《凤逆苍穹,毒医狂妃权倾天下》 第1章 毒医身死,嫡女将亡 “砰——” 剧烈的爆炸声穿透耳膜。 凤南衣最后看到的,是自己亲手设计的实验室在火光中扭曲、膨胀,玻璃器皿碎裂成千万片,带着蓝绿色毒液的碎片朝她激射而来。 剧痛。 然后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女人的哭声。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谁在哭? 凤南衣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呼吸艰难。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不是爆炸那种撕裂的痛,是绵密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酸软和钝痛。 毒。 她立刻判断出来。 至少三种慢性毒药在她体内交织,蚕食着这具身体的生机。一种是损伤神经的,导致四肢无力;一种是破坏脏腑的,心脉微弱;还有一种……是致幻的,让她意识模糊。 职业本能让她强行集中精神。 嘴里塞着破布,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脚踝的皮肉里。身下是潮湿的稻草,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这是个封闭空间,很小,应该是个柴房。 “夏佳雯,你再哭丧,我就让你下去陪你那短命小姐!” 尖利的女声穿透门板。 凤南衣耳朵动了动。 “刘嬷嬷……求求您……小姐还活着……她还活着啊……”年轻的哭腔在哀求,带着绝望,“您不能……不能就这么把她……” “活着?”那声音冷笑,“跟外男私通,败坏了凤家百年清誉,老爷没当场打死她,已经是仁慈!现在这模样,还不如死了干净!” 外男?私通? 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凤家嫡女凤南衣,生母早亡,继母当家。昨日赏花宴,她被当场“撞破”与府中清客韩秋燕在后院私会。衣衫不整,百口莫辩。父亲凤子明暴怒,将她捆了扔进柴房,说是等宗族来人,就要…… 沉塘。 两个字像冰锥,刺得凤南衣一个激灵。 不对。 不是私通。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继妹凤瑶瑶递过来的那杯甜羹。喝下去没多久,她就头晕目眩,被丫鬟扶着去“休息”。然后……就是在陌生的房间里,看到衣衫凌乱的韩秋燕,以及破门而入的继母邱玉环和众多家丁。 陷害。 赤裸裸的陷害! 更可怕的是,这具身体早就被下了慢性毒。至少三年。下毒的人耐心十足,用量精准,就是要让她慢慢虚弱,神志不清,最后“病逝”或者“意外”死去。 好狠的心肠! 凤南衣眼底寒光骤起。 她是二十一世纪顶尖毒医,国安局特殊部门的首席顾问。只有她毒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毒来算计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但既然来了…… 想让她死? 也得看阎王收不收! 她屏住呼吸,努力调动这具虚弱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舌头抵住塞在嘴里的破布,一点一点往外顶。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口腔内壁,带出血腥味。 快了……就快出来了…… “吱呀——”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凤南衣眯起眼。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站在门口,一脸嫌恶。领头的是个穿着深褐色比甲、吊梢眼的嬷嬷,手里拎着个麻袋,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正是刚才门外说话的刘嬷嬷,继母邱玉环的心腹。 “动作快点!”刘嬷嬷催促,“夫人说了,天黑前处理干净。扔远点,别脏了凤府的地界。” 一个婆子啐了一口:“真是晦气!好好的大小姐,偏要偷人,连累咱们干这种脏活。” 另一个已经走上前来,伸手就来抓凤南衣的头发。 就是现在! 凤南衣猛地将口中破布彻底吐出,同时身体向旁边一滚!那婆子抓了个空,愣了一下。 “哟,还有力气动?”婆子骂骂咧咧,再次扑上来。 凤南衣看准时机,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艰难地在稻草里摸索——刚才她就感觉到了,有块尖锐的碎瓷片。 摸到了! 冰凉的瓷片边缘割破指尖,她却感觉不到痛。用尽全身力气,将瓷片在麻绳上来回切割! 粗糙的麻绳磨着掌心,鲜血直流。 但绳子也松了! 就在婆子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唰!” 凤南衣双手猛地挣开!虽然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但自由了!她顺势抓起地上那把稻草,狠狠朝婆子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婆子惨叫。 另一个婆子见状,抡起手里的木棍就砸下来! 凤南衣侧身躲开,木棍砸在稻草堆上,溅起灰尘。她动作不停,屈膝,用尽全身力气顶向那婆子的肚子! “呃!”婆子痛得弯下腰。 凤南衣已经捡起了地上那块沾血的瓷片,抵在了第一个婆子的喉咙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两个婆子,一个捂着眼睛惨叫,一个被瓷片抵着喉管,吓得浑身发抖。 刘嬷嬷惊呆了,指着凤南衣:“你……你……” 凤南衣抬起头。 散乱的头发沾着稻草,脸上脏污,嘴角还有血迹。可那双眼睛——漆黑,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刘嬷嬷。 “刘德佩。”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谁给你的胆子,敢谋害凤家嫡女?” 刘嬷嬷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私通外男,老爷亲口下令处置你!我这是奉命行事!” “奉命?”凤南衣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寒,“奉谁的命?父亲只说要关我,可没说……要杀我。” 她手腕一翻,瓷片在那婆子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婆子杀猪般嚎叫起来。 “再说,”凤南衣盯着刘嬷嬷,慢慢道,“我是不是私通,你心里清楚。但我是不是中毒……你要不要现在找个大夫来验验?” 刘嬷嬷脸色一变。 “绵骨散,每日掺在杏仁羹里,连服三月。”凤南衣一字一顿,“中毒者初期乏力嗜睡,中期关节酸软,后期咯血而亡。死状……像极了肺痨。” 她每说一句,刘嬷嬷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验一验便知。”凤南衣松开那婆子,随手将她推开,自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体虚软得厉害,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或者,去厨房查查这两个月的杏仁采购记录,看看是谁,特意吩咐要多买杏仁?” 刘嬷嬷冷汗下来了。 这事做得隐秘,连老爷都不知道。大小姐怎么会……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有,”凤南衣走到刘嬷嬷面前,明明比对方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若现在死了,父亲再糊涂,也会起疑。到时候追查下来……你觉得,夫人是会保你,还是把你推出去顶罪?” 刘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带我去见父亲。”凤南衣冷冷道,“现在。” “不……不行……”刘嬷嬷哆嗦着,“老爷正在气头上,夫人吩咐了……” “那就让父亲来见我。”凤南衣打断她,“或者,我直接闯出去,让全府的人都看看,凤家嫡女是怎么被一个奴才逼死在柴房里的!” 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刘嬷嬷彻底慌了。 正僵持着,柴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眼睛红肿的丫鬟冲了进来,正是刚才在门外哭求的夏佳雯。她看到凤南衣站着,先是一愣,随即喜极而泣:“小姐!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然后她就看到凤南衣血肉模糊的手腕和满身的狼狈,眼泪又涌出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 “佳雯。”凤南衣看向这个忠心的丫鬟,语气缓了缓,“去告诉父亲,我要见他。现在。” 夏佳雯抹了把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老爷……老爷在书房!” 她转身就跑。 刘嬷嬷想拦,却被凤南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刘嬷嬷,”凤南衣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迹,“你说,等父亲来了,我是该告诉他,我发现了谁在给我下毒……还是该告诉他,谁想灭口?” 刘嬷嬷面如死灰。 柴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柴房外越来越近的、纷沓的脚步声。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毒性和虚弱。她闭上眼睛,快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和眼前的处境。 继母邱玉环,继妹凤瑶瑶,还有那个所谓的“外男”韩秋燕…… 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不仅要她身败名裂,还要她死。 好啊。 凤南衣缓缓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 那就看看,最后死的,会是谁。 脚步声停在柴房外。 一个中年男子沉怒的声音传来: “孽障!你还敢闹?!” 凤南衣抬起头,看向逆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父亲凤子明。 她慢慢勾起嘴角,声音嘶哑,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父亲要杀女儿前,不想知道……” “是谁在凤府,给我下了三年的毒吗?” 第2章 绝地反击,初露锋芒 凤子明站在柴房门口,逆着光,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管家和几个家丁。刚才夏佳雯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语无伦次地说小姐醒了、刘嬷嬷要杀小姐时,他还不信。可此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缩。 他的嫡长女凤南衣,正扶着墙站在柴房深处。 散乱的发,染血的衣,手腕上麻绳勒出的伤口皮开肉绽。可她的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过来。 那不是他那个懦弱、总是低着头的女儿。 那眼神,像换了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凤子明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沉得像压着冰,“什么下毒三年?” “父亲听不懂?”凤南衣轻轻笑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那我就说清楚点——有人给我下了慢性毒药,叫绵骨散,掺在每日的杏仁羹里,整整三年。” 她每说一个字,刘嬷嬷的脸就白一分。 “这三年,我身体日渐虚弱,精神恍惚,大夫只说是先天不足。”凤南衣慢慢往前走,脚步虚浮却稳,“可父亲不妨想想,我生母洪氏怀我时身体康健,我儿时也活泼健壮,怎会突然‘先天不足’?” 凤子明眉头皱紧。 “胡说八道!”邱玉环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传来。 她急匆匆赶到,发髻微乱,显然是刚得到消息。一看到凤南衣还站着,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慌乱,但很快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老爷!您别听这孽障狡辩!她与人私通被抓现行,如今为了脱罪,竟编出这等荒唐话来!” 她指着凤南衣,指尖发颤:“南衣,母亲知道你害怕,可错了就是错了,你怎么能……” “母亲。”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还没说是谁下的毒,您怎么就知道是‘荒唐话’?” 邱玉环一噎。 凤南衣看向凤子明:“父亲,要验证很简单。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替我验血、验发。绵骨散毒性顽固,会在体内残留数月。再派人去厨房,查查这三年的杏仁采购记录——看看是不是从我生母去世半年后,府里的杏仁用量突然增加了?” 凤子明盯着她。 这个女儿,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在为自己辩白,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查清的事实。 “王管家。”他开口。 “老、老爷。”管家王重光上前,额角冒汗。 “去请张大夫。”凤子明顿了顿,“从后门请,别惊动旁人。” “是!” “等等。”凤南衣又道,“父亲既然要查,不如查得彻底些。”她看向刘嬷嬷,“刘嬷嬷右手袖袋里,应当还藏着半包没用完的绵骨散吧?” “你血口喷人!”刘嬷嬷尖叫起来,下意识捂住袖子。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凤子明眼神一厉:“搜!” 两个家丁上前,不顾刘嬷嬷挣扎,从她袖袋里果然搜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浅灰色的粉末。 张大夫很快被悄悄请来。 老大夫颤巍巍地验了粉末,又替凤南衣把了脉,查看她的眼睛和指甲。最后,他跪下了。 “老爷……这、这确是绵骨散。”张大夫声音发颤,“大小姐脉象虚浮紊乱,指甲有淡灰色竖纹,眼底泛青……都是长期中毒之兆。至少……至少两年以上了。” 柴房内外,一片死寂。 邱玉环脸色惨白如纸。 凤子明盯着那包毒药,又看向邱玉环,最后看向刘嬷嬷,一字一句:“谁指使你的?” “老爷!冤枉啊!”刘嬷嬷瘫跪在地,砰砰磕头,“这、这药是……是奴婢自己弄的!奴婢恨大小姐,恨她克死了先夫人,所以才……” “克死先夫人?”凤南衣突然笑了,“刘嬷嬷,我生母去世时,你还没进凤府吧?你一个后来的奴才,凭什么恨我?” 刘嬷嬷哑口无言。 “还是说,”凤南衣慢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人告诉你,我‘克死’了先夫人?有人让你恨我?有人给你药……让你慢慢弄死我?” 她每问一句,刘嬷嬷就抖一下。 邱玉环突然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刘嬷嬷脸上:“贱婢!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做出这种恶毒之事!说!是谁指使你的?!” 这一巴掌极重,刘嬷嬷嘴角渗出血。 可她抬起头,对上邱玉环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突然明白了——夫人这是在保她。只要她咬死是自己做的,不牵连夫人,夫人或许还能保住她的家人…… 刘嬷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绝望的决绝:“没有人指使!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奴婢恨大小姐,恨她占着嫡女的位置,恨她……恨她碍眼!” “好一个碍眼。”凤南衣轻轻鼓掌,“父亲,您听见了。一个奴才,因为觉得嫡女‘碍眼’,就能弄到宫闱秘药绵骨散,还能在我饮食里下毒三年而不被察觉。咱们凤府的规矩,可真厉害。” 凤子明的脸彻底黑了。 他不是傻子。 刘嬷嬷一个内宅嬷嬷,哪来的渠道弄这种药?又哪来的本事在主子饮食里动手脚三年? 除非……有内应。 有权力更大的内应。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邱玉环。 邱玉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老爷,是妾身治家不严,竟让这等恶奴钻了空子。妾身一定严惩……” “母亲。”凤南衣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却像刀子一样扎人,“刘嬷嬷说是她自己做的,那毒药来源呢?采购记录呢?还有——昨日赏花宴,我是怎么‘碰巧’喝醉,又怎么‘碰巧’走错院子,遇见韩秋燕公子的?” 她看向凤子明:“父亲,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凤子明攥紧了拳头。 昨日之事,他当时气昏了头,只觉得颜面尽失。可现在细想……确实蹊跷。南衣虽怯懦,却从未有过失仪之举。怎会在宴会上喝醉?又怎会偏偏走到男客休息的院子? “还有,”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料,浅粉色,绣着缠枝莲,“这是在柴房角落找到的。刘嬷嬷,这料子……眼熟吗?” 刘嬷嬷瞪大眼睛。 那是她昨日慌乱中扯破的袖口布料!怎么会…… “这料子是云锦阁今春的新款,一匹要五十两银子。”凤南衣慢条斯理地说,“一个嬷嬷,月例不过二两。刘嬷嬷,您这身衣服,可真够体面的。” “我……我……”刘嬷嬷语无伦次。 “或者说,”凤南衣逼近一步,“是有人赏你的?赏你办事得力?赏你……替她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嫡女?” “不!不是!”刘嬷嬷崩溃了,她看向邱玉环,眼神哀求。 邱玉环咬牙:“南衣,你何必咄咄逼人?刘嬷嬷已经认罪……” “她认的是下毒之罪。”凤南衣截断她的话,“可昨日陷害我私通之事呢?父亲,您难道不想知道,是谁设计了这一切,要让凤家嫡女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喝出来的。 柴房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凤子明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儿,看着她眼里冰冷的恨意和决绝,突然想起发妻洪氏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子明……护好……南衣……” 可他没护好。 这三年,他任由邱玉环管家,任由南衣被冷落,甚至昨日……他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王管家。”凤子明声音沙哑,“将刘嬷嬷押入府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老爷!”邱玉环急了。 凤子明没看她,继续道:“从今日起,府中中馈暂时交由李姨娘打理。夫人……你身体不适,就在院中静养吧。” 这是要夺权了。 邱玉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至于你,”凤子明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先回听雨轩养伤。张大夫,好生为大小姐调理。” “是。”张大夫连忙应声。 凤南衣垂下眼睫:“谢父亲。” 她没有得寸进尺。今日能扳倒刘嬷嬷,让邱玉环暂时失势,已经够了。剩下的账……慢慢算。 两个婆子搀扶着她往外走。 经过邱玉环身边时,凤南衣脚步顿了顿。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母亲,这才刚开始。” 邱玉环猛地抬头,对上凤南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看死人的平静。 邱玉环浑身一颤。 凤南衣已经走远了。 柴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凤南衣眯了眯眼,任由夏佳雯扶着她,一步步往听雨轩走。 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体里毒素未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脑海里,原主的记忆还在翻涌。懦弱的、胆怯的、总低着头的小女孩。被继母打压,被继妹欺负,被下人轻视。最后,被一杯甜羹送上绝路。 “小姐……”夏佳雯哽咽道,“您受苦了……” 凤南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佳雯,”她看着前方破败的院落,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能欺负我们。” 夏佳雯重重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听雨轩到了。 院门破旧,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两个老仆在打瞌睡。看到凤南衣回来,两人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行礼。 凤南衣没理会,径直走进屋内。 屋子阴冷潮湿,家具简陋,被褥甚至有些霉味。 可她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却笑了。 笑得冰冷,也笑得畅快。 第一步,走出来了。 刘嬷嬷入狱,邱玉环失权,父亲起疑。 但这还不够。 生母洪氏的死,那包“梦陀罗”花瓣,邱玉环背后的叶家,还有那个继妹凤瑶瑶…… 所有害过原主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佳雯,”她吩咐,“打盆热水来。再找些干净的布,和……针线。” “针线?”夏佳雯一愣。 “嗯。”凤南衣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眼神平静,“伤口得缝。” 夏佳雯睁大眼睛:“可、可那是……” “去拿吧。”凤南衣闭上眼,“另外,悄悄打听一下,府里谁懂药材,或者……谁曾在我生母身边伺候过。” “是!” 夏佳雯退下了。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块浅粉色布料,仔细端详。 刘嬷嬷袖口的料子。 云锦阁的新款。 邱玉环赏的? 不。 凤南衣眼神渐冷。 这料子的绣法……是双面绣。刘嬷嬷一个粗使嬷嬷,不可能穿这么精致的衣服。 除非,这根本不是刘嬷嬷的衣服。 而是有人故意放在柴房,等她发现的。 是谁? 凤瑶瑶吗? 那个总是笑得温柔甜美的继妹? 凤南衣勾起嘴角。 有意思。 这凤府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不过没关系。 她最擅长的,就是把水搅浑,然后把藏在浑水里的……一个一个,揪出来弄死。 窗外,天色渐暗。 听雨轩的灯火,第一次亮到了深夜。 第3章 对质立威,初掌主动 针尖刺破皮肉。 凤南衣眉头都没皱一下,捏着绣花针,在烛火下细细缝合自己手腕的伤口。针线穿过血肉的触感清晰而陌生,没有麻药,疼得钻心。可比起前世在毒气室里训练抗药性时那种撕裂肺腑的痛,这算不了什么。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夏佳雯在一旁端着热水盆,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奴婢去请大夫吧……这、这怎么行啊……” “闭嘴。”凤南衣声音平静,手上动作稳得像在绣花,“张大夫是父亲的人,他一来,今晚的事就瞒不住。” 最后一针穿过,打结,咬断线头。 伤口歪歪扭扭,像条狰狞的蜈蚣。但血止住了。 她用热水擦净血迹,撒上捣碎的金疮药——这药是刚才让夏佳雯从厨房偷来的花椒和灶心土临时配的,止血消炎勉强能用。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回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体像散了架。绵骨散的余毒还在经脉里流窜,四肢软得抬不起来。 “佳雯,”她闭着眼问,“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吗?” 夏佳雯抹了把泪,压低声音:“打听到了。后花园的高嬷嬷,叫高彦芳,以前是……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先夫人去世后,她就被打发去管花园了。” 凤南衣睁开眼。 生母洪氏的陪嫁丫鬟。 “人呢?” “就在后花园角房住着,平日里不怎么出来。” “明天一早,”凤南衣说,“我们去‘赏花’。” 夏佳雯欲言又止:“小姐,您的伤……” “死不了。”凤南衣打断她,眼神冷下去,“但有些人,得尽快收拾。” 她看向窗外夜色。 邱玉环现在被禁足,但以那个女人的心性,绝不会坐以待毙。刘嬷嬷在牢里,是个隐患,必须尽快撬开她的嘴。 还有父亲凤子明。 今日他虽然处置了刘嬷嬷,夺了邱玉环的权,但那份犹豫和怀疑……还不够。 得再加一把火。 “佳雯,”凤南衣突然问,“厨房现在是谁管?” “是、是刘嬷嬷的侄媳妇,叫王翠儿。” “好。”凤南衣扯了扯嘴角,“明天,我们去找点‘杏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凤南衣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伤口发炎,加上余毒发作,浑身像被车轮碾过。她咬着牙坐起来,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 五官精致,眉眼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温婉的生母。只是常年营养不良,脸色蜡黄,眼下乌青。 可惜了这副好相貌。 她从床底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让夏佳雯偷偷弄来的几样东西:一小包盐,几片干姜,还有一把从墙角挖出来的野草根。 盐化水,清洗伤口。 干姜嚼碎,敷在伤处,火辣辣的疼,但能消炎。 野草根是蒲公英,清热解毒。 条件简陋,只能将就。 做完这些,她才换上夏佳雯找来的最体面的一件衣裳——浅青色旧襦裙,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 “走吧。”她说。 夏佳雯眼眶又红了:“小姐,您还没用早饭……” “不饿。” 主仆二人出了听雨轩。 清晨的凤府很安静,只有几个洒扫的婆子。看见凤南衣,她们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匆匆行礼,眼神却躲闪。 大小姐“私通”的丑闻,早就传遍了。 凤南衣视而不见,径直往后花园走。 穿过月洞门,扑面而来的是初秋的花香。菊花正盛,桂花初绽,园子里姹紫嫣红。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嬷嬷正佝偻着腰,在给一丛菊花浇水。 “高嬷嬷。”凤南衣开口。 老嬷嬷手一颤,水瓢差点掉地上。她回过头,看见凤南衣的瞬间,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大、大小姐?” “是我。”凤南衣走近几步,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高嬷嬷,许久不见。” 高彦芳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下来:“大小姐……您、您怎么来了……您这手……” 她看见凤南衣手腕上缠着的、渗出血迹的布条。 凤南衣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嬷嬷,我想问问,我母亲生前……最喜欢什么花?” 高彦芳一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先夫人……最喜欢兰花。她说兰花清雅,不争不抢。” “是吗。”凤南衣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那她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花?比如……西域来的,气味特别浓烈的?” 高彦芳脸色骤变。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急急道:“大小姐,您、您怎么会问这个?” “随便问问。”凤南衣盯着她的眼睛,“嬷嬷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说。” 高彦芳的手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哑声道:“先夫人去世前三个月……邱姨娘,就是现在的夫人,送了一盆花给先夫人。说是西域来的稀罕物,叫……叫‘梦什么罗’。” 梦陀罗。 凤南衣心脏猛地一跳。 “那花长什么样?” “紫色的,花瓣细长,夜里香味特别浓。”高彦芳回忆着,“先夫人摆在卧房里,说闻着安神。可自打摆了那花,她就总说头疼、心慌……奴婢劝过几次,可夫人说那是邱姨娘的心意,不好推辞。” 凤南衣攥紧了手指。 安神?梦陀罗的花粉,少量确实能致幻安神,但长期吸入,会损伤心脉,最后心力衰竭而死。 好一个“心意”。 “那花后来呢?” “先夫人去世后,邱姨娘就把花搬走了。”高彦芳声音越来越低,“奴婢偷偷藏了一片花瓣……想留个念想。可没过几天,那片花瓣就不见了。” 不见了。 被人拿走了。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嬷嬷,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奴婢谁也不敢说!”高彦芳急道,“邱姨娘掌家后,就把奴婢打发到这儿了。奴婢怕……怕说了,连命都没了。” 她突然抓住凤南衣的手,眼泪涌出来:“大小姐,您要小心啊……先夫人走得不明不白,您如今又……这府里,吃人啊!” 凤南衣反握住她枯瘦的手:“嬷嬷放心,我既然活着回来,就不会再让人吃了。” 她掏出一个小银镯子——那是昨晚从原主妆匣里翻出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个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让佳雯告诉我。” 高彦芳推辞不要,凤南衣硬塞进她手里。 离开后花园时,夏佳雯小声问:“小姐,您信高嬷嬷的话吗?” “信。”凤南衣说,“因为她没理由骗我。” 而且,那盆“梦陀罗”,和她昨晚在生母旧物里发现的干花瓣,对上了。 线索连起来了。 下一步,是厨房。 厨房在府邸东侧,此时正是准备午膳的时候,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管事的王翠儿正叉着腰指挥婆子们洗菜切肉,看见凤南衣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个假笑:“哟,大小姐怎么来了?这地方油烟重,别脏了您的衣裳。” 话里带刺。 凤南衣没接茬,径直走到灶台边,扫了一眼。 “我来看看今日的食材。”她随手翻开一个竹筐,里面是新鲜的时蔬,“听说最近府里杏仁买得多,在哪儿?” 王翠儿脸色微变:“杏仁?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那是做甜羹用的,您又不爱吃……” “我不爱吃,有人爱吃。”凤南衣转头看她,眼神冰凉,“王管事,我母亲在世时,府里每月采购杏仁不过五斤。怎么如今,一个月要买二十斤?” 王翠儿噎住了。 “我查了账本。”凤南衣步步紧逼,“这三年,府里光是买杏仁,就多花了二百两银子。王管事,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大小姐您可不能乱说!”王翠儿急了,“采购的事是刘嬷嬷管的,跟奴婢没关系!” “刘嬷嬷管采购,但你管厨房。”凤南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王翠儿心上,“二十斤杏仁,做甜羹能用多少?剩下的呢?磨成粉,掺在别的地方了?” “没、没有!”王翠儿额头冒汗。 “没有?”凤南衣突然伸手,从灶台角落里抓起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磨得细细的杏仁粉。 “这是什么?” 王翠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是……这是做糕点用的……” “做糕点要用这么多?”凤南衣捏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笑了,“王管事,你知不知道,杏仁粉放久了会有哈喇味。可这个……新鲜得很啊。” 她盯着王翠儿惨白的脸,一字一句: “昨天,刘嬷嬷身上搜出了绵骨散。今天,你厨房里藏着新鲜的杏仁粉。你说,父亲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扑通!” 王翠儿跪下了。 “大小姐饶命!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刘嬷嬷让奴婢备着杏仁粉的,说、说夫人偶尔要用……” “哪个夫人?”凤南衣弯腰,声音压得更低,“是先夫人,还是现在的邱夫人?” 王翠儿浑身发抖,不敢回答。 凤南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 “我给你两条路。” “一,我去告诉父亲,你私吞采购银两,还帮人藏毒。下场嘛……跟刘嬷嬷做伴去。” “二,”她顿了顿,“你把这三年来,刘嬷嬷让你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然后,继续做你的厨房管事。” 王翠儿猛地抬头。 “当然,”凤南衣补充,“从今天起,厨房的采购单子,每日抄一份送到听雨轩。我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你也想办法弄一份副本给我。” “你做得到,今日之事,我烂在肚子里。” “做不到……”她笑了笑,“刘嬷嬷在牢里,应该很寂寞。” 王翠儿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 过了很久,她才哆嗦着点头:“奴、奴婢……选第二条。” “聪明。”凤南衣转身,“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她走出厨房时,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夏佳雯跟上来,小声道:“小姐,她会听话吗?” “会。”凤南衣说,“因为她贪,而且怕死。” 贪的人,舍不得现在的油水。怕死的人,不敢赌。 回到听雨轩,凤南衣刚坐下,院外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面生的丫鬟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堆着笑:“大小姐,夫人让奴婢送些补品来。说您受了委屈,得好好补补。” 托盘里是一碗燕窝粥,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凤南衣扫了一眼。 燕窝粥色泽晶莹,香气扑鼻。 可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该有的味道。 “放那儿吧。”她说。 丫鬟放下托盘,却没走,眼睛往她手腕上瞟:“大小姐,您这伤……夫人心疼得紧,特意让奴婢送来上好的金疮药。” 她又掏出一个小瓷瓶。 凤南衣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药味纯正,确实是好药。 “替我谢谢母亲。”她笑了笑,“就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丫鬟走了。 夏佳雯看着那碗燕窝粥:“小姐,这粥……” “倒掉。”凤南衣淡淡道,“连碗一起埋了。” “啊?” “里面加了东西。”凤南衣盯着那碗粥,眼神冰冷,“邱玉环这是等不及了。” 刚失权,就急着来灭口。 真是……蠢得可以。 不过也好。 她越急,破绽就越多。 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父亲,母亲,刘嬷嬷,邱玉环,王翠儿…… 一条线,慢慢浮出水面。 而她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把藏在后面的人—— 一个一个,全揪出来。 第4章 安身立命,夜探旧院 燕窝粥被夏佳雯端出去埋了。 瓷碗砸碎,连同粥一起埋在听雨轩墙根的荒草底下。那丫鬟送来的金疮药,凤南衣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水缸。 “小姐,这药万一真是好的呢……”夏佳雯小声说。 “好药才可怕。”凤南衣盯着水缸里慢慢沉下去的瓷瓶,“掺了毒的好药,杀人于无形。” 她转身回屋,打开王翠儿傍晚偷偷送来的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叠厨房采购单子的副本,墨迹未干,是刚抄的。 一份泛黄的嫁妆单子,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 还有一张按了红手印的供词。 凤南衣先看嫁妆单子。 生母洪氏,出身江南洪家,虽是商贾,却富甲一方。当年嫁进凤家,十里红妆,轰动京城。单子上列得密密麻麻:田庄十二处,铺面二十一间,金银首饰八大箱,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可如今,这些东西还剩多少? 田庄被变卖七处,铺面只剩五间还在凤家名下。金银首饰……原主记忆里,从没见母亲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 全被吞了。 被谁吞的,不言而喻。 凤南衣放下单子,拿起那叠采购副本。 翻到杏仁那一项。 每月二十斤,雷打不动。但这只是明账。王翠儿在供词里写,刘嬷嬷每隔几天还会让她额外买五斤“上等杏仁”,不走公账,银子直接从邱玉环的私库出。 三年,额外买了一千多斤。 一千多斤杏仁,磨成粉,能装满一间屋子。 这么多毒药,都下给她一个人? 不。 凤南衣眼神一凛。 还有别人。 她想起高嬷嬷说的,那盆“梦陀罗”。 如果邱玉环用杏仁粉配合梦陀罗花粉,长期毒害生母……那杏仁粉的用量,就对得上了。 慢性毒杀。 真是好耐心,好手段。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凤南衣吹灭蜡烛,屋里陷入黑暗。 “佳雯,”她低声说,“你去睡吧。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夏佳雯一惊:“小姐,您要做什么?” “去找点东西。”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凤南衣换上夏佳雯找来的深色粗布衣裳,用炭灰抹了脸,从听雨轩后窗翻了出去。 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动作很轻,像只猫。 府里巡夜的家丁刚过,下一轮要等半个时辰。 她熟门熟路地往后院深处走。 生母洪氏生前住的主院“芳华苑”,在府邸最西侧,紧挨着花园。自洪氏去世后,院子就被封了,说是留个念想,实则是不让人靠近。 院门上了锁,锁头锈迹斑斑。 凤南衣绕到侧面,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里。她试了试,手腕用不上力,爬不上去。 正皱眉,忽然看见墙角狗洞。 洞口被杂草挡住一半,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 她沉默片刻。 罢了,非常时期,顾不上体面。 趴下身,一点点挪进去。粗布衣裳被碎石刮破,伤口蹭到地面,疼得她倒吸冷气。 终于进去了。 院子里荒草齐腰,门窗紧闭,一片死寂。月光惨白,照在破败的廊柱上,像鬼宅。 凤南衣拍掉身上的土,径直走向正屋。 门没锁,一推就开,扬起漫天灰尘。 屋里摆设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梳妆台,衣柜,拔步床……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精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空的。 首饰盒也空了。 连妆匣里的几根银簪都不见了。 搜刮得真干净。 凤南衣冷笑,开始在屋里仔细搜索。 墙壁,地板,柜子背面,床底下……一寸寸摸过去。 没有暗格。 没有密室。 难道猜错了? 她皱眉,又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的毛笔早就干硬开裂。她随手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旧书,一叠信纸。 信纸是空的。 但当她拿起最下面那本书时,手感不对。 书比看起来厚。 她捏了捏书脊——夹层。 指甲抠开缝线,里面果然藏着一叠纸。 不是信纸,是药方。 准确说,是半本手抄的药方集。纸张泛黄,字迹娟秀,是生母的笔迹。但很多页被撕掉了,剩下些零散的方子:治风寒的,调理气血的,安胎的…… 凤南衣快速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手一顿。 那一页没有被撕,但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了几个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杏仁性平,味甘,然与紫陀罗花粉同用,久之心脉损,状若心疾。切记。” 紫陀罗。 就是梦陀罗。 生母知道。 她早就知道杏仁和梦陀罗花粉同用有毒! 凤南衣心脏狂跳,继续往下看。 那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玉环赠花,其心叵测。然无实证,不可妄言。惟愿南衣平安长大,勿涉此局。”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忍着剧痛写下的。 这是绝笔。 生母在临死前,强撑着写下的警告。 凤南衣攥紧了纸张,指节泛白。 原来生母什么都知道。知道邱玉环送的花有问题,知道杏仁羹不对劲,知道自己被下毒。 可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 凤南衣突然明白了。 没有实证。 一个商贾之女,嫁进清流凤家,本就门第悬殊。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儿子傍身,唯一的依靠是丈夫的宠爱。 可凤子明呢? 他宠邱玉环。 生母若贸然指控,只会被打成“善妒”、“诬陷”,下场更惨。 所以她只能忍。 忍着毒发,忍着疼痛,在临死前偷偷写下这些,藏在书里,盼着有一天女儿能看到。 盼着女儿能……平安长大。 凤南衣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她的母亲。 这是原主的母亲。 可那股悲愤和恨意,却真实地冲撞着她的心脏,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放心。”她对着空气,一字一句说,“你的仇,我报。你的女儿,我护。” 她把那页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藏起。 正要继续找,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凤南衣立刻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拔步床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 月光照进来两个黑影。 “快点,夫人等着呢。”一个压低的女声。 “知道知道,这不正找吗。”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凤南衣眯起眼。 是白天来送燕窝粥的那个丫鬟。 两人进屋,直奔书案。那个耳熟的丫鬟开始翻抽屉,动作粗暴。 “你说夫人到底要找什么?这破院子都封了五年了。” “谁知道,反正让咱们来找一本旧书,说是先夫人的遗物。” “遗物?值钱吗?” “值钱还能留到现在?赶紧找,找到赶紧走,这地方阴森森的……” 两人翻箱倒柜。 凤南衣屏住呼吸,看着她们。 她们也在找这本书。 邱玉环在找。 为什么? 难道邱玉环也知道生母留下了什么? 正想着,那个耳熟的丫鬟突然“咦”了一声。 “这本书……怎么这么厚?” 她拿起的,正是凤南衣刚才翻过的那本夹层书。 凤南衣心脏一紧。 完了。 丫鬟捏了捏书脊,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用力一撕—— “刺啦!” 书被撕开,夹层暴露。 但里面是空的。 凤南衣已经把那张纸拿走了。 “空的?”丫鬟一愣,“耍我玩呢?”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看:“算了,反正就这一本旧书,拿回去交差吧。” 两人把书揣进怀里,又随便翻了翻其他地方,没找到别的,匆匆离开。 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远去。 凤南衣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书案,眼神冰冷。 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看来邱玉环也怕。怕生母留下证据,怕事情败露。 所以急着灭口,急着找东西。 凤南衣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这才是铁证。 生母亲笔写下的,指认邱玉环用毒的铁证。 但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没有旁证,单凭一张纸,邱玉环完全可以反咬是她伪造。 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刘嬷嬷开口,等高嬷嬷作证,等王翠儿的供词,等……父亲彻底看清邱玉环的真面目。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转身时,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 “哐当。” 是个小铁盒,从床底下滚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 盒子巴掌大,锈死了。她用力掰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耳坠,还有一枚羊脂白玉玉佩。 耳坠成色极好,红宝石鲜亮如血。 玉佩温润通透,正面雕着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字—— “洪”。 这是生母的嫁妆。 没有被搜刮走,藏在这里,是给女儿留的后路。 凤南衣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把耳坠和玉佩收好,原路返回。 钻狗洞,穿荒草,回到听雨轩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夏佳雯根本没睡,守在窗边,看见她回来,眼泪又掉下来:“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没事。”凤南衣洗掉脸上的炭灰,换上干净衣裳,“东西藏好了吗?” “埋好了,没人看见。” “好。” 凤南衣躺回床上,身体累到极限,脑子却异常清醒。 生母的绝笔,邱玉环的搜查,藏起来的首饰…… 线索越来越多。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刘嬷嬷的嘴,必须撬开。 而且,得快。 邱玉环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佳雯。” “奴婢在。” “天一亮,你去地牢一趟。”凤南衣声音很轻,“告诉刘嬷嬷,她儿子在城西赌坊欠了三百两银子,债主明天就要剁他的手。” 夏佳雯瞪大眼:“您怎么知道……” “猜的。”凤南衣闭上眼,“但像刘嬷嬷这种贪财的人,儿子肯定不学好。你去说,她一定会信。”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凤南衣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能帮她儿子还债,还能保她家人平安。条件是……她把邱玉环让她做的所有事,写下来,画押。” “她要是不信呢?” “那就让她等着,看她儿子手被剁了,邱玉环会不会救。” 夏佳雯打了个寒颤。 “奴婢……奴婢明白了。” “去吧。”凤南衣翻了个身,“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是。” 夏佳雯退下。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摸出怀里那枚羊脂白玉玉佩,对着晨光看。 玉佩通透,里面的棉絮像流云。 “洪……” 洪家。 生母的娘家。 或许,这也是条路。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袭来。 在彻底睡着前,她模糊地想: 明天,该去见见那位“好妹妹”凤瑶瑶了。 看看这个一手设计赏花宴陷阱的继妹,到底长了颗什么心。 第5章 收服人心,凤瑶瑶登场 “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夏佳雯的声音带着慌。 凤南衣睁开眼,天已大亮。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点。她坐起身,看向窗外。 院门口,一个穿着粉霞色襦裙的少女正婷婷站着。 十四五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眼睛弯弯的,天生带笑。发间插一支嵌珠金步摇,随着她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就是凤瑶瑶。 邱玉环的“女儿”,凤府二小姐。 表面温柔无害,内里…… 凤南衣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冷光。 “请她进来。” 夏佳雯去开门了。 凤南衣不紧不慢地起身,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到窗下的破木椅上。桌上只有半壶冷茶,两只缺口的粗瓷杯。 门开了。 凤瑶瑶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都捧着东西。 “姐姐!”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担忧。 凤瑶瑶快步走进来,看到凤南衣的瞬间,眼圈突然红了。 “姐姐……你受苦了……” 她冲过来,想拉凤南衣的手,却在看到手腕上缠着的、渗出血迹的布条时,惊呼一声,像是被吓到了,眼泪吧嗒掉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她哽咽着,“父亲也真是的,再怎么生气,也不能……” “妹妹。”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平静,“坐。” 凤瑶瑶一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有点僵。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在凤南衣对面坐下,用帕子拭泪:“姐姐,你别怪父亲,他是一时气糊涂了。等过几天他消了气,妹妹一定替你求情……” “不用。”凤南衣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父亲已经准我回听雨轩了。” “那、那就好。”凤瑶瑶勉强笑笑,转头吩咐丫鬟,“把东西拿过来。” 两个丫鬟上前,打开捧着的锦盒。 一盒是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糕、枣泥山药饼。 另一盒是上好的衣料:两匹云锦,一匹水红,一匹月白,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姐姐,这些都是妹妹的一点心意。”凤瑶瑶柔声道,“你身子弱,得多补补。这料子正好做两身新衣裳,过几日尚书府的赏花宴……” 她顿了顿,像是说漏嘴似的,掩唇:“哎呀,瞧我这记性,姐姐现在……怕是不便出门了。” 赏花宴。 凤南衣指尖在粗瓷杯上轻轻摩挲。 原主记忆里,就是这个“好妹妹”,亲手递来那杯加了料的甜羹。 “赏花宴啊。”她抬眼看凤瑶瑶,“妹妹收到了帖子?” “是呀。”凤瑶瑶笑容甜美,“尚书夫人亲自下的帖,请了京中好些闺秀。谢家姐姐也去呢,她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姐姐也带上……” 谢家姐姐。 太子侧妃谢倩文。 凤南衣心里冷笑。 这是要给她设第二个局? “我如今名声不好,去了只怕连累妹妹。”凤南衣垂下眼,语气怯怯的,像极了从前的原主。 “姐姐说的什么话!”凤瑶瑶急了,“那韩秋燕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定是他觊觎姐姐美色,故意陷害!姐姐是清白的,大家都知道!” 都知道? 凤南衣差点笑出声。 这府里上下,谁不说她“不知廉耻”、“败了凤家百年清誉”? “可是……”她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妹妹去说!”凤瑶瑶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诚,“姐姐,你不能总闷在屋里。出去散散心,让那些碎嘴的人都看看,咱们凤家的嫡女,端庄着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 若不是凤南衣早就知道真相,恐怕真要信了。 “那……那就麻烦妹妹了。”凤南衣小声说。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凤瑶瑶笑了,拍拍她的手,“对了,妹妹还给姐姐带了样好东西。”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 “这是宫里流出来的玉容膏,祛疤生肌有奇效。姐姐手腕上的伤……”她目光落在渗血的布条上,眼里闪过一抹快得看不见的得意,“用了这个,定不会留疤。” 凤南衣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 清香扑鼻,确是上品。 但…… “谢谢妹妹。”她盖上瓶盖,随手放在桌上。 凤瑶瑶眼神微闪:“姐姐不用试试吗?” “不急。”凤南衣端起茶杯,“妹妹有心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凤瑶瑶在说,凤南衣嗯嗯应着。约莫一刻钟后,凤瑶瑶起身告辞。 “姐姐好生歇着,赏花宴的事包在妹妹身上。” 她带着丫鬟走了。 夏佳雯关上门,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小姐,那点心和料子……” “点心喂狗,料子收起来,别碰。”凤南衣淡淡道。 “那玉容膏……” 凤南衣拿起那个白玉瓷瓶,走到窗边,打开,将里面膏体一点点挤在窗台上。 乳白色的膏体,细腻莹润。 但她用指尖捻开一点,凑到鼻尖仔细闻。 除了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腥味。 “果然。”她冷笑。 “加了什么?”夏佳雯紧张地问。 “赤蝎粉。”凤南衣说,“少量用能活血化瘀,但用在伤口上……会让伤口溃烂,永远好不了。” 夏佳雯倒吸一口凉气。 “二小姐她……她怎么能……” “她当然能。”凤南衣将窗台上的膏体擦干净,“而且,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在赏花宴。 凤瑶瑶这么极力怂恿她去,绝不只是想看笑话。 是要彻底毁了她。 “小姐,那咱们不去了!”夏佳雯急道。 “去,为什么不去?”凤南衣转身,眼里寒光凛冽,“人家搭好了戏台,我不去,这戏怎么唱?”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从芳华苑带回来的小铁盒。 赤金红宝石耳坠,羊脂白玉玉佩。 还有那页生母的绝笔。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 但她需要别的筹码。 “佳雯,”她说,“昨晚让你去地牢,刘嬷嬷怎么说?” 夏佳雯连忙道:“奴婢按小姐说的,告诉她她儿子欠了赌债。她一开始不信,后来奴婢说出赌坊名字和欠债数额,她脸都白了。” “然后呢?” “奴婢说小姐能替她还债,还能保她家人平安。她……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要见小姐一面。” 凤南衣挑眉。 “她说,有些事,只能当面告诉小姐。” “什么时候?” “她说随时,但得偷偷的,不能让人知道。” 凤南衣沉思片刻。 刘嬷嬷这是怕了,但也留了心眼。不见到真人,不拿到真金白银,她不会松口。 “好。”凤南衣点头,“今晚子时,我去见她。” “小姐,太危险了!地牢有守卫……” “所以得想个办法。”凤南衣看向窗外。 院墙根,那丛荒草微微晃动。 有人。 她眼神一冷,突然提高声音:“佳雯,我渴了,去沏壶热茶来。” 夏佳雯一愣,随即会意:“是,奴婢这就去。” 她推门出去了。 凤南衣走到窗边,假装关窗,目光扫过墙根。 荒草又动了一下。 有人躲在那里偷听。 是凤瑶瑶留下的人?还是邱玉环的眼线? 不管是谁…… 凤南衣关上窗,回到桌边,拿起那瓶“玉容膏”。 既然你们想听,那就说给你们听。 “佳雯,”她对端着茶壶进来的夏佳雯说,“这玉容膏真是好东西,妹妹有心了。来,帮我涂上。” “小姐,您伤口还没好全……” “不打紧,早点涂,早点好。”凤南衣伸出受伤的手腕,“过几日赏花宴,我可不能带着伤去,让人笑话。” 夏佳雯会意,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 伤口狰狞,但比昨天好些了。 她挖了一点膏体,轻轻涂在伤口周围。 “嘶——”凤南衣倒吸一口冷气,“有点疼……” “小姐忍忍,这药膏见效快,疼是正常的。”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 窗外的荒草,彻底不动了。 涂完药,重新包扎好,夏佳雯收拾东西出去了。 凤南衣坐在窗前,看着手腕上雪白的布条,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赤蝎粉? 正好。 她需要一点“证据”。 证明有人,不想让她好。 傍晚时分,王翠儿又来了。 这次她没敢进门,只把一个小布包从门缝塞进来,就匆匆跑了。 夏佳雯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刘嬷嬷儿子写的欠条副本,还有一张当票。 欠条上写着:今欠鸿运赌坊纹银三百两,三日不还,断手抵债。落款是刘大壮,按了手印。 当票是刘嬷嬷自己的:当掉一支金簪,死当,五十两。 “她真当了自己的首饰?”夏佳雯吃惊。 “不然呢?”凤南衣看着欠条,“邱玉环现在自身难保,哪会管她一个奴才的死活。” 她把欠条和当票收好。 “东西准备好了吗?” 夏佳雯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加起来不过二十两。还有几件旧首饰,最值钱的是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 “只有这些了。”夏佳雯声音发涩。 凤南衣沉默。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凤子明虽是五品官,年俸不过二百两。府里开销大,根本存不下钱。 生母的嫁妆又被邱玉环吞了。 去哪儿弄三百两? 她看着那对耳坠。 实在不行,只能当了。 可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是管家的声音。 凤南衣和夏佳雯对视一眼。 “知道了,马上来。” 她起身,对夏佳雯低声说:“箱子收好,等我回来。” “小姐,老爷他……” “没事。”凤南衣理了理衣裳,“该来的,总会来。” 她走出听雨轩,跟着管家往书房走。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腕上,涂了“玉容膏”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痒。 凤南衣面不改色,脚步平稳。 心里却在冷笑。 凤瑶瑶,邱玉环,还有那位太子侧妃…… 既然你们想玩。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一把大的。 第6章 父亲召见,书房交锋 书房里点着檀香。 烟气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的凝重。 凤子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但眼神根本没落在字上。他盯着走进来的女儿,眉头皱得死紧。 三天。 才三天时间,这个女儿就像换了个人。 从柴房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后花园“偶遇”高嬷嬷,再到厨房敲打王翠儿——桩桩件件,都有人报到他耳朵里。 这不是他那个怯懦到连头都不敢抬的嫡女。 “父亲。”凤南衣福身行礼,声音平静。 手腕上的布条雪白刺眼。 凤子明放下书,沉默良久,才开口:“手腕的伤,怎么样了?” “谢父亲关心,好多了。”凤南衣垂着眼。 “张大夫开的药,按时用了吗?” “用了。” 撒谎。 凤子明眼神沉了沉。张大夫刚才来报,说大小姐根本没用他开的药,伤口是自己处理的。 “南衣,”他声音缓了缓,“为父知道你受委屈了。刘嬷嬷的事,父亲会给你一个交代。” “女儿不敢。”凤南衣抬眼看他,“刘嬷嬷是母亲的人,女儿相信母亲……只是一时失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却更让凤子明心惊。 失察?下毒三年,是失察?陷害嫡女私通,是失察? 他盯着女儿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怨恨?愤怒?委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 “你母亲……”凤子明顿了顿,“她这几日身子不适,在院中静养。府里的事,暂时交给李姨娘打理。” “是。”凤南衣应声。 “你妹妹瑶瑶,”凤子明又道,“她今日去找你了?” “是。妹妹送了些点心和衣料,还邀女儿参加尚书府的赏花宴。” “你怎么想?” 凤南衣抬眼,目光坦然:“女儿听父亲的。父亲让女儿去,女儿就去。父亲不让,女儿就待在听雨轩,绝不出门。” 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凤子明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不想让南衣去。赏花宴那种场合,人多嘴杂,南衣现在名声不好,去了只会受辱。 但瑶瑶说得也有道理——总闷在屋里,反而坐实了心虚。不如大大方方露面,清者自清。 “你想去吗?”他问。 凤南衣沉默片刻,轻声说:“女儿……想去。” “为什么?” “因为女儿没做错。”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女儿没有私通,没有丢凤家的脸。如果不去,别人只会当女儿认了。” 凤子明心头一震。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纤细的身板,突然想起发妻洪氏。 洪氏当年也是这般,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 被人诬陷偷了老夫人的玉镯时,她不哭不闹,只跪在祠堂说:“妾身没偷。若母亲不信,可搜屋。但搜过之后,请母亲还妾身清白。” 后来玉镯在另一个姨娘屋里找到。 洪氏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此对那姨娘,再没给过一个笑脸。 “父亲,”凤南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女儿知道,如今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女儿。女儿给父亲丢脸了。” 她顿了顿,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但女儿真的没有……那日赏花宴,女儿只喝了一杯妹妹递来的甜羹,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装的。 是原主的记忆涌上来,那种被至亲背叛、被众人唾弃的绝望和恐惧,真实地冲撞着她的心脏。 凤子明看着女儿单薄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疑虑,突然动摇了。 难道……真的冤枉她了? 那杯甜羹…… 他想起昨日李姨娘悄悄跟他说的话:“老爷,妾身多句嘴。二小姐那日……好像格外殷勤,一直劝大小姐喝酒呢。”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细想…… “那杯甜羹,”他沉声问,“有什么特别?” 凤南衣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特别甜……甜得发腻。女儿平日不爱吃甜,但妹妹说那是她亲手做的,女儿不好推辞……” 甜得发腻。 凤子明眼神一厉。 南衣从小就不爱吃甜,瑶瑶会不知道? “还有,”凤南衣擦了擦泪,从袖中掏出那个白玉瓷瓶,“这是妹妹今日送来的玉容膏,说祛疤生肌有奇效。女儿用了……伤口却更疼了。” 她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边缘泛红,微微肿胀,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黄水。 明显是感染了。 凤子明脸色骤变:“张大夫!” 一直候在外面的张大夫快步进来,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用了什么?伤口恶化了!” “是妹妹送的玉容膏。”凤南衣小声说。 张大夫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一点膏体仔细看。片刻后,他脸色铁青,跪下了。 “老爷,这膏体里……掺了赤蝎粉!” “赤蝎粉?” “此物少量可活血,但用在伤口上,会致伤口溃烂,难以愈合!”张大夫声音发颤,“大小姐若再用几日……这手怕是就废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凤子明盯着那瓷瓶,胸膛剧烈起伏。 赤蝎粉。 瑶瑶送的。 他的好女儿。 “去,”他咬着牙,“把二小姐叫来。” “父亲!”凤南衣突然跪下,“求父亲不要怪妹妹!妹妹定是不知情,她也是好心……” “好心?”凤子明怒极反笑,“好心到要废了你姐姐的手?” “妹妹年纪小,许是被人骗了。”凤南衣抬起头,泪眼婆娑,“那玉容膏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妹妹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她一片心意,怎会害女儿?” 这话更毒。 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 那骗她的人是谁? 谁给她的药?谁教她用赤蝎粉? 凤子明脑子里闪过邱玉环的脸。 是了。 瑶瑶一个闺阁小姐,哪懂这些阴私手段?定是有人教她。 而能教她的人…… “老爷,二小姐到了。”管家在门外禀报。 “让她进来!” 门开了。 凤瑶瑶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甜笑。但一看到跪在地上的凤南衣,和父亲铁青的脸,笑容僵住了。 “父、父亲……” “跪下!”凤子明暴喝。 凤瑶瑶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这玉容膏,”凤子明把瓷瓶砸在她面前,“是你给你姐姐的?” 凤瑶瑶脸色一白:“是……是女儿送的。姐姐手腕有伤,女儿想着……” “想着废了她?”凤子明打断她,“这里面掺了赤蝎粉,你不知道?” “赤蝎粉?”凤瑶瑶瞪大眼,满脸无辜,“女儿不知道啊!这是女儿托谢家姐姐从宫里弄来的,说是最好的伤药……女儿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粉?” 又推给谢倩文。 凤子明气得浑身发抖:“你不知道?那你姐姐喝的那杯甜羹呢?甜得发腻,你明知道她不吃甜,为何非要她喝?” “女儿……女儿只是想跟姐姐亲近……”凤瑶瑶眼泪唰地掉下来,“那甜羹是女儿亲手做的,想着姐姐心情不好,吃点甜的能开心……女儿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哭得梨花带雨,比凤南衣更委屈。 凤子明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的女儿,一个强忍泪水,一个痛哭流涕,头疼欲裂。 “父亲,”凤南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女儿相信妹妹是无心的。那赏花宴……女儿还是去吧。” 凤瑶瑶哭声一滞。 “女儿若不去,妹妹一番心意就白费了。”凤南衣看向凤瑶瑶,眼神温柔,“妹妹,你说是不是?” 凤瑶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只能应:“是……姐姐能去,妹妹就放心了。” “那就这么定了。”凤南衣擦干眼泪,站起来,对凤子明福身,“父亲,女儿先回去了。张大夫,劳烦您再给女儿开些药。” 她转身要走。 “等等。”凤子明叫住她。 凤南衣回头。 凤子明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沉默良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百两。你……自己去置办些衣裳首饰,赏花宴别失了体面。” 一百两。 不多,但足够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凤南衣接过银票,再次福身:“谢父亲。” 她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凤子明和还在哭泣的凤瑶瑶。 “父亲……”凤瑶瑶怯怯地唤。 “你也回去。”凤子明疲惫地摆手,“这些日子,少去打扰你姐姐。” “是……”凤瑶瑶咬着唇,退下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凤子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的白玉瓷瓶,眼神复杂。 南衣变了。 变得聪明,也变得……可怕。 她刚才那些话,句句软,却句句是刀子。 不吵不闹,却逼得他不得不查,不得不疑。 还有瑶瑶。 他从前总觉得这个女儿单纯善良,如今看来…… 凤子明闭上眼。 府里的水,太深了。 听雨轩。 凤南衣一回来,夏佳雯就迎上来:“小姐,老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凤南衣坐下,看着手腕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反而给了这个。” 她拿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夏佳雯瞪大眼:“老爷给的?” “嗯。”凤南衣把银票收好,“赏花宴的衣裳钱。” “那二小姐她……” “哭了一场,回去了。”凤南衣倒了杯冷茶,慢慢喝,“但父亲……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凤瑶瑶,怀疑邱玉环。 这就够了。 “小姐,您真要赴约?”夏佳雯担忧道,“二小姐肯定还有后招。” “我知道。”凤南衣放下茶杯,眼神冰冷,“所以我得提前准备点东西。” “准备什么?” 凤南衣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能让她……自食恶果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那页生母的绝笔。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纸上的字迹清晰。 “玉环赠花,其心叵测。”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 母亲,您看好了。 害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邱玉环,到凤瑶瑶。 一个,都跑不了。 第7章 夜探地牢,刘嬷嬷开口 子时。 整个凤府都沉在黑暗里。 凤南衣换上最暗的粗布衣,脸上抹了灶灰,头发全塞进布巾里。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动作很轻,像道影子滑出听雨轩。 夏佳雯守在屋里,心提到嗓子眼。 地牢在后院最偏的角落,原本是放杂物的地窖,后来改成了关犯错下人的地方。门口只有一个老苍头守着,这会儿正抱着酒葫芦打瞌睡。 凤南衣绕到后面。 地牢有扇透气的小窗,离地一人高,窗棂是木头钉的,早就朽了。她垫了几块石头,轻轻一掰—— “咔嚓。” 木条断了。 声音很轻,但老苍头还是动了动。 凤南衣屏住呼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苍头咂咂嘴,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这才起身,从小窗钻进去。 里面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作呕。墙上挂着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牢房只有三间,最里面那间关着人。 刘嬷嬷蜷在稻草堆上,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看到凤南衣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大、大小姐……” “小声点。”凤南衣走到牢门前,隔着木栏看她。 三天不见,刘嬷嬷像老了十岁。头发蓬乱,脸上有伤,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精光。 “你说要见我,”凤南衣声音压得极低,“我来了。有什么话,说。” 刘嬷嬷爬起来,扑到栏杆前:“大小姐,您真能救奴婢儿子?” “看你说什么。”凤南衣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副本,在她眼前晃了晃,“三百两,不是小数目。你儿子的手,明天就保不住了。” 刘嬷嬷浑身一颤。 “但如果你说实话,”凤南衣收起欠条,“我不但替你还债,还能保你家人平安离开京城,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真、真的?” “我说话算话。”凤南衣盯着她,“但你若有一句假话,或者敢反咬我……”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粉末。 “这是砒霜。我能在你饭里下毒,也能在你儿子饭里下毒。懂吗?” 刘嬷嬷脸白得像鬼,扑通跪下了。 “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好。”凤南衣收起纸包,“从头说。绵骨散,哪来的?” “是、是夫人给的。”刘嬷嬷声音发颤,“三年前,先夫人去世后不久,夫人就把奴婢叫去,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说是安神药,让奴婢每日掺在大小姐的杏仁羹里。” “她说大小姐体弱,需要调理。奴婢起初不信,但夫人说,这是宫里太医开的方子,老爷都知道的。奴婢就……就信了。” 凤子明知道? 凤南衣眼神一冷。 不,他不知道。邱玉环是扯虎皮做大旗。 “接着说。” “后来奴婢发现不对劲。大小姐越来越瘦,精神也越来越差。奴婢去问夫人,夫人说……说没事,等大小姐‘病逝’,就赏奴婢一百两银子,放奴婢一家出府。” 刘嬷嬷哭起来:“奴婢鬼迷心窍,就、就一直下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凤南衣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赏花宴那日,”她强迫自己冷静,“怎么回事?” “那日……那日是二小姐的主意。”刘嬷嬷抹了把泪,“二小姐来找夫人,说谢侧妃想整治大小姐,让夫人配合。夫人就让奴婢在甜羹里加了双倍的药,还让奴婢把大小姐扶到西厢房……” “韩秋燕呢?” “韩公子是谢侧妃安排的人。他欠了赌债,谢侧妃答应替他还,条件就是……就是毁了大小姐清白。” 果然。 凤南衣闭了闭眼。 “我母亲,”她睁开眼,声音发涩,“洪夫人,是怎么死的?” 刘嬷嬷浑身一僵。 “说!” “奴、奴婢不知道……”刘嬷嬷眼神躲闪,“先夫人是急病……” “急病?”凤南衣冷笑,从怀中掏出那页绝笔,展开,贴在栏杆上,“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油灯光下,字迹清晰。 “杏仁性平,味甘,然与紫陀罗花粉同用,久之心脉损,状若心疾。切记。” 刘嬷嬷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夫、夫人她……她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凤南衣一字一句,“她知道邱玉环送的花有问题,知道杏仁羹有毒,知道自己被下毒。但她没证据,不敢说。” 她盯着刘嬷嬷惨白的脸。 “现在,你有证据了。” 刘嬷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邱玉环用梦陀罗花粉毒死了我母亲,又用绵骨散毒我三年。”凤南衣声音冰冷,“你是帮凶。按律,当凌迟。” “不!不!”刘嬷嬷疯了一样磕头,“大小姐饶命!奴婢是被逼的!夫人拿奴婢一家老小的命要挟,奴婢不敢不从啊!” “那就将功赎罪。”凤南衣蹲下身,与她平视,“把你刚才说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再把你这些年替邱玉环做的所有事,都写清楚。” “包括,她怎么侵吞我母亲嫁妆,怎么和叶家来往,怎么……害死我母亲。” 刘嬷嬷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写了,就是彻底背叛邱玉环。 不写,儿子明天就断手,她自己也难逃一死。 “我……我写。”她哑声道。 凤南衣从怀中取出纸笔——早就准备好的,从小窗递进去。 “写清楚,按手印。天亮之前,我要看到。” 刘嬷嬷颤抖着接过,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看着跳跃的火苗。 手腕伤口隐隐作痒,是赤蝎粉开始发作了。但她不在意。 快了。 等这份供词到手,邱玉环就再难翻身。 还有凤瑶瑶。 那个表面甜美的继妹,心思比邱玉环更毒。 赏花宴…… 凤南衣眼神渐冷。 既然你们母女这么想玩,我就陪你们玩一把大的。 “写、写好了。”刘嬷嬷的声音响起。 她从栏杆缝里递出厚厚一叠纸。 凤南衣接过,快速翻看。 从三年前下毒开始,到侵吞嫁妆,到赏花宴陷害,甚至……还有邱玉环和叶家往来的几封信件内容。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纸,是刘嬷嬷的供述: “邱氏玉环,以梦陀罗花粉掺杂杏仁长期毒害先主母洪氏,致其心脉衰竭而亡。后又以绵骨散毒害嫡小姐凤南衣三年,意欲除之。奴婢刘德佩,受其胁迫,助纣为虐,罪该万死。今幡然悔悟,愿以此供为证,赎罪万一。” 下面是鲜红的手印。 “很好。”凤南衣收起供词,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去。 一百两。 是凤子明给的那张。 “这钱,你让守牢的老苍头明天一早送去鸿运赌坊,还你儿子的债。”她说,“我会安排人,送你们一家出城。” 刘嬷嬷捧着银票,泪如雨下:“谢、谢大小姐……” “别谢太早。”凤南衣冷冷道,“出城后,找个偏僻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若敢泄露半句,或者回京城……” “奴婢不敢!奴婢发誓,此生绝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凤南衣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小窗。 “大小姐!”刘嬷嬷突然叫住她。 凤南衣回头。 刘嬷嬷跪在牢里,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小姐……小心二小姐。”她哑声道,“她……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凤南衣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奴婢也不知道具体。”刘嬷嬷摇头,“但有一次,奴婢无意中听到夫人和二小姐说话……夫人说,‘你亲生父亲那边’,二小姐就急了,让夫人小声点。” 亲生父亲? 凤南衣心脏猛跳。 凤瑶瑶不是凤子明的女儿? “还有,”刘嬷嬷压低声音,“二小姐和谢侧妃……来往很密。谢侧妃经常派人送东西给她,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药。” 药。 凤南衣想起那瓶玉容膏。 “知道了。”她说完,从小窗钻了出去。 夜风很凉。 她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凤瑶瑶不是凤子明的女儿。 邱玉环给她戴了绿帽子。 而凤子明,一无所知,还把那个野种当眼珠子疼。 真是……讽刺。 凤南衣扯了扯嘴角。 这个把柄,比什么都好用。 但得等时机。 等一个,能把邱玉环和凤瑶瑶,一击毙命的时机。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还在等。 “小姐,怎么样?” 凤南衣没说话,先把那叠供词藏好,又打水洗净脸上的灶灰,才开口:“成了。” “刘嬷嬷说了?” “说了。”凤南衣换下衣裳,躺到床上,“不止说了,还给了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 凤南衣闭上眼睛。 “等赏花宴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说。 这事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夏佳雯见她累了,不再多问,吹熄了灯。 黑暗里,凤南衣睁着眼,看着帐顶。 手腕伤口越来越痒,像有蚂蚁在爬。 赤蝎粉的毒,开始发作了。 但没关系。 她需要这点“伤”。 赏花宴上,这是最好的武器。 证明有人,不想让她好。 证明她,才是受害者。 凤南衣翻了个身,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羊脂玉佩。 温润的触感,像母亲的掌心。 “母亲,”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很快,我就让她们……给您偿命。”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天,快亮了。 第8章 赏花宴前,毒计再起 天还没亮透,夏佳雯就端着热水进来。 “小姐,该起了。”她轻声唤。 凤南衣睁开眼,一夜没怎么睡,眼眶发青。手腕痒得钻心,她掀开布条一看——伤口周围红肿得更厉害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黄水渗得更多。 赤蝎粉的毒,发作了。 “小姐,这……”夏佳雯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凤南衣面不改色,用热水清洗伤口,“张大夫开的药呢?” “在这儿。”夏佳雯赶紧递上一个小瓷瓶。 凤南衣接过,打开闻了闻。药膏清香,成分是正常的金疮药。她挖了一小块,仔细涂在伤口周围。 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痒。 “小姐,您真要顶着这伤去赏花宴?”夏佳雯眼圈红了,“那些人看见了,不定怎么笑话您……” “让他们笑。”凤南衣缠好新布条,“笑够了,才能看清谁是真慈悲,谁是假好心。” 她起身,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 “去把王翠儿叫来。”她说。 “现在?” “现在。” 夏佳雯去了。不多时,王翠儿猫着腰溜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大小姐,您找我?” “坐。”凤南衣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王翠儿不敢坐,只敢挨着半个屁股。 “赏花宴的事,你知道多少?”凤南衣开门见山。 王翠儿一愣:“奴、奴婢一个厨娘,哪知道那些……” “你负责备宴席的点心。”凤南衣盯着她,“二小姐的甜羹,谢侧妃的茶点,各府小姐们的饮食——哪样不经过你的手?” 王翠儿额头冒汗:“大小姐,您别为难奴婢……” “不是为难。”凤南衣从妆匣里拿出一根银簪,放在桌上,“是合作。” 银簪成色一般,但簪头嵌了颗小小的红宝石,是生母留下的旧物。 “事成之后,这根簪子归你。”凤南衣说,“另外,我保你和你儿子平安离开凤府,另谋生路。” 王翠儿眼睛瞪大了。 她男人死得早,就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在府里当小厮。她做梦都想带儿子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大小姐……您要奴婢做什么?” “很简单。”凤南衣往前倾身,声音压得很低,“赏花宴那日,二小姐会让我喝一杯甜羹。那杯羹,你来做。” 王翠儿手一抖。 “但我要你,在那杯羹里加点东西。”凤南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推到她面前。 “这、这是什么?”王翠儿声音发颤。 “让你加,你就加。”凤南衣眼神冰冷,“放心,死不了人。只是会让人……说点真话。” 王翠儿盯着那纸包,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若不做,”凤南衣靠回椅背,声音淡淡,“刘嬷嬷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你儿子今年十二了吧?在二门当差?若我告诉夫人,你偷了厨房的银子……” “我做!”王翠儿扑通跪下,眼泪流下来,“奴婢做!求大小姐饶命!” 凤南衣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泄露半个字——”她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奴婢知道!奴婢发誓!” “去吧。”凤南衣摆手,“把簪子收好。事成之后,还有赏。” 王翠儿捧着银簪,连滚爬爬地走了。 夏佳雯从门外进来,脸色发白:“小姐,您真要……” “真。”凤南衣站起身,走到窗边,“对付恶人,就得用恶人的法子。”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赏花宴在后天。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佳雯,帮我办件事。”她转身,“去城西的‘济世堂’,找钱掌柜,买几样东西。” 她报出几味药材的名字。 夏佳雯记下,忍不住问:“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做点……好东西。”凤南衣勾起嘴角,“凤瑶瑶送我一份大礼,我总得回敬点什么。” 夏佳雯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去了。 屋里又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坐下来,开始写信。 写给高嬷嬷的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当差的护院。信里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午时,城东土地庙,有要事相商。 写完封好,叫来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给了她几个铜板,让她悄悄送去。 小丫鬟刚走,院门又被敲响了。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是邱玉环身边的嬷嬷,声音干巴巴的。 凤南衣挑眉。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手腕上的布条故意露在外面。 邱玉环的院子“玉香院”,比听雨轩大了三倍不止。院子里种满了玉兰,这会儿虽不是花季,但枝叶繁茂,看着就富贵。 邱玉环坐在正厅,穿着藕荷色对襟长衫,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脸色却不太好,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看到凤南衣进来,她扯出个笑:“南衣来了,坐。” “母亲。”凤南衣福身行礼,规矩挑不出错。 “手腕怎么样了?”邱玉环关切地问,“昨儿瑶瑶送去的玉容膏,可用了?那可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 “用了。”凤南衣打断她,伸出受伤的手腕,“但不知怎的,伤口越发严重了。张大夫说,是药膏里掺了赤蝎粉。” 邱玉环脸色一僵。 “竟有这等事?”她拍案而起,“定是瑶瑶那丫头被人骗了!我这就找她来问清楚!” “母亲息怒。”凤南衣声音平静,“妹妹也是好心,许是不知情。女儿已经请张大夫重新开了药,不碍事。” 话说得体贴,眼神却冰冷。 邱玉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勉强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母亲请说。” “后日尚书府的赏花宴,你妹妹得了帖子,你也一起去。”邱玉环看着她,“你这几年甚少出门,这次是个好机会,多见见世面,也好……洗洗那些污名。” 洗污名? 凤南衣心里冷笑。 是去坐实污名吧。 “女儿听母亲的。”她垂着眼,“只是女儿没什么像样的衣裳首饰,怕丢了凤家的脸。” “这个不用担心。”邱玉环示意嬷嬷端来一个托盘,“这是我年轻时做的一套衣裳,还没穿过,你拿去改了穿。首饰……我那儿有支赤金簪子,一并给你。” 托盘里是一套水红色云锦襦裙,料子确实好,但颜色艳俗,款式也是十年前的旧样。赤金簪子更是老气,簪头镶的翡翠都暗了。 这是要让她穿得像个笑话。 “谢母亲。”凤南衣面不改色地收下。 “还有,”邱玉环又道,“赏花宴上规矩多,你妹妹会提点你。谢侧妃也会去,她是太子身边的人,你说话做事,要格外小心。” 这是在敲打她,别乱说话。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邱玉环摆摆手,“回去准备吧。” 凤南衣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邱玉环突然又叫住她:“南衣。” 凤南衣回头。 邱玉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母亲去得早,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有些事……你别怪我。”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若凤南衣还是原主,恐怕真要信了。 “女儿不敢。”凤南衣福身,“母亲对女儿的‘好’,女儿都记在心里。” 一字一顿。 邱玉环手指猛地攥紧茶杯。 凤南衣转身走了。 走出玉香院,夏佳雯迎上来,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愣住了:“小姐,这……” “收着。”凤南衣把托盘塞给她,“改一改,还能用。” “可这颜色……” “颜色不重要。”凤南衣抬眼,看向远处凤瑶瑶院子的方向,“重要的是,谁穿。”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关上门,急声道:“小姐,夫人这是要让您出丑啊!” “我知道。”凤南衣坐下,倒了杯冷茶,“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凤南衣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除了散碎银子和旧首饰,还有她从芳华苑带回来的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 “你拿着这些,去趟‘霓裳阁’。”她说,“找掌柜,按我的尺寸,做两身衣裳。一身素净些,一身……要引人注目。” 夏佳雯瞪大眼:“小姐,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钱的事你别管。”凤南衣把耳坠塞给她,“用这个抵押,就说三日后去取。另外,再去买几样东西。” 她又报出一串东西的名字:胭脂水粉、绣线、香料,还有几种不起眼的草药。 夏佳雯一一记下,还是忍不住问:“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 凤南衣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做一件,让凤瑶瑶和谢倩文……终身难忘的‘礼物’。” 夏佳雯走了。 凤南衣坐在窗前,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种子。 这是她昨晚从地牢回来时,在墙角发现的。 鬼针草的种子。 磨成粉,无色无味,服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口吐真言。 王翠儿要加在甜羹里的,就是这个。 而她自己要准备的,是另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红色药丸。 解药。 她昨晚连夜配的。 凤瑶瑶,谢倩文。 你们想让我当众出丑? 那我就让你们…… 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第9章 霓裳阁中,初遇贵人 霓裳阁是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铺。 三层小楼,临街而立,门面气派。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寻常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 夏佳雯抱着包袱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包袱里是小姐给的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还有一包散碎银子。耳坠成色极好,红宝石鲜亮如血,一看就是上等货。可再上等,也是抵押品——小姐说了,要赊账。 赊霓裳阁的账? 夏佳雯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想到小姐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她还是咬咬牙,抬脚往里走。 “哎,你谁啊?”门口的小伙计拦住她,上下打量,“这儿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夏佳雯穿着凤府丫鬟的衣裳,虽不是粗布,但也算不上多好。霓裳阁的伙计见惯了贵人,眼睛毒得很。 “我、我是凤府大小姐的丫鬟,来替我家小姐置办衣裳。”夏佳雯挺直背,尽量让声音不抖。 “凤府?”伙计嗤笑,“哪个凤府?咱们这儿,可是尚书夫人、侯府小姐常来的地儿。” “吏部侍郎凤府。”夏佳雯说。 伙计愣了下,脸色稍缓,但眼神还是轻蔑:“原来是凤家啊。不过你家大小姐……不是刚出了那档子事吗?还有心思做衣裳?” 这话扎心。 夏佳雯脸涨得通红,正要争辩,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你这伙计,怎的这般势利?”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佳雯回头,看见一位中年美妇从马车上下来。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素净的月白锦缎长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气度却压得满街人不敢直视。 她身边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眼与妇人有七分相似,穿着鹅黄襦裙,灵动娇俏。 伙计一见这妇人,脸都白了,腰弯成九十度:“长、长孙夫人!小的有眼无珠,您快请进!” 长孙夫人? 夏佳雯脑子里“嗡”的一声。 京城姓长孙的人家不多,能被称为“夫人”的,只有一家—— 镇国公府! 那位跟着长孙夫人的少女,想必就是国公府嫡女,长孙珊珊。 “这位姑娘,”长孙夫人看向夏佳雯,目光温和,“你是凤府的?” “是、是。”夏佳雯赶紧行礼,“奴婢夏佳雯,是大小姐的丫鬟。” “凤大小姐……”长孙夫人若有所思,“可是凤南衣?” “正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要置办衣裳?” “是,后日尚书府赏花宴,小姐想……想添身新衣。”夏佳雯声音越说越小。 长孙夫人打量她一眼,又看看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凤家那点事,京城早就传遍了。嫡女被陷害私通,继母苛待,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得让丫鬟拿东西来抵押。 “你随我进来吧。”长孙夫人说着,径自往里走。 夏佳雯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霓裳阁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苏,一看长孙夫人来了,满脸堆笑迎上来:“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快里边请!” “给这位姑娘量尺寸。”长孙夫人指了指夏佳雯,“按凤大小姐的身量,做两身衣裳。一身素净大方,一身……要出挑些。” 苏掌柜看了眼夏佳雯,又看看长孙夫人,心里虽纳闷,嘴上却应得利索:“夫人放心,保准让凤大小姐满意。” “料子用我上月订的那批云锦。”长孙夫人又说,“月白和绯红那两匹。” 苏掌柜眼睛瞪大了。 那批云锦是贡品级,一匹价值百金,长孙夫人自己都没舍得用,竟要给凤家大小姐做衣裳? “夫人,这……” “照做就是。”长孙夫人语气淡淡,“账记在我名下。” 夏佳雯腿一软,差点跪下:“夫人,这、这使不得!我家小姐说了,用这个抵押……” 她慌慌张张打开包袱,露出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 长孙夫人扫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耳坠……成色极好,款式虽旧,但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之物。 “这耳坠,是你家小姐的?”她问。 “是、是我家先夫人的遗物。”夏佳雯实话实说。 长孙夫人沉默了。 先夫人,那就是洪氏。洪家的独女,当年十里红妆嫁进凤家,她还有印象。是个温婉娴静的女子,可惜去得早。 “收起来吧。”长孙夫人对夏佳雯说,“衣裳我送你家小姐,就当是……故人之女的见面礼。” 夏佳雯还想推辞,长孙夫人已经转身对苏掌柜道:“后日一早,务必送到凤府。若迟了,你这霓裳阁,也不必开了。” “是是是!一定准时送到!”苏掌柜冷汗都下来了。 长孙夫人这才看向夏佳雯:“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后日赏花宴,不必担心。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说完,她带着女儿长孙珊珊上了二楼。 夏佳雯愣在原地,直到小伙计推她:“姑娘,还愣着干啥?快来量尺寸!” 量完尺寸,夏佳雯抱着包袱晕乎乎地走出霓裳阁。 天上掉馅饼了? 不对,是天上掉贵人了! 她一路小跑回凤府,冲进听雨轩,气都喘不匀:“小、小姐!奴婢碰到贵人了!” 凤南衣正在配药——昨天让夏佳雯买回来的草药,她捣碎了,混在一起,做成香囊。 “什么贵人?”她头也不抬。 “镇、镇国公府的长孙夫人!”夏佳雯激动得语无伦次,“她帮咱们付了衣裳钱!还说、还说后日赏花宴,让您不必担心!” 凤南衣手一顿。 长孙夫人? 她记忆里,原主和这位国公夫人毫无交集。生母洪氏虽出身富商,但和镇国公府这样的顶级权贵,也扯不上关系。 “她为什么帮我?”凤南衣问。 “奴婢也不知道。”夏佳雯摇头,“但夫人看了先夫人的耳坠,说是故人之女……” 故人? 凤南衣皱眉。 生母洪氏,和长孙夫人是故交?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衣裳后日一早送到。让您……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体面。 凤南衣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赏花宴那种场合,体面不仅仅是衣裳首饰,更是身份、底气、背后的人。 长孙夫人这是在给她撑腰。 为什么? 凤南衣想不通,但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小姐,咱们是不是……走运了?”夏佳雯小声问。 “不是走运。”凤南衣继续捣药,“是有人,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 “借您的手?” “嗯。”凤南衣把捣好的药粉装进香囊,“长孙夫人和邱玉环,或者和叶家,恐怕不对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道理,她懂。 “那咱们……” “照单全收。”凤南衣系好香囊,“有人送衣裳,咱们就穿。有人撑腰,咱们就靠。但记住了——” 她抬眼,看着夏佳雯。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 夏佳雯重重点头。 “对了小姐,”她又想起什么,“您让奴婢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只是那几味草药,药铺掌柜问买来做什么,奴婢按您教的,说是治风寒的。” “做得对。”凤南衣接过包袱,一一检查。 胭脂水粉是上好的,绣线齐全,香料品质也不错。草药……她捡起那几株不起眼的干草,放在鼻尖闻了闻。 鬼针草,曼陀罗,还有几味辅药。 够用了。 “佳雯,你去休息吧。”她说,“今晚,咱们得熬夜了。” “熬夜做什么?” 凤南衣没回答,只是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眼神渐冷。 做戏,得做全套。 凤瑶瑶送她赤蝎粉,她就回敬一份“大礼”。 一份让凤瑶瑶和谢倩文,在赏花宴上,终身难忘的大礼。 夜幕降临。 听雨轩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夏佳雯顶着黑眼圈打开门,看见凤南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绣好的香囊。 香囊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小姐,您绣了一夜?”夏佳雯惊呼。 “嗯。”凤南衣把香囊递给她,“这个你戴着,贴身放着,别让人看见。” “这是什么?” “解药。”凤南衣说,“鬼针草粉的解药。” 夏佳雯手一抖。 “别怕。”凤南衣又拿出另一个香囊,绯红色的,绣着并蒂莲,“这个,是给凤瑶瑶准备的。” “里面是……” “一点小玩意。”凤南衣勾起嘴角,“闻了之后,会让人情绪激动,口不择言。” 夏佳雯瞪大眼。 “赏花宴上,你找机会把这个香囊‘送’给凤瑶瑶。就说,是我特意为她绣的,感谢她送我玉容膏。” “她会收吗?” “会。”凤南衣笃定,“她正想看我讨好她呢。” 夏佳雯懂了。 “那您呢?您戴哪个?” “我戴这个。”凤南衣从怀里掏出第三个香囊,素青色,没有任何刺绣,“这里面,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夏佳雯不敢问是什么。 但看小姐的眼神,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了小姐,”她想起一事,“高嬷嬷的儿子回信了。” “怎么说?” “他说,三日后土地庙,一定到。” 凤南衣点头。 很好。 所有棋子,都摆好了。 就等后日,赏花宴开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熹微,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凤瑶瑶,谢倩文。 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场戏,我可是…… 期待得很呢。 第10章 赏花宴(上),马车惊魂 赏花宴这天,天没亮凤府就忙开了。 凤瑶瑶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捧衣裳的、端首饰的、提热水络绎不绝。她试了七八套衣裳都不满意,最后挑了身新做的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又让梳头嬷嬷绾了个时兴的飞仙髻,插上赤金嵌宝石步摇,明艳得晃眼。 “大小姐那边呢?”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随口问。 “听雨轩静悄悄的,还没动静。”丫鬟小声说。 凤瑶瑶嘴角勾起一丝笑。 静悄悄?怕是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吧。 她起身,扶了扶鬓边的步摇:“走,去看看姐姐。” 听雨轩确实静。 凤南衣刚起身,正由夏佳雯伺候着梳洗。手腕上的布条拆了,伤口结了层薄痂,周围红肿未消,看着刺眼。 “小姐,长孙夫人送的衣裳到了。”夏佳雯捧来两个锦盒。 打开。 月白色的云锦襦裙,绣着暗银缠枝莲,素雅如月下清辉。 绯红色的云锦大袖衫,配石榴红马面裙,华丽却不俗艳。 两套都是霓裳阁的手艺,针脚细密,料子流光溢彩。 “真好看……”夏佳雯眼睛都直了。 凤南衣摸了摸料子,确实是上品。 这位长孙夫人,手笔不小。 “穿哪套?”夏佳雯问。 “月白那套。”凤南衣说,“素净些。” “可二小姐定会穿得花枝招展,您若太素了……” “就是要素。”凤南衣对着铜镜,慢慢绾发,“她越张扬,我越低调。对比才够鲜明。” 夏佳雯似懂非懂,但还是服侍她换上。 月白云锦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纱衣。头发简单绾成堕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还是生母留下的旧物。 脸上未施脂粉,只薄薄涂了点口脂。 镜中人苍白瘦削,但眉眼清冷,反而有种弱不胜衣的美。 凤瑶瑶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本想来“关心”一下,看凤南衣穿得多寒酸。可推开门,看见那一身月白云锦,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料子……这做工…… 她身上这身胭脂红,瞬间被衬得像个暴发户。 “姐姐这身衣裳……”凤瑶瑶勉强笑道,“真好看,哪儿来的?” “母亲送的。”凤南衣转身,对她微微一笑,“妹妹今日真明艳,像朵牡丹。” 牡丹虽贵,却艳俗。 凤瑶瑶听出弦外之音,脸都青了,还得挤着笑:“姐姐说笑了。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两辆马车候在府门口。 凤瑶瑶先上了前头那辆,车厢宽敞,铺着软垫,熏着香。 凤南衣这辆就简陋得多,车厢窄小,垫子也薄。 夏佳雯气不过,想争辩,被凤南衣拦住了。 “走吧。” 马车驶出凤府,往尚书府去。 路上,夏佳雯忍不住问:“小姐,二小姐肯定是故意的!她那辆马车明明能坐两人……” “我知道。”凤南衣闭目养神,“她想让我难堪,从出门就开始。” “那您还……” “不急。”凤南衣睁开眼,眼底冷光一闪,“待会有她受的。” 马车行到半路,经过一段窄巷时,突然“嘎吱”一声—— 车轮卡住了。 车夫下去查看,半晌,慌慌张张回来:“大、大小姐,车轮裂了,走不了了!” 夏佳雯掀开车帘一看,果然,左边车轮裂了道缝,车轴都歪了。 “这可怎么办?赏花宴要迟到了!”她急得快哭出来。 迟到事小,失礼事大。凤家本就因私通丑闻被人议论,若再迟到,更坐实了“没规矩”。 凤南衣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那裂开的车轮,又看看巷子两头——空无一人。 太巧了。 凤瑶瑶的马车刚过去,她的车轮就裂了。 “小姐,要不……咱们走回去?”夏佳雯说。 “走回去?”凤南衣笑了,“从这儿到尚书府,得走半个时辰。等你走过去,宴会都散了。” “那……” 凤南衣走下马车,看了眼天色。 晨光正好,街上行人不多。 “等吧。”她说,“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马车声。 一辆青帷黑漆的马车缓缓驶来,朴素,却气派。车辕上坐着个精干的车夫,看见她们,勒停了马。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和的脸。 是长孙夫人。 “凤小姐?”她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 “车轮裂了。”凤南衣福身行礼,“惊扰夫人了。” 长孙夫人看了眼裂开的车轮,眉头微皱:“这是凤府的车?” “是。” “怎么让你坐这种车?”长孙夫人脸色沉下来,“你妹妹呢?” “妹妹先走了。”凤南衣垂眼,“许是……不知道车坏了。” 这话说得巧妙。 不知道? 同一时间出门,前车刚过,后车就坏,傻子都看得出有问题。 长孙夫人盯着凤南衣看了片刻,突然道:“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夏佳雯喜出望外,凤南衣却摇头:“不敢劳烦夫人,南衣等府里派车来接便是。” “等你府里派车,宴席都散了。”长孙夫人语气不容置疑,“上来。” 凤南衣这才道谢,带着夏佳雯上了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小几上还温着茶。长孙珊珊也在,看见凤南衣,好奇地打量她。 “这是我女儿,珊珊。”长孙夫人介绍,“珊珊,这是凤家大小姐。” “凤姐姐好。”长孙珊珊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天真烂漫,“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是霓裳阁新做的吧?” “是夫人厚爱。”凤南衣欠身。 “母亲就是偏心。”长孙珊珊嘟嘴,“这么好的料子,我求了许久母亲都不给,竟给了姐姐。” “胡说什么。”长孙夫人嗔怪,“你凤姐姐有急用。” 凤南衣听出话里有话,但没接茬,只道:“夫人的恩情,南衣铭记在心。” “不必。”长孙夫人摆摆手,“我与你母亲……有过几面之缘。她是个温婉人,可惜去得早。” 她顿了顿,看着凤南衣:“你如今在凤府,过得可好?” 这话问得直白。 凤南衣沉默片刻,轻声说:“还好。” “还好?”长孙夫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手腕上的伤,也是‘还好’?” 凤南衣下意识想藏起手腕,却被长孙夫人按住。 布条虽然拆了,但红肿未消的伤口依然刺眼。 “赤蝎粉。”长孙夫人声音冷下来,“这种下作手段,竟用在自家姐妹身上。” 凤南衣抬眼:“夫人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长孙夫人松开手,靠回软垫,“后宅里那些龌龊事,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凤家这样的门第,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马车里一时寂静。 过了半晌,长孙夫人才道:“今日赏花宴,谢家那丫头也会去。” 谢倩文。 凤南衣心知肚明。 “她是太子侧妃,身份尊贵,你避着些。”长孙夫人说,“但若她故意为难你……” 她看向凤南衣,眼神锐利。 “也不必怕。有我在,她不敢太过分。” 这话,是明着要护她了。 凤南衣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谢夫人。” “坐吧。”长孙夫人扶她坐下,“我帮你,也不全是看在你母亲面上。” 凤南衣抬头。 “谢倩文的姑姑,是宫里的叶贵妃。”长孙夫人淡淡道,“叶贵妃与我,有些旧怨。” 原来如此。 敌人的敌人。 凤南衣懂了。 “今日赏花宴,你只需记住一点。”长孙夫人看着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有人欺你,你就还回去。天塌下来,有镇国公府顶着。” 这话分量极重。 凤南衣心头震动,再次行礼:“南衣明白。” 马车驶到尚书府门前时,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凤瑶瑶那辆胭脂红的马车格外显眼,她正被几个相熟的小姐围着说笑,看见长孙夫人的车,眼睛一亮。 可当她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凤南衣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凤南衣怎么会坐长孙夫人的车? 她不是应该……步行过来,或者干脆来不了吗? “瑶瑶,那是你姐姐?”有小姐问,“她怎么跟长孙夫人一道?” 凤瑶瑶勉强笑道:“许是路上遇到了。” 她迎上去,想拉凤南衣的手:“姐姐怎么才来?妹妹等你好久……” “车轮坏了。”凤南衣避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幸得长孙夫人搭救。” 她转身,对长孙夫人深深一福:“谢夫人相送。” 长孙夫人点头,带着长孙珊珊先一步进了府。 凤瑶瑶被晾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小姐们窃窃私语。 “听说凤大小姐前阵子出了事……” “可不是,私通外男,闹得满城风雨。” “不过看长孙夫人待她那样,不像是不检点的人啊……”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凤瑶瑶听着议论,心里又恨又急。 她本想让凤南衣当众出丑,没想到反而让她攀上了长孙夫人! “姐姐,”她挤出一丝笑,“咱们进去吧,谢姐姐还等着呢。” 谢姐姐。 谢倩文。 凤南衣看着她故作亲热的模样,微微一笑。 “好啊。” 好戏,该开场了。 第11章 宴始风波,明枪暗箭 尚书府的花园姹紫嫣红。 各府小姐们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品茶,或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脂粉香混着花香,熏得人头晕。 凤瑶瑶拉着凤南衣往人堆里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姐姐待会可得好好表现,谢姐姐特意嘱咐我关照你呢。” 关照? 怕是要当众让她难堪吧。 凤南衣没接话,只安静跟着。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搭了彩棚,棚下设了数十张席案,案上摆着瓜果点心。主位上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正含笑说着话。 凤南衣一眼就看见了谢倩文。 她坐在老夫人下首,穿着绯红宫装,头戴赤金凤钗,眉眼骄矜。周围围了好几个小姐,众星捧月似的。 “谢姐姐!”凤瑶瑶快步走过去,亲热地挽住谢倩文的胳膊,“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呢!” 谢倩文斜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后面的凤南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这位是?” “这是我姐姐,南衣。”凤瑶瑶忙介绍,“姐姐,这位就是太子侧妃谢姐姐。” 凤南衣福身行礼:“见过侧妃娘娘。”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谢倩文却像没看见似的,转头对身边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小姐说:“李妹妹,你头上这支蝴蝶簪真好看,是珍宝阁的新款吧?” 那李小姐受宠若惊:“是、是的,前几日刚买的……” 完全把凤南衣晾在一边。 周围的小姐们交换着眼神,捂嘴轻笑。 凤瑶瑶脸上有些挂不住,扯了扯谢倩文的袖子:“谢姐姐,我姐姐跟你说话呢。” “哦?”谢倩文这才像刚看见凤南衣似的,抬了抬下巴,“你就是凤南衣?那个跟韩公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凤南衣身上,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凤南衣抬起头,迎上谢倩文的目光,声音平静:“侧妃娘娘说的是哪位韩公子?南衣不认识。” “不认识?”谢倩文笑了,“满京城都传遍了,凤大小姐跟韩秋燕韩公子在后院私会,衣衫不整,被人抓个正着。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这话毒。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私通”的帽子扣实了。 凤瑶瑶装模作样地拉谢倩文:“谢姐姐,你别说了,我姐姐她……” “我怎么不能说?”谢倩文甩开她的手,盯着凤南衣,“凤家百年清流,竟出了这等丑事。凤大小姐,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凤南衣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谢倩文一愣。 “侧妃娘娘,”凤南衣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您说的这件事,南衣也正纳闷呢。” “那日赏花宴,南衣只喝了一杯妹妹递来的甜羹,之后便头晕目眩,不省人事。醒来时,已在陌生的房间,韩公子也不知为何出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凤瑶瑶瞬间僵硬的脸。 “南衣愚钝,一直想不通。今日听侧妃娘娘提起,倒想请教娘娘——” “若是有人存心陷害,在甜羹里下了药,又将我扶到无人之处,再引外男前来……这该算谁的过错?” 全场死寂。 谢倩文脸色变了。 凤瑶瑶更是白了脸,强笑道:“姐姐你说什么呢,那甜羹我也喝了,怎么没事?” “是吗?”凤南衣看她,“妹妹确定,你喝的那杯,和我喝的那杯,是一样的?” “当、当然一样!” “那就奇怪了。”凤南衣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几位老夫人,屈膝行礼,“南衣斗胆,请老夫人做主。” 主位上,尚书府的老夫人赵氏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凤小姐有何委屈,但说无妨。” “南衣不敢说委屈。”凤南衣垂眼,“只是那日之事,确有蹊跷。南衣昏迷前,最后见到的人是妹妹瑶瑶。昏迷后,第一个冲进房间的,也是妹妹。” 她抬起眼,眼圈微红,却强忍着不落泪。 “南衣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妹妹……那般巧合?” 这话太毒了。 不直接说凤瑶瑶陷害,却句句指向她。 凤瑶瑶慌了:“姐姐你怎能血口喷人!我、我那是担心你……” “担心我?”凤南衣看着她,忽然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狰狞红肿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妹妹送我的玉容膏,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可张大夫验过,里面掺了赤蝎粉,会让伤口溃烂,永远好不了。” 她举起手,让所有人都看清那道伤口。 “这就是妹妹……担心我的方式吗?” 吸气声四起。 小姐们看向凤瑶瑶的眼神变了。 赤蝎粉,那可是会毁容的毒药! 亲姐姐也下得去手? 凤瑶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没有!那药膏是谢姐姐给我的,我、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粉……” 又把谢倩文扯进来了。 谢倩文脸色铁青:“凤瑶瑶,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药膏?!” “就是前几日……”凤瑶瑶泣不成声,“你说宫里新得的玉容膏,让我拿给姐姐用……” “你!”谢倩文气得发抖。 她确实给了凤瑶瑶药膏,但那是普通的伤药,哪有什么赤蝎粉! 这蠢货,竟敢反咬她一口! “够了。” 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长孙夫人放下茶盏。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她看着谢倩文,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谢侧妃,今日是尚书府赏花宴,不是公堂。有些事,自有凤大人处置,轮不到咱们过问。” 这话是给谢倩文台阶下。 也是警告她,别太过分。 谢倩文咬紧牙,狠狠瞪了凤瑶瑶一眼,坐下了。 凤瑶瑶还在哭,却没人理她。 凤南衣重新缠好布条,对赵老夫人和长孙夫人福身:“南衣失礼,扰了诸位雅兴,请老夫人、夫人恕罪。” 赵老夫人看她手腕上的伤,又看她苍白却挺直的脊背,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转头对身边嬷嬷说,“去把我那瓶冰肌膏拿来,给凤小姐用。” 冰肌膏,宫里赏下来的,祛疤生肌有奇效。 这份赏赐,意义重大。 凤南衣再次行礼:“谢老夫人厚爱。”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气氛已经变了。 小姐们三三两两散开,却不时偷瞄凤南衣和凤瑶瑶。 凤瑶瑶哭得妆都花了,谢倩文冷着脸不理她。 凤南衣安静地坐在角落,接过嬷嬷送来的冰肌膏,细细涂在手腕上。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痒痛。 她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才刚开始呢。 好戏,还在后头。 “凤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凤南衣抬头,看见长孙珊珊端着一碟糕点,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 “母亲让我给你送点吃的。”长孙珊珊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姐姐刚才好厉害,把谢侧妃都怼得没话说。” 凤南衣笑笑:“是侧妃娘娘让着我。” “才不是呢。”长孙珊珊撇嘴,“谢倩文仗着是太子侧妃,眼高于顶,看谁都不顺眼。我母亲早看她不顺眼了。” 她说着,凑得更近:“姐姐,你手腕上的伤……真是你妹妹弄的?” 凤南衣看她一眼,没说话。 长孙珊珊懂了,叹口气:“后宅里这些事,真没意思。我母亲说,让我离谢倩文和凤瑶瑶远点,她们心术不正。” “夫人明鉴。”凤南衣轻声说。 “不过姐姐你也别怕。”长孙珊珊拍拍她的手,“有我和母亲在,她们不敢再欺负你。” 凤南衣心里一暖。 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是真心想帮她。 “谢谢。”她说。 长孙珊珊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在赵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赵老夫人脸色微变,起身道:“诸位,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路过,听说咱们这儿热闹,想进来瞧瞧。” 太子? 凤南衣心里一凛。 谢倩文瞬间来了精神,整理衣襟,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 凤瑶瑶也赶紧擦干眼泪,补了补妆。 所有小姐都紧张起来,纷纷检查自己的妆容衣着。 只有凤南衣,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株不起眼的幽兰。 可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12章 太子驾临,暗流汹涌 园子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所有小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处。方才那些娇笑声、私语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凤南衣坐在角落,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太子。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储君的形象很模糊。只记得是个骄傲张扬的人,与谢倩文成婚后,对凤家多有照拂——或者说,是对邱玉环和凤瑶瑶多有照拂。 至于为什么…… 脚步声近了。 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明黄蟒袍,头戴金冠,眉眼倨傲,正是太子百里弘。 他身后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皇子,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最后的那位。 一身素白锦袍,脸色苍白,身形清瘦,不时低咳两声,像是身体不太好。 宸王百里烨。 凤南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看起来……确实像个病秧子。 “参见太子殿下——” 小姐们齐齐行礼,声音莺莺燕燕,带着刻意的娇柔。 百里弘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谢倩文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丝笑:“听说你在这儿,顺路过来看看。” 谢倩文脸上飞起红晕,上前两步,柔声道:“殿下怎么来了?今日是女眷赏花,怕是不便……” “无妨。”百里弘走到主位坐下,“本宫坐坐就走。这位是……” 他看向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起身行礼:“老身赵氏,见过太子殿下。今日府中办赏花宴,不想惊扰了殿下。” “老夫人客气。”百里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凤南衣的方向,“方才在外头,好像听到些热闹?”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谢倩文眼神一闪,娇声道:“也没什么,就是些女儿家的口角罢了。凤家大小姐和妹妹闹了点误会,已经说开了。” 她把“误会”两个字咬得很重。 百里弘挑眉:“凤家?哪个凤家?” “吏部侍郎凤子明府上。”谢倩文说着,看向凤瑶瑶,“瑶瑶,还不来见过殿下?” 凤瑶瑶赶紧上前,盈盈下拜:“臣女凤瑶瑶,见过太子殿下。”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胭脂红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这会儿眼圈还红着,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百里弘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又落回角落里的凤南衣身上。 “那位是……”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凤南衣站起身,走到场中,行礼:“臣女凤南衣,见过太子殿下。” 她不卑不亢,声音平稳。 百里弘打量着她。 一身月白衣裙,素净得像朵白梅。脸上未施脂粉,却有种清冷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和传言中那个怯懦的、与人私通的凤家嫡女,判若两人。 “你就是凤南衣?”百里弘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本宫听过你。” 这话意味深长。 听过什么?自然是那些“私通”的传闻。 凤南衣垂眼:“臣女惭愧。” “惭愧什么?”百里弘忽然笑了,“本宫听说,你那日喝醉了,走错了院子?” 他在试探。 试探她敢不敢当众辩解。 凤南衣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女那日确实喝了酒,但不是醉。是有人在那杯甜羹里,下了药。” 全场哗然。 谢倩文脸色一沉。 凤瑶瑶更是慌了:“姐姐,你怎能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便知。”凤南衣语气平静,“那日厨房熬甜羹的人,送羹的丫鬟,扶我去休息的婆子——都在凤府,随时可查。”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弘。 “只是臣女不明白,为何有人要这般害臣女?臣女一个闺阁女子,与世无争,到底碍了谁的眼?” 这话问得诛心。 百里弘眼神深了深。 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谢倩文早跟他说过,要整治凤南衣,给瑶瑶出气。但他没想到,这凤南衣竟敢当众说出来。 而且,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殿下,”谢倩文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委屈,“凤大小姐这话,是在怪臣妾吗?臣妾那日也在场,可没见什么下药不下药的……” “侧妃娘娘那日确实在场。”凤南衣接过话,“而且,是第一个冲进房间,指责臣女‘私通’的人。” 她看着谢倩文,一字一句: “臣女一直想问侧妃娘娘,您当时……怎么那么确定,屋里的人是臣女?又怎么那么巧,刚好带了那么多人来‘捉奸’?” 谢倩文语塞。 百里弘皱眉。 他忽然觉得,这个凤南衣,不像谢倩文说的那么蠢。 “殿下,”一直没说话的宸王百里烨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病态的虚弱,“这是女儿家的私事,咱们在这儿,怕是让诸位小姐不自在。” 他轻轻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了。 百里弘看他一眼,笑了:“七弟说得对。本宫不过是路过,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他起身,目光扫过凤南衣,意味深长。 “凤小姐,”他说,“你父亲凤侍郎,是个明理的人。有些事,让他处置便好,何必闹到人前?” 这是在警告她,适可而止。 凤南衣福身:“殿下教诲,臣女谨记。” 百里弘不再看她,带着人走了。 经过谢倩文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谢倩文脸色变了变,咬着唇,没敢再说话。 太子一走,园子里的气氛才松下来。 小姐们窃窃私语,看向凤南衣的眼神复杂。 敢当众跟太子对话,还句句逼问…… 这个凤南衣,不简单。 凤瑶瑶恨恨地瞪着凤南衣,却不敢再说什么。谢倩文冷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只有长孙珊珊,偷偷对凤南衣竖起大拇指。 凤南衣回到角落坐下,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太子那句“让你父亲处置”,分明是在包庇谢倩文和凤瑶瑶。 也是,一个是他的侧妃,一个是侧妃的“好姐妹”。 他怎么可能帮着外人? “姐姐,你没事吧?”长孙珊珊小声问。 凤南衣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不急。 慢慢来。 “诸位,”赵老夫人重新开口,打破尴尬,“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不如移步去赏花?” 小姐们纷纷应和,三三两两起身。 凤瑶瑶走到凤南衣面前,脸上挤出一丝笑:“姐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她伸出手,想拉凤南衣。 凤南衣避开,站起身:“好。” 她知道,凤瑶瑶不会善罢甘休。 赏花,才是真正的战场。 果然,一群人走到菊花园时,凤瑶瑶突然惊呼一声:“哎呀,我的香囊不见了!” 她慌乱地摸着腰间:“那是谢姐姐送我的,上面还绣着我的名字呢!” 谢倩文皱眉:“是不是掉路上了?让人回去找找。” “可能是刚才在亭子里,不小心掉了。”凤瑶瑶说着,看向凤南衣,“姐姐,你陪我回去找找吧?我一个人怕……” 来了。 凤南衣心里冷笑。 面上却应道:“好。” 两人离开人群,往回走。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假山时,凤瑶瑶突然停下脚步。 “姐姐,”她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冰冷,“你以为攀上长孙夫人,就能翻身了?” 凤南衣看着她:“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凤瑶瑶嗤笑,“别装了。你今日敢当众让我和谢姐姐难堪,不就是仗着有人撑腰吗?” 她往前一步,逼近凤南衣。 “我告诉你,长孙夫人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太子殿下今天的态度,你还没看清吗?” 凤南衣没说话。 “识相的,待会儿在谢姐姐面前好好认个错。”凤瑶瑶压低声音,“否则,下次就不是赤蝎粉那么简单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凤南衣笑了。 “妹妹,”她轻声说,“你腰间的香囊,不是在这儿吗?” 凤瑶瑶一愣,低头看去—— 腰间空空如也。 香囊呢? “我刚才捡到了。”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个月白色的香囊,递给她,“妹妹以后可得小心些,别再弄丢了。” 那香囊,正是凤瑶瑶“丢”的那个。 可她明明……根本没丢啊! 凤瑶瑶瞪大眼睛,看着凤南衣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姐姐,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可怕了? 第13章 碧波亭中,香囊交换 凤瑶瑶盯着那香囊,像盯着一条毒蛇。 月白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确实是她的。可这香囊她一直贴身戴着,怎么会到凤南衣手里? “姐姐……”她声音发干,“这香囊怎么在你那儿?” “捡的。”凤南衣把香囊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背,“妹妹以后可得收好了,别再‘不小心’弄丢。” 凤瑶瑶手一抖,香囊差点掉地上。 她猛地攥紧,死死盯着凤南衣:“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刚才啊。”凤南衣笑容无辜,“妹妹不是说丢在亭子里了吗?我正好看见,就顺手捡了。” 胡说! 她根本没去亭子! 凤瑶瑶手心冒出冷汗。这香囊里装着的东西……不能见光! “妹妹脸色怎么这么白?”凤南衣关切地问,“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 “不用!”凤瑶瑶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攥着香囊,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 凤南衣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冷。 那香囊里有什么,她猜得到。 左不过是些催情或者致幻的药粉,准备在“合适”的时候,让她再次“失态”。 可惜,现在那香囊里装着的,是她连夜调配的“好东西”。 无色无味,吸入后会让人的情绪逐渐失控,口不择言。 凤瑶瑶,好好享受吧。 她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回到菊花园,小姐们正三三两两赏花。凤瑶瑶已经恢复了镇定,正凑在谢倩文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谢倩文听完,眉头皱了皱,看了凤南衣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 凤南衣视若无睹,走到一丛白菊前,俯身细看。 “凤大小姐好雅兴。”谢倩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南衣直起身,转身行礼:“侧妃娘娘。” “方才瑶瑶说,你捡到了她的香囊?”谢倩文走近,目光在她脸上打转,“还真是巧。” “是巧。”凤南衣微笑,“不过更巧的是,臣女刚才也丢了个香囊。” “哦?”谢倩文挑眉,“什么样的香囊?本妃让下人帮你找找。” “不敢劳烦娘娘。”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绯红色的香囊,绣着并蒂莲,“已经找到了。许是刚才行礼时,不小心从袖中滑落了。” 她把香囊系在腰间。 谢倩文盯着那香囊,眼神闪了闪。 “凤大小姐这香囊,绣工不错。”她伸手想碰,“给本妃瞧瞧?” “娘娘过奖。”凤南衣不着痕迹地避开,“粗陋之物,不值一提。” 谢倩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沉。 周围的小姐们都在看热闹。 谢倩文下不来台,正要发作,赵老夫人那边派人来请:“诸位小姐,碧波亭那边备了茶点,请移步歇息。” 碧波亭。 凤南衣心头一跳。 来了。 原主记忆里,就是在这里,喝了那杯加料的甜羹,然后被扶到西厢房…… 她看向凤瑶瑶。 凤瑶瑶也正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姐姐,走吧?”凤瑶瑶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碧波亭的茶点可是京城一绝,姐姐一定要尝尝。” 凤南衣抽回手:“妹妹先请。” “姐姐这是怎么了?”凤瑶瑶眼睛一红,“还在生妹妹的气吗?那香囊的事,真的是误会……” “我知道是误会。”凤南衣打断她,“所以妹妹不必再提了。” 她率先往前走。 凤瑶瑶咬咬牙,跟了上去。 碧波亭建在湖心,九曲回廊相连。亭子四面垂着轻纱,风一吹,飘飘扬扬,景色极美。 亭中已经摆好了茶点。丫鬟们穿梭伺候,井然有序。 凤南衣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凤瑶瑶紧挨着她坐下,谢倩文则坐在主位旁边,与几位身份高的小姐说笑。 茶点陆续上来。 果然有甜羹。 凤瑶瑶亲自盛了一碗,放到凤南衣面前:“姐姐尝尝,这是尚书府厨娘最拿手的杏仁酪,可好吃了。” 杏仁酪。 又是杏仁。 凤南衣看着那碗乳白色的甜羹,没动。 “姐姐怎么不吃?”凤瑶瑶眨眨眼,“怕妹妹下毒吗?” 这话说得大声,周围的小姐都看过来。 凤南衣笑了笑,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 “妹妹说笑了。”她舀起一勺,却没往嘴里送,“只是这杏仁酪闻着有些苦,怕是杏仁没处理好。” “怎么会?”凤瑶瑶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明明很甜啊。” 她咽下去,又催:“姐姐快尝尝。” 凤南衣看着她,忽然放下勺子。 “我突然想起来,张大夫嘱咐过,我手腕的伤不能吃甜食。”她露出歉意的笑,“怕是要辜负妹妹的好意了。” 凤瑶瑶脸色一变。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还说不是生妹妹的气,现在连妹妹盛的甜羹都不肯喝?” “不是不肯喝。”凤南衣语气温和,“是不能喝。妹妹若不信,可以问问张大夫。” 她把皮球踢给了张大夫。 凤瑶瑶噎住了。 她总不能真去问张大夫。 周围的小姐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凤家姐妹确实不和……” “可不是,连碗甜羹都不敢喝。” “要我说,凤大小姐也谨慎过头了,大庭广众的,还能下毒不成?” 谢倩文听着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冲凤瑶瑶使了个眼色。 凤瑶瑶会意,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哎呀,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姐姐,你陪我去更衣好不好?” 更衣,就是去茅房。 凤南衣看着她装模作样,心里冷笑。 这是要换地方动手了。 “好啊。”她站起身,“妹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不用,就是有点疼……”凤瑶瑶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姐姐陪我一下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碧波亭。 穿过回廊,往更衣的厢房走。 走到一处拐角,凤瑶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凤南衣身上倒。 “姐姐小心!” 她手里端着的半碗杏仁酪,全泼在了凤南衣袖子上。 “哎呀!”凤瑶瑶惊呼,“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要给凤南衣擦。 手帕里,藏着一个小纸包。 凤南衣眼疾手快,在她掏出手帕的瞬间,一把按住她的手。 “妹妹,”她盯着凤瑶瑶的眼睛,声音很轻,“你的手帕,好像沾了什么东西?” 凤瑶瑶手一抖,纸包掉在地上。 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凤南衣弯腰捡起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她皱眉,“妹妹随身带着药粉做什么?” “是、是治肚子疼的药……”凤瑶瑶慌了。 “治肚子疼的药,怎么是白色的?”凤南衣捏着纸包,声音提高,“我瞧着,倒像是……蒙汗药?” 蒙汗药三个字一出,凤瑶瑶脸都白了。 “你胡说!”她尖声道,“那是我自己用的药!” “哦?”凤南衣把纸包递给她,“那妹妹现在就吃一口,证明一下?” 凤瑶瑶后退一步,眼神躲闪。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人。 几个路过的小姐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怎么了?”谢倩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赶来,看见地上的粉末和凤南衣手里的纸包,脸色一沉。 “这是什么东西?”她厉声问,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凤瑶瑶。 凤瑶瑶急忙使眼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是那药。” 谢倩文眼神一凝。 她给凤瑶瑶的药,怎么会被发现?! “侧妃娘娘。”凤南衣福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臣女正想问妹妹,这白色粉末是什么。妹妹说是治肚子疼的药,可臣女瞧着不像。” 她把手里的纸包往前递了递。 谢倩文盯着那纸包,脑中飞快转动。 绝不能让凤南衣把事情闹大!否则牵扯出药是她给的,连太子那边都不好交代!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 “瑶瑶!”谢倩文突然厉喝一声,打断凤南衣的话,“你太不懂事了!” 凤瑶瑶一愣:“谢姐姐,我……” “你身子不舒服,就该好好歇着,怎么能乱吃药?”谢倩文上前一步,挡在凤瑶瑶身前,劈手夺过凤南衣手中的纸包,“这药性不明,万一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喝道:“还不快把二小姐扶去厢房歇息!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丫鬟们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把还在发愣的凤瑶瑶带走。 谢倩文这才转向凤南衣,脸上已经换上了关切的神情:“凤大小姐受惊了。瑶瑶这孩子就是莽撞,肚子疼也不说,自己乱用药。回头我定好好说她。” 她把纸包攥在手心,紧紧捏着,语气却轻松:“这点小事,就不必惊动老夫人她们了。凤大小姐衣服脏了,我让人带你去换一身?” 话里话外,都是要把事情压下去的意思。 凤南衣看着她那张假笑的脸,心中冷笑。 果然是一伙的。 “谢娘娘体恤。”她垂下眼,语气温顺,“臣女自己处理就好,不敢劳烦娘娘。” “那怎么行?”谢倩文坚持,“衣服脏成这样,穿着多失礼。春桃,带凤大小姐去西厢房,找身干净衣裳。” 她身后一个大丫鬟应声上前:“凤大小姐,请。” 西厢房。 又是西厢房。 凤南衣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谢过娘娘了。”她福身,跟着春桃离开。 转身的瞬间,她瞥见谢倩文迅速将那个纸包塞进袖中,脸色阴沉地瞪了凤瑶瑶被带走的方向一眼。 蠢货。 凤南衣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过也好。 谢倩文急着掩盖,反而露了马脚。 那包药,她认得。 是宫里流出来的“醉梦散”,少量能致幻,量大了能让人昏睡不醒。 凤瑶瑶带着这个,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春桃领着凤南衣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前。 “凤大小姐请在此稍候,奴婢去取衣裳。”春桃说完,匆匆走了。 凤南衣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环顾四周。 厢房在花园深处,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远处,另一个厢房门开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凤南衣眯起眼。 果然。 还是老套路。 她摸了摸腰间那个绯红色的香囊——凤瑶瑶“还”给她的那个。 里面装的,是她特制的“回礼”。 深吸一口气,凤南衣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第14章 反杀!自食恶果 厢房里空荡荡的。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子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 凤南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扫视屋内——床帐是新的,桌椅干净,桌上还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刚沏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晃了晃。水声很轻,大概半满。她掀开壶盖,凑近闻了闻。 茶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果然。 她冷笑,放下茶壶,走到窗边。 窗外是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响。竹影摇晃间,隐约能看到不远处另一间厢房的窗子——那扇窗也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影。 凤南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含在舌下。 解药。 鬼针草的解药。 然后,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没喝。 只是端着,走到床边,把茶水全倒在了被褥上。 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 做完这些,她快步走回窗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 她算准风向,将粉末轻轻撒在窗台上。风一吹,粉末飘散,无色无味,融进空气里。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到门边,背靠着墙,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鬼鬼祟祟的。 凤南衣贴着墙,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张猥琐的脸探进来,左右张望——是韩秋燕。 他看见凤南衣站在门边,背对着他,手里还端着茶杯,愣了一下。 “凤、凤小姐?”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凤南衣没动。 韩秋燕胆子大了些,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 “凤小姐,你……”他走到凤南衣身后,伸手想碰她的肩。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衣服的瞬间—— 凤南衣突然转身! 手里那杯“茶”,全泼在了韩秋燕脸上! “啊!”韩秋燕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着,眼睛都睁不开。 凤南衣动作不停,抬脚狠狠踹向他膝盖!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韩秋燕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凤南衣已经闪到他身后,抓起桌上的茶壶,用力砸在他后脑勺上! “砰!” 茶壶碎裂,热水混着茶叶泼了他一身。 韩秋燕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凤南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人。 手腕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她顾不得疼,快速检查韩秋燕。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她把他拖到床上,扒下他的外衫,胡乱扔在地上。又把他翻过来,脸朝上,摆成“昏迷”的姿势。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小纸包。 这次是红色的粉末。 她撒在韩秋燕脸上、脖子上、手上。 粉末遇热即化,渗进皮肤,会让人浑身发烫,面色潮红,看起来就像……中了某种下作的药。 一切准备就绪。 凤南衣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放声尖叫—— “啊——!!” 声音凄厉,划破寂静。 随即,她用力撞开门,跌跌撞撞冲出去! “救命——有人、有人要杀我——!!”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自己扯的),手腕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脸上满是惊恐。 刚跑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群人—— 正是谢倩文、凤瑶瑶,还有几位闻声赶来的小姐和丫鬟。 “姐姐!”凤瑶瑶第一个冲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怎么了?谁要杀你?” 她心里却在狂笑。 成了!成了!凤南衣这副样子,肯定是中了药,被韩秋燕…… “妹妹……”凤南衣一把抓住她的手,浑身发抖,“厢房、厢房里有人……他、他想对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什么?!”谢倩文“大惊失色”,“快!快去看看!” 一群人冲到厢房门口。 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茶杯碎了,茶壶碎了,地上还扔着一件男人的外衫。 床上,韩秋燕正“昏迷”着,脸色潮红,衣衫凌乱,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天哪……”有小姐捂住嘴。 “这不是韩公子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看凤大小姐的样子……难道……” 窃窃私语声四起。 谢倩文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震怒:“大胆狂徒!竟敢在尚书府行此龌龊之事!来人,把他绑了!” 几个婆子冲进去,把韩秋燕拖下床。 韩秋燕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这么多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我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谢倩文厉声道,“你对凤大小姐做了什么?!” “我……我没有啊……”韩秋燕懵了,“我就是……就是有点晕……” “晕?”凤瑶瑶指着地上那件外衫,“那这衣服是谁的?凤姐姐怎么会从这屋里跑出来,还喊着救命?!” “我、我不知道啊……”韩秋燕急得满头大汗,“我就是喝了一杯茶,然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喝茶?”谢倩文冷笑,“这屋里的茶,是你该喝的吗?!” 她说着,目光扫向凤南衣,眼神阴狠。 就差一步。 只要凤南衣“承认”被韩秋燕玷污,这事就坐实了! “凤大小姐,”她放缓语气,装作关切,“你别怕,说出来,本妃替你做主。韩秋燕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凤南衣身上。 凤南衣低着头,肩膀颤抖,像是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醒。 “侧妃娘娘,”她声音嘶哑,“臣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臣女不明白,”凤南衣一字一句,“韩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眷更衣的厢房?又为什么,一进门就想对臣女动手?” 她顿了顿,看向谢倩文。 “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臣女刚进这屋子不到一刻钟,娘娘和妹妹就‘恰好’带着这么多人来了?” 谢倩文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本妃是听到你呼救才过来的!” “是吗?”凤南衣擦掉眼泪,“可臣女呼救,是在被韩公子袭击之后。娘娘难道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韩公子会在这儿,提前知道臣女会遇险?” 这话太毒了。 直接点破:你们早就知道韩秋燕在这儿!你们是来“捉奸”的! 谢倩文语塞。 凤瑶瑶赶紧打圆场:“姐姐,你吓糊涂了,谢姐姐是关心你……” “关心我?”凤南衣笑了,笑得凄凉,“妹妹,你口口声声说肚子疼,让我陪你来更衣。可一到这儿,你就说要去茅房,让我在厢房等你。我一进去,韩公子就来了。” 她盯着凤瑶瑶:“妹妹,你能告诉我,韩公子是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间厢房等你吗?” 凤瑶瑶脸白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凤南衣举起受伤的手腕,鲜血已经把布条染透,“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拼命挣扎,用碎瓷片割伤自己,韩公子却像没看见一样,还要扑上来?” 她解开布条。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不是旧伤,是新的!伤口边缘还沾着碎瓷片! “我为了自保,用瓷片割伤自己,想让他清醒。”凤南衣声音哽咽,“可他却像疯了一样……要不是我拼命撞开门跑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用碎瓷片割腕自保? 这是宁死不屈啊! 再看韩秋燕那副“中了药”的潮红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有人给韩秋燕下了药,让他来玷污凤大小姐!凤大小姐抵死不从,才逃出来! “岂有此理!”一位年纪稍长的小姐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龌龊事!” “就是!韩秋燕,你好大的胆子!” “这事必须报官!” 韩秋燕慌了:“不是我!我没有!我是被人叫来的!说、说这里有好事……” “谁叫你的?”谢倩文厉声问。 她心里已经慌了。 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 “是、是一个丫鬟……”韩秋燕结结巴巴,“她说……说凤大小姐在这儿等我……” “哪个丫鬟?” “我、我不认识……她戴着面纱……” “胡说八道!”谢倩文一脚踹在他身上,“分明是你色胆包天,还敢诬陷他人!” 她必须把罪名全扣在韩秋燕头上! 否则,一旦追查下去…… “侧妃娘娘,”凤南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臣女有一事不明。” “说。” “韩公子说,是一个戴面纱的丫鬟叫他来的。”凤南衣抬起泪眼,“可今日赴宴的丫鬟,都没有戴面纱。唯一戴面纱的……” 她顿了顿,看向谢倩文身后的一个丫鬟。 “是娘娘身边的春桃。” 全场死寂。 春桃脸色煞白,扑通跪下了。 “奴婢、奴婢没有……” “春桃今日确实戴了面纱。”有小姐小声说,“说是脸上起了疹子。” 谢倩文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凤南衣看着她惨白的脸,心里冷笑。 谢倩文,凤瑶瑶。 这份“大礼”,你们还喜欢吗? 第15章 尘埃落定,名声逆转 死寂。 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跪在地上的春桃身上,又慢慢移向脸色铁青的谢倩文。 春桃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几乎埋进地里:“奴、奴婢没有……奴婢今日是戴了面纱,可、可那是……” “那是什么?”凤南衣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神却锐利如刀,“春桃姑娘,韩公子说是一个戴面纱的丫鬟叫他来的。今日园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戴面纱?” 春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况且,”凤南衣转向众人,举起鲜血淋漓的手腕,“我进厢房不过一刻钟,韩公子随后就来。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怎知我在哪间房?又怎知……我身边无人?” 她每说一句,谢倩文的脸色就白一分。 “除非,”凤南衣目光落在春桃身上,“是带我来厢房的那个人,告诉他我在哪儿。” “你血口喷人!”春桃猛地抬头,尖声道,“奴婢带你来厢房换衣裳,是奉了娘娘之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凤南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带我去西厢房?东厢房明明更近,也常有丫鬟值守。西厢房这么偏僻,你一个‘脸上起疹子’的丫鬟,怎么敢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春桃语塞。 “还是说,”凤南衣声音更轻,“你早就知道,那儿有人在等我?” “我没有!我不知道!”春桃崩溃大哭,猛地磕头,“娘娘!娘娘救命啊!奴婢真的不知道!” 谢倩文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死死盯着凤南衣。 这个贱人!她早就设好了圈套!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可现在,她不能慌。 “够了!”谢倩文厉喝一声,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仪态,“春桃,你老实说,今日到底怎么回事?若有一句假话,本妃扒了你的皮!” 这是要把春桃推出去顶罪了。 春桃听懂了,脸色死灰。 她看看谢倩文,又看看凤南衣,最后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韩秋燕身上。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往前一扑,抱住谢倩文的腿:“娘娘!奴婢招!奴婢全招!” 谢倩文心里一沉。 “是、是二小姐!”春桃哭喊道,“是二小姐让奴婢这么做的!她说……说凤大小姐总缠着太子殿下,让她在您面前没脸。她要给凤大小姐一个教训,让凤大小姐身败名裂……” “你胡说!”凤瑶瑶尖叫着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春桃脸上,“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 春桃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却依旧嘶声道:“就是您!您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把韩公子引到西厢房!还说事成之后,再给奴婢一百两!” “我没有!我没有!”凤瑶瑶疯了似的扑上去撕打春桃,“你诬陷我!是谁指使你的?!说!” 场面彻底乱了。 丫鬟婆子们赶紧上前拉开两人。 春桃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抓痕,还在哭喊:“二小姐还说……说这是谢娘娘的意思!说谢娘娘早就看凤大小姐不顺眼,要除了她!” “闭嘴!”谢倩文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春桃心口。 春桃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 谢倩文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到极点。 完了。 全完了。 春桃这个蠢货,竟然全抖出来了! “谢姐姐……”凤瑶瑶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谢倩文看都没看她,转身对众人强笑道:“让诸位见笑了。是本妃管教不严,竟让身边人做出这等恶事。此事本妃定会严查,给凤大小姐一个交代。” 她看向凤南衣,眼神阴冷:“凤大小姐受惊了,本妃这就派人送你回府,再请太医好生诊治。” 这是要赶人。 要把事情压下去。 凤南衣却摇头:“谢娘娘,此事已经闹大,恐怕……不能这么算了。” “你什么意思?”谢倩文咬牙。 “韩公子还在昏迷,春桃又指控二小姐和娘娘。”凤南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今日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若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怕……有损娘娘清誉。”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赵老夫人和长孙夫人。 “老夫人,夫人,”她屈膝行礼,“南衣斗胆,请二位长辈做主。此事若不查清,南衣名声尽毁事小,只怕连累凤家、连累太子殿下的名声……” 这话太狠了。 直接把太子抬出来了。 谢倩文眼前一黑。 赵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脸色沉肃:“来人,将韩秋燕和春桃捆了,送去京兆尹衙门。再派人去凤府,请凤侍郎过来。” “老夫人!”谢倩文急道,“此事是臣妾治下不严,怎敢惊动衙门……” “侧妃娘娘,”长孙夫人淡淡开口,“春桃是你的丫鬟,韩秋燕是谢家姻亲。如今他们一个指认凤二小姐,一个涉嫌谋害凤大小姐。若私了,只怕外头会说……娘娘徇私。” 她看着谢倩文,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谢倩文哑口无言。 很快,京兆尹的人来了,将昏迷的韩秋燕和春桃拖走。 凤子明也匆匆赶到,看到女儿手腕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听了事情经过,气得浑身发抖。 “孽障!”他一巴掌扇在凤瑶瑶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凤瑶瑶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哭都哭不出来。 “凤侍郎,”赵老夫人开口,“今日之事,老身会如实禀告太后。至于如何处置,还要看京兆尹的审理结果。” 太后! 谢倩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至于凤大小姐,”赵老夫人看向凤南衣,眼神温和,“你受委屈了。这瓶冰肌膏你拿着,好好养伤。老身会跟太后说,你是个贞烈的好孩子。” 贞烈。 这两个字,分量极重。 等于直接为凤南衣“正名”——她不是私通,是被人陷害,而且宁死不屈! “谢老夫人。”凤南衣深深一福,眼圈又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 是松口气。 成了。 她赌赢了。 “南衣,”凤子明扶住她,声音颤抖,“是爹对不起你……爹这就带你回家。” 凤南衣点头,任由父亲扶着离开。 经过谢倩文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娘娘,这才刚开始。” 谢倩文猛地抬头,对上她冰冷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谢倩文浑身一颤。 凤南衣已经走远了。 马车里,凤子明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血淋淋的手腕,老泪纵横。 “南衣,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信那些谣言,不该……” “爹,”凤南衣轻声打断他,“不怪您。是有人存心害我。” “谁?是不是邱玉环?是不是她指使瑶瑶……”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解开手腕上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 “爹,您看看这伤。”她声音很轻,“女儿若晚一步,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了。” 凤子明看着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爹,”凤南衣抬起泪眼,“女儿怕……怕她们不会放过我。今日是韩秋燕,明日又是谁?女儿总不能……次次都割腕自保吧?” 这话戳中了凤子明最怕的事。 他攥紧拳头,眼神从愧疚渐渐变得狠厉。 “你放心,”他咬着牙,“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邱玉环,凤瑶瑶……一个都跑不了!” 凤南衣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光。 成了。 父亲终于……彻底站在她这边了。 回到凤府,消息已经传开了。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鄙夷,而是敬畏。 那个敢割腕自保、宁死不屈的大小姐,谁敢轻视? 听雨轩里,夏佳雯早就备好了热水和伤药。 看到凤南衣手腕上那道新伤,她眼泪又掉下来:“小姐,您怎么真伤着自己了……” “不真,怎么取信于人?”凤南衣疼得吸气,却还在笑,“放心,死不了。” 夏佳雯一边哭一边给她包扎。 “小姐,二小姐她……” “她完了。”凤南衣闭上眼,“父亲不会放过她。谢倩文为了自保,也会把她推出去顶罪。” “那咱们……” “等。”凤南衣声音渐低,“等京兆尹的审理结果,等太后那边的态度,等……凤瑶瑶彻底垮掉。” 她太累了。 手腕疼,心里也累。 今天这场戏,耗尽了她的心力。 夏佳雯不敢再吵她,悄悄退出去。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 手腕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一片清明。 第一步,成了。 扳倒凤瑶瑶,震慑谢倩文,赢得父亲全心维护。 还意外得了长孙夫人和赵老夫人的青睐。 但还不够。 邱玉环还在。 叶家还在。 生母的仇,还没报。 凤南衣摸出怀里那枚羊脂白玉玉佩,贴在胸口。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母亲,”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很快,她们都会下去陪您。” 窗外,夕阳西下。 天,快黑了。 第16章 凤府震荡,继母倒台 马车刚在凤府门前停稳,凤子明先一步跳下车。 他的脸铁青,像压着暴风雨前的乌云。守门的小厮看见老爷这脸色,吓得腿肚子转筋,连问安都忘了。 “邱玉环呢?”凤子明声音像淬了冰。 “在、在玉香院……”小厮结巴。 凤子明二话不说,大步往里走。凤南衣由夏佳雯扶着跟在后面,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在白布上绽开刺目的红。 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看见这阵仗,都吓得缩到路边,大气不敢出。 玉香院里,邱玉环正焦躁地踱步。 赏花宴出事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就传回来了,她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凤瑶瑶到现在没回府,春桃被抓,韩秋燕送衙门……桩桩件件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门“砰”一声被踹开。 邱玉环惊得转身,看见凤子明那张阴沉的脸,心猛地沉到底。 “老爷……”她强挤出一丝笑迎上去,“您回来了,瑶瑶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邱玉环被打得踉跄后退,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老爷您……” “闭嘴!”凤子明指着她的鼻子,手在发抖,“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身后的门敞着,凤南衣就站在那儿,脸色苍白,手腕缠着染血的布条,像朵被风雨摧残过的白梅。 邱玉环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全完了。 “老爷,您听我解释……”她扑过去抓住凤子明的衣袖,“瑶瑶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被人蛊惑……” “蛊惑?”凤子明甩开她,冷笑,“京兆尹的人已经在审了!春桃全招了!说是瑶瑶指使她,勾结韩秋燕,要毁了南衣的清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狠狠摔在邱玉环脸上。 “这是春桃的供词!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你还想狡辩?!” 邱玉捡起那张纸,手抖得看不清字。但她不用看也知道,春桃那贱婢为了自保,肯定什么都说了。 “不、不可能……”她摇头,眼泪涌出来,“瑶瑶不会做这种事,定是春桃诬陷……” “诬陷?”凤子明指着凤南衣的手腕,“那这伤呢?也是诬陷?南衣为了自保,用碎瓷片割腕!差点连命都没了!” 他越说越怒,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 瓷器碎裂声刺耳。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心肠歹毒,连亲姐姐都害!跟你当年害翠芳一样!”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邱玉环僵在原地。 “老爷……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凤子明从袖中又掏出一叠纸,甩在她面前,“这是刘嬷嬷的供词!你指使她给翠芳下毒,用梦陀罗花粉害了她三年!又给南衣下绵骨散,也是三年!” 他俯身,死死盯着邱玉环惨白的脸。 “你还想抵赖吗?啊?!” 邱玉环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刘嬷嬷……她也招了? 怎么可能?她儿子欠了赌债,自己答应替她还的…… “那、那是刘嬷嬷诬陷……”她声音发虚,“老爷不能信一个奴才的话……” “奴才的话不信,那这个呢?” 凤子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紫色花瓣。 “梦陀罗花瓣。在翠芳旧院的暗格里找到的。”他声音嘶哑,“翠芳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里说,你送她一盆西域奇花,香气能安神。可那花,就是梦陀罗!” 邱玉环瞳孔骤缩。 她猛地看向凤南衣。 是这小贱人!一定是她找到的! “老爷……”她爬过去抱住凤子明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妾身冤枉啊!是有人要害妾身!一定是南衣,她恨妾身,所以伪造证据……” “够了!” 凤子明一脚踢开她,眼眶通红。 “翠芳去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子明,护好南衣’。可我呢?我让她在你手下受了三年毒害!我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他指着邱玉环,一字一顿: “今日起,你不是凤家主母。滚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一步!” 邱玉环如遭雷击。 夺权?禁足? “不……老爷您不能……”她疯了一样扑上来,“妾身跟了您十五年,为您生儿育女,打理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生儿育女?”凤子明突然笑了,笑得凄凉,“你生的好女儿,现在在京兆尹大牢里!她勾结外男陷害嫡姐,证据确凿!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那还能活吗?! 邱玉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老爷!求您救救瑶瑶!她还小,她不懂事……”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妾身愿意替她受罚!求您……” “你替?”凤子明俯身,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冰冷,“你自身难保,还想替她?刘嬷嬷的供词,春桃的供词,还有翠芳的绝笔……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你死?” 他松开手,直起身。 “来人!” 管家王重光赶紧进来,脸色煞白。 “把邱氏关进祠堂,日夜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凤子明顿了顿,“府中中馈,暂时交给李姨娘打理。” “是、是……”王重光连声应着,示意两个婆子上前。 “不——!”邱玉环尖叫挣扎,“凤子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凤家做牛做马十五年,你为了一个死人和一个小贱人就要休了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凤子明背过身,声音疲惫,“你的良心,早在给翠芳下毒的时候就喂狗了。” 婆子们用力拖她。 邱玉环死死扒着门框,指甲抠断,血淋淋的。她瞪着凤南衣,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凤南衣!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凄厉,在院子里回荡。 凤南衣静静看着她被拖走,脸上没有表情。 心里,却一片冰冷。 不得好死? 做鬼也不放过? 好啊。 她倒要看看,最后不得好死的,是谁。 “南衣。”凤子明转过身,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爹……对不起你。” 凤南衣摇头:“爹,女儿不怪您。” “从今日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缺什么直接找管家。”凤子明拍拍她的肩,“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谢爹。” 凤子明疲惫地摆摆手,回书房去了。 凤南衣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祠堂的方向。 夏佳雯小声问:“小姐,咱们回听雨轩吗?” “不急。”凤南衣转身,“先去见个人。” “谁?” “李姨娘。” 李姨娘住在东跨院,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她本是小户人家女儿,五年前被抬进府做妾,一直安分守己,不争不抢。邱玉环掌家时,她也从不多事,所以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凤南衣到的时候,李姨娘正坐在窗前绣花。 看见她进来,李姨娘赶紧起身:“大小姐怎么来了?快请坐。” “姨娘不必客气。”凤南衣坐下,打量她。 三十出头,相貌清秀,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支银簪。眼神温和,不像有心计的人。 “恭喜姨娘掌家。”凤南衣说。 李姨娘苦笑:“大小姐说笑了,妾身哪会掌家?不过是老爷一时气话……” “不是气话。”凤南衣看着她,“邱氏这次,翻不了身了。” 李姨娘手一顿。 “姨娘掌家,是好事。”凤南衣继续道,“但也是麻烦。府里上下,多是邱氏的人。姨娘若压不住,只怕……” 她没说完,但李姨娘懂了。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和姨娘合作。”凤南衣开门见山,“我帮姨娘坐稳主母之位,姨娘帮我……查一些事。” “什么事?” “我母亲当年的死因。”凤南衣声音轻下来,“还有,邱氏这些年侵吞的我母亲的嫁妆,到底去了哪儿。” 李姨娘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大小姐,妾身人微言轻,怕是……” “姨娘不必现在就答应。”凤南衣站起身,“您可以慢慢想。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姨娘。” 她走到门边,回头。 “凤瑶瑶完了,邱氏也完了。府里能生养的,只剩您一人。若您能生下儿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姨娘手指猛地攥紧绣绷。 “大小姐,”她抬起头,眼神变了,“您需要妾身做什么?” 凤南衣笑了。 “很简单。第一,查清府里所有和邱氏、叶家有牵扯的人,全部清出去。第二,我母亲的嫁妆单子,您应该有副本吧?” 李姨娘点头:“有。” “那就好。”凤南衣推门出去,“我等姨娘的好消息。” 回到听雨轩,天已经黑了。 夏佳雯点上灯,忍不住问:“小姐,李姨娘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得看利益够不够大。”凤南衣拆开手腕上的布条,伤口又开始渗血。 她拿出赵老夫人给的冰肌膏,小心涂上。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 “对了小姐,”夏佳雯想起什么,“长孙府派人送了东西来。” 是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里面是两套新衣裳,还有一封信。 信是长孙珊珊写的,字迹稚嫩却真诚: “凤姐姐安好。今日之事,姐姐受惊了。母亲说姐姐贞烈,堪为女子楷模。这两套衣裳是母亲特意让霓裳阁赶制的,望姐姐不弃。另,母亲让我转告姐姐: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可来国公府。” 凤南衣捏着信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长孙夫人,是真把她当故人之女护着了。 “收好。”她把信折起来,“以后或许有用。” 夏佳雯把衣裳收进柜子,又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躺到床上时,凤南衣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但脑子还在转。 邱玉环倒了,凤瑶瑶在牢里,谢倩文暂时不敢动。 可叶家呢? 那位玉贵妃叶玉玲,会眼睁睁看着妹妹和外甥女倒台吗? 还有生母的嫁妆…… 凤南衣闭上眼。 一步一步来。 先把凤府清理干净,拿回该拿的东西。 再慢慢算,叶家那笔账。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凤南衣翻了个身,手按在枕下的羊脂玉佩上。 冰凉的触感,像母亲的安慰。 “快了。”她轻声说,“娘,再等等。” “害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17章 整顿内务,清除余孽 天还没亮,凤府就乱了。 李姨娘接了掌家权,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府中账目。她带了两个账房先生,直奔账房,把近十年的账本全搬了出来。 邱玉环的陪房、心腹婆子、管事,一个个被叫去问话。问完话的,脸色煞白地出来,有的直接被捆了关进柴房。 凤南衣在听雨轩听着外头的动静,慢条斯理地喝粥。 夏佳雯在一旁兴奋地数着:“小姐,刘嬷嬷的儿子今早被撵出去了,王重光管家也被撤了职,还有厨房那个李婆子,听说贪了三百两银子,被打得半死……” “李婆子?”凤南衣放下勺子,“哪个李婆子?” “就是以前总克扣咱们月例的那个!仗着是邱玉环的远房表亲,可嚣张了!” 凤南衣点头。 该。 “小姐,咱们要不要也……”夏佳雯搓搓手,眼睛发亮。 “不急。”凤南衣擦擦嘴,“让李姨娘先动手。咱们现在出去,太显眼。”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李姨娘请您去账房一趟。” 来了。 凤南衣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 账房里,李姨娘正对着一堆账本发愁。见凤南衣进来,赶紧起身:“大小姐,您可来了。” “姨娘这是怎么了?” “这些账……”李姨娘指着账本,苦笑,“一塌糊涂。亏空、假账、虚报……妾身看了半天,头都大了。” 凤南衣随手翻开一本。 果然,漏洞百出。邱玉环掌家这些年,简直把凤府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姨娘打算怎么办?” “妾身想……”李姨娘犹豫道,“先把账目理清,亏空的地方,能补的补上,补不上的,报到老爷那儿……” “不妥。”凤南衣打断她,“父亲现在正伤心,看到这些账,只会更怒。怒极了,反而容易心软。” 李姨娘一愣:“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账目要查,但要悄悄地查。”凤南衣合上账本,“先把府里上下清理干净,该撵的撵,该卖的卖。等父亲缓过劲来,再一笔一笔跟他算。” 她看着李姨娘:“姨娘现在掌家,第一要紧的不是账,是人。” 李姨娘懂了。 “可是……府里多是邱氏的人,妾身怕压不住。” “压不住,就杀鸡儆猴。”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单,递给李姨娘,“这上面的人,都是邱氏的心腹。姨娘从他们下手,一个一个来。” 名单是王翠儿昨晚悄悄送来的。 李姨娘接过,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从大管事到洒扫婆子,足足二十多人。 “这么多?” “不多。”凤南衣淡淡道,“姨娘要是手软,他们就会反过来咬你。到时候别说掌家,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李姨娘后背一凉。 “那……先从谁开始?” 凤南衣指向名单第一个名字:“傅妈妈。她是邱氏的奶娘,在府里横行霸道十几年,手里攥着不少事。拿她开刀,最能震慑人心。” 傅妈妈。 李姨娘记得这个女人。仗着是邱玉环的奶娘,连老爷都敢顶撞。 “可她……不好动吧?” “好动。”凤南衣笑了,“姨娘只需去她屋里搜一搜,自然有收获。” 李姨娘半信半疑,但还是带着人去了。 一炷香后,她回来了,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账本,但不是府里的公账,是私账。记着这些年邱玉环给叶家送的礼,还有……凤瑶瑶给谢倩文送的信。 “这、这是从傅妈妈床底下翻出来的。”李姨娘声音发颤,“大小姐,您怎么知道……” “猜的。”凤南衣翻开账本,扫了几眼,“傅妈妈是邱氏最信任的人,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自然交给她保管。” 她合上账本:“姨娘,这些账本,收好了。以后有大用。” “那傅妈妈……” “捆了,送到父亲那儿去。”凤南衣说,“就说她私藏府中财物,证据确凿。” 李姨娘心领神会,立刻派人去办。 傅妈妈被拖到凤子明书房时,还在撒泼打滚,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邱氏的奶娘,谁敢动她。 凤子明正心烦,看见她这副模样,直接让人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撵出府去。 傅妈妈一路哀嚎,整个凤府都听见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李姨娘动真格了。 接下来的两天,凤府像被抄家一样。 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 贪钱的,打板子,退赃,撵出去。 贪得多的,直接送官。 短短两天,府里少了二十多人。 剩下的人,个个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李姨娘趁机提拔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补了空缺。其中就有高嬷嬷的儿子,被调来看管后门,月钱涨了一倍。 第三天,李姨娘来找凤南衣,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单子。 “大小姐,这是先夫人嫁妆的清单副本。”她把单子递过去,“妾身查过了,田庄被卖了七处,铺面还剩五间,金银首饰……大多不见了。” 凤南衣接过单子,一页一页翻。 越翻,心越冷。 生母的嫁妆,几乎被邱玉环掏空了。 “剩下的五间铺子,都在谁手里?” “两间在邱氏名下,三间挂在凤瑶瑶名下。”李姨娘小心道,“妾身已经派人去收,但那几家掌柜都说……没有邱氏或二小姐的手令,不能交。” “手令?”凤南衣冷笑,“那就让他们去牢里,找邱氏要手令。” “可是……” “没什么可是。”凤南衣放下单子,“姨娘,您现在是掌家主母。府里的产业,就该归您管。谁不服,捆了送官。” 李姨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大小姐不是要她慢慢收,是要她雷霆手段,一举拿下。 “妾身明白了。”她起身,“这就去办。” 李姨娘走了,夏佳雯凑过来:“小姐,李姨娘真能行吗?” “她不行也得行。”凤南衣看着窗外,“她比谁都清楚,不把邱氏的人清理干净,她这个主母就坐不稳。”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敲门。 是个面生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小姐,门房收到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凤南衣接过信,信封上没写落款,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兰花…… 她心跳漏了一拍,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令堂旧仆,洪家故人。”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洪家故人? 生母洪家的旧仆? 凤南衣攥紧信纸,脑子里飞速转动。 高嬷嬷说过,生母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沈秋儿——在生母去世后,就被邱玉环发卖了。 难道是她? “送信的人呢?”她问小厮。 “已经走了,是个小姑娘,说是替人送的。” 凤南衣点头,给了小厮几个铜板:“辛苦。” 小厮走了。 夏佳雯小声问:“小姐,这信……” “去准备一下。”凤南衣把信烧掉,“明天,去城东土地庙。” “可是小姐,万一有诈……” “有诈也得去。”凤南衣眼神坚定,“这是我母亲唯一留下的线索。” 夏佳雯不说话了。 第二天午时,凤南衣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了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 城东土地庙很偏僻,香火不旺,庙里只有一个老庙祝在打瞌睡。 凤南衣让夏佳雯在外面守着,自己走进庙里。 庙里供着土地公,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小姐。” 凤南衣转身。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她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是香烛纸钱。 “您是……”凤南衣试探着问。 妇人没说话,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然后转身,对着凤南衣,缓缓跪下。 “奴婢沈秋儿,给小姐请安。” 凤南衣心跳加速。 真的是她。 生母的贴身丫鬟,沈秋儿。 “快起来。”凤南衣扶她,“您怎么……” “奴婢被卖到乡下,前几日才辗转打听到小姐的消息。”沈秋儿起身,眼圈红了,“听说小姐在赏花宴上……奴婢就知道,小姐长大了,能护住自己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凤南衣。 “这是先夫人留给小姐的,夫人临终前交给奴婢,让奴婢一定交给您。” 凤南衣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册子是账本,记录着洪家当年的产业,和生母嫁妆的详细清单。 信是生母的亲笔: “南衣吾儿,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人世。娘此生唯有一愿,盼你平安长大。若邱氏欺你,此账册可助你拿回嫁妆。另,娘之死因,叶家、邱氏皆脱不了干系。儿若有余力,可为娘讨回公道。若无余力,便忘了吧,平安就好。” 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强撑着写的。 凤南衣手指颤抖,眼眶发酸。 “夫人去的那天……”沈秋儿哽咽道,“拉着奴婢的手说:‘秋儿,保护好南衣,把这东西交给她。’可奴婢没用,被邱氏发卖,差点把这东西带进棺材……” “不怪你。”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收起账册和信,“秋儿嬷嬷,谢谢你。” “小姐折煞奴婢了。”沈秋儿抹泪,“奴婢如今在城外庄子上,小姐若有需要,随时来找奴婢。” “好。”凤南衣点头,“嬷嬷先回去,别让人看见。” 沈秋儿行了礼,提着篮子走了。 凤南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账册。 证据。 生母留给她的,最后的依仗。 她走出土地庙,夏佳雯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回府。”凤南衣戴上帷帽,“该收网了。” 当天下午,凤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叶家的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衣裳的中年管事,姓邓,是叶府的外院管事,也是邱玉环的表兄。 他径直去了凤子明的书房,一炷香后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不好看,直接去了祠堂。 邱玉环被关了两天,憔悴得不成人样。看见邓管事,像看见救星一样扑上去。 “表哥!救我!救救瑶瑶!” 邓管事冷着脸,甩开她的手:“贵妃娘娘让我带话给你:管好你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邱玉环愣了:“表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邓管事俯身,压低声音,“凤瑶瑶的罪,你认了。就说你指使的,跟叶家、跟贵妃娘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不行!”邱玉环尖叫,“瑶瑶是我女儿,我不能……” “女儿?”邓管事冷笑,“贵妃娘娘说了,只要你认罪,叶家会想办法保住凤瑶瑶的命。你若不肯……” 他顿了顿,眼神阴狠。 “那凤瑶瑶,就只能在牢里‘病逝’了。” 邱玉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邓管事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邱玉环一人。 她看着窗外的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叶玉玲……你好狠的心……” 门外,凤南衣静静站着,听完了一切。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邱玉环认罪了。 凤瑶瑶,也快完了。 下一个,该谁了呢? 她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叶贵妃。 别急。 我们慢慢来。 第18章 交锋,揭露部分真相 夜里的祠堂阴冷得像座冰窖。 邱玉环蜷在蒲团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两天了,除了送饭的婆子,没人来看她。连傅妈妈那个老货都被撵出去了,她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邱玉环猛地抬头,以为是送饭的。可进来的不是婆子,是凤南衣。 一身素白衣裙,手里提着个食盒,像从月光里走出来。 “你来干什么?”邱玉环声音嘶哑,像破风箱,“看我笑话?” “送饭。”凤南衣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邱玉环盯着那粥,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想打翻食盒。 凤南衣一脚踩住食盒边缘。 邱玉环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省省力气吧。”凤南衣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现在除了吃这碗粥,还能做什么?” 邱玉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是你……都是你害的!瑶瑶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凤南衣笑了,“你活着都斗不过我,死了又能怎样?” 她蹲下身,与邱玉环平视。 “我来,是想问你件事。” “我什么都不会说!”邱玉环别过头。 “不说也行。”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片干枯的紫色花瓣。 “认识这个吗?” 邱玉环瞳孔骤缩。 “梦陀罗。”凤南衣轻声说,“西域奇花,少量能安神,久闻则伤心脉,状若心疾。我母亲洪氏,就是被这东西,活活耗死的。” “你胡说!”邱玉环尖叫,“那是她自己身子弱……” “是吗?”凤南衣又掏出一封信,在她眼前晃了晃,“那这封信呢?我母亲临终前写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玉环赠花,其心叵测’。” 邱玉环的脸白了。 “还有这个。”凤南衣从食盒底层抽出一本账册,“你侵吞我母亲嫁妆的明细,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不可能!”邱玉环扑过来想抢,“傅妈妈明明说烧了……” 话一出口,她就僵住了。 凤南衣看着她,笑了:“傅妈妈是烧了,但她偷偷抄了一份。你没想到吧?你最信任的奶娘,也留了一手。” 邱玉环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我母亲嫁进凤家时,十里红妆。”凤南衣翻着账册,“田庄十二处,铺面二十一间,金银首饰八大箱。现在呢?田庄剩五处,铺面剩三间,首饰……全进了你的私库。” 她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冰。 “邱玉环,你真以为,这些事能瞒一辈子?” 邱玉环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怕,是恨。 “是,是我做的。”她突然抬起头,眼睛血红,“洪翠芳那个贱人,凭什么?一个商贾之女,就因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嫁进凤家当主母?我比她早认识子明,我比她更爱子明!可我只能做妾!” 她嘶吼着,像疯了的野兽。 “我给她下毒怎么了?我拿她嫁妆怎么了?她该死!她挡了我的路,她就得死!” 凤南衣静静看着她发泄。 等邱玉环吼完了,喘着粗气,她才开口。 “所以你就毒死她,然后嫁给我父亲,当上凤家主母。” “是又怎样?”邱玉环冷笑,“子明爱我,他根本不在乎洪翠芳是怎么死的!要不是你这个小贱人突然冒出来,我现在还是凤家主母!瑶瑶还是凤家二小姐!” “凤家主母?”凤南衣笑了,“你真以为,我父亲爱你?” 邱玉环一愣。 “他爱的是你的温柔体贴,是你的善解人意。”凤南衣一字一句,“可如果他知道,你从嫁给他那天起,就在骗他呢?”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凤南衣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凤瑶瑶,真是我父亲的女儿吗?” 祠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邱玉环瞪大眼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凤南衣直起身,“我查过,你怀上凤瑶瑶那段时间,我父亲奉旨出京巡查,整整三个月不在家。” 她顿了顿,看着邱玉环惨白的脸。 “那三个月,你‘身子不适’,在别院静养。可别院的管事说,那段时间,经常有个男人来找你。姓韩,对吗?” 邱玉环浑身开始发抖。 “韩秋燕的父亲,韩老爷。”凤南衣继续说,“你们青梅竹马,本来要定亲的。可韩家后来败落了,你才转头嫁进凤家做妾。可你忘不了他,所以趁我父亲不在,和他……” “闭嘴!”邱玉环疯了似的扑上来,想捂凤南衣的嘴。 凤南衣轻易躲开,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邱玉环痛得蜷缩在地。 “韩秋燕陷害我,不止是谢倩文的意思吧?”凤南衣蹲下身,看着她痛苦的脸,“还有你的意思,对吗?你想让他玷污我,然后娶我,这样韩家就能攀上凤家,你也能和旧情人做亲家。” 她轻轻拍了拍邱玉环的脸。 “真是……好算计。” 邱玉环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 完了。 全完了。 “这些事,我父亲还不知道。”凤南衣站起身,弹了弹衣角,“你说,如果他知道,他最疼爱的女儿,根本不是他的种,会是什么反应?” 邱玉环猛地看向她,眼里是绝望的哀求。 “不……不要说……” “我可以不说。”凤南衣看着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 “去京兆尹,认下所有罪。”凤南衣声音平静,“承认是你指使凤瑶瑶陷害我,承认你毒害我母亲,侵吞嫁妆。至于凤瑶瑶的身世……” 她顿了顿。 “我会让她‘病逝’在牢里。这样,她还能留个全尸,你也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邱玉环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好……我认。” “还有。”凤南衣补充,“把叶家这些年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叶玉玲怎么指使你害我母亲,怎么让你给我下毒,怎么跟谢倩文勾结……全部写清楚。” 邱玉环睁开眼:“写了,你就能放过瑶瑶?” “我会让她‘病逝’。”凤南衣重复,“这是我能给的最大仁慈。” 邱玉环惨笑。 仁慈? 让她的女儿在牢里“病逝”,叫仁慈? 可她没得选。 “纸笔。”她撑起身子。 凤南衣从食盒底层拿出纸笔,放在她面前。 邱玉环颤抖着手,开始写。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全力。 写到一半,她突然抬头:“凤南衣,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你可以试试。”凤南衣看着她,“但那样的话,凤瑶瑶会死得更惨。我保证,她会‘意外’死在牢里,连尸首都找不到。” 邱玉环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按了手印。 凤南衣拿起供词,仔细看了一遍。 很详细。 从叶玉玲怎么通过邓管事传话,到怎么送来梦陀罗花,怎么指使她下毒,怎么侵吞嫁妆……甚至还有几封叶玉玲的亲笔信,被她藏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很好。”凤南衣收起供词,“明天,会有人送你去京兆尹。” 她转身要走。 “等等。”邱玉环叫住她。 凤南衣回头。 “瑶瑶……”邱玉环声音哽咽,“她真的……不能活吗?” 凤南衣沉默片刻。 “她设计害我时,可没想过让我活。” 说完,她推门出去。 祠堂重新陷入黑暗。 邱玉环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门外,夏佳雯提着灯笼等着,小声问:“小姐,她真的会认罪吗?” “会。”凤南衣看着手里的供词,“因为她没得选。” “那二小姐……” “凤瑶瑶必须死。”凤南衣声音冰冷,“不是我心狠,是她知道的太多。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夏佳雯不敢再问。 两人回到听雨轩。 凤南衣把供词藏好,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手腕上的伤口又开始疼。 她解开布条,重新上药。 冰肌膏果然好用,伤口已经结痂,不再红肿。 可心里的伤,永远也好不了。 生母死前的绝望,原主被毒害三年的痛苦,还有她自己……前世死在实验室的爆炸里。 凭什么恶人能逍遥,好人却要受罪?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 “佳雯。” “奴婢在。” “明天一早,你去趟京兆尹。”凤南衣说,“找王翠儿的表兄,他牢里当差。把这封信给他。” 她写了一封信,封好。 “告诉王翠儿,她儿子在乡下很好,让她放心。” 夏佳雯接过信,重重点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凤南衣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邱玉环的话。 “子明爱我,他根本不在乎洪翠芳是怎么死的!” 真的吗? 父亲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的羊脂玉佩。 冰凉,坚硬。 像母亲死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娘,”她轻声说,“快了。” “害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二天一早,京兆尹来人,带走了邱玉环。 凤子明没露面,只让管家传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邱玉环被押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凤府大门。 眼神空洞,像具行尸走肉。 凤南衣站在听雨轩的窗前,静静看着马车远去。 夏佳雯匆匆回来,低声道:“小姐,办妥了。王翠儿的表兄说,最迟今晚。” 今晚。 凤南衣点头。 “还有,”夏佳雯又说,“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凤南衣整理好衣裳,去了书房。 凤子明坐在书案后,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南衣,”他声音沙哑,“坐。” 凤南衣坐下。 “邱玉环认罪了。”凤子明看着她,“毒害你母亲,侵吞嫁妆,指使瑶瑶害你……桩桩件件,她都认了。” 凤南衣垂眼:“爹想怎么处置?” “按律,当斩。”凤子明闭上眼,“但……她毕竟跟了我十五年。” “爹心软了?” “不是心软。”凤子明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是瑶瑶。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是我女儿。” 凤南衣心里冷笑。 女儿? 你怕是不知道,那是别人的种。 但她没说。 “爹想留她一命?”她问。 “流放吧。”凤子明疲惫地揉着眉心,“送到北疆,永世不得回京。” “那邱玉环呢?” “休书我已经写了。”凤子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她做的事,够死十次。但……给她留条命,算是我对得起这十五年。” 凤南衣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仁慈。 也是她计划里,最好的结果。 邱玉环活着,比死了有用。 留着她的命,才能牵出叶家。 “女儿听爹的。”她轻声说。 凤子明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南衣,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 玉簪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通体温润。 “这是你娘最喜欢的一支簪子。”他把簪子递给凤南衣,“她走后,我一直收着。现在……该给你了。” 凤南衣接过玉簪。 触手生温。 她仿佛看见母亲戴着这支簪子,对镜梳妆的模样。 “谢谢爹。”她说。 走出书房时,天阴了。 要下雨了。 凤南衣握着那支玉簪,抬头看天。 邱玉环倒了。 凤瑶瑶快了。 下一个,该叶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听雨轩走。 手腕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19章 流言蜚语与太后寿宴 邱玉环认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凤家那位继室夫人,毒害原配,侵吞嫁妆,还想害死嫡女!” “何止!连亲生女儿都教唆去害人,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啧,最毒妇人心啊……” “那凤家二小姐呢?不是也牵扯进去了?” “说是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回京。不过京兆尹大牢里传出消息,二小姐染了恶疾,怕是……撑不到流放那天了。” “恶疾?这么巧?” “谁知道呢……反正凤家这回,脸丢大了。” 茶楼里,酒肆里,甚至深宅后院,都在议论这件事。 凤子明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凤府上下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 只有听雨轩,异常安静。 凤南衣坐在窗前,慢慢翻着沈秋儿给她的账册。 生母洪氏的嫁妆,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田庄、铺面、金银、古玩……光是现银就有五万两。 全被邱玉环吞了。 “小姐,”夏佳雯小声说,“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老爷治家不严,说凤家要败了……” “让他们说。”凤南衣头也不抬,“说得越难听,对咱们越有利。” “啊?” “父亲现在最怕什么?怕名声扫地,怕仕途受影响。”凤南衣合上账册,“所以他会想尽办法挽回名声。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夏佳雯摇头。 “是把我这个‘受害者’,捧得高高的。”凤南衣笑了笑,“补偿我,善待我,让所有人都看见,凤家还是讲规矩的,只是被恶妇蒙蔽了。” 果然,下午管家就来了。 带了一堆东西:绸缎、首饰、补品,还有……一叠银票。 “老爷说,大小姐受委屈了,这些是给大小姐压惊的。”管家态度恭敬,和从前判若两人,“老爷还说,从今往后,大小姐的月例按嫡长女的份例加倍,缺什么直接跟老奴说。” 凤南衣扫了一眼那些东西。 绸缎是上好的云锦,首饰是珍宝阁的新款,补品是人参燕窝。银票……整整一千两。 “替我谢谢父亲。”她淡淡道,“东西我收下了,银票你拿回去。告诉父亲,我不缺钱。” 管家愣住了。 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大小姐竟然不要? “父亲若真想补偿我,”凤南衣抬眼看他,“就把我母亲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管家脸色变了。 “这……老奴做不了主……” “那就去问能做主的人。”凤南衣起身,“送客。” 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夏佳雯看着那堆东西,小声问:“小姐,您真不要银票?” “不要。”凤南衣说,“要了,就是原谅。我不原谅。”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公道。 傍晚,宫里来了人。 不是圣旨,是口谕。 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来的,说太后听闻凤家之事,甚为怜惜凤大小姐,特赐玉如意一对,珍珠一斛,绸缎十匹,以示抚慰。 凤南衣跪接赏赐。 嬷嬷扶她起来,低声说:“太后娘娘还让老奴带句话:贞烈女子,当有厚报。凤大小姐,好自为之。” 这话意味深长。 凤南衣心领神会:“谢太后娘娘恩典。” 嬷嬷走了。 凤府上下却炸开了锅。 太后亲自赏赐,还让贴身嬷嬷传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后看重凤大小姐!说明那些“私通”的谣言,不攻自破! 凤子明激动得老泪纵横,亲自来听雨轩,拉着凤南衣的手说:“南衣,爹……爹对不起你。从今往后,爹一定好好补偿你。” 凤南衣垂着眼,没说话。 补偿? 她不需要补偿。 她只需要,让该死的人,得到该有的下场。 夜里,夏佳雯悄悄回来说:“小姐,王翠儿的表兄递了消息,说二小姐在牢里……‘病’得很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凤南衣正对镜梳头,闻言手顿了顿。 “知道了。” “小姐……”夏佳雯欲言又止,“您真要……” “她必须死。”凤南衣放下梳子,“但不是现在。” “那……” “让她‘病’着。”凤南衣说,“病得越重越好,但别死。” 夏佳雯糊涂了:“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死。”凤南衣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冰冷,“谢倩文,叶贵妃,还有她那个生父……这些人,都还活着。” 她转头看向夏佳雯。 “留着她,才能引出这些人。” 夏佳雯懂了。 第二天,凤子明上朝去了。 他一走,府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邓管事又来了。 这次他没找凤子明,直接来了听雨轩。 “大小姐。”邓管事站在院里,皮笑肉不笑,“贵妃娘娘让奴才给大小姐带句话。” 凤南衣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兰花。 “说。” “娘娘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邓管事盯着她,“邱氏已经认罪,二小姐也快不行了。大小姐气也该消了,何必赶尽杀绝?” 凤南衣剪下一片枯叶。 “邓管事这话,我听不懂。” “大小姐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邓管事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贵妃娘娘的意思是,二小姐的病,该‘好’了。” 凤南衣抬眼看他。 “二小姐的病,是京兆尹大牢的大夫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人不说暗话。”邓管事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这是一万两。只要大小姐高抬贵手,贵妃娘娘还有重谢。” 一万两。 好大的手笔。 凤南衣笑了。 “邓管事,您觉得,我缺钱吗?” 邓管事脸色一沉。 “那大小姐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凤南衣放下剪刀,站起身,“我想要我母亲活过来,想要这三年受的苦都抹去,想要害我的人……血债血偿。” 她往前走一步。 邓管事下意识后退。 “这些,贵妃娘娘给得起吗?” 邓管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大小姐,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咬着牙,“贵妃娘娘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才跟您好好说话。若真撕破脸……” “撕破脸又怎样?”凤南衣打断他,“贵妃娘娘能杀了我?还是能再给我下一次毒?” 她走到邓管事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告诉贵妃娘娘,凤瑶瑶的命,我留着。但她能不能活,得看贵妃娘娘……肯付出什么代价。” 邓管事瞳孔一缩。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凤南衣微微一笑,“我手里,有些东西。贵妃娘娘应该会感兴趣。” 她转身进屋。 “佳雯,送客。” 夏佳雯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邓管事盯着凤南衣的背影,眼神阴鸷。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夏佳雯关上门,心有余悸:“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得罪叶贵妃?” “不得罪,她就不会动我吗?”凤南衣坐下,继续修剪兰花,“邱玉环倒了,凤瑶瑶废了,叶贵妃损失了两颗棋子。她恨我入骨,迟早会动手。” “那咱们……” “等。”凤南衣剪下最后一截枯枝,“等太后寿宴。” “太后寿宴?” “嗯。”凤南衣看着那盆兰花,眼神深远,“太后亲自赏赐,又让嬷嬷传话,必有用意。若我猜得不错,寿宴上,会有‘惊喜’。” 夏佳雯似懂非懂。 但小姐说的,总是对的。 三日后,太后六十寿辰的请柬,送到了凤府。 凤子明捧着烫金的请柬,手都在抖。 太后寿宴,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出席。 往年,凤家只有他和邱玉环能去。今年邱玉环倒了,按说该带李姨娘去。 可请柬上明明白白写着:携嫡女凤南衣入宫贺寿。 嫡女。 两个字,重如千钧。 凤子明看着请柬,又看看坐在下首的凤南衣,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儿,他亏欠太多。 可如今,她却成了凤家唯一的希望。 “南衣,”他把请柬递过去,“太后寿宴,你……准备一下。” 凤南衣接过请柬,看着上面鎏金的大字,嘴角微勾。 “女儿遵命。”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第20章 太后寿宴,风云再起 太后寿宴前夜,凤南衣没睡。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从沈秋儿手里拿回的嫁妆账册,还有邱玉环亲笔写下的供词。 账册是生母洪氏留下的,一笔一划记录着洪家当年的产业,和嫁入凤家时的十里红妆。供词是邱玉环按了手印的,白纸黑字写着如何受叶玉玲指使,毒害主母,侵吞嫁妆,谋害嫡女。 这两样东西,是她手里最硬的底牌。 但还不够。 叶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单凭一个罪妇的供词,扳不倒她。 她需要更有力的东西。 比如……叶家和前朝余孽勾结的证据。 这念头一闪而过,凤南衣自己都吓了一跳。 前朝余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若真能拿到证据…… “小姐,该歇了。”夏佳雯端着安神汤进来,“明儿还要进宫呢。” 凤南衣合上账册:“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夏佳雯点头,“霓裳阁送来的衣裳,奴婢检查了三遍,没问题。首饰也按您的吩咐,只戴太后赏的那支玉簪和珍珠耳坠,素净大方。” “药呢?” “在这儿。”夏佳雯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一瓶是您要的解毒丸,一瓶是清心散,都随身带着。” 凤南衣接过瓷瓶,贴身收好。 明日进宫,是机会,也是龙潭虎穴。 叶贵妃绝不会放过她。 “对了小姐,”夏佳雯压低声音,“李姨娘那边传来消息,说老爷把邱玉环的嫁妆清点了一遍,打算……打算给咱们补上先夫人的亏空。” “补?”凤南衣冷笑,“邱玉环那点嫁妆,连我母亲嫁妆的零头都不够。” “可老爷说,这是他的一片心意……” “那就收着。”凤南衣站起身,“但该要的,一分不能少。” 夏佳雯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凤南衣吹灭灯,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想着明天的寿宴,想着可能会遇到的人,可能会发生的事。 太后,皇上,叶贵妃,太子,还有……那位体弱多病的宸王。 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的羊脂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娘,”她轻声说,“明天,女儿要进宫了。” “您在天有灵,保佑女儿。” 翌日,天还没亮,凤府就忙碌起来。 凤南衣换上那身月白云锦襦裙,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耳坠是太后赏的珍珠。素净,却不失端庄。 凤子明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这身打扮,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走吧。”他声音有些哑,“今日宫里人多,你……万事小心。” “女儿明白。” 马车驶向皇宫。 路上,凤子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南衣,爹知道你委屈。等今日寿宴过后,爹一定……一定好好补偿你。” 凤南衣垂着眼:“爹,女儿不委屈。”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她,只剩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宫门,持戟的禁军。空气里弥漫着肃穆和威压。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跟在凤子明身后,递上请柬。 查验,放行。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 前世,她去过故宫,看过紫禁城。可眼前这座真实的、活着的宫殿,比任何影视城都更震撼,也更……压抑。 “凤侍郎,这边请。”引路的小太监尖着嗓子。 凤子明点头,带着凤南衣往内宫走。 寿宴设在御花园。 一路走来,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宫女太监垂首疾行,连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凤南衣目不斜视,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越往里走,遇到的官员家眷越多。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 她全当没看见。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凤大小姐吗?” 凤南衣抬头。 谢倩文。 她今天穿了一身绯红宫装,头戴赤金凤钗,比上次在尚书府更张扬。身边围着几个贵女,众星捧月。 凤子明脸色一变,想开口,却被凤南衣轻轻拉住。 “臣女见过侧妃娘娘。”凤南衣福身行礼,规矩挑不出错。 谢倩文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就是这个贱人,害得瑶瑶身陷囹圄,害得她在太子面前丢尽脸面! “凤大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净。”谢倩文勾起嘴角,“怎么,凤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了?” 这话刻薄。 周围几个贵女掩嘴轻笑。 凤南衣抬眼,平静地看着她:“太后娘娘赏的玉簪珍珠,臣女不敢僭越。倒是侧妃娘娘这身打扮,明艳动人,想必太子殿下会喜欢。” 谢倩文脸色一僵。 她这身确实华丽,但和太后赏赐比起来,就显得……俗了。 “你……”谢倩文咬牙,正要发作,旁边一个温和的女声插了进来。 “谢侧妃今日气色真好。” 长孙夫人带着长孙珊珊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这身绯红,衬得侧妃肌肤如雪。” 谢倩文勉强扯出个笑:“长孙夫人过奖。” “不过,”长孙夫人话锋一转,“太后娘娘素来喜欢素雅,今日寿宴,咱们做小辈的,还是该顺着老人家的喜好。” 这话说得委婉,却像一巴掌扇在谢倩文脸上。 她今天穿得这么艳,不是明摆着跟太后唱反调吗? 谢倩文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转身走了。 “多谢夫人解围。”凤南衣对长孙夫人行礼。 “不必客气。”长孙夫人扶起她,低声说,“今日宴上,少说多看。叶贵妃那边,我会替你盯着。” 凤南衣心头一暖:“谢夫人。” 长孙珊珊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凤姐姐,咱们坐一块儿吧!” “珊珊,不得无礼。”长孙夫人嗔怪,却也没真拦着。 三人一同往御花园走。 寿宴设在临水的“千秋亭”,亭子宽敞,摆了几十张案几。正中是太后和皇上的主位,左右依次是后妃、皇子、公主,再往下是官员家眷。 凤南衣的位置靠后,在女眷席的末尾。 她并不在意,安静坐下。 刚坐定,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是斜对面男宾席的一位年轻男子。 穿着素白锦袍,脸色苍白,不时低咳两声。眉眼温润,但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看不见底。 宸王百里烨。 凤南衣心头一跳,迅速移开视线。 前世作为毒医,她见过太多人。这宸王看似病弱,可那双眼睛,绝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 他在看她。 为什么? 正想着,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所有人起身跪拜。 “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太后被皇上搀扶着,慢慢走上主位。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都起来吧。”太后声音温和,“今日是老身寿辰,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 凤南衣垂首坐回位置,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太后。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后含笑的眼睛。 太后对她点了点头。 凤南衣赶紧低头,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认识她? 不,不可能。 那就是……因为上次赏花宴的事? 正胡思乱想,皇上开口了:“今日母后寿辰,朕与众卿同乐。来人,奏乐——”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寿宴正式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美酒佳肴。 凤南衣每样只浅尝一口,酒更是不碰。 她知道,这种场合,最容易出事。 果然,酒过三巡,叶贵妃开口了。 “皇上,母后,臣妾听说凤侍郎的嫡女今日也来了?”她声音柔媚,带着笑,“就是前阵子在尚书府赏花宴上,那个宁死不屈的贞烈女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凤南衣身上。 凤南衣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臣女凤南衣,见过皇上,太后,贵妃娘娘。” 皇上打量她几眼,点点头:“是个规矩的。” 太后却招招手:“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凤南衣心一紧,面上却镇定,走上前去。 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嗯,眉眼像你母亲。哀家记得,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温婉端庄。” 凤南衣眼眶微红:“谢太后记挂。” “好孩子。”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受委屈了。哀家已经下旨,邱氏罪不可赦,秋后问斩。凤瑶瑶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回京。” 凤南衣跪下:“臣女谢太后恩典。” “起来吧。”太后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戴在她手上,“这镯子跟了哀家几十年,今日给你,算是哀家的一点心意。” 满座哗然。 太后贴身戴了几十年的镯子,赏给了一个五品官的女儿! 这是多大的荣宠! 叶贵妃脸上的笑僵住了。 皇上也有些诧异,但没说什么。 凤南衣再次谢恩,退回座位。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钉在她身上。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 还有一道,冰冷刺骨。 是叶贵妃。 寿宴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凤南衣低着头,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冰凉,沉重。 这不是赏赐。 这是……催命符。 太后把她捧得越高,叶贵妃就越容不下她。 正想着,一个宫女端着酒壶走过来,弯腰给她斟酒。 手一抖,酒洒了出来,溅湿了凤南衣的衣袖。 “奴婢该死!”宫女慌忙跪下。 凤南衣抬眼,看向那宫女。 宫女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她见过。 在尚书府赏花宴上,谢倩文身边那个叫春桃的丫鬟。 凤南衣心里冷笑。 来了。 第21章 酒洒衣湿,暗藏杀机 酒液顺着袖口渗进去,冰凉一片。 凤南衣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声音平静:“无妨,起来吧。” 那宫女颤巍巍起身,头埋得更低:“奴婢带小姐去更衣……” “不必。”凤南衣站起身,对太后和皇上行礼,“臣女失仪,请容臣女先行告退更衣。” 太后点头:“去吧。秋月,你带凤小姐去。”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应声上前,正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秋月。 “春桃”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秋月已经侧身挡住她:“凤小姐,请随奴婢来。” 凤南衣跟着秋月离开千秋亭。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叶贵妃的。 也能感觉到另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宸王百里烨的。 走出御花园,秋月才低声道:“凤小姐,太后娘娘让奴婢转告您:今日宴上,少饮,少食,少言。” 凤南衣心头一震:“谢太后提点。” 秋月领着她来到一处偏殿,推开门:“这里是供女眷更衣的厢房,奴婢在外头守着,小姐请自便。” 凤南衣道谢,走进去。 厢房不大,但陈设精致。屏风后挂着几套备用的衣裳,都是宫装款式。 她脱下被酒打湿的外衫,正准备挑一件换上,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 不是熏香。 是……迷药。 她猛地屏住呼吸,迅速从怀中掏出清心散,倒出一粒含在舌下。 然后,她装作头晕,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果然,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走出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喝口茶缓缓吧。” 茶香袅袅。 凤南衣扫了一眼茶汤,清澈见底。 但茶杯边缘,有极细微的粉末残留。 又是药。 “有劳。”她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捧在手里,“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奴婢春草。”宫女笑着,“小姐快喝吧,茶凉了就不好了。” 凤南衣看着她,忽然问:“春草姐姐在哪个宫当差?” 春草一愣:“奴婢……在储秀宫。” 储秀宫,是叶贵妃的寝宫。 凤南衣笑了。 “原来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她放下茶杯,“难怪这么周到。” 春草脸色微变:“小姐说笑了,奴婢只是……” “只是奉命行事。”凤南衣接过话,站起身,“回去告诉贵妃娘娘,这茶我喝不起,这衣裳我也穿不起。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春草彻底慌了:“小姐,您误会了……” “误会?”凤南衣走到门边,拉开门,“秋月姑姑。” 秋月应声进来。 “这位春草姐姐,非要让我喝这杯茶。”凤南衣指着桌上的茶杯,“可我瞧着,茶里好像加了东西。烦请姑姑验一验。” 秋月眼神一厉,看向春草。 春草腿一软,跪下了。 “奴、奴婢不知道……这茶是御膳房送来的……” “御膳房送来的茶,会特意送到更衣的厢房?”秋月冷笑,“春草,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她端起茶杯,闻了闻,脸色骤变。 “来人!” 两个太监冲进来。 “把这贱婢拖下去,交给慎刑司!”秋月厉声道,“还有,查查这茶是谁经的手,一个都别放过!” 春草被拖走了,一路哭喊求饶。 秋月转身对凤南衣福身:“让小姐受惊了。太后娘娘吩咐过,要护小姐周全。今日之事,奴婢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凤南衣垂眼:“谢姑姑。” “小姐先在此稍候,奴婢去取套干净的衣裳来。”秋月说完,匆匆走了。 凤南衣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好险。 若非太后提前提醒,若非她随身带着清心散,此刻恐怕已经中了招。 叶贵妃……果然等不及了。 可她为什么要选在太后的寿宴上动手? 就不怕事情败露,引火烧身? 除非…… 凤南衣眼神一凛。 除非叶贵妃有把握,即使事情败露,也能把自己摘干净。 比如,找个替死鬼。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秋月。 脚步声很轻,是个男人。 凤南衣猛地转身,从发间拔下那支白玉簪——簪尖磨得锋利,是她特意准备的防身之物。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让凤南衣一愣。 宸王百里烨。 他依旧一身素白锦袍,脸色苍白,手里还拿着帕子掩唇轻咳。 “凤小姐。”他开口,声音温和,“本王路过,见此处似有骚动,特来看看。” 路过? 更衣的厢房在深宫后院,他一个王爷,怎么会“路过”? 凤南衣握着簪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平静:“劳王爷挂心,只是些小事,已经处理了。” 百里烨看着她手里的簪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凤小姐很警觉。”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凤南衣后退一步。 “王爷这是何意?” “别紧张。”百里烨在桌边坐下,又咳了两声,“本王只是来跟凤小姐说几句话。” “王爷请讲。” “今日寿宴,凤小姐风头太盛了。”百里烨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太后赏镯,皇上注目,贵妃嫉恨。凤小姐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凤南衣心一沉。 他果然看出来了。 “臣女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不懂?”百里烨轻笑,“凤小姐在尚书府赏花宴上反杀凤瑶瑶,在府中扳倒邱玉环,今日又躲过贵妃的暗算。这般手段,说不懂,未免太谦虚了。” 凤南衣握簪的手心沁出冷汗。 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本王想说,”百里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凤小姐若想活下去,光靠太后庇护,是不够的。” 他靠得很近,近到凤南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贵妃今日失手,绝不会罢休。下次,可能是毒酒,可能是刺杀,也可能是……毁你清白的局。”他声音压得很低,“凤小姐能躲一次,能躲十次吗?” 凤南衣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王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百里烨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本王也需要一个盟友。” “盟友?” “一个能让贵妃和太子不痛快的盟友。”百里烨退回桌边,又咳了几声,“凤小姐觉得,本王这个提议如何?” 凤南衣沉默。 宸王百里烨,体弱多病,在朝中毫无势力,是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他刚才那番话,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绝不是一个病弱皇子该有的。 “王爷想要什么?”她问。 “暂时,什么也不要。”百里烨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这玉佩,是本王信物。若遇险,可持此玉佩到城东‘济世堂’,自有人助你。” 凤南衣看着那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是皇子才能用的样式。 “为什么选我?”她问。 “因为凤小姐够聪明,也够狠。”百里烨看着她,“最重要的是,凤小姐和贵妃、太子,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凤南衣懂了。 他想借她的手,对付叶贵妃和太子。 而她,也需要一个能在宫中说得上话的盟友。 这笔交易,不亏。 “好。”她收起玉佩,“臣女记下了。” 百里烨笑了,这次的笑真实了几分。 “凤小姐果然爽快。”他转身要走,到门边又停住,“对了,提醒凤小姐一句:皇后娘娘今日称病未出席寿宴,不是真病,是在避风头。” 凤南衣一愣。 皇后避风头?避谁的? “太子势大,贵妃专宠,皇后娘娘……日子也不好过。”百里烨留下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心潮起伏。 皇后称病避风头…… 是因为叶贵妃风头太盛,皇后暂避锋芒? 还是……另有隐情? 正想着,秋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宫装。 “让小姐久等了。”她笑着说,“这是太后娘娘年轻时的衣裳,虽不是时兴样式,但料子极好。太后娘娘说,给小姐穿正合适。” 凤南衣接过衣裳。 月白色的云锦,绣着暗银凤穿牡丹。款式确实有些年头了,但做工精细,一看就是上品。 太后年轻时穿的衣裳…… 这份恩宠,太重了。 “臣女谢太后恩典。”她郑重行礼。 换好衣裳,秋月领着她回到千秋亭。 宴席已近尾声。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尤其是叶贵妃,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了她一眼。 凤南衣视若无睹,从容走回座位。 刚坐下,就听皇上开口: “今日母后寿辰,朕心甚悦。凤家女儿凤南衣,贞烈淑德,堪为女子表率。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如意一对。” 满座皆惊。 皇上亲自赏赐,这是多大的荣宠! 凤南衣起身谢恩,心里却一片冰冷。 皇上这赏赐,不是赏她,是赏给太后看的。 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看,朕多么仁厚,连一个五品官的女儿都能得此殊荣。 可这份殊荣背后,是刀山火海。 宴席散了。 凤南衣跟着凤子明出宫,一路上,凤子明激动得手都在抖。 “南衣,皇上亲自赏赐!这是天大的荣耀啊!” 凤南衣没说话。 她看着宫门外渐暗的天色,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宸王百里烨。 这个盟友,她要定了。 回府的马车上,凤子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皇上的赏赐,太后的恩宠。 凤南衣忽然开口: “爹,皇后娘娘今日……怎么没来?” 凤子明一愣,随即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在宫中休养。” “真是凤体欠安?” 凤子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南衣,有些事,爹不能多说。你只需记住,宫里的事,少问,少听,少管。” 凤南衣点头,心里却明白了。 皇后不是病了。 是不得不“病”。 叶贵妃风头太盛,太子势大,皇后这是在避其锋芒。 那宸王呢? 他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马车在凤府门前停下。 凤南衣刚下车,就见管家慌慌张张跑过来。 “老爷,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在牢里自尽了!” 凤子明脸色大变:“什么?!” 凤南衣心头一跳。 凤瑶瑶自尽? 不可能。 她那种人,绝不会自尽。 除非……有人要她死。 第22章 凤瑶瑶自尽,叶贵妃出招 “自尽了?!” 凤子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凤南衣一把扶住他,同时追问管家:“到底怎么回事?” 管家满头大汗:“刚、刚才京兆尹派人来报,说二小姐在牢里用碎瓷片割腕,等发现时已经……已经没气了……” “胡说!”凤子明推开凤南衣,死死抓住管家的衣领,“瑶瑶绝不会自尽!她不是那种人!” “老、老爷……京兆尹的人就在前厅……” 凤子明松开手,踉跄着往前厅冲。 凤南衣紧随其后,心里翻江倒海。 凤瑶瑶自尽? 不可能。那女人贪生怕死,绝不会自寻短见。 除非—— 有人要她死。 前厅里,一个穿着京兆尹官服的衙役正候着,见凤子明进来,拱手行礼:“凤大人节哀。” “人呢?”凤子明声音发颤。 “已经……已经送去义庄了。”衙役低着头,“按规矩,自尽的女囚不能留全尸,但上头念在是官家小姐,准许凤家领回安葬。” 凤子明身子晃了晃。 凤南衣扶他坐下,转头问衙役:“二小姐什么时候出的事?当时牢里可有人看着?” “是今日午后。”衙役说,“看守说二小姐一直闹着要见凤大人,后来突然安静了。等送晚饭时发现……已经……” “碎瓷片哪来的?” “说是……打碎了饭碗,偷偷藏的。” 凤南衣眯起眼。 邱玉环刚认罪,凤瑶瑶就“自尽”。 太巧了。 “我能去看看她吗?”她问。 衙役犹豫:“这……尸身已经……” “只看一眼。”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行个方便。” 衙役收了银子,点头:“那……小姐随我来。” 凤子明想跟着,被凤南衣拦住:“爹,您先歇着,女儿去看看。” 义庄在城西,阴森破败。 看守的是个瘸腿老头,收了银子才放他们进去。 凤瑶瑶的尸身停在一张破草席上,盖着白布。 凤南衣掀开白布。 确实是凤瑶瑶。 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左手腕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了,暗红一片。 她俯身,仔细检查。 伤口边缘整齐,像是利器割的。但碎瓷片……能割得这么深? 她伸手想碰,被衙役拦住:“小姐,使不得……” 凤南衣收回手,目光扫过凤瑶瑶的脸。 眼睛紧闭,表情平静。 太平静了。 一个自尽的人,死前会这么平静? “她身上可有其他伤?”凤南衣问。 “没、没有。”衙役摇头,“就是手腕这一处。” 凤南衣盯着那道伤口,越看越不对劲。 伤口在左手腕。 凤瑶瑶是右撇子。用左手割腕自杀,还割得这么深? “我想看看碎瓷片。”她说。 “瓷片?”衙役一愣,“已经……已经作为证物收起来了。” “我能看看吗?” 衙役为难:“小姐,这不合规矩……” 凤南衣又塞了一锭银子。 “就一眼。” 衙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片碎瓷。 巴掌大,边缘锋利,沾着干涸的血迹。 凤南衣接过,仔细看。 瓷片很薄,确实是饭碗的碎片。但边缘…… 她用手指轻触,瞳孔骤缩。 这瓷片边缘太整齐了,像是专门打磨过的。 自然碎裂的瓷片,边缘应该参差不齐。 “这块瓷片,是在她手里发现的?”她问。 “是、是握在右手里的。”衙役说,“小姐,您问这么多……” “没事了。”凤南衣把瓷片还给他,盖回白布,“多谢。” 走出义庄,天色已暗。 凤南衣坐上马车,脑子里飞快转动。 凤瑶瑶不是自尽。 是他杀。 有人怕她在牢里乱说话,所以灭口。 而这个人,能把手伸进京兆尹大牢,能伪造自杀现场,能买通衙役…… 叶贵妃。 只有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凤瑶瑶知道太多秘密。邱玉环已经认罪,若凤瑶瑶再招出叶家,那叶贵妃就危险了。 所以凤瑶瑶必须死。 可凤南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利了。 叶贵妃为什么不等凤瑶瑶流放再动手?在牢里杀人,风险太大了。 除非…… 凤南衣猛地抬头。 除非凤瑶瑶不是死,是假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凤瑶瑶假死脱身,那她现在在哪儿?被谁带走了? 马车在凤府门前停下。 凤南衣跳下车,直奔书房。 凤子明瘫坐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 “瑶瑶……爹对不起你……” “爹。”凤南衣打断他,“二妹妹可能没死。” 凤子明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二妹妹可能是假死。”凤南衣走到他面前,“伤口不对劲,瓷片也不对劲。有人在帮她脱身。” 凤子明猛地站起来:“谁?谁敢这么做!” “能在京兆尹大牢里动手脚的人,不多。”凤南衣看着他,“爹,您想想,谁最不想让二妹妹开口?” 凤子明脸色骤变。 “……叶家?” “对。”凤南衣点头,“邱玉环已经认罪,但二妹妹知道更多。叶贵妃怕她招供,所以帮她假死脱身,藏起来。这样,既能保住她的命,又能封住她的嘴。” 凤子明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南衣,这事……到此为止。” “爹?” “到此为止。”凤子明闭上眼,“叶家……咱们惹不起。瑶瑶既然‘死’了,就让她‘死’吧。总比……总比真死了好。” 凤南衣看着他疲惫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蠢。 他是怕。 怕叶家的权势,怕贵妃的报复。 所以,他选择装糊涂。 “女儿明白了。”她垂眼,“那二妹妹的后事……” “按规矩办。”凤子明挥挥手,“葬入祖坟,立碑,但……不写名字。” 无名之墓。 这是凤子明最后的坚持。 凤南衣行礼告退。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迎上来,眼圈红红的:“小姐,二小姐她……” “她没死。”凤南衣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有人帮她假死脱身。” 夏佳雯瞪大眼睛:“那、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凤南衣放下茶杯,“父亲不想查,京兆尹那边被买通了。咱们若强行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可二小姐她……” “放心。”凤南衣勾起嘴角,“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夏佳雯不懂。 凤南衣也没解释。 凤瑶瑶活着,就是叶贵妃的一个把柄。 只要找到她,就能扳倒叶家。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对了小姐,”夏佳雯想起什么,“宫里派人来了。” “谁?” “太后身边的秋月姑姑。”夏佳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说太后听说凤家出事,特意赏了些东西,让小姐节哀。” 凤南衣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一封信。 信是太后亲笔,只有一句话: “哀家已知。凤氏女,好自为之。” 凤南衣捏着信纸,心头震动。 太后知道凤瑶瑶是假死。 她在提醒自己,要小心。 “收好。”她把信烧掉,“另外,让李姨娘把府里上下再查一遍。凤瑶瑶‘死’了,叶家可能会安插新的人进来。” “是。” 夏佳雯退下后,凤南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太后赏的镯子。 皇上赏的黄金。 宸王给的玉佩。 这些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叶贵妃现在,一定恨她入骨。 下次动手,绝不会像今天这么简单。 正想着,窗纸突然“噗”一声轻响。 一支羽箭钉在窗棂上,箭尾绑着一张小纸条。 凤南衣瞳孔一缩,迅速拔下羽箭,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当心。” 字迹潦草,是用血写的。 血已经干了,暗红刺目。 凤南衣攥紧纸条,猛地推开窗。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她关窗,看着手里的纸条。 谁送的? 宸王?长孙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纸条烧掉,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凤瑶瑶假死脱身。 叶贵妃虎视眈眈。 太后暗中庇护。 宸王伸出橄榄枝。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翌日一早,凤府挂起白幡,为凤瑶瑶办丧事。 来吊唁的人不多。凤家如今是风口浪尖,谁也不想惹麻烦。 只有长孙夫人派人送了挽联,镇国公府也送了一份奠仪。 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谢倩文。 她一身素服,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凤大人节哀。”她对凤子明行礼,声音哽咽,“瑶瑶……是我最好的姐妹,没想到……” 凤子明勉强还礼:“谢侧妃有心了。” 谢倩文转向凤南衣,眼神复杂:“凤大小姐,我能……看看瑶瑶的灵位吗?” 凤南衣领她到灵堂。 灵堂设得简陋,只有一副棺木,一个牌位。 谢倩文跪在蒲团上,烧了纸钱,低声啜泣。 凤南衣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演戏。 哭了半晌,谢倩文起身,走到凤南衣面前,压低声音: “我知道瑶瑶没死。” 凤南衣挑眉。 “贵妃娘娘让人做的。”谢倩文盯着她,“凤大小姐,你赢了。但你也惹上大麻烦了。” “侧妃娘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谢倩文笑了,笑容冰冷,“贵妃娘娘让我带句话给你:别以为有太后撑腰,就能高枕无忧。这京城,死个把人,太容易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太子殿下让我告诉你:好自为之。”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 太子。 他也出手了。 凤瑶瑶“死”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凤府设灵,暗箭难防 谢倩文走了,留下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凤南衣心上。 太子也掺和进来了。 这比叶贵妃更麻烦。 贵妃再得宠,也只是后宫女人。太子却是储君,未来的皇帝。 凤南衣站在灵堂里,看着凤瑶瑶那个空荡荡的牌位,心里发冷。 父亲选择装糊涂,她理解。凤家根基浅薄,经不起折腾。可她不退,也退不了。 “小姐。”夏佳雯悄声进来,手里端着茶,“谢侧妃走了。” “嗯。”凤南衣接过茶,抿了一口,凉的,“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一直没出来。”夏佳雯压低声音,“管家说,老爷把书房砸了。” 凤南衣放下茶杯。 父亲不是不疼凤瑶瑶。只是这份疼,在家族存亡面前,太轻了。 “李姨娘那边查得怎么样?” “正要跟您说。”夏佳雯凑近,“李姨娘在厨房抓到一个新来的帮厨,是三天前进府的。那帮厨鬼鬼祟祟往井里倒东西,被逮个正着。” 凤南衣眼神一厉:“什么东西?” “砒霜。”夏佳雯声音发颤,“李姨娘让人按住他,逼问半天,他才招了。说是收了叶家的银子,来……来下毒的。” 果然。 凤瑶瑶刚“死”,叶家就迫不及待要对她下手了。 “人呢?” “捆在后院柴房。”夏佳雯说,“李姨娘问您怎么处置。” 凤南衣起身:“去看看。” 柴房里,那个帮厨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挣扎。 李姨娘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大小姐,这、这怎么办?叶家这是要咱们全家的命啊!” “人赃并获吗?”凤南衣问。 “在井边搜到了还没用完的砒霜。”李姨娘递上一个小纸包。 凤南衣接过,闻了闻。 确实是砒霜。 她走到帮厨面前,蹲下身,拔掉他嘴里的破布。 “谁指使你的?” 帮厨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没、没人指使……是小的自己……” “自己?”凤南衣笑了,“你知道往井里下砒霜是什么罪吗?满门抄斩。” 帮厨浑身一抖。 “叶家给了你多少银子,值得你赌上全家的命?”凤南衣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你家人已经在叶家手里了?” 帮厨瞳孔骤缩。 猜对了。 凤南衣站起身,对李姨娘说:“把他送到京兆尹,就说抓到一个下毒的贼人,人赃并获。” 李姨娘急了:“可他说是叶家……” “他说是叶家,就是叶家?”凤南衣打断她,“叶家会承认吗?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你怎么办?” 李姨娘语塞。 “送官。”凤南衣斩钉截铁,“别牵扯叶家,就当是普通贼人下毒。让京兆尹判他个斩立决,杀鸡儆猴。” 李姨娘懂了。 这是告诉叶家:我们知道是你干的,但我们不说破。你也别太过分。 “还有,”凤南衣补充,“把井封了,府里所有水源都查一遍。从今天起,所有食材必须验毒。” “是。”李姨娘应下,赶紧去办。 凤南衣走出柴房,抬头看天。 乌云压顶,要下雨了。 叶家这一招,是试探。 试探凤家的底线,试探她敢不敢反击。 现在她把球踢回去,就看叶家接不接招了。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递上一封信。 “小姐,门房收到的,没署名。” 凤南衣拆开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城东济世堂,故人相见。” 落款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和上次沈秋儿送信时画的一样。 凤南衣把信烧掉。 沈秋儿找她,定有要事。 “准备一下,明天我去一趟。” “可小姐,叶家刚派人下毒,您这时候出门……” “越是这样,越要出门。”凤南衣说,“让叶家知道,我不怕他们。” 夏佳雯忧心忡忡,但还是点头:“那奴婢多叫几个护院跟着。” “不用。”凤南衣摇头,“人多了反而惹眼。你跟我去就行。” 翌日一早,雨停了,天色阴沉。 凤南衣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帷帽,从后门悄悄出去。 济世堂在城东,门脸不大,但干净整洁。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钱,一见凤南衣进来,就迎上来:“小姐是抓药还是看病?” “我找沈秋儿。”凤南衣说。 钱掌柜眼神一闪:“小姐请随我来。” 他领着凤南衣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后院有间厢房,沈秋儿正在里面等着。 几日不见,她看起来更憔悴了,眼里全是红血丝。 “小姐。”她一见凤南衣就要跪。 凤南衣扶住她:“嬷嬷不必多礼。出什么事了?” 沈秋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抖得厉害:“小姐……这、这是先夫人临终前,让奴婢保管的另一封信。奴婢一直不敢拿出来,可如今……如今不得不拿了。” 凤南衣接过信。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是生母的笔迹。 但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吾儿南衣亲启: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人世。娘之死,非邱氏一人所为。叶家觊觎洪家祖传‘神农医经’,欲夺之。娘不从,故遭毒手。医经藏于凤家祖祠,第三块地砖下。切记,此经不可落入叶家之手,否则洪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叶家再逼,可寻宸王相助。宸王母妃,乃娘闺中密友。” 凤南衣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神农医经? 洪家祖传的医书? 难怪叶家要毒死母亲。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夺宝! “小姐,”沈秋儿哽咽道,“先夫人去得冤枉啊……那医经是洪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听说里头有起死回生的方子。叶家想要,先夫人不给,他们就……” “嬷嬷别哭。”凤南衣收起信,“这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奴婢,没人知道。”沈秋儿擦泪,“先夫人连老爷都没告诉,就怕……就怕老爷知道了,守不住。” 凤子明那个性子,确实守不住。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 “医经还在祖祠?” “在。”沈秋儿点头,“先夫人藏得隐秘,奴婢这些年偷偷去看过,没人动过。” “好。”凤南衣站起身,“嬷嬷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小姐小心。”沈秋儿拉住她的手,“叶家为了医经,什么都干得出来。先夫人就是……” “我知道。”凤南衣拍拍她的手,“我不会重蹈覆辙。” 走出济世堂,凤南衣脚步沉重。 医经。 又是一个烫手山芋。 叶家要,她不能给。给了,母亲就白死了。 可留着,叶家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宸王…… 他母亲,竟是母亲的闺中密友? 难怪他要帮她。 不是因为她聪明,也不是因为她狠,是因为……母亲。 回到凤府,凤南衣直奔书房。 凤子明还在为凤瑶瑶的事伤神,见女儿进来,勉强打起精神:“南衣,有事?” “爹,”凤南衣关上门,直截了当,“您知道我母亲手里,有一本洪家祖传的医书吗?” 凤子明一愣:“医书?什么医书?” 他不知道。 凤南衣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一本叫‘神农医经’的书。”她看着父亲,“叶家为了这本书,毒死了母亲。” 凤子明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信里写的。”凤南衣把信递过去,“叶家觊觎医经,母亲不从,所以遭了毒手。” 凤子明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越来越红。 “翠芳……翠芳……”他哽咽着,“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母亲怕您知道了,也遭毒手。”凤南衣轻声说,“叶家势大,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凤子明突然暴怒,“他们害死翠芳,害你三年,现在还要害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爹。”凤南衣按住他的手,“硬拼没用。咱们得智取。” 凤子明看着她:“你有办法?” “医经在祖祠,第三块地砖下。”凤南衣说,“咱们得把它取出来,换个地方藏。” “然后呢?” “然后,”凤南衣眼神冰冷,“用这本医经,钓一条大鱼。” 当夜,子时。 凤府祖祠一片寂静。 凤南衣和凤子明悄悄溜进去,点亮一盏油灯。 按着沈秋儿说的位置,他们撬开第三块地砖。 下面果然有个暗格。 凤子明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 封面上四个大字:神农医经。 凤南衣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各种药方、针灸之法,还有……毒术。 她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医书。 这是一本……毒经。 难怪叶家想要。 “爹,”她合上书,“这本书,不能留。” 凤子明咬牙:“烧了?” “不。”凤南衣摇头,“烧了,叶家不会信。咱们得做个假的。” “假的?” “对。”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册子,和医经放在一起,“这本是真的,咱们藏起来。这本假的,放回去。等叶家来偷,就让他们偷假的。” 凤子明懂了:“可叶家怎么知道医经在哪儿?” “他们会知道的。”凤南衣冷笑,“因为我会告诉他们。” 第二天,凤府就传出一个消息:大小姐在祖祠祭拜先夫人时,“无意间”发现了一本古籍,据说是洪家祖传的医书。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叶家就来人了。 还是那个邓管事,这次是带着礼来的。 “贵妃娘娘听说凤大小姐得了祖传医书,特让奴才来道贺。”邓管事皮笑肉不笑,“娘娘说,若是方便,可否借医书一观?娘娘近来凤体欠安,正需要些古方调理。” 凤子明脸色难看,想拒绝。 凤南衣却笑了:“贵妃娘娘想看,是医书的荣幸。只是这医书年代久远,纸张脆弱,不便携带。若娘娘不嫌弃,臣女可以抄录一份,送去宫中。” 邓管事眼神一闪:“娘娘的意思是,想看看原本。” “原本在祖祠供着,动不得。”凤南衣歉意道,“还请娘娘见谅。” 邓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如此,奴才就不强求了。告辞。” 他走了。 凤子明急道:“南衣,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爹,”凤南衣看着邓管事的背影,“狼早就来了。咱们不引,它也会来。” 夜里,果然出事了。 祖祠进了贼。 但贼没偷到东西,因为凤南衣早有准备——她在假医经的封面上,涂了特制的药粉。 沾上的人,三天内皮肤溃烂,无药可解。 第二天,邓管事没来上工。 叶府传出消息,邓管事得了怪病,浑身长疮,奄奄一息。 凤南衣听到消息,笑了。 叶贵妃,这份礼,你喜欢吗? 这只是开始。 第24章 邓管事暴毙,叶家震怒 邓管事死了。 消息传到凤府时,凤南衣正在修剪窗台上的那盆兰花。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枝。 “怎么死的?”她头也不抬。 夏佳雯声音发颤:“说是……浑身溃烂,七窍流血,大夫看了都说是中毒。可叶家请了太医,太医也查不出是什么毒……” 凤南衣放下剪刀,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药粉起作用了。 她涂在假医经封面上的,是前世实验室里研制的神经毒素。无色无味,接触皮肤后七十二小时内发作,先是皮肤溃烂,接着内脏出血,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无解。 “叶家什么反应?”她问。 “乱套了。”夏佳雯压低声音,“邓管事是叶贵妃的远房表哥,在叶府当了二十年差,很得重用。他这一死,叶家上下都慌了,说……说是遭了天谴。” 天谴? 凤南衣笑了。 那就当天谴吧。 “宫里呢?”她又问,“叶贵妃知道了吗?” “知道了。”夏佳雯凑得更近,“听说贵妃娘娘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好几个花瓶。皇上都惊动了,派太医去叶府查看,可太医也说不出了所以然。” 凤南衣点头。 这就够了。 让叶家知道,她不是好惹的。想偷她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小姐,”夏佳雯犹豫道,“咱们会不会……惹祸上身?” “不会。”凤南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邓管事是偷东西死的,叶家敢声张吗?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嘈杂声。 “大小姐!大小姐!”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叶、叶府来人了!” 来得真快。 凤南衣理了理衣裳:“来的是谁?” “是叶家大爷,叶世荣!” 叶世荣,叶贵妃的亲哥哥,如今叶家的掌权人。 凤南衣眼神一冷。 这是要撕破脸了。 “请他去前厅。”她起身,“备茶,上好茶。” 前厅里,叶世荣背着手站在堂中,脸色铁青。 他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身深紫色锦袍,腰佩玉带,通身贵气。 见凤南衣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凤小姐好手段。”他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雷,“邓管事在叶府二十年,忠心耿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凤南衣福身行礼:“叶大人这话,臣女听不懂。” “听不懂?”叶世荣转过身,盯着她,“邓管事昨日从你凤府回去,夜里就浑身溃烂,今早暴毙。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叶大人这话,臣女更听不懂了。”凤南衣抬眼,一脸无辜,“邓管事昨日是来过凤府,可只是替贵妃娘娘传话,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臣女连茶都没敢上,怎么害他?” “传话?”叶世荣冷笑,“传什么话?我叶家要看你凤家一本破医书的话?” 这话就重了。 凤南衣脸色一白,眼圈瞬间红了:“叶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贵妃娘娘想看医书,是娘娘抬爱。臣女说了,医书在祖祠供着,不便携带,愿抄录一份送去宫中。怎么到了叶大人口中,就成了……成了叶家要抢我凤家的东西?” 她说着,眼泪吧嗒掉下来。 “臣女知道,叶家势大,我们凤家小门小户,惹不起。可叶大人也不能……不能这样诬陷臣女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叶世荣被她哭得一愣。 来之前,他以为凤南衣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可眼前这女子,分明就是个受了委屈、胆小怕事的小丫头。 难道……真冤枉她了? “你别哭。”叶世荣语气缓和了些,“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邓管事死得蹊跷,总得查清楚。” “查清楚?”凤南衣抬起泪眼,“怎么查?叶大人是要报官吗?那就报官吧,让京兆尹来查。查查邓管事昨日在凤府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碰了什么。臣女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 叶世荣皱眉。 报官?怎么可能。 邓管事是来偷医书的,这事能见光吗? “行了。”他摆摆手,“此事暂且不提。我来,是想问问凤小姐,那本医书,到底能不能借?” 这才是正题。 凤南衣擦擦眼泪,抽噎着说:“叶大人,不是臣女不肯借。实在是那医书……动不得。” “为何?” “那医书是臣女母亲的遗物。”凤南衣声音哽咽,“母亲临终前留下话,说医书有灵,供奉在祖祠才能保凤家平安。若擅自挪动,恐遭天谴。” 她顿了顿,看向叶世荣。 “邓管事昨日碰了医书,回去就……叶大人,您说这是不是……天谴?” 叶世荣脸色一变。 天谴? 他从不信这些。可邓管事死得实在蹊跷,太医都查不出原因。 难道……真有古怪? “凤小姐的意思是,那医书碰不得?” “臣女不敢说。”凤南衣低下头,“只是母亲遗命,臣女不敢违抗。” 软钉子。 叶世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孝女。”他站起身,“既如此,叶某就不强求了。告辞。” 说完,拂袖而去。 凤南衣送到门口,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眼泪瞬间收了。 “小姐,”夏佳雯小声问,“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凤南衣转身回屋,“重要的是,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叶世荣这种老狐狸,最信因果报应。 邓管事的死,加上她这番“天谴”的说辞,足够让他忌惮一阵子。 但也就一阵子。 叶家不会罢休。 果然,下午宫里就来了人。 这次不是太监,是个嬷嬷,姓秦,是叶贵妃身边最得力的。 “贵妃娘娘听说凤小姐得了祖传医书,特让老奴来道贺。”秦嬷嬷笑得一脸和气,“娘娘说,既是洪家祖传的宝贝,就该好好供奉。娘娘愿出黄金千两,请凤小姐将医书献于太医院,造福百姓。” 好大一顶帽子。 献于太医院,造福百姓。 不献,就是自私自利,不顾百姓死活。 凤南衣心里冷笑,面上却惶恐:“嬷嬷言重了。医书是母亲遗物,臣女不敢擅动。且医书年代久远,纸张脆弱,实在不便献出。” “这有何难?”秦嬷嬷笑道,“娘娘说了,只要凤小姐愿意献书,太医院自会派人来抄录。抄完就还,绝不损毁。”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 凤南衣垂眼,沉默半晌,才轻声说:“既如此……臣女遵命。” 秦嬷嬷笑容加深:“凤小姐深明大义。三日后,太医院会派人来。” 送走秦嬷嬷,夏佳雯急得跺脚:“小姐,您真要把医书给他们?” “给。”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秦嬷嬷远去的背影,“但不是真书。” “可他们要是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凤南衣回头,眼神冰冷,“书在凤家祖祠供奉,他们抄录时‘不小心’损坏了,怪谁?” 夏佳雯瞪大眼睛。 “去准备。”凤南衣吩咐,“找本差不多的古籍,把封面换了,里面的内容……改一改。” “怎么改?” 凤南衣勾起嘴角:“改得似是而非。药方加几味无关紧要的药材,针灸穴位偏移几分,毒术……改成养生之术。” 夏佳雯懂了。 这是要弄一本假的,糊弄太医院。 “那真书……” “真书已经藏好了。”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正是那本真正的神农医经,“今晚,你跟我去个地方。” 入夜,凤南衣带着夏佳雯,悄悄出了凤府。 没坐马车,步行。 穿街过巷,来到城东一条偏僻的胡同。 胡同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药铺,门匾上三个字:济世堂。 正是沈秋儿之前约她见面的地方。 钱掌柜还没睡,见她们来,赶紧迎进去。 “小姐怎么这时候来了?” “来送样东西。”凤南衣把医经递给他,“请掌柜代为保管。” 钱掌柜接过,翻开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凤南衣低声说,“放在凤府不安全,还请掌柜帮忙藏好。除了我,谁来了都不能给。” 钱掌柜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这本书。” 凤南衣福身:“多谢。” 从济世堂出来,夏佳雯小声问:“小姐,钱掌柜信得过吗?” “信得过。”凤南衣看着漆黑的夜空,“他欠我母亲一条命。” 当年钱掌柜的儿子得了怪病,是洪氏用医经里的方子救活的。这份恩情,钱掌柜记了一辈子。 回到凤府,已近子时。 凤南衣刚躺下,窗纸又响了。 又是那支羽箭。 她拔下箭,取下纸条。 这次上面写了四个字: “小心,三日后。” 字迹和上次一样,是用血写的。 凤南衣攥紧纸条。 三日后,太医院来抄书。 这人是在提醒她,那天会有事发生。 是谁? 宸王?长孙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烧掉纸条,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 小心,三日后。 三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凤府开始准备“献书”的事。 李姨娘忙前忙后,又是打扫祖祠,又是准备香案,生怕出错。 凤子明却忧心忡忡。 “南衣,太医院那些人……不好糊弄啊。” “爹放心。”凤南衣正在调制药粉——涂在假医经上,让人一碰就皮肤发痒的那种,“女儿自有分寸。” 凤子明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可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厉害了? “南衣,”他迟疑道,“你是不是……恨爹?” 凤南衣手一顿。 “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凤子明声音哽咽,“若我早点发现邱氏的歹毒,若我多关心你一些,你也不会……” “爹。”凤南衣打断他,“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恨吗? 恨。 但不是恨凤子明。 是恨这世道,恨那些害死母亲、害苦原主的人。 凤子明只是懦弱,不是恶毒。 “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凤南衣看着父亲,“爹都别插手。一切,交给女儿。” 凤子明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爹老了……这个家,以后靠你了。” 凤南衣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手指缓缓收紧。 三日后。 她倒要看看,叶家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25章 献书风波,暗藏杀机 第三天,天还没亮,凤府就忙开了。 祖祠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香案上供着鲜果香烛,正中摆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的,就是那本“医经”。 凤南衣一身素服,早早等在祠堂外。 辰时,太医院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太医,姓孙,头发花白,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官,还有四个侍卫。 “下官孙承安,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抄录医书。”孙太医拱手,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凤南衣福身:“孙太医辛苦。医书已备好,请。” 她推开祠堂门。 孙太医走进去,目光直接落在香案上的紫檀木匣子上。 “就是这本?” “是。”凤南衣打开匣子,取出那本精心伪造的“医经”,“还请太医小心,此书年代久远,纸张脆弱。” 孙太医接过,随手翻了翻。 眉头皱起。 这书……看起来确实古旧,可里面的内容,怎么有点……不对劲? 药方似是而非,穴位图略有偏移,毒术篇更是改成了养生之术。 他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凤南衣:“凤小姐,这就是洪家祖传的医经?” “正是。”凤南衣面不改色,“孙太医觉得有何不妥?” 孙太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没什么不妥。”他把书递给身后的医官,“开始抄录吧。记住,一字不差。” 两个医官应声,在香案旁铺开纸笔,开始抄写。 凤南衣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能感觉到,孙太医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这老狐狸,起疑了。 不过没关系。 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一个时辰后,医官抄完了前半本。 孙太医忽然开口:“凤小姐,下官有一事不明。” “太医请讲。” “这医经里的‘回春散’,药材配伍似乎……不合药理。”孙太医指着书上一页,“三七配乌头,本是剧毒。可这方子里却说能续筋接骨,岂不荒唐?” 凤南衣心里冷笑。 终于来了。 “太医有所不知。”她上前一步,轻声说,“这是洪家祖传的秘方,配伍看似凶险,实则暗藏玄机。需用特殊手法炮制,方能去毒存性。” “特殊手法?”孙太医挑眉,“什么手法?” “这……”凤南衣面露难色,“是洪家不传之秘。母亲临终前嘱咐,不可外传。” 孙太医眼神一沉。 “凤小姐,下官奉的是贵妃娘娘的命。娘娘凤体欠安,急需古方调理。若因小姐藏私,耽误了娘娘的病情,这罪责……小姐担得起吗?” 帽子扣得真大。 凤南衣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太医这话,臣女担当不起。只是母亲遗命,臣女不敢违抗……” 她说着,眼泪吧嗒掉下来。 “若太医不信,臣女……臣女愿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她突然朝祠堂柱子撞去! “小姐!”夏佳雯惊呼。 孙太医也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拦住。 凤南衣被两个侍卫拉住,还在哭:“太医既然不信,臣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母亲去了……” 孙太医脸色难看。 他不过试探一下,这女子竟要寻死? “凤小姐言重了。”他勉强道,“既是祖传秘法,下官不问便是。” 凤南衣这才收了泪,抽抽噎噎地站好。 心里却冷笑。 装可怜,谁不会? 接下来的抄录顺利多了。 孙太医不再发问,两个医官埋头苦抄。 午时,抄完了。 孙太医收起抄本,对凤南衣拱手:“多谢凤小姐。下官这就回宫复命。” “太医慢走。” 送走太医院的人,凤南衣回到祠堂,看着香案上那本假医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叶贵妃,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宫里,储秀宫。 叶贵妃拿着太医院抄录的医经,眉头紧锁。 “孙太医,这医经……真是原本?” 孙太医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回娘娘,臣仔细比对过,纸张、墨迹、装订,都符合古籍特征。只是内容……有些古怪。” “怎么古怪?” “药方似是而非,穴位图有偏移,毒术篇更是改成了养生之术。”孙太医犹豫道,“臣怀疑……这医经可能被调包了。” “调包?”叶贵妃眼神一厉,“凤南衣敢?” “臣不敢妄断。”孙太医低头,“只是这医经若真是洪家祖传,不该如此……粗糙。” 叶贵妃盯着手里的抄本,指甲掐进掌心。 凤南衣。 这个小贱人,竟敢耍她! “秦嬷嬷。”她声音冰冷,“去凤府,把原本给本宫拿来。” “娘娘,”秦嬷嬷小声提醒,“凤小姐说医书在祖祠供奉,动不得。若强行取走,恐怕……” “恐怕什么?”叶贵妃冷笑,“本宫倒要看看,动了会怎样!” 当日下午,秦嬷嬷带着四个太监,再次来到凤府。 这次,她连客套都省了。 “贵妃娘娘有令,请凤小姐将医经原本,送入宫中。” 凤南衣站在前厅,看着秦嬷嬷那张颐指气使的脸,心里冷笑。 终于来了。 “嬷嬷,”她轻声说,“医经在祖祠供奉,动不得。昨日太医院已抄录一份,娘娘为何还要原本?” “娘娘的心思,岂是你能揣测的?”秦嬷嬷扬起下巴,“凤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凤南衣垂眼,沉默半晌,才说:“既如此……请嬷嬷随我来。” 她领着秦嬷嬷来到祖祠。 香案上,紫檀木匣子还摆在那儿。 “医经就在里面。”凤南衣说,“嬷嬷请自取。”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示意太监去拿。 太监上前,打开匣子,取出医经。 刚碰到书封,手就猛地一抖。 “啊!” 他惨叫一声,松开手,医经掉在地上。 只见他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又痒又痛。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嬷嬷脸色大变。 凤南衣“惊慌”地跪下:“嬷嬷恕罪!臣女忘了说……这医经供奉多年,已沾了祖宗的灵气。外人触碰,会遭……反噬。” “反噬?”秦嬷嬷盯着太监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心里发毛。 邓管事暴毙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真有古怪? “嬷嬷,”凤南衣抬起头,泪眼婆娑,“臣女早说过,这医经动不得。可娘娘非要……现在出了事,臣女、臣女……”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秦嬷嬷脸色青白交替。 她不敢碰那医经了。 可娘娘的命令……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通报: “大小姐,宸王府派人来了。” 宸王府? 秦嬷嬷瞳孔一缩。 凤南衣也愣了。 宸王这时候派人来,什么意思? 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的男子走进来,对凤南衣拱手:“凤小姐,王爷听说贵妃娘娘要取医经,特让属下送来一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洪家医经,乃先洪夫人遗物。按大晟律,遗物归嫡女所有,他人不得强取。若有人违律,王爷愿代为上奏天听。” 秦嬷嬷脸白了。 宸王这是……明着要护凤南衣! “嬷嬷,”凤南衣擦干眼泪,“您看这……” 秦嬷嬷咬牙。 她不敢得罪宸王。 虽然宸王体弱多病,不得宠,可到底是皇子。若真闹到皇上那儿,娘娘也讨不了好。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秦嬷嬷勉强扯出个笑,“那……那就算了。娘娘也是爱书心切,凤小姐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匆匆带着人走了。 连那个双手溃烂的太监都没顾上。 凤南衣让人把太监抬下去,给了些药膏,打发走了。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姐!宸王殿下帮咱们了!” “嗯。”凤南衣坐下,倒了杯茶,“他这是在还人情。” “还人情?” “我母亲救过他母亲。”凤南衣抿了口茶,“他帮我,是看在母亲的份上。” 夏佳雯似懂非懂。 “不过,”凤南衣放下茶杯,“他这么一插手,叶贵妃更恨我了。” “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该来的,总会来。” 夜里,又一支羽箭钉在窗棂上。 这次纸条上写的是: “三日后,太后召见。” 凤南衣捏着纸条,心一沉。 太后召见? 为什么? 她烧掉纸条,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叶贵妃,宸王,太后…… 这三方势力,像三张大网,把她牢牢困在中间。 她得尽快破局。 否则,迟早被网死。 第二天,宫里果然传来消息:太后召凤南衣三日后入宫,说是想看看她。 凤子明忧心忡忡:“南衣,太后这时候召见,怕是……怕是叶贵妃说了什么。” “爹放心。”凤南衣整理着衣裳,“女儿心里有数。” 她确实有数。 太后召见,要么是庇护,要么是敲打。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去。 三日后,凤南衣再次踏入皇宫。 这次,不是去御花园赴宴,是去太后的慈宁宫。 慈宁宫比储秀宫更庄严,也更冷清。 太后坐在正殿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见凤南衣进来,招招手:“孩子,过来坐。” 凤南衣行礼,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哀家听说,贵妃想看你母亲的医书?”太后开门见山。 “是。”凤南衣垂眼,“臣女已让太医院抄录了一份送去。” “抄本呢,哀家看了。”太后放下佛珠,看着她,“里头的内容,不太对。” 凤南衣心头一跳。 “太后明鉴。”她跪下了,“那医经……确实是母亲遗物。只是内容,臣女……改了一些。” “为何要改?” “因为医经里,有毒术。”凤南衣抬头,眼神清澈,“臣女怕落入歹人之手,祸害百姓。所以将毒术篇改成了养生之术,药方也做了些调整。”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有心。”她扶起凤南衣,“起来吧。哀家知道,贵妃逼得紧。你这么做,也是自保。” 凤南衣松了口气。 太后信了。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贵妃不会罢休。你打算怎么办?” “臣女不知。”凤南衣老实说,“还请太后指点。” 太后叹了口气。 “你母亲……是个好的。可惜去得早。”她看着凤南衣,眼神复杂,“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得自己立起来。”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戴在凤南衣手上,“这佛珠跟了哀家三十年,今日给你。若遇难处,可持此珠来慈宁宫。” 凤南衣眼眶一热:“谢太后。” “还有,”太后压低声音,“宸王那边,你可以信他三分。但记住,皇家无父子,也无兄弟。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这话太重了。 凤南衣心头震动,郑重行礼:“臣女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手里多了串佛珠,心里却沉甸甸的。 太后的话,像警钟,敲在她心上。 皇家无父子,也无兄弟。 那宸王……真的可信吗? 她不知道。 但眼下,她没得选。 回到凤府,还没进门,就见夏佳雯慌慌张张跑出来。 “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凤南衣瞳孔骤缩。 凤瑶瑶回来了?! 她不是……假死了吗? 第26章 凤瑶瑶复活,叶家新棋 凤瑶瑶站在凤府大门外。 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鬼。左手腕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正是“自尽”时割腕的伤口。 可她还活着。 喘着气,瞪着眼,活生生地站在那儿。 门口的下人都吓傻了,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 只有凤南衣,一步一步走过去。 “二妹妹,”她声音平静,“你不是死了吗?” 凤瑶瑶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我没死!我不能死!” 她扑过来,想抓凤南衣的衣襟。 凤南衣侧身避开。 凤瑶瑶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嚎啕大哭:“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进大牢!怎么会……” “怎么会假死脱身?”凤南衣接过话,俯视着她,“二妹妹,这出戏,演得真不错。” 凤瑶瑶哭声一滞。 “谁帮你假死的?”凤南衣问,“叶贵妃?还是……谢倩文?” “你、你胡说什么!”凤瑶瑶眼神躲闪,“是我命大,没死成……” “命大?”凤南衣笑了,“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不怕我把你送回大牢?” 凤瑶瑶浑身一颤。 她当然怕。 可她没得选。 叶贵妃让她假死脱身,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用她。 现在,贵妃让她回来,回到凤府,回到凤南衣眼皮子底下。 “我、我是凤家女儿!”凤瑶瑶爬起来,声嘶力竭,“我回来,天经地义!你凭什么拦我?!” “凭你现在是个‘死人’。”凤南衣一字一句,“京兆尹的案卷上,凤瑶瑶已经死了。你现在回来,是想告诉所有人,你假死欺君?” 凤瑶瑶脸色惨白。 欺君,是死罪。 “我……我……”她语无伦次。 这时,凤子明闻讯赶来。 看到凤瑶瑶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瑶、瑶瑶?” “爹!”凤瑶瑶扑过去,抱住凤子明的腿,“爹救我!姐姐要杀我!” 凤子明低头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儿,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我没死,爹。”凤瑶瑶哭得撕心裂肺,“我在牢里是被人救了,那人说我命不该绝,送我出来的……” “谁救的你?”凤子明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他蒙着脸……”凤瑶瑶拼命摇头,“爹,您别问了。女儿能活着回来,是天意啊!” 天意? 凤南衣心里冷笑。 是叶贵妃的意吧。 “爹,”她开口,“二妹妹既然‘没死’,那京兆尹那边……” “不能报官!”凤子明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不报官,就是欺君。 报官,凤瑶瑶就得死。 两难。 “先把人带进去。”凤子明疲惫地摆摆手,“别让人看见。” 下人们这才敢上前,半扶半架地把凤瑶瑶带进府。 凤南衣跟着进去,看着凤瑶瑶被送到以前住的院子,心里翻江倒海。 叶贵妃这一招,真毒。 把凤瑶瑶送回来,等于在凤府安了颗钉子。 这颗钉子知道太多秘密,却又动不得。 杀了,就是杀人灭口。 留着,就是隐患。 “南衣,”凤子明叫住她,脸色复杂,“这事……你怎么看?” “爹想留她?”凤南衣反问。 “她毕竟……是你妹妹。”凤子明艰难地说,“虽然犯了错,可……” “可她是叶贵妃的人。”凤南衣打断他,“爹,您以为她真是‘命大’才逃出来的?” 凤子明沉默了。 他不傻。 他只是……下不了狠心。 “那你说,怎么办?” “先留着。”凤南衣说,“但要看紧了。她院子里的下人,全换成咱们的人。吃的用的,都要验毒。还有,不许她出院子一步。” 凤子明点头:“好,依你。” 凤南衣转身要走。 “南衣。”凤子明又叫住她,“爹知道,委屈你了。” 委屈? 凤南衣没说话。 她不委屈。 她只是觉得累。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急得团团转:“小姐,二小姐回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凉拌。”凤南衣坐下,倒了杯冷茶,“叶贵妃把她送回来,是想用她牵制我。那我就让她知道,这颗棋子,不好用。” “可二小姐知道咱们那么多事……” “知道又如何?”凤南衣冷笑,“她敢说吗?说了,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夏佳雯还是担心。 凤南衣不再解释,开始写方子。 “去抓这些药来。”她把方子递给夏佳雯,“熬成汤,每天给二小姐送一碗。” “这是什么药?” “安神药。”凤南衣说,“让她好好‘休养’,别整天胡思乱想。” 夏佳雯懂了。 这是要用药控制凤瑶瑶。 “奴婢这就去。” 夏佳雯走了,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凤瑶瑶院子的方向。 叶贵妃,你以为送颗棋子回来,就能拿捏我了? 太天真了。 夜里,凤瑶瑶的院子灯火通明。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神怨毒。 凤南衣。 都是那个贱人害的! 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小姐,”新来的丫鬟端着汤药进来,“该喝药了。” 凤瑶瑶转头,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这是什么?” “是安神药。”丫鬟低着头,“大小姐吩咐的,说让您好好休养。” “安神药?”凤瑶瑶冷笑,“我看是毒药吧!” 她抓起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告诉凤南衣,我不喝!” 丫鬟吓得跪下了:“小姐息怒……” “滚!” 丫鬟连滚爬爬地跑了。 凤瑶瑶盯着地上的碎片和药汁,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能坐以待毙。 叶贵妃让她回来,不是让她等死的。 是要她找机会,除掉凤南衣。 可她现在被软禁在这个院子里,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动手? 正想着,窗棂“咔”一声轻响。 一支羽箭钉在窗框上。 凤瑶瑶吓了一跳,小心地取下箭,箭尾绑着个小竹筒。 打开竹筒,里面是张纸条。 上面写着: “三日后,花园假山,有人接应。” 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 凤瑶瑶心脏狂跳。 有人要帮她! 是谁?叶贵妃?谢倩文? 不管是谁,这是她的机会! 她把纸条烧掉,躺回床上,却兴奋得睡不着。 凤南衣,你等着。 三天后,就是你的死期!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就听说凤瑶瑶摔了药碗的事。 “不喝就算了。”她不在意,“从今天起,她院子的伙食,减半。” 夏佳雯一愣:“减半?” “对。”凤南衣修剪着窗台上的兰花,“让她饿着。饿极了,就知道该听话了。” 果然,两天下来,凤瑶瑶就受不了了。 每顿只有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连油星都看不见。 她闹,绝食,可没人理她。 第三天,她妥协了。 乖乖喝了安神药,吃了饭。 丫鬟来报时,凤南衣只是笑笑。 “这才乖。” 夜里,凤南衣没睡。 她算着日子。 三天了。 凤瑶瑶收到纸条,该行动了。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裳,悄悄出了听雨轩。 夏佳雯想跟,被她拦住了。 “你守在这儿,别让人发现我不在。” 凤府花园的假山,在东南角,偏僻荒凉。 凤南衣躲在暗处,静静等着。 子时三刻,一个黑影悄悄摸过来。 是凤瑶瑶。 她穿着丫鬟的衣裳,头发包在头巾里,鬼鬼祟祟地张望。 不一会儿,另一个黑影从假山后闪出来。 是个男人,蒙着脸。 “东西呢?”男人压低声音。 凤瑶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在这儿。” 男人接过,掂了掂:“就这么点?” “我、我出不去,只能拿这些。”凤瑶瑶声音发颤,“够了吗?” 男人没说话,打开布包看了看。 里面是几件首饰,还有一张银票。 “行吧。”他把布包收好,“明日午时,后门见。有人带你出府。” “真的?”凤瑶瑶眼睛一亮,“能出城吗?” “能。”男人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凤瑶瑶拉住他,“那人……那人真是贵妃娘娘派来的?” 男人甩开她的手:“不该问的别问。” 他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凤瑶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匆匆走了。 凤南衣从暗处走出来,眼神冰冷。 果然。 凤瑶瑶想逃。 她跟着凤瑶瑶,一路回到院子。 看着凤瑶瑶关上门,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凤南衣什么都没做。 照常吃饭,看书,修剪花草。 只是让夏佳雯去了一趟后门,跟守门的婆子说了几句话。 午时,凤瑶瑶换了身粗布衣裳,悄悄溜到后门。 后门开着一条缝。 她心中一喜,正要出去,门突然“砰”地关上了。 “二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凤南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瑶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凤南衣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个婆子。 “我、我……”凤瑶瑶冷汗直流,“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凤南衣笑了,“穿着丫鬟的衣裳,带着包袱,到后门透气?”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凤瑶瑶的包袱。 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些散碎银子。 “二妹妹这是要……出远门?” 凤瑶瑶腿一软,跪下了。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凤南衣俯视着她,“不敢逃?还是不敢……跟外头的人勾结?” 凤瑶瑶脸色煞白。 “说吧。”凤南衣在石凳上坐下,“昨晚跟你见面的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他蒙着脸……” “不知道?”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扔在地上,“那这个呢?你也不认识?”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 正是昨晚那个男人掉在假山旁的。 凤瑶瑶瞪大眼睛。 这玉佩……她见过! 在谢倩文那儿! “是……是谢姐姐……”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可晚了。 凤南衣笑了。 “原来是谢侧妃。”她站起身,“二妹妹,你可真行。假死欺君,勾结外男,现在还想逃跑。你说,这些事要是传出去……” “不!不要说!”凤瑶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饶你可以。”凤南衣看着她,“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什么事?” 凤南衣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凤瑶瑶听完,脸更白了。 “这……这太危险了……” “不做也行。”凤南衣直起身,“那我现在就送你回京兆尹大牢。你觉得,这次你还能‘假死’吗?” 凤瑶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她没得选。 “我……我做。” “很好。”凤南衣转身,“回去吧。记住,别耍花样。你院子的饭菜里,我加了点‘好东西’。没有解药,三天后,你会肠穿肚烂而死。” 凤瑶瑶浑身一颤。 凤南衣走了。 夏佳雯跟上来,小声问:“小姐,您真给她下毒了?” “没有。”凤南衣说,“骗她的。” “那她要是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凤南衣回头,看着凤瑶瑶失魂落魄的背影,“她现在,不敢赌。” 叶贵妃送回来的这颗棋子,她要反过来用。 用凤瑶瑶,钓出谢倩文,再钓出叶贵妃。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7章 凤瑶瑶反水,谢倩文入局 凤瑶瑶在房里躺了三天。 三天,像过了三年。 她不敢吃,不敢睡,生怕毒发。可三天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凤南衣骗她? 可万一呢? 万一那贱人真下了毒,只是药性慢呢? 第四天一早,凤瑶瑶坐不住了。 她让人去请凤南衣。 凤南衣来了,手里端着碗汤药。 “二妹妹找我有事?” “解药……”凤瑶瑶声音嘶哑,“给我解药。” “什么解药?”凤南衣把汤药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安神药,趁热喝。” 凤瑶瑶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忽然疯了似的扑过去,想打翻。 凤南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二妹妹,别闹。”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你忘了,你还有事要做。” 凤瑶瑶浑身一颤。 她想起来了。 凤南衣让她做的事…… “我……我不敢……” “不敢?”凤南衣松开手,在她耳边低语,“那就等着毒发吧。我听说,肠穿肚烂而死的人,死状可惨了。七窍流血,五脏六腑化成脓水……” “别说了!”凤瑶瑶尖叫。 “那就去做。”凤南衣直起身,眼神冰冷,“事成之后,我给你解药,放你走。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凤瑶瑶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我……我做。” “这才乖。”凤南衣拍拍她的脸,“明天,我会安排你‘病重’。到时候,谢倩文一定会来看你。该怎么说,你清楚。” 凤瑶瑶点头。 她清楚。 清楚得……心都在抖。 第二天,凤府传出消息:二小姐凤瑶瑶病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消息传到谢府,谢倩文果然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她就来了。 一身素服,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瑶瑶怎么样了?”她抓着凤子明的手,声音哽咽,“我就这么一个好姐妹,她要是……” “侧妃娘娘有心了。”凤子明抽回手,脸色复杂,“瑶瑶在屋里,您……去看看吧。” 谢倩文匆匆进了凤瑶瑶的屋子。 屋里药味浓得呛人。 凤瑶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瑶瑶!”谢倩文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凤瑶瑶缓缓睁开眼,看见谢倩文,眼泪瞬间涌出来。 “谢姐姐……你、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谢倩文擦泪,“你放心,姐姐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救你。” “没用了……”凤瑶瑶摇头,气若游丝,“我……我活不了了……” “别说傻话!”谢倩文压低声音,“贵妃娘娘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再撑撑。” “撑……撑不住了……”凤瑶瑶抓住她的手,指甲陷进她肉里,“谢姐姐……我、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死后……”凤瑶瑶声音越来越低,“帮我……照顾我娘……” 谢倩文一愣。 邱玉环? 那女人不是早就认罪了吗? “瑶瑶,你糊涂了?你娘她……” “她没死。”凤瑶瑶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贵妃娘娘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谢倩文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凤瑶瑶笑了,笑容惨淡,“谢姐姐,我都快死了,你还瞒我?贵妃娘娘让我假死脱身,把我娘也救出来了,藏在……藏在城西的庄子里,对不对?” 谢倩文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凤瑶瑶撑着坐起来,“前天晚上,有人给我送信,说我娘想见我。我偷偷溜出去,去了那个庄子……我看见我娘了。” 她盯着谢倩文,一字一句: “谢姐姐,你们救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娘手里那本医经,对不对?” 谢倩文脸色煞白。 “你、你疯了!什么医经,我不知道!” “不知道?”凤瑶瑶从枕头下摸出一本册子,扔在地上,“那这是什么?” 谢倩文低头一看。 是本账册。 翻开,里面记录着叶家这些年的秘密。 银钱往来,官员贿赂,甚至……还有几桩人命官司。 “这、这是……” “这是我娘偷偷抄的。”凤瑶瑶笑了,“她说,叶家不仁,就别怪她不义。这本账册,她抄了两份。一份在她那儿,一份……在我这儿。” 谢倩文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邱玉环那个蠢货,竟然留了后手! “谢姐姐,”凤瑶瑶看着她,眼神冰冷,“你说,这本账册要是送到皇上那儿,叶家会怎样?贵妃娘娘会怎样?你……又会怎样?” 谢倩文浑身发抖。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凤瑶瑶躺回去,闭上眼,“我就想活命。可凤南衣给我下了毒,三天后就会死。谢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谢倩文懂了。 这是要挟。 用账册,要挟叶家救她。 “你想要解药?” “不。”凤瑶瑶睁开眼,“我要你帮我,杀了凤南衣。” 谢倩文瞳孔一缩。 “杀了她,拿到真的医经。然后,送我出城,给我一笔钱,让我和我娘远走高飞。”凤瑶瑶盯着她,“否则,这本账册,明天就会送到京兆尹。” 谢倩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凤瑶瑶以为她不会答应了。 “好。”谢倩文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谢倩文走了。 门一关,凤瑶瑶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 她从床上坐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 屏风后,凤南衣走出来。 “演得不错。” 凤瑶瑶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真的会放我走?” “会。”凤南衣点头,“但前提是,你能活到那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谢倩文远去的背影,“谢倩文不会让你活着的。她知道账册在你手里,第一件事就是灭口。” 凤瑶瑶脸色一白。 “那、那怎么办?” “别怕。”凤南衣回头,笑了,“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凤瑶瑶不信。 可她现在,没得选。 当天夜里,谢倩文果然动手了。 她派了两个杀手,潜进凤府,直奔凤瑶瑶的院子。 可他们刚翻进院墙,就被一张大网兜头罩住。 “抓刺客!” 一声厉喝,火把瞬间亮起。 凤子明带着十几个护院冲进来,将两个杀手团团围住。 杀手想反抗,可网是特制的,越挣扎缠得越紧。 “捆了!”凤子明脸色铁青,“送去京兆尹!” 两个杀手被拖走了。 凤南衣从暗处走出来,看着他们被拖远的背影,眼神冰冷。 谢倩文,这份礼,你喜欢吗? 谢府,谢倩文得到消息,气得摔了茶杯。 “废物!全是废物!” 她原想杀了凤瑶瑶灭口,拿回账册。 可没想到,凤家早有防备。 “娘娘,”丫鬟小声说,“现在怎么办?那两个杀手要是招了……” “他们不敢。”谢倩文咬牙,“他们的家人都在我手里,敢招,全家死绝。” 话虽如此,她还是心慌。 凤南衣那个贱人,太狡猾了。 她得赶紧想办法,除掉这个祸害。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谢倩文一惊,赶紧整理仪容。 太子百里弘走进来,脸色阴沉。 “本宫听说,你派人去凤府刺杀?” 谢倩文腿一软,跪下了:“殿下,臣妾……臣妾冤枉……” “冤枉?”百里弘冷笑,“那两个杀手已经招了,说是奉你的命。谢倩文,你好大的胆子!” 谢倩文脸色惨白。 招了? 怎么可能? “殿下,他们诬陷臣妾……” “够了!”百里弘一脚踹翻她,“本宫警告过你,安分点!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事!现在连刺杀朝廷命官的家眷都敢做,你是不是想死?!” 谢倩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下饶命……臣妾、臣妾是逼不得已……凤瑶瑶手里有账册,能毁了叶家,毁了臣妾……” “账册?”百里弘皱眉,“什么账册?” 谢倩文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百里弘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蠢货!”他骂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臣妾知错……”谢倩文哭道,“求殿下救救臣妾……” 百里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起来吧。” 谢倩文一愣,不敢动。 “本宫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百里弘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倩文听完,眼睛一亮。 “殿下英明!” “去吧。”百里弘直起身,“办好了,本宫既往不咎。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臣妾明白!” 谢倩文匆匆走了。 百里弘站在屋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眼神深邃。 凤南衣。 这个女子,倒是有趣。 既然叶家动不了她,那就……换种方式。 第二天,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听闻凤家二小姐病重,特赐良药,并让太医前去诊治。 消息传到凤府,凤子明又惊又喜。 太子赐药,这是天大的荣耀。 可凤南衣却皱起了眉。 太子怎么会突然关心凤瑶瑶? 事出反常必有妖。 “爹,”她对凤子明说,“太子的药,别给二妹妹用。” “为何?”凤子明不解,“这是殿下的恩典……” “恩典?”凤南衣冷笑,“爹,您忘了,二妹妹是‘死人’。太子赐药给一个‘死人’,是什么意思?” 凤子明脸色一变。 是啊。 凤瑶瑶已经“死”了,太子却赐药…… 这是要坐实凤家欺君之罪! “那、那怎么办?” “药收下,就说二妹妹病重,无法起身谢恩。”凤南衣说,“太医也别让见,就说……过了病气。” 凤子明点头:“好,听你的。”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太医来了,直接闯进了凤瑶瑶的院子。 凤南衣赶到时,太医已经诊完脉了。 “凤二小姐是中毒。”太医对凤子明说,“中的是‘七日醉’,若无解药,七日内必死无疑。” 凤子明脸色大变:“中毒?怎么会……” “下官已经开了方子,按时服药,或可解毒。”太医留下药方,走了。 凤南衣拿起药方,扫了一眼。 方子没问题,确实是解“七日醉”的。 可凤瑶瑶中的,根本不是“七日醉”。 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毒。 这太医……是故意的。 “爹,”她放下药方,“这药,不能给二妹妹用。” “为何?” “因为二妹妹中的,不是‘七日醉’。”凤南衣看着床上“昏迷”的凤瑶瑶,“这药吃了,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加速毒发。” 凤子明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太子他……” “我不知道。”凤南衣摇头,“但小心为上。” 她走到床边,掀开凤瑶瑶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涣散,嘴唇发紫。 确实是中毒了。 但不是“七日醉”。 是宫里流出来的“梦回散”,症状和“七日醉”相似,但解药完全不同。 用“七日醉”的解药,只会催命。 凤南衣眼神一冷。 太子这是……要借刀杀人。 杀了凤瑶瑶,嫁祸给她。 好狠的计。 “佳雯,”她转身,“去济世堂,请钱掌柜来。” “小姐,钱掌柜能解这毒吗?” “能。”凤南衣说,“因为这种毒,他见过。” 她母亲洪氏,就是死在这种毒下。 叶家,太子,谢倩文……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28章 钱掌柜解毒,太子起疑心 钱掌柜来得很快。 他背着药箱,脸色凝重。见到凤瑶瑶的第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梦回散。”他低声说,手指搭上凤瑶瑶的脉搏,“至少中了三日。” 凤子明急得团团转:“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钱掌柜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先用针灸稳住毒性,再配解药。但这毒霸道,就算解了,也会损伤心脉,日后……怕是会体弱多病。” “能活命就行。”凤南衣说,“钱掌柜,麻烦您了。” 钱掌柜点头,开始施针。 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凤瑶瑶的脸色渐渐从青紫转为苍白,呼吸也平稳了些。 “好了。”钱掌柜收了针,写下药方,“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三次,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凤子明接过药方,千恩万谢。 钱掌柜却看向凤南衣:“小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屋外廊下。 “这毒,是从宫里流出来的。”钱掌柜压低声音,“‘梦回散’是御药房秘制,专用于……处置不听话的宫人。” 凤南衣心一沉。 果然是宫里的人。 “能查到来源吗?” “难。”钱掌柜摇头,“御药房管制森严,但这毒……太子府里,或许也有。” 太子府。 凤南衣攥紧了手指。 所以,是太子亲自下的手? “钱掌柜,”她抬头,“这毒,我母亲当年中的,是不是也是这种?” 钱掌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当年先夫人中的,就是‘梦回散’。只是剂量更轻,拖了三年才……我一直以为,是邱氏从黑市弄来的。如今看来……” 他叹了口气。 “小姐,您要当心。宫里的人,比邱氏狠毒百倍。” 凤南衣点头:“我明白。” 送走钱掌柜,凤南衣回到屋里。 凤子明正在喂凤瑶瑶喝药,动作笨拙,眼神却满是心疼。 “爹。”凤南衣开口,“二妹妹的毒,是宫里的人下的。” 凤子明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宫里?怎么会……” “太子的太医,开的方子不对症。”凤南衣看着他,“爹,您还不明白吗?有人不想让二妹妹活。” 凤子明脸色惨白。 他明白。 从凤瑶瑶“死而复生”那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儿成了某些人的棋子。 可他没想到,那些人连棋子的命都要拿走。 “南衣……”他声音发颤,“咱们该怎么办?” “治病,救人。”凤南衣说,“剩下的,女儿来处理。” 她接过药碗,亲自给凤瑶瑶喂药。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凤瑶瑶忽然睁开了眼。 眼神涣散,但还有意识。 “姐……姐……”她哑着嗓子,“我……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凤南衣擦掉她嘴角的药渍,“只要你听话。” 凤瑶瑶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混进药汁里。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害凤南衣,为什么要跟叶家、谢倩文扯上关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账册……”她抓住凤南衣的手,“在我……床板底下……” 凤南衣眼神一凝。 “谢倩文……拿走了假的……”凤瑶瑶喘着气,“真的……还在……” 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凤南衣放下药碗,走到床边,掀起床板。 果然,底下有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全是账册。 记录着叶家这些年的肮脏勾当:贪墨军饷、买卖官职、私贩盐铁……甚至还有几桩灭门惨案。 铁证如山。 凤南衣一页页翻看,心越来越冷。 叶家,好大的胆子。 难怪叶贵妃能在后宫一手遮天,难怪太子要拉拢叶家。 这些罪证要是捅出去,叶家九族都不够砍。 她把账册收好,放回暗格。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账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能扳倒叶家。用不好,她自己先没命。 “爹,”她转身,“从今天起,二妹妹院子加派人手,日夜看守。除了钱掌柜和我,任何人不得进出。” “包括……太子的人?”凤子明问。 “尤其是太子的人。”凤南衣眼神冰冷。 凤子明点头,去安排了。 凤南衣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凤瑶瑶,眼神复杂。 这个妹妹,害过她,也害过自己。 如今,又成了别人的棋子。 罢了。 等她解了毒,送她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吧。 前提是,她能活到那天。 太子府。 百里弘听了太医的回报,眉头紧锁。 “你说,凤瑶瑶中的是‘梦回散’?” “是。”太医跪在地上,冷汗直流,“臣按殿下的吩咐,开了‘七日醉’的解药。可凤家二小姐的脉象……分明是‘梦回散’。” 百里弘指尖敲着桌面。 梦回散。 那是御药房的秘药,只有父皇、母后,和他这个太子有权限调用。 是谁? 谁在背后搞鬼? “凤家那边,什么反应?” “凤侍郎什么都没说,只收了药方,道了谢。”太医顿了顿,“但凤大小姐……好像看出些什么了。” “哦?”百里弘挑眉,“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但眼神不对。”太医小心翼翼,“臣觉得,她可能……知道这毒。” 百里弘笑了。 有趣。 这个凤南衣,越来越有趣了。 洪氏的女儿。 洪氏当年死得蹊跷,他也有所耳闻。那时他已记事,记得母妃叶贵妃曾咬牙切齿说过:“洪家那商贾之女,竟敢拒绝本宫索要医经,死了活该!” 那时他不解,如今串联起来…… 洪氏之死,凤南衣中毒,医经之争,凤瑶瑶假死又中毒…… 这一切,都指向叶家。 也指向……他那野心勃勃的母妃。 “下去吧。”他摆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太医退下。 百里弘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他是当朝太子,皇长子,生母是叶贵妃。 可他知道,父皇并不喜欢母妃,也不怎么喜欢他。立他为储,不过是因他是长子,又有个强势的外祖家。 叶家。 这个外祖家,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枷锁。 母妃想通过他掌控朝堂,叶家想通过他更上一层楼。 可他,不想当傀儡。 “凤南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洪氏的女儿,握有叶家罪证,又与叶家不死不休。 或许……能成为一把好刀。 一把,斩断叶家束缚的刀。 “来人。”他唤道。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查查凤南衣。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事,我都要知道。” “是。” 黑衣人消失。 百里弘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深邃。 凤南衣。 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凤府,听雨轩。 凤南衣一夜没睡。 她在等。 等太子的反应,等叶家的反应,等谢倩文的反应。 可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不正常。 太子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叶家更不是。 他们在等什么? 天亮时,夏佳雯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二小姐院子……走水了!”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夏佳雯急得快哭了,“火势很大,已经烧了两间厢房了!” 凤南衣冲出去。 凤瑶瑶的院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下人们忙着救火,乱成一团。 凤子明也在,急得直跺脚:“快!快救人!” 凤南衣抓住一个救火的下人:“二小姐呢?!” “还、还在屋里……” 凤南衣脸色一变,抢过一桶水浇在身上,就要往里冲。 “小姐!不能去!”夏佳雯死死拉住她。 “放手!”凤南衣甩开她,冲进火场。 屋里烟太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凤瑶瑶躺在床上,已经昏过去了。 凤南衣拖起她,踉踉跄跄往外跑。 一根房梁烧断了,砸下来。 她躲闪不及,肩膀被砸中,痛得闷哼一声。 咬牙,拖着凤瑶瑶继续往外冲。 终于冲出火场。 “快!救人!”凤子明大喊。 下人接过凤瑶瑶,抬去别的院子。 凤南衣瘫坐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 夏佳雯哭着扑过来:“小姐!您受伤了!” “没事。”凤南衣咬牙站起来,“去看看二小姐。” 凤瑶瑶被抬到李姨娘的院子,钱掌柜已经赶来了。 诊脉,施针,灌药。 忙活了半个时辰,凤瑶瑶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命是保住了。”钱掌柜抹了把汗,“但吸入太多浓烟,伤了肺,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凤子明老泪纵横:“保住命就好,保住命就好……” 凤南衣捂着受伤的肩膀,看着昏迷的凤瑶瑶,眼神冰冷。 这把火,来得蹊跷。 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凤瑶瑶中毒、太子赐药之后起。 是灭口。 有人要凤瑶瑶死。 “火是怎么起的?”她问管家。 “还在查。”管家战战兢兢,“但……但在二小姐窗台下,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烧了一半的油布包。 油布包里有硫磺和火石。 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 凤南衣接过油布包,仔细看了看。 油布包的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谢”。 谢倩文。 果然是她。 凤南衣攥紧油布包,指节发白。 谢倩文,叶贵妃嫡亲妹妹的女儿,太子的表妹兼侧妃。 这是要彻底灭口了。 “爹,”她转身,“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凤子明犹豫,“没有证据……” “证据?”凤南衣冷笑,“这油布包就是证据。上面绣着‘谢’字,谢倩文是叶贵妃的外甥女,满京城谁不知道?” 凤子明沉默。 他知道,凤南衣说得对。 可谢倩文是太子侧妃,叶贵妃的外甥女。 动她,就是动叶家,动太子。 “南衣,”他艰难地说,“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也要惹。”凤南衣看着父亲,“爹,您还没明白吗?从二妹妹‘死而复生’那刻起,咱们就已经在局里了。现在退,只有死路一条。” 凤子明看着她,看着这个眼神坚毅、肩膀受伤却挺得笔直的女儿。 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 “报官。”凤南衣一字一句,“纵火杀人,人证物证俱在。我要让谢倩文,付出代价。” 凤子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好。爹陪你。” 第29章 报官!谢倩文入狱 油布包摔在京兆尹的公案上。 “大人,”凤南衣肩膀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这是昨夜纵火现场找到的证物。上面绣着‘谢’字,是谢侧妃府上的标记。” 京兆尹陈大人盯着那油布包,额头冒汗。 谢倩文。 太子侧妃,叶贵妃的外甥女。 这案子,他接不得。 “凤小姐,”他勉强笑道,“一个油布包,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有人栽赃……” “栽赃?”凤南衣截断他的话,“那火场里救出来的二妹妹,也是栽赃?她如今躺在家里奄奄一息,太医说是纵火杀人未遂。陈大人,您要包庇凶手吗?” 陈大人脸色一变。 “本官没有……” “没有就查。”凤子明上前一步,脸色铁青,“我凤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也是朝廷命官。昨夜大火,差点烧死我女儿。如今证据确凿,陈大人若不受理,本官就上奏天听,问问皇上,这大晟的律法,还管不管用!” 陈大人腿都软了。 上奏天听? 那他就完了。 “凤、凤大人息怒……”他擦擦汗,“本官这就……这就派人去查。” “不必派人。”凤南衣说,“纵火之人,昨夜已被我府中护院当场抓获。人就在外面,陈大人可要亲自审问?” 陈大人眼前一黑。 人证也有了?! “带、带上来……” 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被拖上来,正是昨夜纵火的凶手。 “说!”陈大人一拍惊堂木,“谁指使你们纵火的?!” 黑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凤南衣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扔在地上。 “陈大人,这是凶手的家人画像。昨夜我已派人查过,他们一家老小,都在谢侧妃的庄子上做工。” 黑衣人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陈大人,”凤南衣看着他们,“您说,若是他们的家人‘不小心’出了意外……” “我说!我说!”一个黑衣人崩溃了,“是谢侧妃!是她让我们纵火的!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一百两银子,还放我们家人自由!” “胡说!”陈大人厉喝,“谢侧妃怎么会……” “陈大人,”凤南衣转身,盯着他,“人证物证俱在,您还要袒护吗?” 陈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既然陈大人为难,”凤南衣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举过头,“那就请太后娘娘做主!” 令牌是太后赏的,可随时入宫面见太后。 陈大人扑通跪下了。 “下官不敢!下官这就……这就派人去谢府拿人!” “慢着。”凤南衣收起令牌,“陈大人打算怎么拿人?谢侧妃是太子的人,您一个小小的京兆尹,敢闯太子别院?” 陈大人语塞。 “本官陪你去。”凤子明咬牙,“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包庇一个杀人凶手!” 谢府别院。 谢倩文正在梳妆,听说京兆尹带人来了,嗤笑一声。 “让他进来。” 陈大人和凤子明走进来,身后跟着凤南衣。 “陈大人好大的威风。”谢倩文斜睨着他们,“带这么多人闯本妃的别院,是想造反吗?” “侧妃娘娘。”陈大人硬着头皮,“昨夜凤府走水,抓到的凶手招供,说是……娘娘指使的。” 谢倩文脸色一沉。 “放肆!本妃怎么会做那种事!” “人证物证俱在。”凤南衣上前,将油布包扔在她面前,“这油布包,是从火场找到的。上面绣着‘谢’字,是娘娘府上的东西。” 谢倩文盯着那油布包,瞳孔骤缩。 这东西……她认得。 是她用来装首饰的,怎么会…… “诬陷!”她尖声道,“这是诬陷!本妃没有!” “那娘娘解释解释,”凤南衣盯着她,“为什么凶手的家人,都在娘娘的庄子上?为什么他们招供,说是娘娘指使?” “他们胡说!” “是不是胡说,审一审就知道了。”凤南衣转身对陈大人说,“陈大人,按律,杀人未遂,该当何罪?” “杖……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陈大人声音发颤。 “若是皇室宗亲呢?” “罪加一等,夺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监禁。” 谢倩文脸色惨白。 终身监禁? 不!她不要! “你们敢!”她站起来,指着凤子明,“我是太子侧妃!你们敢动我,太子不会放过你们!” “太子殿下,”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确实不会放过你。” 所有人回头。 太子百里弘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殿、殿下……”谢倩文腿一软,跪下了。 百里弘走进来,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陈大人。” “下、下官在。” “按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百里弘声音平静,“本宫不会干涉。” 谢倩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殿下!您不能……” “本宫为什么不能?”百里弘看着她,眼神冰冷,“你纵火杀人,证据确凿。本宫若包庇你,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可我是……” “你是什么?”百里弘打断她,“是叶贵妃的外甥女?是本宫的侧妃?就因为你是,才更该严惩!否则天下人会怎么议论皇家?说我们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谢倩文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她懂了。 太子要弃车保帅。 弃了她,保全叶家和自己的名声。 “带走。”百里弘摆手。 侍卫上前,拖起谢倩文。 “不!殿下饶命!殿下——”谢倩文尖叫挣扎,“姑母!姑母救我!” 没人理她。 她被拖走了,声音渐行渐远。 百里弘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 “凤小姐,受惊了。” “谢殿下主持公道。”凤南衣福身,垂着眼。 “应该的。”百里弘起身,走到她面前,“本宫一向公正。有罪,就罚。有功……” 他顿了顿。 “也该赏。” 凤南衣心头一跳。 “凤小姐为妹伸冤,勇气可嘉。本宫会禀明父皇,为你请功。” “臣女不敢。”凤南衣低头,“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百里弘笑了,“本宫记下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陈大人赶紧跟上。 凤子明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南衣……咱们、咱们赢了?” “赢了一局。”凤南衣扶起他,“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谢倩文入狱,太子弃车保帅。 叶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叶贵妃就召凤南衣入宫。 这次不是储秀宫,是御书房。 皇上也在。 凤南衣跪在地上,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身上。 一道冰冷,是叶贵妃的。 一道探究,是皇上的。 “你就是凤南衣?”皇上开口,声音威严。 “是。” “朕听说,你妹妹中毒,又遭火灾,是你报了官,抓了谢侧妃?” “是。” “你可知,谢侧妃是太子的人?” “臣女知道。”凤南衣抬起头,“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谢侧妃纵火杀人,证据确凿。臣女只是……依法行事。”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依法行事。”他放下奏折,“朕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不惧权贵,不畏强权。” 叶贵妃脸色一变:“皇上……” “贵妃,”皇上打断她,“谢氏是你外甥女,但犯了法,就该受罚。朕没有株连叶家,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叶贵妃咬牙,不敢再说。 “凤南衣。”皇上又道,“你为妹伸冤,有功。朕赏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如意一对。另外……” 他顿了顿。 “朕封你为县主,封号‘贞懿’,以彰你的贞烈贤德。” 县主! 凤子明倒吸一口凉气。 凤南衣也愣了。 县主是正二品,比凤子明这个五品侍郎高多了。 这是天大的恩宠。 也是……天大的麻烦。 “臣女……谢主隆恩。”她叩首。 “起来吧。”皇上摆手,“回去好好养伤。至于你妹妹,朕会派太医去诊治,务必治好。” “谢皇上。” 从御书房出来,叶贵妃叫住她。 “凤县主。” 凤南衣转身:“贵妃娘娘。” “好手段。”叶贵妃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先是瑶瑶,再是倩文。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本宫了?” “臣女不敢。” “不敢?”叶贵妃冷笑,“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本宫警告你,见好就收。否则……本宫能让你当县主,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拂袖而去。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冰冷。 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试试看。 回到凤府,圣旨已经到了。 凤南衣跪接圣旨,成了贞懿县主。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一个五品官的女儿,竟封了县主! 还是皇上亲封,封号“贞懿”! 这是多大的荣宠! 凤府门庭若市,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连镇国公府都派人送了重礼。 只有凤南衣,心里一片冰冷。 县主。 听着风光,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皇上封她,不是为了赏她,是为了用她。 用她,制衡叶家,制衡太子。 而她,没得选。 夜里,又一支羽箭钉在窗棂上。 这次纸条上写的是: “明日午时,城东济世堂,有人要见你。” 字迹和以前一样。 凤南衣烧掉纸条,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又是济世堂。 这次,是谁要见她? 第30章 济世堂中,宸王摊牌 第二天午时,凤南衣准时到了济世堂。 钱掌柜在门口等着,一见她来,立刻迎进去。 “小姐来了,人在后堂。” “谁要见我?” “您去了就知道。”钱掌柜压低声音,“是位贵人。” 凤南衣心一沉。 贵人? 她推开后堂的门。 宸王百里烨坐在窗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一身月白锦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看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凤小姐,请坐。” 凤南衣没坐。 “是王爷要见我?” “是本王。”百里烨放下茶杯,“坐吧,站着说话累。” 凤南衣这才坐下,在他对面。 “王爷找臣女,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商量。”百里烨看着她,“凤小姐如今是贞懿县主,风头正盛。可这风头,能盛多久?” 凤南衣垂眼:“臣女不懂王爷的意思。” “你懂。”百里烨笑了,“皇上封你县主,不是为了赏你,是为了用你。用你制衡叶家,试探太子。你现在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该收鞘了。” 凤南衣指尖一颤。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本王想和你合作。”百里烨直截了当,“本王要那把刀,不伤到自己,还能伤到该伤的人。” “王爷凭什么觉得,臣女会答应?” “因为你别无选择。”百里烨又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叶家恨你入骨,太子对你起了疑心。太后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手里的账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没有靠山,你守不住。” 凤南衣沉默。 他说得对。 她现在四面楚歌。 “王爷能给我什么?” “保护。”百里烨说,“本王能保你,保凤家,保你妹妹的命。还能帮你……报仇。” “报什么仇?” “你母亲洪氏的死,你三年的毒,你妹妹的火,谢倩文的陷害。”百里烨看着她,“这些仇,本王帮你报。” “王爷的条件呢?” “很简单。”百里烨往前倾身,压低声音,“把那本真的医经,给本王。” 凤南衣瞳孔骤缩。 他知道! 他知道医经在她手里,还知道是假的! “王爷……” “别问本王怎么知道的。”百里烨靠回椅背,“你只需知道,本王要那本医经,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 “救谁?” “救本王自己。”百里烨扯了扯嘴角,“本王这身病,是胎里带的。太医束手无策,只有洪家那本医经,或许有救。” 凤南衣盯着他苍白的脸,心念电转。 宸王体弱,是众所周知的。 他若真需要医经救命,倒说得通。 “医经不在我手里。”她试探道。 “在济世堂,钱掌柜替你保管着。”百里烨淡淡道,“你若不信本王,可以先给一半。等本王治好了病,再谈下一步合作。” 他太坦荡了。 坦荡得让凤南衣不安。 “王爷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够狠,也够聪明。”百里烨笑了,“最重要的是,你和我一样,都想让叶家……死无葬身之地。” 凤南衣心头一震。 “王爷和叶家有仇?” “杀母之仇。”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本王的母妃,就是被叶贵妃毒死的。那时候,本王才五岁。” 凤南衣愣住了。 她听说过,宸王生母是已故的丽妃,在宸王五岁时“病逝”。 原来是……被毒死的。 “皇上知道吗?” “知道。”百里烨冷笑,“但他选择了包庇。因为那时候,叶家势大,他需要叶家支持。所以本王的母妃,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 “就像你母亲一样。” 凤南衣攥紧了手指。 是啊。 她母亲也是白死了。 因为叶家势大,因为皇上需要叶家。 所以公道,成了奢望。 “好。”她终于开口,“医经可以给王爷。但王爷要答应我三件事。” “说。” “第一,医经只能王爷自己用,不得外传,不得给叶家。” “可以。” “第二,王爷要帮我扳倒叶家,为母亲报仇。” “这是自然。” “第三,”凤南衣看着他,“我要知道,一直给我送信的人,是谁。” 百里烨挑眉。 “你不问叶家的事,不问太子的事,问这个?” “因为这个人,知道太多。”凤南衣说,“他能在宫里给我传信,能在叶家眼皮底下活动。这样的人,是敌是友,我必须知道。” 百里烨沉默片刻,笑了。 “是本王的眼线。” 凤南衣松了口气。 是宸王的人,总比是别人好。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王爷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洪氏的女儿。”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母亲……曾救过本王母妃一命。可惜,她没救得了自己。” 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写给本王母妃的信。当年叶贵妃逼宫,要你母亲交出医经,你母亲不肯,写信向本王母妃求救。可这封信,没能送出去。” 凤南衣接过信。 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迹。 是母亲的亲笔。 “丽妃娘娘亲启:叶氏逼迫,索要医经。妾誓死不从,恐遭毒手。若妾有不测,请娘娘照拂小女南衣……” 信没写完。 后面是斑驳的泪痕。 凤南衣眼眶一热。 “这信……怎么会……” “是本王母妃的贴身宫女冒死藏起来的。”百里烨说,“她临死前交给本王,说这是洪夫人唯一的遗愿。可惜,本王无能,这些年……没护住你。” 凤南衣擦掉眼泪,把信收好。 “王爷,医经在钱掌柜那儿。您需要,随时可以去取。” “多谢。”百里烨拱手,“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你。太子……在查你。” 凤南衣心一凛。 “查我什么?” “查你的底细,查你母亲的事,查你手里有什么。”百里烨说,“太子这个人,表面温润,实则多疑。你现在入了他的眼,是好是坏,难说。” “臣女明白。” “还有,”百里烨顿了顿,“太后寿辰快到了。到时候,宫里会有大动作。你……小心些。” “什么大动作?” “现在还不好说。”百里烨摇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必要时,可来王府避难。”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这是本王的令牌,可自由出入王府。若遇危险,持此令牌,无人敢拦。” 凤南衣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谢王爷。” “不必谢。”百里烨看着她,“本王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扳倒叶家,你我各取所需。”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你妹妹凤瑶瑶,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叶家不会让她活太久,你要早做打算。” “王爷的意思是……” “送她出京。”百里烨说,“离得越远越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凤南衣点头:“臣女会安排。” 宸王走了。 凤南衣坐在后堂,看着手里的令牌,心潮起伏。 宸王,太子,叶贵妃,皇上…… 这些人,像一张大网,把她网在中央。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里,杀出一条血路。 凤南衣没有立刻回府。 她让钱掌柜取来了那本神农医经,仔细翻看。 医经里有几个古方,记载着解毒之法。其中就有“梦回散”的解方。 “钱掌柜,按这个方子配药。”她指着那一页,“分量加倍,煎成浓汤,送去给二小姐。” 钱掌柜接过医经,仔细看那方子,眉头越皱越紧。 “小姐,这方子太霸道了。二小姐现在身体虚弱,怕是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凤南衣冷声道,“她中的是‘梦回散’,再拖下去,心脉就彻底毁了。这方子虽然猛,但以毒攻毒,或许能救她一命。” 钱掌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凤南衣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 “是,老朽这就去配药。” 他转身去药柜抓药。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钱掌柜,您和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钱掌柜手一顿。 “当年……老朽的儿子得了怪病,浑身溃烂,奄奄一息。”他声音低沉,“是洪夫人拿了这本医经来,说上面或许有方子。老朽按着医经里的法子,配了药,救了儿子一命。从那时起,老朽就发誓,此生追随洪夫人。” 原来如此。 难怪钱掌柜对母亲如此忠心。 “那我母亲……懂医术吗?” “懂一些,但不算精通。”钱掌柜摇头,“洪夫人只是认得药材,能看方子。真正懂医的,是洪家祖上。这本医经,就是洪家先祖传下来的。” 凤南衣明白了。 母亲只是个保管者,不是医者。 “您去配药吧。”她说,“我去看看二妹妹。” 凤瑶瑶的院子死气沉沉。 下人们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凤南衣走进去,看见凤瑶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姐……姐……”凤瑶瑶睁开眼,气若游丝,“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凤南衣在床边坐下,“钱掌柜在配药,喝下去就好了。” “真……真的吗……” “真的。”凤南衣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等病好了,离开京城。”凤南衣说,“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凤瑶瑶哭了。 “我……我能去哪儿……” “我会给你安排。”凤南衣说,“给你一笔钱,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可是……” “没有可是。”凤南衣打断她,“你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叶家不会放过你,太子也不会。你想活,就只能走。” 凤瑶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我……我听姐姐的。” “很好。”凤南衣起身,“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她走出房间,夏佳雯迎上来。 “小姐,药配好了。” “送去给二小姐,看着她喝完。”凤南衣顿了顿,“还有,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进宫?去哪儿?” “东宫。”凤南衣眼神冰冷,“见太子。” 夏佳雯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去见太子做什么?他、他可是……” “正是因为他危险,我才要去。”凤南衣整理着衣袖,“我要让他知道,我凤南衣,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 “没有可是。”凤南衣看着她,“去准备。另外,让人去宸王府递个信,就说……我答应合作了。” “答应什么?” “答应帮他扳倒叶家。”凤南衣说,“但条件,我要当面谈。” 夏佳雯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凤南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的天色。 凤瑶瑶必须活。 她要让叶家知道,他们想杀的人,她偏要救。 还要让太子知道,她手里有筹码,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 至于宸王…… 他要医经,可以。 但得拿出诚意来。 这盘棋,她要下活了。 第31章 凤瑶瑶解毒,秘密离京 钱掌柜的药煎好了。 又黑又浓,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凤瑶瑶一闻到那味就开始干呕,死活不肯喝。 “姐……姐姐……”她捂着嘴,眼泪汪汪,“这药……太苦了……” “苦也得喝。”凤南衣端着药碗,面无表情,“不喝,你就等死。” 凤瑶瑶看着她冰冷的脸,打了个寒颤。 她颤抖着手接过药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下去。 药汁入喉,像火烧一样。 紧接着,五脏六腑都开始绞痛。 “啊——!”凤瑶瑶惨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小姐!”夏佳雯吓得脸都白了。 “按住她!”凤南衣厉声道。 几个婆子上前,死死按住凤瑶瑶。 凤瑶瑶浑身抽搐,嘴里开始吐白沫,眼白上翻,眼看就要不行了。 “小姐!这药……”钱掌柜也慌了。 “等。”凤南衣盯着凤瑶瑶,眼神锐利。 前世她在实验室见过太多毒发反应。“梦回散”毒性霸道,想要以毒攻毒,就必须经历这一遭。 要么扛过去,活。 要么扛不过去,死。 凤瑶瑶在地上挣扎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行了的时候,她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是黑的,还带着腥臭味。 吐完之后,她整个人瘫软下来,不再抽搐,只是剧烈地喘着气。 凤南衣上前,抓起她的手腕。 脉搏虽然微弱,但平稳了。 毒,解了。 “抬上床。”她起身,擦了擦手,“让她好好休息。三天内,只能喝白粥。” “是……”婆子们把凤瑶瑶抬上床,手都在抖。 钱掌柜看着地上那滩黑血,心有余悸。 “小姐,这方子……太险了。” “险,但有效。”凤南衣说,“从今天起,她的饮食你亲自负责。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要验毒。” “是。” 凤南衣走出房间,夏佳雯跟上来,小声道:“小姐,二小姐她……” “死不了。”凤南衣说,“但得尽快送走。叶家不会罢休,下次动手,就没这么容易救了。” “可怎么送?外头肯定有人盯着。” 凤南衣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去找高嬷嬷的儿子,让他准备一辆马车,明天晚上,从后门走。” “去哪儿?” “江南。”凤南衣说,“找个偏僻的庄子,让她隐姓埋名过日子。我会给她一笔钱,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夏佳雯点头,匆匆去了。 凤南衣回到听雨轩,刚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叶、叶府来人了!” 又来了。 凤南衣眼神一冷。 “这次是谁?” “是叶家大爷,还有……还有叶贵妃身边的秦嬷嬷!” 叶世荣亲自来了,还带着秦嬷嬷。 这是要撕破脸了。 “请到前厅。”凤南衣起身,理了理衣裳,“另外,去请老爷过来。” 前厅里,叶世荣和秦嬷嬷脸色阴沉地坐着。 见凤南衣进来,两人都没起身。 “凤县主好大的架子。”叶世荣冷笑,“让本官等了这么久。” “叶大人恕罪。”凤南衣福身,“臣女正在给妹妹煎药,耽搁了。” “妹妹?”秦嬷嬷尖声道,“凤二小姐不是快不行了吗?还煎什么药?” “托贵妃娘娘的福,我妹妹命大,死不了。”凤南衣抬眼,看着她,“秦嬷嬷今日来,有何贵干?” 秦嬷嬷脸色一变。 “你……” “本官今日来,是有事要问凤县主。”叶世荣打断她,盯着凤南衣,“谢侧妃的案子,是你报的官?” “是。” “你可知,谢侧妃是贵妃娘娘的外甥女,是太子殿下的人?” “知道。”凤南衣平静地说,“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谢侧妃纵火杀人,证据确凿。臣女只是依法行事。” “依法行事?”叶世荣笑了,笑容冰冷,“好一个依法行事。凤县主,你可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你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也敢往里头趟?” “臣女不敢趟浑水。”凤南衣说,“只是有人要杀我妹妹,我不能不管。” “你妹妹?”叶世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那个妹妹,早就该死了。她活着,对谁都没好处。” 凤南衣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叶大人这话,臣女听不懂。” “你懂。”叶世荣盯着她,“凤瑶瑶知道的太多,留着她,是祸害。凤县主若聪明,就该让她‘病逝’,大家都省心。” 这是在逼她亲手杀了凤瑶瑶。 凤南衣笑了。 “叶大人,我妹妹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况且,她现在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怕是说不过去。” 叶世荣脸色一沉。 “你非要跟叶家作对?” “臣女不敢。”凤南衣垂眼,“只是我妹妹的命,也是命。叶大人若非要她死,那就……从臣女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叶世荣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凤南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日后若有什么不测,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 他拂袖而去。 秦嬷嬷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也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凤子明匆匆赶来。 “南衣,叶世荣他……” “没事了。”凤南衣转身,“爹,二妹妹的毒解了,但京城不能留了。我打算送她去江南。” 凤子明愣了愣,眼圈红了。 “你……你真的要送她走?” “不走,她必死无疑。”凤南衣说,“叶家不会放过她,太子也不会。送她走,是唯一的生路。” 凤子明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爹老了,这个家,你做主吧。” “谢爹。” 当天夜里,凤南衣去了凤瑶瑶的房间。 凤瑶瑶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姐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凤南衣按住她,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塞到她手里,“这是一万两。明天晚上,有人会送你出城。你去江南,找个偏僻的庄子住下,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凤瑶瑶看着手里的银票,眼泪哗地流下来。 “姐姐……我……” “别哭。”凤南衣看着她,“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凤瑶瑶,你是林婉。你的父母是江南的商人,因病去世,你一个人来京城投亲,没找到人,就回去了。” “林婉……” “对。”凤南衣说,“忘掉凤家,忘掉叶家,忘掉谢倩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凤瑶瑶泣不成声。 “姐姐……我对不起你……以前是我……” “以前的事,不提了。”凤南衣打断她,“你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出发。” 她起身要走。 “姐姐!”凤瑶瑶叫住她,“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娘……我娘没死。”凤瑶瑶压低声音,“她被叶贵妃藏起来了,藏在……藏在城西的庄子里。叶贵妃要用她,逼你交出医经。” 凤南衣心一沉。 邱玉环还活着? 还被叶贵妃控制着? “你怎么知道?” “我……我假死之前,叶贵妃让人带我去见过她。”凤瑶瑶声音发颤,“她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让我和我娘团聚。可我知道,她在骗我。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凤南衣沉默。 叶贵妃这是要把邱玉环当成人质,逼她就范。 “我知道了。”她转身,“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走出房间,凤南衣脸色阴沉。 邱玉环还活着。 这是个麻烦。 但也是个机会。 若能救出邱玉环,拿到她手里的证据,或许能扳倒叶家。 不过,得从长计议。 第二天,凤南衣让钱掌柜给凤瑶瑶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扮成乡下姑娘的模样。 天黑后,高嬷嬷的儿子赶着马车来了。 马车是普通的农家车,毫不起眼。 凤瑶瑶被扶上车,抱着个小包袱,眼睛红肿。 “姐姐……”她拉着凤南衣的手,“我……我会想你的……” “走吧。”凤南衣抽回手,“记住我说的话,好好活着。” 马车缓缓驶出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夏佳雯站在凤南衣身后,小声问:“小姐,二小姐能平安到江南吗?” “能。”凤南衣说,“我让高嬷嬷的儿子一路护送,又安排了人在沿途接应。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到。” “那叶家那边……” “叶家不会知道的。”凤南衣转身回府,“等他们发现,人早就走远了。” 凤瑶瑶走了。 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害过她又差点死掉的妹妹,终于离开了京城。 凤南衣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怅然。 夜里,她又收到一支羽箭。 这次纸条上写着: “邱氏在城西松柏山庄,守卫森严,慎入。” 又是宸王的人。 凤南衣烧掉纸条,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邱玉环在城西松柏山庄。 叶贵妃果然把她藏起来了。 得想个办法,把人救出来。 但这事急不得。 得等机会。 三天后,凤瑶瑶到了江南的消息传回来。 人平安,已经安顿好了。 凤南衣松了口气。 至少,保住了一个。 至于邱玉环……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王爷亲启:邱氏在城西松柏山庄,贵妃所控。若王爷有意合作,可从此处入手。” 她把信封好,递给夏佳雯。 “送去宸王府,亲自交给王爷。” “是。” 夏佳雯走了。 凤南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眼神冰冷。 叶贵妃,你控制邱玉环,想逼我就范。 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第32章 太后召见,凤南衣入宫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宸王府就回了消息。 回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松柏山庄见。” 凤南衣烧了信,心里有了计较。 三日后,正好是太后每月初一召见命妇的日子。 太后如今对她格外看重,每月初一都会召她进宫说话。 这是个机会。 她可以借进宫的机会,中途“身体不适”,转道去松柏山庄。 不过,得有个由头。 第三天一早,凤南衣换上县主品级的朝服,准备进宫。 夏佳雯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小声说:“小姐,您真要冒险去松柏山庄?那里可是叶家的地盘……” “正因为是叶家的地盘,才更要去。”凤南衣看着镜中的自己,“邱玉环是扳倒叶家的关键。叶贵妃把她藏起来,就是怕她说出不该说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凤南衣起身,“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 她拿起太后赏的那串佛珠,戴在腕上。 这佛珠是个护身符。 关键时刻,能保命。 马车驶向皇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和几位老王妃说话。 见凤南衣进来,太后招招手:“南衣来了,快过来坐。” 凤南衣行礼,在太后下首坐下。 “几日不见,怎么又瘦了?”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 “没有。”凤南衣摇头,“只是最近天热,胃口不好。” “那可不行。”太后转头吩咐宫女,“去把哀家那碗冰镇莲子羹端来,给县主解解暑。” 宫女应声去了。 旁边一位老王妃笑道:“太后娘娘真是疼县主,连最爱的莲子羹都舍得给。” “哀家就喜欢这孩子。”太后拍拍凤南衣的手,“懂事,孝顺,还不怕事。这满京城的闺秀,有几个能像她这样的?” 几位老王妃都笑着附和。 凤南衣垂着眼,心里却清楚。 太后疼她是真,但更多的是在向叶贵妃示威——看,你动不了的人,哀家护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皇后长孙池春走进来,一身明黄凤袍,端庄雍容。 “臣妾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笑着招手,“皇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县主进宫,臣妾就过来看看。”皇后在太后身边坐下,看向凤南衣,“县主近日可好?” “谢娘娘挂心,臣女一切都好。” 皇后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凤南衣。 “这镯子是当年本宫大婚时,母亲给的。今日给你,算是一点心意。” 凤南衣愣住了。 这已经是皇后第二次赏她东西了。 第一次是玉镯,第二次还是玉镯。 什么意思? “臣女不敢……” “收着吧。”太后开口,“皇后给你,你就收着。” 凤南衣这才接过,谢恩。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退了。 等她走了,太后才低声对凤南衣说:“皇后这是……在拉拢你。” 凤南衣心头一震。 “拉拢臣女?” “皇后和叶贵妃不对付,满朝皆知。”太后叹气,“皇后无子,叶贵妃却有太子。这些年,皇后日子不好过。你如今入了皇上的眼,又和叶家不死不休,皇后自然想拉你过去。” 原来如此。 凤南衣明白了。 皇后这是要借她的手,对付叶贵妃。 “臣女……” “你不必急着站队。”太后拍拍她的手,“这宫里的事,复杂得很。你只需记住,谁给你好处,你就收着。但心里要有数,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信。” “臣女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觉得手里的玉镯沉甸甸的。 太后,皇后,叶贵妃…… 每个都想用她。 可她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 “县主留步。” 一个宫女追上来,是皇后身边的。 “皇后娘娘请县主去凤仪宫一趟,说是有话要说。” 凤南衣心一紧。 皇后要单独见她? “请带路。” 凤仪宫里,皇后已经换了常服,坐在窗前看书。 见凤南衣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凤南衣坐下,垂着眼。 “知道本宫为什么找你吗?” “臣女不知。” “本宫想和你做笔交易。”皇后开门见山,“你帮本宫对付叶贵妃,本宫保你凤家平安。” 凤南衣抬眼:“娘娘为何选臣女?” “因为你有本事。”皇后看着她,“能从邱玉环手里活下来,能扳倒谢倩文,还能让皇上封你县主。这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臣女不敢当。” “本宫说敢,你就敢。”皇后起身,走到她面前,“叶贵妃专宠多年,太子又与她一心。本宫这个皇后,早就名存实亡。本宫不甘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手里有叶家的把柄,对不对?” 凤南衣心头一跳。 “娘娘说什么,臣女不懂。” “你懂。”皇后笑了,“邱玉环的账册,在你手里。那是能要叶家命的东西。” 凤南衣握紧了手。 皇后怎么会知道账册的事? 是太后?还是……宸王? “娘娘想要账册?” “不,本宫要你拿着账册,等一个机会。”皇后说,“等叶贵妃犯错,等皇上对叶家起疑。那时候,你再把账册拿出来,一举扳倒叶家。” “那娘娘能给臣女什么?” “保护。”皇后说,“本宫能保你,保你父亲,保你妹妹。还能给你……一个前程。” “什么前程?” 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句: “太子的正妃之位,如何?” 凤南衣猛地抬头。 太子正妃?! “娘娘……” “太子如今只有谢倩文一个侧妃,正妃之位空悬。”皇后说,“你如今是县主,身份够了。只要本宫开口,皇上不会反对。” 凤南衣脑子飞快转动。 皇后这是要把她塞给太子,既拉拢她,又恶心叶贵妃。 可太子…… “臣女恐怕……配不上太子殿下。” “配不配得上,本宫说了算。”皇后盯着她,“你好好想想。这笔交易,你不亏。” 凤南衣沉默。 她不想当太子妃。 可皇后的提议,确实诱人。 有了皇后做靠山,叶家就不敢轻易动她。 “臣女……需要考虑。” “好。”皇后点头,“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本宫答复。” 从凤仪宫出来,凤南衣心乱如麻。 太子妃。 这个位置,是无数闺秀梦寐以求的。 可她知道,那是火坑。 太子是叶贵妃的儿子,是叶家的外孙。她若嫁过去,就是羊入虎口。 可若不答应皇后…… 皇后会不会翻脸? 正想着,一个宫女匆匆走来,塞给她一张纸条。 是宸王府的人。 纸条上写: “松柏山庄有变,速来。” 凤南衣脸色一变。 来不及多想,她快步出宫,上了马车。 “去城西!” 马车驶出皇宫,直奔城西。 凤南衣在车里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又用炭灰抹了脸。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松柏山庄附近停下。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道。 凤南衣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周围树林茂密,确实隐蔽。 “你在这儿等着,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立刻回府报信。” “是。” 凤南衣下了车,悄悄摸向山庄。 她前世受过训练,潜行隐蔽是基本功。 很快,她就绕到了山庄后墙。 墙不高,她找了个树枝垫脚,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劲。 太静了。 凤南衣心里警惕,贴着墙根,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个小院。 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 是邱玉环。 凤南衣正要上前,突然听见脚步声。 她闪身躲到假山后。 两个黑衣护卫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邱玉环身后。 “夫人,该喝药了。” 邱玉环转身,凤南衣看清了她的脸。 憔悴,苍老,但眼神还清醒。 “我不喝。”邱玉环声音嘶哑,“你们想毒死我,没那么容易。” “夫人说笑了。”一个护卫冷笑,“这药是补身子的,贵妃娘娘特意吩咐的。” “叶玉玲那个毒妇!”邱玉环突然激动起来,“她害死了洪翠芳,还想害死我!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夫人,您还是乖乖喝了吧。”另一个护卫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免得受皮肉之苦。” “放开我!”邱玉环挣扎。 凤南衣看着这一幕,心里飞快盘算。 救,还是不救? 救了,就等于和叶家彻底撕破脸。 不救,邱玉环必死无疑。 正犹豫着,突然听见邱玉环大喊: “叶玉玲!你不得好死!你干的那些事,我都记着!账册在我女儿手里,她会给洪翠芳报仇的!” 账册! 凤南衣心一横。 救!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远处。 “什么人?!”护卫警惕地转身。 就在这瞬间,凤南衣从假山后冲出来,手里的银针精准刺入两个护卫的后颈。 护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邱玉环愣住了。 “你……你是谁?” 凤南衣拉下脸上的布巾。 “是我。” 邱玉环瞪大眼睛:“你……南衣?” “走!”凤南衣抓住她的手,“没时间解释了,先离开这儿!” 她拖着邱玉环,往后墙跑。 刚跑到墙边,就听见山庄里响起警铃声。 “来人!有人劫囚!” 完了。 被发现了。 凤南衣一咬牙,把邱玉环推上墙头。 “翻过去!外面有马车!” “那你……” “别管我!”凤南衣又扔出一块石头,引开追兵,“快走!” 邱玉环看了她一眼,翻墙出去了。 凤南衣转身,看着冲过来的十几个护卫,眼神冰冷。 看来今天,得杀出去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朝空中一撒。 白色粉末随风飘散。 “小心!是毒粉!” 护卫们慌忙后退。 凤南衣趁机冲向另一个方向。 她记得来时的路,山庄后门应该就在那边。 只要能冲到后门,就有机会逃走。 可刚跑出几步,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 一身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剑。 “凤县主,”那人开口,声音嘶哑,“留下吧。” 话音未落,剑已刺到。 凤南衣侧身躲开,手里的银针射出。 黑衣人挥剑格开,又一剑刺来。 剑法凌厉,招招致命。 凤南衣边打边退,渐渐被逼到死角。 完了。 今天真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昏厥。 凤南衣抬头。 是宸王。 他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气息微乱。 “走。” 他抓住她的手,纵身一跃,翻过墙头。 墙外,一辆马车等着。 两人跳上车,马车疾驰而去。 凤南衣瘫在车里,大口喘气。 “王爷……您怎么来了?” “本王的人看到你进了山庄,就知道要出事。”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要命了?单枪匹马闯叶家的地盘?” “臣女……有把握。” “有把握?”百里烨气笑了,“若本王晚来一步,你就死了!” 凤南衣不说话了。 她知道,今天确实莽撞了。 “邱玉环呢?”她问。 “已经送出城了。”百里烨说,“本王会安排人保护她。你暂时别见她,免得暴露。” “谢王爷。”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你欠本王一条命。” “臣女知道。”凤南衣抬眼,“王爷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本王要的,你给不起。”百里烨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先回府吧。叶家那边,本王会处理。” 马车在凤府后门停下。 凤南衣下车,回头看了宸王一眼。 “王爷,今日之恩,臣女铭记于心。” “记住就好。”百里烨摆摆手,“回去吧,好好休息。接下来,该叶家头疼了。” 凤南衣行礼,转身进府。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正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回来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凤南衣心头一紧。 “谁?” “皇后娘娘的人!”夏佳雯压低声音,“说皇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有要事相商!” 凤南衣闭上眼睛。 皇后这是……等不及了。 三天之约,才过了一天。 看来今天的事,皇后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备水,我要沐浴。” 沐浴更衣后,凤南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今天,她救了邱玉环,得罪了叶家。 明天,要见皇后,决定是否站队。 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深了。 可她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第33章 皇后摊牌,抉择时刻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沉重的朱红门扇隔绝了外头的世界,也隔绝了凤南衣最后一丝退路。 引路的太监姓于,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县主这边走。太后娘娘吩咐了,给您安排在慈宁宫西配殿的耳房,离正殿近,也清净。” “有劳公公。”凤南衣递过去一个荷包。 于公公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县主客气。往后在慈宁宫当值,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咱家。” 慈宁宫比凤南衣想象中更大,也更肃穆。 青砖铺地,红墙高耸。廊下挂着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着。几个宫女垂首疾行,脚步轻得像猫。 西配殿的耳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柜,窗下还摆着盆兰花。 “这是秋月姑姑特意让人搬来的。”于公公说,“说您喜欢清雅。” 秋月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心细如发。 凤南衣放下包袱,开始收拾。 刚整理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秋月来了。 “县主安顿好了?”她笑容温和,“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让您歇会儿就过去。” “不敢让娘娘久等,这就过去。” 慈宁宫正殿,太后正歪在暖榻上闭目养神。两个小宫女跪在脚踏上,轻轻捶腿。 “臣女凤南衣,给太后娘娘请安。”凤南衣跪下行礼。 “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招手,仔细打量她,“瘦了。宫里规矩大,吃不好睡不好是常事。秋月,吩咐小厨房,往后县主的膳食单做,照着哀家的例来。” “是。”秋月应下。 凤南衣心头一热:“谢娘娘厚爱,臣女不敢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太后拉她在身边坐下,“你既进了宫,就是哀家的人。在这慈宁宫,哀家说了算。”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殿里所有人听。 凤南衣懂了。 太后这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凤南衣是我罩着的,谁也别想动。 “哀家叫你来,是有件差事交给你。”太后说,“每月初一,命妇们进宫请安,一应接待、安排、回礼,原本是秋月在管。可她年纪大了,忙不过来。往后,你帮着打理。” 凤南衣心头一震。 命妇朝见,这是宫中大事。接触的都是各府诰命夫人,能听到无数消息,也能结识无数人脉。 太后这是……在给她铺路。 “臣女年轻,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太后拍拍她的手,“秋月会教你。你聪明,哀家信你。” “是,臣女定当尽心尽力。” 从正殿出来,秋月领着她去了偏殿的账房。 里面堆满了账册、礼单、名帖。 “这些是近三年的记录。”秋月指着几大摞册子,“县主先看看,熟悉熟悉。下月初一就是朝见日,时间紧,任务重。” 凤南衣翻开一本账册。 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某年某月某日,某府夫人进宫,带了什么礼,太后回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 事无巨细。 这是本活的人情往来账。 “秋月姑姑,”她抬头,“这些……都要记?” “要记。”秋月点头,“宫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一句话,一件礼,都可能牵扯前朝后宫。记清楚了,才不会出错。” 凤南衣明白了。 这是门大学问。 她开始埋头苦读。 三天,她把三年的账册全看完了。不但看完,还理出了脉络。 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和谁家有旧怨,谁家得宠,谁家失势……清清楚楚。 第四天,秋月来考她。 “镇国公府长孙夫人,上次进宫是什么时候?带了什么?太后回了什么?” “三个月前,腊月初八。带了一对赤金嵌宝寿字簪,两支百年老参。太后回了一匹云锦,两盒宫花。” “吏部侍郎王夫人呢?” “两个月前,带了亲手绣的百寿图。太后回了一对玉镯。” “工部尚书李夫人?” “上月十五,带了一匣子东珠。太后回了……” 对答如流。 秋月眼里露出赞赏。 “县主果然聪慧。那您说说,下月初一,哪些府上的夫人要格外留意?” 凤南衣沉吟片刻。 “叶贵妃的母亲,叶老夫人必定会来。她是外命妇之首,需格外礼遇,但不能太过,以免落人口实。” “还有呢?” “太子侧妃谢倩文虽在牢中,但其母谢夫人恐怕会来求情。此人需小心应对,既不能答应什么,也不能得罪。” “还有镇国公府长孙夫人,是太后故交,需格外亲近。” “另外,几位皇子府上的女眷也要留意,尤其是……” 她顿了顿。 “宸王殿下府上,似乎没有女眷?” 秋月笑了。 “宸王殿下尚未大婚,府中只有几位老嬷嬷。不过,丽妃娘娘的妹妹,薛夫人会来。她是宸王殿下的姨母,每月初一都会进宫给太后请安。” 凤南衣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跟着秋月学规矩,学办事,学看人。 慈宁宫是个小朝堂,每句话都有深意,每个眼神都有算计。 她学得很快。 快到连太后都惊讶。 “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太后对秋月说,“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子,前途不可限量。” 秋月笑着附和:“县主确实伶俐。这才半个月,宫里的事就摸清了七八成。” “摸清了就好。”太后放下茶杯,眼神深远,“下月初一,就有好戏看了。” 转眼到了初一。 天还没亮,慈宁宫就忙开了。 宫女太监穿梭往来,布置桌椅,摆放茶点,准备回礼。 凤南衣一身县主朝服,站在廊下指挥。 “东边的席位再加把椅子,薛夫人腿脚不好,座位要宽松些。” “回礼按品级分好,别弄混了。” “茶要雨前龙井,点心要软和些,几位老夫人牙口不好。” 井井有条。 辰时,命妇们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果然是叶老夫人。 一身绛紫诰命服,头戴赤金抹额,通身气派。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礼盒。 “臣妇叶王氏,给太后娘娘请安。”叶老夫人声音洪亮。 凤南衣上前行礼:“老夫人安好,太后娘娘正在礼佛,请您稍候。” 叶老夫人打量着她,眼神锐利。 “你就是凤县主?” “是。” “听说你进了慈宁宫当差?”叶老夫人似笑非笑,“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当差,别学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话刺耳。 凤南衣面不改色:“老夫人教诲的是。请您这边坐,先用茶。” 她引着叶老夫人到上首坐下,亲自奉茶。 举止得体,挑不出错。 叶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接下来,各府夫人陆续到来。 凤南衣一一接待,安排座位,寒暄客套。谁和谁不对付,座位要隔开。谁和谁亲近,可以安排在一起。谁家最近得了赏,要格外客气。谁家失了势,要适可而止…… 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连秋月都暗暗点头。 长孙夫人来的时候,特意走到凤南衣面前,拉着她的手。 “孩子,受苦了。” “夫人言重了,南衣不苦。” “在宫里好好的,缺什么让人告诉我。”长孙夫人压低声音,“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凤南衣眼眶一热。 “谢夫人。” 薛夫人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四十来岁,相貌温婉,眼神却带着郁色。看见凤南衣,微微一怔。 “你是……” “臣女凤南衣,给薛夫人请安。” “凤南衣……”薛夫人喃喃重复,忽然问,“你母亲,可是洪氏?” “是。” 薛夫人眼圈红了。 “好孩子……你母亲,她……” “姨母。”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 宸王百里烨走了进来。 他依旧一身素白锦袍,脸色苍白,但眼神温和。看见凤南衣,微微点头。 “王爷。”凤南衣行礼。 “不必多礼。”百里烨转向薛夫人,“姨母,太后娘娘该出来了,咱们入座吧。” 薛夫人擦了擦眼角,点点头。 太后出来时,命妇们已经到齐了。 一番行礼寒暄后,太后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今儿人齐,热闹。”她笑道,“南衣,给诸位夫人添茶。” “是。” 凤南衣捧着茶壶,一一添茶。 到叶老夫人面前时,叶老夫人忽然开口: “太后娘娘,臣妇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臣妇那外甥女谢倩文,年轻不懂事,犯了错。如今在牢里吃了苦,也知错了。求娘娘开恩,饶她这一次。”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太后。 太后笑容不变。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谢氏纵火杀人,证据确凿。这事,哀家做不了主。” “可是……” “叶老夫人。”太后打断她,“今日是朝见日,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南衣,给老夫人换杯热茶。” “是。” 凤南衣上前,刚要换茶,叶老夫人突然伸手一拦—— 茶杯翻了。 滚烫的茶水全泼在凤南衣手上。 “啊!”凤南衣痛呼一声,手背瞬间红肿。 “哎呀,老身手滑了。”叶老夫人故作惊慌,“县主没事吧?”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是故意的。 太后脸色一沉。 凤南衣咬牙,忍痛跪下。 “臣女失仪,请太后娘娘责罚。” “起来。”太后声音冰冷,“秋月,带县主下去上药。叶老夫人年纪大了,手不稳,往后……就不用奉茶了。” 这话重了。 不用奉茶,就是明着打脸。 叶老夫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凤南衣被秋月扶下去,手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心里,一片冰冷。 叶家,动手了。 这才是开始。 第34章 烫伤布局,太医玄机 药膏冰凉,敷在烫伤的手背上,缓解了灼痛。 秋月小心翼翼地上药,眉头紧锁:“叶老夫人这是给您下马威呢。当着太后的面都敢动手,背地里……” “她不敢在慈宁宫杀人。”凤南衣看着红肿的手背,声音平静,“烫伤而已,死不了人。”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秋月气不过,“太后娘娘都生气了。” “太后生气,是因为叶老夫人打了慈宁宫的脸。”凤南衣说,“不是为了我。”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了。 是了,在太后眼里,凤南衣是她的人。动凤南衣,就是动慈宁宫。 “县主打算怎么办?” “等。”凤南衣说,“等太后发话。” 果然,下午太后就召见了她。 “手怎么样了?”太后问。 “擦了药,好多了。” 太后看着她包扎的手,眼神冰冷。 “叶家……越来越放肆了。”她顿了顿,“南衣,这口气,哀家替你出。” “臣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太后笑了,“哀家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但宫里的事,不能硬来。得用巧劲。” “请太后指点。” “叶老夫人年纪大了,有头疾,每月都要请太医请脉。”太后慢条斯理地说,“太医院的张太医,是叶家的人。但李太医……是哀家的人。” 凤南衣心头一动。 “太后的意思是……” “下个月,该李太医去请脉了。”太后看着她,“你懂医术,去帮李太医打个下手。该用什么药,不该用什么药,你心里有数。” 这是要她在叶老夫人的药里做手脚。 凤南衣垂眼:“臣女……不懂医术。” “你懂。”太后盯着她,“你母亲留下的那本医经,你看过。邱玉环中的毒,是你解的。钱掌柜的方子,是你改的。哀家都知道。” 凤南衣后背一凉。 太后什么都知道。 “臣女……” “别怕。”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不是要追究你。相反,哀家欣赏你。有本事,有手段,还有分寸。这样的人,哀家用着放心。” “谢太后信任。” “去吧。”太后摆摆手,“好好养伤。下个月,看你表现。” 从正殿出来,凤南衣手心全是汗。 太后这是逼她站队,逼她双手沾上叶家的血。 她不想当刽子手。 可她能拒绝吗? 回到耳房,桌上放着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几瓶上好的烫伤膏,还有一封信。 “见字如晤:烫伤可用玉肌膏,不留疤。叶氏猖狂,当徐徐图之,勿急。另,李太医可用,但需防其反噬。保重。” 没有落款。 但字迹清瘦有力,是宸王。 凤南衣烧了信,拿起玉肌膏。 药膏清香扑鼻,确实是上品。 她涂在手上,清凉舒适。 心里却更乱了。 太后让她动手,宸王让她别急。 她该听谁的?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母亲洪氏躺在床上,七窍流血,拉着她的手说:“南衣,别进宫……别报仇……好好活着……” 她惊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 手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宫墙。 高耸,森严,像座巨大的牢笼。 她逃不出去了。 第二天,凤南衣去找了李太医。 李太医五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眼神精明。 “县主找下官,有何事?” “太后娘娘说,下个月叶老夫人请脉,让我跟您学习学习。”凤南衣恭敬地说。 李太医眼神一闪。 “县主想学什么?” “学怎么……治病救人。”凤南衣看着他,“叶老夫人头疾多年,想必痛苦不堪。若能帮她缓解一二,也是功德。” 李太医笑了。 “县主有心了。那下月十五,叶府见。” 从太医院出来,凤南衣去了御药房。 御药房里药香扑鼻,几个药童正在分拣药材。 她借口要找几味治烫伤的药材,在里面转了一圈。 果然,在角落里,她看到了几味特殊的药材。 乌头,砒霜,鹤顶红…… 都是剧毒,但也是某些猛药的药引。 她记下了位置。 回到慈宁宫,秋月正在等她。 “县主,皇后娘娘传您过去。” 凤仪宫。 皇后正在修剪一盆牡丹。 见凤南衣进来,放下剪刀。 “手怎么样了?” “谢娘娘关心,好多了。” “叶老夫人是故意的。”皇后说,“她在试探,试探太后对你的重视程度,也试探……你的底线。”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皇后看着她,“如果你只是烫伤就算了,那往后,你受的就不只是烫伤了。” 凤南衣垂眼。 “那娘娘的意思是……” “下个月十五,叶老夫人请脉,是个机会。”皇后声音压低,“李太医是太后的人,但……他也是本宫的人。” 凤南衣心头一震。 李太医是双重间谍? “娘娘想让臣女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皇后说,“李太医知道该怎么做。你只需……看着。然后,回来告诉本宫,叶老夫人有什么反应。” “只是看着?” “对。”皇后盯着她,“本宫要看看,你够不够聪明,够不够……狠。” 凤南衣懂了。 这是第二次试探。 第一次是太子妃之位,这次是见死不救。 皇后在打磨她,也在考验她。 “臣女……遵命。” 从凤仪宫出来,凤南衣觉得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太后,皇后,宸王,叶家…… 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下一步棋。 她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错,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日子,她安心养伤,跟着秋月学规矩,打理慈宁宫事务。 手伤渐渐好了,留下淡淡的红印。 太后赏的玉肌膏效果很好,宸王送的玉肌膏更好。 她两种都用,分不清哪个更好。 只是心里,越来越沉。 终于到了十五。 叶府派了马车来接。 李太医和凤南衣上了车,一路无话。 叶府气派非凡,朱门高墙,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叶老夫人在花厅等他们。 “李太医来了。”她靠在软榻上,脸色确实不太好,“这位是……” “这是凤县主,太后娘娘让她来学习。”李太医介绍。 叶老夫人眼神一冷。 “学习?学什么?学怎么害人?” “老夫人说笑了。”凤南衣福身,“臣女是来学医的。” “学医?”叶老夫人冷笑,“那你可要好好学。学会怎么救人,也学会怎么……杀人。” 这话刺耳。 李太医忙打圆场:“老夫人,先诊脉吧。” 诊脉,开方,抓药。 一切正常。 李太医开的方子很温和,都是养神补气的药。 凤南衣仔细看了,没发现问题。 难道太后和皇后,真的只是让她来学习? 正想着,叶老夫人忽然说:“凤县主,听说你懂医术。来看看这方子,可有什么不妥?” 凤南衣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 “方子很好,只是……有一味药,或许可以换换。” “哪一味?” “川穹。”凤南衣说,“川穹活血,但老夫人头疾是风邪入脑,用白芷或许更好。” 李太医眼睛一亮。 “县主说得对,是老朽疏忽了。” 他改了方子。 叶老夫人盯着凤南衣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李太医,按凤县主说的改。” 药抓好了,煎好了。 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叶老夫人接过,刚要喝,突然手一抖—— 药碗摔在地上,碎了。 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哎呀,老手又抖了。”叶老夫人故作懊恼,“可惜了这碗药。” 凤南衣看着地上的药汁,心里冷笑。 果然,叶老夫人根本不会喝。 她在防备。 “无妨,再煎一碗就是。”李太医说。 “不必了。”叶老夫人摆摆手,“今日累了,改日再喝吧。李太医,凤县主,辛苦了。送客。” 从叶府出来,李太医叹了口气。 “县主看到了,叶老夫人戒心很重。” “她怕我们下毒。” “不是怕我们,是怕你。”李太医看着她,“县主,叶家已经盯上你了。往后……小心些。” 凤南衣点头。 回到宫里,她去见了太后。 “如何?”太后问。 “叶老夫人没喝药。”凤南衣如实汇报,“她把药摔了。” 太后笑了。 “果然是个老狐狸。不过……也无妨。” “太后?” “你以为,哀家真的指望一碗药能要她的命?”太后看着她,“哀家要的,是她从此不敢再喝太医开的药。一个不敢喝药的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凤南衣心头一寒。 杀人诛心。 太后这是要叶老夫人自己吓死自己。 “那李太医……” “李太医是聪明人。”太后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又去了凤仪宫。 皇后听了她的汇报,点点头。 “做得好。叶老夫人从此会疑神疑鬼,寝食难安。这比直接下毒,更折磨人。” “娘娘英明。” “不是本宫英明,是你聪明。”皇后看着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凤南衣,你过关了。” “谢娘娘。” “别急着谢。”皇后说,“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什么事?” “接近太子。”皇后一字一句,“下个月,太子生辰。宫里会设宴,你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你。” 凤南衣心头一跳。 “娘娘,这……” “这是命令。”皇后盯着她,“你不是想报仇吗?接近太子,才能接近叶家最核心的秘密。怎么做,你自己想。本宫只要结果。” 凤南衣沉默。 “臣女……遵命。” 从凤仪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宫灯次第亮起,将宫墙照得一片昏黄。 凤南衣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影子拖在身后,孤单又倔强。 太后要她下毒,皇后要她接近太子。 宸王让她别急。 她自己呢? 她只想报仇,只想活着。 可这宫里,想活着,就得先变成鬼。 变成和她们一样的鬼。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夜空深邃,星星点点。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宫墙,呜咽如泣。 凤南衣擦掉眼角的泪,继续往前走。 脚步坚定。 既然没得选,那就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仇人血债血偿的那天。 第35章 太子生辰,宫宴惊心 太子百里弘的生辰宴,办得极尽奢华。 太和殿张灯结彩,丝竹声不绝于耳。百官携家眷入宫贺寿,命妇们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凤南衣站在慈宁宫的队伍里,一身淡青色宫装,素净得扎眼。 秋月低声嘱咐:“今日人多眼杂,县主跟紧我,莫要乱走。” “是。”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清净。 “哟,这不是凤县主吗?” 尖利的女声响起。凤南衣抬眼,是谢夫人——谢倩文的母亲。 谢夫人一身绛红诰命服,头戴金步摇,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谢夫人安好。”凤南衣福身行礼。 “安好?”谢夫人冷笑,“我女儿在牢里受苦,我如何安好?凤县主倒是好手段,害了我女儿,还能在宫里风风光光。”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凤南衣垂眼:“谢夫人此言差矣。谢侧妃是依法论罪,与臣女无关。” “无关?”谢夫人声音拔高,“若不是你陷害,倩文怎会……” “谢夫人。”秋月上前一步,挡在凤南衣身前,“今日是太子殿下寿辰,太后娘娘还在殿内。夫人若有什么冤屈,不妨等宴后再论?” 这话软中带硬。 谢夫人脸色一僵,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甩袖走了。 “县主莫理会她。”秋月低声道,“谢家如今自顾不暇,蹦跶不了几天。” 凤南衣点头,心里却绷紧了弦。 谢家是叶家的姻亲,谢夫人敢当众发难,背后定有叶家授意。 今日这场宴,怕是不会太平。 宴席开始。 皇上、太后、皇后、叶贵妃依次入座,太子百里弘坐在下首首位。 他今日穿了身明黄蟒袍,头戴金冠,俊朗中透着威严。目光扫过殿内,在凤南衣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却让她后背发凉。 那眼神,像鹰盯上了猎物。 “开宴——”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 酒过三巡,叶贵妃忽然开口:“皇上,今日弘儿生辰,臣妾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寿礼。” “哦?什么礼?” 叶贵妃拍拍手。 八个太监抬着一架屏风进来。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针脚细密,气势磅礴。 “这是臣妾命江南绣娘耗时三年绣成的‘江山永固图’。”叶贵妃笑道,“愿我大晟江山,永固如初。” 皇上龙颜大悦:“爱妃有心了。弘儿,还不谢谢你母妃?” 百里弘起身行礼:“儿臣谢母妃厚爱。” “贵妃娘娘这份礼,真是别出心裁。”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不过本宫听说,江南绣这幅图的绣娘,前些日子暴毙了?说是……累死的?” 殿内瞬间安静。 叶贵妃笑容僵住:“皇后娘娘听谁胡说的?那绣娘是因病去世……” “是吗?”皇后挑眉,“那倒是本宫听错了。不过,一条人命换来一幅屏风,这礼……未免太重了些。” 这话诛心。 叶贵妃脸色铁青。 皇上皱起眉:“皇后,今日是弘儿生辰,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是臣妾失言了。”皇后垂眼,“臣妾自罚一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气氛却已经冷了。 凤南衣低头吃菜,心里却翻江倒海。 皇后这是当众打叶贵妃的脸。为了什么?就为了给她这个“棋子”撑腰? 不对。 皇后没那么好心。 她是在逼叶贵妃,逼她当场发作,逼她失态。 果然,叶贵妃忍不了了。 “皇上,臣妾也准备了寿礼。”她忽然看向凤南衣,“凤县主,听闻你琴技了得,不如为太子弹奏一曲,助助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凤南衣身上。 凤南衣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贵妃娘娘谬赞,臣女琴技粗陋,不敢献丑。” “诶,县主何必谦虚。”叶贵妃笑得温柔,“就当是……给太子殿下的一份心意。”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弹,是自降身份,成了助兴的乐伎。 不弹,是抗旨不遵。 凤南衣看向太后。 太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茶,仿佛没听见。 又看向皇后。 皇后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弹。 凤南衣心一横:“臣女遵命。” 宫女搬来古琴,焚上檀香。 凤南衣坐到琴前,手指抚过琴弦。 前世她学过古琴,虽不算精通,但应付这种场合,够了。 她弹了一曲《贺寿》。 琴声悠扬,中规中矩。 弹到一半,忽然“铮”的一声—— 琴弦断了。 全场哗然。 寿宴上断弦,是大不吉。 叶贵妃猛地站起来:“凤县主!你这是何意?!” 凤南衣看着断弦,心头一沉。 琴被人动了手脚。 “臣女……” “皇上!”叶贵妃跪下,“琴弦断在太子寿宴上,这是大凶之兆!凤县主分明是心存怨怼,故意诅咒太子!” 好大一顶帽子。 凤南衣看向那架琴。 断口整齐,明显是被人割过。 是谁? 叶贵妃?谢夫人?还是……太子? “贵妃言重了。”皇后开口,“琴弦断了,换一把便是。何必上纲上线?” “皇后娘娘!”叶贵妃抬头,眼神怨毒,“琴弦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太子寿宴上断,这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 “够了。”皇上开口,声音不悦,“一把琴而已,换一把就是。弘儿,你看呢?” 百里弘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放下酒杯,看向凤南衣。 “儿臣以为,琴弦断了,未必是坏事。”他缓缓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换一把琴,换一曲新词,或许……别有新意。” 这话意味深长。 叶贵妃愣住。 皇后眯起眼。 凤南衣心头发紧。 “凤县主,”百里弘看着她,“你会弹《凤求凰》吗?” 《凤求凰》? 那是男女定情之曲。 在太子寿宴上弹《凤求凰》,什么意思?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凤南衣。 太后终于放下茶杯,淡淡道:“弘儿,莫要胡闹。《凤求凰》不合时宜。” “皇祖母,孙儿只是随口一问。”百里弘笑了,“既然不合时宜,那便算了。换一曲《阳春白雪》吧,应景。” 凤南衣松了口气。 宫女换上新琴。 她定了定神,开始弹《阳春白雪》。 琴声清越,如冰泉流淌。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赏。”皇上开口,“凤县主琴技出众,赏玉如意一对,珍珠一斛。” “谢皇上。” 凤南衣谢恩,退回座位。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出,是太子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 也是警告。 警告她,他随时可以把她捧上去,也可以把她踩下去。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可凤南衣却觉得,这华丽的殿堂,比战场还凶险。 终于熬到宴席结束。 凤南衣跟着慈宁宫的人退场,刚走出太和殿,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县主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凤南衣跟着小太监,来到东宫偏殿。 百里弘已经换下蟒袍,穿着常服,坐在窗前看书。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百里弘放下书,看着她,“今日吓着了?” “臣女不敢。” “不敢?”百里弘笑了,“你胆子大得很。敢单枪匹马闯松柏山庄,敢从叶贵妃手里救人,还敢在父皇面前弹断弦的琴……凤南衣,你说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凤南衣心头一震。 他知道。 他知道松柏山庄的事。 “殿下……” “不必解释。”百里弘打断她,“本宫没兴趣听。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到底想要什么?” 凤南衣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臣女想要公道。” “公道?”百里弘挑眉,“谁的公道?你母亲的?你妹妹的?还是你自己的?” “都要。” “贪心。”百里弘笑了,“可本宫喜欢贪心的人。因为贪心的人,才有欲望。有欲望,才好控制。”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凤南衣,跟本宫合作。本宫给你公道,给你荣华富贵,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凤南衣后退一步。 “殿下想要什么?” “要你。”百里弘盯着她,“要你的聪明,你的手段,还有你手里的……账册。” 果然。 太子也在打账册的主意。 “臣女听不懂……” “你懂。”百里弘坐回椅子上,“邱玉环在你手里,账册也在你手里。那是能扳倒叶家的东西。凤南衣,你一个人吃不下,会噎死的。” 凤南衣沉默。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百里弘摆摆手,“三天后,给本宫答复。现在,你可以走了。” 从东宫出来,夜风一吹,凤南衣打了个寒颤。 背后全是冷汗。 太子,皇后,太后,叶贵妃…… 每个人都想要账册。 每个人都想利用她。 她就像一块肥肉,被群狼环伺。 回到慈宁宫,秋月已经在等她。 “太子找你,说了什么?” “他要账册。” 秋月脸色一变:“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三天。” “不能给!”秋月急道,“账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给了太子,你就没用了。没了用处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我知道。”凤南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可我有的选吗?” 秋月沉默了。 是啊,没得选。 “县主,”她低声说,“或许有个人……能帮你。” “谁?” “宸王殿下。” 凤南衣心头一动。 是了,宸王。 他也想要账册,但他至少坦荡。 而且,他有病。 有病,就需要她。 “我知道了。”凤南衣说,“秋月姑姑,帮我递个信出去。明天,我要见宸王。” “是。” 夜深了。 凤南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太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跟本宫合作。本宫给你公道,给你荣华富贵,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她想要什么? 她只想报仇,只想活着。 可这深宫之中,想活着,就得选边站。 选太子?选皇后?选太后? 还是选……宸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天后,必须做个决定。 一个可能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夜色如墨。 第36章 手握罪证,主动亮剑 夜已深,慈宁宫耳房烛火未熄。 凤南衣面前摊着一本名册。 名册不厚,却重如千钧。 三十七个名字,像三十七条毒蛇,盘踞在朝廷的脉络里。吏部、户部、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甚至御药房、宫门守卫。 叶家的网,比她想的更大,更深。 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停在“王崇山”三个字上。 吏部侍郎,正三品。叶贵妃的表兄,叶家钱袋子。 后面附着详细罪证:贪墨京郊三大粮仓储粮,倒卖军粮至北疆敌国,勾结江南盐商私贩官盐,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十七条人命…… 一条条,一桩桩,字字滴血。 凤南衣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母亲临终前的咳嗽声,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南衣,要活着……” 活着。 她不仅要活着,还要那些害死母亲的人,血债血偿! “咯吱——” 窗棂轻响。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落入房中。 “看完了?”百里烨的声音低哑,伴着压抑的咳嗽。 凤南衣没回头,手指仍按在“王崇山”的名字上。 “王爷这份礼,太重了。” “重礼,才配得上重诺。”百里烨走到桌边,烛火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三日后,京郊东仓,王崇山会宴请户部几个官员,庆祝新粮入库。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宴席上揭发?”凤南衣抬眼。 “不。”百里烨从袖中抽出一张舆图,铺在名册上,“宴席设在仓廪外的别院。我要你在他开仓‘验粮’时动手。” 他指尖点在一处:“东仓丙字廪,里面堆的不是新粮,是陈年霉米。王崇山会带人开仓验看,你就在那时,当众捅破。” “众目睽睽,粮官、户部官员、甚至可能还有御史在场。”凤南衣接话,“他想捂都捂不住。” “聪明。”百里烨看着她,“但你要想清楚,这一刀捅出去,就再没回头路了。叶家会疯了一样咬你。” 凤南衣笑了。 笑容很冷,像淬了冰的刀。 “他们早就想咬死我了。从邱玉环给我下毒那天起,从叶贵妃逼死我母亲那天起——这条路,我就没想过回头。” 百里烨凝视着她。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那里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烧尽的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 “你需要多少人手?”他问。 “我不要人手。”凤南衣合上名册,“我要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东仓的理由。” “三日后,太后会派你去京郊皇觉寺上香,为皇上祈福。”百里烨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皇觉寺的通行令。东仓就在皇觉寺山下,你‘路过’,顺道‘体察民情’,合情合理。” 一环扣一环。 凤南衣接过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王爷布局多久了?” “从我知道母妃是被毒死的那天起。”百里烨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十年,我等了十年。十年里,我埋下这些人,收集这些证据,就等一个能把它捅出去的人。” 他看向凤南衣,眼里有血丝,也有光。 “你是最好的人选。你有仇,有胆,有太后庇护,还有——你够狠。” 凤南衣握紧令牌。 “事后,王爷真能让我协理京畿刑狱?” “王崇山倒台,吏部会空出一个侍郎位。叶家为了止损,必会推自己人顶罪。届时我会让人在朝上提议,由你暂领京畿刑狱稽查之职,专查粮仓贪腐案。”百里烨语速很快,“你刚立大功,又是苦主,皇上为了安抚民心,大概率会准。” “暂领?多久?” “直到下一个吏部侍郎上任。”百里烨看着她,“这期间,足够你借着查案之名,把名册上这些人,一个个拔出来。” 凤南衣懂了。 她是一把刀,百里烨握着刀柄,刀锋指向叶家。 但这把刀,也想有自己的意志。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她抬头。 “说。” “王崇山和北疆交易的详细账目,尤其是经手人名单。”凤南衣盯着他,“倒卖军粮是通敌大罪,我要让他——诛九族。” 百里烨瞳孔微缩。 诛九族。 那会牵连叶家大半势力。 这女人,比他想的更狠。 “账目我有,但不在手上。”他沉声道,“三日后辰时,皇觉寺后山第三棵柏树下,会有人给你。” “谁?” “你见了就知道。”百里烨顿了顿,“记住,拿到账目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叶家在皇觉寺也有眼线。” 凤南衣点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百里烨该走了。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还有件事。王崇山身边有个护卫,叫叶七,是叶家死士,擅用毒。你揭发时,他必会动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扳指,抛给凤南衣。 “这扳指里有三根毒针,见血封喉。若叶七近身,对准他咽喉射。” 凤南衣接过扳指。 乌木材质,内侧有机关。 “王爷不怕我用来对付你?” “你不会。”百里烨推开窗,夜风灌入,“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活不了。你死了,我这十年布置,全废了。” 说完,他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手里名册、令牌、扳指,一样比一样烫手。 这是通往复仇的路。 也是通往地狱的路。 “小姐。”秋月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嗯。”凤南衣将东西收好,“秋月姑姑,三日后,我要出宫一趟。” “去哪儿?” “皇觉寺。”凤南衣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太后那边,麻烦姑姑去说。就说我夜梦母亲,想去寺里上柱香,求个心安。” 秋月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 “小姐,您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凤南衣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镜中人也在笑。 笑容冰冷,眼神却燃着火。 老虎扮猪扮久了,该亮亮爪子了。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正在用早膳,见她来,招招手:“来,陪哀家吃点。” 凤南衣坐下,小口喝着粥。 “听说你昨夜没睡好?”太后问。 “梦见母亲了。”凤南衣垂眼,“母亲说,她在下面冷。” 太后放下筷子。 “是想去上香了?” “是。”凤南衣抬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臣女想去皇觉寺,给母亲点盏长明灯。” 太后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去吧。多带几个人,早去早回。” “谢太后。”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碰见了皇后。 皇后刚从御花园回来,手里拈着一枝梅花。 “听说你要去皇觉寺?”皇后将梅花递给她,“本宫也常去。那儿后山的梅花开得好,你替本宫折几枝回来。” “是。” 皇后走近一步,声音压低:“皇觉寺的净空大师,是本宫的人。若遇难处,可去找他。” 凤南衣心头一震。 “娘娘……” “记住,活着回来。”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宫还等着看你,怎么把叶家那潭水,搅个天翻地覆。” 说完,她走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手里梅花幽香扑鼻。 太后,皇后,宸王。 三方势力,三种心思。 却都在推着她,往同一条路上走。 也好。 那就走到底。 三日后,天未亮,凤南衣便出宫了。 马车出了宫门,直奔京郊。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手里攥着那枚乌木扳指,指腹摩挲着机关。 叶七。 叶家死士。 今天,要么他死,要么她亡。 辰时,皇觉寺。 凤南衣上了香,点了长明灯,捐了香油钱。 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后,她独自一人去了后山。 第三棵柏树下,果然有个包袱。 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未时三刻,东仓丙字廪。” 字迹潦草,是左手写的。 凤南衣烧了信,将账册贴身藏好。 转身时,她看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有个灰衣僧人正在扫雪。 僧人头也不抬,扫帚却在地上划出三个字: “有人跟。” 凤南衣心头一凛。 净空大师的人?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果然有尾巴。 两个挑夫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叶家的人。 凤南衣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死路。 她停下,转身。 两个汉子堵在巷口,手里握着短刀。 “凤县主,把东西交出来。”其中一个狞笑,“我们主子说了,留你全尸。” 凤南衣笑了。 她抬起手,露出那枚乌木扳指。 “你们主子有没有说——”她轻轻按下机关,“这玩意儿,能要你们的命?” “咻!咻!” 两根毒针疾射而出。 汉子没想到她有暗器,慌忙闪躲。 就在这一瞬,巷子两侧墙头跃下四个黑衣人,刀光一闪—— 两个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黑衣人收刀,对凤南衣躬身一礼,迅速消失。 是宸王的人。 凤南衣擦了擦扳指,走出小巷。 未时三刻。 东仓,丙字廪。 王崇山,你的死期到了。 她抬头看天。 日头正烈。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第37章 东仓除蠹,惊天一击 京郊东仓,丙字廪前。 三十八个粮囤高高垒起,苇席盖顶,麻绳捆扎。每囤前立着木牌,朱笔写着“新粮入库”。 户部主事正拿着账册,高声唱报:“丙字廪,新粮三千八百石,请王侍郎验——” 王崇山挺着肚子,满面红光。 他穿着簇新的孔雀补子官服,身后跟着七八个官员,还有十几个粮仓小吏。今日这场“验粮”,是场早就排好的戏。 仓门打开。 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王崇山皱眉,随即笑道:“新粮就是这个味儿,醇厚!” 他率先走进去,用手中象牙柄敲了敲最近一个粮囤。 “开一囤,让诸位大人看看,今年这米多饱满!” 两个小吏上前,解开麻绳,掀开苇席。 所有人凑近看。 王崇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粮囤里根本不是新米。是发黑、结块、爬满米虫的霉米! “这……这是……”他额头冒汗。 “王侍郎,”凤南衣的声音从仓门外传来,清晰冷冽,“这就是您说的‘饱满新粮’?” 所有人回头。 凤南衣一身素色宫装,站在仓门光影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四个慈宁宫的侍卫。 “凤县主?”王崇山脸色变了,“您怎么……” “奉太后懿旨,去皇觉寺上香。路过东仓,听说王侍郎在此验粮,特来长长见识。”凤南衣走进仓廪,脚步声在空旷的仓房里回响。 她走到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霉米。 米从指缝簌簌落下,带着呛人的粉尘。 “果然‘饱满’。”她抬眼,盯着王崇山,“王侍郎,这三千八百石‘新粮’,朝廷拨了多少银子?” 王崇山强笑:“县主说笑了,这、这定是底下人弄错了……” “弄错了?”凤南衣翻开手中账册,“永昌二十三年,东仓上报新粮入库五千石,实际霉米三千八,贪墨银两一万四千两。” “永昌二十四年,霉米四千石,贪墨银两一万八千两。” “永昌二十五年——就是今年,”她合上账册,声音拔高,“霉米三千八百石,贪墨银两一万五千两。三年,共计贪墨军粮款四万七千两!” 满仓死寂。 户部那几个官员脸都白了。 王崇山浑身发抖:“污蔑!这是污蔑!” “污蔑?”凤南衣从怀中掏出另一本账册,重重摔在他面前,“这是你与江南粮商钱有财的往来账目!上面清清楚楚,你以霉米充新粮,倒卖军粮至北疆,获利白银八万两!” 账册落地,散开。 白纸黑字,红手印。 还有王崇山亲笔签的契约! “这、这是假的!”王崇山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抢。 凤南衣身后侍卫拔刀上前。 刀光雪亮。 王崇山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王崇山。”凤南衣一字一句,“你贪墨军粮,倒卖资敌,强占民田,逼死十七条人命——今日,我要替那些冤魂,讨个公道!” 她转身,面对仓外闻声赶来的百姓、仓吏、兵丁。 声音清亮,传遍整个东仓: “诸位听着!吏部侍郎王崇山,贪墨军粮,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天地共鉴!我已派人快马入京,奏报朝廷!今日,谁也别想走出这个仓门!” 话音刚落,仓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冲入东仓,将丙字廪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对凤南衣拱手: “末将禁军骁骑营校尉周闯,奉宸王殿下之命,前来护卫县主,缉拿要犯!” 王崇山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凤南衣看着瘫软如泥的王崇山,心里却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母亲,您看见了吗? 女儿动手了。 第一个。 “拿下。”她吐出两个字。 禁军上前,捆了王崇山,还有那几个户部官员。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粮囤后暴起! 快如鬼魅,直扑凤南衣咽喉! 叶七! 凤南衣早有防备,侧身急退,同时按下扳指机关。 “咻!” 毒针射出。 叶七在半空中扭身,竟险险避开。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再次刺来! 太快了! 凤南衣来不及按第二下机关。 眼看匕首就要刺入胸口—— “铛!” 一柄长剑横空而至,格开匕首。 周闯挡在她身前,与叶七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叶七的招式狠辣刁钻,专攻要害。周闯虽勇,却渐渐落了下风。 凤南衣紧盯战局,手心里全是汗。 不能等。 她目光扫过仓内,落在那些霉米上。 抓起一把,奋力朝叶七脸上撒去! 霉米粉尘迷眼。 叶七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 周闯长剑疾刺,贯穿叶七肩胛! 叶七惨叫一声,反手一刀逼退周闯,竟转身扑向凤南衣! 同归于尽! 凤南衣不退反进,迎着刀锋,扳指对准他咽喉—— 最后一根毒针,疾射而出! 距离太近,叶七避无可避。 毒针没入咽喉。 他瞪大眼睛,手中匕首“哐当”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死了。 仓内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凤南衣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手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 “县主!”周闯上前,“您没事吧?” “没事。”凤南衣擦掉溅到脸上的血点,“清点现场,封存所有账册证物。王崇山押入囚车,即刻送入刑部大牢!” “是!” 禁军动作迅速。 王崇山被拖出去时,突然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凤南衣!叶家不会放过你!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凤南衣走到他面前,俯身。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告诉你主子。这只是开始。” 王崇山瞳孔骤缩。 囚车驶出东仓。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是王侍郎?他贪了军粮?” “何止!听说还通敌卖国!” “刚才那女子是谁?好大的胆子!” “是凤县主!就是那个扳倒谢侧妃的贞懿县主!” “好!贪官就该杀!” 凤南衣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一片清明。 名声,是刀。 用好了,能杀人。用不好,反噬自身。 她必须立刻回宫。 赶在叶家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场“戏”唱完。 “周校尉,留一队人看守东仓,其余人随我回京。” “是!” 马车疾驰回宫。 凤南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手里还攥着那本通敌账册。 这本账册,比王崇山的命更重要。 里面记着叶家和北疆交易的完整链条,经手人、时间、地点、金额…… 足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不能现在拿出来。 时机未到。 她要等,等叶家反扑,等皇上震怒,等朝堂动荡。 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黄昏。 慈宁宫灯火通明。 太后、皇后,竟都在。 还有一个人—— 太子百里弘。 凤南衣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臣女参见太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起来。”太后声音听不出情绪,“东仓的事,哀家听说了。” 凤南衣垂眼:“臣女鲁莽,请太后责罚。” “鲁莽?”皇后笑了,“本宫倒觉得,县主做得好。贪墨军粮,通敌卖国——这样的蛀虫,就该当众揪出来!” 太子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抬眼看向凤南衣。 “凤县主,王崇山是朝廷三品大员。你就这么当众拿人,可有想过后果?” 凤南衣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臣女只知,军粮事关边防将士生死,通敌事关大晟国本。见此等罪行,若因顾忌官位而不报,才是最大的后果。” 太子盯着她,良久。 忽然笑了。 “好一个‘国本为重’。父皇若知道,定会欣慰。”他起身,“不过,此事牵涉甚广。王崇山已押入刑部大牢,接下来如何审理,还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 “凤县主今日受惊了,好好休息。至于协查此案之事……本宫会向父皇禀明。” 说完,他行礼告退。 皇后也起身:“本宫也回了。县主,今日之事,做得漂亮。” 两人先后离开。 殿内只剩下太后和凤南衣。 太后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南衣,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吗?” “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做?” “因为臣女更知道,”凤南衣跪下了,“若今日退缩,明日死的可能就是边关将士,是那些被逼死的百姓。臣女……不能退。” 太后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 “起来吧。”她最终说,“哀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往后这条路,你得自己走。但记住,无论走到哪,慈宁宫永远是你的退路。” “谢太后。” 凤南衣叩首。 眼眶发热。 这句“退路”,比任何赏赐都重。 回到耳房,秋月已备好热水。 “小姐,快沐浴更衣。您身上……有血。” 凤南衣低头,才发现衣襟上溅了几点暗红。 是叶七的血。 她脱去衣裳,泡进热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今日这一仗,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叶贵妃此刻,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她会怎么做? 反扑?报复?还是……求和? 凤南衣闭上眼。 不管来什么,她都接着。 夜深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是周闯。 “县主,宸王殿下让属下传话。”他压低声音,“王崇山在刑部大牢,死了。” 凤南衣猛地睁开眼。 “怎么死的?” “毒杀。”周闯说,“用的‘梦回散’。” 又是梦回散。 叶家的惯用手法。 “殿下还说,”周闯继续道,“王崇山死前,留了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凤南衣诬陷忠良,其心可诛’。” 凤南衣笑了。 笑得冰冷。 “血书呢?” “已被殿下截下。”周闯道,“但叶家定有副本。明日早朝,恐怕会发难。” “知道了。”凤南衣起身,“告诉王爷,按计划行事。” “是。” 周闯退下。 凤南衣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 坐在镜前,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脸。 眼底却有火在烧。 王崇山死了。 血书诬陷。 叶家要反扑了。 好啊。 她倒要看看,明日早朝,是谁诛谁的心。 窗外,乌云遮月。 风雨欲来。 第38章 血书反扑,朝堂交锋 天还没亮,宫门刚开,弹劾的折子就雪片般飞到了皇上案头。 “凤南衣诬陷忠良,当众诛杀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女子干政,祸乱朝纲,请皇上严惩!” “王崇山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二十载,竟遭此毒手,臣等痛心疾首!” 署名,清一色叶党官员。 凤南衣跪在太和殿外,青石地砖冷得刺骨。 秋月陪在她身边,脸色煞白:“小姐,叶家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凤南衣没说话。 她穿着县主朝服,脊背挺得笔直。 辰时三刻,太监尖利的声音传来: “宣——贞懿县主凤南衣觐见!”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龙椅上,皇上沉着脸。左侧太后垂帘,右侧皇后端坐。叶贵妃站在皇上身侧,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凤南衣走进来,跪地行礼。 “臣女凤南衣,参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凤南衣。”皇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崇山贪墨军粮,通敌卖国,你可有证据?” “有。”凤南衣从袖中取出账册,“此乃王崇山与江南粮商钱有财的往来账目,请皇上御览。” 太监接过,呈上。 皇上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凤南衣继续道,“东仓丙字廪内三千八百石霉米,已封存。户部主事李茂、仓吏张三等十余人证,皆可作证。” “你血口喷人!”一个老臣站出来,是叶贵妃的族叔,礼部尚书叶文忠,“王侍郎昨日在狱中写下血书,言明是被你诬陷!皇上,此女心肠歹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血书何在?”皇上问。 叶文忠从袖中掏出一方白绢,上面血迹斑斑,果然是王崇山的笔迹: “罪臣王崇山绝笔:凤南衣挟私报复,诬陷忠良。东仓霉米乃下人调换,臣并不知情。凤氏为报私仇,当众羞辱,逼臣认罪。臣以死明志,望皇上明察!” 字字泣血。 殿内一片哗然。 “皇上!”叶文忠老泪纵横,“王侍郎含冤而死,若不严惩凶手,如何告慰忠魂?如何安抚朝臣?” “臣附议!” “臣附议!” 叶党官员齐刷刷跪下。 太后在帘后皱起眉。 皇后攥紧了手帕。 叶贵妃擦着眼泪,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凤南衣,看你这次怎么死! 凤南衣却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文忠:“叶尚书说这是王崇山的血书?” “正是!” “那敢问叶尚书,”凤南衣声音清晰,“王崇山昨日何时写下血书?何人见证?血书又是如何送到您手上的?” 叶文忠一愣。 “这……自然是王侍郎在狱中所写,托狱卒传出……” “哪个狱卒?”凤南衣逼问,“姓甚名谁?何时送出?叶尚书又是何时收到?” 一连串问题,砸得叶文忠措手不及。 “这、这等细节,本官怎会一一过问!” “细节不问,何以证真伪?”凤南衣转向皇上,“皇上,臣女请求传召刑部大牢所有狱卒,当堂对质。另,请仵作验尸,查明王崇山真正死因。” “皇上!”叶贵妃急声道,“王侍郎已死,何必再扰他亡灵?血书在此,铁证如山啊!” “铁证?”凤南衣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臣女这里,也有一份铁证。” 她举起册子。 “此乃王崇山府中管家王福的口供。王福招认,三年来,王崇山共贪墨军粮款四万七千两,其中两万两送入叶府,由叶尚书您——亲自接收!” 满殿死寂。 叶文忠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凤南衣翻开册子,“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十八,王福送银五千两至叶府后门,交于叶府管事叶贵。永昌二十四年三月初六,送银八千两……一笔一笔,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叶尚书,需要臣女当众念出来吗?” 叶文忠踉跄后退,指着凤南衣:“妖女!你陷害本官!” “陷害?”凤南衣冷笑,“那就请皇上下旨,搜查叶府!若搜不出这两万两脏银,臣女愿以死谢罪!” “你——” “够了!”皇上猛地一拍龙椅。 殿内瞬间安静。 皇上盯着凤南衣,又看看叶文忠,脸色铁青。 “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一个中年官员出列。 “王崇山一案,由你主审。凤南衣所呈证据,一一核实。叶文忠涉嫌受贿,即日起停职查办,府邸封存,待查清后再论!” “皇上!”叶贵妃跪下,“臣妾叔父是冤枉的!” “是不是冤枉,查了便知!”皇上拂袖,“退朝!” “退朝——”太监高喝。 百官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叶文忠瘫软在地,被侍卫拖走。 叶贵妃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哭着去追皇上。 凤南衣仍跪在原地。 太后从帘后走出,扶起她。 “好孩子,受委屈了。” “臣女不委屈。”凤南衣垂眼,“只是……连累太后了。” “哀家不怕连累。”太后拍拍她的手,“倒是你,今日过后,叶家与你不死不休了。” “臣女知道。” 从太和殿出来,凤南衣碰见了太子。 百里弘站在廊下,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胆子很大。”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百里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王福的口供,真是他招的?” 凤南衣抬眼:“殿下以为呢?” 百里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本宫以为,你比本宫想的,更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冰凉。 太子看出来了。 王福的口供,是假的。 王福早在三日前就“暴病身亡”了。那本口供,是她让钱掌柜伪造的。 但,那两万两脏银,却是真的。 是宸王的人,昨夜悄悄送入叶府的。 栽赃? 不,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回到慈宁宫,凤南衣刚坐下,秋月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叶贵妃在御书房外跪着,说、说要以死明志,证明叶尚书清白!” 凤南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她跪。” “可是皇上……” “皇上不会见她。”凤南衣放下茶杯,“至少今天不会。” 果然,傍晚传来消息。 叶贵妃跪了两个时辰,晕倒了。皇上让人抬回储秀宫,派了太医,但没去看她。 同时,另一道圣旨下来: “贞懿县主凤南衣,揭发贪腐有功,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暂领京畿刑狱稽查之职,协查王崇山一案,钦此。” 圣旨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用晚膳。 她放下筷子,接旨谢恩。 送走太监,秋月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小姐!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凤南衣看着那卷明黄圣旨,心里却没有喜悦。 只有更深的寒意。 皇上这圣旨,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协理京畿刑狱,看似风光,实则凶险。 叶家不会罢休,太子在观望,皇后在算计,太后……能护她到几时? “秋月姑姑,”她低声说,“从今天起,慈宁宫的饮食,你亲自盯着。所有进出之人,严加盘查。” “小姐是怕……” “狗急跳墙。”凤南衣说,“叶家现在,就是那条急了的狗。” 夜里,果然出事了。 慈宁宫的小厨房走了水。 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但烧毁了明日要用的食材。 管事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奴才失职!奴才该死!” 凤南衣看着他,忽然问:“你老家在哪儿?” 太监一愣:“在、在沧州……” “沧州离京城八百里。”凤南衣蹲下身,看着他,“你娘病重,需要银子治病,对吗?” 太监脸色大变。 “叶家给了你多少银子?”凤南衣声音很轻,“五十两?一百两?够你娘治病吗?” 太监浑身发抖。 “奴才……奴才……” “叶家能给你银子,也能要你的命。”凤南衣起身,“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告诉我谁指使你的,我保你和你娘的命。二,继续为叶家卖命,然后……等着灭口。” 太监瘫软在地。 “是、是储秀宫的春喜姑姑……她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让奴才……让奴才在食材里下药……” “药呢?” 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凤南衣接过,打开。 白色粉末,无味。 “是什么药?” “奴才不知道……春喜姑姑说,吃了会让人腹泻几日,不会死人……” 凤南衣捏着纸包,眼神冰冷。 腹泻几日? 明日她要去刑部上任,若当众腹泻出丑,这稽查之职还怎么当? 叶贵妃,真是好算计。 “秋月,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凤南衣吩咐,“对外就说,他失职引发火灾,打三十板子,撵出宫去。” “是。” 太监被拖走了。 凤南衣看着手里的药包,忽然笑了。 叶贵妃,你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玩。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王爷亲启:贵妃欲下药阻我明日上任,药粉在此。请王爷将此物混入贵妃日常饮食中,剂量减半。另,请王爷派两名可靠之人,明日随我去刑部。凤南衣拜上。” 信写完,她叫来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送去宸王府。亲自交给王爷。” “是。” 小宫女揣着信,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推开窗,看着储秀宫的方向。 叶贵妃,这份礼,你喜欢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才公平。 窗外,月黑风高。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39章 刑部上任,反杀立威 天刚亮,储秀宫就乱了套。 叶贵妃上吐下泻,脸色惨白,太医换了好几拨,都诊不出病因。只说贵妃凤体违和,需静养。 “静养?本宫怎么静养!”叶贵妃摔了药碗,咬牙切齿,“定是那贱人搞的鬼!”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秦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今日凤南衣要去刑部上任,咱们是不是……” “让她去!”叶贵妃捂着绞痛的肚子,眼神怨毒,“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天!” 另一边,凤南衣已换上六品刑部主事的官服。 深青色官袍,绣着鹭鸶补子。腰束革带,头戴乌纱。 镜中人,眉眼清冷,一身肃杀。 秋月眼圈红了:“小姐穿这身,真像老爷当年……” 凤南衣理了理衣襟。 父亲凤子明,一辈子只到五品。她这个女儿,却以女子之身,穿上了六品官袍。 讽刺,也是无奈。 “走吧。”她转身,“别误了时辰。” 刑部衙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府眼线,还有刑部的大小官员。 见她下车,人群骚动。 “那就是凤县主?真穿上官袍了!” “女子为官,闻所未闻……” “听说昨日她在朝上把叶尚书都扳倒了,厉害!” 议论声中,凤南衣拾级而上。 门口站着个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眼神倨傲。 “下官刑部郎中刘清,见过凤主事。”他拱了拱手,敷衍至极。 凤南衣点头:“刘郎中,本官今日上任,还请引路。” “主事请。”刘清侧身,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 一个女子,也配来刑部? 进了衙门,更大的下马威来了。 值房里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案几上积着灰,文书堆得乱七八糟。 “哎呀,瞧下官这记性。”刘清故作懊恼,“忘了给主事安排人手了。要不……主事先坐这儿等等?” 凤南衣没说话。 她走到案几前,随手拿起一份卷宗。 是王崇山案的初步笔录。 上面写着:疑犯王崇山,狱中自尽,留有血书鸣冤。案件存疑,待查。 存疑? 凤南衣笑了。 她放下卷宗,看向刘清:“刘郎中,王崇山贪墨军粮,证据确凿。这‘存疑’二字,是谁批的?” 刘清脸色一变:“是、是侍郎大人的意思……” “哪位侍郎?” “陈、陈侍郎……” “请他过来。”凤南衣在唯一的破椅子上坐下,“本官有话问他。” 刘清僵住了。 这女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陈侍郎今日告假……” “那就去他府上请。”凤南衣抬眼,目光如刀,“本官奉旨协查此案,有权询问刑部任何官员。刘郎中若不愿去,本官亲自去。” 刘清冷汗下来了。 这女人,是来真的。 “下官……下官这就去。” 刘清匆匆走了。 凤南衣拿起笔,在“存疑”二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然后写下:证据确凿,无需再查。主犯虽死,从犯当究。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半个时辰后,刘清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胖胖的官员。 刑部左侍郎,陈有德。 叶贵妃的表姐夫。 “凤主事好大的架子。”陈有德进门就冷笑,“本官告假在家,都被你‘请’来了。” 凤南衣起身行礼:“下官凤南衣,见过陈侍郎。王崇山案卷宗有误,下官不得不请侍郎过来核对。” “有误?”陈有德抓起卷宗,看到那个大红叉,脸色一沉,“凤主事,这卷宗是刑部会审后定的。你一个新来的,说改就改?” “不是改,是纠正。”凤南衣声音平静,“王崇山贪墨军粮,人证物证俱在。侍郎批‘存疑’,是想包庇同党,还是想……枉法?” “你!”陈有德拍案而起,“凤南衣!别以为有太后撑腰,就能在刑部撒野!这是刑部,不是你们凤家后宅!” “正因为是刑部,才不能徇私枉法。”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名册,“这是王崇山案牵连的从犯名单,共计二十三人。请侍郎签发缉捕文书。” 陈有德扫了一眼名单,手都在抖。 这二十三人,一半是叶党官员,一半是叶家旁支。 这女人是要把叶家连根拔起! “本官……本官要请示尚书大人……” “尚书大人病休,刑部如今是侍郎主事。”凤南衣盯着他,“还是说,侍郎不敢签?” 陈有德脸色青白交加。 签,得罪叶家。不签,落个徇私罪名。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通报: “宸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愣了。 宸王?他来刑部做什么? 百里烨一身月白常服,缓步走进来。脸色依旧苍白,却自带一股威压。 “参见王爷。”众人慌忙行礼。 “免礼。”百里烨咳嗽两声,看向凤南衣,“凤主事,本王奉皇上口谕,来问你王崇山案的进展。” 凤南衣心领神会:“回王爷,下官正请陈侍郎签发缉捕文书。名单在此,请王爷过目。” 百里烨接过名册,扫了一眼。 “这么多人?”他挑眉,“陈侍郎,为何不签?” 陈有德腿都软了:“下官……下官觉得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百里烨笑了,“王崇山府中搜出的账册,东仓的霉米,还有江南粮商的口供——陈侍郎是说,这些都不算证据?” “下官不敢……” “那就签。”百里烨将名册扔回案上,“今日之内,所有人犯缉拿归案。少一个,本王拿你是问。” 陈有德冷汗涔涔,颤抖着手,签了文书。 “还有。”百里烨看向刘清,“凤主事初来乍到,值房为何如此简陋?刑部是没钱了,还是……有人故意怠慢?” 刘清扑通跪下:“下官失职!下官这就安排!” “不必了。”凤南衣开口,“下官自己挑。” 她走出值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刑部大小官员都聚在廊下看热闹。 凤南衣抬手,指向其中三人。 “你,你,还有你——过来。” 被点到的三人面面相觑,还是走了出来。 一个是年轻的书吏,叫赵成,看着老实本分。 一个是中年主簿,叫孙有才,眼神精明。 还有一个是老捕头,叫李铁,一脸络腮胡,杀气腾腾。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跟着本官办事。”凤南衣道,“赵成负责文书,孙有才负责案卷,李铁负责缉拿。月俸加倍,做得好另有赏赐。做不好……卷铺盖走人。” 三人愣住了。 刘清急了:“凤主事,这不合规矩……” “规矩?”凤南衣转身,盯着他,“刘郎中,刑部的规矩是秉公执法,不是结党营私。你若觉得本官不合规矩,大可去皇上那儿告御状。” 刘清哑口无言。 “王爷,”凤南衣看向百里烨,“下官要借刑部大牢一用,提审王崇山案从犯。” “准。”百里烨点头,“本王正好有空,旁听。” 陈有德脸色惨白。 宸王旁听,谁敢做手脚?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大牢。 第一个提审的是户部主事李茂,王崇山的同党。 李茂是个胖子,关了一夜,吓得魂都没了。 “大人饶命!下官都是被王崇山逼的!他说不听话就弄死下官全家……” 凤南衣坐在案后,慢条斯理翻着账册。 “永昌二十三年,你经手贪墨银两八千两。分得多少?” “两、两千两……” “钱在哪儿?” “在……在城东钱庄……” “存票呢?” “在、在……” “李铁。”凤南衣抬眼。 “在!”李铁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按住李茂肩膀,“说!” 李茂惨叫:“在书房暗格里!暗格在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后面!” “去取。”凤南衣吩咐。 李铁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存票取回。 白纸黑字,分文不差。 李茂瘫软在地。 凤南衣拿起朱笔,在供状上画押。 “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下午,审了八个人。 供状堆了厚厚一摞。 每一份供状,都指向叶家。 旁听的陈有德和刘清,脸色越来越白。 百里烨一直安静听着,偶尔咳嗽两声。 直到最后一个人审完,他才开口: “凤主事审案,干净利落。刑部若都像你这般,何愁冤案不雪?” 这话是说给陈有德听的。 陈有德扑通跪下:“下官失职!下官有罪!” “有罪就认。”百里烨起身,“明日早朝,自己去向皇上请罪。至于这些人犯……” 他看向凤南衣。 “依律,贪墨军粮,通敌卖国,当斩。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凤南衣垂眼:“下官遵命。” 走出刑部时,天已擦黑。 百里烨的马车等在门外。 “本王送你回宫。” 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百里烨才开口:“今日做得很好。但叶家不会罢休。” “我知道。”凤南衣看着窗外,“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我犯错。”凤南衣转过头,“或者……制造一个机会,让我犯错。” 百里烨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王爷今日为何要来?”凤南衣问,“您身子不好,不该劳顿。” “来看戏。”百里烨咳嗽两声,“顺便……给你撑腰。” 凤南衣心头一震。 “王爷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百里烨打断她,“你现在是我的刀。刀不能钝,更不能折。” 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凤南衣,记住。这朝堂上,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我今日帮你,是因为你有用。若你无用,我转身就走。” 话说得冷酷。 但凤南衣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 “臣女明白。”她低声说,“不会让王爷失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凤南衣下车,行礼告退。 走了几步,她回头。 百里烨还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看她。 月色清冷,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竟有几分……孤寂。 “王爷。”她忽然开口,“您的病,我会想办法。” 百里烨愣了愣,笑了。 “好。” 车帘放下,马车远去。 凤南衣站在宫门前,深吸一口气。 今日,她赢了第一仗。 但战争,远未结束。 回到慈宁宫,秋月迎上来,脸色古怪。 “小姐,皇后娘娘送来两个人。” “谁?” “两个宫女。”秋月压低声音,“说是……伺候您的。但奴婢看着,不像普通宫女。” 凤南衣心头一凛。 走到耳房,果然看见两个宫女垂手而立。 一个圆脸杏眼,看着机灵。一个瓜子脸,眼神沉静。 “奴婢春杏(夏蝉),参见县主。” 声音清脆,动作利落。 确实不像普通宫女。 “皇后娘娘让你们来,有何吩咐?”凤南衣问。 “娘娘说,县主初入刑部,身边需要得力的人。”春杏开口,“奴婢二人略通拳脚,可护县主周全。” 略通拳脚? 凤南衣看着她们的手。 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皇后送来两个会武功的宫女。 是保护,也是监视。 “替我谢过娘娘。”凤南衣道,“你们留下吧。” “是。” 两人退下后,秋月忧心忡忡:“小姐,皇后这是……” “怕我死了,没人替她对付叶家。”凤南衣冷笑,“也好,有她们在,叶家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如墨,宫灯点点。 储秀宫的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叶贵妃,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二十三个党羽,一日之内,全落了网。 这记耳光,打得可响? 凤南衣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勾起嘴角。 叶贵妃,这才刚开始。 咱们……慢慢玩。 第40章 叶家反击,死士入局 刑部大牢一夜之间,死了三个人。 都是王崇山案的从犯。 死法一样:毒杀。用的还是“梦回散”。 消息传到凤南衣耳中时,她正在刑部值房看卷宗。 “什么时候的事?”她放下笔,脸色平静。 “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李铁单膝跪地,脸色难看,“牢头说,没听见动静。早上送饭才发现,人都硬了。” “谁当值?” “牢头王五,还有两个狱卒。” “人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但……”李铁压低声音,“王五在押送途中,撞墙自尽了。死前喊了一句‘贵妃娘娘万岁’。” 好一招死无对证。 还反咬一口。 凤南衣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叶家这是狗急跳墙了。”她起身,“备车,去大牢。” “县主,现场污秽……” “死人我见多了。”凤南衣打断他,“带路。”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血腥味混着霉味,呛人鼻息。 三具尸体停在停尸房,盖着白布。 凤南衣掀开一角。 死者面色青紫,七窍有干涸的黑血。确实是“梦回散”的症状。 “验过尸了?”她问。 “刑部仵作验过,说是毒发身亡。”刘清站在一旁,语气透着幸灾乐祸,“凤主事,这三人可是重要人证。如今死了,王崇山案……怕是难查了。” “人证死了,物证还在。”凤南衣看向他,“刘郎中似乎很高兴?” 刘清脸色一变:“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凤南衣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 指甲缝很干净,嘴唇内侧有轻微破损。 她掰开一具尸体的嘴,凑近闻了闻。 有极淡的杏仁味。 “不是‘梦回散’。”她直起身,“是苦杏仁毒,掺了少量‘梦回散’伪造症状。” 满室皆惊。 “苦杏仁毒发作更快,死后症状与‘梦回散’相似,但仔细看能分辨。”凤南衣用镊子从死者牙缝夹出一点残渣,“下毒的人很谨慎,却忘了清理牙缝。” 刘清冷汗下来了。 “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叶家人。”凤南衣盯着他,“叶家用毒,向来只用‘梦回散’。因为‘梦回散’是御药房秘制,能用的就那么几个人。用苦杏仁毒……是想嫁祸给叶家?” 她每说一句,刘清的脸就白一分。 “刘郎中,”凤南衣走近一步,“你说,会是谁这么恨叶家,恨到要杀了人证,嫁祸给叶贵妃呢?” “下、下官不知……” “你知道。”凤南衣声音压低,“因为下毒的人,就是你。” 刘清猛地后退,撞在停尸台上。 “你胡说什么!” “昨夜子时,你以巡查为名进入大牢,对吧?”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值班记录,“这是牢头的记录。你进去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慌张。而死者毒发时间,正好在你离开之后。” “我、我只是例行巡查……” “巡查需要带食盒?”凤南衣冷笑,“狱卒看见你提了个食盒进去,空手出来。食盒呢?刘郎中。” 刘清腿一软,瘫坐在地。 “是、是叶尚书逼我的!他说我不做,就杀我全家!” “叶文忠还在停职查办,他怎么逼你?”凤南衣蹲下身,看着他,“刘郎中,说实话。谁指使你的?” 刘清眼神涣散,嘴唇哆嗦。 “是……是……” 他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流出黑血。 服毒自尽! 凤南衣猛地掐住他下巴,但晚了。 毒发极快,刘清抽搐两下,断了气。 又是灭口。 凤南衣站起身,脸色阴沉。 “李铁,搜他身。” 李铁上前,仔细搜查。 在刘清内襟暗袋里,找到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杀凤南衣。” 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 凤南衣捏着纸条,心头发冷。 这不是叶家的风格。 叶家要杀人,不会留纸条。 这是……第三股势力? “县主,现在怎么办?”李铁问。 “封锁消息,就说刘清突发急病暴毙。”凤南衣将纸条收好,“这三具尸体,秘密运到义庄,让钱掌柜验尸。我要知道,苦杏仁毒的来源。” “是。”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 凤南衣却觉得浑身发冷。 叶家,太子,皇后,宸王……现在又多了个神秘势力。 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 回到刑部,陈有德正在等她。 “凤主事,听说大牢出事了?”他皮笑肉不笑。 “刘郎中突发急病,死了。”凤南衣看着他,“陈侍郎节哀。” 陈有德笑容僵住。 “你……” “我怎么了?”凤南衣走到案后坐下,“陈侍郎,王崇山案的人证死了,但物证还在。账册,口供,赃银……一样不少。这案子,还得查。” “人都死了,还查什么?” “人死了,赃银可没死。”凤南衣翻开卷宗,“王崇山贪墨的四万七千两,只追回两万。还有两万七千两,去哪儿了?” 陈有德脸色一变。 “本官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有人知道。”凤南衣提笔,写下一份缉捕文书,“江南粮商钱有财,王崇山的同伙。他手里,应该有完整账目。” 她将文书推到陈有德面前。 “请侍郎用印。我这就派人去江南拿人。” 陈有德手在抖。 钱有财要是被抓,叶家就全完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凤南衣抬眼,“陈侍郎是怕钱有财招出什么不该招的?” “凤南衣!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贪官污吏,是通敌卖国之徒!”凤南衣拍案而起,“陈侍郎若觉得我过分,大可去皇上那儿弹劾我。但现在,请用印!” 四目相对。 陈有德败下阵来。 他颤抖着手,盖上刑部大印。 “李铁。”凤南衣将文书递过去,“你亲自带人去江南,捉拿钱有财。记住,要活的。” “是!” 李铁接过文书,大步离去。 陈有德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 叶家这次,真的遇到煞星了。 凤南衣没再看他,低头继续看卷宗。 直到傍晚,她才起身回宫。 马车行至半路,突然停了。 “怎么了?”夏佳雯掀开车帘。 车夫声音发抖:“前、前面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 凤南衣心头一凛。 这条街偏僻,平时少有人走。 偏偏这时候堵车? “调头,走另一条路。”她吩咐。 “是。” 马车刚调头,前方巷口又冲出一辆板车,横在路中。 与此同时,两侧屋顶上,冒出十几个黑衣人。 手持弩箭,瞄准马车。 “有埋伏!”车夫惊叫。 凤南衣一把将夏佳雯按倒。 “咻咻咻——” 弩箭如雨,射入车厢。 车夫中箭倒地,马匹受惊,嘶鸣着狂奔。 马车失控,撞向路边石墙。 “小姐!”夏佳雯护住凤南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长剑出鞘,剑光如练。 斩断缰绳,勒住惊马。 马车在离石墙三寸处停下。 凤南衣抬头。 是宸王百里烨。 他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却在抖。 “走。”他吐出一个字,转身迎向黑衣人。 黑衣人头领冷笑:“宸王殿下,自身难保,还想英雄救美?”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 黑衣人头领挥手:“杀!” 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百里烨剑法精妙,但身体太弱,渐渐不支。 一支弩箭射中他左肩。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王爷!”凤南衣冲下马车。 “别过来!”百里烨厉喝。 但晚了。 两个黑衣人扑向她,刀光凌厉。 凤南衣摸向扳指,却发现扳指在刚才的颠簸中掉了。 完了。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铛!” 一柄长刀横空而至,格开双刀。 是李铁! 他竟去而复返! “县主先走!”李铁挡在她身前,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街尾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赶到,领头的正是周闯。 “保护县主!格杀勿论!” 禁军加入战团。 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后撤。 “追!”周闯带人追去。 凤南衣扶住百里烨。 他左肩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 “王爷,你……” “没事。”百里烨推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服下,“你快回宫,这里不安全。” “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府。” “不必。”百里烨站直身体,尽管摇摇欲坠,“我的马车在后面,你坐我的车回去。李铁,你护送。” “是!” 凤南衣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爷今日为何在此?” 百里烨脚步一顿。 “路过。” 说完,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帘子落下。 凤南衣站在原地,直到马车远去。 “县主,上车吧。”李铁低声道。 马车驶向皇宫。 凤南衣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里攥着那枚掉落的扳指。 今日这场刺杀,不是叶家的手笔。 叶家刚死了三个人证,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那是谁? 太子?皇后?还是……那个留纸条的神秘势力? 她想起百里烨咳血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 “李铁。” “在。” “查清楚,今日那些黑衣人的来历。” “是。” 回到慈宁宫,秋月已在等她。 “县主受惊了。”她脸色凝重,“太后娘娘都知道了。娘娘说,从今日起,您出入必须带足侍卫。另外……” 她压低声音。 “娘娘让老奴问您,可需要……先避避风头?” 凤南衣摇头。 “避不了。对方已经亮剑,我只能接招。” 秋月叹了口气。 “那县主千万小心。娘娘还说,若有必要……可动用慈宁宫暗卫。” 暗卫? 凤南衣心头一震。 太后这是把底牌都亮给她了。 “替我谢过娘娘。但……还不到时候。” 她需要查清楚,到底是谁要杀她。 夜里,凤南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 刘清的死,神秘纸条,街头刺杀,还有百里烨咳血的脸…… 一切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必须破局。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宸王府的暗号。 凤南衣起身开窗。 一个黑衣人递进一封信,随即消失。 信上只有一行字: “苦杏仁毒,来自东宫。小心太子。” 凤南衣瞳孔骤缩。 东宫? 太子?! 她烧了信,看着灰烬飘散。 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想杀她的人里,也有他。 好。 很好。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 “将计就计。” 第41章 太子设宴,生死局中局 信烧成灰,凤南衣的心却结了冰。 东宫。 苦杏仁毒。 太子要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扳倒了王崇山,动摇了叶家根基?还是因为她不肯交出账册,不肯归顺? 或许,两者皆有。 “小姐。”夏佳雯轻手轻脚进来,端着安神茶,“您脸色不好,是不是……” “我没事。”凤南衣打断她,“更衣,我要去见太后。”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礼佛。 见凤南衣来,她没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臣女给太后请安。”凤南衣跪在蒲团上。 “起来吧。”太后捻着佛珠,“听说你今日遇袭了?” “是。” “受伤了?” “没有。” “那便好。”太后转过身,看着她,“知道是谁干的吗?” 凤南衣垂眼:“还在查。” “查?”太后笑了,“查什么?这宫里想杀你的人,还少吗?” 凤南衣不语。 “叶家,太子,皇后,甚至……哀家。”太后声音很轻,“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都想往你身上捅。区别只在于,谁先捅,捅多深。”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若明白,就该知道,现在最想要你命的,不是叶家。” 凤南衣心头一震。 “请太后明示。” “王崇山死了,刘清死了,三个从犯也死了。叶家现在是惊弓之鸟,忙着擦屁股都来不及,哪还有空杀你?”太后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反倒是有些人,怕你死得不够快,怕你查到不该查的。” 有些人。 太子。 凤南衣手心冒出冷汗。 “太后是说……” “哀家什么都没说。”太后直起身,“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哀家累了。”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脚步虚浮。 太后的暗示,太明显了。 东宫要她死,皇后呢?皇后推她上去对付叶家,可若她威胁到太子…… 皇后会保她,还是弃她?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县主,太子殿下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东宫,书房。 百里弘正在练字。 见凤南衣进来,他放下笔,笑容温和。 “凤县主受惊了。本宫听说你今日遇袭,甚是担忧。” “谢殿下挂心,臣女无恙。” “无恙就好。”百里弘请她坐下,亲手斟了杯茶,“今日请县主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殿下请讲。” “王崇山案,县主查得如何了?”百里弘看着她,“听说又死了几个人证?” “是。”凤南衣垂眼,“刑部郎中刘清,还有三个从犯,都死了。” “哦?怎么死的?” “毒杀。” “又是毒杀。”百里弘叹息,“这京城,怎么这么多毒呢?县主可查出,是什么毒?” 凤南衣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苦杏仁毒。” 百里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苦杏仁毒……倒是少见。”他抿了口茶,“县主觉得,是谁下的手?” “臣女不知。”凤南衣说,“但下毒之人,似乎想嫁祸给叶家。” “嫁祸?”百里弘挑眉,“何以见得?” “因为叶家惯用‘梦回散’。”凤南衣盯着他,“用苦杏仁毒,反而暴露了不是叶家所为。” 百里弘笑了。 “县主果然聪慧。那依你看,会是谁?” “臣女愚钝,不敢妄断。” “是不敢,还是不想?”百里弘放下茶杯,“凤南衣,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凤南衣心头一凛。 这是警告。 “臣女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不卑不亢,“王崇山案是皇上亲旨查办,臣女不敢懈怠。” “好一个不敢懈怠。”百里弘起身,走到窗前,“那本宫再问你一句,若查出此案牵涉……东宫,你当如何?” 终于来了。 凤南衣起身,跪下。 “殿下,臣女查案,只问证据,不问出身。若证据确凿,便是天王老子,臣女也照查不误。” “好!”百里弘转身,盯着她,“本宫就欣赏你这股劲。起来吧。” 凤南衣起身。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本宫今日请你来,其实还有一事。”百里弘走回书案,取出一份请柬,“三日后,东宫设宴,庆贺本宫生辰。届时朝中重臣、世家子弟都会到场。县主可愿赏光?” 凤南衣接过请柬。 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太子生辰宴。 鸿门宴。 “臣女……荣幸之至。” “那就好。”百里弘笑了,“本宫很期待,县主那日会带来什么‘贺礼’。” 从东宫出来,凤南衣脚步沉重。 太子的话,句句是刀。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三日后那场宴,怕是场生死局。 回到刑部,李铁已经回来了。 “县主,钱有财……死了。” 凤南衣猛地抬头:“怎么死的?” “我们到江南时,钱府已被大火烧成废墟。钱有财一家十三口,全死了。”李铁声音发涩,“仵作验过,是死后焚尸。死亡时间,就在我们出发前一天。” 好快的动作。 “可查到什么?” “只找到这个。”李铁递上一块烧焦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叶”。 又是叶家。 或者说,又是嫁祸给叶家。 “县主,现在怎么办?”李铁问。 “钱有财死了,账册呢?” “没找到。” 凤南衣握紧木牌。 钱有财手里的账册,是王崇山案的关键。如今钱有财死了,账册下落不明,线索断了。 但,未必是坏事。 “李铁,你暗中查访,钱有财死前,可曾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京城来的。” “是!” 李铁退下后,凤南衣坐在案前,将近日所有线索一一列出。 王崇山贪墨——刘清毒杀——钱有财灭门——街头刺杀——太子邀宴。 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 “县主,宸王府来人,送了这个。” 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瓶药膏,还有一张字条。 “箭伤药,一日三次。三日后宴,本王护你。”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凤南衣捏着字条,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哪怕只是暂时的。 夜里,她没睡。 坐在灯下,将太后的话,太子的话,百里烨的字条,反复琢磨。 最后,她提笔写下一封信。 “钱掌柜亲启:江南钱有财灭门案,速查其生前往来,尤其与京中权贵联系。另,备好‘梦回散’解药,三日后或许有用。” 信写完,她叫来夏佳雯。 “明日一早,送去济世堂。亲手交给钱掌柜。” “是。” 夏佳雯刚走,窗棂又被叩响。 这次不是三长两短。 是急切的五下。 凤南衣开窗。 一个黑衣人跌进来,满身是血。 “县主……快走……”他嘶声道,“东宫……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火把通明,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搜!刺客往这边跑了!” “一间间查!别让刺客跑了!” 凤南衣脸色一变。 这是东宫的侍卫。 他们要栽赃! “躲起来。”她扶起黑衣人,想把他藏进柜子。 但已经晚了。 房门被踹开。 东宫侍卫统领赵闯带着人冲进来,看到黑衣人,厉声喝道: “果然在这里!拿下!” “慢着。”凤南衣挡在黑衣人面前,“赵统领,这是我的人。” “你的人?”赵闯冷笑,“县主,这刺客夜闯东宫,盗取机密。您说他是您的人,莫非……您与刺客有染?” 好大一顶帽子。 凤南衣攥紧手指。 “赵统领有何证据?” “证据?”赵闯一挥手,“搜!” 侍卫们一拥而上,翻箱倒柜。 很快,从柜子里搜出一件染血的夜行衣,还有一块东宫令牌。 “县主,这您怎么解释?”赵闯举起令牌,“刺客的衣物,东宫的令牌——人赃并获!” 黑衣人挣扎着想起身,被凤南衣按住。 她看着赵闯,忽然笑了。 “赵统领,你说这刺客夜闯东宫,盗取机密。那请问,他盗了什么机密?” “这……” “你说他是我的人,那请问,我让他盗取东宫机密,意欲何为?” “……” “你口口声声说人赃并获,可这衣物,这令牌,为何会出现在我房中?”凤南衣步步紧逼,“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是你赵统领……监守自盗?” 赵闯脸色大变。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搜你身上便知。”凤南衣盯着他,“赵统领,你腰间那块玉佩,好像是王崇山府上搜出的赃物吧?怎么,王崇山死了,赃物流到你手里了?” 赵闯下意识捂住腰间。 就是这个动作,暴露了他。 “拿下!”凤南衣厉喝。 门外冲进一队人。 不是东宫侍卫,是刑部的人。 领头的,正是李铁。 “赵闯涉嫌贪赃枉法,栽赃陷害,给我拿下!” “你敢!”赵闯拔刀。 “你看我敢不敢!”李铁一刀劈去。 两人战在一处。 凤南衣扶起黑衣人,低声问:“还能走吗?” 黑衣人点头。 “从后窗走,去宸王府。”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纵身跃出后窗。 此时,李铁已制服赵闯。 “县主,如何处置?” 凤南衣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闯,眼神冰冷。 “押入刑部大牢。明日早朝,我亲自禀明皇上。” “是!” 赵闯被拖走了。 东宫侍卫面面相觑,不敢再动。 “还不滚?”凤南衣扫视他们,“等着我请你们喝茶?” 侍卫们灰溜溜退走。 院子里恢复安静。 李铁低声问:“县主,今日这事……” “太子给我的下马威。”凤南衣冷笑,“可惜,踢到铁板了。” “那明日早朝……” “明日早朝,我要让太子知道,”凤南衣一字一句,“我凤南衣,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窗外,天色将明。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42章 朝堂对质,太子折翼 天刚破晓,弹劾太子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凤南衣亲笔所书,字字如刀: “东宫侍卫统领赵闯,私藏王崇山案赃物,昨夜率众擅闯刑部官员住所,栽赃陷害。臣在其腰间搜出赃物玉佩一枚,已押入刑部大牢。经查,赵闯系太子亲信,臣请彻查东宫,以正国法。” 折子一上,朝堂炸了。 “荒唐!太子殿下岂会行此龌龊之事!” “定是凤南衣挟私报复!” “一个女子,竟敢弹劾储君,反了!” 叶党官员群情激愤。 凤南衣跪在殿中,脊背挺直。 龙椅上,皇上脸色阴沉。 “凤南衣,你可知弹劾储君,是何等大罪?” “臣女知道。”凤南衣抬头,“但臣女更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闯身为东宫统领,知法犯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证据呢?” “玉佩在此。”凤南衣从袖中取出锦盒,“此玉佩乃王崇山府中抄没之物,上有内务府烙印。赵闯无法解释来源,已当堂认罪。” 太监接过锦盒,呈给皇上。 皇上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太子,你怎么说?” 百里弘出列,神情平静。 “父皇,儿臣管教不严,愿领责罚。但赵闯所为,儿臣确实不知情。” “不知情?”凤南衣转身,面向太子,“殿下,赵闯昨夜带人闯入臣女住所时,口口声声说是奉了您的命令。若非刑部的人及时赶到,臣女此刻已成了‘窝藏刺客’的阶下囚。您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关系?” “凤县主。”百里弘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赵闯若真说了那样的话,也是他假传令谕。本宫从未下过那样的命令。” “那这玉佩呢?”凤南衣步步紧逼,“王崇山案赃物,为何会在东宫统领身上?” “这……”百里弘顿了顿,“或许是赵闯与王崇山私下往来,本宫确实不知。” “好一个不知。”凤南衣笑了,“殿下,赵闯是您的亲信,他贪赃枉法,您不知。他栽赃陷害,您不知。那臣女斗胆问一句,这东宫上下,还有什么事是您知道的?” 满殿死寂。 这话太重了。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太子昏聩无能。 叶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凤南衣!你放肆!”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凤南衣垂眼,“皇上,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却连身边亲信都管束不住。今日是栽赃臣女,明日若栽赃朝中重臣,又当如何?长此以往,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你——”叶贵妃还想说什么。 “够了!”皇上猛地一拍龙椅。 所有人都跪下了。 “赵闯贪赃枉法,栽赃朝廷命官,罪不可赦。即刻革职,押入天牢,秋后问斩!”皇上声音冰冷,“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 “父皇!”百里弘抬头。 “闭嘴!”皇上盯着他,“你若再敢求情,就思过三个月!” 百里弘咬牙,低头:“儿臣……领旨。” “至于凤南衣……”皇上看向她,“你秉公执法,不畏权贵,朕心甚慰。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擢升你为刑部郎中,正五品。王崇山一案,由你全权负责,一查到底!” 凤南衣心头一震。 刑部郎中,正五品。 这是越级提拔。 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臣女……谢主隆恩。” “退朝!” 皇上拂袖而去。 百官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凤南衣起身,腿有些发软。 “凤郎中,恭喜啊。”陈有德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五品官,女子中你是头一份。” “陈侍郎谬赞。”凤南衣淡淡道,“往后同在刑部,还请侍郎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陈有德压低声音,“只是提醒凤郎中一句,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好自为之。” 说完,他走了。 凤南衣走出太和殿,阳光刺眼。 “凤郎中留步。” 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皇后娘娘有请。”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赏花。 见凤南衣来,她放下剪子。 “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 “谢娘娘夸奖。” “但你也把太子得罪死了。”皇后看着她,“他闭门思过三日,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对付你。” “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做?” “因为臣女没得选。”凤南衣抬头,“太子要杀我,我不反击,只有死路一条。” 皇后笑了。 “本宫就喜欢你这份狠劲。但你要记住,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他一日是储君,你就不能把他逼到绝路。”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个给你。若遇生死关头,持此镯可调遣凤仪宫暗卫三人。只能用一次,慎用。” 凤南衣接过玉镯。 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更是保命的底牌。 “谢娘娘。” “去吧。”皇后摆摆手,“好好当你的刑部郎中。本宫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从凤仪宫出来,凤南衣去了刑部。 郎中值房比主事的大了一倍,窗明几净,书案宽大。 李铁、赵成、孙有才已在等候。 “恭喜大人!”三人行礼。 “免礼。”凤南衣坐下,“李铁,赵闯招了吗?” “招了。”李铁递上供状,“他承认玉佩是王崇山所赠,也承认昨夜是奉了……太子的密令。” 凤南衣翻看供状。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命他栽赃凤南衣,若事成,升他为东宫侍卫副统领。 “这份供状,不能外传。”凤南衣合上供状,“皇上已经罚太子闭门思过,若再追究,就是打皇上的脸。” “那……” “把赵闯的嘴堵死。”凤南衣看向李铁,“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铁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赵成,王崇山案的卷宗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赵成抱来厚厚一摞,“所有证物、口供、账目都已归档。只是……钱有财那条线断了。” “断了就断了。”凤南衣说,“江南那边,不必再查。” “为何?” “因为真正的账册,不在江南。”凤南衣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在我这里。” 三人愣住。 凤南衣翻开册子。 这是昨夜那个黑衣人拼死送来的。 钱有财真正的账册。 上面记录着王崇山与叶家、甚至与朝中多位重臣的往来明细。 触目惊心。 “这……”孙有才手都在抖。 “这份账册,现在不能动。”凤南衣合上册子,“动了,就是与整个朝堂为敌。” “那大人的意思是……” “等。”凤南衣说,“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凤南衣没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刑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像极了这朝堂。 盘根错节,不见天日。 她要做的,不是砍树。 是等一场雷雨。 等雷电劈开黑暗,等狂风拔起根基。 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李铁,你去办件事。”她转身,“查查叶贵妃宫中,可有一个叫春喜的宫女。” “春喜?” “对。”凤南衣眼神冰冷,“就是她,指使小太监在我的饮食里下药。” 李铁眼神一厉:“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要活口。” “是!” 李铁退下后,凤南衣对赵成和孙有才说:“你们去整理叶文忠受贿案的卷宗。皇上虽然停了他的职,但案子还没结。我要在太子思过期满前,把叶文忠的罪定死。” “是!” 两人退下。 值房里只剩下凤南衣一人。 她坐下,翻开钱有财的账册。 一页页看。 越看,心越冷。 叶家这些年,贪了多少,害了多少人,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而太子,明明知道,却纵容包庇。 这样的储君,将来若登基,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敢想。 正看着,门外传来通报: “大人,宸王府来人,送了这个。” 一个小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还有一瓶药。 纸条上写着: “箭伤复发,需‘梦回散’解药三颗。明日午时,济世堂见。” 字迹潦草,是百里烨亲笔。 凤南衣心头一紧。 箭伤复发? 他不是有解药吗? 难道…… 她想起昨夜那个黑衣人满身是血的样子。 难道昨夜送信的黑衣人,就是百里烨本人? 他亲自去东宫盗取机密,中了箭? 凤南衣攥紧纸条。 “来人,备车,去济世堂。” “现在?” “现在。” 马车疾驰出宫。 凤南衣握着那瓶药,手心冒汗。 百里烨,你不能死。 你死了,这盘棋,我就真的成孤子了。 济世堂后堂。 钱掌柜一见凤南衣,脸色就变了。 “县主,您怎么来了?” “宸王呢?” “在里面。”钱掌柜压低声音,“伤得很重,箭上有毒,是‘梦回散’。” 凤南衣冲进内室。 百里烨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肩头裹着纱布,血迹渗出。 “王爷……” 百里烨睁开眼,看见她,虚弱地笑了笑。 “你来了。” “为什么不早说?”凤南衣声音发颤。 “说了又如何?”百里烨咳嗽两声,“你能救我?” “我能!”凤南衣从怀中掏出药瓶,“这是‘梦回散’解药,你先服下。” “没用的。”百里烨摇头,“箭伤太深,毒已入心脉。普通解药,解不了。” “那怎么办?” “需要……以毒攻毒。”百里烨看着她,“用‘梦回散’原毒,配以金针刺穴,或许……有一线生机。” “原毒?哪里有?” “东宫。”百里烨闭上眼,“太子手里,有‘梦回散’的原毒。” 凤南衣心头一震。 “我去拿。” “你不能去。”百里烨抓住她的手,“东宫现在是龙潭虎穴,你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看着你死?” 百里烨笑了。 笑得苍凉。 “凤南衣,我这辈子,活得够本了。母妃的仇,你替我报。叶家,你替我扳倒。我……死而无憾。” “胡说!”凤南衣眼眶红了,“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护着我的!你死了,谁护我?” 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需要我护吗?” “需要!”凤南衣咬牙,“我需要你活着,看着我报仇,看着我把那些害我们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 百里烨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说:“东宫书房,暗格在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后。里面有个紫檀木盒,装着‘梦回散’原毒。但……有机关。” “我去。” “你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凤南衣看着他,“反正这世上,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百里烨瞳孔微缩。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明日午时,太子在府中思过,是唯一的机会。”他声音沙哑,“若午时三刻我还没回来,你就……忘了我吧。” “我不会忘。”凤南衣起身,“你也不会死。”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百里烨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傻姑娘……” 窗外,乌云压顶。 暴风雨,要来了。 第43章 毒医显威,逆转生死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东宫书房的窗无声滑开一道缝。 凤南衣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飘入室内,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她身着特制的夜行衣,布料吸光,与满室黑暗融为一体。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腥气——是“梦回散”原毒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陈年墨香。普通人闻久了会头晕,但对凤南衣无效。她舌下含着的解毒丹正缓缓化开,清冽药力护住心脉。 她没立刻行动,而是闭眼凝神,将前世在无数生死任务中磨砺出的感知放到最大。 空气流动的轨迹,灰尘落地的声音,烛芯将熄未熄的轻微噼啪……还有,三道极细微的、几乎与呼吸同频的机簧转动声。 果然有机关。 她睁开眼,目光精准锁定了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春秋繁露》的书脊上,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是经常被按压的痕迹。 但她没碰那本书。 毒医的直觉在尖叫:太明显了。太子百里弘那样的人,怎会把机关设得如此直白? 她蹲下身,指尖轻叩书架底部木板。声音沉闷,实心。一寸寸移动,叩到最右侧时,声音忽然变得空灵。 找到了。 真正的暗格在书架底层,被一堆看似杂乱的无用卷宗掩盖。她移开卷宗,露出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索,在右下角触到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按下去。 木板无声内陷,弹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盒身没有任何装饰,却沉得压手。 就是它。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木盒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莹绿色粉末。在昏暗光线下,像蒙了层薄霜。 “醉芙蓉。”她心中冷笑。 一种接触皮肤才会起效的神经毒素,沾上后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四肢麻痹、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太子这是想活捉。 她从腰间鹿皮袋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天蚕丝手套戴上——这是钱掌柜按她要求特制的,能防绝大多数毒物接触。 戴上手套,她才小心捧起木盒。盒底与暗格底板之间连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银线。她抽出匕首,刀光一闪,银线无声断开。 就在银线断开的刹那,书房四角的阴影里,同时响起机簧弹射的轻响! 不是毒针。是四张坚韧的、布满倒钩的金属丝网,从不同角度朝她当头罩下! 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凤南衣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她猛地向后仰倒,脊背几乎贴地,险险从最下方那张网的边缘滑出!与此同时,手中匕首脱手飞出,“叮”一声击中墙角某处! “咔嚓!” 机簧卡死的声音。四张网在半空中诡异一顿,软塌塌垂落。 她刚才闭眼感知时,已摸清了机关动力枢纽的大致方位。那一刀,赌对了。 没时间庆幸。她抓起木盒塞入怀中特制的隔层,翻身跃起冲向窗口。 几乎同时,书房门被轰然撞开! “贼人在此!” 火把的光涌入,映出七八名东宫侍卫惊怒的脸。为首之人看见地上散落的金属网,脸色大变:“她破了‘天罗地网’!放箭!” 弓弦声密集响起! 凤南衣已扑到窗边,却并不跃出,反而猛地拧身贴墙!箭矢擦着她的衣角钉入窗棂。她借势一蹬,人如离弦之箭射向——书架! 侍卫们一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她已掠至书架旁,手在最高处某本书后一按! “轰隆!” 书房地面猛然塌陷一大块!冲在最前的三名侍卫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黑漆漆的陷坑——那是她刚才寻找暗格时,顺手发现的另一处机关。 “小心地板!”后面的人惊骇止步。 凤南衣已如轻燕般从他们头顶掠过,足尖在门框上一点,身形没入门外走廊的阴影。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 侍卫们怒吼着追出。 长廊曲折,火把光影摇晃。凤南衣将轻功提到极致,身形在廊柱、栏杆间几个飘忽转折,已甩开大部分追兵。东侧门就在前方二十丈! 就在此时,一道灰色身影鬼魅般从廊顶飘落,枯瘦的手掌直拍她后心! 掌风阴寒刺骨,未至,已让她后背汗毛倒竖! 东宫供奉!至少是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 避无可避! 凤南衣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反而加速前冲!在掌风及体的刹那,她猛地拧腰转身,将怀中木盒迎向那一掌! 供奉老者脸色一变,硬生生收掌!他奉命要的是盒中之物完好无损! 就在他收掌回气的瞬息空隙,凤南衣左手一扬,一把淡黄色粉末扑面撒去! “雕虫小……”老者冷哼,袖袍一卷欲震散粉末。但粉末沾袖即燃,腾起刺鼻黄烟! “咳咳!毒烟!”老者急忙闭气暴退。 凤南衣已借反震之力冲出东侧门!门外,赵成驾着的马车分秒不差地冲到眼前! 她滚入车厢的刹那,嘶声厉喝:“走!”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将东宫的喧嚣与火光迅速抛远。 车厢内,凤南衣剧烈喘息,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刚才硬捱了掌风余劲,内腑已受震荡。但她顾不上调息,立刻掏出木盒打开。 玉瓶完好。拔开塞子,那股甜腥气扑面而来。她用小指指甲挑出微末,舌尖一尝,眼神骤然凝重。 “不是单纯的‘梦回散’……”她喃喃,“混了乌头碱、蛇莓汁,还有……南海尸苔的提取物。” 这是加剧的复合剧毒!毒性暴烈数倍,且对心脉的侵蚀速度极快。寻常解药根本无效。 难怪百里烨会说“普通解药解不了”。 “再快!”她朝外喝道。 马车几乎飞起来,一路冲回济世堂后巷。 钱掌柜早已焦急等候在后门。见凤南衣一身狼狈跃下马车,怀中紧抱木盒,立刻明白了。 “快!王爷刚到,伤情恶化!” 内室里,百里烨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肩头箭伤包扎处已被黑血浸透,那黑色正沿着血管脉络向心口蔓延。 “毒已入心脉。”钱掌柜声音发颤,“老朽用金针封穴,只能暂缓……” “让开。”凤南衣的声音冰冷沉静,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将木盒塞给钱掌柜,已疾步走到榻边。没有号脉,没有询问,她直接撕开百里烨肩头的包扎。伤口皮肉外翻,呈不祥的青黑色,散发甜腥与腐烂混合的恶臭。 她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扫过伤口、肤色、瞳孔、指甲。 “箭伤深三寸七分,未及肺叶但擦伤主血管。箭头带倒钩,淬复合剧毒。毒质已随血行扩散至心脉外围。”她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他强行运功逼毒,导致毒素加速渗透。现在毒血离心脉只差三寸。” 钱掌柜听得目瞪口呆。这等诊断速度与精准,远超他数十年行医经验。 凤南衣已打开随身针囊——那是她让钱掌柜特制的,内含三十六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金针、银针,以及小巧的手术刀具。 “钱掌柜,按我说的准备:烈酒、沸水、最细的桑皮线、生石膏粉三钱、犀牛角粉五分磨至极细、百年老参切片备用。再取《神农医经》,翻到第九页‘逆阴阳方’,按方抓药,但将方中附子去掉,加蝉蜕一钱、地龙干两钱。快去!” “是、是!”钱掌柜如梦初醒,慌忙奔出。 凤南衣拿起最长的三根金针,在烛火上飞快燎过。眼神沉静得可怕,手下却稳如磐石。 “百里烨,”她对着昏迷的人低语,手已按在他胸前,“忍着点。我要用‘逆脉锁心针’,很疼。” 话音未落,三根金针已精准刺入膻中、巨阙、鸠尾三处生死大穴!针入三分,针尾竟自行高频颤动,发出“嗡嗡”轻鸣! “呃啊——!”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剧震,猛地弓起,一口黑血喷出! 凤南衣毫不动容,手下不停。又是七根银针飞出,分别刺入他四肢要穴,封住毒血继续向心脉汇聚的通路。 “逆脉针……”刚捧药进来的钱掌柜倒吸凉气,“这是已失传的禁术!强行逆转气血运行,锁毒于心脉之外,但对施针者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患者立时心脉崩裂而亡!” “所以你别说话。”凤南衣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她接过钱掌柜递来的烈酒,清洗双手,然后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灼烧消毒。 “按住他肩膀。” 钱掌柜连忙上前。 凤南衣刀刃落下,快、准、稳。不是切开旧伤,而是在旧伤旁半寸处,划开一道新的、更深的口子! 黑血如泉涌出。 她用小镊子探入伤口,摸索片刻,猛地夹出一小块带着倒钩的、漆黑的箭头碎片! “还有残留!”钱掌柜失声。 “所以毒发这么快。”凤南衣将碎片扔进铜盆,拿起烈酒冲洗伤口内部,动作果断近乎粗暴。然后撒上生石膏粉与犀牛角粉的混合物。 鲜血瞬间被吸走,粉末与伤处融合,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这是她在前世学到的战地急救法,能快速止血并初步抑毒。 接下来是缝合。桑皮线穿针,她俯身,眼神专注如最精密的仪器。下针、穿引、打结……针脚细密均匀,速度奇快。不过片刻,两道伤口已被完美缝合。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但手下不停。拿起那瓶原毒,再次尝了尝,又观察色泽、粘稠度。 “钱掌柜,药方再加炙甘草三钱、绿豆粉五钱。快!” “是!” 药很快煎好,滚滚烫端来。凤南衣扶起百里烨,不顾烫手,一点点将浓黑药汁灌入他口中。每灌一口,都轻轻抬他下颌,辅助吞咽。 喂完药,她的手始终搭在他腕脉上,闭目凝神。 内室里死寂,只有烛火噼啪。 钱掌柜屏住呼吸,看着凤南衣苍白却无比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搭脉的手指——那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忽然,凤南衣眉头一动。 指下的脉搏,那狂乱欲崩的势头,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药力顶住了!毒血奔流的速度,正被一点点拖慢、稀释! 她猛地睁开眼,低喝:“按住他!” 几乎同时,百里烨身体剧烈抽搐,张口“哇”地喷出一大口浓稠如墨的毒血!血中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尚未完全溶解的黑色结晶! 淤血排出! 他脸上的死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陡然变得悠长、平稳。 凤南衣迅速拔掉他身上所有金针银针。 针离体的刹那,百里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呻吟,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陷入真正的、深沉的昏迷——或者说,沉睡。 凤南衣这才脱力般向后踉跄,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她浑身被汗浸透,指尖因长时间高度集中和内力消耗(施针需气劲引导)而不受控制地轻颤。 钱掌柜上前探脉,良久,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凤南衣的目光已充满敬畏:“毒……控住了!心脉无恙!王爷这条命,抢回来了!” 凤南衣没说话,只摆摆手,示意自己要缓一缓。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满室血腥与药味。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她回头看向榻上安然沉睡的百里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微颤、却刚刚完成了一场生死逆转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力量感,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前世顶尖毒医的技艺,与今生破釜沉舟的意志,在这一夜,彻底融合。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背负血仇、在阴谋中挣扎求存的棋子。 她是凤南衣。 能于阎王手中夺命的——毒医。 窗外,晨光刺破黑暗。 崭新的一天,也是更险恶的博弈,开始了。 第44章 破晓对峙 天光从窗纸渗进来时,凤南衣拔出了最后一根金针。 乌黑的血珠顺着针尖滚落,在瓷盘里溅开一小朵不祥的花。百里烨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但胸口总算有了微弱的起伏。 “暂时……死不了了。”凤南衣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她瘫坐在脚踏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里衣湿透了三遍。从阎王手里抢人,每一息都在和死神拔河。 钱掌柜端药进来时手在抖,碗沿磕在托盘上叮当作响。 “县主,王爷他……” “毒还在。”凤南衣接过药碗,用银匙撬开百里烨干裂的唇,药汁一勺一勺灌进去,“‘梦回散’混了七种毒,我只能封住心脉,把毒逼到四肢。每月十五月圆夜,毒性会反扑一次。”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东宫偷来的玉瓶。 瓶身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莹绿。 “原毒。”她拔开塞子,用小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吐进痰盂,“乌头、鹤顶红、断肠草……还有四味辨不出来。” 钱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 “您、您尝毒?” “不尝怎么知道是什么毒?”凤南衣脸色白得像纸,却平静得可怕,“行了,这东西留不得。” 她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罐黑褐色的药水——处理废弃药材的强酸。拔开瓶塞,将整瓶“梦回散”倒了进去。 滋啦—— 白烟冒起,玉瓶和里面的毒液在几个呼吸间就被蚀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股焦糊味弥散开。 钱掌柜喉咙发紧:“可王爷的毒……” “毒我已经验明白了。”凤南衣转身,目光落在百里烨脸上,“解药的事,我自有打算。” 话音刚落,后院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凤南衣脸色骤变,闪身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三个灰衣人,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摸。动作轻得像猫,眼神却利得像刀子。 东宫的人。 来得真快。 她猛地转身,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本该昏迷的百里烨,不知何时醒了。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冷静得吓人,里面没有半分昏沉,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 “多少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三个。后墙。”凤南衣语速极快,“前门肯定也有人。” 百里烨扯了下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他从枕下摸出一枚乌木哨,抵在唇边,吹了一段三长一短的调子。 调子模仿夜枭,逼真得让人头皮发麻。 哨音刚落,屋顶的阴影里悄无声息落下两个黑衣人,像两片叶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殿下。” “撤。”百里烨的指令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的字,“清干净痕迹。” “是。” 一个黑衣人掀开床板——底下是条黑黝黝的暗道。另一个背起百里烨,动作稳而轻。临进暗道前,百里烨回头看了凤南衣一眼。 “拖住他们。”他说,“一刻钟。” 凤南衣点头:“够。” 床板合上。 屋里只剩凤南衣和钱掌柜,还有地上那滩处理毒药留下的焦痕。 “钱伯,换衣服。”凤南衣已经脱下沾血的外衣,抓起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套上,又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材胡乱撒在桌上,“待会儿他们进来,就说我们在钻研太后头风的药方,彻夜未眠。你是师父,我是徒弟,殿下从未来过——记住了?” 钱掌柜重重点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做完这些,前堂传来砸门声。 不是敲。 是砸。 砰砰砰—— 声音又重又急,像催命的鼓槌。 凤南衣和钱掌柜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济世堂前堂,门已经被踹开了。 五个灰衣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东宫侍卫副统领周放。这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在东宫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凤县主。”周放开口,声音尖得像太监,“太子殿下有请。” 凤南衣站着没动。 “周统领,这一大早的,殿下有何急事?” “东宫昨夜进了贼,丢了些要紧东西。”周放盯着她的脸,像要盯出两个窟窿,“殿下听说县主昨夜出宫了,想请县主过去问问情况。”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冷硬得像铁。 凤南衣垂下眼,声音放低:“我昨夜确实出宫了。太后娘娘头风发作,疼得厉害,让我来济世堂寻钱掌柜配‘清风散’。那药需三更天采露水炮制,我与钱掌柜从天黑忙到天亮,半步未离济世堂——不知殿下丢了什么?可需要我……” “县主。”周放打断她,“这些话,留着跟殿下说吧。”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灰衣人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凤南衣。 是押解的姿势。 凤南衣没挣扎。 她甚至笑了笑:“那就走吧。正好,我也有事想禀报殿下。” 东宫,偏殿。 百里弘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见凤南衣进来,他抬了抬眼,没说话。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凤南衣规规矩矩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百里弘放下玉佩,“听说县主昨夜,在济世堂忙了一宿?” “是。太后娘娘头风发作,钱掌柜的‘清风散’需三更采露炮制,臣女与钱掌柜从天黑忙到天亮,半步未离。” “哦?”百里弘挑眉,“只是炮制药材?” “还帮着照料了一位急症病人。”凤南衣声音更低了,“钱掌柜一人忙不过来,臣女见那病人情况凶险,便斗胆搭了把手。” “什么病人?” “心脉旧疾,突发厥症。”凤南衣说得流利,“臣女用金针封穴,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那人身份……钱掌柜没说,臣女也不敢多问。” 百里弘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许久,他才开口:“钱掌柜现在何处?” 凤南衣垂首,声音平稳:“就在济世堂。殿下可随时传唤。只是钱掌柜年事已高,彻夜未眠后精神不济,若言语间有疏漏,还望殿下体谅。” 百里弘手指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县主。”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你说你半步未离济世堂,可有人证?” “钱掌柜便是人证。”凤南衣抬起眼,“臣女持慈宁宫对牌,酉时三刻出宫,宫门有记录。出宫后径直前往济世堂,沿途或有更夫、巡夜兵丁看见。济世堂所在的街坊邻居,深夜也曾见堂内灯火通明。殿下若不信,可一一查证。” 她说得坦荡。 因为宫门记录、沿途人证、街坊邻居,这些明面上的线索,确实只能证明她“去了济世堂并待了一夜”。至于那消失的、用来盗药的半个时辰,发生在深夜,无人见证。 百里弘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凤南衣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那两根染过毒的银针——针尖冰凉,像她此刻的心跳。 终于,百里弘开口了。 “好。”他说,“很好。”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凤南衣,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凤南衣垂着眼:“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百里弘退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常,“东宫失窃,父皇震怒。本宫奉命协理宫禁,不得不谨慎些。这几日,恐怕要委屈县主,暂时……少出宫走动了。” 这是软禁。 凤南衣垂首:“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百里弘摆摆手,“去吧。太后那边,本宫自会去解释。” 凤南衣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偏殿。 走出东宫大门时,晨光已经大盛。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 檐角兽吻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知道,这一关,她暂时过了。 但太子的疑心,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慈宁宫。 秋月等在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脸。 “县主,太后娘娘等您半天了。” 凤南衣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太后歪在暖榻上,闭着眼,两个宫女正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听见脚步声,太后睁开了眼。 “回来了?” “是。” “太子找你做什么?” “东宫丢了东西,殿下问问话。”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摆摆手,让宫女都退下,只留秋月在身边,“东西,毁干净了?” 凤南衣心头一震。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垂首:“臣女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不明白?”太后哼了一声,“你以为哀家老糊涂了?昨夜东宫进了贼,今早宸王‘旧疾复发’去了别庄养病——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真当哀家看不出来?” 凤南衣跪下了。 “臣女……有罪。” “你有什么罪?”太后淡淡道,“你救了哀家的孙子,哀家承你的情。” 凤南衣猛地抬头。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烨儿那孩子,命苦。你肯冒险救他,哀家承你的情。” 她顿了顿。 “但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太子既然已经疑心你,这几日,你就待在哀家这儿,哪儿也别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 “去吧。”太后摆摆手,“累了一宿,去歇着。” “谢太后。” 凤南衣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柔软,熏香淡淡。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天色。 晨光正好。 可她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正想着,窗外忽然飞进来一只信鸽。 灰羽,红爪。 是宸王府用来传递密信的那种。 凤南衣伸手抓住鸽子,从它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 倒出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安心,十日。” 字迹潦草,是百里烨的亲笔。 凤南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 闭上眼。 脑子里回响着那四个字。 安心? 怎么安心。 十日? 十日后,月圆夜,他的毒会发作。 十日后,太子和叶家的下一波杀招,肯定会来。 她猛地睁开眼。 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那就来吧。 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下去。 第45章 毒计连环 信鸽飞走的第三天,软禁变成了监视。 凤南衣站在慈宁宫偏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扫落叶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扫得认真,可眼睛总往她这边瞟。 一天能瞟十七八回。 秋月端着茶进来,砰地一声把茶盏搁在桌上。 “又换了。”她压低声音,“今早刚换的,说是内务府拨来伺候花草的。可咱们慈宁宫的花草,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生脸小太监来伺候?” 凤南衣没回头。 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停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东宫的人?”她问。 “还能是谁?”秋月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太后娘娘昨儿发了话,说您身子不适,要在慈宁宫静养几日。可这才第二天,就有人坐不住了。” 凤南衣扯了扯嘴角。 坐不住才好。 坐不住,才会露出马脚。 “宸王府那边……”她轻声问。 秋月摇头:“鸽子没再飞来。外头传话说,王爷在别庄养病,闭门谢客。” 闭门谢客。 凤南衣心里沉了沉。百里烨的毒她清楚,十日之期像把刀悬在头顶。可她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别庄看他。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 “叶贵妃娘娘到——” 凤南衣和秋月对视一眼。 来了。 叶贵妃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宫女,阵仗大得像是来抄家。人还没进门,那股子香粉味就先飘了进来,浓得呛人。 “哟,凤县主好大的架子。”叶贵妃跨进门,眼皮都没抬,“本宫来了,也不见行礼?” 凤南衣福身:“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礼行得标准,挑不出错。 叶贵妃却像没看见,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端起秋月刚倒的茶,抿了一口,又皱着眉吐回杯子里。 “这是什么茶?也敢拿来给本宫喝?” 秋月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凤南衣先一步接了话:“慈宁宫的粗茶,自是入不了贵妃娘娘的眼。娘娘若是想喝好茶,该去御茶房。” 话里有刺。 叶贵妃啪地放下茶盏,眼睛终于扫了过来。 那眼神像刀子,上上下下把凤南衣刮了一遍。 “听说凤县主身子不适?”她慢悠悠地问,“本宫特意带了太医院的刘太医来,给县主瞧瞧。” 话音落,门外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太医,提着药箱,低着头。 凤南衣心头一紧。 刘太医,太医院院判,叶贵妃的人。 “臣女只是偶感风寒,不敢劳烦刘太医。”她往后退了半步。 “风寒?”叶贵妃笑了,“风寒可不是小事。万一传给了太后娘娘,那可就罪过了。刘太医,还不给县主诊脉?” 刘太医应了声是,上前就要抓凤南衣的手腕。 凤南衣猛地缩回手。 “贵妃娘娘。”她抬眼,眼神冷了下来,“臣女是太后娘娘留下静养的,太医问诊,也该先禀明太后。” “本宫就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的。”叶贵妃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啪地拍在桌上,“太后口谕,让本宫好生照看凤县主。刘太医,诊脉。” 那令牌是真的。 慈宁宫的令牌。 凤南衣看向秋月,秋月脸色发白,轻轻摇头——太后今日去佛堂诵经了,要午后才回。 调虎离山。 好手段。 刘太医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凤南衣没躲,任由他三根手指搭在自己腕上。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刘太医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收回手,扑通一声跪下了。 “贵、贵妃娘娘……”他声音发抖,“县主这脉象……这脉象……” “说。”叶贵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县主脉象滑数,尺部尤甚,且……且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刘太医头埋得更低,“这、这是……喜脉。” 啪—— 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叶贵妃猛地站起来,指着凤南衣,手指都在抖:“你、你竟敢在宫中行此苟且之事!” 凤南衣站着没动。 她甚至笑了笑。 “刘太医诊得准?”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臣行医三十年,喜脉绝不会诊错!”刘太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好。”凤南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刘太医再说一遍,我这是什么脉?” “喜、喜脉……” “再说一遍。” “喜脉……” “再说。” 刘太医不说话了。他抬起头,对上凤南衣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看得他脊背发凉。 “刘太医。”凤南衣慢慢站起来,“您行医三十年,可曾听说过一种叫‘伪珠’的脉象?” 刘太医脸色刷地白了。 “伪珠脉,脉象滑数流利,极似喜脉,实乃女子经期紊乱、气血瘀滞所致。”凤南衣一字一句地说,“此症多因长期忧思郁结、惊惧过度引发——刘太医,您说,我这些日子,是不是该忧思郁结?是不是该惊惧过度?” 刘太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叶贵妃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伪珠脉,本宫听都没听过!” “贵妃娘娘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凤南衣转身,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医书,翻到某一页,递到叶贵妃面前,“《千金方·妇人科》,第三百七十二页,白纸黑字写着。娘娘若不信,可请太医院所有太医来会诊。” 叶贵妃没接那本书。 她盯着凤南衣,眼神像淬了毒。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既然县主说是伪珠脉,那就请太医院所有太医来诊!若诊出来是喜脉……” “若是喜脉,臣女任凭娘娘处置。”凤南衣接得飞快,“可若诊出来是伪珠脉——”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刘太医诬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刘太医瘫软在地。 叶贵妃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请太医!” 慈宁宫偏殿,一时成了太医院会诊的场所。 来了七个太医,轮流给凤南衣诊脉。 诊完一个,摇头。 再诊一个,还是摇头。 七个太医诊完,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最后,资历最老的陈太医站出来,躬身道:“回贵妃娘娘,县主脉象确为伪珠脉,乃忧思惊惧所致,需好生调理,绝非喜脉。” 叶贵妃脸色白得吓人。 她盯着刘太医,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刘太医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娘、娘娘,臣、臣可能诊错了……” “可能?”凤南衣笑了,“刘太医一句可能,就要毁了臣女的名节,毁了太后的清誉,毁了皇家的脸面?” 她走到叶贵妃面前,跪下了。 “贵妃娘娘。”她抬头,眼圈泛红,声音哽咽,“臣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竟让娘娘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毁我清白。今日若非臣女略通医理,若非陈太医等人仗义执言,臣女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话说得重。 重到叶贵妃都晃了晃。 “你、你胡说什么……”她往后退了半步。 “臣女是否胡说,娘娘心里清楚。”凤南衣的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臣女这就去求见皇上,求皇上给臣女一个公道!” 她说着就要起身。 “站住!”叶贵妃厉喝。 凤南衣站住了,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 一个眼泪汪汪,一个脸色铁青。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许久,叶贵妃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误会,都是误会。刘太医老眼昏花,诊错了脉,本宫定会严惩。县主受委屈了,本宫……本宫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说出口,她牙都快咬碎了。 凤南衣却不肯罢休:“娘娘一句误会,臣女的名节就能回来吗?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议论臣女?怎么议论慈宁宫?怎么议论……太子殿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羽毛,却砸得叶贵妃心头一震。 太子。 这件事若闹大,牵扯的不只是她,还有太子。一个“诬陷朝廷命官、毁人清白”的母妃,会让太子脸上无光。 叶贵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疲惫。 “刘太医。”她开口,声音嘶哑,“你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手也抖了。太医院,容不下你了。” 刘太医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县主……”叶贵妃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本宫会赏你玉如意一对,珍珠十斛,权当压惊。” 凤南衣垂下眼:“臣女不敢要赏,只求娘娘还臣女一个清白。” “清白自然还你。”叶贵妃咬着牙,“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本宫拔了他的舌头!”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影仓皇得像逃。 那群嬷嬷宫女也跟着退了出去,转眼走得一干二净。 殿里又安静下来。 秋月上前扶起凤南衣,低声道:“县主,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凤南衣擦掉眼泪,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不过是赌她不敢闹大。” “可刘太医真的诊错了?” “他没诊错。”凤南衣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千金方》,翻到某一页,“伪珠脉是真的,但我的脉象——是吃了药。” 秋月瞪大眼睛。 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颗药丸吞下去。不过片刻,她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就退了下去,手腕上滑数流利的脉象也渐渐平稳。 “这药能暂时改变脉象,模仿伪珠脉。”她收起瓷瓶,“叶贵妃想用喜脉毁我,我就用伪珠脉反将一军。她赌我不敢让太医会诊,我偏要赌她不敢把事闹大。” 她赌赢了。 但也只是险胜。 秋月心有余悸:“可叶贵妃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凤南衣看向窗外。 那个扫落叶的小太监还在,扫得更起劲了。 “所以,我们得比她快。”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秋月姑姑,帮我递个信出去。” “给谁?” 凤南衣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刑部。” 第46章 反手一刀 信是午时递出去的。 凤南衣写的,秋月亲自送。没走慈宁宫的正门,绕到后头小厨房,塞给一个来送菜的老太监。老太监是太后的人,可靠。 信上只有九个字:“刘太医家,查三年前旧案。” 秋月回来时,凤南衣正坐在窗边喝药。药是刚煎好的,黑乎乎一碗,苦得人舌尖发麻。她一口一口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秋月压低声音,“李铁说,天黑前给回信。” 凤南衣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药喝完。 碗底沉着一层药渣,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问:“刘太医怎么样了?” “被打发了。”秋月说,“叶贵妃说他老眼昏花,诊错了脉,革了太医院的职,撵出宫去了。听说走的时候,连包袱都没让收拾齐全。” “家人呢?” “还在京城。住在城西槐花胡同,独门小院。”秋月顿了顿,“县主,您真要动他?” 凤南衣放下药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动我的时候,可没留情。”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太医院有个姓王的太医,死得不明不白。王太医有个女儿,嫁给了刘太医的侄子。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秋月脸色变了变。 “您是说……” “去查。”凤南衣抬眼,“查仔细了。王太医怎么死的,他女儿怎么疯的,刘太医的侄子又怎么突然暴富的——一桩一件,都给我查清楚。” 秋月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凤南衣叫住她,“再带句话给李铁。” “什么话?” “查案归查案,别打草惊蛇。”凤南衣顿了顿,“尤其是,别惊动叶家。” 秋月懂了。 这是要悄无声息地,把刀子递到该递的地方。 她走后,凤南衣又在窗边坐了会儿。 院子里那个扫落叶的小太监还在。扫了一上午,落叶没见少,倒是他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凤南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几瓶药。红的、白的、绿的,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 她拿起一瓶白的,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药丸。 药丸很小,米粒大小,无色无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对外头喊了声:“小公公。” 小太监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县、县主有何吩咐?” “扫了一上午,累了吧?”凤南衣笑得温和,“进来喝口茶。” 小太监犹豫了下,还是放下扫帚,走了进来。 凤南衣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刚沏的,冒着热气。她端着茶盏,背过身去,指尖极快地一弹,那两粒药丸就落进了茶水里。 瞬间化开,一点痕迹都没有。 “喝吧。”她把茶盏递过去,“慈宁宫的茶,不比外头差。” 小太监受宠若惊,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谢、谢谢县主。” “不谢。”凤南衣看着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凤南衣点点头,“名字不错。以后我这院的落叶,就劳你多费心了。” 小顺子连连点头,抱着扫帚退了出去。 凤南衣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 那两粒药,叫“安神散”。不伤身,就是让人嗜睡。睡足了,自然就精神不济,眼睛发花,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挺好。 她不需要他死。 只需要他,看不清,记不住。 天黑的时候,李铁的回信来了。 信很厚,厚得不像一封信,倒像一本册子。秋月揣在怀里带进来,关上门,才敢拿出来。 凤南衣接过,一页一页翻。 越翻,脸色越冷。 三年前,王太医是太医院最有前途的年轻太医。专攻妇科,尤其擅长调理女子不孕。那年春天,叶贵妃刚小产不久,皇上让王太医去给叶贵妃调理身子。 调理了三个月,叶贵妃身子好了,王太医却死了。 死因是“失足落水”。 可王太医根本不会水。而且他死的那天,有人看见他从叶贵妃宫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王太医死后,他女儿就疯了。说是接受不了父亲突然离世。 没过多久,刘太医的侄子——一个在户部当小吏的芝麻官,突然在城南买了座三进的宅子,还纳了两房小妾。 钱哪来的?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刘太医给的。 刘太医哪来那么多钱? 太医院的俸禄,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城南三进的宅子。 凤南衣合上册子。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王太医的女儿,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城外的静心庵。”秋月说,“疯了之后,就被刘家送过去了。说是静养,其实就是关着。” “还能说话吗?” “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还能认得人。” 凤南衣点点头。 她走到书案前,又写了封信。这次信更短,只有五个字:“接王女出庵。” 秋月接过信,手有点抖。 “县主,这要是让叶家知道……”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凤南衣抬眼,“静心庵的主持,欠太后一个人情。你去说,太后要见王太医的遗孤。” 秋月懂了。 她揣好信,转身要走。 “等等。”凤南衣又叫住她,“让小顺子去。” 秋月愣了下:“小顺子?他可是……” “他喝了我的茶,该睡足了。”凤南衣笑了笑,“睡足了,就该干活了。” 小顺子是半夜被叫醒的。 秋月亲自去叫的。他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就被塞了一封信,一句话:“送到静心庵,给主持。” 小顺子不敢多问,揣着信就出了宫。 他走后,秋月回到偏殿。 凤南衣还没睡,坐在灯下看书。看的是《千金方》,翻到妇人科那一页。 “送走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送走了。”秋月低声说,“按您的吩咐,给他指了条‘近路’。” 那条“近路”,会经过刘太医家。 小顺子迷迷糊糊,走路不稳,说不定就会“不小心”把信掉在刘太医家门口。 掉了,自然就有人捡。 捡了,自然就有人看。 看了,自然就有人慌。 凤南衣“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 第二天一早,刘太医就跪在了叶贵妃宫门口。 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叶贵妃才让人把他带进去。 进去的时候,刘太医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娘娘,救命啊!”他一进门就哭喊,“凤南衣要弄死奴才,她要弄死奴才全家啊!” 叶贵妃正在梳头,闻言手一顿,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你说什么?” “她、她查到了王太医的事!”刘太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昨儿夜里,有人看见她的人往静心庵去了!她要把王太医的女儿接出来,她要翻案啊娘娘!” 叶贵妃猛地站起来。 梳头的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你确定?”她声音都在抖。 “千真万确!”刘太医砰砰磕头,“娘娘,当年的事要是翻出来,奴才全家都得死,您、您也……” “闭嘴!”叶贵妃厉声喝断他。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三年前的事,她以为早就过去了。 王太医死了,他女儿疯了,一切都埋得干干净净。怎么会……怎么会又被翻出来? 是凤南衣。 一定是凤南衣。 那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娘娘,现在怎么办?”刘太医还在哭,“凤南衣手里肯定有证据了,不然她不会去接王太医的女儿……” “接?”叶贵妃忽然笑了,笑得阴冷,“那就让她接。” 刘太医愣住。 “静心庵在城外,山高路远。”叶贵妃慢慢坐回去,捡起地上的半截玉梳,“路上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马车翻了,人掉下山崖了——那也是命,怪不了谁。” 刘太医懂了。 他眼睛亮起来,又砰砰磕了两个头:“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办干净点。”叶贵妃盯着他,“再办砸了,你知道下场。” 刘太医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叶贵妃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 凤南衣。 你找死。 那就别怪我,送你一程。 她抬手,唤来心腹宫女。 “去给太子递个信。”她声音冷得像冰,“就说,鱼儿上钩了,可以收网了。” 宫女领命而去。 叶贵妃重新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一下,又一下。 梳齿刮过头皮,有点疼。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着,等凤南衣死了,等那个贱人变成一具尸体,她要把她的脸刮花,把她的眼睛挖出来,把她…… 砰!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是宫女的尖叫:“来人啊!刘太医、刘太医他……” 叶贵妃手一抖,梳子又掉在地上。 她冲出去。 院子里,刘太医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天空,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回事?!”叶贵妃厉声问。 “奴、奴才不知道……”宫女吓得直哆嗦,“刘太医刚走出宫门,就、就这样了……” 叶贵妃蹲下身,探了探刘太医的鼻息。 没了。 死透了。 她猛地缩回手,脸色白得吓人。 毒。 是毒。 有人在刘太医身上下了毒,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谁? 谁这么大胆? 她猛地抬头,看向慈宁宫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她好像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冷静的、冰冷的、带着笑的眼睛。 凤南衣。 是你。 一定是你。 叶贵妃跌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她突然觉得,这场仗,她可能打不赢了。 慈宁宫偏殿。 凤南衣正在喝茶。 茶是刚沏的,碧螺春,香气清幽。 秋月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刘太医死了。刚出宫门就毒发身亡,叶贵妃宫里乱成一团。” 凤南衣“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小顺子呢?”她问。 “回来了。信送到了,人也带回来了。”秋月顿了顿,“王太医的女儿,接回来了。安排在城外庄子上,有人看着。” 凤南衣放下茶盏。 “叶贵妃现在,一定很慌。”她笑了笑,“慌了好。慌了,才会出错。” 秋月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县主,看着温温柔柔的,下手却比谁都狠。 刘太医不过是颗棋子,说弃就弃了。叶贵妃布下的网,她反手一刀,就撕开个口子。 “那接下来……”秋月问。 “接下来,”凤南衣抬眼,看向窗外,“等。” “等什么?” “等太子出手。”凤南衣声音很轻,“叶贵妃慌了,太子就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做点什么,来稳住局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出手的时候——” “抓住他的手腕。” 窗外,天色阴沉。 要下雨了。 第47章 宫墙内外 刘太医的尸体在长春宫外凉透的时候,慈宁宫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凤南衣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阴沉的天。 秋月垂手立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传遍了,说是急症暴毙。可谁都知道,那是灭口。” “知道又如何?”凤南衣声音很淡,“叶贵妃说他是什么病,他就是什么病。” “可王太医的女儿……”秋月顿了顿,“静心庵在城外,奴婢是慈宁宫的人,无旨不得出宫。外头的事,递个消息进来尚可,要接人……奴婢实在无能为力。” 这话说得实在。 秋月是太后跟前第一得用的女官,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贸然出宫去接一个疯女人,第二天弹劾太后纵容身边人勾结外臣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凤南衣没怪她。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秋月姑姑。”她忽然开口,“御膳房每日往宫外采买,是谁负责?” 秋月愣了下:“是陈公公。他是太后娘娘从娘家带进来的老人,可靠。” “陈公公手下,可有腿脚勤快、嘴巴又严的小太监?” “有。有个叫小福子的,是陈公公的干儿子,人机灵,常往宫外跑腿。” 凤南衣转身,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找个机会,让小福子把这瓶药,送到刑部衙门,交给一个叫李铁的人。别的什么都不用说,送了就走。” 秋月接过瓷瓶,入手冰凉:“这是……” “安神散。”凤南衣笑了笑,“李铁最近查案辛苦,这药能助眠。” 秋月懂了。 药瓶是幌子。真正要传的,是送药这个动作本身——李铁见到慈宁宫出来的人,自然明白是她在递信。 “可……”秋月迟疑,“李铁如何知道要做什么?” “他若连这都想不到,就不配在刑部待了。”凤南衣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个极简的槐树,又在树下点了三个点。 她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瓷瓶的木塞缝隙里。 “这样就行了。” 秋月看着那瓷瓶,心头直跳。这法子太险,万一被截住…… “姑姑放心。”凤南衣像是看出她的担忧,“小福子常出宫,没人会特别注意。就算被查到,一瓶安神散而已,能定什么罪?” 话是这么说。 可秋月知道,一旦事发,这就是私相授受、勾结外臣。 她捏紧了瓷瓶,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小福子是申时末出宫的。 天还没黑透,宫门将闭未闭的时候。他揣着那瓶安神散,跟着采买的队伍,低着头出了西华门。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走到刑部衙门那条街的拐角,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辆马车。 马车很快,车夫像是没看见人,直直朝着小福子撞过来! 小福子吓得魂飞魄散,往旁边一扑,摔了个结结实实。怀里的瓷瓶滚出去,咕噜噜滚到街对面。 马车没停,扬长而去。 小福子爬起来,顾不得疼,慌忙去捡瓷瓶。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捡起了瓷瓶。 小福子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是个年轻公子,披着墨色大氅,身形单薄,正捂着嘴咳嗽。 咳得厉害,肩膀都在颤。 “抱、抱歉……”小福子结结巴巴,“这是咱家的东西……” 年轻公子止住咳,抬眼看他。那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宫里出来的?”公子问,声音有些哑。 小福子心头一紧,不敢答话。 公子却笑了,把瓷瓶递还给他:“拿好。下次小心些。” 小福子接过瓷瓶,连声道谢,转身就跑。 跑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公子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金边,又像是随时会把他吞没。 刑部衙门。 李铁收到瓷瓶时,天已经黑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值房里,拔开木塞,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 纸上画着一棵槐树,树下三个点。 槐树……第三块砖…… 李铁猛地站起来。 刘太医家门外,确实有棵老槐树!他白天去查过,树下铺着青石板,没见着什么砖。 可如果……是树根底下? 他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刘太医家在城西槐花胡同。 独门小院,此刻已经贴了封条。刘太医“暴毙”,家眷都被带走了,院里空无一人。 李铁翻墙进去,直奔那棵老槐树。 树下果然铺着青石板。他一块一块撬开,撬到第三块时,手下触感不对——石板下不是土,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搬开石板,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小坑。 坑里躺着一封油布包着的信。 李铁心脏狂跳,抓起信,塞进怀里,又把石板复原。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他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东宫。 百里弘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跟丢了?” “是。”暗卫头埋得很低,“那小太监摔了一跤,瓷瓶滚出去,被……被宸王殿下捡到了。” “百里烨?”百里弘瞳孔一缩,“他不是在别庄养病吗?” “殿下确实在别庄。今日是……是太医去请脉的日子,宸王殿下是回城看诊的,恰好路过。” “恰好?”百里弘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暗卫不敢说话。 百里弘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问:“瓷瓶呢?宸王看了吗?” “看了。但他又还给了小太监。” “还了?”百里弘皱眉,“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句‘拿好,下次小心些’,就走了。” 百里弘沉默了。 不对劲。 百里烨那个人,看着病恹恹的,心思却比谁都深。他若真只是“恰好路过”,又怎会多管闲事去捡一个太监掉的瓷瓶? 还了,才更可疑。 “去查。”百里弘一字一顿,“查那小太监去了哪儿,见了谁。还有,查百里烨今天回城,到底见了哪些太医,说了什么,一句都不许漏!” “是!” 暗卫退下。 百里弘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凤南衣,百里烨……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 他忽然想起那夜东宫失窃的“梦回散”。 想起凤南衣在济世堂“忙了一宿”。 想起百里烨突然“旧疾复发”去了别庄。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眼底寒光闪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给本宫唱了出好戏。” 他猛地转身,朝外喊:“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传本宫令。”百里弘声音冰冷,“从今夜起,慈宁宫外增派一倍人手。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给本宫查清楚是公是母!” 慈宁宫偏殿。 凤南衣还没睡。 她在等。 等小福子回来,等秋月的消息。 烛火跳了一下,门被轻轻推开。秋月闪身进来,脸色有些白。 “县主,小福子回来了。”她低声说,“瓷瓶送到了。但……” “但什么?” “回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秋月把马车撞人、瓷瓶被捡又归还的事说了一遍,“捡瓶子的人,是……宸王殿下。” 凤南衣指尖一颤。 百里烨? 他不是在别庄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恰好”捡到了瓷瓶? “他……”她喉咙发干,“他说了什么?” “只说‘拿好,下次小心些’,就走了。” 凤南衣沉默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夜色浓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里起伏,像蛰伏的巨兽。 百里烨在帮她。 用他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替她扫清了障碍。 那辆突然冲出来的马车,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他安排的? 她不敢深想。 “秋月姑姑。”她转身,声音很轻,“劳您再让小福子跑一趟。” “去哪儿?” “太医院。”凤南衣说,“就说我这两日睡得不安稳,请刘太医……不,请陈太医开副安神汤。” 秋月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刘太医刚死,她就急着找太医开安神汤——这是做给太子看的。 告诉太子,她在怕。 怕得睡不着,需要喝安神汤。 “奴婢这就去。”秋月应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凤南衣一个人。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笑得很难看。 “怕?”她轻声说,“是挺怕的。” 怕十日之期到了,百里烨的毒发作。 怕叶贵妃和太子,下一招更狠。 怕自己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她抬手,抚上镜面。 指尖冰凉。 镜子里的人,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来。 像结了冰的湖。 深不见底。 窗外,风大了。 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48章 孤岛囚徒 梆子敲过三更的时候,东宫的侍卫到了。 不是悄悄来的,是明火执仗来的。二十个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挎长刀,把慈宁宫偏殿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冷硬得像铁。 秋月冲出去,声音都在抖:“你们干什么?!这是慈宁宫!” 领头的侍卫统领姓吴,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抱了抱拳,动作敷衍得很:“秋月姑姑,太子殿下有令。刘太医暴毙案疑点重重,为保凤县主周全,从即日起,偏殿内外由东宫护卫接管。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放屁!”秋月气得脸都白了,“这里是太后娘娘的寝宫!你们东宫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吴统领咧了咧嘴,那道疤跟着扭动,像条蜈蚣:“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太后娘娘那儿,殿下自会去解释。至于凤县主——”他抬眼,看向紧闭的殿门,“这几日,就委屈县主在里头好生歇着吧。” 话音落,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似的杵在了殿门口。 秋月还想争辩,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凤南衣站在门内。 她只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素色外袍,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一点睡意都没有。 “吴统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吴统领又抱了抱拳,姿势还是一样敷衍:“县主见谅,都是为了查案。” “查案查到慈宁宫来了?”凤南衣笑了,笑意却凉,“刘太医死在长春宫外,与我何干?与我住的偏殿何干?” “这……”吴统领顿了顿,“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跨出门槛,“太后的?还是皇上的?”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得透明。 吴统领被问住了。 他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封死偏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至于为什么,太子没说,他也不敢问。 “看来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了。”凤南衣替他说了,“吴统领,太子殿下协理宫禁,有权增派人手护卫各宫。可我记得宫规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未经太后或皇上准许,东宫侍卫不得踏入慈宁宫正殿及偏殿十步之内。” 她抬眼,看向吴统领:“您现在站的地方,离偏殿门槛,是几步?” 吴统领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九步半。”凤南衣替他数了,“再退半步,您就踩线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二十个侍卫,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吴统领。吴统领额头上冒出汗,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咬了咬牙,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到了十步开外。 “末将……就在这儿守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县主请回吧。” 凤南衣没动。 她看着吴统领,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巴掌扇在吴统领脸上。 “好。”她说,“那就有劳吴统领了。” 说完,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后背抵着门板,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太子这是要撕破脸了。 什么查案,什么护卫,都是借口。他就是要把她困死在这里,切断她和外头的一切联系。 秋月冲进来,眼睛都红了:“县主,他们、他们这是要……” “软禁。”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发冷,“彻彻底底的软禁。” “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今日去佛堂了。”凤南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那些侍卫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她回来,木已成舟。”凤南衣合上窗,“太子会说,是为了我的安全,是为了查案。太后就算生气,也不能明着驳了他的面子——毕竟,刘太医确实死得蹊跷。” 秋月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那、那怎么办?” “等。”凤南衣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木盒。她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红的白的绿的,都是药。 “等太后回来,等皇上知道,等外头的人……”她顿了顿,“等他们发现,我出不去了。” 秋月看着她把那些瓶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县主,您这是……” “配药。”凤南衣拿起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防身的药。” “可、可外头那么多人……” “人多,才要防。”凤南衣的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快得眼花缭乱。 称药,研磨,混合,熬煮。 她在屋里架起了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个小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奇怪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苦,还有点辛辣。 秋月被呛得咳嗽起来。 凤南衣却像没闻到,专注地盯着火候。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秋月姑姑。”她忽然开口,“您说,一个人要是被逼到绝境,会做什么?” 秋月愣了愣:“会、会拼命吧?” “拼不过呢?” “那、那就等死?” 凤南衣笑了。 她往罐子里加了最后一味药。药粉落进去的瞬间,罐子里的液体突然变了颜色——从浑浊的褐色,变成了清透的碧绿色。 像一汪翡翠。 “还有一种办法。”她拿起一根银针,蘸了一点碧绿的药液。 银针瞬间变黑。 “让逼你的人,先死。” 秋月倒吸一口冷气。 凤南衣却像没事人似的,把银针在清水里涮了涮,黑色褪去,又恢复亮白。 “这叫‘碧落’。”她把药液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塞子,“见血封喉。一滴,就够了。” 秋月腿都软了:“县主,您、您要……” “防身。”凤南衣把瓷瓶收进袖袋,“但愿用不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秋月听出了话里的寒意。 那是杀意。 压抑的、冰冷的、玉石俱焚的杀意。 这一夜,偏殿里没人睡得着。 外头侍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坐在灯下,继续配药。 一包是迷药,撒出去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 一包是痒药,沾上一点,能痒得人扒掉一层皮。 还有一包是毒——不是碧落那种剧毒,是慢性的,下在饮食里,三天后才发作。发作时像风寒,高热不退,咳血而死。 她配得很仔细,每一样都贴上标签,收进不同的瓶子里。 像在准备一场战争。 秋月坐在旁边看着,越看心越凉。 她知道,县主这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如果太子真要下死手,如果太后也护不住,如果外头的人进不来…… 那这些药,就是县主最后的武器。 同归于尽的武器。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 是太后的声音,带着怒气:“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哀家的寝宫?!”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秋月也凑过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太后拄着凤头杖,站在那群侍卫面前。老人家头发都没梳整齐,显然是刚被吵醒,气得脸都白了。 吴统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后息怒,末将、末将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太子?”太后冷笑,“太子就能把手伸到哀家宫里来了?!滚!都给哀家滚出去!” “可是殿下有令……” “哀家的话不是令?!”太后一杖砸在吴统领肩膀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再不滚,哀家现在就去找皇上,问问这宫里到底是谁做主!” 吴统领冷汗涔涔。 他咬了咬牙,挥手:“撤!” 侍卫们如蒙大赦,哗啦啦全退了出去。 太后杵着杖,站在院子里喘气。秋月赶紧跑出去扶她。 凤南衣也走了出来,跪下行礼:“臣女给太后添麻烦了。”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声音疲惫,“太子那儿,哀家去说。但这几日……你确实不能再往外跑了。” 凤南衣心头一沉。 “刘太医死得蹊跷,宫里风言风语多。”太后揉了揉眉心,“你避避风头,对谁都好。”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凤南衣听出了弦外之音。 太后保她,但也只能保到这儿了。 再多的,太后不会做,也不能做。 “臣女明白。”她低下头,“谢太后庇佑。” 太后摆摆手,让秋月扶她回去休息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可凤南衣知道,这安静是假的。 吴统领是撤了,但东宫的人肯定还在外头守着。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桌上那些药瓶还在,在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她拿起那瓶“碧落”,握在手里。 瓶子很小,很轻。 可她知道,这里头装着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也是她能活下去,唯一的倚仗。 窗外传来鸟叫声。 清脆的,欢快的。 可凤南衣听着,只觉得刺耳。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帐顶。 一天。 两天。 三天。 太子能关她多久? 太后能护她多久? 外头的人——李铁,钱掌柜,还有……那个人,能等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是被困在孤岛,她也要造一艘船。 一艘能杀出重围的船。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凤南衣猛地坐起来。 这是……钱掌柜和她约定的暗号。 她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小包东西。 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 凤南衣飞快地抓进来,关紧窗。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样药材。 都是普通的药材,活血化瘀的。 可里头夹着一张字条。 字很小,很潦草,只有一行: “王女已安,信在树中,勿念。” 没有落款。 可凤南衣认得这字迹。 是李铁。 她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第49章 绝境微光 那包药材在凤南衣手里攥出了汗。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里头几味寻常的活血药——当归、川芎、丹参。可她知道,真正要紧的不是这些药,是那张字条。 “王女已安,信在树中,勿念。” 九个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个字的笔画都在脑子里刻了下来。然后走到灯前,把字条凑到火苗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灰落在铜盆里,她盯着看了半晌。 李铁送进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慈宁宫这堵墙,还没被彻底封死。送菜的老太监,洒扫的宫女,或者别的什么人——总有一条缝,能让外头的东西漏进来。 也说明,外头的人没放弃她。 凤南衣把那包药材拆开,一味一味摊在桌上。 当归,根茎粗壮,表皮棕黄。 川芎,切片蜷曲,香气浓烈。 丹参…… 她捏起一片丹参,对着光看。 切片很薄,对着烛光能透出暗红的纹理。可这片丹参,边缘有点不对劲——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特意修剪过。 凤南衣心念一动,拿起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丹参片的边缘剖开。 里面是空心的。 藏着个更小的油纸卷。 她指尖发颤,把纸卷抽出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李铁的笔迹: “县主钧鉴:刘太医宅老槐树第三砖下,得密函三封。其一为叶文忠亲笔,令刘太医在皇后娘娘日常所用‘养荣丸’中添‘朱砂’微量,年久可致血亏不孕。其二为叶贵妃宫中太监收受刘太医银钱凭据。其三为三年前王太医诊案副本,载明其曾断言叶贵妃‘体寒难孕’,不久即暴毙。” “王太医之女王氏,现已密送至安全处,神志时清时糊。清时言,其父死前曾言‘知贵妃秘事,祸将至’。现下铁正暗查当年经手王太医案之忤作、狱卒。” “另,刑部赵成、孙有才皆可用。钱掌柜处一切安好,王爷伤势趋稳,嘱县主珍重,静待时机。” “铁 顿首” 凤南衣看完,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喘上来。 朱砂。 居然是朱砂。 微量朱砂混在补药里,日积月累,能让人血脉瘀滞,胞宫受损,终身难孕。难怪皇后调理多年始终无子,太医只说是体寒——原来寒的不是身,是人心。 叶贵妃。 好一个叶贵妃。 为了固宠,为了太子,竟敢对一国之母下这种毒手! 还有王太医。 就因为一句“体寒难孕”,就被灭了口。女儿疯了,家破人亡。 凤南衣攥紧了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她想起皇后那张温婉却苍白的脸。想起她提到子嗣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暗淡。想起她喝药时从不皱眉,哪怕药再苦。 那么好的一个人。 凭什么? 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怒火在胸腔里烧,烧得她眼睛发红。可越怒,她脑子越清醒。 不能慌。 现在不能慌。 李铁拿到了证据,但还不够。凭这几封信,扳不倒叶贵妃,更扳不倒叶家。叶贵妃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刘太医擅作主张。叶文忠也可以咬死不认,说信是伪造。 要一击致命,就得有铁证。 铁到他们翻不了身的证据。 凤南衣把信纸也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和之前那张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坐回桌前,盯着那几味药材。 当归,川芎,丹参…… 活血化瘀。 李铁是在告诉她,外头的事,有他们在疏通,在活动。让她安心,让她等。 等什么? 等时机。 等一个能把叶家连根拔起的时机。 可她能等吗? 外头有李铁,有钱掌柜,有赵成孙有才。还有……那个人。 他在别庄养伤,毒未解,命悬一线,却还在替她筹谋。 可她呢? 她被关在这里,像笼中鸟,困兽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这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步子很急,很快。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对。 李铁能把信送进来,就说明这慈宁宫不是铁板一块。太子能派人围,她就能找到缝钻。 送药的老太监是谁的人? 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太后的人,那太后知不知道这药里有东西? 如果太后知道,却默许了…… 凤南衣心头一跳。 她想起太后看她的眼神。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 太后在帮她。 不动声色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帮她。 凤南衣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头是她昨晚配的“碧落”。 见血封喉的毒。 她盯着那瓶毒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滴在茶杯里。 碧绿的药液落入清水,瞬间化开,无色无味。 她端起茶杯,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空荡荡的。但她知道,暗处一定有人盯着。 她举起茶杯,对着虚空,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然后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 毒也是凉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冰线。 她在赌。 赌暗处盯着她的人,会把这一幕报给太子。 赌太子知道她在喝“毒药”,会猜她在寻死,或者……在试毒。 不管猜什么,都会乱。 人一乱,就会出错。 一出错,就有机会。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秋月就匆匆进来了。 脸色很难看。 “县主,外头……外头传开了。”她压低声音,气息不稳,“说您被软禁,心灰意冷,在屋里服毒自尽。” 凤南衣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传得这么快?” “吴统领亲自去禀报了太子殿下。”秋月声音发颤,“殿下震怒,说、说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请太医?”凤南衣终于抬起头,笑了笑,“请哪个太医?刘太医死了,陈太医昨日告假出宫,剩下的……哪个敢来?” 秋月愣住了。 “他们不敢来。”凤南衣合上书,“来了,万一我真死了,就是他们的责任。不来,顶多落个怠慢的罪名。你说,他们会选哪个?” 秋月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懂了。 县主这是在逼。 逼太子,逼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逼他们动。 “那、那要是太医真不来……”秋月还是怕。 “不来,我就‘病’着。”凤南衣说得轻描淡写,“病得越重,太后的火就越大,太子的压力就越重。到最后,看他还能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 然后是吴统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开门!太医来了!” 凤南衣和秋月对视一眼。 来了。 比想象中快。 门被推开,吴统领黑着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个战战兢兢的老太医,还有两个提着药箱的药童。 老太医姓孙,太医院里排不上号,平日里只管给宫女太监看看头疼脑热。此刻被推出来顶缸,脸都白了。 “孙太医。”凤南衣靠在榻上,脸色刻意憋得苍白,声音有气无力,“劳您跑一趟了。” 孙太医哆哆嗦嗦上前,搭脉。 手指刚按上腕子,就僵住了。 这脉象…… 滑数有力,往来流利,哪有一点中毒的迹象?! 他抬头看凤南衣。 凤南衣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深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太医头皮发麻。 他懂了。 这位县主根本没中毒。这是在演戏,演给外头的人看。 可他敢说破吗? 不敢。 说破了,得罪县主,得罪太后。 不说破,就得陪着演。 孙太医一咬牙,收回手,转身对吴统领拱手:“吴统领,县主这是……忧思过度,气血瘀滞,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吴统领眉头拧成疙瘩:“不是中毒?” “绝非中毒。”孙太医说得斩钉截铁,“县主脉象虽弱,却无中毒之兆。定是近日受了惊吓,又忧思过重,才致虚弱。” 吴统领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孙太医腿肚子转筋,却还是硬撑着:“若吴统领不信,可再请其他太医来会诊。只是……若惊动了太后娘娘……”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吴统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既然无事,那便好生养着吧!” 说完,拂袖而去。 孙太医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也赶紧带着药童溜了。 人一走,秋月立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直喘气。 “吓、吓死奴婢了……” 凤南衣却坐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容。 “秋月姑姑,劳您去给太后递个话。”她低声说,“就说我忧思成疾,想请太后娘娘恩准,让家里送几件旧物进来,以慰思亲之苦。” 秋月愣了:“旧物?” “对。”凤南衣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几样东西——都是些寻常物件,梳子、手帕、绣绷什么的。 但其中一样,是“母亲留下的医书,《百草辑要》”。 秋月接过单子,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医书。 县主要的是医书。 有了医书,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研读”,就能借书传信,就能…… “奴婢这就去。”秋月把单子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凤南衣看着她出去,重新靠回榻上。 窗外,天色又暗了。 一天,又快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场戏还要演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张字条上的话。 “王爷伤势趋稳,嘱县主珍重,静待时机。” 珍重。 静待时机。 她会的。 她一定会活到,能亲手把那些害人精,一个一个拖进地狱的那天。 第50章 金殿对质 太后准了。 凤南衣要的那几样旧物,第三天清晨送到了慈宁宫门口。来送东西的不是凤府下人,是凤子明亲自来的。 这位五品侍郎穿着半旧的官袍,站在晨雾里,背有些佝偻。秋月迎出去时,他递过来一个蓝布包袱,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劳烦姑姑转交。” 包袱不重。秋月接过来,看见凤子明的手在抖。 “老爷放心。” 凤子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包袱送到偏殿,凤南衣亲手解开。 里头果然是些旧物——一把牛角梳,梳齿断了两根;一方素绢帕子,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草;一个绣绷,绷布上还有半幅没绣完的鸳鸯。 最底下,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册子没有名字,蓝布封面已经泛白,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里头是娟秀的簪花小楷,一页一页,记的都是药材方剂。 是洪氏的笔迹。 不是《神农医经》,是洪氏生前整理常见病症的手札。给妇人调经的,给孩子退热的,给老人顺气的……都是些寻常方子。 凤南衣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中间时,指尖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是“妇人胞寒不孕”的调理方。方子很普通,黄芪、当归、艾叶、肉桂。可页边空白处,添了一行极小的批注: “甲子年三月廿七,叶氏女遣人求‘温宫促孕’方,索朱砂入药。吾拒之,言‘朱砂性毒,久服损寿’。彼不悦去。是夜,药房窗纸被破,所幸方册未失。” 字迹潦草,墨色发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甲子年……那是十四年前。 叶氏女,朱砂,拒之…… 凤南衣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疼。 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叶贵妃要用朱砂害人,知道那方子阴损。她拒绝了,然后…… 然后药房窗纸就被捅破了。 是警告?还是试探? 凤南衣猛地合上册子,抱在怀里。 册子不厚,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还没缓过这口气,外头就炸开了。 吴统领是踹门进来的——真的是踹,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凤南衣!”他眼睛赤红,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皇上传召!乾元殿!立刻!马上!” 凤南衣抬眼:“何事?” “你还装?!”吴统领牙齿咬得咯咯响,“李铁那帮杂碎,把叶尚书的案子捅到御前了!证据确凿,皇上震怒!召所有人对质!”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过来:“你好手段啊!关在这儿,还能遥控外头,把天捅个窟窿!” 凤南衣慢慢站起来。 她把母亲的手札仔细包好,放在枕边。 “吴统领,带路吧。” 乾元殿里,气压低得像要杀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下头跪了一地——叶丞相、叶贵妃、太子、刑部尚书、李铁、赵成,还有被两个侍卫摁着、瘫成一滩烂泥的叶文忠。 凤南衣走进去时,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刀子似的。 “臣女凤南衣,参见皇上。”她跪下,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 皇帝没叫起。 他盯着她,足足盯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开口:“凤南衣,李铁呈上的这些证据,说是你授意查的。是也不是?” 凤南衣抬头:“回皇上,臣女这些日子被禁足慈宁宫,与外隔绝,如何授意?李铁是刑部官员,查案是他的本职。若查到了证据,也该是刑部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认,不推。把球踢给了刑部。 刑部尚书冷汗涔涔,扑通跪下:“皇上,臣、臣确实让李铁协查刘太医暴毙一案,但、但没想到他查到了叶尚书身上……” “没想到?”皇帝冷笑,“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他抓起龙案上的一叠信,狠狠摔在地上。 信纸散开,雪花似的飘得到处都是。 “叶文忠!”皇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都落下来,“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 叶文忠瘫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臣、臣冤枉……那、那是伪造的……” “伪造?”皇帝抓起一张纸,砸在他脸上,“这上头有你叶家的私印!有你亲笔写的‘朱砂微量,徐徐图之’!笔迹、印鉴,朕让三个掌印太监验了三遍!也是伪造的?!” 叶文忠脸色死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叶丞相跪在一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额角青筋暴跳,想说话,却被叶贵妃死死拽住了袖子。 “还有这个!”皇帝又抓起另一张纸,“王太医的诊案副本!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叶贵妃体寒难孕!然后他就暴毙了!叶文忠,你告诉朕,这也是巧合?!” 殿里死寂。 只有叶文忠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声。 凤南衣跪在地上,垂着眼,看着那些散落的信纸。 朱砂微量,徐徐图之。 八个字。 字字诛心。 “叶文忠。”皇帝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朕只问你一句——这些事,是你一人所为,还是有人指使?” 这话毒。 毒到叶丞相猛地睁开了眼。 毒到叶贵妃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丝渗出来。 毒到太子脸色惨白如纸。 叶文忠抬起头,看看皇帝,又看看叶丞相,再看看太子。眼神慌乱,绝望,像掉进陷阱的野兽。 他张了张嘴。 “是……是臣一人所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臣、臣鬼迷心窍,想巴结贵妃娘娘,所以……所以擅作主张。与丞相无关,与太子无关,与贵妃娘娘……也无关。” 他认了。 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叶丞相闭上了眼,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叶贵妃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子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了。 凤南衣心里冷笑。 弃车保帅。 叶家惯用的伎俩,一点没变。 “好。”皇帝点头,“既然你认了,那朕就依律处置。叶文忠,身为吏部尚书,勾结太医,谋害皇后,构陷同僚,数罪并罚——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日后,午门问斩。” 斩字出口,叶文忠身子一软,彻底瘫倒。 侍卫拖着他往外走,他像是突然醒了,挣扎起来,嘶声大喊:“皇上!皇上饶命啊!臣、臣都是……” 话没说完,被侍卫死死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喊声渐远,最后只剩风声。 殿里又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转向叶丞相。 “叶相。”他声音很轻,“你教出来的好弟弟。” 叶丞相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臣教弟无方,愧对圣恩,请皇上责罚!” “你是该罚。”皇帝淡淡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朝中事务,交给张阁老暂代。” 夺权。 明晃晃的夺权。 叶丞相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磕头:“臣……领旨谢恩。” “至于你。”皇帝看向叶贵妃。 叶贵妃脸色一白,伏下身去。 “后宫之事,本不该朕多问。”皇帝顿了顿,“但皇后凤体受损,你难辞其咎。即日起,降为妃,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 降位,禁足。 叶贵妃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却只能咬牙:“臣妾……领旨。” 最后,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立刻跪下:“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你是该好好反省。”皇帝看着他,“东宫侍卫擅围慈宁宫,是谁的主意?” 太子额头抵地:“是……是儿臣考虑不周,担心刘太医一案波及凤县主,才出此下策。儿臣知错。” “考虑不周?”皇帝笑了,“朕看你是考虑得太周到了。从今日起,东宫侍卫统领换人。你,给朕好好读读《资治通鉴》,想想什么叫君臣,什么叫母子!” 这话重了。 重得太子浑身一颤:“儿臣……遵旨。” 处置完了。 一个斩首,一个夺权,一个降位,一个申斥。 雷霆万钧,却又留了余地。 皇帝这才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 “臣女在。” “你受委屈了。”皇帝声音缓和下来,“即日起,解除禁足。朕封你为嘉懿县主,赐黄金百两,明珠十斛,以作安抚。” 县主。 从无品级的“凤县主”,到有正式封号、可享食邑的“嘉懿县主”。 虽然只是从虚名到实衔的一小步,但在宫里,这一步,是天壤之别。 凤南衣磕头:“臣女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走出乾元殿时,外头阳光正好。 刺得人眼睛生疼。 凤南衣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混着宫墙砖石被晒热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李铁跟在她身后出来,低声道:“县主,王太医的女儿……” “安顿好。”凤南衣没回头,“找最好的大夫,需要什么药,去济世堂找钱掌柜。” “是。” “还有,”凤南衣顿了顿,“刘太医的家人,暗中照拂一二。罪不及妻孥。” 李铁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凤南衣走下台阶。 一步,又一步。 脚步稳得像尺子量过。 走到宫道拐角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 殿宇巍峨,金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可今天,她从那牢笼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小,但足够了。 足够她喘口气,足够她站稳脚,足够她……把母亲手札上那行小字,变成扎进叶家心口的刀子。 “县主。”秋月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太后娘娘让您过去一趟。” 凤南衣点头:“走吧。” 慈宁宫里,太后歪在暖榻上,正在喝参汤。 见凤南衣进来,她放下碗,笑了笑:“赢了?” “托太后的福。”凤南衣行礼。 “不是托哀家的福。”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你自己有本事。哀家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么狠。” 凤南衣垂眼:“臣女只是不想任人宰割。” “不想任人宰割,就得学会宰割别人。”太后慢悠悠地说,“今天这一局,你赢了。但叶家没倒,太子没倒,叶贵妃……也还活着。” 她顿了顿。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凤南衣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回去歇着。折腾了这些天,你也累了。” 凤南衣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天色将晚。 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血色,连绵不绝,像烧起来的天。 她站在宫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着自己那座小小的偏殿走去。 背影挺直。 像一杆刚刚淬过火、磨过刃的枪。 而枪尖所指,是更深的夜,更烈的火。 第51章 暗潮 封赏的圣旨是午时送到的。 两个太监抬着一口朱漆箱子,箱盖开着,里头金锭排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晕。旁边还有个紫檀木匣,打开来,十斛东珠滚圆莹润,颗颗都有拇指大小。 秋月领着慈宁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宣旨的老太监声音又尖又亮,把“嘉懿县主”四个字拖得老长。念完了,笑眯眯地弯腰:“县主,接旨吧。” 凤南衣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 “谢皇上隆恩。” 老太监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皇上还有句话,让老奴带给县主。” 凤南衣抬眼。 “皇上说,”老太监声音压得更低,像蚊子哼哼,“‘你是个聪明的,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安守本分,才能长久。’” 说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一脸笑模样:“东西送到,老奴告退了。” 人走了。 箱子还摆在院子里,金子和珠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招摇得很。 秋月指挥人把箱子抬进偏殿,关上门,脸上的笑就没了。 “县主,皇上这话……” “是警告。”凤南衣把圣旨放在桌上,声音很淡,“告诉我,这次赢了,见好就收。别再往前了。” “可叶家……” “叶家还没倒。”凤南衣坐下来,看着那箱金子,“叶丞相只是闭门思过,叶贵妃只是降位禁足,太子还是太子。皇上打他们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糖,这是告诉我们——到此为止。” 秋月脸色发白:“那、那咱们就真的……” “当然不。”凤南衣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要平衡,我要报仇。两回事。”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太后传唤。 慈宁宫正殿里,熏香袅袅。 太后歪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招招手:“过来。” 凤南衣走过去,行礼。 “坐。”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金子收到了?” “收到了。” “珠子呢?” “也收到了。” 太后“嗯”了一声,继续捻佛珠。捻了几圈,才慢悠悠开口:“风头太盛了,不是好事。” 凤南衣垂眼:“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停了手,看着她,“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结果呢?摔得头破血流。” 她顿了顿。 “知道哀家为什么不喜欢太子吗?” 凤南衣心头一跳。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险。 她斟酌着字句:“是因为……叶贵妃?” “叶玉玲?”太后嗤笑一声,“她也配。” 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 “二十年前,丽妃怀烨儿的时候,宫里也有人下毒。”太后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毒下得刁钻,混在安胎药里,无色无味。太医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凤南衣呼吸一窒。 “后来是哀家身边的嬷嬷,偶然发现药渣里有一点不对劲——不是毒药,是一味叫‘鬼见愁’的草药根须。那东西单用无害,可要是和丽妃每日吃的燕窝碰在一起,就会变成慢性的堕胎药。” 太后抬起眼,目光像针。 “你猜,那‘鬼见愁’,是谁送进宫的?” 凤南衣喉咙发干。 “是……叶贵妃?” “是太子。”太后一字一顿,“那年他才五岁,跟着叶玉玲来给哀家请安。经过小厨房,说看见一只花猫,追着跑进去。嬷嬷当时在里头煎药,被他撞了一下,药罐子差点打翻。”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 “后来哀家查了,那‘鬼见愁’,是太子身边的奶娘藏的。”太后闭上眼睛,“一个奶娘,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的‘鬼见愁’?” 答案不言而喻。 是叶贵妃指使的。 借一个五岁孩子的手,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丽妃命大,烨儿保住了,可生下来就带了毒,体弱多病。”太后声音发涩,“那奶娘当晚就‘失足落井’死了。死无对证。” 她睁开眼,看着凤南衣。 “现在你明白了吗?哀家不是不喜欢太子,是恶心。恶心他们母子的手段,下作,阴毒,连孩子都利用。” 凤南衣手心冰凉。 她知道叶贵妃狠,却没想到这么狠。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被教着去害人。 “所以哀家帮你。”太后重新捻起佛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碍着他们的眼了。你越碍眼,哀家越高兴。” 这话说得直白,也冷酷。 凤南衣却听懂了。 太后不是在帮她,是在借她的手,报当年的仇。 “臣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皇后那边,你该去一趟了。她等你好几天了。”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直接去了坤宁宫。 皇后在偏殿见她。 殿里没留人,只有她们两个。皇后穿着常服,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亮了些。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本宫该谢你。” 凤南衣没坐,先行礼:“臣女不敢当。” “当得起。”皇后看着她,声音很轻,“叶文忠倒了,叶玉玲降位禁足,本宫……心里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不像皇后的性子。 凤南衣抬眼,看见皇后眼里有泪光。 “你不知道,这些年,本宫喝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皇后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人人都说本宫体寒,说本宫福薄。本宫自己也信了,觉得是自己没用,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祖宗。” 她顿了顿。 “直到你查出朱砂的事。” 眼泪掉下来,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原来不是本宫没用,是有人不想让本宫有用。”皇后擦掉眼泪,声音稳下来,“凤南衣,本宫欠你一个大人情。” “娘娘言重了。”凤南衣垂首,“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后喃喃重复,忽然问,“你能帮本宫调理身子吗?” 凤南衣心头一震。 “娘娘……” “本宫知道,朱砂伤了根本,恐怕……很难了。”皇后看着她,眼神恳切,“但本宫想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本宫也想试一试。” 她伸出手,腕子细瘦,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帮帮本宫。” 凤南衣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手指搭上皇后的手腕。 脉象虚浮,尺部尤弱,像风中残烛。朱砂积毒已深,伤了胞宫根本,要想调理回来,难如登天。 可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母亲的手札里,记过一个方子,叫“回春散”。用的是几味罕见药材,配伍奇险,但据说对妇人胞宫受损有奇效。 只是其中一味主药“血灵芝”,生长在西南瘴疠之地,极难寻得。 而且这方子,她从没试过。 “娘娘,”凤南衣收回手,斟酌着开口,“您的身子,需要慢慢调理。臣女会先开一副温和的方子,固本培元。等根基稳了,再图后计。” 皇后眼睛亮了:“你……你有办法?” “臣女只能说,尽力一试。”凤南衣不敢把话说满,“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罕见的药材。” “药材你不用担心。”皇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只要这宫里有,本宫都能给你弄来。宫里没有的,本宫让母家去找。” 镇国公府。 皇后母家的势力。 凤南衣心头一动。 这或许……是个机会。 “那臣女先写方子。”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味药材。 都是温补的,当归、黄芪、熟地、枸杞。 写完了,她顿了顿,在最后添了一味“三七”。 活血化瘀,专克朱砂积毒。 “这方子先吃七日。”她把方子递给皇后,“七日后,臣女再来请脉,根据情况调整。” 皇后接过方子,像接过救命稻草。 “好,好。”她连声说,“本宫都听你的。”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浮在夜色里的星子。 凤南衣走在宫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后的警告,皇后的恳求,还有那箱刺眼的金子。 像一张网,把她裹在里头。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上那行小字。 “甲子年三月廿七,叶氏女遣人求‘温宫促孕’方,索朱砂入药。吾拒之……” 拒了。 所以母亲“病逝”了。 那如果……她答应给皇后调理,甚至真让皇后怀上孩子呢? 叶贵妃会怎么对她? 太子会怎么对她? 凤南衣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 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 一直往前。 走到慈宁宫门口时,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暗处。 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 是吴统领。 他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嘉懿县主。”他开口,声音沙哑,“恭喜啊。” 凤南衣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日子还长,县主……小心着走。” 凤南衣脚步没停。 直到走进偏殿,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夜色如墨。 第52章 红衣烈 秦大将军回京的消息,是秋月带进来的。 那天凤南衣正在给皇后请脉,秋月站在殿外,等里头说完了话,才掀帘子进来,屈膝行礼:“县主,秦大将军午时抵京,皇上在麟德殿设宴,请您也去。” 凤南衣收回手,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闻言点点头:“是该去。秦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他女儿秦昭雪……本宫记得,今年该十七了?” “是。”秋月道,“秦姑娘是秦将军独女,自幼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骑射功夫了得,性子也……爽利。” 爽利。 宫里头用这个词形容姑娘家,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凤南衣心里有了数。 回慈宁宫换衣裳时,秋月一边给她挑首饰,一边低声说:“太后娘娘让奴婢提醒县主,今晚的宴,怕是宴无好宴。” “怎么说?” “秦将军手里握着十万京畿守军,太子……一直想拉拢。”秋月声音压得更低,“秦姑娘这次回京,不少人盯着呢。” 凤南衣懂了。 联姻。 太子想娶秦昭雪,借秦家的兵权,稳固自己的地位。 “那秦将军的意思呢?” “秦将军没表态。”秋月摇头,“但秦姑娘的性子……听说在边关的时候,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一个都没应。放话说,要嫁就嫁顶天立地的英雄,要么,就不嫁。” 凤南衣挑了支素银簪子,插在发间。 “那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麟德殿里,灯火通明。 皇上和太后还没到,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文官一列,武官一列,皇亲国戚坐在上首。叶丞相称病没来,叶贵妃还在禁足,太子坐在左下首第一位,脸色不大好看。 凤南衣的位置在中段,不显眼,但也能看清全场。 她刚落座,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头,正对上太子的眼睛。 阴沉沉的,像毒蛇。 凤南衣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还没喝完,外头就传来通报声: “秦大将军到——”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秦大将军秦烈。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一身铠甲还没卸,走起路来铿锵作响。往那儿一站,一股沙场血气压都压不住。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个穿红衣的姑娘。 火一样的红。 不是宫装那种规规矩矩的红,是边关落日那种烧透了的、泼辣辣的红。红衣黑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没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金丝绒花。 她跟着秦烈走进来,步子迈得大,腰背挺得直,眼睛亮得像星子,一点儿没有京城贵女的扭捏。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御前,行礼。 “臣女秦昭雪,参见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声音清亮,脆生生的。 皇上笑了:“起来吧。早听说秦卿有个英姿飒爽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昭雪起身,抬起头。 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掠过太子,掠过一众皇子,最后,落在凤南衣身上。 停了停。 然后,她笑了。 不是贵女那种抿着嘴的笑,是大大方方、露出牙齿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凤南衣也朝她微微颔首。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皇上和秦烈聊起北境军务,殿里气氛热络起来。太子忽然起身,举着酒杯走到秦烈面前。 “秦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本宫敬将军一杯。” 秦烈连忙起身:“殿下折煞老臣了。” 两人饮了酒,太子却没走。他转向秦昭雪,笑容温和:“秦姑娘常年随父戍边,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钦佩。不知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秦昭雪站起来,抱拳——是军中的抱拳礼。 “回殿下,京城繁华,自是极好。只是臣女在边关野惯了,怕是学不来京中闺秀的做派。” 话说得直,却也不失礼。 太子笑容不变:“姑娘说笑了。以姑娘的家世才貌,留在京中,定能觅得良配。”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太子这是在抛橄榄枝了。 秦烈端着酒杯,没说话。 秦昭雪却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像雪地里燃起一捧火,亮得灼人。 “殿下谬赞了。”她说,声音还是清亮亮的,“臣女性子野,心也野。京中规矩多,臣女待不惯。等父亲述职完毕,臣女还是要随父亲回北境的。”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姑娘说笑了。北境苦寒,哪比得上京城安逸。” “安逸是好。”秦昭雪点点头,话锋一转,“可臣女从小在边关长大,看惯了黄沙落日,喝惯了烈酒风霜。真要臣女关在这四方城里,每日赏花扑蝶,吟诗作对……怕是要闷出病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眼神干净坦荡: “殿下美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志在沙场,无意宫闱。这话,臣女在边关说过,今日在皇上、太后、皇后面前,再说一次。”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殿里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拒了。 秦昭雪就这么明晃晃地,把太子的橄榄枝,折了。 太子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握着酒杯的手指,攥得发白。 秦烈赶紧起身打圆场:“小女无状,殿下莫怪。她自小没娘,跟着臣在军营里长大,说话直来直去,不懂规矩……” “无妨。”太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秦姑娘……性情率真,很好。” 他转身回了座位。 背影僵硬。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喝酒吃菜,眼角的余光却都往秦昭雪那儿瞟。 秦昭雪却像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跟邻座的一位武将之女说笑几句,声音不大,但殿里静,谁都听得见。 “你们京中的姑娘,裙子怎么这么长?走路都不方便。” “这酒太淡了,跟水似的。我们边关的酒,一口下去,能从嗓子烧到肚子。” “哎,那位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是谁?瞧着怪顺眼的。” 她问的是凤南衣。 邻座的姑娘小声答:“那是嘉懿县主,凤南衣。” “嘉懿县主?”秦昭雪眼睛一亮,“就是那个扳倒叶文忠的凤南衣?” “……是。” 秦昭雪转头看向凤南衣,眼神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凤南衣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对她笑了笑。 秦昭雪也笑,举起酒杯,隔空敬了她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秦烈带着秦昭雪告退。走到殿门口时,秦昭雪忽然回头,朝凤南衣招了招手。 凤南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县主。”秦昭雪看着她,眼睛在宫灯下亮得惊人,“我听说你医术很好?” “略懂一二。” “那你能不能治刀伤箭伤?”秦昭雪问得直接,“我在边关的时候,见过不少军医,可他们的法子都太慢。有些兄弟等不及,就……” 她没说完,但凤南衣懂了。 “能治。”凤南衣点头,“但得看伤得多重。” 秦昭雪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凤南衣手里。 “这里头是北境特产的‘血竭’,止血效果极好。送你。” 说完,不等凤南衣反应,转身就走了。 红衣在夜色里一闪,像团火,烧远了。 凤南衣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袋,站在原地。 秋月走过来,低声问:“县主,秦姑娘这是……” “交个朋友。”凤南衣说。 她攥紧布袋,转身往慈宁宫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 “凤县主留步。” 是太子。 他站在灯影里,脸色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殿下有何吩咐?”凤南衣停下脚步。 太子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县主好手段。秦昭雪那样的人,都能对你另眼相看。” 凤南衣垂眼:“臣女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听不懂?”太子冷笑,“本宫看你懂得很。一个扳倒叶文忠,一个拉拢秦昭雪。下一步,是不是该把手伸到军中了?” 凤南衣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多虑了。臣女一介女流,不懂军中之事。” “最好是不懂。”太子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否则,下次围住慈宁宫的,就不只是本宫的侍卫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凤南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那个布袋,硌得掌心生疼。 秋月担忧地唤她:“县主……” “没事。”凤南衣松开手,把布袋收进袖中,“回去吧。”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可她却觉得,这风里,有刀。 第53章 皇后隐疾 秦昭雪送的那包血竭,凤南衣当晚就拆了。 暗红色的块状物,带着股奇特的腥甜气。她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吐掉。 药性猛烈,纯度极高。确实是北境才有的上等货。 她小心收好,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皇后。 皇后脉象里的“朱砂积毒”已经明确,但昨日请脉时,她隐约还察觉到另一丝不对劲——很细微,像游丝,盘踞在命门附近。 不是毒,却比毒更棘手。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照例去坤宁宫请脉。 皇后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也有了光。她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 “吃了你开的方子,这几日身上轻快多了。”皇后伸出手腕,声音里带着希冀,“夜里也能睡个整觉了。” 凤南衣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确实平稳了些,虚浮之态略减。可那丝游丝……还在。 她凝神细探,指尖灌注内力,沿着经络缓缓推进。 这是她穿越带来的优势——现代医学知识让她精于病理分析,而这具身体残留的内力与对经脉的敏锐感知,让她能触及古代太医难以察觉的深层病灶。 突然,她指尖微微一颤。 找到了。 在胞宫与肾脉交接的极深处,有一小团凝滞的阴寒之气。不是外毒,而是……先天不足,叠加后天的朱砂毒性侵蚀,形成的“宫寒血瘀”之症。 若在现代,可通过精密仪器检测和靶向治疗。可在这里…… 凤南衣收回手,眉心微蹙。 “怎么了?”皇后察觉她的神色,心提了起来,“是不是……还是不行?” 凤南衣抬眼看她。 皇后眼里那点光,颤巍巍的,像风里的烛火,一吹就灭。 “娘娘,”她斟酌着开口,“您当年初潮,可是在十四岁之后?且经期素来不稳,常伴有剧痛?” 皇后愣了愣,点头:“是……太医说,这是体寒所致。” “那您可曾受过寒?比如年少时落过水,或是冬日受过严重冻伤?” 皇后脸色白了白。 一旁的心腹嬷嬷忍不住开口:“县主怎么知道?娘娘十二岁那年,腊月里失足掉进府中冰湖,捞上来时人都僵了,养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好。” 果然。 凤南衣心下了然。这是重度宫寒合并继发性瘀滞。古代统称“体寒不孕”,实则病因复杂。朱砂之毒是雪上加霜,但病根,在更早之前就种下了。 “娘娘,”她声音放得轻柔,“您的身子,是陈年旧疾叠加后毒,需徐徐图之。臣女之前开的方子,只能治标。若要治本……” “需要什么?”皇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无论多难得的药材,本宫都能找来!” 凤南衣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需要一味主药,叫‘血灵芝’。” 皇后没听过:“血灵芝?” “生于西南瘴疠深山,形如凝血,三十年方得成熟。”凤南衣解释道,“此物性至阳,可驱深入骨髓之寒,化瘀生新。但极为罕见,宫中恐怕没有。” “本宫让母家去找!”皇后立刻道,“镇国公府在西南有旧部,一定能找到!” “还有,”凤南衣顿了顿,“需要一套金针。不是普通的银针,是特制的空心金针,细如牛毛。” 她取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快速画出针具的草图——那是她在现代见过的“穴位注射针”的改良构想。金针中空,可灌入提纯的药液,直达病灶。 皇后看着那奇特的图样,虽不懂,却毫不犹豫:“本宫让内务府最好的工匠做。多久能要?” “越快越好。”凤南衣收起图纸,“在金针制成、血灵芝找到之前,娘娘还需继续服用固本培元的汤药,并辅以艾灸。臣女今日便教嬷嬷艾灸的穴位与手法。” 皇后重重点头,眼里又有了光。 离开坤宁宫时,凤南衣袖中多了皇后硬塞的一对翡翠镯子,怀里揣着皇后亲手写的、给镇国公府的家书。 秋月在宫道上等她,低声道:“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看一封信。 见凤南衣进来,她把信递过去:“看看。” 凤南衣接过,扫了一眼,心头一震。 信是密报,来自北境。上头写着,叶武雄(叶贵妃兄长)最近频繁调动亲信部队,以“剿匪”为名,向边境几个重要关隘移动。同时,北狄那边的小股骑兵骚扰次数,上月增加了三成。 “叶家这是要狗急跳墙?”凤南衣放下信。 “墙还没倒,狗先要咬人了。”太后冷笑,“叶文忠问斩在即,叶崇山闭门思过,叶玉玲被禁足。叶武雄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军,他能坐得住?” 凤南衣沉吟:“皇上知道吗?” “知道。”太后捻着佛珠,“所以皇上才急着拉拢秦烈。秦烈手里十万京畿守军,是唯一能制衡叶武雄的人。” 原来如此。 昨晚麟德殿的宴,秦昭雪的拒婚,背后的水这么深。 “秦将军态度如何?”凤南衣问。 “秦烈是个老滑头。”太后哼了一声,“他不站太子,也不站叶家,只忠于皇上。但皇上老了,多疑,身子也……秦烈也得给自己留后路。” 凤南衣听懂了。 秦烈在观望。观望下一任皇帝是谁,观望哪边胜算更大。 “那秦姑娘昨日拒婚……”她迟疑。 “那丫头,倒是个明白人。”太后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她知道嫁进东宫就是跳火坑,所以干脆掀了桌子。这下,太子拉拢秦家的算盘落空,秦烈也不必立刻表态了。” 一箭双雕。 凤南衣对那位红衣少女,又高看了一眼。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你救了皇后,叶玉玲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动不了皇后,就会来动你。” 凤南衣垂眼:“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看着她,“你那套金针的图样,给哀家看看。” 凤南衣一愣,还是取出图纸。 太后接过,看了半晌,忽然道:“这针,宫里做不了。” “为何?” “工艺太细,要求太高。内务府的工匠,打不出你要的这种‘空心如发丝’的金针。”太后把图纸还给她,“但哀家知道,有个人能。” “谁?” “鬼手张。”太后吐出三个字,“京城最好的金匠,也是最好的暗器匠人。但他脾气古怪,三不看——权贵不看,女子不看,医者不看。” 凤南衣:“……” 这规矩,像是专门针对她设的。 “不过,”太后慢悠悠道,“他欠哀家一个人情。你拿哀家的玉佩去,他会破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递过来。 凤南衣双手接过:“谢太后。” “别谢太早。”太后盯着她,“鬼手张住在城西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去的时候,带上秦昭雪。” 凤南衣一怔。 “那丫头武功好,人也机灵。有她在,没人敢动你。”太后顿了顿,“而且,她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关在府里,怕是能憋出病来。” 这是……要她与秦昭雪进一步结交? 凤南衣心领神会:“臣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天色尚早。 凤南衣没回偏殿,直接去了济世堂。 钱掌柜正在后院晒药材,见她来了,忙迎上来:“县主,您怎么出来了?太子的人没盯着?” “暂时顾不上我了。”凤南衣把太后的玉佩和图纸给他看,“认识鬼手张吗?” 钱掌柜脸色变了变:“鬼市那位?县主,那人可不好打交道……” “太后让我去。”凤南衣收起东西,“但去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秦昭雪送的血竭,又写下一张单子: “提纯工具:最细的丝绢、铜制蒸馏器、琉璃瓶。” “防身药物:烈性迷烟、腐蚀药水、见血封喉的毒粉——要能藏在指甲缝里的那种。” 钱掌柜接过单子,手有点抖:“县主,您这是要……” “有备无患。”凤南衣语气平静,“叶贵妃不会坐以待毙,叶武雄在边境异动。下次他们出手,不会是小打小闹。” 钱掌柜重重点头:“老朽明白。最迟明晚,东西备齐。” “还有,”凤南衣压低声音,“王爷那边……伤势如何?” “稳定了。”钱掌柜也压低声音,“但毒未解。王爷让老朽转告县主,十日之期将近,让您务必小心。另外……”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 “王爷说,他在鬼市,也有人。” 凤南衣瞳孔微缩。 百里烨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长。 “知道了。”她转身离开,“东西备好,送到慈宁宫。” 走出济世堂时,夕阳西下。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看似太平盛世,可凤南衣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潮已汹涌而至。 叶家,太子,北境,后宫。 每一处都是战场。 她握紧袖中的血竭和玉佩,大步向前。 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像一面无声的战旗。 第54章 暗巷杀机 去秦府递帖子的是秋月。 她晌午出去,未时就回来了,脸上表情有点怪。 “县主,秦姑娘说……让您未时三刻去西市口的茶馆等她,她在那里等您。”秋月顿了顿,“她说,穿利落些,别坐马车。” 凤南衣挑了挑眉。 有意思。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布衣裙,头发用布带束成高马尾,袖口扎紧。将太后的玉佩、金针图纸贴身藏好,又往袖袋里塞了钱掌柜刚送来的几包药粉——迷烟、腐蚀散,还有一包见血封喉的“碧落”。 对镜一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干练姑娘。 秋月有点担心:“县主,要不还是带两个侍卫……” “带侍卫更惹眼。”凤南衣打断她,“秦昭雪既然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未时三刻,西市口。 茶馆二楼雅间,秦昭雪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也换了衣裳,不再是那身招摇的红衣,而是暗青色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木簪固定。桌上放着一顶帷帽,黑色的纱垂到肩头。 “县主,坐。”她笑着招呼,亲自给凤南衣倒了杯茶,“尝尝,边关带回来的砖茶,劲儿大。” 凤南衣坐下,抿了一口。 茶汤浓得发黑,入口极苦,回味却甘醇。 “秦姑娘这是……”她看向那顶帷帽。 “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秦昭雪把帷帽推过来,“咱们这样的,太扎眼。戴上这个,省事。” 凤南衣懂了。 “鬼市真有那么乱?” “乱?”秦昭雪咧嘴一笑,“那里不讲王法,只讲拳头。杀人放火都是家常便饭。官府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谁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鬼市也有鬼市的规矩。三条铁律:一不问来路,二不报官府,三……不见血。” “不见血?” “意思是不在鬼市地界杀人。”秦昭雪解释,“要杀,引出去杀。在里头见了血,鬼市的守卫就会出手——那些人,可比官府狠多了。” 凤南衣记下了。 “走吧。”秦昭雪站起身,“天黑之前得出来。入夜的鬼市,我也不敢乱闯。” 两人戴上帷帽,黑纱遮面,从茶馆后门出去。 秦昭雪熟门熟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杂乱的后巷,最后停在一堵破墙前。 墙上有个不起眼的狗洞,用破草席虚掩着。 “就这儿?”凤南衣看着那洞。 “入口多着呢。”秦昭雪掀开草席,弯腰钻了进去,“这个近。” 凤南衣跟了进去。 洞后是条狭窄的暗巷,两边是高墙,头顶一线天光。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药味、铁锈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往前走,渐渐有了人声。 起初是窃窃私语,越往前,声音越大。等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鬼市到了。 一条长街,望不到头。两旁是简陋的棚子、地摊,甚至直接铺块布在地上。卖什么的都有——生锈的刀剑、发黄的兽骨、干枯的草药、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人更是五花八门。 蒙面的、戴斗笠的、脸上有疤的、缺胳膊少腿的。没人交谈,都用眼神和手势比划。偶尔有人低语,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秦昭雪拉了拉凤南衣的袖子,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着长街往里走。 凤南衣一边走一边看。她发现,这里的药材摊子特别多,而且有些药材,她只在医书古籍上见过——百年雷击木、五彩蟾酥、甚至有一株品相极差的“血灵芝”干尸,要价五百两黄金。 她多看了那血灵芝两眼。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立刻抬头,独眼里闪过精光:“姑娘识货?” 凤南衣摇头,拉着秦昭雪走开。 “那玩意儿是假的。”走远了,秦昭雪才低声说,“真的血灵芝,颜色暗红如凝血,闻着有股铁锈味。那株干巴巴的,最多十年份,唬外行呢。” “你来过很多次?”凤南衣问。 “跟着我爹来过几次。”秦昭雪压低声音,“鬼市有个规矩:生面孔第一次来,一定会被盯上。咱们得快点找到鬼手张,拿了东西就走。” “你知道他在哪儿?” “前面第三条巷子右拐,最里面那间铁匠铺。”秦昭雪顿了顿,“但他白天不一定在。得碰运气。” 两人加快脚步。 刚走到第二条巷子口,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去路。 “两位姑娘,面生啊。” 是个矮胖汉子,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眯成缝,像毒蛇。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精瘦的跟班,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秦昭雪停下脚步,帷帽下的声音冷下来:“让开。” “别急嘛。”矮胖汉子笑嘻嘻的,“第一次来鬼市?不懂规矩?哥哥教教你——生面孔,得交‘入门费’。” “多少?”秦昭雪问。 “不多,一人十两。”矮胖汉子伸出两根手指,“交了钱,保你们平安出去。不交嘛……” 他身后的跟班,手摸向腰间。 那里鼓囊囊的,像是藏着短刀。 秦昭雪嗤笑一声。 她没动,只是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可凤南衣看得清楚,她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截短棍,乌沉沉的,不知是什么材质。 气氛瞬间紧绷。 凤南衣忽然开口:“银子没有,用东西抵,行不行?” 矮胖汉子看向她:“什么东西?” 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粉末。 “上等的‘蒙汗散’。”她声音平静,“撒出去,三息之内,一头牛都得倒。市价至少三十两。抵我们两人的费用,够不够?” 矮胖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凤南衣却收回手:“先让路。” 汉子犹豫了一下,挥手让跟班退开半步。 凤南衣把纸包递过去。 汉子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不对!这不是蒙汗……”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扑通跪倒。 两个跟班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瘫软下去。 三双眼珠子瞪着,身子却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昭雪惊讶地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拍拍手上的粉末:“改良版‘软筋散’,闻了就倒。药效半个时辰。” 她弯腰,从矮胖汉子怀里摸回那包药粉,又顺带把他腰间的钱袋扯了下来。 掂了掂,至少五十两。 “走吧。”她把钱袋塞给秦昭雪,“当赔礼了。” 秦昭雪接过钱袋,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黑纱都在颤。 “县主,”她低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两人继续往里走。 这次,再没人敢拦。 鬼手张的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门脸极小,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边挂了个破铁锤。 门关着。 秦昭雪上前敲门。 敲了三长两短。 里头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谁?” “送玉佩的。”凤南衣开口。 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目光落在凤南衣手里的墨玉玉佩上。 停顿片刻。 “进来。” 门开了。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座火炉烧得通红,映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铁。他头也没回:“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凤南衣把玉佩和图纸放在旁边的桌上。 “我要的东西,三天能做好吗?” 老头停下锤子,转身。 那张脸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树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拿起图纸,对着炉火看了看。 “空心金针……谁画的?” “我。”凤南衣道。 老头抬眼,打量她:“女人?” “女人不能画图?” 老头没说话,又把图纸看了一遍,才道:“工艺很难。金丝要抽得比头发还细,中间镂空,针尖还得开刃——你要杀谁?” “治病。”凤南衣平静道,“针中灌药,直达病灶。” 老头眼神变了变。 他盯着凤南衣,看了很久。 “三天,五百两黄金。” “成交。”凤南衣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是皇后给的,“定金一百两。余款交货时付清。” 老头接过银票,看也不看塞进怀里。 “三天后,子时,来取。” 说完,转过身,继续打铁。 叮叮当当,再不理人。 凤南衣和秦昭雪退出铁匠铺。 刚走到巷子口,秦昭雪突然拉住她,闪身躲到墙角。 “有人。”她低声道。 凤南衣屏息。 果然,巷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还夹杂着低语: “确定是她们?” “错不了,戴帷帽的两个女人,从鬼手张铺子出来的。” “上头说了,活的带回去,死的也行。” 凤南衣和秦昭雪对视一眼。 秦昭雪袖中短棍滑出,握紧。 凤南衣的手,也摸向了袖中的药粉。 脚步越来越近。 火光映在巷墙上,人影晃动。 秦昭雪深吸一口气,正要冲出去—— 忽然,斜刺里飞出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为首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石子飞出。 砰砰砰! 闷响声里,外面七八个人,全倒下了。 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轻如羽毛。 是个蒙面人,身材修长,对着凤南衣和秦昭雪抱了抱拳。 “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秦昭雪警惕:“你是谁?” 蒙面人没答,只是掏出一枚令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令牌是玄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烨”。 宸王府的令牌。 凤南衣心头一跳。 秦昭雪也认出来了,松开了握棍的手。 蒙面人转身,朝巷子另一头疾行。 凤南衣和秦昭雪立刻跟上。 三人穿街过巷,速度快得惊人。蒙面人对地形极熟,七拐八绕,很快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 最后停在一处暗门旁。 “从这里出去,是西市后街。”蒙面人低声道,“两位姑娘,请速回。” 凤南衣看着他:“王爷……伤势如何?” 蒙面人顿了顿:“主子让属下转告县主:十日期近,万事小心。另外,叶武雄的异动,主子已知晓,请县主不必忧心。”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秦昭雪摘下帷帽,呼出一口气:“好险。刚才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凤南衣点头:“应该是。” “叶家?” “或者太子。”凤南衣看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不过……有人帮我们。” 秦昭雪也看过去,若有所思。 “宸王殿下,对你挺上心啊。” 凤南衣没接话。 她看着手里那枚已经收回的令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烨”字。 三天后,子时。 她还会再来。 取针。 也取……某些人的命。 第55章 反咬一口 从鬼市回来第三天,叶文忠午门问斩。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提纯秦昭雪送的血竭。 丝绢过滤三次,铜器蒸馏浓缩,最后得到一小瓶暗红如血的精华液。她滴了一滴在银针上,针尖瞬间变成深紫色。 毒性烈,药性也烈。 秋月推门进来,脸色有点白:“县主,叶文忠……死了。” 凤南衣头也没抬:“时辰到了?” “辰时三刻,人头落地。”秋月声音发颤,“听说叶贵妃在长春宫哭晕过去三次,太子亲自去刑场监斩,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凤南衣盖上瓶塞。 血竭精华收好,她洗净手,才转身问:“朝上有什么动静?” “叶丞相称病没上朝,但他门下十几个御史联名上了折子。”秋月压低声音,“弹劾您……勾结江湖势力,擅入禁地鬼市,有损朝廷体面。” 凤南衣挑眉。 动作真快。 叶文忠刚死,反扑就来了。 “折子递到皇上那儿了?” “递了。”秋月道,“皇上留中不发,但……传了口谕,让您申时去乾元殿回话。” 凤南衣看了看天色。 午时刚过,离申时还有两个时辰。 够了。 “更衣。”她说,“去坤宁宫。” 坤宁宫里,皇后刚喝了药。 见凤南衣来,她让人都退下,只留心腹嬷嬷。 “本宫听说了。”皇后开门见山,“叶家那群疯狗,开始乱咬了。” “娘娘可有对策?”凤南衣问。 皇后从枕下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她。 册子很薄,封面空白。翻开,里面记录着一串名字、官职,还有几个日期和数额。 “这是……”凤南衣抬眼。 “叶文忠生前经手的,部分官员升迁调动的‘孝敬账’。”皇后声音很冷,“原本是叶家留着拿捏人的把柄,去年被本宫的人偶然截了一份副本。” 凤南衣快速翻看。 名单不长,七八个人,但个个都是实权位置——户部郎中、吏部主事、甚至有一个是京畿守军的中层将领。 数额也不大,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但关键是,这些钱的流向,最后都指向叶文忠的私账。 “这些人,皇上都知道吗?”凤南衣合上册子。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皇后道,“皇上多疑,但也要权衡。叶家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个叶文忠已是极限。这些人……暂时动不得。” “那娘娘给我这个……” “不是让你动他们。”皇后看着她,“是让你知道,叶家能咬你,你也能咬回去。鬼市那件事,说破天也就是个‘有失体统’。可这些——是实打实的卖官鬻爵,贪赃枉法。” 凤南衣懂了。 皇后在教她怎么打。 你弹劾我“有损体面”,我就掀你“贪腐老底”。看谁更疼。 “但这份账册,不能直接拿出来。”皇后补充,“时机不对。现在拿出来,皇上会觉得你在要挟,反而坏事。” “那……” “你先拿着。”皇后道,“必要的时候,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凤南衣收好册子,郑重行礼:“谢娘娘。” “不必谢。”皇后摆手,“你帮本宫调理身子,本宫自然要护着你。去吧,皇上那里……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凤南衣点头,“臣女去鬼市,是为寻药。” “什么药?” “血灵芝。”凤南衣顿了顿,“为娘娘调理身子所需的,关键一味药。” 皇后笑了。 “很好。” 申时,乾元殿。 凤南衣进去的时候,殿里不止皇帝一人。 太子也在。 还有两个都察院的御史,一老一少,都板着脸,像两尊门神。 “臣女参见皇上。”凤南衣行礼。 “起来吧。”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凤南衣,这两位御史弹劾你,说三日前你擅入鬼市,可有此事?” 凤南衣抬眼:“有。” 殿里静了静。 老御史立刻开口:“皇上!鬼市乃法外之地,龙蛇混杂。嘉懿县主身为朝廷命官,却与江湖匪类勾结,此乃大罪!” “勾结?”凤南衣看向他,“王御史,您看见我勾结谁了?” “你、你去了鬼市,就是证据!” “那敢问王御史,”凤南衣声音平静,“您可知道鬼市是什么地方?” 王御史一愣。 “鬼市是京城最大的黑市,卖药的、卖兵的、卖消息的,什么都有。”凤南衣不紧不慢地说,“臣女去那里,只为寻一味药。” “什么药要跑去鬼市找?!”年轻御史忍不住插嘴。 “血灵芝。”凤南衣转向皇帝,“皇上,皇后娘娘凤体孱弱,臣女为娘娘调理,需用此药。可血灵芝生于西南瘴疠之地,三十年才得一株,宫中太医院并无库存。臣女听闻鬼市偶有此物流出,才冒险前往。” 皇帝手上的动作停了。 “为皇后寻药?” “是。”凤南衣垂首,“臣女知道鬼市危险,故请秦昭雪姑娘同行护卫。秦姑娘自幼随秦将军戍边,武艺高强,有她在,臣女才敢前往。” 她把秦昭雪拉进来了。 秦烈手握兵权,皇帝正想拉拢。搬出秦昭雪,御史们就得掂量掂量。 果然,两个御史脸色变了变。 太子忽然开口:“即便如此,也该先禀明父皇。私自前往,成何体统?” “臣女知错。”凤南衣立刻认错,“当时情急,只想着早日为娘娘寻得良药,疏忽了礼数。请皇上责罚。” 她认错认得干脆。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 “寻到药了吗?” “寻到了。”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灵芝切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隐隐泛着血光。 这是她从鬼市那株假血灵芝上,偷偷切下来的一小片真货——虽然年份不足,但足够唬人。 皇帝接过锦盒,看了片刻,递给身边的太监:“拿去太医院验。” 太监应声退下。 殿里又安静下来。 太子盯着凤南衣,眼神阴冷。 王御史还想说什么,被年轻御史拉了拉袖子,闭嘴了。 半炷香后,太监回来了。 “回皇上,太医院陈太医验过了,确是血灵芝无疑。只是……年份稍浅,药效恐不足。” 皇帝“嗯”了一声,把锦盒还给凤南衣。 “既是为皇后寻药,情有可原。”他慢悠悠地说,“但擅入鬼市,确实有失体统。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三个月俸禄。 对刚得了黄金百两的凤南衣来说,不痛不痒。 “臣女领罚。”她磕头。 “至于你们,”皇帝看向两个御史,“以后弹劾,先把事情查清楚。别听风就是雨。” 王御史脸色涨红,低头:“臣……遵旨。” 太子还想说什么,皇帝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走出乾元殿时,夕阳正好。 太子从后面追上来,和凤南衣并肩而行。 “县主好手段。”他声音压得很低,“搬出皇后,拉上秦昭雪,连父皇都让你糊弄过去了。” 凤南衣没停步:“殿下过奖。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太子冷笑,“鬼市那种地方,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那晚在巷子里的人,是谁派去的?” 凤南衣脚步一顿。 “殿下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听不懂?”太子盯着她,“那本宫说清楚点——三天前,鬼市,有人要绑你。结果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打退了。那些人,是谁的手下?” 凤南衣抬眼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的阴鸷,藏都藏不住。 “臣女不知道。”她平静地说,“许是鬼市里的仇杀,碰巧让臣女遇上了。” “好一个碰巧。”太子笑了,笑意却冷,“凤南衣,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否则……”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乎贴着耳朵: “下次在巷子里等你的,就不是七八个废物了。” 说完,拂袖而去。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秋月从后面赶上来,担忧道:“县主……” “没事。”凤南衣收回目光,“回宫。” 她走得很稳。 袖子里那本薄薄的册子,硌着胳膊。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当晚,子时前一刻。 凤南衣换上夜行衣,独自一人出了慈宁宫。 没走正门,翻墙。 她的轻功不算顶好,但胜在灵巧。借着夜色掩护,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宫巷,来到西华门附近的一座废殿。 殿里有人等。 不是秦昭雪。 是李铁。 他穿着便服,提着个包袱,见到凤南衣,松了口气:“县主,您真要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惹眼。”凤南衣接过包袱,里面是五百两金票和几包药粉,“鬼市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铁低声道,“咱们的人混进去了三个,都在鬼手张铺子附近。万一有事,能接应。” 凤南衣点头:“刑部那边怎么样?” “叶文忠一死,他手下那些人乱成一团。”李铁压低声音,“赵成查到了点东西——叶文忠死前,曾经见过一个人。” “谁?” “五皇子,百里煜。” 凤南衣眉头一皱。 五皇子? 那个平庸贪玩、依附叶贵妃的百里煜?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李铁摇头,“但见面的地方很隐蔽,在城东的一处私宅。赵成买通了那宅子的门房,说那天叶文忠进去时脸色很难看,出来时……像丢了魂。” 凤南衣沉吟。 五皇子在这时候见叶文忠,是为了什么? 保他?不可能。叶文忠是弃子,叶家都保不住,五皇子更没那个能力。 那是……灭口? 也不对。叶文忠是公开问斩,没必要多此一举。 “继续查。”凤南衣道,“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李铁退下。 凤南衣背上包袱,看了眼天色。 子时快到了。 她得去取针。 也去看看,鬼市那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条毒蛇。 深吸一口气,她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第56章 夜雨杀机 子时的鬼市,和白日是两个模样。 白日里那些棚子地摊全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沿街挑起的零星灯笼。光昏黄,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地。人影稀疏,个个脚步匆匆,像鬼魂飘过。 凤南衣戴着帷帽,黑纱遮面,按记忆里的路往鬼手张的铁匠铺走。 巷子更深,更暗。 她手揣在袖中,指尖扣着三包药粉——迷烟、腐蚀散、还有见血封喉的碧落。腰侧暗袋里,是淬了麻药的银针。 步步惊心。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炉火的光。 她推门进去。 鬼手张还在打铁,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在炉火映照下油亮亮的。见她进来,他头也不抬,只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桌子。 桌上放着个乌木盒子。 凤南衣打开。 盒子里铺着黑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根金针。 细如牛毛,针身中空,对着光能看见极细的孔道。针尖在炉火下泛着冷光,锐利得能刺破皮肉。 她拿起一根,指腹摩挲。 工艺完美,比她画的图还要精细。 “五百两。”鬼手张停下锤子,哑着嗓子说。 凤南衣把金票放在桌上。 鬼手张看也不看,抓起来塞进怀里,继续打铁。 “手艺很好。”凤南衣收起盒子,“谢了。” “不谢。”鬼手张背对着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针是好针,但用不好,会死人。” 凤南衣脚步一顿:“怎么说?” “针太细,中空,灌药时若控制不好剂量,药力瞬间爆发,能让人血脉炸裂。”鬼手张顿了顿,“你不是要杀人吧?” “治病。” “那最好别失手。”鬼手张不再说话,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又响起来。 凤南衣抱着盒子退出铺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炉火的光。 巷子里一片漆黑。 她快步往外走,心跳却莫名快起来。 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来时,巷子外头还有零星人声。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死寂。 她手摸向腰侧银针。 刚摸到针囊,脑后突然袭来一道劲风! 凤南衣猛地低头,就地一滚。 嗤—— 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贴着她头皮过去。 她滚到墙角,抬头。 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围着她。手里都拿着刀,刀刃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三人同时扑上来! 凤南衣甩手掷出三根银针。 两人侧身躲过,一人被扎中肩膀,动作滞了滞,但立刻又扑上来。 麻药没用。 这些人提前服了解毒药! 她咬牙,又甩出一包迷烟。 白雾炸开,巷子里顿时一片模糊。 可那三人像不受影响,刀光破开烟雾,直劈她面门! 凤南衣退无可退,后背撞上墙壁。 眼看刀就要落下——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一把长剑斜刺里杀出,架住了三把刀。 持剑的是个蒙面人,一身黑衣,身形修长。他手腕一抖,剑花炸开,逼得三人连退三步。 “走!”他低喝,声音嘶哑。 凤南衣认出这声音——是上次在鬼市救她的那个宸王暗卫! 她没犹豫,转身就往巷口冲。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她跑出巷子,回头看。 蒙面人一打三,竟不落下风。剑法刁钻狠辣,招招致命。但那三人配合极默契,一人攻上,两人攻下,死死缠住他。 得帮他。 凤南衣从袖中摸出那瓶血竭精华,倒出几滴在掌心,又混入碧落毒粉。血红色的液体迅速变成暗紫色,泛着诡异的光。 她冲回去,对着缠斗的四人喊:“低头!” 蒙面人反应极快,猛地矮身。 凤南衣手一扬,暗紫色的药液如雨点般洒向那三个黑衣人。 嗤嗤嗤—— 药液沾上皮肤,立刻冒起白烟。 “啊——!”一人惨叫,捂着脸倒地翻滚。 另外两人也被溅到,动作顿时迟缓。 蒙面人抓住机会,剑光一闪,割断一人咽喉,又反手刺穿另一人心口。 三息。 三人全倒。 巷子里只剩下血腥味和烧灼皮肉的焦臭味。 蒙面人收剑,看向凤南衣:“没事?” “没事。”凤南衣喘着气,看向他手臂——那里被划了一刀,血浸透了黑衣。 “你受伤了。” “小伤。”蒙面人撕下衣摆,草草包扎,“这里不能久留,快走。” “一起走。” “我断后。”蒙面人推她,“巷口有人接应,是秦姑娘的人。” 凤南衣咬牙,转身冲出巷子。 果然,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精瘦汉子,见她出来,立刻掀开车帘:“县主,快!” 她跳上马车。 马车立刻启动,疾驰而去。 马车在夜色里狂奔。 凤南衣抱着乌木盒子,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还有劫后余生的心悸。 刚才那一战,太险。 如果没有蒙面人,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如果没有那瓶混合毒药,蒙面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掌心里残留的暗紫色液体,眼神沉了沉。 这毒……比她想的还要烈。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 凤南衣猝不及防,差点撞上车壁。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 车夫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街心站着一个人。 也是个黑衣人,但没蒙面。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可他手里那把刀,不普通——刀身狭长,弯如新月,刀柄上刻着一个骷髅标记。 幽冥阁。 凤南衣心往下沉。 “县主,坐稳。”车夫低声说,手摸向座位下的刀。 话音未落,那黑衣人动了。 快得像鬼魅。 刀光一闪,车夫连刀都没拔出来,脖子就多了道血线。 人软软倒下。 黑衣人甩了甩刀上的血,看向马车里的凤南衣。 “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凤南衣没动。 她看着那柄滴血的刀,脑子飞快转动。 跑?跑不过。 打?打不过。 那就……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乌木盒子,慢慢下了马车。 “谁派你来的?”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黑衣人笑了:“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他举刀。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又是毒。 凤南衣手藏在袖中,握紧了最后一包碧落。 只有一次机会。 刀落下—— 铛! 又是一声脆响。 一把长剑架住了弯刀。 这次不是蒙面人。 是个女人。 红衣如火,马尾高束,手里长剑舞得泼水不进。 秦昭雪。 “动我的人?”她冷笑,剑势一挑,逼得黑衣人连退三步,“问过我的剑了吗?” 黑衣人眼神一凛:“秦昭雪?这事跟你无关!” “现在有关了。”秦昭雪挡在凤南衣身前,剑尖直指,“要么滚,要么死。” 黑衣人没滚。 他挥刀攻上来。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秦昭雪的剑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战场上的路子,狠、准、快。黑衣人的刀法则刁钻诡异,专攻要害。 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凤南衣看准时机,指尖一弹。 碧落毒粉如烟,洒向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反应极快,闭气后撤,但还是吸进去一点。 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秦昭雪抓住破绽,一剑刺穿他肩膀! 黑衣人闷哼一声,却不管伤口,反手一刀劈向秦昭雪腰侧! 秦昭雪侧身躲过,剑势如虹,直取他咽喉。 眼看就要得手—— 嗖!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秦昭雪后心! “小心!”凤南衣大喊。 秦昭雪听风辨位,猛地拧身,长剑回撤,格开冷箭。 就这么一耽搁,黑衣人已经暴退数丈,消失在夜色里。 秦昭雪没追。 她收回剑,看向凤南衣:“你没事吧?” “没事。”凤南衣看着她手臂上的刀伤,“你受伤了。” “皮肉伤。”秦昭雪撕下衣摆,随意一裹,“你呢?东西拿到了吗?” 凤南衣举起乌木盒子。 秦昭雪松了口气:“那就好。上车,我送你回去。” 马车重新启动。 这次是秦昭雪驾车。 “你怎么来了?”凤南衣问。 “不放心你。”秦昭雪头也不回,“我爹说,叶家今晚肯定有动作。果然。” 凤南衣心头一暖。 “谢了。” “谢什么。”秦昭雪声音带笑,“我还没谢你送我血竭呢。那玩意儿,在北境可金贵了。”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凤南衣看着窗外夜色,忽然问:“刚才那个黑衣人,你认识?” “幽冥阁的。”秦昭雪语气沉下来,“看刀柄上的标记,是‘月刃’级别的杀手。这种级别的,幽冥阁不超过十个。” “月刃……” “意思是,杀你跟切菜一样简单。”秦昭雪顿了顿,“不过他也受伤了,短期内不会再出手。” 凤南衣没说话。 她看着手里的乌木盒子。 金针很轻。 可她却觉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皇帝果然震怒。 嘉懿县主在京城遇刺,重伤秦大将军之女,这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 大理寺、刑部、京兆尹,三司会审,限期三日破案。 可查来查去,线索全断了。 杀手的尸体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块布料都没留下。那柄弯刀是幽冥阁的制式兵器,满大街黑市都能买到。冷箭是最普通的箭矢,没有任何标记。 最后,三司呈上的结论是:江湖仇杀。 “仇杀?”皇帝把奏折摔在地上,“什么仇家能请动幽冥阁的月刃杀手?嗯?” 没人敢接话。 叶丞相称病没上朝。 叶贵妃还在禁足。 太子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皇帝下旨:加强京城巡防,悬赏捉拿幽冥阁杀手,赏金千两。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退朝后,凤南衣被叫到乾元殿。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得罪什么人了?” 凤南衣垂首:“臣女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幽冥阁的月刃,一次出手,黄金万两。谁花这么大价钱,要你的命?” 凤南衣沉默。 “叶家?”皇帝问。 “臣女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盯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他摆摆手:“罢了。这几日,你就待在慈宁宫,没事别出来。秦昭雪那里,朕会安抚。” “是。” 凤南衣退下。 走出乾元殿时,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刺眼。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黄金万两。 她的命,还挺值钱。 回到慈宁宫,秋月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县主,您可算回来了……” “我没事。”凤南衣拍拍她的手,“秦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看过了,说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秋月压低声音,“秦将军刚才进宫了,脸色很难看。皇上赏了不少东西,才安抚住。” 凤南衣点点头。 她走进偏殿,关上门。 打开乌木盒子,取出金针。 十二根金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拈起一根,对准窗外的阳光。 针身中空,针尖锐利。 像她现在的处境。 四面楚歌,步步杀机。 可那又怎样? 她还有针。 还有毒。 还有这条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 凤南衣把金针一根一根收好。 眼神冷得像冰。 叶家。 幽冥阁。 太子。 你们想要我的命? 那就来试试。 看谁先死。 第57章 暗香浮动 秦昭雪的伤,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她嫌宫里闷,非要来慈宁宫找凤南衣。进门的时候,胳膊还吊着,脸上却笑得没心没肺。 “县主你看,我没事儿。”她晃了晃吊着的胳膊,“太医小题大做,非要我躺着。躺得我骨头都酥了。” 凤南衣正在捣药,闻言抬头看她:“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小心些好。” “知道知道。”秦昭雪凑过来,看她捣药,“你这是弄什么呢?黑乎乎的。” “止血散。”凤南衣把药钵推过去,“北境带来的血竭,我提纯了,又加了几味药材。效果比原来的好三成。” 秦昭雪眼睛一亮:“给我瞧瞧。”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沾了点药粉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 “味儿冲,劲儿大。”她咂咂嘴,“确实是好东西。县主,你这手配药的功夫,比我们军中的老军医还厉害。” 凤南衣笑笑,没接话。 秦昭雪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边关的肉干,硬是硬了点,但嚼着香。”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暗红色的肉条,散发着香料和风干肉特有的咸香。 凤南衣拈起一根,咬了一口。 确实硬,但越嚼越香。 “好吃吧?”秦昭雪自己也叼了一根,“我在北境的时候,就靠这玩意儿扛饿。有时候追敌追远了,粮草跟不上,一天就啃两根这个,能顶一天。” 她说得轻松,凤南衣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 “北境……很苦吧?” “苦?”秦昭雪咧嘴笑了,“苦是苦,但痛快。天高地阔,策马扬鞭,比关在这四方城里强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凤南衣:“县主,你就没想过离开这儿?” 凤南衣捣药的手停了停。 “去哪儿?” “哪儿都行。”秦昭雪眼睛亮晶晶的,“江南水乡,漠北草原,西域沙漠……天下大着呢,何必在这儿跟那些人勾心斗角?” 凤南衣沉默片刻。 “有些事,没做完。” “报仇?”秦昭雪问得直接。 凤南衣没否认。 秦昭雪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那就做完。做完了,我带你走。咱们去北境,我教你骑马射箭,你教我配药救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凤南衣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 “好。”她说。 秦昭雪笑了,笑容灿烂得像边关的太阳。 两人又聊了会儿,秦昭雪突然压低声音:“对了,我爹说,皇上可能要派三皇子去北境巡边。” 凤南衣动作一顿:“三皇子?” “就是皇后娘娘抚养的那位,百里烁。”秦昭雪道,“听说性子温和,喜欢读书,不爱惹事。皇上派他去,估摸着是想让他历练历练,顺便……制衡叶武雄。” 凤南衣懂了。 叶武雄在北境一手遮天,皇帝不放心。派个皇子去,既是监军,也是威慑。 “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日。”秦昭雪眨眨眼,“我爹让我也跟着去,说是保护三皇子安全。” 凤南衣看她:“你愿意?” “愿意啊。”秦昭雪理所应当,“反正我在京城也待不住。去北境,还能帮我爹盯着叶武雄那老小子。”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县主,你要不要一起去?” 凤南衣一愣。 “我?” “对啊。”秦昭雪越说越兴奋,“你就以随行医官的名义去。北境药材多,奇难杂症也多,正需要你这样的神医。而且……”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叶武雄在北境干了多少腌臜事,你我心知肚明。去了那边,说不定能抓到他的把柄。” 凤南衣心动了。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太后和皇后不会同意的。” “我去说。”秦昭雪拍胸脯,“我爹去说。再不济,让三皇子去说。反正……你考虑考虑。” 她说完,看看天色:“我得走了,太医说了,得按时换药。”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宸王殿下今儿个进宫了,说是给太后请安。这会儿估摸着在御花园呢。” 说完,眨眨眼,走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药杵。 宸王…… 她放下药杵,洗净手,对秋月道:“我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里,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薄雪。 凤南衣没走正路,绕到假山后头的小径上。这条路人少,清净。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但她耳力好,听得清楚。 是宸王百里烨。 “……太后凤体安康,孙儿便放心了。” 然后是太后的声音,带着笑:“你这孩子,就会哄哀家开心。哀家这身子骨,自己清楚。” “孙儿不敢。” 凤南衣停下脚步,藏在假山后头。 透过石缝,能看见亭子里两个人影。 太后坐在石凳上,百里烨站在她身侧,微微躬身。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至少,能站着了。 “你也是。”太后忽然道,“自个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到处跑。哀家听说,前几日你又咳血了?” 百里烨低头:“老毛病,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太后声音沉下来,“你母妃去得早,哀家就盼着你们兄弟几个都好好的。你倒好,一次次折腾自己。” 百里烨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哀家乏了。” “孙儿告退。” 百里烨行礼,转身退下。 他走的方向,正冲着假山这边。 凤南衣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在假山旁的小径上,撞了个正着。 百里烨看见她,脚步顿住。 凤南衣福身:“见过王爷。” “县主。”百里烨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伤可好些了?” 他说的是那晚遇刺的伤。 凤南衣手臂上被刀风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见了血。她没想到他会知道。 “皮外伤,已经好了。”她道,“王爷的身子……” “老样子。”百里烨打断她,声音很淡,“死不了。” 这话说得冷,但凤南衣听出了一丝自嘲。 她抬眼看他。 他脸色确实比上次见时好些,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气,像附骨之疽,死死缠着他。 “幽冥阁的事,”百里烨忽然开口,“查不出结果的。” 凤南衣心头一凛。 “王爷知道些什么?” “知道他们不简单。”百里烨看着远处的海棠,声音飘忽,“月刃级别的杀手,幽冥阁一共只有九个。每一个,都是阁主亲自调教,只听阁主号令。” 他顿了顿。 “而幽冥阁的阁主,从不见人。没人知道他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他接生意,只看钱,不看人。” 凤南衣明白了。 “所以,就算查到了幽冥阁,也查不到幕后主使。” “对。”百里烨转回视线,看着她,“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能请动月刃的,京城里不超过五家。” 叶家,太子,皇后母家镇国公府,秦家,还有……皇室。 凤南衣心头一跳。 “王爷的意思是……” “小心身边的人。”百里烨说完,咳嗽起来。 咳得厉害,背都弯了。 凤南衣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他,又停住。 百里烨摆摆手,从袖中取出帕子捂住嘴。帕子拿开时,上面一点暗红。 他看了眼,面无表情地收起来。 “王爷……”凤南衣喉咙发紧。 “没事。”百里烨直起身,看着她,“县主也要小心。皇后娘娘的病……没那么简单。” 他点到为止。 凤南衣却听懂了。 皇后中的毒,朱砂只是表面。更深的东西,藏在底下。 而知道这底下秘密的人,宫里不多。 叶贵妃是一个。 可能还有别人。 “臣女明白。”她低声道。 百里烨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县主。” “王爷请讲。” “北境苦寒,但药材多。”百里烨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若有机会,去看看也好。” 说完,他走了。 背影在满园海棠里,显得单薄,却又笔直。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手心里,不知何时攥了一把汗。 回到偏殿,秋月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 “县主,刚才坤宁宫来人了。” 凤南衣心头一跳:“什么事?” “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请了太医。太医诊了脉,说……”秋月压低声音,“说娘娘脉象有异,像是……有喜了。” 凤南衣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58章 北境惊雷 皇后有喜的消息,是晌午传开的。 秋月说完那句话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去诊的脉,当着皇上的面,说“脉象滑利,如珠走盘,确为喜脉”。 皇上当场大笑,赏了坤宁宫上下三个月的月钱。 可凤南衣接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几个月了?”她问,声音发紧。 “太医说,刚满一月。”秋月也压低声音,“但这事儿……蹊跷。皇后娘娘调养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怎就……” 凤南衣放下茶盏。 是啊,太蹊跷了。 皇后被朱砂伤了根本,就算用上血灵芝和金针之术,要调理到能受孕的程度,少说也得半年。 一个月? 除非…… 除非这胎,根本不是皇上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凤南衣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 “太医是谁?”她问。 “陈太医。”秋月道,“是皇后娘娘从娘家带进宫的,跟了娘娘二十多年,信得过。” 凤南衣心稍安。 若是陈太医诊的脉,或许……或许真是奇迹。 可这奇迹,来得太不是时候。 叶文忠刚死,叶贵妃禁足,叶家正值风雨飘摇。皇后这时候有孕,等于在叶家心口又插一刀。 叶家会坐以待毙? 凤南衣不信。 果然,不到傍晚,更惊天的消息就砸了下来。 八百里加急军报,一路闯进乾元殿。 北境军哗变。 不是外敌入侵,是内乱。因为军饷。 三成。 整整三成的军饷,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发到士兵手里。层层克扣,最后落到士兵碗里的,只有发霉的米,掺沙的粮。 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吃饭。 饿急了,就抢。 先是抢粮仓,后来抢官仓,最后连巡抚衙门都围了。 带头的是个百夫长,姓周,是个老兵。他带着三百个弟兄,把北境督粮官绑了,吊在城门上,底下堆了柴火,说要烧了这狗官祭天。 事情闹大了。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时,皇上正在用晚膳。看到军报,当场摔了碗。 “叶武雄呢?!”他暴怒,“他是干什么吃的!二十万大军,连军饷都看不住?!” 殿里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最后是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开口:“皇上,叶将军……称病,已经半月没露面了。” “称病?”皇上冷笑,“他这是躲起来了!好,好得很!” 他抓起军报,狠狠摔在地上。 “查!给朕查!从督粮官往上查!查到谁,斩谁!” 这话一出,叶丞相坐不住了。 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皇上!老臣教子无方,叶武雄疏于职守,酿成大祸!老臣愿亲赴北境,彻查此案,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漂亮。 亲赴北境,彻查此案。 可谁不知道,北境是叶家的地盘?让他去查,能查出什么? 皇上面色阴沉,没说话。 殿里死寂。 这时候,凤南衣站了出来。 “皇上,”她跪下行礼,“臣女愿往北境,协查此案。” 满殿哗然。 一个女子,还是个县主,要去北境查军饷案? 叶丞相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 凤南衣视而不见,继续道:“臣女略通医术,可为军中将士诊治疫病伤患。且此案牵涉军饷,账目繁复,臣女在刑部协理过卷宗,或可助一臂之力。” 她说得有理有据。 可朝臣们不买账。 “胡闹!”一个老臣吹胡子瞪眼,“北境苦寒,战乱频发,你一介女流,去了岂不是添乱?” “臣附议!军国大事,岂容女子插手?” “皇上三思啊!” 反对声一片。 凤南衣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会这样。 但她必须去。 北境军饷案,是叶家的命门。叶武雄敢克扣三成军饷,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勾当——走私军械,私通北狄,甚至……拥兵自重。 这案子若查实了,叶家就完了。 她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又一个声音响起。 是皇后。 她扶着宫女的手,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臣妾以为,凤县主所言有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北境将士受苦,朝廷理应派人抚恤。凤县主医术高超,又通晓账目,确是最佳人选。” 她顿了顿,看向皇上。 “且叶将军称病,叶相年事已高,不宜远行。派凤县主去,既显朝廷恩典,又……避嫌。”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可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避嫌。 避叶家的嫌。 皇上盯着皇后看了很久。 又看向凤南衣。 最后,目光落在叶丞相身上。 叶丞相跪在那儿,额头抵地,看不清表情。 “准了。”皇上终于开口,“凤南衣,朕封你为北境军务监察使,即日启程,协查军饷案。另……” 他顿了顿。 “三皇子百里烁,随行监军。秦昭雪,率三百亲兵护卫。” 三皇子? 秦昭雪? 满殿又是一惊。 三皇子百里烁,是皇后抚养长大的。秦昭雪,是秦烈的独女。这两个人跟着去,明摆着是去制衡叶家的。 叶丞相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退朝!”皇上拂袖而去。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收拾行装。 秋月一边帮她叠衣服,一边抹眼泪:“县主,北境那么远,又乱,您怎么……” “我必须去。”凤南衣打断她,把最后几包药粉塞进暗袋,“皇后娘娘这胎来得蹊跷,我不在宫里,你得替我盯着。” “奴婢明白。”秋月重重点头,“坤宁宫那边,奴婢会看紧。只是您这一去,叶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凤南衣拍拍她的手,“所以你得帮我做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秋月。 “这里头是‘真言散’,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能让人口吐真言。你想办法,让长春宫那位……吃下去。” 秋月手一抖:“叶贵妃?” “对。”凤南衣眼神冷下来,“皇后有孕,她一定坐不住。我要知道,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秋月攥紧瓷瓶,咬牙:“奴婢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 秦昭雪来了。 她还是那身红衣,马尾高束,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县主,我来接你。”她笑道,“三百亲兵已经点齐,随时可以出发。” 凤南衣看向她身后。 三皇子百里烁也来了。 一身月白锦袍,温文尔雅,站在那儿像棵青竹。见凤南衣看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殿下。”凤南衣行礼。 “县主不必多礼。”百里烁声音温和,“此去北境,还要仰仗县主。” “殿下言重了。” 三人正说着,又有人来。 是李铁。 他穿着便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县主,刑部那边都安排好了。”他低声道,“赵成和孙有才随行,路上有个照应。另外……”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钱掌柜托我带话,说王爷让您万事小心。北境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 凤南衣心头一震。 百里烨? 他在北境也有人? “知道了。”她点头,“你也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是。” 李铁退下。 秦昭雪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县主,你人缘不错啊。刑部的,医馆的,连王爷都惦记着你。” 凤南衣没接话。 她看向窗外。 天色将晚,夕阳如血。 明天,就要去北境了。 那地方,苦寒,战乱,还有叶武雄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可她必须去。 为了皇后,为了百里烨,也为了她自己。 “走吧。”她背上行囊,“去跟太后辞行。” 三人走出偏殿。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柄出鞘的剑。 锋利,笔直。 指向北方。 第59章 八方风雨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凤南衣站在慈宁宫门前,看着秋月最后检查行装。两个包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药。金针盒子贴身藏着,十二根针隔着衣料硌着皮肉,像十二根刺。 “都齐了。”秋月眼睛又红了,“县主,路上一定小心。北境的吃食粗糙,您胃不好,别逞强……” “知道了。”凤南衣拍拍她的手,目光掠过宫墙一角。 那里,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东宫的眼线,还在。 她收回目光,看向宫道尽头。 三皇子百里烁一身玄色骑装,外罩银灰披风,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他平日温文,此刻却有了几分英气。 秦昭雪站在他马旁,红衣如血,正低头检查马鞍旁的弓袋。她今日没束马尾,长发编成利落的辫子,垂在身后。 李铁、赵成、孙有才三人牵着马候在更远处,都是便服,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三百亲兵列队宫门外,黑甲黑马,肃杀无声。 阵仗不小。 凤南衣走过去。 “县主。”百里烁下马,微微颔首,“可以出发了。” “有劳殿下。”凤南衣还礼,翻身上了秋月牵来的马。 马是秦昭雪挑的,通体雪白,四蹄稳健,是军中良驹。 “它叫踏雪,性子温顺,脚力好。”秦昭雪拍拍马颈,“跟着我三年了,从没摔过人。” 凤南衣抚了抚马鬃,踏雪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她的手。 “走吧。”秦昭雪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趁天色还早,多赶些路。” 队伍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像战鼓。 刚出宫门,就被人拦下了。 是太子。 他站在宫门外,一身明黄常服,身后跟着十几个东宫侍卫。见队伍出来,他上前一步,挡在路中央。 “三弟这是要去哪儿?”他问,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百里烁勒马,不卑不亢:“奉父皇之命,赴北境查案。” “哦?”太子挑眉,目光扫过凤南衣,“带着嘉懿县主?她一个女子,去北境那种地方,能做什么?” “县主医术高超,可治军中疫病。”百里烁答得滴水不漏,“且精通账目,协查军饷案正合适。” “合适?”太子笑了,笑意却冷,“三弟,你年纪轻,不懂事。北境那是战场,刀剑无眼,万一县主有个闪失……你怎么跟父皇交代?怎么跟太后交代?” 这话说得毒。 表面上关心,实则威胁。 凤南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秦昭雪先忍不住了:“殿下多虑了。有末将在,定护县主周全。” “你?”太子看向她,眼神阴鸷,“秦姑娘,你是秦将军的爱女,若是在北境出了事,秦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可就……” “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回头。 秦烈骑着一匹黑马,从街角转出来。他没穿铠甲,只一身藏蓝常服,可那股沙场杀伐气,压得整条街都喘不过气。 “太子殿下。”秦烈下马,抱拳,“小女顽劣,给殿下添麻烦了。” 太子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容:“秦将军说笑了。本宫只是担心……” “不必担心。”秦烈打断他,声音像铁,“昭雪随末将在边关长大,刀山火海都闯过。北境那点阵仗,还吓不到她。” 他顿了顿,看向凤南衣。 “凤县主是皇上钦点的监察使,此行关乎北境军心,关乎朝廷颜面。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定保县主平安归来。” 这话重了。 秦烈是谁?京畿守军大将军,手握十万精兵。他用性命担保,就等于十万大军在担保。 太子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 “殿下若没别的事,”秦烈拱手,“末将还要去巡防营点兵,先行告退。” 说完,翻身上马,看也不看太子,策马离去。 背影如山。 太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好。” 队伍重新动起来。 经过太子身边时,凤南衣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毒蛇,缠在她身上。 她没回头。 直到走出城门,踏上官道,那股被盯视的感觉才淡去。 第一天,平安无事。 傍晚在驿站歇脚时,李铁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 字条是秋月托送菜老太监传出来的,只有一行字: “娘娘胎象乃计,与陛下共商。贵妃已入彀,勿忧。秋月。” 凤南衣看完,将字条凑到灯焰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纸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盯着那点灰烬,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 皇后这胎来得太巧,巧得让人生疑。原来是与皇帝合谋的一出戏——用假孕逼叶贵妃狗急跳墙,引蛇出洞。 怪不得皇帝那么痛快就准了她去北境。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县主,”李铁低声道,“后面有人跟着。五个人,骑术精湛,隔着三里,不远不近。” “幽冥阁?”凤南衣问。 “不像。”李铁摇头,“幽冥阁的人,没这么明显。这些人……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 凤南衣皱眉。 故意让知道? “加强戒备。”她道,“夜里轮值守夜,三人一班。” “是。” 夜里,凤南衣睡不着。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驿站老旧,窗纸破了洞,风灌进来,呼呼作响。 忽然,窗户动了一下。 很轻,像猫挠。 她手摸向枕下的金针。 窗子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 黑衣,蒙面。 凤南衣坐起身,金针扣在指尖。 “是我。”那人摘下面巾。 是钱掌柜。 “你怎么来了?”凤南衣一惊。 “王爷让老朽来的。”钱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北境线报,王爷说必须亲手交给您。” 凤南衣接过,就着月光看。 信上字迹潦草,是百里烨亲笔: “黑风峡有伏,叶武雄调兵三千。吾已遣人接应,见玄鸟旗即信。另,北境军中有吾旧部三人,名单附后,危急时可寻。保重。” 信纸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三个名字,还有职务。 凤南衣看完,把信烧了。 “王爷的伤……”她低声问。 “稳住了。”钱掌柜道,“但毒未解,王爷不让说。县主,北境凶险,您务必小心。叶武雄……是条疯狗。” “我知道。”凤南衣点头,“你回去告诉王爷,他的情,我记下了。” 钱掌柜重重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里头是王爷让老朽准备的,北境特有的几味药材,或许用得上。” 凤南衣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 钱掌柜不再多说,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重新躺下,盯着破旧的屋顶。 黑风峡,伏兵,接应。 还有百里烨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旧部。 他在北境的势力,远比她想的要深。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越冷,风越烈。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原,又从荒原变成连绵的土山。人烟越来越少,偶尔看见村落,也是破败不堪。 第三天中午,前方出现一座峡谷。 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两马并行。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像张开的巨口。 黑风峡,到了。 秦昭雪勒马,抬手。 三百亲兵同时停下,动作整齐。 “赵成,孙有才。”她低声下令,“带二十人,先行探路。” “是!” 二十骑冲进峡谷。 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越来越远。 凤南衣盯着峡谷入口,手心里渗出薄汗。 百里烁策马到她身侧,低声道:“县主,若情况不对,你与秦姑娘先撤,我断后。” 凤南衣摇头:“一起进,一起出。” 百里烁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一刻钟后,赵成回来了。 脸色铁青。 “峡里……有埋伏。”他声音发干,“崖顶有弓手,至少五百。谷道被巨石堵了一半,只能单骑通过。巨石后……藏着人。” 秦昭雪握紧了剑柄:“多少人?” “看不全。”赵成喉结滚动,“但至少一千。全是轻甲,配弯刀,是北境边军的制式。” 叶武雄。 他真的敢。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钦差队伍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截杀。 “怎么办?”孙有才看向凤南衣,“硬闯,咱们人少。绕路,得多走半个月。” 凤南衣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峡谷两侧的崖顶。 那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弓已上弦。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百里烨给的那张名单,快速扫过。 三个名字里,有一个是“黑风营校尉,周悍”。 黑风营,正是驻守黑风峡的守军。 “李铁。”她低声道,“你带两人,举白旗,进峡谷。见到守军,就喊——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巡查北境军务,让周悍校尉前来接驾。” 李铁一愣:“县主,这……” “照做。”凤南衣眼神凌厉,“叶武雄敢设伏,但不敢明目张胆杀皇子。只要周悍露面,这伏,他就设不成。” 秦昭雪眼睛一亮:“对!周悍若来接驾,那些伏兵就得撤!除非叶武雄想现在就造反!” 百里烁深深看了凤南衣一眼,点头:“可行。” 李铁不再犹豫,点了两个机灵的亲兵,扯了块白布绑在枪杆上,策马冲进峡谷。 峡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凤南衣握紧了缰绳。 成败,在此一举。 第60章 黑风峡周悍 峡谷里的风,像刀子。 李铁举着白旗,马蹄踏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响。他身后两个亲兵,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崖顶上,弓手的身影清晰可见。 箭镞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李铁咽了口唾沫,扯开嗓子喊: “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巡查北境军务——黑风营校尉周悍,前来接驾!”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 一遍。 两遍。 三遍。 崖顶上,有人动了。 是个黑塔似的汉子,从崖顶探出半个身子,声如洪钟: “哪个三皇子?老子不认识!” 李铁心里一沉。 坏了。 这人不认账。 他硬着头皮又喊:“钦差印信在此!周悍校尉,还不速来接驾!” 崖顶上安静了片刻。 忽然,那黑塔汉子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崖壁簌簌掉土: “印信?老子这儿天天有拿印信的!上个月还有个说自己是兵部侍郎的孙子呢!结果呢?是个走私马匹的!” 李铁冷汗下来了。 这周悍,是个浑不吝。 油盐不进。 他回头看峡谷口。 凤南衣他们在百丈外,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紧绷。 怎么办? 硬闯? 崖顶五百弓手,谷里至少一千伏兵。他们这三百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绕路? 绕不了。黑风峡是唯一通道,两侧都是绝壁,马匹根本上不去。 李铁咬牙,正要再喊—— 谷道深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 一个身影从巨石后转出来,骑着匹黑马,像道黑色的闪电,眨眼就到了近前。 马嘶鸣着停住,马上的人翻身下马。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黑皮甲,腰挎弯刀,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像条狰狞的蜈蚣。 他一落地,就盯着李铁: “你刚才说,三皇子?”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李铁心头一跳:“是!三皇子殿下奉旨巡查北境,已至峡口!你是……” “周悍。”汉子咧嘴,疤跟着扭动,“黑风营校尉。” 他往前走两步,眯着眼看李铁手里的白旗,又看看李铁身后的两个亲兵。 “就你们仨?” “殿下在峡口等候。”李铁挺直腰板,“请周校尉速去接驾!” 周悍没动。 他转头,朝崖顶喊了一嗓子:“都他娘的把弓放下!没听见吗?三皇子来了!” 崖顶上,弓手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周悍骂了句脏话,从怀里掏出个铜哨,狠狠一吹。 刺耳的哨音响彻峡谷。 崖顶的弓手这才慢吞吞收起弓箭,但人没撤,还在那儿站着。 周悍收起哨子,对李铁说:“带路。” 李铁松了半口气,调转马头。 周悍翻身上马,跟在他后面。他那匹黑马又高又壮,马蹄踩在地上,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峡口。 凤南衣看见李铁出来,身后跟着个黑甲疤脸汉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地。 周悍勒马停在三丈外,目光扫过众人。 在秦昭雪身上停了停,在她那身红衣上打了个转。 在百里烁身上停了停,眼神里多了点审视。 最后,停在凤南衣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哟,还有个娘们。” 这话说得粗俗。 秦昭雪脸色一沉,手按上剑柄。 凤南衣抬手,止住她。 “周校尉。”她开口,声音平静,“三皇子殿下奉旨巡查北境,途经黑风峡,还请校尉行个方便。” 周悍掏掏耳朵:“奉旨?圣旨呢?拿出来瞧瞧。” 百里烁从怀中取出金漆诏书,展开。 周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还真是。那行,过吧。” 他挥挥手,朝峡谷里喊:“都给老子让开!钦差过境,谁挡道,老子剁了他!” 巨石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伏兵撤了。 崖顶的弓手也撤了大半。 周悍一夹马腹,黑马小跑着在前面引路:“殿下请,诸位请。这黑风峡路窄,小心点儿,别摔着。”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吊儿郎当。 百里烁看了凤南衣一眼。 凤南衣微微点头。 三百人的队伍,缓缓进入峡谷。 峡谷很窄,两侧崖壁高耸,日光只能照进来一线。地上全是碎石,马蹄踩上去,声音被崖壁放大,嗡嗡作响。 秦昭雪策马靠近凤南衣,压低声音:“这人不对劲。” 凤南衣“嗯”了一声。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周悍在前头带路,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像在看猎物。 队伍行至峡谷中段,最窄的地方。 两侧崖壁几乎贴在一起,只容一马通过。 周悍忽然勒马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的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百里烁勒马:“周校尉请讲。” “北境军饷案,是叶大将军在查。”周悍盯着他,“朝廷又派殿下来,是什么意思?信不过叶大将军?” 这话问得尖锐。 百里烁神色不变:“叶将军是主将,本宫是钦差,各司其职。” “各司其职?”周悍笑了,“那殿下带这么多兵来,也是各司其职?” 他指的是秦昭雪那三百亲兵。 秦昭雪握紧了剑。 凤南衣的手,悄悄探入袖中。 周悍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殿下来得正好。末将这儿,刚好有份军饷账册,想请殿下过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随手扔过来。 册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百里烁马前。 百里烁没动。 李铁下马,捡起册子,双手奉上。 百里烁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凤南衣侧目去看。 册子上记录的是黑风营最近三个月的军饷发放明细。每一条后面,都按着血手印。 不是一个人的手印。 是几十个,上百个。 “这是什么?”百里烁抬头。 “欠条。”周悍咧嘴,“叶大将军说,军饷被劫了,发不下来。弟兄们饿肚子,末将没办法,只好自己垫钱。这些手印,是弟兄们按的,说等军饷下来了,连本带利还我。” 他顿了顿,笑容没了。 “可三个月了,一个铜板没见着。殿下,您说,这钱……该找谁要?” 峡谷里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凤南衣看着周悍。 这个疤脸汉子,这个看似浑不吝的校尉,用最粗鲁的方式,递出了最致命的刀。 军饷账册。 血手印欠条。 叶武雄克扣军饷的铁证。 就在这儿,就在黑风峡,以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交到了钦差手里。 “周校尉想要什么?”百里烁合上册子,声音很沉。 “末将什么都不想要。”周悍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就想问问殿下,这军饷,还发不发了?弟兄们,还活不活了?” 他话没说完。 崖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是响箭。 周悍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几乎是同时,峡谷两侧的崖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是弓手。 是刀斧手。 至少上千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斧,正顺着绳索往下滑! “操!”周悍骂了一句,抽出弯刀,“叶武雄这老狗,连老子都算计!” 他转身,对百里烁吼道:“殿下快走!往前冲!出口不远!” 话音未落,前方谷道拐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又一队伏兵,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绝境。 秦昭雪拔剑:“护住殿下和县主!” 三百亲兵瞬间结阵,将百里烁和凤南衣护在中间。 周悍却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脸上的疤都在抖。 “叶武雄啊叶武雄,”他抹了把脸,“你以为老子是傻子?” 他举起弯刀,朝崖顶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 崖顶上,那些原本在往下滑的刀斧手,突然停住了。 然后,调转刀口,对准了后来冒出来的那批伏兵。 峡谷里,巨石后,原本已经撤走的伏兵,又涌了出来。 但不是冲着百里烁他们。 而是冲着前方堵路的伏兵。 周悍扭头,对目瞪口呆的百里烁咧嘴: “殿下,末将这儿,有一千二百黑风营的兄弟。叶武雄派来的,八百。您说,这仗怎么打?” 凤南衣看着他。 看着这个疤脸汉子,看着他眼里闪着的,野狼一样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周悍不是浑不吝。 他是头狼。 一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亮爪子的狼。 “打。”百里烁吐出这个字,拔出了佩剑。 周悍哈哈大笑。 “得嘞!” 他举刀,声震峡谷: “黑风营的弟兄们——给老子剁了那帮杂碎!” 厮杀,瞬间爆发。 第61章 血溅黑风峡 周悍那声“剁了”还在峡谷里回荡,刀斧就已经劈下来了。 黑风营的人像群饿狼,嚎叫着扑向叶武雄的伏兵。他们熟悉地形,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拐角。刀刃砍在皮甲上,噗噗闷响,血雾炸开。 周悍冲在最前面。 他挥刀的样子像砍柴,没花哨招式,就是劈、砍、剁。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疤脸在血光里狰狞得像厉鬼。 秦昭雪护在凤南衣身边,长剑翻飞,刺穿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她的剑法跟周悍是两个路子——精巧,狠辣,专挑咽喉、心口。 但杀人一样快。 三百亲兵结成圆阵,死死护住百里烁和凤南衣。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刀起刀落,像绞肉机。 可敌人太多了。 前后夹击,崖顶还有人往下跳。 凤南衣握紧了袖中的金针。 “李铁!”她喊,“护住殿下!” 李铁和赵成、孙有才三人,把百里烁围在中间。百里烁握着剑,脸色发白,却没后退一步。他的剑法看得出底子,但生涩,像没上过战场的学生。 一个伏兵突破亲兵防线,直扑百里烁。 李铁横刀去挡,被震得虎口崩裂。 眼看刀就要落下—— 嗤! 一根金针,从凤南衣指尖飞出,扎进那伏兵眼眶。 伏兵惨叫,刀偏了半分,擦着百里烁肩膀过去,割破外袍。 凤南衣手不停。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针针见血。 她不是武者,没力气跟人硬拼。但她的针,专挑眼睛、咽喉、关节。一根针,废一个人。 秦昭雪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惊讶,随即笑了:“县主好手段!” 凤南衣没笑。 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金针太细,灌注内力极耗心神。她才射出十二针,就觉丹田发虚。 但敌人还在涌来。 “殿下!”周悍突然吼了一嗓子,“往前冲!别恋战!” 他带着黑风营的人,硬生生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 尸体堆成小山,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流成小溪。 百里烁咬牙:“走!” 亲兵变阵,护着他往前冲。 凤南衣被秦昭雪拽着,踉跄跟上。 脚下踩的全是血,滑,黏。 一个伏兵从侧面扑来,刀砍向凤南衣后颈。 秦昭雪回身去挡,却被另一个敌人缠住。 眼看刀锋落下—— 铛! 一把弯刀架住。 是周悍。 他单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掐住那伏兵的脖子,狠狠一拧。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 他扔掉尸体,看凤南衣:“还能走?” 凤南衣点头。 “那就跟紧老子!”周悍转身,又杀进人群。 峡谷不长,但此刻每一步都像在血河里趟。 凤南衣看见黑风营的人倒下,看见亲兵倒下,看见敌人倒下。尸体叠着尸体,分不清谁是谁。 她脑子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这是她第一次见战场。 真正的人间地狱。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 周悍浑身是血,弯刀都砍卷了刃。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里还在厮杀,但大部分敌人都被黑风营的人缠住了。 “快!”他吼。 三百亲兵,此刻只剩两百出头。 冲出峡谷的瞬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河已经干了,露出龟裂的河床。对岸,黑压压一片。 是军队。 至少三千人,列阵整齐,旌旗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字:叶。 叶武雄的主力。 周悍啐了一口血沫:“他娘的,在这儿等着呢。” 秦昭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三百亲兵,刚杀出峡谷,人困马乏。对面三千精兵,以逸待劳。 怎么打? 百里烁脸色煞白,却还是策马上前:“本宫乃三皇子百里烁,奉旨巡查北境!对面何人?还不让开!” 对面军阵分开,一骑缓缓而出。 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黑面虬髯,一身玄铁重甲。他骑在马上,像座铁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烁身上。 “末将叶武雄麾下副将,罗威。”他声音粗哑,“奉大将军令,在此恭候殿下。” “既然恭候,为何拦路?”百里烁沉声。 “殿下恕罪。”罗威拱手,动作敷衍,“近日北境不太平,匪患猖獗。大将军担心殿下安危,特命末将护送殿下……回京。” 回京。 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要逼他们回去。 或者说,是要他们死在回去的路上。 周悍笑了,笑声嘶哑:“罗威,你他娘的要脸不要?带三千人,拦三百人,还说要护送?护送个屁!” 罗威看他一眼,眼神轻蔑:“周悍,你一个小小的校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老子就说了,怎么着?”周悍一夹马腹,黑马往前几步,“有本事,过来单挑!” 罗威没动。 他身后,三千人齐刷刷举起了长矛。 矛尖如林,寒光刺眼。 秦昭雪策马到凤南衣身边,低声道:“县主,一会儿打起来,你往东跑。那边有片林子,能藏人。” 凤南衣摇头:“一起。” “你……” “一起。”凤南衣重复,从袖中摸出最后三根金针,还有一小瓶药粉。 那是她提纯的血竭精华,混了碧落毒。 沾上就死。 “罗威。”百里烁忽然开口,“本宫问你,叶武雄何在?” 罗威顿了顿:“大将军军务繁忙,不便见客。” “是不便,还是不敢?”百里烁声音抬高,“北境军饷被克扣三成,将士哗变,他身为主将,躲着不见——这是何道理?!” 罗威脸色一变。 军饷案,是叶武雄的命门。 “殿下慎言。”他语气冷下来,“军中事务,自有大将军处置。殿下还是请回吧。” “若本宫不回呢?” 罗威眼神一寒。 三千人,往前踏了一步。 大地震动。 周悍骂了句脏话,举起卷刃的弯刀。 秦昭雪拔剑。 两百亲兵,握紧了刀。 死局。 就在这时—— 河谷东侧,那片林子里,突然响起号角声。 呜—— 低沉,苍凉,像从地底传来的。 罗威猛地转头。 林子边缘,出现了一面旗。 玄色的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鸟。 玄鸟旗。 宸王的旗。 罗威脸色大变。 林子深处,人影晃动。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 是成百上千。 他们从林子里走出来,列成军阵。清一色玄甲,刀出鞘,弓上弦。 人数,至少两千。 为首一人,骑白马,穿银甲,脸上覆着铁面。他策马出阵,停在两军之间。 铁面下,传出冰冷的声音: “奉宸王殿下之令,迎三皇子入北境。挡者——死。” 罗威手按刀柄,青筋暴跳。 他看看对面两千玄甲军,又看看身后三千人。 人数占优,但玄甲军是宸王的亲卫,北境最精锐的部队。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而且…… 他看向那面玄鸟旗。 宸王。 那个病恹恹的皇子,竟然在北境藏着这样一支军队。 “罗威。”铁面人再次开口,“让路,或者死。” 罗威咬牙,腮帮子鼓了又鼓。 最终,他狠狠一挥手:“撤!” 三千人,缓缓后撤。 铁面人策马过来,在百里烁马前停下,抱拳: “末将玄甲军统领,萧破。奉王爷之命,特来迎接殿下。”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多谢萧将军。” 萧破点头,目光转向凤南衣,顿了顿: “王爷让末将转告县主——黑风峡的血,不会白流。” 凤南衣心头一震。 他知道。 他知道峡谷里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地点,在这里等着。 她看着萧破那张铁面,忽然问:“王爷……还好吗?” 萧破沉默片刻。 “王爷说,”他声音压得很低,“让县主不必挂心。该做的事,他在做。” 说完,他调转马头,对玄甲军下令: “护送殿下,前往北境大营!” 两千玄甲军,分成两列,护着三百残兵,缓缓前进。 周悍骑在马上,看着玄甲军的军容,咂咂嘴: “他娘的,这才是兵。” 他扭头看凤南衣:“县主,你跟宸王……挺熟?” 凤南衣没答。 她看着那面玄鸟旗,看着萧破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有点疼。 又有点暖。 队伍走远了。 河谷里,只剩满地血污,和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罗威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一个亲兵凑过来:“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大将军那边……” “闭嘴!”罗威低吼。 他看着远处那面越来越小的玄鸟旗,咬牙: “宸王……你藏得可真深。” 他转身,上马。 “回营!禀报大将军——就说,宸王的人,插手了。” 马蹄声起,三千人消失在河谷尽头。 风吹过,卷起沙尘,掩住血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人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北境的天,要变了。 第62章 大营对峙 玄甲军的营地在五十里外,背靠山崖,易守难攻。 两千玄甲军扎营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帐篷立起,栅栏围好,哨塔点亮火把。军容整肃,连脚步声都整齐划一。 萧破把百里烁一行人安置在中军大帐旁的三顶帐篷里。 “殿下,县主,秦姑娘,今夜暂且在此歇息。”他声音透过铁面,闷闷的,“此处是王爷的私军,叶武雄的手伸不进来。” 百里烁点点头,脸色还是白的。 他肩膀上那道刀伤不深,但流血不少。军医给他包扎时,他咬着牙,没出声。 秦昭雪胳膊也挂了彩,草草包扎后,就去找萧破要北境地图。 “得弄清楚叶武雄的主力在哪儿。”她说,“三千人堵在黑风峡,他手里至少还有五万。咱们这两千多人,不够他塞牙缝。” 萧破没给她地图。 “秦姑娘不必忧心。”他站在帐篷外,身影被火把拉得很长,“王爷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秦昭雪追问。 萧破却不答了,只说:“明日便知。” 秦昭雪气得跺脚,却拿这铁面人没办法。 凤南衣在自己的帐篷里,没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三根用过的金针。针尖上还有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 她一根一根擦干净,收进针囊。 指尖还在抖。 不是怕。 是亢奋过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峡谷里的厮杀,血,惨叫,尸体……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她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 帐篷帘子被掀开,周悍钻进来,带进一股血腥味。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血洗掉了,但疤还在,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县主。”他咧嘴,“还没歇?” “周校尉有事?”凤南衣抬眼。 周悍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 是肉干。 北境特制的那种,硬得能硌掉牙。 “压压惊。”他说。 凤南衣没客气,撕了一条放进嘴里,慢慢嚼。 “黑风营死了多少兄弟?”她问。 周悍笑容淡了:“三十七个。” “叶武雄的人呢?” “二百多吧。”周悍抓抓头,“没细数,反正峡谷里堆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宰了几头猪。 凤南衣看着他:“你那本账册,是真的?” “真的。”周悍从怀里又掏出本册子,扔给她,“血手印也是真的。弟兄们饿得没法子,老子把棺材本都垫进去了。” 凤南衣翻开册子。 密密麻麻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手印。每个手印旁边,都按了血指印。 “为什么不往上告?”她问。 “告?”周悍笑了,笑得比哭难看,“往哪儿告?叶武雄是北境的天。告状的信递上去,转头就到他手里。然后呢?老子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好了。”他看着她,“账册给了三皇子,老子就算死,也算值了。” 凤南衣合上册子,递还给他。 “你不会死。”她说。 周悍一愣。 “我要你活着。”凤南衣声音很轻,却很沉,“活着看叶武雄倒台,活着领回你们被扣的军饷,活着把黑风营的弟兄们喂饱。” 周悍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抱拳,躬身。 “县主,”他说,“从今儿起,我周悍这条命,就是您的。” 说完,他转身出帐篷,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坐在黑暗里,继续嚼肉干。 肉很硬,很咸。 像北境的风。 第二天一早,萧破来请百里烁。 “大将军有请。”他说,“在北境大营。” 百里烁脸色一变。 北境大营,叶武雄的老巢。 那是龙潭虎穴。 “殿下不必担心。”萧破道,“王爷已安排妥当。玄甲军会随行护卫。” 秦昭雪立刻道:“我也去。” 萧破看她一眼:“秦姑娘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秦昭雪把胳膊上的纱布又紧了紧,“叶武雄那老匹夫,我早想会会他了。” 凤南衣起身:“我也去。” 萧破沉默片刻,点头:“好。” 北境大营在百里外。 一行人到的时候,已是午后。 大营依山而建,连绵数里,旌旗招展。营门高耸,哨塔林立,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杀气腾腾。 萧破的两千玄甲军,在营门外列阵。 黑甲对黑甲,刀对刀,箭对箭。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叶武雄出来了。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像毒蛇,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烁身上。 “末将叶武雄,参见三皇子殿下。”他下马,抱拳,动作敷衍。 百里烁坐在马上,没动。 “叶将军。”他开口,声音很稳,“本宫奉旨巡查北境,途经黑风峡,遇伏兵截杀。此事,将军可知?” 叶武雄抬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殿下遇袭了?”他故作惊讶,“黑风峡确有匪患,末将已派兵清剿多日。不想竟惊扰了殿下,末将该死。” 话说得漂亮,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百里烁盯着他:“伏兵用的是制式军刀,穿的是边军轻甲。叶将军剿匪,剿到自己人头上了?” 叶武雄脸色一沉。 “殿下此言何意?”他声音冷下来,“北境边军,个个忠心为国。殿下莫要听信小人谗言,寒了将士们的心。” “小人?”秦昭雪忍不住了,策马上前,“叶将军是说我们?” 叶武雄看她一眼,眼神轻蔑:“秦姑娘,这是军中,不是你们女儿家玩闹的地方。” 秦昭雪气得脸发红,却被凤南衣拉住了。 凤南衣看向叶武雄,开口: “叶将军,黑风峡的伏兵,是不是边军,验一验尸便知。军械上有编号,铠甲上有印记,做不得假。” 叶武雄这才注意到她。 “这位是?” “嘉懿县主,凤南衣。”百里烁道,“奉旨协查军饷案。” 叶武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原来是县主。”他拱拱手,“失敬失敬。只是县主有所不知,北境地广人稀,匪盗猖獗,时常劫掠军中物资。伏兵用军械,也不稀奇。” 这话,是把路堵死了。 你说伏兵是边军,他说是匪盗抢了军械。 死无对证。 凤南衣也笑了。 她从怀中掏出周悍那本账册,举起来。 “那这个呢?”她问,“黑风营军饷拖欠三月,将士们按血手印为证。这也是匪盗所为?” 叶武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本账册,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此等小事,何劳县主费心。”他咬着牙,“军饷延迟,是因粮道被劫,末将已命人加紧筹措……” “粮道被劫?”凤南衣打断他,“哪条粮道?何时被劫?被谁劫了?叶将军可有奏报?可有备案?可有追查?” 一连串问题,砸得叶武雄哑口无言。 他身后的将领们,脸色也都变了。 “叶将军答不上来?”凤南衣步步紧逼,“那本宫替将军答——粮道从未被劫,军饷也从未延迟发放。那三成军饷,是被将军您,层层克扣,中饱私囊了!” 话音落,满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叶武雄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眼底杀机毕露。 “县主。”他一字一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污蔑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是不是污蔑,查了便知。”凤南衣收起账册,“本宫既奉旨协查,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叶将军若心中无愧,不妨将近年军饷账目,交予本宫核对。” 叶武雄没说话。 他盯着凤南衣,像毒蛇盯住猎物。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县主要查,末将自当配合。只是军中账目繁杂,需时日整理。还请殿下和县主,在营中暂住几日。” 暂住几日。 这是要软禁。 百里烁握紧了缰绳。 秦昭雪手按剑柄。 萧破的铁面下,看不清表情,但他身后的玄甲军,齐刷刷上前一步。 刀出鞘的声音,刺耳。 叶武雄身后的边军,也上前一步。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一匹快马从营外冲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 “报——!北狄骑兵犯境,已破三道防线,距大营不足百里!” 全场哗然。 叶武雄脸色大变:“多少人?” “至少五千骑!”传令兵声音发颤,“领兵的……是北狄左贤王!” 左贤王。 北狄王庭第一猛将。 他来了,就不是小股骚扰,是正经开战。 叶武雄咬牙,看向百里烁。 百里烁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眼里是杀意,一个眼里是决绝。 最终,叶武雄先移开目光。 “传令!”他吼,“全军备战!迎敌!” 说完,他翻身上马,看也不看百里烁等人,策马冲回大营。 危机,暂时解了。 但更大的危机,来了。 凤南衣望着北边天际滚滚烟尘,手心冰凉。 北狄五千铁骑。 左贤王亲征。 这一关,怎么过? 第63章 烽烟起 叶武雄打仗是真有一手。 北狄五千铁骑压境的军报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北境大营已经全营戒严。拒马桩竖起,壕沟加深,弓弩手上墙,骑兵整队。 杀气冲天。 叶武雄亲自披挂上阵,玄铁重甲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他站在营门高台上,声如洪钟: “北狄崽子敢来,老子就敢埋!弓箭手——备!” “备!”三千弓弩手齐吼。 “骑兵——列阵!” “列阵!”五千骑兵催动战马,蹄声如雷。 “步兵——举盾!” “举盾!”上万步兵举起铁盾,连成一片铁墙。 整个大营像头被惊醒的巨兽,獠牙毕露。 百里烁和凤南衣一行人被安排在营中一座了望塔下,名义上是“观战”,实则是监视。 萧破带着五百玄甲军守在塔外,与叶武雄的亲兵对峙。双方刀出鞘,箭上弦,气氛比面对北狄人还紧张。 秦昭雪趴在了望塔栏杆上,盯着北边烟尘:“左贤王……我听说过这人。北狄王庭第一猛将,十二岁就上马杀人,从无败绩。” “五千对五万,他哪来的胆子?”周悍吐了口唾沫。 “不是胆子,是算计。”凤南衣看着远处列阵的边军,声音很轻,“北狄人知道叶武雄克扣军饷,军心不稳。这时候打,事半功倍。” 百里烁转头看她:“县主的意思是……” “北狄有内应。”凤南衣道,“或者说,北狄和叶武雄……本就勾结。” 这话石破天惊。 周悍瞪大眼:“不可能!叶武雄再贪,也不敢通敌卖国!” “为什么不敢?”凤南衣反问,“克扣军饷是死罪,通敌卖国也是死罪。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选对自己有利的?” 她顿了顿。 “而且,北狄人这时候来,太巧了。巧得像……专门来给叶武雄解围的。” 众人沉默了。 是啊,太巧了。 他们刚逼叶武雄交出账册,北狄人就来了。一来就是五千铁骑,还是左贤王亲征。 这不是巧合。 是算计。 “那现在怎么办?”秦昭雪问,“咱们是帮叶武雄打北狄,还是……” “帮。”凤南衣斩钉截铁,“北境是大晟的北境,百姓是大晟的百姓。北狄人打进来,死的不是叶武雄,是边关百姓。” 她看向百里烁。 百里烁重重点头:“县主说得对。私怨是私怨,国事是国事。先退敌,再算账。” 正说着,北边传来号角声。 呜——呜—— 苍凉,悠长。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出现了。 五千北狄铁骑,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滚滚而来。马蹄踏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为首一人,骑白马,穿金甲,手持丈八长矛。正是北狄左贤王,拓跋弘。 他在阵前勒马,长矛指向大营。 “叶武雄——!”声音穿过旷野,如雷鸣,“滚出来受死!” 叶武雄在高台上冷笑。 他抬手。 三千弓弩手齐刷刷举弓,箭指苍穹。 “放!” 一声令下。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北狄骑兵举起圆盾,箭矢叮叮当当落下,伤者寥寥。 拓跋弘大笑:“叶武雄,你就这点本事?” 他长矛一挥。 五千铁骑,发动冲锋。 马蹄声如奔雷,烟尘滚滚。北狄骑兵像一柄尖刀,直插大营正门。 叶武雄脸色不变。 他再抬手。 营墙后,突然竖起一排排拒马桩。桩上绑着削尖的木刺,像一排獠牙。 冲在最前的北狄骑兵收不住马,直直撞上去。 人仰马翻。 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好!”秦昭雪忍不住叫好。 周悍却皱眉:“不对。” “怎么不对?” “太顺利了。”周悍盯着战场,“北狄人不是傻子,冲锋前会先派斥候探路。拒马桩这么明显的陷阱,他们看不见?” 他话音刚落。 战场突变。 那些撞上拒马桩的北狄骑兵,突然从马背上跃起,手中弯刀挥舞,砍断了绑拒马桩的绳索。 拒马桩倒了。 后面的骑兵,潮水般涌进来。 “中计了!”叶武雄脸色大变。 北狄人根本不怕拒马桩。他们是故意撞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后面的人开路。 拓跋弘一马当先,长矛横扫,挡者披靡。 他身后,五千铁骑如入无人之境。 边军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堵住!给老子堵住!”叶武雄咆哮。 骑兵冲上去,步兵堵上去。 可北狄人太凶了。 他们像一群饿狼,见人就砍,见马就劈。血雾一团团炸开,尸体一具具倒下。 大营,乱了。 了望塔下,萧破握紧了刀。 “殿下,县主,此地危险,请随末将撤离。” 百里烁没动。 他看着战场,脸色苍白,却咬着牙:“本宫是大晟皇子,岂能临阵脱逃?” “殿下!”萧破急了。 “不必多说。”百里烁抽出佩剑,“玄甲军听令——随本宫杀敌!” 萧破一愣。 凤南衣却上前一步:“萧将军,殿下说得对。此刻若退,军心必溃。叶武雄可以不管将士死活,我们不能。” 她看向秦昭雪和周悍。 “秦姑娘,周校尉,你们护住殿下左右。李铁、赵成、孙有才,随我救治伤员。” 众人齐声:“是!” 萧破看着凤南衣,铁面下的眼神复杂。 最终,他抱拳:“末将领命。” 五百玄甲军,结成战阵,护着百里烁杀入战场。 秦昭雪和周悍一左一右,刀剑翻飞。 凤南衣带着李铁三人,穿梭在伤员之间。金针止血,药粉敷伤,手法快得眼花缭乱。 一个边军士兵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凤南衣按住他,金针连扎三处大穴,血止住了。又用干净布条裹住伤口。 “撑住。”她声音平静,“你不会死。” 那士兵看着她,眼神涣散,却点了点头。 又一个伤员,腿被马蹄踩碎。凤南衣手起针落,麻住痛觉,快速包扎。 李铁三人跟在她身后,递药,递布,递水。 他们救的人越来越多。 边军士兵看他们的眼神,从怀疑,到惊讶,到感激。 “是嘉懿县主……” “她在救我们……” “三皇子也在杀敌……”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战场上传播。 军心,稳住了。 叶武雄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没想到,百里烁敢上战场。 更没想到,凤南衣真敢在箭雨中救人。 “将军,”副将低声问,“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叶武雄摇头。 “现在杀他们,就是自绝于全军。”他咬牙,“等打完这一仗……再算账。” 战场中央,拓跋弘注意到了这支突然杀进来的队伍。 尤其是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在血与火中穿梭,像朵不染尘的白莲。 他长矛一指:“抓住她!” 十几个北狄骑兵调转马头,直扑凤南衣。 秦昭雪脸色一变,挥剑去挡。 可她被三个北狄兵缠住,脱不开身。 周悍也被围住了。 眼看骑兵就要冲到凤南衣面前——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萧破。 他手中长刀如电,一刀斩断马腿,再一刀割断骑士咽喉。 动作快得看不清。 “县主小心。”他挡在凤南衣身前,铁面下的声音依旧冰冷,“北狄人盯上你了。” 凤南衣点头,手里金针扣紧。 拓跋弘笑了。 “有意思。”他策马过来,长矛指向萧破,“报上名来,本王不杀无名之辈。” 萧破没说话。 他只是举起了刀。 刀身上,刻着一个字:烨。 拓跋弘瞳孔一缩。 “宸王的人?”他笑容更盛,“好,好极了。杀了你,宸王该心疼了吧?” 他催马冲锋。 长矛如龙,直刺萧破心口。 萧破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起。 矛影如山,刀光如雪。 周围的人,竟然插不进手。 凤南衣看着萧破的背影,忽然想起百里烨那封信。 “吾已遣人接应。” 萧破,就是那个接应的人。 也是百里烨在北境,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救人。 仗,还在打。 血,还在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第一个边军士兵自发护在凤南衣身前,当第二个、第三个士兵加入…… 当百里烁的剑刺穿一个北狄骑兵的咽喉,当秦昭雪的箭射落一个北狄弓手…… 这场仗,就不再是叶武雄的仗。 是大晟的仗。 是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共同的仗。 夕阳西下时,北狄人退了。 丢下八百多具尸体,退出了大营。 边军也死了六百多人,伤者过千。 但营,守住了。 叶武雄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浑身是血的百里烁,看着满手血污的凤南衣,看着那些自发聚拢在他们身边的士兵。 他知道。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64章 军心所向 仗打完了,天也黑了。 北境大营里燃起篝火,一堆一堆,像散落的星子。血腥味混着烟熏味,呛得人想吐。 伤兵营挤满了人。 哀嚎声,呻吟声,铁器刮骨声,混在一起。军医忙得脚不沾地,纱布不够用,就拿撕下来的衣裳凑合。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在泥地里积成暗红的洼。 凤南衣的白衫子早就染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她跪在一个年轻士兵旁边,手里金针飞快地扎进穴位。 那士兵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一截。他抓着凤南衣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别怕。”凤南衣声音很稳,手更稳,“肠子没断,能塞回去。” 她用药水冲洗伤口,把肠子一点点塞回腹腔,针线穿梭,缝合皮肉。动作快,准,稳。 周围几个军医都看呆了。 他们没见过这样救人的。 肠子外露,在他们这儿就是等死。可这女人,就这么硬生生给缝回去了。 “看什么?”凤南衣头也不抬,“纱布。” 一个军医赶紧递上干净纱布。 凤南衣包扎完,又去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腿被砍断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她麻利地上药,止血,固定。 再下一个,是箭伤,箭头还卡在肋骨里。她用小刀划开皮肉,镊子伸进去,一夹,一拔,带出一截血淋淋的铁头。 伤兵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她面不改色,上药,包扎。 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救了第几个,有人递过来一碗水。 是周悍。 他脸上又添了新伤,从额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血糊了一脸。他不在乎,用袖子擦了擦,咧嘴笑:“县主,歇会儿。” 凤南衣接过水,一口喝干。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死了多少?”她问。 “咱们的人,六百三十七个。”周悍笑容淡了,“北狄人,八百多。算小胜。” 小胜。 用六百多条命换来的小胜。 凤南衣握紧碗,指节发白。 “叶武雄呢?” “在帅帐里,跟那帮将领开会。”周悍压低声音,“吵得厉害。有人提议乘胜追击,有人主张固守。叶武雄没表态。” 凤南衣放下碗,看向帅帐方向。 火光映着帐篷,里头人影晃动,像皮影戏。 “殿下呢?”她问。 “在伤兵营那头,帮着抬伤员。”周悍顿了顿,“秦姑娘也在,她胳膊伤裂开了,死活不肯包扎,非说要先救别人。” 凤南衣起身,往那边走。 秦昭雪果然在。 她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浸透了纱布,滴滴答答往下淌。可她像感觉不到疼,单手扛着一个昏迷的伤兵,往帐篷里送。 “秦昭雪!”凤南衣喊她。 秦昭雪回头,脸上全是汗和血:“县主,这边还有个腿折的……” “坐下。”凤南衣走过去,把她按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不要了?”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能流这么多血?”凤南衣解开她胳膊上的纱布。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都能看见骨头。 凤南衣脸色一沉,取出金针,封住周围穴位,又撒上止血药粉。 秦昭雪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吭声。 “忍着。”凤南衣动作麻利地重新包扎,“再乱动,这胳膊就废了。” “废就废了。”秦昭雪咧嘴,“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值。” 凤南衣手一顿。 她抬头,看着秦昭雪。 火光映着这张年轻的脸,脏兮兮的,却亮得灼人。 “傻子。”凤南衣低声骂了句,手下动作却更轻了。 包好伤,秦昭雪又要起来。 “去哪?” “还有伤员……” “伤员有我。”凤南衣按住她,“你歇着。” 秦昭雪还想说什么,凤南衣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到百里烁身边。 百里烁正在给一个伤兵喂水。那伤兵昏迷着,水喂进去,又流出来。他也不嫌脏,用袖子擦掉,继续喂。 动作笨拙,却认真。 “殿下。”凤南衣叫他。 百里烁抬头,脸上沾了血和泥,眼睛却清亮。 “县主。”他笑了一下,很淡,“你看,我能做点事了。” 凤南衣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从小在深宫长大、温文尔雅的三皇子,此刻蹲在血污里,给一个普通士兵喂水。 “殿下做得很好。”她说,“但您身份尊贵,不该……” “没有什么该不该。”百里烁打断她,声音很轻,“他们都是大晟的将士,是为大晟流的血。我身为皇子,给他们喂口水,算什么?” 凤南衣沉默。 “县主,”百里烁看向她,眼神认真,“我从前觉得,治国就是读书,就是权衡,就是平衡各方势力。可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死,看着这些人伤,我才明白——治国,是要让这些人活着,让这些人吃饱,让这些人不白白流血。” 他顿了顿。 “叶武雄克扣军饷,该死。但该死的不止他一个。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那些贪赃枉法的,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都该死。” 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火。 “殿下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百里烁深吸一口气,“我想查清军饷案,我想整顿北境军,我想让这些将士,拿到他们该拿的粮饷,过上他们该过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掏出来的。 凤南衣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皇后要扶植这个没有血缘的皇子。 因为他心里有火。 有光。 “好。”她说,“臣女帮殿下。” 百里烁笑了。 笑得真心实意。 这时,帅帐那边突然传来吵闹声。 叶武雄出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将领。他脸色铁青,大步朝这边走来。 周围士兵纷纷让路。 叶武雄停在百里烁面前,抱拳,动作生硬:“殿下今日辛苦了。末将已备好营帐,请殿下歇息。” “不必。”百里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本宫就在这里,陪着将士们。” 叶武雄眼角抽搐。 “殿下身份尊贵,怎能与这些粗人……” “他们不是粗人。”百里烁打断他,“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是英雄。”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伤员,所有军医,所有路过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叶武雄脸上挂不住了。 “殿下,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什么规矩?”凤南衣上前一步,挡在百里烁身前,“克扣军饷的规矩?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的规矩?还是打了胜仗,连口水都喝不上的规矩?” 她声音清亮,像刀子,割开夜色。 叶武雄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嘉懿县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轮不轮得到,不是叶将军说了算。”凤南衣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黑风营三个月来的军饷账册!每一笔克扣,每一个血手印,都在这儿!叶将军要不要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念一念?” 叶武雄脸色大变。 他身后一个副将猛地拔刀:“妖女!你敢污蔑大将军!” 刀光一闪,直劈凤南衣! 铛! 一把弯刀架住了它。 是周悍。 他脸上疤都在抖:“王副将,对钦差动手,你是要造反?” 王副将咬牙,还想再砍。 叶武雄低喝:“住手!” 王副将恨恨收刀。 叶武雄盯着凤南衣,盯着那本账册,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县主要查,末将配合。不过……” 他话锋一转。 “北狄左贤王还在百里外虎视眈眈。此时查案,恐动摇军心。不如等打退了北狄人,再查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打退了北狄人?北狄五千铁骑,是说打退就打退的? 这就是拖延。 凤南衣也笑了。 “叶将军说得对。”她收起账册,“军心要紧。所以……” 她转身,面对所有士兵,朗声道: “从今日起,三皇子殿下将亲自主持军饷发放!凡受伤将士,抚恤加倍!凡战死将士,家属由朝廷奉养!本宫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言一出,天地为鉴!”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殿下万岁——!” “县主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叶武雄站在欢呼声中,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知道。 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凤南衣转身,看向他。 “叶将军,”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军心所向,你拦不住。” 叶武雄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走着瞧。” 第65章 旧伤与老兵 欢呼声像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那些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眼睛却都亮得吓人。 凤南衣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攥得骨节发白。 她赢了。 赢得漂亮。 可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县主。” 百里烁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湿布:“擦擦脸。” 凤南衣接过,胡乱抹了把。布上很快染了血,红的,黑的,分不清是谁的。 “殿下,”她嗓子哑得厉害,“刚才的话……” “本王会做到。”百里烁打断她,眼神坚定,“每一个字,都会做到。” 凤南衣看着他。 这个温和的皇子,此刻眼里有火,烧得噼啪作响。 “叶武雄不会罢休。”她说。 “我知道。”百里烁望向帅帐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他今晚就会动手。” “殿下有对策?” “有。”百里烁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萧破告诉我,叶武雄身边有个亲兵,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叫刘三。刘三有个老娘,在老家病重,需要钱救命。叶武雄一直拿这事拿捏他。” 凤南衣懂了。 “萧破接触过刘三了?” “正在接触。”百里烁道,“最迟明早,会有消息。” 正说着,秦昭雪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喝点。”她递过来,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灶上熬的,虽然稀,但热乎。” 汤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凤南衣接过,小口喝着。 米汤下肚,那点暖意才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你的伤……”她看向秦昭雪。 “死不了。”秦昭雪咧嘴,“我爹说了,只要没断气,就不算伤。” 凤南衣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远处传来哭声。 压抑的,嘶哑的,像受伤的狼。 是那些死者的同袍在哭。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具尸体,脸埋在尸体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尸体胸口破了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凤南衣别开眼。 她救不了所有人。 有些命,就这么没了。 “县主。”周悍不知何时过来了,蹲在她身边,手里也端着碗米汤,“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说。” “黑风营的弟兄们……”周悍挠挠头,“他们想见见您。” 凤南衣抬眼。 周悍身后,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都是黑风营的兵,有的吊着胳膊,有的瘸着腿,有的脸上裹着纱布。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有期盼,还有……委屈。 “见我做什么?”她问。 “想当面谢谢您。”周悍声音低下去,“也想问问……军饷的事儿,真能发下来吗?” 凤南衣站起来。 腿有些麻,她晃了晃,秦昭雪扶住她。 “带路。”她说。 黑风营的驻地在大营最西边。 帐篷破旧,漏风。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伤兵。药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见凤南衣进来,伤兵们挣扎着想坐起来。 “都躺着。”凤南衣按住一个肩膀中箭的,“别动,伤口会裂。” 那士兵也就十八九岁,脸上稚气未脱,眼睛却红红的:“县主……军饷真能发吗?” “能。”凤南衣说得斩钉截铁,“三皇子殿下亲口承诺,就一定做到。” “可叶将军……” “叶将军管不了。”凤南衣打断他,“从现在起,军饷由殿下亲自发放。谁再敢克扣一分一毫,本宫剁了他的手。” 她说得凶狠,却没人怕。 伤兵们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县主……”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开口,声音嘶哑,“我叫王石头,黑风营的老兵了。我……我想求您件事。” “说。” 王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几块干饼,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小袋糙米。 “这是我攒的。”他声音哽咽,“我婆娘在老家,带着三个娃,去年闹饥荒……饿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也快撑不住了。这饼和米,我想托人捎回去……可营里不让,说私传军粮,要杀头。”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县主,我王石头当兵十五年,没孬过。打北狄,我冲在最前头。受伤了,我没吭过一声。我就想……就想让娃吃口饱饭。” 他跪下了。 磕头。 额头撞在干草上,闷响。 “我给您磕头……求您了……” 凤南衣喉咙发紧。 她扶起王石头,接过那个油纸包,包得很仔细,边角都磨破了。 “东西我收下。”她说,“我保证,一定送到你家人手里。另外……” 她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王石头手里。 “这个,是我私人的。不多,你先拿着。等军饷发下来,再托人捎回去。” 王石头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凤南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伤兵,眼睛都红了。 “县主……”有人哽咽。 “县主大恩……” “我们给县主磕头……” 一群人,全跪下了。 凤南衣扶不起,索性也跪下。 “都起来。”她声音沙哑,“你们保家卫国,流血拼命,该受这礼的是你们,不是我。” 她把每个跪着的人都扶起来,一个个看过去。 记下他们的脸,记下他们的名字。 王石头,李二狗,张铁柱…… 都是最普通的名字,最普通的人。 可就是这些人,守着大晟的北境,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我凤南衣在这儿发誓。”她一字一顿,“军饷,一分都不会少。战死的,朝廷养他全家。受伤的,朝廷管他后半辈子。这话,天地为证。” 伤兵们哭出声来。 压抑的,克制的,像受伤的野兽。 凤南衣也红了眼眶。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周悍。” “末将在。” “清点人数。”她站起来,声音恢复平静,“黑风营所有弟兄,伤了多少,死了多少,残了多少,一个都不能漏。抚恤银子,我来出。” 周悍抱拳:“是!” 他转身去清点。 凤南衣走出帐篷。 外头月色正好,冷冷清清照着满营的伤兵,照着地上的血污。 秦昭雪跟出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点,润润嗓子。” 凤南衣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是冷的,冰得她一个激灵。 “你哪儿来的银子?”秦昭雪问,“那么多抚恤,不是小数目。” “我有。”凤南衣没多说。 皇后给的,太后给的,她自己攒的。不够,还有济世堂。 钱可以再赚。 人命,没了就没了。 “叶武雄那边,”秦昭雪压低声音,“我刚去探了探,帅帐里吵得厉害。几个副将主张现在就动手,做了你们。叶武雄没答应。” “他不敢。”凤南衣道,“现在动手,就是坐实了罪名。他要等,等北狄人再来,等乱起来,趁乱下手。” “那咱们……” “咱们也等。”凤南衣看向帅帐方向,“等萧破那边的消息,等刘三反水,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正说着,李铁匆匆跑来。 “县主,殿下请您过去。刘三……有动静了。” 百里烁的帐篷里,萧破在等。 他还是那身铁甲,铁面覆脸,看不清表情。但凤南衣能感觉到,他松了口气。 “刘三答应了。”萧破开门见山,“条件是,救他老娘,再给五百两安家费。” “人呢?”凤南衣问。 “在营外三里,土地庙。”萧破道,“他只信您一个人,说只见您。” 凤南衣皱眉。 只信她? “有诈?”秦昭雪立刻道,“我跟你去。” “不行。”萧破摇头,“刘三说了,只许县主一个人去。多一个人,他立刻走。” 帐篷里安静下来。 百里烁看向凤南衣:“县主,太危险了。叶武雄很可能设了圈套。” “我知道。”凤南衣点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刘三跟了叶武雄十几年,知道的事,比咱们想的都多。” 她顿了顿。 “我去。” “我陪你去。”秦昭雪站起来,“我在庙外守着,不进去。” “我也去。”周悍道,“黑风营的弟兄,可以埋伏在周围。” 凤南衣看着他们。 秦昭雪眼神坚决,周悍满脸疤都在发光。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土地庙,子时见。” 子时,月黑风高。 土地庙在北营外三里,荒废很久了。庙墙塌了一半,神像倒了,香炉里长满野草。 凤南衣独自一人,走进破庙。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着一地狼藉。 “刘三。”她开口。 神像后,转出一个人。 三十来岁,精瘦,眼神躲闪。他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腰间的刀是好的,靴子也是新的——叶武雄的亲兵,待遇总归好些。 “县主。”刘三抱拳,声音发颤,“我老娘……” “济世堂的大夫已经去了。”凤南衣道,“五百两银子,也准备好了。只要你说实话,明天一早,你就能见到你老娘。” 刘三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我说了……叶将军不会放过我。” “你不说,他也不会放过你。”凤南衣盯着他,“你知道太多,他迟早要灭口。跟我合作,你和你老娘,还有条活路。” 刘三咬牙,腮帮子鼓了又鼓。 最后,他狠狠一跺脚。 “好!我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给凤南衣。 “这是叶将军私账的副本。他克扣军饷,走私军械,还有……和北狄人的往来,都在这上头。” 凤南衣接过,翻看。 越看,心越冷。 叶武雄不仅克扣军饷,还把军械偷偷卖给北狄人。价格,数量,时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还有几个北狄人的签名。 其中一个名字,她认识。 拓跋弘。 北狄左贤王。 “这东西,”凤南衣合上册子,“你哪儿来的?” “我是叶将军的亲兵队长,管着账房。”刘三苦笑,“这些东西,都是我经手的。我怕他卸磨杀驴,就偷偷抄了一份。”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老娘。”刘三眼圈红了,“叶将军扣着我老娘,逼我给他卖命。这回我老娘病重,他连大夫都不让请……我实在没法子了。” 他说着,跪下磕头。 “县主,我刘三不是人,我帮叶将军做了不少坏事。但我老娘是无辜的,求您救救她……” 凤南衣扶起他。 “册子我收下了。你老娘,我会救。但你要做一件事。” “您说!” “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凤南衣盯着他,“叶武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等我要用你的时候,你再站出来。” 刘三愣了愣,重重点头:“我明白!” “去吧。”凤南衣摆摆手,“小心点,别露馅。” 刘三走了,像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站在破庙里,手里攥着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 可她知道,这里头的东西,能要叶武雄的命。 也能要很多人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把册子贴身藏好。 转身出庙。 秦昭雪和周悍从暗处出来,一左一右护着她。 “成了?”秦昭雪问。 “成了。”凤南衣点头,“回去吧。接下来,该咱们动手了。” 三人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恢复寂静。 只有月光,冷冷照着神像残破的脸。 像在笑。 第66章 夜袭与密信 凤南衣三人摸回大营时,已是丑时。 营地里静得吓人,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伤兵压抑的呻吟。 秦昭雪送凤南衣回帐篷,周悍去安排黑风营的弟兄——刘三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帐篷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跳得厉害。 凤南衣坐在灯下,翻看刘三给的账册。 越看,心越沉。 叶武雄胆子太大了。 克扣军饷只是小头。他真正赚钱的,是走私军械。 刀,枪,箭,甲胄……甚至还有弩机。这些本该装备大晟边军的利器,被他偷偷卖给了北狄人。 账册里记着,光是去年一年,就卖了三千把弯刀,五百张强弓,还有两百套铁甲。 怪不得北狄人越来越凶。 装备都是大晟给的。 凤南衣合上册子,闭上眼。 胸口堵得慌。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那些肠穿肚烂的伤员,那些抱着尸体哭的同袍……他们的血,有一部分,是叶武雄换成了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畜生。”她低声骂。 帐篷帘子被掀开,萧破闪身进来。 他还是那身铁甲,铁面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 “县主。”他声音嘶哑,“王爷的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玄鸟纹。 凤南衣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叶武雄与北狄往来账册,已得。此物可置其于死地。然北境不可乱,军心不可散。宜缓图之,待其回京,再行发难。另,皇后胎象有异,速归。” 落款是一个“烨”字。 凤南衣看完,把信凑到灯焰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纸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王爷还说了什么?”她问。 “王爷说,县主在北境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了。”萧破顿了顿,“王爷让末将转告县主——放手去做,京城有他。” 京城有他。 四个字,像定心丸。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叶武雄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晚子时,他派了一队亲兵出营,往北去了。”萧破道,“应该是去北狄大营送信。” “送什么信?” “不知。”萧破摇头,“但刘三说,叶武雄最近常派亲兵送密信,都是用蜡丸封口,塞在竹筒里。” 凤南衣沉吟。 蜡丸封口,竹筒藏信……这法子,她在宫里见过。 是叶贵妃惯用的。 “信使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 “还能追上吗?” 萧破摇头:“他们骑的是快马,这会儿该到北狄大营了。” 凤南衣皱眉。 信送出去了,就拦不住了。 只能等。 等信使回来,或者……等北狄那边有动静。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脚步声,喊叫声,还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萧破脸色一变:“出事了。” 他闪身出帐篷。 凤南衣也跟了出去。 营地东侧,火光冲天。 粮仓着火了!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士兵们乱成一团,提水桶的,扛沙袋的,乱哄哄往东边跑。 凤南衣心头一紧。 粮仓是军营命脉。粮食烧了,五万大军吃什么? 她正要往东边去,秦昭雪从暗处冲过来,一把拉住她。 “别去!”秦昭雪脸色发白,“是调虎离山!” 话音刚落,西侧传来惨叫声。 是伤兵营! 凤南衣转身就往西边跑。 秦昭雪和萧破一左一右护着她。 伤兵营已经乱了。 十几个黑衣人正在营帐间穿梭,见人就砍。他们动作极快,下手极狠,一刀毙命。 伤兵们毫无还手之力,像待宰的羔羊。 “住手——!”凤南衣厉喝。 一个黑衣人回头,看见她,眼里闪过寒光,提刀扑来。 萧破拔刀迎上。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秦昭雪也拔剑,护在凤南衣身前:“是幽冥阁的人!” 凤南衣看出来了。 这些黑衣人的招式,和那天在鬼市袭击她的一模一样。 叶武雄等不及了。 他要趁乱,杀了她和百里烁。 “殿下呢?”她急问。 “在帅帐!”秦昭雪边挡边答,“周悍带着黑风营的人护着!” 话音未落,帅帐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凤南衣咬牙,从袖中摸出金针。 可她不敢用。 伤兵营里人多眼杂,金针出手,容易误伤。 正犹豫,一个伤兵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了黑衣人的腿。 “县主快跑——!”那伤兵嘶吼。 黑衣人回手一刀,砍在他背上。 血喷出来,溅了凤南衣一脸。 她眼睛红了。 “昭雪!”她喊,“掩护我!” 秦昭雪立刻会意,剑光一盛,逼退两个黑衣人。 凤南衣趁机冲进帐篷,抓起一把伤兵换下来的旧纱布,又抓了瓶烈酒——那是军医用来消毒的。 她把纱布浸透烈酒,点燃,扔向黑衣人。 沾了酒的纱布烧得极旺,像火球。 黑衣人躲闪不及,衣角被点燃,顿时乱了阵脚。 “用火攻!”凤南衣喊。 伤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抓起能烧的东西——草垫,破布,甚至衣服,浸了酒,点燃,往黑衣人身上扔。 一时间,伤兵营里火光四起。 黑衣人被火烧得狼狈不堪,攻势缓了下来。 萧破趁机斩杀三人。 秦昭雪也刺倒两个。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追!”萧破提刀要追。 “别追!”凤南衣拦住他,“保护殿下要紧!” 三人冲出伤兵营,往帅帐方向跑。 帅帐那边,厮杀声更烈。 周悍带着黑风营的弟兄,死死守在帐外。他们人少,但个个悍不畏死,用身体筑成一道墙。 黑衣人攻不进去。 但周悍他们也冲不出来。 僵持。 凤南衣赶到时,正看见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偷袭,刀尖直刺周悍后心。 她想也没想,一根金针甩出。 针尖没入黑衣人后颈。 黑衣人身子一僵,刀脱手,人倒地。 周悍回头,看见凤南衣,咧嘴笑了:“县主,您来了!” “殿下呢?”凤南衣急问。 “在里头,没事!”周悍抹了把脸上的血,“这帮杂碎,想冲进去,得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 低沉,急促。 是北狄人的号角! 黑衣人听见号角,攻势一缓,随即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一场噩梦。 周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秦昭雪拄着剑,脸色惨白——她胳膊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萧破收刀,铁面下的眼睛扫视四周。 “北狄人来了。”他说,“叶武雄要动手了。” 凤南衣扶起周悍,又去看秦昭雪的伤。 “我没事。”秦昭雪推开她,“去看殿下。” 凤南衣冲进帅帐。 百里烁坐在帐中,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握着笔,笔尖墨汁滴落,在地图上洇开一团黑。 “殿下。”凤南衣唤他。 百里烁抬头,看见她,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北狄人来了。”凤南衣直截了当,“叶武雄要借北狄人的手,除掉我们。” 百里烁点头:“我知道。” 他指着地图:“北狄大营在五十里外,快马一个时辰就到。叶武雄故意放火烧粮仓,引开注意力,再让幽冥阁的人偷袭。若偷袭不成,北狄人一到,他就可以说我们死于乱军之中。” “好算计。”凤南衣冷笑。 “所以,”百里烁看着她,“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拿到证据,控制大营。” “证据有了。”凤南衣从怀中掏出刘三给的账册,“叶武雄走私军械,勾结北狄,全在这上头。” 百里烁眼睛一亮:“太好了!” “但还不够。”凤南衣道,“账册可以伪造,人证才能定罪。” “刘三?” “刘三还不够。”凤南衣摇头,“他是叶武雄的人,证词可信度低。我们需要……更可靠的人证。” 她顿了顿。 “比如,北狄人。” 百里烁一愣:“北狄人怎会为我们作证?” “他们不会。”凤南衣道,“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不得不作证。” 她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百里烁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可行。”他拍案而起,“就这么办!” 帐外,号角声越来越近。 大地在震动。 北狄铁骑,来了。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外头,火光冲天。 厮杀声,马蹄声,号角声,混成一片。 她看向北方。 那里,烟尘滚滚。 五千铁骑,正呼啸而来。 而她手里,只有一本账册,几百伤兵,和一个大胆的计划。 “萧破。”她唤。 “在。” “按计划行事。” “是。” 萧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握紧账册,眼神冰冷。 叶武雄。 你想借刀杀人? 那我就让你看看—— 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了你的喉咙。 第67章 铁骑压境 北狄五千铁骑冲到营前三里时,大地已经抖得像筛糠。 马蹄踏地的声音,闷雷似的滚过来。烟尘冲天,遮了半边月亮。 营墙上,弓箭手张弓搭箭,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亢奋,还有绝望。 亢奋是因为要拼命了,绝望是因为……对面人太多了。 叶武雄站在营门高台上,玄铁重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盯着远处烟尘,脸上横肉抽了抽。 拓跋弘来了。 来得真快。 快得像……早就等在外面一样。 叶武雄心里骂了句娘,面上却镇定:“传令——弓箭手准备,骑兵列阵,步兵举盾!” 命令传下去。 营里乱了一阵,又迅速整队。 五万边军,毕竟是叶武雄练了十几年的兵。再贪再腐,底子还在。 秦昭雪站在了望塔上,左手吊着,右手按着剑柄,盯着远处烟尘。 “来了。”她声音发紧,“至少五千骑,全是精锐。” 百里烁站在她身边,月白锦袍沾了血污,脸色却沉静。 “弓箭手能撑多久?”他问。 “三轮。”秦昭雪快速计算,“三轮箭雨,能射倒三五百人。然后北狄人就到墙下了。” “墙能撑多久?” “一刻钟。”秦昭雪顿了顿,“如果叶武雄不捣乱的话。” 百里烁看向营门高台。 叶武雄还站在那里,像个铁塔。可他身边的几个副将,眼神闪烁,时不时往这边瞟。 “他不会让我们死在这儿。”百里烁道,“我们死了,他就没借口拖住军饷案了。但他也不会让我们活得太舒服——最好是重伤,或者残了,回不了京。” 秦昭雪咬牙:“那怎么办?” “打。”百里烁吐出这个字,“打得漂亮,打得他不敢耍花样。” 他转身,朝塔下喊:“周悍!” 周悍从暗处钻出来,脸上疤在火光下狰狞:“殿下!” “黑风营还能打的,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周悍咧嘴,“个个带伤,但还能提刀!” “好。”百里烁点头,“你带他们去东墙。东墙最矮,北狄人肯定会从那儿突破。你们就守在那儿,一步不退。” 周悍抱拳:“末将领命!” 他又看向秦昭雪:“秦姑娘。” 秦昭雪转身:“殿下吩咐。” “你带玄甲军,守西墙。”百里烁道,“萧破听你调遣。” 秦昭雪一愣:“我?” “你比萧破更懂骑兵。”百里烁看着她,“北狄人擅骑射,冲起来像狼群。玄甲军是重甲,冲阵厉害,但不够灵活。你得带着他们,像牧羊犬赶羊一样,把北狄骑兵分割开,一块一块吃掉。” 秦昭雪眼睛亮了。 这是她最擅长的打法。 在北境,她跟着她爹,用这法子吃掉过不止一支北狄骑兵。 “殿下放心!”她抱拳,转身就往下冲。 百里烁又喊住她:“秦姑娘。” 秦昭雪回头。 “小心。”百里烁说,“胳膊伤重,别逞强。” 秦昭雪咧嘴一笑:“知道!” 她冲下塔,翻身上马,朝玄甲军阵地奔去。 百里烁继续下令。 “李铁,赵成,孙有才。” 三人上前:“在!” “你们带人,守住中军大帐。”百里烁道,“粮仓烧了,粮草不足。中军大帐里还有三日存粮,不能丢。” “是!” 最后,他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站在塔下阴影里,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金针和药。 “县主。”百里烁声音放缓,“伤兵营那边,交给你了。” 凤南衣点头:“殿下放心。” “还有……”百里烁顿了顿,“叶武雄可能会派人趁乱刺杀你。小心。” “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 火光映着彼此的脸,都沾了血污,都带着伤,却都眼神坚定。 “殿下也小心。”凤南衣说完,转身往伤兵营去。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营外。 北狄骑兵,已经到了。 拓跋弘一马当先。 他还是那身金甲,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长矛高举,指向大营。 “叶武雄——!”他吼,“老子来收账了!” 营墙上,叶武雄脸色铁青。 他知道拓跋弘什么意思。 那批军械,他拖了半个月没交货。拓跋弘等不及了,亲自来催。 可这话,不能当着全军的面说。 “拓跋弘!”叶武雄也吼,“北境是大晟的北境,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拓跋弘大笑:“少他娘废话!老子今天来,就一件事——要么给货,要么给命!” 他长矛一挥。 五千铁骑,发动冲锋。 马蹄声如奔雷,烟尘滚滚。 营墙上,箭雨落下。 第一轮,射倒一百多人。 第二轮,又射倒一百多。 可北狄人太多了。 他们举着圆盾,护住要害,硬生生顶着箭雨往前冲。 三轮箭雨射完,北狄骑兵已经冲到墙下。 “放滚木——!”叶武雄吼。 墙头,士兵们推下早就备好的滚木。木头上钉满铁钉,从墙上滚下去,碾倒一片骑兵。 可北狄人疯了。 他们根本不管伤亡,前仆后继往上冲。 终于,第一个北狄兵爬上墙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厮杀,开始了。 东墙。 周悍带着三百黑风营的弟兄,死死守着那段最矮的墙。 北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墙下尸体堆成小山。 周悍手里的弯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随手捡起一把北狄人的刀,继续砍。 一个北狄兵爬上墙,挥刀砍向周悍。 周悍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断那人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抹都不抹,咧嘴笑:“来啊!杂碎们!” 黑风营的弟兄们跟着他嚎叫。 他们人少,但个个都是老兵,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杀最多的人。 墙守住了。 西墙。 秦昭雪骑在马上,左手吊着,右手举剑。 她身后,五百玄甲军列成锥形阵,像一柄尖刀。 “听我号令——”她声音清亮,“第一队,冲!” 一百玄甲军催动战马,冲向正试图爬墙的北狄骑兵。 重甲对轻骑,像石头砸鸡蛋。 北狄骑兵被冲得人仰马翻。 “第二队,左翼包抄!”秦昭雪再令。 又一百玄甲军从侧面杀出,截断北狄人的退路。 “第三队,右翼压上!” 三队玄甲军,像三把钳子,把一股北狄骑兵死死夹在中间。 绞杀。 秦昭雪没闲着。 她策马在阵外游走,看见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剑光一闪,必有一个北狄兵落马。 萧破跟在她身后,铁面下的眼睛盯着她,又看向远处的百里烁。 他忽然明白,王爷为什么让他听这姑娘调遣。 因为她真的会打仗。 中军大帐。 李铁三人带着一百亲兵,死死守着粮仓入口。 几个黑衣人试图趁乱摸进来,被他们砍翻了。 粮仓里,还有三日存粮。 不多,但足够撑到援军来——如果援军能来的话。 伤兵营。 凤南衣忙得脚不沾地。 北狄人的箭射进来,伤兵又添了一波。 她一个个救治,金针止血,药粉敷伤,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个年轻的军医看她救人,眼睛都直了。 “县主,您这针法……” “想学?”凤南衣头也不抬。 “想!” “等打完仗,我教你。” 年轻军医眼睛亮了。 营门高台上。 叶武雄盯着战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百里烁和秦昭雪这么能打。 更没想到,黑风营和玄甲军这么悍勇。 照这个势头,北狄人还真不一定攻得进来。 “将军,”副将低声道,“要不要……放点水?” 叶武雄咬牙。 放水? 放水让北狄人打进来,百里烁他们死了,他也落不着好——营破了,他这个主将第一个掉脑袋。 不放水? 不放水北狄人打不进来,拓跋弘恼了,把走私军械的事捅出去,他还是死。 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 营外突然响起第二道号角声。 呜—— 低沉,苍凉,和拓跋弘的号角声不一样。 叶武雄猛地转头。 北狄大营方向,烟尘又起。 又一支骑兵! 看人数,至少三千! 拓跋弘的援军到了。 叶武雄脸色大变。 八千对五万,人数还是劣势,但北狄人全是骑兵,冲起来不要命。 这营……守不住了。 他看向百里烁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守不住…… 那就让这位三皇子,死在乱军之中吧。 他朝身边的亲兵队长使了个眼色。 亲兵队长点头,悄悄退下。 高台下,百里烁看见了第二支骑兵,也看见了叶武雄的眼神。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秦姑娘。”他朝西墙喊。 秦昭雪回头。 百里烁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 该收网了。 秦昭雪眼睛一亮,举剑高呼: “玄甲军——变阵!” 第68章 绝地反击 秦昭雪那声“变阵”像道惊雷,劈开了战场喧嚣。 玄甲军动了。 五百重甲骑兵,原本的锥形阵突然裂开,分成五股,每股百人。像五根手指,狠狠插进北狄骑兵的阵型里。 这不是硬碰硬。 是撕扯,是切割。 北狄人习惯了横冲直撞,哪见过这种打法?瞬间被切得七零八落。 拓跋弘脸色变了。 他长矛一指:“合围!吃掉他们!” 北狄骑兵试图合拢。 但晚了。 秦昭雪又挥剑:“散!” 五股玄甲军突然散开,各自为战。 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一股直冲中军,两股绕后包抄。 北狄人的阵型彻底乱了。 拓跋弘暴怒,亲自率亲卫队去堵截。 可他追左边,右边挨打。追右边,后路被抄。 顾此失彼。 秦昭雪骑在马上,左手吊着,右手挥剑指挥,像在下一盘棋。 一盘以人命为子的棋。 “萧破!”她喊,“左翼,压!” 萧破率领的百人队像柄重锤,狠狠砸在北狄左翼。 骨头碎裂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混在一起。 北狄左翼崩了。 “周悍!”秦昭雪再喊,“东墙,死守!” 东墙上,周悍吼了一声:“黑风营——不退!” 三百伤兵,像三百根钉子,死死钉在墙头。 北狄人爬上墙,被砍下去。再爬,再砍。 尸体堆得比墙还高。 营门高台上,叶武雄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 秦昭雪在拖延时间。 用玄甲军和黑风营的命,拖住拓跋弘的八千骑兵。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什么地步? 他盯着百里烁。 百里烁站在了望塔上,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他在等什么? 叶武雄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营外。 北狄援军已经冲到营前三里,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 八千骑兵汇合,那就是一万三。 一万三对五万,人数还是劣势,但骑兵冲起来,足以撕开防线。 只要防线一破…… 叶武雄眼底闪过狠色。 他朝身边的亲兵队长使了个眼色。 亲兵队长点头,悄悄退下,混入乱军。 目标是百里烁。 趁乱,一箭射死。 或者一刀砍死。 只要百里烁一死,秦昭雪和凤南衣就是无头苍蝇。 到时候营破人亡,死无对证。 走私军械的事,就能永远埋进黄土。 亲兵队长叫王二,是叶武雄从老家带出来的,跟了二十年。 他猫着腰,借着混乱,一点点靠近了望塔。 塔下守着李铁三人,但人太多了,乱哄哄的,谁也没注意他。 王二摸到塔后,从靴子里拔出匕首。 匕首淬了毒,见血封喉。 他抬头,估算距离。 百里烁在塔上,背对着他。 好机会。 王二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上爬—— 后颈突然一凉。 一根金针,扎进他穴位。 他身子一僵,动弹不得。 凤南衣从暗处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两根金针。 “等你好久了。”她声音很冷。 王二瞪大眼睛,想喊,却发不出声。 凤南衣拔下金针,又在他身上扎了几处穴位。 王二眼白一翻,软软倒下。 凤南衣把他拖到阴影里,从他怀里搜出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字:叶。 叶武雄的亲兵腰牌。 她收起铜牌,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叶武雄。 叶武雄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叶武雄眼神阴毒。 凤南衣眼神冰冷。 她举起铜牌,晃了晃,然后收进怀里。 意思很明白:证据,我拿到了。 叶武雄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转身,朝亲兵吼:“放箭!放箭!射死那些北狄杂碎!” 亲兵一愣。 刚才不是还说拖住就行吗? 怎么突然要死战了? 但军令如山。 营墙上,箭雨再次倾泻。 这次不是敷衍,是真的往死里射。 北狄人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拓跋弘暴怒:“叶武雄——你找死!” 他长矛一挥,亲自率队冲锋。 目标——营门。 他要亲手宰了叶武雄。 战场瞬间白热化。 北狄人疯了似的往营门冲。 叶武雄的人也疯了似的往下射箭。 尸体一层叠一层。 血汇成小溪,往低处流。 秦昭雪压力骤减。 玄甲军终于能喘口气。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了望塔。 百里烁还站在那儿。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萧破。 萧破递给他一张弓,三支箭。 百里烁接过,搭箭,拉弓。 弓是强弓,箭是铁箭。 他瞄准的,不是北狄人。 是叶武雄。 叶武雄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他,正在指挥放箭。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松手。 箭离弦。 嗖—— 破空声尖啸。 叶武雄听到风声,猛地回头。 箭已到眼前。 他想躲,来不及了。 噗嗤。 铁箭射穿他右肩,带着他往后踉跄三步,钉在高台柱子上。 叶武雄惨叫一声,低头看箭。 箭杆上刻着字:烁。 三皇子的箭。 “叶武雄通敌——!”百里烁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战场,“证据确凿!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如雷,滚滚而去。 战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高台。 看向被钉在柱子上的叶武雄。 叶武雄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咬牙,想拔箭,可箭入骨三分,一动就钻心地疼。 “放……放屁!”他嘶吼,“百里烁污蔑本将!给老子杀了他——!” 可没人动。 他的亲兵,他的副将,都愣在原地。 通敌。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没人敢沾。 “还不信?”百里烁又搭上一支箭,这次瞄准的是拓跋弘,“拓跋弘——!叶武雄卖给你的军械,好用吗?!” 拓跋弘正率队冲营,闻言一愣。 他勒住马,看向高台。 看向叶武雄。 看向那支箭。 他突然笑了。 笑声猖狂,震得人耳朵疼。 “叶武雄——!”他长矛指向高台,“你个龟孙子!老子给你黄金万两,你就给老子那些破烂货?!箭是生锈的,刀是卷刃的,甲是漏风的——你他娘的把老子当冤大头?!” 这话,坐实了。 通敌,卖军械。 铁证如山。 叶武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百里烁第三支箭射出。 这次射的是旗杆。 叶武雄的帅旗,应声而断。 旗落。 像最后的丧钟。 “叶武雄已伏诛——!”百里烁高喊,“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叶武雄的亲兵,副将,一个接一个,扔下兵器。 他们跪在地上,头埋进土里。 拓跋弘看着这一幕,笑声停了。 他知道,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再打,就是和大晟朝廷作对。 和那个三皇子作对。 和那个一箭射穿叶武雄肩膀的三皇子作对。 他勒转马头,长矛高举:“撤——!” 北狄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丢下满地尸体,丢下叶武雄,丢下这场荒唐的仗。 营门缓缓打开。 百里烁走下了望塔,走到高台下。 叶武雄还钉在柱子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看着百里烁,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好狠……” 百里烁没说话。 他只是拔剑,斩断箭杆。 叶武雄摔在地上,像条死狗。 “绑了。”百里烁声音平静,“押送京城,听候发落。” 李铁三人上前,用铁链锁住叶武雄。 叶武雄没反抗。 他知道,反抗没用。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秦昭雪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差点摔倒。 萧破扶住她。 她摆摆手,看向百里烁,咧嘴笑:“殿下,你这箭法……跟谁学的?” 百里烁也笑:“小时候,皇兄教的。” 他说的皇兄,是宸王百里烨。 秦昭雪一愣,随即大笑:“好箭法!” 笑完,她看向满目疮痍的战场,笑容淡了。 “死了多少人?”她问。 周悍走过来,脸上疤都在抖:“黑风营,死了八十七个。玄甲军,死了三十一个。边军……还没数。” 秦昭雪闭了闭眼。 又睁开。 “抚恤加倍。”她说,“我出钱。” 百里烁点头:“本王也会向父皇请旨,厚葬烈士,厚待家属。” 凤南衣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金针。 她看着叶武雄,看着满地尸体,看着残破的营墙。 然后转身,走向伤兵营。 仗打完了。 可她的仗,还没完。 第69章 凯旋回京 叶武雄被押进囚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铁链锁着他,像锁着一头熊。他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把囚车底板染红了一片。但他挺着背,梗着脖子,一双三角眼死死瞪着百里烁。 “你会后悔的。”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叶家……不会放过你。” 百里烁站在囚车前,晨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本王等着。”他说。 然后挥手。 囚车动了。 吱呀吱呀,碾过满地的血污和尸体,往营外去。 叶武雄的亲兵和副将,跪了一地。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囚车,更不敢看百里烁。 通敌,卖军械。 这两桩罪,够诛九族的。 百里烁没看他们。 他转身,走向伤兵营。 营里比昨天更惨。 昨夜一场血战,又添了三百多伤兵。药不够用,纱布不够用,连干净的水都不够用。 凤南衣还在救人。 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手上全是血,金针一根接一根地扎。扎完这个,扎那个。 有个小兵,肚子被捅穿了,肠子流出来。凤南衣跪在他身边,一点点把肠子塞回去,缝合,包扎。 动作快,准,稳。 可手在抖。 秦昭雪吊着胳膊在旁边帮忙,递纱布,递药粉。她脸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县主,”她哑着嗓子,“歇会儿吧。” 凤南衣摇头。 她不能歇。 歇了,这些人可能就死了。 百里烁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本王已派人快马回京,调药,调粮,调大夫。”他说,“最迟三天,就到。” 凤南衣“嗯”了一声,继续缝针。 “叶武雄的私产,本王会全部抄没,充作抚恤。”百里烁又说,“战死的将士,每人一百两。受伤的,五十两。残了的,朝廷养一辈子。” 凤南衣手顿了顿。 “不够。”她说。 “什么?” “一百两不够。”凤南衣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一条命,一百两?不够。” 百里烁沉默。 他知道不够。 可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战死抚恤,最高一百两。再多,户部不给批。 “本王会再添。”他说,“从本王俸禄里出。” 凤南衣看着他。 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皇子,看着他一夜之间长出的胡茬,看着他眼里的血丝。 “殿下,”她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 百里烁笑了,笑得苦涩。 “好人有什么用?”他说,“好人救不了他们的命。” 凤南衣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缝针。 针线穿梭,皮肉合拢。 可那些死了的,再也合不拢了。 三天后,朝廷的补给到了。 药,粮,大夫,还有十万两白银。 是宸王百里烨派人送来的。 押送的人,是萧破。 他带着五百玄甲军,押着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开进北境大营。 车一停,他就跳下马,直奔凤南衣的帐篷。 凤南衣正在给一个小兵换药。 那小兵才十六岁,胳膊被砍断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凤南衣用金针给他退烧,又用烈酒清洗伤口。 疼得那小兵直哆嗦,却咬着牙没哭。 萧破掀帘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凤南衣抬头,看见他,愣了愣。 “王爷让末将送来的。”萧破递过一个木盒。 凤南衣擦擦手,接过。 木盒很沉,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黄澄澄的,晃人眼。 “这是……” “王爷的私产。”萧破声音闷在铁面下,“十万两,给将士们抚恤。” 凤南衣看着那些金子,看了很久。 然后盖上盒子。 “替我谢谢王爷。” 萧破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王爷给您的。” 信很薄,就一张纸。 凤南衣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境事毕,速归。京中有变。” 她心头一跳。 京中有变? 什么变? 她看向萧破。 萧破摇头:“末将不知。王爷只说,让您尽快回京。” 凤南衣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叶武雄呢?”她问。 “已经押送上路了。”萧破道,“王爷派了八百玄甲军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凤南衣松了口气。 叶武雄押回京,北境的事,就算告一段落。 “殿下呢?”她又问。 “在清点账册。”萧破顿了顿,“叶武雄的私账,牵扯出三十七名将领,一百多名文官。殿下正拟折子,准备一并押送回京。” 凤南衣点头。 这是百里烁的机会。 扳倒叶家,肃清北境,立下大功。 “秦姑娘呢?”她最后问。 “在营外练箭。”萧破难得笑了一声,“她说左手伤了,右手还能练。” 凤南衣也笑了。 这才是秦昭雪。 断了胳膊,也得练箭。 她起身,对萧破说:“我去看看殿下。” 百里烁的帐篷里,堆满了账册。 他坐在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见凤南衣进来,抬头,笑了笑。 “县主来得正好。”他递过一张纸,“看看这个。” 凤南衣接过。 是一份名单。 叶武雄供出的,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从北境将领,到京城文官,密密麻麻,足有三百多人。 “这么多?”凤南衣皱眉。 “还只是冰山一角。”百里烁揉了揉眉心,“叶家经营北境十几年,盘根错节。这些,不过是些小喽啰。” “殿下打算怎么办?” “一网打尽。”百里烁眼神冷下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押送回京,交刑部审理。” 凤南衣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 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 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利益链,一张关系网。 “殿下不怕打草惊蛇?”她问。 “怕。”百里烁点头,“但更怕放虎归山。” 他顿了顿。 “县主,你知道吗?这些年来,北境将士的抚恤,十成里有六成进了这些人的口袋。战死的将士,家人领不到银子,饿死的,卖儿卖女的,不计其数。” 他声音发颤。 “本王若放过他们,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更对不起他们的家人。” 凤南衣沉默。 她想起王石头,想起那些黑风营的老兵,想起那些抱着尸体哭的同袍。 “那就抓。”她说,“一个不留。” 百里烁看着她,眼里有光。 “县主,跟本王回京吧。”他说,“把这些账册,这些人证,这些罪证,全都带回京。当着父皇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件一件,说清楚。” 凤南衣点头。 “好。” 回京那天,是个晴天。 北境大营外,黑风营的弟兄们列队送行。 周悍站在最前面,脸上疤还在,但腰板挺得笔直。 “县主!”他吼,“殿下!一路保重!” 三百多人齐吼:“一路保重——!” 声音震天。 凤南衣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朝他们挥手。 秦昭雪骑在马上,也挥手。 百里烁骑在另一匹马上,朝他们抱拳。 队伍动了。 囚车在前,叶武雄锁在里面,低着头,像条死狗。 后面是三十多辆囚车,关着那些涉案的将领和文官。 再后面,是百里烁、凤南衣、秦昭雪的车马。 最后,是萧破率领的五百玄甲军押送。 浩浩荡荡,往京城去。 路上,凤南衣问秦昭雪:“胳膊怎么样了?” “还行。”秦昭雪活动了一下左臂,“就是使不上劲,得养几个月。” “回京让御医看看。” “御医还不如你呢。”秦昭雪咧嘴,“等你给我看。” 凤南衣笑了。 车马行到中午,在驿站歇脚。 萧破递过来一封信。 还是百里烨的。 凤南衣拆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小心。” 她心头一沉。 看向萧破。 萧破压低声音:“王爷收到密报,太子……可能有动作。” 凤南衣握紧信纸。 叶武雄倒了,太子就少了一条臂膀。 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一路回京,恐怕不会太平。 “告诉王爷,”她说,“我会小心。” 萧破点头,退下。 凤南衣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草木枯黄。 秋天到了。 京城的秋天,怕是要见血了。 第70章 朝堂对峙 囚车轱辘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声音闷沉,像丧钟。 街两旁挤满了人。百姓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指指点点。 “瞧见没?那是叶大将军!” “哎哟,锁在囚车里呢,威风了一辈子,也有今天……” “听说通敌卖国,该杀!” “后头那些都是同党?我的天,这么多……” 议论声嗡嗡的,像滚水。 凤南衣坐在马车里,闭着眼。 她三天没合眼了。 从北境回京,八百里路,走了整整十天。十天里,遭遇了七次刺杀。 有黑衣蒙面的刺客,有伪装成山匪的流寇,甚至有一次,是途经州县衙门的官兵“误伤”。 百里烨那封“小心”的信,像把刀子悬在头顶。 她知道太子不会坐以待毙,但没想到,他敢这么明目张胆。 好在有萧破。 五百玄甲军,像铜墙铁壁,硬生生护着车队杀回京城。 代价是,玄甲军折了八十七人。 八十七条命,换他们平安回京。 凤南衣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囚车里,叶武雄低着头,头发散乱,肩上伤口溃烂发臭,引来苍蝇嗡嗡绕。他像没感觉,只死死盯着地面,眼神空洞。 三十多辆囚车,浩浩荡荡,像条垂死的长蛇。 队伍在宫门前停下。 禁军上前查验,看到领头的是三皇子百里烁,立刻放行。 马车驶入宫门。 阳光刺眼。 凤南衣眯起眼,看着前方巍峨的乾元殿。 到了。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旁边坐着太后,垂着眼捻佛珠。皇后没来,说是胎象不稳,在坤宁宫静养。 太子站在左侧首位,垂手而立,看不清表情。 叶丞相称病没来。 凤南衣跟在百里烁身后,踏进大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见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像刀子,刮过皮肤。 “儿臣参见父皇。”百里烁跪下。 凤南衣跟着跪下:“臣女参见皇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很冷,“北境之事,朕已听闻。叶武雄通敌卖国,罪证确凿。烁儿,你做得很好。” 百里烁起身:“儿臣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拥戴。”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囚车里的叶武雄。 “叶武雄。”他开口,“你可知罪?” 叶武雄缓缓抬头。 几天囚禁,他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可那双三角眼里,还有光。 “臣知罪。”他声音嘶哑,“克扣军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桩桩件件,臣都认。” 大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认了? 这么痛快? 太子猛地抬眼,盯着叶武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但——”叶武雄话锋一转,“这一切,都是臣一人所为。与叶家无关,与贵妃娘娘无关,更与太子殿下无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愿以死谢罪。” 大殿死寂。 凤南衣心头一沉。 弃车保帅。 叶武雄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罪,保叶家,保叶贵妃,保太子。 好算计。 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忠臣。”他笑声很冷,“叶武雄,你以为你死了,朕就查不出来了?” 叶武雄低头:“臣不敢。” “你不敢?”皇帝猛地拍案,“你连北狄人都敢勾结,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龙案震得嗡嗡响。 百官齐刷刷跪倒:“皇上息怒——” 皇帝胸口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平复。 “叶武雄,通敌卖国,罪无可赦。”他缓缓开口,“但念你多年戍边,有功于国,朕留你全尸。赐白绫,三日后,午门自尽。” 叶武雄身子晃了晃,伏地叩首:“谢……皇上隆恩。” “至于叶家——”皇帝看向太子,“太子,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太子出列,跪地:“父皇,叶武雄罪大恶极,但叶家其他人……或不知情。儿臣以为,当依律查办,有罪则惩,无罪则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有罪则惩,无罪则赦。 可罪怎么定?谁来查? 皇帝没说话,只看向百里烁。 百里烁会意,上前一步:“儿臣以为,叶武雄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其党羽遍布北境,若不彻查,恐遗祸无穷。儿臣请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绝不姑息!” 三司会审。 那就是要把叶家连根拔起。 太子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 “皇上。”凤南衣忽然出声。 所有人目光转向她。 她跪着,背挺得笔直。 “臣女有本奏。” 皇帝看着她:“讲。” “叶武雄通敌卖国,罪证确凿。但其党羽,不止在北境。”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臣女在北境,偶得叶武雄私账一本。其上记载,京城中亦有官员与之勾结,收受贿赂,为其遮掩。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册子,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青。 啪! 册子被狠狠摔在地上。 “好啊……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兵部侍郎,户部郎中,吏部主事……连朕的御前侍卫统领,都收了叶家的银子!” 大殿里,有人腿软,跪倒在地。 皇帝指着那几个人:“给朕滚出来!” 三个官员连滚带爬出列,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 “拖下去!”皇帝厉喝,“打入天牢,严刑拷问!” 禁军上前,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 惨叫声渐远。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胸膛起伏,盯着太子:“太子,这些人,你可认得?” 太子冷汗涔涔:“儿臣……儿臣……” “你不认得?”皇帝冷笑,“那朕告诉你,他们都是你的人!是你东宫的门生!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 太子扑通跪下:“父皇明鉴,儿臣确实不知……” “不知?”皇帝抓起龙案上的砚台,狠狠砸过去! 砚台擦着太子的额头飞过,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墨汁溅了太子一脸。 “叶武雄在北境走私军械,这些人在京城为他铺路!你一句不知,就想撇干净?!”皇帝站起来,指着太子,手指都在抖,“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敢这么糊弄朕?!” 百官噤若寒蝉。 凤南衣垂着眼,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把火,烧起来了。 烧向太子,烧向叶家。 可还不够。 她需要再加一把柴。 “皇上。”她再次开口,“臣女还有一事禀报。” 皇帝看向她,眼神复杂:“说。” “叶武雄供认,他所做一切,皆是受叶贵妃指使。”凤南衣声音清晰,“贵妃娘娘久居深宫,却与北狄勾结,意图祸乱朝纲,其罪当诛。” 话音落,满殿哗然。 叶贵妃? 那个被禁足的长春宫主子? 太子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凤南衣,眼底杀机毕露。 凤南衣视而不见。 她看着皇帝。 皇帝也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良久,皇帝缓缓坐下。 “传旨。”他声音沙哑,“叶贵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叶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四个字,像四把刀,钉死了叶家的命运。 太子瘫软在地。 叶武雄在囚车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像濒死的野兽。 凤南衣闭上眼。 耳边响起太后的话—— “叶家没倒,太子没倒,叶贵妃……也还活着。” 现在,叶家倒了。 叶贵妃废了。 太子……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退朝后,凤南衣被单独留了下来。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她和百里烁。 “凤南衣。”皇帝看着她,眼神锐利,“你今日所为,很好。” 凤南衣垂首:“臣女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帝笑了,“你的本分,是把天捅个窟窿。” 凤南衣没说话。 “叶家倒了,太子失势。”皇帝缓缓道,“朝局需要平衡。你可明白?” 凤南衣心头一跳。 平衡。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家独大。 叶家倒了,就要扶起另一家。 “朕封你为嘉懿郡主,赐黄金千两,明珠百斛。”皇帝道,“从今日起,你协理刑部,专司稽查官员贪腐。” 郡主。 协理刑部。 这是明晃晃的抬举,也是明晃晃的靶子。 凤南衣跪下:“臣女……领旨谢恩。”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烁儿。” 百里烁上前:“儿臣在。” “北境的事,你处理得很好。”皇帝看着他,“朕封你为瑞王,赐府邸一座,良田千顷。日后,好生辅佐你皇兄。” 瑞王。 封王了。 百里烁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道:“去吧。朕乏了。” 两人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阳光刺眼。 百里烁忽然开口:“县主……不,该叫郡主了。” 凤南衣侧头看他。 “父皇封你郡主,是恩典,也是警告。”百里烁声音很轻,“恩典是赏你扳倒叶家之功,警告是……让你别成了第二个叶家。” 凤南衣笑了。 “殿下放心。”她说,“臣女只想活着,不想当靶子。” 百里烁也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府。”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两柄出鞘的剑。 锋利,冰冷。 却也……相依为命。 第71章 封赏与联姻 封赏的圣旨当天下午就到了慈宁宫。 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老太监,满脸堆笑,声音又尖又亮。念完长长一串封赏,他躬着身子把圣旨递给凤南衣,笑眯眯道:“嘉懿郡主,皇上还说了,您在京城的郡主府正在修葺,这些日子就先委屈您,还住在慈宁宫偏殿。” 凤南衣接过圣旨。 沉甸甸的,像块铁。 黄金千两,明珠百斛,郡主封号,协理刑部之权。 赏赐厚得烫手。 她跪下谢恩,起身时腿有些软。 老太监又转向百里烁:“瑞王殿下,您的王府在朱雀大街东头,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宅邸,皇上特意赐给您。里头一应物件都备齐了,您随时可以搬进去。” 百里烁也谢恩。 老太监办完差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走了。 慈宁宫里安静下来。 太后坐在暖榻上,捻着佛珠,没说话。 凤南衣和百里烁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半晌,太后才开口:“都坐吧。” 两人坐下。 “封赏是好事。”太后慢悠悠道,“但也是催命符。从今儿起,盯着你们的人,会比从前多十倍。” 凤南衣垂眼:“臣女明白。” 百里烁也道:“孙儿会小心。” 太后看他一眼,又看看凤南衣,忽然笑了:“你们俩,倒像亲兄妹。” 凤南衣心头一跳。 百里烁也愣了愣。 “烁儿。”太后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百里烁脸微红:“皇祖母,孙儿还……” “还什么?”太后打断他,“你父皇像你这么大时,都有你了。哀家看秦家那丫头不错,爽利,明事理,配你正合适。” 秦昭雪。 凤南衣抬眼。 太后这是……要撮合秦昭雪和百里烁? “秦姑娘是将门之女,性子刚烈。”百里烁斟酌着词句,“孙儿怕委屈了她。” “刚烈才好。”太后道,“你这性子太软,就得有个刚烈的在身边提点着。况且秦烈手握兵权,你娶了他女儿,他在朝中自然站你这边。” 话说得直白。 联姻,拉拢,巩固势力。 百里烁沉默。 凤南衣也沉默。 她知道太后说得对。秦昭雪嫁给百里烁,对百里烁,对秦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想起秦昭雪说起边关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秦昭雪长这么大,就没怕过”时的样子。 那样的女子,该配怎样的男子? 不该是这种权衡利弊的政治联姻。 “皇祖母。”百里烁忽然开口,“孙儿……想先问问秦姑娘的意思。” 太后挑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问她做什么?” “孙儿不想勉强她。”百里烁抬起头,眼神清澈,“秦姑娘是翱翔天际的鹰,不该被关在笼子里。若她不愿,孙儿绝不强求。”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随你吧。”她摆摆手,“但哀家提醒你,秦烈那边,皇上已经透了口风。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 百里烁脸色一白。 凤南衣心里也沉了沉。 皇上开口,那就是圣意。 圣意难违。 从慈宁宫出来,百里烁送凤南衣回偏殿。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 秋风刮过来,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郡主。”百里烁忽然开口,“若你是秦姑娘,你会愿意吗?” 凤南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殿下问错人了。”她道,“臣女不是秦姑娘。” “可你们都是女子。”百里烁眼神认真,“女子……是不是都想要一份两情相悦的姻缘?” 凤南衣没答。 她看着远处宫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晃。 “臣女不知道。”她说,“臣女只知道,这宫里,这朝堂,容不下两情相悦。” 百里烁眼神黯了黯。 “殿下若真为秦姑娘好,”凤南衣继续道,“就该去问她。若她愿意,皆大欢喜。若她不愿……殿下也该为她争一争。” 百里烁愣了愣:“争?” “争她的自由,争她的选择。”凤南衣看着他,“殿下如今是瑞王,是扳倒叶家的功臣。您的话,皇上总会听几分。” 百里烁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往宫外走。 背影挺直,像棵青竹。 凤南衣看着他走远,才收回目光。 一转身,看见秦昭雪站在不远处。 红衣猎猎,马尾高束,胳膊还吊着,脸上却带着笑。 “郡主。”她走过来,步子很大,“听说你升官了?协理刑部,厉害啊。” 凤南衣也笑:“你这消息,比宫里的太监还快。” “那是。”秦昭雪咧嘴,“我爹一散朝就告诉我了。他还说,皇上要给我指婚。” 凤南衣心头一紧:“指给谁?” “还能有谁?”秦昭雪笑容淡了,“瑞王殿下呗。”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烁离开的方向。 “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她声音低下去,“他说,不想勉强我。” 凤南衣没接话。 秦昭雪转回头,看着她:“郡主,你说,我该嫁吗?” “你想嫁吗?”凤南衣反问。 “我不知道。”秦昭雪摇头,“我从小在边关长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我爹。京城这些规矩,这些弯弯绕绕,我弄不明白。瑞王殿下……他是个好人。可嫁给他,就得一辈子关在这四方城里,每天赏花扑蝶,吟诗作对。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她说着,眼睛红了。 “可我不嫁,我爹怎么办?皇上开了口,他不答应,就是抗旨。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凤南衣握住她的手。 冰凉。 “那就嫁。”她说。 秦昭雪猛地抬眼。 “但不是关在四方城里。”凤南衣盯着她的眼睛,“你嫁给他,然后告诉他,你想做什么。你想去边关,想练兵,想打仗——让他帮你。” 秦昭雪愣住了。 “瑞王殿下不是太子。”凤南衣声音很轻,“他不会困住你。你若真想飞,他会给你一片天。” 秦昭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像星子,在夜空里燃起来。 “真的?” “真的。” 秦昭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郡主。”她抹了把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身,朝百里烁离开的方向追去。 红衣在风里飘,像团火。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越来越远。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也想像秦昭雪一样,敢爱敢恨,敢追敢闯。 可她不能。 她是嘉懿郡主,是扳倒叶家的功臣,是皇帝手里的刀,是太后手里的棋。 她没资格任性。 回到偏殿,秋月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郡主……”她声音哽咽,“您终于回来了。” 凤南衣拍拍她的手:“我没事。” “您瘦了。”秋月抹泪,“北境那种地方,哪是人待的……” “别哭。”凤南衣打断她,“宫里有什么动静?” 秋月止住泪,压低声音:“叶贵妃……不对,叶庶人,昨儿夜里在冷宫悬梁了。” 凤南衣心头一跳。 “死了?” “没死成。”秋月道,“被救下来了,但人疯了,见谁都说‘不是我干的,是太子逼我的’。皇上听了,发了好大的火,把太子叫去骂了一顿。” 凤南衣皱眉。 叶贵妃疯了? 是真疯,还是装疯? “还有,”秋月声音更低了,“皇后娘娘那边……胎象又不稳了。陈太医说,怕是保不住。” 凤南衣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早上。”秋月道,“娘娘不让声张,只叫了陈太医一人。奴婢也是听坤宁宫的小宫女说的。” 凤南衣转身就往外走。 “郡主,您去哪儿?” “坤宁宫。” 坤宁宫里,药味浓得呛人。 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陈太医跪在床边,正在施针。 见凤南衣进来,陈太医连忙起身:“郡主……” “不必多礼。”凤南衣快步走到床边,搭上皇后的脉。 脉象虚浮,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 比上次更糟。 “怎么回事?”她问陈太医。 陈太医擦了把汗:“娘娘前几日受了惊吓,胎气不稳。今早又……又动了怒,所以……” “动了什么怒?” 陈太医不敢说。 皇后睁开眼,声音微弱:“是……叶庶人。” 凤南衣明白了。 叶贵妃在冷宫“疯言疯语”,说一切都是太子指使。这话传到皇后耳朵里,她怎能不怒? 太子是储君,若真牵扯进通敌卖国的事,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这一怒,动了胎气。 “娘娘。”凤南衣握紧她的手,“您现在不能动气。为了孩子,为了您自己,也得撑住。” 皇后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本宫知道……可本宫怕……怕这孩子……保不住……” “保得住。”凤南衣斩钉截铁,“臣女向您保证,一定保得住。” 她从怀中取出金针盒子。 十二根金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陈太医,”她道,“请您帮我。” 陈太医连连点头。 凤南衣凝神静气,手起针落。 金针扎进穴位,深浅不一,手法奇快。 皇后咬着牙,没吭声。 半炷香后,凤南衣收针。 皇后的脸色,缓过来了。 脉象也稳了。 陈太医搭脉,惊喜道:“稳了!稳了!郡主神技!”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握住凤南衣的手。 “南衣……”她声音哽咽,“本宫……本宫谢谢你……” 凤南衣摇头:“娘娘好好休息,臣女明日再来。” 她退出寝殿。 外头,天已经黑了。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像鬼火。 她站在廊下,看着漆黑的天。 叶贵妃疯了。 皇后胎象不稳。 太子被申斥。 秦昭雪要嫁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央。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她深吸一口气,朝偏殿走去。 脚步很稳。 像走在刀尖上。 却一步都没停。 第72章 又是暗潮 皇后这胎,终究是没保住。 三天后的夜里,坤宁宫传来消息,皇后小产了。 是个成形的男胎。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配药。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发干。 “半个时辰前。”秋月眼睛红肿,“陈太医说,是……是中了毒。” 毒。 又是毒。 凤南衣闭上眼睛。 她想起皇后苍白虚弱的脸,想起那微弱却坚韧的脉象。她用金针稳住胎气,用最好的药材温养,可还是没保住。 “查出来了吗?什么毒?” “陈太医说是‘朱颜碎’。”秋月声音发抖,“和上次娘娘中的毒,一模一样。” 朱颜碎。 叶贵妃用过的东西。 凤南衣猛地睁眼:“叶庶人呢?” “还在冷宫。”秋月道,“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皇上派了太医去看,说是真疯了。” 真疯? 凤南衣不信。 早不疯晚不疯,偏偏皇后小产的时候疯? “皇上怎么说?”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秋月压低声音,“可长春宫已经封了,叶庶人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没了。” 没了。 意思是,死了。 灭口。 凤南衣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太子呢?” “太子殿下跪在乾元殿外,已经两个时辰了。”秋月道,“说是为叶庶人请罪,求皇上开恩。” 开恩? 人都死了,还开什么恩。 凤南衣冷笑。 太子这一手,玩得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罪名都推给一个“疯了”的庶人。 “郡主,”秋月迟疑道,“陈太医说……那毒,是下在安胎药里的。药是皇后娘娘从宫外带来的,说是娘家送来的秘方。” 凤南衣心头一跳。 皇后母家,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会害皇后? 不可能。 那就是有人,借镇国公府的手,把毒送进了坤宁宫。 “药渣呢?”她问。 “陈太医收起来了,说要查验。” “带我去见陈太医。” 太医院里,陈太医正对着药渣发愁。 见凤南衣进来,他连忙起身:“郡主。” 凤南衣摆手,径直走到桌边。 药渣摊在油纸上,黑乎乎一团。她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当归,黄芪,熟地……都是温补安胎的药材。 可里头,混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朱颜碎。 “药是谁煎的?”她问。 “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嬷嬷,王嬷嬷。”陈太医道,“王嬷嬷伺候娘娘二十年,忠心耿耿,绝不会……” “药是谁送进宫的?” “是镇国公府的一位老嬷嬷,姓孙。”陈太医顿了顿,“孙嬷嬷三日前进宫,说是奉镇国公夫人之命,给娘娘送安胎秘方。药就是她带来的。” 凤南衣沉吟。 孙嬷嬷,镇国公府老人,二十年没出过差错。 王嬷嬷,皇后心腹,更不可能害主。 那毒是怎么下的? “孙嬷嬷人呢?” “在坤宁宫偏殿拘着。”陈太医道,“皇上下令严审,可孙嬷嬷一口咬定不知情,只说药是夫人给的,她原样送进宫。” 凤南衣盯着药渣,忽然问:“装药的罐子呢?” 陈太医一愣:“罐子?” “对,罐子。”凤南衣眼睛亮起来,“药渣没问题,那毒可能下在罐子里。每次煎药,毒就渗一点进去,日积月累……” 陈太医脸色大变:“下官这就去查!” 他匆匆出去。 凤南衣留在太医院,继续检查药渣。 她拿起一根银针,插进药渣里。 针尖没变黑。 果然,药渣本身无毒。 那就是容器了。 半炷香后,陈太医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白瓷药罐。 罐子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 “郡主,罐子查过了。”陈太医额头冒汗,“里头……里头涂了一层东西。” 凤南衣接过罐子,对着光看。 罐子内壁,有一层极淡的釉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小刀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 甜腥气更浓了。 “是朱颜碎。”她断定,“混在釉料里,烧制时高温封在罐壁。每次煎药,药汤滚沸,毒就慢慢渗出来。” 陈太医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手法太刁钻了……” “刁钻,但有效。”凤南衣放下罐子,“查这罐子的来历。谁烧的,谁买的,谁送进镇国公府的,一查到底。” “下官这就去!”陈太医抱着罐子,跌跌撞撞跑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查不到。 能想出这种法子下毒的人,怎么会留下把柄? 罐子肯定是死路。 果然,一个时辰后,陈太医回来了,脸色灰败。 “烧罐子的窑厂,三天前失火,烧没了。窑厂老板和工人都……都死了。” 凤南衣笑了。 笑得冰冷。 “好手段。”她说,“一条线,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陈太医看着她,欲言又止。 “郡主,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毒,太医院里有人认得。”陈太医压低声音,“朱颜碎是南疆秘毒,中原罕见。三年前,太医院曾收治过一个南疆商人,中的就是此毒。当时……是刘太医主治。” 刘太医。 就是那个在长春宫外“暴毙”的刘太医。 凤南衣心头一跳。 “刘太医认得此毒?” “不但认得,他还留了一份毒样,锁在太医院药库里。”陈太医声音更低了,“下官今早去查,毒样……不见了。” 不见了。 三年前的毒样,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见了。 巧合? 凤南衣不信。 “还有谁知道毒样的事?” “除了刘太医,只有……只有叶贵妃知道。”陈太医道,“当年那个南疆商人,就是叶贵妃引荐给刘太医的。” 线,连起来了。 叶贵妃认得朱颜碎。 刘太医私藏毒样。 毒样失踪。 皇后中毒小产。 叶贵妃“疯了”。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郡主,”陈太医颤声道,“这事儿……水太深了。您还是……别掺和了。” 凤南衣看他一眼。 “陈太医怕了?” 陈太医苦笑:“下官一把年纪了,只想安稳退休。” “那您就安稳退休。”凤南衣淡淡道,“今天的事,您就当不知道。药罐子,药渣,毒样,统统忘掉。” 陈太医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退下了。 凤南衣独自站在太医院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要变天了。 回到慈宁宫,秋月迎上来,脸色古怪。 “郡主,秦姑娘来了。” 凤南衣抬头。 秦昭雪站在偏殿门口,红衣如火,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意。 “郡主,”她开口,声音发涩,“我要成亲了。” 凤南衣心头一沉。 “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秦昭雪扯了扯嘴角,“皇上赐婚,我爹接了旨。” 凤南衣沉默。 “瑞王殿下……找过我。”秦昭雪继续说,“他说,若我不愿,他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你怎么说?” “我说,我愿意。”秦昭雪看着她,眼圈红了,“郡主,你说得对,嫁给瑞王,我还能飞。若是不嫁,我爹抗旨,秦家上下几百口人……都得死。”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边关,舍不得战马,舍不得那些弟兄。” 凤南衣上前,抱住她。 秦昭雪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哭出声。 哭完了,她抹把脸,又笑了。 “不过瑞王殿下说了,成亲后,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想办法,让我去北境练兵。” 凤南衣也笑:“那就好。” “好什么呀。”秦昭雪撇嘴,“京城规矩多,烦死了。那些贵女,一个个娇滴滴的,说话拐弯抹角,我听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不听。”凤南衣道,“做你自己就好。” 秦昭雪重重点头。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 “瑞王殿下到——” 百里烁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脸色却不好看,眼底有血丝。 “郡主。”他行礼,又看向秦昭雪,眼神复杂,“秦姑娘。” 秦昭雪福了福身:“殿下。” “父皇赐婚的事……”百里烁斟酌着词句,“本王已经知道了。若秦姑娘不愿……” “我愿意。”秦昭雪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殿下是个好人,我嫁。” 百里烁愣住。 他看着秦昭雪,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本王……定不负你。” 秦昭雪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凤南衣别过脸。 窗外的天,更阴沉了。 像要下雨。 第73章 敬亲王出场 叶武雄在天牢里待了三天。 三天,不长。可对这位曾经手握二十万边军的大将军来说,这三天像三十年。 铁链锁着脚,锁着手,连翻身都难。牢房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脑仁疼。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里爬过一只蚂蚁,慢吞吞的。 叶武雄盯着那蚂蚁,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指头碾死了它。 碎末沾在指尖,黑乎乎的。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四天早上,牢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狱卒。 是两个穿着紫色太监服的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腰杆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叶武雄认得那衣服——是御前的人。 “叶将军,”其中一个太监开口,声音尖细,“皇上传召,乾元殿早朝。” 叶武雄没动。 “叶将军,请吧。”太监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 叶武雄慢慢站起来。 铁链哗啦响,拖在地上,像条死蛇。 他跟着太监往外走,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一道道铁门。每过一道门,外头的光就亮一分。等走到天牢门口时,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尘土味,还有……血腥味。 不远处的刑场上,几个刽子手正在擦刀。刀锋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叶武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吧。”太监催促。 乾元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武雄身上,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叶武雄低着头,拖着铁链,一步一步往前走。 铁链刮过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一声,都像刮在人心上。 终于,他走到御阶前,跪下。 “罪臣叶武雄,叩见皇上。”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说话。 殿里死寂。 只有叶武雄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链轻微的晃动声。 半晌,皇帝才开口:“叶武雄,你可知罪?” “臣知罪。”叶武雄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克扣军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桩桩件件,臣都认。” “认了就好。”皇帝声音很冷,“那你说说,该怎么罚?” 叶武雄身子一颤。 怎么罚? 通敌卖国,按律当诛九族。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敬亲王殿下到——!” 声音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了。 敬亲王? 先帝幼弟,皇帝的同父异母弟弟,封地在幽州的敬亲王百里尧? 他怎么会来? 皇帝眉头一皱:“宣。” 殿门大开。 一个穿着四爪蟒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面容和皇帝有三分相似,但更瘦削,眉眼也更阴鸷。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丈量过似的。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臣弟百里尧,参见皇兄。”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皇帝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才道:“平身。你怎么来了?” 敬亲王直起身,微微一笑:“臣弟听闻北境出了大案,叶大将军下了狱,心中不安,特来京城探望皇兄。” 探望?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里头的意味。 叶武雄是你什么人?要你千里迢迢从幽州跑来“探望”?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有心了。” “臣弟不敢。”敬亲王转向叶武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叹了口气,“叶将军为大晟戍边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犯下大错,臣弟……心中不忍。” 这话一出,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忍? 通敌卖国,有什么好不忍的? 太子站在左侧首位,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三皇子百里烁站在他斜后方,眉头微皱。 凤南衣站在文官队列末尾,抬眼看向敬亲王。 这位王爷,她听说过。 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幼子,差点夺了当今皇上的太子位。后来先帝驾崩,皇上登基,封他为敬亲王,赐幽州为封地,明升暗贬,赶出了京城。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没回京,如今突然回来,为的还是叶武雄? 凤南衣心里冷笑。 怕是没那么简单。 “皇兄,”敬亲王又开口,声音更温和了些,“臣弟离京多年,不知朝中事务。但叶将军一案,臣弟听闻……证据似乎有些蹊跷?” 皇帝眼神一厉:“蹊跷?什么蹊跷?” “臣弟不敢妄言。”敬亲王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只是离京前,有几位北境老将托臣弟带话,说叶将军虽有错,但通敌卖国……恐是有人构陷。” 构陷! 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百官哗然。 “构陷?谁构陷?” “叶武雄自己都认了!” “敬亲王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盯着那本奏折,没接。 敬亲王也不急,就那么举着。 殿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看着敬亲王,看着那本奏折。 半晌,皇帝才抬手。 太监上前接过奏折,呈上。 皇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啪! 奏折被合上,重重摔在龙案上。 “百里尧,”皇帝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是什么意思?” 敬亲王躬身:“臣弟只是转达将士们的话,不敢有他意。” “不敢?”皇帝冷笑,“朕看你敢得很!叶武雄通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说构陷?谁构陷?怎么构陷?!” 敬亲王抬起头,直视皇帝: “那就要问……查案的人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三皇子百里烁身上。 “三殿下年轻有为,北境一行立下大功。只是……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若是被人蒙蔽,或是急于立功,误判了案情,也是有可能的。” 这话毒。 明着说三皇子年轻误判,暗里指他为了立功构陷忠良。 百里烁脸色一白,正要开口—— “敬亲王此言差矣。”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凤南衣出列,走到殿中,对着皇帝行礼,又转向敬亲王: “王爷久离京城,不知案情细节。叶武雄通敌,不仅有北狄往来书信,更有军械走私账册、北狄战利品为证。人证刘三虽死,但死前口供已记录在案。三殿下查案,每一步都有刑部、大理寺官员随行,岂是‘年轻误判’四字能抹杀的?” 她说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敬亲王的话里。 敬亲王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这位是……” “嘉懿郡主,凤南衣。”皇帝道,“北境一案,她协查有功。” “原来是郡主。”敬亲王打量她,笑容意味深长,“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本王佩服。只是……战场之事,错综复杂。一封信,一本账册,几件战利品,就能定一位戍边大将的死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爷觉得,该如何才不草率?” 敬亲王没答。 他转向皇帝,再次躬身: “皇兄,臣弟并非要为叶武雄开脱。他有错,该罚。但通敌卖国,罪及九族,关乎一位大将的清白,关乎边军的军心。臣弟以为……当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 “不如,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重审此案。若证据确凿,再定罪不迟。若真有冤屈……也能还叶将军一个清白。” 三司重审。 这话说得漂亮。 重审,就意味着拖延。 拖延,就意味着变数。 皇帝盯着敬亲王,盯着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弟弟,盯着他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良久,皇帝缓缓道: “准奏。” 两个字,像锤子砸下来。 叶武雄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道光。 敬亲王躬身:“皇兄圣明。” “退朝。”皇帝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跪送。 敬亲王直起身,看向凤南衣,微微一笑: “郡主,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不急不缓地走出大殿。 背影挺直,像杆枪。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 麻烦,来了。 退朝后,皇帝独召敬亲王至御书房。 门关上,只剩兄弟二人。 皇帝坐在书案后,敬亲王站在下首。 “二十年了,”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终于肯回京了。” “皇兄有召,臣弟不敢不回。”敬亲王垂首。 “朕何时召你了?” “皇兄未召,但臣弟听闻朝中有变,心中担忧,特来探望。”敬亲王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兄,叶武雄一案……真的没有转圜余地?” 皇帝盯着他:“你想保他?” “臣弟只是想,边军大将,杀之易,安军心难。”敬亲王道,“北狄虎视眈眈,此时若杀叶武雄,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寒心?”皇帝冷笑,“他通敌卖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将士们的心?” “证据……”敬亲王迟疑,“或许有误?” “有误?”皇帝抓起龙案上的账册,狠狠摔过去,“你自己看!” 账册砸在敬亲王脚边,散开。 敬亲王弯腰捡起,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半晌,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 “若真如此……叶武雄,该杀。”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敬亲王话锋一转,“皇兄,叶家经营北境二十年,根深蒂固。叶武雄一死,北境必乱。届时北狄趁虚而入,大晟危矣。”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不如……暂留他一命。削其兵权,贬为庶民,以观后效。既能稳住北境,也能……给叶家一个警告。” 皇帝沉默。 御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皇帝才道: “你退下吧。” 敬亲王躬身:“臣弟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关上门。 门外,阳光刺眼。 敬亲王眯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第一步,成了。 慈宁宫。 凤南衣刚踏进宫门,秋月便从廊下走了过来,步履稳当,脸上是惯常的恭敬,眼神却透着审视。 “郡主回来了。”她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 凤南衣微微颔首,跟着她往正殿走。秋月引路的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今日朝上的事,奴婢听说了些风声。”秋月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敬亲王殿下……二十年未回京,此番倒是来得巧。” 凤南衣侧目看她一眼。秋月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王爷忧心国事,自然来得及时。”凤南衣顺着话回,语气也听不出波澜。 秋月脚步未停,声音更轻了几分:“殿下不仅忧心国事,入宫前,车驾还在东宫门外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她顿了顿,像是补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太子殿下‘病’了这些日子,也不知好些没有。” 话点到为止。 凤南衣心头一凛。敬亲王刚回京就私下见了太子?太后连这个都知道,慈宁宫的眼线比她想的更深。 两人已走到正殿外。秋月停下脚步,为她掀开帘子,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郡主请,太后娘娘等着呢。” 殿内,太后正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凤南衣进来,她抬起眼皮。 “回来了?”太后的声音有些倦,“朝上的戏,看得可还清楚?” 凤南衣行礼:“回太后,臣女看清楚了。” “看清楚就好。”太后放下佛珠,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看清楚了,就该知道,这池子水,是越来越浑了。有人嫌不够乱,还想再搅和搅和。” “太后指的是……” “指的谁,你心里明白。”太后打断她,语气转冷,“哀家这把老骨头,在这宫里看了几十年。什么人唱什么戏,哀家闭着眼都听得出来。敬亲王……”她冷哼一声,“先帝在时,他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回来,怕是更不安分了。” 凤南衣垂首:“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复又捻起佛珠,“只是提醒你,站稳了。你如今是嘉懿郡主,协理刑部,盯着你的人多的是。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摆摆手,像是累了:“去吧。秋月,送送郡主。” “是。”秋月应声,领着凤南衣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秋月才又低声道:“太后娘娘的话,郡主需放在心上。敬亲王殿下……非寻常亲王可比。他在幽州二十年,未必真是修身养性。”她停下脚步,看着凤南衣,“郡主是聪明人,有些话,太后娘娘不便明说,但奴婢相信,郡主懂得分寸。”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凤南衣看着她:“秋月姑姑的话,我记下了。也请姑姑转告太后,南衣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该做什么。” 秋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郡主明白就好。” 凤南衣转身离开慈宁宫。 秋月站在廊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殿内,对着闭目养神的太后,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殿内熏香袅袅,一片沉寂。 回到自己暂居的偏殿。 凤南衣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敬亲王,东宫,太后……还有那驻扎在京郊的五千亲兵。 像几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口。 她知道,从敬亲王踏入乾元殿的那一刻起,京城的风向就变了。叶家的案子不再是简单的贪腐通敌,而是变成了权力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而她自己,也被更深地卷了进去。 窗外,乌云压顶,天色阴沉得厉害。 山雨欲来。 第74章 免死金牌 御书房的龙涎香,浓得呛人。 敬亲王百里尧站在下首,微微垂着眼。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开着,里面躺着一块乌金铸的牌子,巴掌大小,上面阴刻着四个字: 丹书铁券。 免死金牌。 先帝御笔亲题,赐给最宠爱的幼子,许他三次死罪可免。 皇帝盯着那块牌子,盯着上面先帝的字迹,盯着敬亲王捧着匣子的手。 那双手很稳,一点不抖。 “皇兄,”敬亲王开口,声音平缓,“臣弟知道,叶武雄罪大恶极。通敌卖国,按律当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 “但臣弟斗胆,请皇兄看在先帝面上,看在……边军将士的面上,留他一命。” “留他一命?”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克扣军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边军将士?北境多少将士因为他,饿着肚子打仗,拿着生锈的刀送死!你让朕留他一命?!” 敬亲王躬身,将木匣举高: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杀。” 皇帝一愣。 “皇兄细想,”敬亲王声音压低,“叶武雄在北境经营二十年,军中旧部遍布。他若一死,那些旧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朝廷卸磨杀驴,是皇兄容不得功臣。届时军心动荡,北狄趁虚而入,大晟危矣。”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沉: “臣弟并非为他开脱。他有错,该罚。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抄没家产,流放千里——都可以。但唯独这命……得留着。” “留着?”皇帝冷笑,“留着让他东山再起?留着让他继续祸害北境?!” “他起不来了。”敬亲王摇头,“兵权已失,家产被抄,流放之地臣弟可代为指定——岭南瘴疠之地,有去无回。留他一命,只为安军心,只为……给叶家一个体面。” 体面。 两个字,像针,扎进皇帝耳朵里。 叶家的体面。 皇帝胸口起伏,盯着敬亲王,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二十年前,差点夺了他的太子位。 二十年后,又站在这里,拿着先帝的免死金牌,逼他让步。 “皇兄,”敬亲王又开口,语气缓了下来,“臣弟知道您为难。但此事关乎北境安稳,关乎大晟江山。臣弟恳请您……三思。” 他跪下了。 捧着免死金牌,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 皇帝看着他跪下的身影,看着那块乌沉沉的牌子,看着先帝的字。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叶武雄该不该杀? 该。 能不能杀?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敬亲王的五千亲兵就在京郊,叶家在北境的旧部还未肃清,北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杀叶武雄,就是逼他们反。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传旨。” 一个时辰后,旨意传到刑部。 李铁拿着圣旨,手都在抖。 “这……这算什么?”他声音发颤,“叶武雄通敌卖国,就这么……革职流放?” 凤南衣接过圣旨,扫了一眼。 字字诛心,却又字字无奈。 “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她说,声音很淡。 “难处?”李铁红了眼,“北境将士的命就不是命?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凤南衣看向窗外,“这笔账,迟早要算。” “怎么算?”李铁咬牙,“人都流放了,还能怎么算?” 凤南衣没说话。 她走到案边,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叶武雄北境旧部中,几个最死忠的将领。 “这些人,”她指着名字,“你带人去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和叶武雄的往来,查他们……有没有别的心思。” 李铁一愣:“郡主的意思是……” “敬亲王保叶武雄,真的只是为了安军心?”凤南衣抬眼,眼神锐利,“叶武雄倒了,北境的利益链条就断了。断了谁的链子?谁最着急?” 李铁恍然大悟:“您是说……敬亲王和北境……” “我什么都没说。”凤南衣打断他,“去查。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李铁退下。 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 敬亲王,免死金牌,叶武雄…… 像一盘棋,每个人都是棋子。 而她,必须看清执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长春宫。 叶贵妃跪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门开了。 秋月带着两个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贵妃的冠服、金册。 “娘娘,”秋月福身,声音平淡,“皇上旨意,您复位了。这些是您的穿戴,请更衣吧。” 叶贵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复……复位?” “是。”秋月示意宫女上前,“皇上念您旧疾已愈,特旨复位。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皇上也有口谕:贵妃娘娘需在长春宫静养,无诏不得出宫门半步。” 软禁。 叶贵妃脸色一白,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她看着那些滚落的珠子,看着秋月平静的脸,看着托盘上华贵的冠服。 忽然,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她喃喃道,“复位……静养……皇上这是……要给叶家留最后一点脸面啊……” 秋月没接话,只道:“请娘娘更衣。” 叶贵妃站起来,任由宫女给她换上贵妃的礼服,戴上沉重的头冠。 铜镜里,那张脸依然美艳,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秋月说: “替我谢谢皇上。也谢谢……敬亲王。” 秋月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奴婢会转达。” 说完,她带着宫女退下。 佛堂里,又只剩下叶贵妃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高耸的宫墙,看着墙头那片阴沉的天。 手按在小腹上,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没了。 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 慈宁宫。 太后听完秋月的禀报,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停。 “她说了谢谢敬亲王?” “是。”秋月垂首,“贵妃娘娘原话。”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倒是聪明。”太后说,“知道是谁救了她。” “娘娘,”秋月迟疑,“敬亲王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太后冷笑,“无非是搅浑水,摸鱼罢了。叶家倒了,北境那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他敬亲王在幽州吃了二十年素,如今闻到腥味,能不动心?” 她顿了顿,看向秋月: “凤南衣那边,有什么动静?” “嘉懿郡主让李铁去查叶武雄的旧部。”秋月道,“看样子,是想从那些人身上找突破口。” “找突破口?”太后摇头,“她找错了方向。敬亲王敢保叶武雄,就一定把那些旧部攥在手里了。查他们,查不出什么。” “那……” “让她查吧。”太后摆摆手,“年轻人,总要碰碰壁,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秋月应声,退到一旁。 太后继续捻佛珠,眼神却飘向窗外。 窗外,乌云压得更低了。 傍晚,敬亲王府。 叶武雄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客堂里。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那双三角眼里,还有光。 敬亲王坐在主位,慢慢品着茶。 “王爷救命之恩,武雄没齿难忘。”叶武雄起身,深深一揖。 “不必。”敬亲王放下茶盏,“救你,也是救本王自己。” 叶武雄一愣。 “你在北境二十年,”敬亲王看着他,“应该知道,北境不只是大晟的北境,也是……很多人的钱袋子。你倒了,这袋子就破了。破了,很多人会不高兴。” 叶武雄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 军械走私,粮草倒卖,边境贸易……哪一条背后,没有京城的影子?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敬亲王打断他,“只是告诉你,你的命,不只你一个人的命。所以,好好活着。岭南虽然苦,但至少……还能喘气。” 叶武雄懂了。 他跪下,磕头: “武雄……明白。” “明白就好。”敬亲王起身,“明日一早,送你出京。路上……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叶武雄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深夜,凤南衣接到密报。 萧破从宸王府来,递上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叶武雄流放路线图已得,三日后过黑风峡。” 黑风峡。 凤南衣盯着那三个字,眼神冰冷。 那里是北境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山高林密,地势险峻。 也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她抬头看向萧破: “王爷的意思?” 萧破低声道:“王爷说,叶武雄知道的太多。有些人,不会让他活着到岭南。” 凤南衣懂了。 有些人,指的是敬亲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王爷让末将问郡主,”萧破看着她,“这条路,拦还是不拦?” 凤南衣沉默。 拦,意味着和敬亲王正面冲突。 不拦,叶武雄死,很多秘密就永远埋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 手里,那张路线图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半晌,她转身: “告诉王爷——” “我亲自去。” 第75章 幽云卫 黑风峡的地图在桌上摊开,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凤南衣的手指划过那条扭曲的细线——那是官道,从京城往岭南的必经之路。她的指尖停在峡口的位置,那里被朱砂重重圈了个红圈。 “三日后,午时。”萧破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押送队会经过这里。他们雇了‘长风镖局’的人,一共十二个镖师,两个刑部衙差。” “长风镖局?”秦昭雪皱眉,“那可是京城最好的镖局,总镖头陆长风,一手快刀出神入化。请他们押送一个流放的庶人,杀鸡用牛刀。” “不是牛刀。”凤南衣盯着地图,“是怕鸡跑了,或者……被人宰了。” 屋里沉默下来。 窗外风声呜咽,像鬼哭。 “王爷怎么说?”凤南衣抬眼看向萧破。 萧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她。 凤南衣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是百里烨的字迹: “峡口西侧三里,有片乱葬岗,适合设伏。带队的是‘鬼刀’崔九,幽云卫副统领。他右手虎口有疤,善用左手刀。可杀,但需留活口问话。玄甲军三十人已至黑风镇,听你调遣。保重。” 她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蜷曲,变黑,化作灰烬。 “崔九……”凤南衣念着这个名字,“幽云卫副统领,亲自来灭口。敬亲王还真是看得起叶武雄。” “不是看得起叶武雄。”萧破摇头,“是看得起您。王爷说,敬亲王算准了您会去劫人,所以派崔九来。一是灭口,二是……试试您的深浅。” 凤南衣冷笑。 试试她的深浅? 那就试试。 “三十玄甲军,够吗?”她问。 “崔九带的人不会超过二十。”萧破道,“幽云卫擅暗杀,不擅野战。玄甲军三十对二十,稳赢。” “那就去。”凤南衣收起地图,“三日后,黑风峡,乱葬岗。” “我也去。”秦昭雪立刻道。 “你伤没好。” “皮外伤,早好了。”秦昭雪活动了一下左臂,“使不上大力气,但拉弓射箭没问题。” 凤南衣看着她,看了片刻,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去慈宁宫辞行。 太后在佛堂念经,秋月引她进去。 佛堂里香烟缭绕,太后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她。 “要出门?”太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是。”凤南衣垂首,“去黑风峡。” 太后没回头,也没问为什么。 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黑风峡……是个好地方。”半晌,太后才开口,“前朝末年,那里死过三万叛军。尸骨堆成山,血把土都染红了。直到现在,夜里还能听见鬼哭。” 凤南衣没说话。 “哀家年轻的时候,跟先帝去过一次。”太后继续说,“也是去杀人。杀一个该杀的人。” 她顿了顿。 “你猜,杀成了吗?” 凤南衣抬眼:“杀成了。” “为什么?” “因为太后还活着,坐在这里。” 太后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有些冷。 “你比哀家聪明。”她说,“哀家当年,差点死在那里。” 凤南衣心头一跳。 “那人临死前,给哀家下了蛊。”太后转过身,看着她,“一种南疆的蛊,叫‘相思引’。中蛊的人,每月十五,心口绞痛,像有虫子啃。痛上三年,肠穿肚烂而死。” 凤南衣看着她。 太后的脸在香烟里,有些模糊。 “哀家痛了两年零十一个月。”太后说,“最后一个月,先帝派人去南疆,抓了那个下蛊人的全家,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杀。杀到第三个,他吐出了解药。” 她站起来,走到凤南衣面前。 “你知道哀家想说什么吗?” 凤南衣低头:“斩草要除根。” “不。”太后摇头,“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你给他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死路。叶武雄是这样,敬亲王……更是这样。”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凤南衣的手腕。 握得很紧。 “你这次去,要么把崔九杀了,把人证带回来。要么……就别回来了。” 凤南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 “臣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秋月送她到宫门口。 “太后的话,郡主放在心上就好。”秋月的声音很轻,“但也不必全听。太后她老人家……杀心太重。” 凤南衣侧目看她。 秋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姑在慈宁宫多少年了?”凤南衣问。 “二十三年。”秋月答,“从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就跟着了。” “那姑姑觉得,太后是个怎样的人?” 秋月沉默片刻。 “是个……不会后悔的人。”她说,“杀了的人,不会后悔。没杀的人,也不会后悔。” 凤南衣笑了。 “多谢姑姑提点。” 秋月没再说什么,福了福身,转身回去了。 凤南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然后转身,大步出宫。 三日后,黑风峡。 乱葬岗在峡口西侧三里,名副其实。 坟包一个挨一个,大多没有碑,只有歪歪斜斜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模糊的字。野狗在坟间刨食,乌鸦蹲在枯树上,黑压压一片。 凤南衣带着秦昭雪和萧破,还有三十玄甲军,埋伏在乱葬岗北面的林子里。 林子密,藏三十个人,绰绰有余。 “午时了。”秦昭雪盯着日头,“怎么还没来?” “快了。”萧破伏在草丛里,眼睛盯着官道,“探子回报,押送队辰时出发,脚程不快,午时三刻应该能到。” 凤南衣没说话。 她手里握着一把弩。 小巧的弩,铁木做的,箭槽里装着三支短箭。箭头上涂了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她从系统里兑的。 五百积分,换了图纸和材料,自己做的。 箭头上涂的是“软筋散”,见血就倒,不致命,但能让人瘫上三个时辰。 她要留活口。 崔九的活口。 日头一点一点爬高。 乱葬岗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声,还有乌鸦偶尔的叫声。 嘎——嘎—— 难听死了。 终于,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先是两个骑马的,穿着长风镖局的衣服,腰挎长刀。后面是一辆囚车,木头做的,轮子吱呀吱呀响。囚车里坐着个人,蓬头垢面,手脚都锁着铁链。 是叶武雄。 再后面,又是两个骑马的镖师。 一共四个镖师,两个刑部衙差。 “不对。”萧破压低声音,“人太少。” 凤南衣也看出来了。 长风镖局接这种活,至少出八个镖师。现在只有四个。 而且,这四个镖师,骑马的姿势太稳,腰杆挺得太直。 不像镖师。 像军人。 “他们不是长风镖局的人。”秦昭雪眯起眼,“是幽云卫假扮的。” 话音未落。 囚车忽然停了。 叶武雄从囚车里抬起头,看向乱葬岗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癫狂。 “来了——!”他嘶吼,“崔九——!你他娘的再不出来——老子就死了——!” 林子里,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凤南衣扣紧了弩机。 乱葬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靴,黑布蒙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弯如新月。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走到囚车前,停下。 “叶将军。”他开口,声音嘶哑,“别来无恙。” 叶武雄盯着他:“王爷让你来送我?” “送您上路。”崔九说。 “上路?”叶武雄笑得更癫狂,“上黄泉路?” 崔九没说话。 他举起刀。 刀光在日光下,冷得像冰。 “等等。” 又一个声音响起。 从林子另一边。 凤南衣心头一紧。 那不是她的人。 也不是萧破的人。 是谁? 林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青衫,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像个书生。 他走到崔九身边,笑了笑。 “崔副统领,急什么。”他说,“王爷有令,叶将军……得活着到岭南。” 崔九转头看他,眼神阴冷。 “陆先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先生摇着扇子,“王爷改主意了。叶将军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叶武雄愣住了。 崔九也愣住了。 凤南衣伏在草丛里,手心全是汗。 王爷改主意了? 哪个王爷? 敬亲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先生。”崔九咬牙,“王爷亲口下令,格杀勿论。” “那是昨天的令。”陆先生收起扇子,“今天早上,王爷又下了新令。叶将军……还有用。” 崔九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放下刀。 “好。”他说,“那我回去复命。” “不必了。”陆先生又笑,“王爷说,崔副统领这一趟辛苦了,就在这儿……歇着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他手里的扇子,忽然炸开。 十几根钢针,暴雨般射向崔九! 崔九暴退,刀光舞成一片。 叮叮当当—— 钢针全被挡下。 可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射出三支箭。 不是凤南衣的弩箭。 是真正的箭,铁杆,钢头,带着破风声。 直取崔九后心! 崔九听风辨位,回身一刀。 铛铛铛—— 三支箭全被劈断。 可他没注意到,第四支箭,从地下射出来。 从一座坟包里。 箭尖漆黑,显然淬了毒。 噗嗤。 箭射进崔九大腿。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陆先生走上前,折扇抵在他咽喉。 “崔副统领,对不住了。”他笑着说,“王爷说,你知道的太多,留不得。” 崔九抬头,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陆先生。” “我是谁不重要。”陆先生手上用力,“重要的是,你得死。” 扇骨刺进皮肉。 血涌出来。 崔九没闭眼。 他盯着陆先生,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爷……好手段……” 话音未落。 又一支箭射来。 这次,是从凤南衣的方向。 弩箭,短小,幽蓝。 噗。 射进陆先生肩膀。 陆先生身子一僵,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子。 “谁——?!” 凤南衣从草丛里站起来,手里的弩,对准他。 “我。” 第76章 螳螂捕蝉 陆先生肩头那支弩箭,蓝汪汪的箭头扎进肉里,血渗出来,黑紫色。 他低头看伤口,脸色变了。 “软筋散……”他嘶声道,身子晃了晃。 凤南衣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弩机平举,对准他的眉心。秦昭雪和萧破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三十玄甲军扇形散开,堵死所有退路。 “放下扇子。”凤南衣说。 陆先生没动。他盯着凤南衣,眼睛眯起来:“嘉懿郡主?” “认得我就好。”凤南衣往前一步,“让你的人出来,不然下一箭,射你咽喉。” 陆先生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的人?”他摇头,“郡主误会了。这儿就我一个。” 话音未落,坟包后、枯树后、甚至那辆囚车底下,窜出七道人影。 黑衣,蒙面,手里都提着刀。 刀身狭长,弯如新月。 和崔九的刀一样。 幽云卫。 七个人,加上陆先生,八个。 凤南衣这边,三十玄甲军,加上她和秦昭雪、萧破,三十三人。 人数占优。 可陆先生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 “郡主,”他声音发颤,是毒发了,可语气还是稳的,“您不该来。” “该不该,我说了算。”凤南衣扣着弩机,“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谁派你来的?” 陆先生不说话。 他身后的七个幽云卫,慢慢围上来。 萧破抬手。 三十玄甲军齐刷刷拔刀。 刀光雪亮。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 “他是我的人。” 又一个声音响起。 清冷的,带着点病气的沙哑。 凤南衣心头猛跳。 这声音她太熟了。 她转头。 林子深处,缓步走出一人。 月白长衫,外罩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却稳得像山。 百里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黑衣劲装,是玄一。另一个青衣文士,面生。 “王爷?”陆先生看见他,瞳孔一缩。 “陆先生,”百里烨走到凤南衣身边,停住,目光落在陆先生肩头的箭上,“软筋散,三个时辰。你还有时间说实话。” 陆先生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怕,是毒发了。 “属……属下……”他声音断断续续,“奉……奉王爷之命……保护叶武雄……平安到岭南……” “哪个王爷?”百里烨问。 “敬……敬亲王……” 百里烨笑了。 笑得凉薄的。 “皇叔让你保护叶武雄?”他看向囚车里的叶武雄,“叶将军,你信吗?” 叶武雄早在百里烨出现时就傻了。 这会儿听见问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是不信。”百里烨收回目光,看向陆先生,“陆先生,你跟我几年了?” “五……五年……” “五年。”百里烨重复一遍,“五年前,你流落街头,快饿死了。是我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让你进王府做账房。你书读得好,账算得清,我提拔你当先生,教你武功,教你杀人。你就这么报答我?” 陆先生额头抵着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属……属下不敢……是敬亲王……他抓了属下的妻儿……属下……属下不得不……” “妻儿?”百里烨挑眉,“你何时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陆先生猛地抬头。 “王爷……您……” “你的妻儿,三年前就死了。”百里烨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难产,一尸两命。你亲手埋的,就埋在城外乱葬岗。需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陆先生脸色惨白如纸。 “你……您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百里烨蹲下身,和他平视,“比如,你根本不是陆先生。你叫陈三,是个江湖骗子。五年前那场戏,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 陈三,或者说陆先生,彻底瘫软了。 他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百里烨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不存在的灰。 “带下去。”他说,“好好审。” 玄一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陈三拖走。 那七个幽云卫,早在百里烨出现时就跪下了。这会儿更是头都不敢抬。 “你们,”百里烨看向他们,“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人帮你们说?” 七个人齐刷刷磕头:“王爷饶命!属下也是被逼的!敬亲王抓了属下的家人……” “家人?”百里烨笑了,“幽云卫的规矩,第一条就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你们哪儿来的家人?” 七个人僵住了。 “带下去。”百里烨摆手,“一并审。” 玄甲军上前,把人押走。 乱葬岗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坟头的呜咽声。 凤南衣放下弩,看向百里烨:“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怎么收场?”百里烨看她一眼,眼神里有责怪,更多的却是担心,“八个幽云卫,三十玄甲军能对付,可暗处还藏着十二个弓手。你打算用身体挡箭?” 凤南衣一愣。 弓手? 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坟包后,枯树上,甚至那些歪斜的木牌后,慢慢站起十二个人。 黑衣,黑弓,黑箭。 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也是毒箭。 “软筋散,见血封喉。”百里烨淡淡道,“我改的方子,效果比你的好。” 凤南衣心头一寒。 如果刚才她贸然动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她和三十玄甲军。 “你早就知道?”她看向百里烨。 “知道一点。”百里烨走到囚车前,看着叶武雄,“皇叔这个人,做事喜欢留三手。明面上派崔九灭口,暗地里派陈三保护,最暗处还藏着弓手。不管哪一步出了岔子,他都有后招。” 叶武雄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想说话?”百里烨问。 叶武雄点头,拼命点头。 百里烨抬手,玄一上前,捏开叶武雄的嘴,塞了颗药丸进去。 叶武雄咳嗽几声,终于能出声了。 “王……王爷……”他声音嘶哑,“救我……我什么都说……敬亲王……敬亲王他……” “他不止要杀你。”百里烨打断他,“他还要借你的死,嫁祸给我。” 叶武雄瞪大眼。 “今天如果你死在这儿,不管是崔九杀的,还是陈三杀的,最后都会变成我杀的。”百里烨慢慢道,“然后,他会带着你的‘遗书’,去父皇面前告我,说我杀人灭口,说我勾结北狄,说我想造反。” 他笑了笑。 “很周密的计划,是不是?” 叶武雄浑身发抖。 “可惜,”百里烨转身,看向凤南衣,“他漏算了一点。” 凤南衣心跳得厉害。 “漏算了什么?” “漏算了你。”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很柔,“漏算了你会来,漏算了你会带着玄甲军来,更漏算了……我会来。” 凤南衣脸有点热。 她别开眼:“现在怎么办?” “审。”百里烨言简意赅,“陈三,崔九,那七个幽云卫,分开审。问出敬亲王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百里烨顿了顿,“送叶将军上路。” 叶武雄猛地抬头:“王爷!您答应救我……” “我是要救你。”百里烨看他一眼,“但不是救你这个人,是救你的命。你活着,对敬亲王是威胁,对我也是威胁。只有你‘死’了,才能安全。” 叶武雄愣了。 “岭南你不用去了。”百里烨招手,那个青衣文士上前,“他会带你去个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改名换姓,重新活。” 青衣文士对叶武雄拱手:“叶先生,请。” 叶武雄看看他,又看看百里烨,再看看凤南衣。 最后,他低下头。 “我……我听王爷的。” 玄一打开囚车,解开铁链。 叶武雄踉跄着爬出来,跟着青衣文士,消失在林子深处。 凤南衣看着他背影,忽然问:“你信他?” “不信。”百里烨答得干脆,“但他现在除了信我,没别的路走。”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一个他永远出不来,也永远死不了的地方。”百里烨看向她,“你想知道?” 凤南衣摇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那现在,”她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弓手,“他们怎么办?” 百里烨走过去,在其中一人面前蹲下。 那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回去告诉敬亲王,”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他的三手准备,我都接下了。下次,让他亲自来。” 那人拼命磕头:“是……是……” “滚。” 十二个弓手连滚带爬,跑了。 秦昭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皱眉:“就这么放了?” “不放,怎么让敬亲王知道,他的计划失败了?”百里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只有让他知道失败,他才会急。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凤南衣懂了。 “那崔九呢?”她问,“还有陈三?” “崔九知道得多,留着。”百里烨道,“陈三……没什么用了。” 没什么用了的意思,就是死了。 凤南衣沉默。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这种轻描淡写的决定,还是让她心头发寒。 “觉得我狠?”百里烨看向她。 “不是。”凤南衣摇头,“只是……有些不适应。” “那就慢慢适应。”百里烨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这条路,注定尸骨累累。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但你可以选择,杀什么样的人。” 凤南衣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了点血色。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剑。 “我选择杀该杀的人。”她说。 百里烨笑了。 “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林子外走。 “走吧,回京。戏还没唱完。” 凤南衣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的毒……” “解了七成。”百里烨没回头,“多亏你的药。” “那还有三成……” “不着急。”百里烨声音飘过来,带着点笑意,“留着那三成,有些人才能放心。” 凤南衣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他是故意留的。 留三成毒,留一副病弱的模样,让某些人放心,也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好深的心思。 她看着他的背影,月白的长衫在风里飘,像片随时会散的云。 可她知道,那不是云。 是剑。 藏在鞘里,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百里烨”毒性解除70%,触发隐藏任务“医者仁心”。】 【任务目标:彻底清除“梦回散”余毒。】 【任务奖励:系统积分+5000,解锁“毒经·残卷二”,获得“神农百草园”初级权限。】 凤南衣脚步一顿。 百草园? 【神农百草园:系统内置种植空间,时间流速1:10,可种植系统兑换的药材种子,大幅缩短生长周期。】 她心头一跳。 如果有了百草园,那些需要数年才能成熟的珍稀药材,几个月就能收获。 百里烨那剩下的三成毒,有希望了。 她看向前方那个背影。 快了。 她想。 等你毒全解了,这京城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第77章 帝王权衡 回京的路上,下起了雨。 秋雨冷得刺骨,打在马车顶上噼啪作响。凤南衣裹紧披风,听着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 系统那声提示音还在耳边回响。 【神农百草园】。 时间流速1:10的种植空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需要十年、几十年才能长成的珍稀药材,现在只需要一年、几个月。 意味着百里烨身上剩下的三成“梦回散”余毒,真的有希望彻底清除。 意味着……她或许能救更多人。 可系统到底是什么时候激活的? 凤南衣闭上眼,努力回忆。 不是找七星草那次。 是更早。 是第44章,东宫盗药那一夜。她潜入太子书房,为了找解“梦回散”的最后一味关键药材“月影花”的线索。那本藏在密室暗格里的《南疆毒物志》,她翻开时指尖被书页划破,血渗进纸张—— 【检测到宿主血液……符合绑定条件……】 【神农医毒传承系统激活中……】 当时情况危急,她没细想。后来一连串的事接踵而至:北境军饷案、黑风峡遇伏、战场救人、回京对峙……她几乎忘了这回事。 直到刚才,系统因为百里烨毒性解除70%而触发隐藏任务,她才猛地想起来。 原来早就激活了。 只是这系统安静得过分,除了偶尔提示“积分+1”“积分+10”,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积分怎么来的?她回想起来,好像每次救人、解毒之后,脑海里确实会有微弱的提示音,但她以为是自己累出幻觉了。 所以,在北境救治那些伤兵时,积分一直在涨。 涨够了,系统才解锁了【百草园】。 可为什么之前不提示? 【系统初级阶段,仅提供基础兑换与积分记录。宿主积分累计突破5000,解锁进阶功能“百草园”。】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凤南衣心头一动,尝试在意识里询问:“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当前积分:5276。】 五千多。 是她救了数百伤兵换来的。 “解锁百草园需要多少?” 【1000积分。是否解锁?】 “解锁。” 【叮!扣除1000积分,神农百草园解锁成功。当前等级:初级。可种植面积:1亩。时间流速:1:10。请选择初始种子。】 眼前浮现一片虚影。 是意识空间。一亩见方的黑土地,雾气缭绕。旁边有个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药材名。 凤南衣一眼就看到了“月影花”。 兑换价格:3000积分。 她手头还剩4276积分。 换不换? 换。 意识一动,积分扣除。纸包消失,一小把灰扑扑的种子落在她掌心。 种子很小,像灰尘,但在系统空间的黑土地里,她能“看”到它们蕴含的微弱生机。 种下去。 意识操控下,种子均匀撒在黑土地上,薄薄盖上一层土。 【月影花种子播种成功。生长周期:现实时间90天。百草园加速后:9天。请及时灌溉、施肥。】 9天。 只需要9天。 凤南衣睁开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种子的触感。 车窗外雨更大了。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密报是黑风峡传来的。 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敬亲王伏兵黑风峡,欲杀叶武雄灭口。宸王携玄甲军及时赶到,擒获幽云卫副统领崔九及假账房陈三。叶武雄被转移至安全处。郡主无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幽云卫实数为五万三千人,已分批潜入京畿。敬亲王封地幽州,近半年税赋锐减四成,疑私铸兵甲。” 皇帝把密报摔在桌上。 “五万三……”他咬着牙,“朕的好皇弟,真是给朕一个大惊喜。” 老太监垂手站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宸王呢?”皇帝问。 “在殿外候着。”老太监小声说,“淋了雨,脸色不太好。” “让他进来。” 百里烨进来时,肩上还带着水汽。他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 皇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火,莫名消了三分。 “坐。”皇帝指指旁边的椅子。 百里烨谢恩坐下,咳嗽了几声。 “黑风峡的事,朕知道了。”皇帝开门见山,“你做得很好。” “儿臣分内之事。”百里烨声音低哑。 “分内之事?”皇帝盯着他,“你调动玄甲军,离京百里,这也是分内之事?” 百里烨抬眼:“玄甲军乃父皇亲赐儿臣护卫,编制五百,未超规制。此次离京,只为护卫嘉懿郡主查案,合情合理。”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你和你母妃,真像。”他说,“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硬。” 百里烨垂眼:“儿臣不敢。” “罢了。”皇帝摆摆手,“幽云卫的事,你怎么看?” “皇叔……所图甚大。”百里烨顿了顿,“五万精兵潜藏京畿,绝非一日之功。儿臣怀疑,朝中有人接应。” “谁?” “儿臣不知。”百里烨摇头,“但能瞒过父皇耳目,调动粮草军械供养五万人,此人……位高权重。” 皇帝沉默。 御书房里只剩下雨声,还有百里烨压抑的咳嗽声。 “你的毒,”皇帝忽然问,“解了吗?” “解了七成。”百里烨答,“余毒未清,还需时日调养。” “嘉懿郡主解的?” “是。” 皇帝点点头,没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 “烨儿。”他背对着百里烨,声音很轻,“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百里烨心头一震。 这话问得太重。 “父皇勤政爱民,乃千古明君。”他斟酌着词句。 “明君?”皇帝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明君会养出一个手握五万私兵的弟弟?明君会让边将通敌卖国?明君会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百里烨跪下了。 “儿臣失言。” 皇帝转身,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起来吧。”他叹口气,“朕不是怪你。朕是……累了。” 百里烨起身,垂手而立。 “幽云卫的事,朕交给你去查。”皇帝走回龙案后,坐下,“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给朕揪出来。” “儿臣领旨。” “还有,”皇帝补充,“叶武雄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留着他,有用。” “儿臣明白。” “去吧。”皇帝摆摆手,“好好养着。朕……还需要你。” 百里烨躬身退出。 走出御书房,雨还在下。 玄一撑伞过来,低声问:“王爷,回府吗?” 百里烨摇头。 “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最深处。 崔九被铁链锁在墙上,身上全是伤。 鞭伤,烙伤,刀伤。 他低着头,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门开了。 百里烨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崔九。”百里烨开口,“幽云卫副统领,敬亲王麾下第一暗卫。三年前潜入京城,化名‘崔老九’,在城南开了家铁匠铺。铺子是敬亲王的眼线,也是幽云卫在京城的联络点。对不对?” 崔九没抬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百里烨慢慢道,“我还知道,你有个妹妹,叫崔小娘,今年十六岁,住在幽州城西桂花巷。敬亲王答应你,事成之后,送她进宫,当娘娘。” 崔九猛地抬头,眼睛血红。 “你……你敢动她……” “我不动她。”百里烨蹲下身,和他平视,“但敬亲王会。” 崔九愣住。 “你任务失败,被我活捉。你觉得,敬亲王会留着你妹妹吗?”百里烨声音很轻,“他不会。他会灭口。就像灭陈三的口一样。” 崔九浑身发抖。 “我给你两个选择。”百里烨站起来,“第一,继续扛着,等你妹妹死。第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妹妹平安。” 崔九盯着他,盯着他那双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手。 那双手,能杀人,也能救人。 “我……我怎么信你?”他嘶声道。 百里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丢给他。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一只玄鸟。 崔九认得这玉佩。 宸王府的信物。 “拿着它,去城东济世堂,找一个姓钱的掌柜。”百里烨说,“他会安排人,把你妹妹接出来。” 崔九攥紧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松开手。 “我说。” 百里烨点头:“玄一,记。” 玄一拿出纸笔。 崔九闭上眼睛,一字一句: “幽云卫,五万三千人。分三批潜入京畿,第一批两万,驻西山。第二批一万八,驻北郊。第三批一万五,驻南郊……” 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外头雨声渐歇。 天,快亮了。 第78章 暗流汹涌 崔九的供词,像块烧红的铁,烫手。 玄一誊抄了三份,一份送进宫里,一份留在刑部,一份送到凤南衣手里。 凤南衣在看。 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纸上的字,也映着她的脸。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幽云卫,五万三千人。驻西山,北郊,南郊。 粮草从哪儿来?幽州。 军械从哪儿来?叶武雄。 钱从哪儿来?江南盐税。 盐税…… 凤南衣的手指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江南盐税,是朝廷的钱袋子。每年几百万两白银,从江南运到京城,充入国库。 可现在,这笔钱,流进了幽云卫的口袋。 流进了敬亲王的口袋。 五万人,五万张嘴,五万把刀。 养这样一支私军,要多少钱? 凤南衣不敢算。 她只知道,敬亲王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个叶武雄。 也不止一个北境。 他想要的,是那把椅子。 那把金灿灿的,高高在上的椅子。 窗外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凤南衣吹灭蜡烛,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崔九供词里的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人名。 还有敬亲王那张脸。 那张和皇帝有三分相似,却更阴鸷的脸。 第二天一早,秋月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很精致。 “太后娘娘赏的。”秋月说,脸上还是那副恭敬又疏离的表情,“说是郡主这些日子辛苦了,赏些药材补补身子。” 凤南衣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人参、鹿茸、灵芝,还有几盒珍珠粉,几匹云锦。 都是好东西。 可凤南衣的眼神,落在箱子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青纸,没有字。 她拿起信,秋月立刻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凤南衣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江南盐税,三年亏空八百万两。查。” 字迹娟秀,是太后的。 凤南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八百万两。 够养十万大军。 太后把这条线给她,是想让她查?还是想让她……当刀? 她收起信,放进袖袋。 不管太后想什么,这条线,她必须查。 刑部。 李铁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脸皱成一团。 “郡主,这是江南盐税这三年的账册。户部刚送来的,说是……说是让咱们协理。” 协理? 凤南衣冷笑。 是烫手山芋吧。 八百万两亏空,谁碰谁死。户部那群老狐狸,把账册往刑部一扔,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查。”她说,“一页一页查。” “可这……”李铁看着那摞得比人还高的账册,“查到猴年马月去?” “那就查到猴年马月。”凤南衣翻开最上面一本,“先从去年的查起。盐引,盐税,运输,损耗,一笔一笔对。” 李铁苦着脸,应了声是。 赵成和孙有才也来了,三人围着桌子,开始翻账册。 凤南衣没看账册。 她看的是李铁他们。 看他们翻账册的样子,看他们打算盘的样子,看他们皱眉的样子。 看了半个时辰,她开口: “停。” 三人抬头。 “这样查,没用。”凤南衣说,“八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能贪这么多,账一定做得天衣无缝。你们这么查,查不出东西。” “那怎么查?”李铁问。 凤南衣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官员。 刑部,户部,吏部,工部…… 六部衙门,像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皇宫。 网的边缘,是江南。 八百万两银子,从江南流到京城,再从京城流到幽州。 流进幽云卫的口袋。 中间要经过多少人手?多少关卡? 这些人手里,一定有账。 一本真正的账。 “去江南。”凤南衣转身,看着李铁,“去查盐运司,查盐商,查漕帮。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会说话。” 李铁愣了。 “郡……郡主,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一去……” “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凤南衣接话,“所以,你们怕吗?” 三人对视一眼。 “怕。”李铁老实说,“但郡主让去,我们就去。” “好。”凤南衣点头,“你们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暗地里去,别声张。” “是。” 三人退下。 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阴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宸王府。 百里烨在咳嗽。 咳得很厉害,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玄一站在旁边,端着药碗,眉头紧皱。 “王爷,该喝药了。” 百里烨摆摆手,又咳了一阵,才缓过气来。 “崔九的妹妹,接出来了吗?”他问,声音嘶哑。 “接出来了。”玄一道,“按您的吩咐,送到城外的庄子上了,有人看着。” “看着她,别让她出事。”百里烨接过药碗,一口灌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南那边,”他放下药碗,“有消息吗?” “有。”玄一低声道,“盐运司提举张勉,三个月前暴毙。说是急病,但咱们的人查过,是中毒。” “毒?” “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和……和您中的毒,有点像。” 百里烨眼神一冷。 “梦回散?” “不确定。”玄一摇头,“症状很像,但死得太快。梦回散是慢毒,张勉从发病到死,不到一个时辰。” 百里烨沉默。 张勉,盐运司提举,正五品,管着江南盐税的第一道关。 他死了,死在查亏空的风口上。 是灭口。 “还有谁死了?”他问。 “盐商死了三个,漕帮死了两个。”玄一道,“都是这半年内的事。死因五花八门,有失足落水的,有走水烧死的,有突发心疾的。但咱们的人细查过,都有蹊跷。” 百里烨闭上眼睛。 死了这么多人,账却做得干干净净。 敬亲王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狠。 “王爷,”玄一迟疑,“江南这趟浑水,咱们还要趟吗?” “趟。”百里烨睁开眼,眼神很冷,“不仅要趟,还要把水搅浑。浑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毒解了七成,够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又开始下。 淅淅沥沥的,像哭。 “嘉懿郡主那边,”他问,“有什么动静?” “郡主派了李铁三人去江南,三日后出发。”玄一道,“另外,太后赏了郡主一箱药材,里头……夹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不清楚。”玄一摇头,“信是太后亲笔,咱们的人没敢动。” 百里烨点点头。 太后也坐不住了。 八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这钱进了敬亲王的口袋,下一步,就该进皇宫了。 “派几个人,暗中保护李铁他们。”他吩咐,“江南不太平,别让他们折在路上。” “是。” 玄一退下。 百里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母妃抱着他,站在廊下看雨。 母妃说,雨是天在哭。 他问,天为什么哭? 母妃没回答。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父皇下旨,赐死了母妃的娘家满门。 一百三十七口人,一个没留。 天在哭。 哭那些枉死的人。 百里烨抬手,接住一滴雨。 雨很凉。 凉得像血。 慈宁宫。 太后也在看雨。 她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看着窗外。 秋月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捶着肩。 “信送过去了?”太后问。 “送过去了。”秋月答,“郡主收了。” “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秋月顿了顿,“郡主……比咱们想的沉得住气。” 太后笑了笑。 “沉得住气好。”她说,“沉得住气,才能活。” “太后,”秋月迟疑,“那八百万两……郡主能查出来吗?” “查不查得出来,不重要。”太后慢悠悠道,“重要的是,让她去查。她去查,敬亲王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可郡主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哀家保她。”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查不出来,那是她没本事。没本事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秋月低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 太后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往生咒。 给谁念的? 不知道。 也许,是给那些死在江南的人。 也许,是给她自己。 三天后,李铁三人出发了。 扮成行商,悄悄走的。 凤南衣去送他们,在城门外十里亭。 “路上小心。”她只说了一句。 “郡主放心。”李铁抱拳,“咱们一定把账查清楚。” “账不重要。”凤南衣看着他们,“人最重要。活着回来。” 三人重重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上。 凤南衣站在亭子里,看了很久。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她才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衣,斗笠,遮住了脸。 “郡主。”那人开口,声音嘶哑,“王爷让小的传句话。” “说。” “江南水深,当心脚下。” 凤南衣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王爷说,若遇险,持此令牌,可调动江南所有暗桩。” 令牌是铁的,上面刻着一只玄鸟。 凤南衣接过,握在手心。 铁很凉。 凉得像那个人的手。 “替我谢谢王爷。”她说。 那人点头,转身走了。 凤南衣握着令牌,站在亭子里。 雨又下起来了。 她没动。 就这么站着,看着雨,看着天,看着远处模糊的京城。 心里忽然很空。 空得发慌。 第79章 北狄异动 李铁三人走后的第七天,北境急报送抵京城。 不是一封。 是八封。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三匹,送信的驿兵刚到兵部门口就吐血晕了过去。 兵部尚书连滚带爬捧着军报冲进乾元殿时,皇帝正在用早膳。 “陛、陛下——”老尚书嗓子都劈了,“北狄……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已破三道防线,距北境大营不足百里!” 啪嗒。 皇帝手里的象牙筷掉在桌上。 “多少?”他声音发飘。 “二、二十万……”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领兵的是左贤王拓跋弘,还、还有……右贤王拓跋烈!” 左右贤王齐出。 这是要决战。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传……传秦烈!”他吼道。 半个时辰后,武将在乾元殿跪了一地。 秦烈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 “二十万对五万。”他声音沉得像铁,“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兵部尚书跳脚,“北境要是丢了,北狄铁骑直下中原,京城危矣!” “那你去守。”秦烈横他一眼,“我给你五万老弱残兵,你去守二十万铁骑试试。” 兵部尚书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皇帝揉着眉心:“别说这些没用的。秦烈,你说,怎么办?” “增兵。”秦烈言简意赅,“至少十万。” “十万?”户部尚书差点蹦起来,“钱呢?粮呢?北境军饷案刚了,国库空的能跑马,哪儿来钱养十万兵?” “没钱?”秦烈冷笑,“江南盐税一年三百万两,都喂狗了?” 户部尚书脸一白,不说话了。 “够了。”皇帝打断他们,“秦烈,京畿能调多少兵?” “最多三万。”秦烈道,“京畿卫戍不能动,动了,京城就是空城。” 三万。 杯水车薪。 殿里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皇帝盯着他们,一个一个盯过去。 文官,武将,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真到了生死关头,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骨头缝都疼。 “退朝。”他摆摆手,“秦烈留下。”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说实话。”皇帝看着秦烈,“守得住吗?” 秦烈沉默良久。 “守不住。”他说,“但能拖。” “拖多久?” “三个月。”秦烈抬头,“给臣三个月,臣能从各地调兵,能筹措粮草,能……能稳住北境。” “三个月……”皇帝喃喃,“三个月,够北狄打到黄河了。” “所以,”秦烈顿了顿,“得有人去和谈。” “和谈?”皇帝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你去和他说和谈?拓跋弘会听?” “不听,就打。”秦烈眼神冷下来,“打到他们听。”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人?” “五万。”秦烈说,“精兵。” “朕给你八万。”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活着回来。”皇帝盯着他,“大晟可以没有北境,但不能没有秦烈。” 秦烈喉结滚动,跪下了。 “臣……遵旨。”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给太后请脉。 秋月匆匆进来,附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知道了。”她声音很平,“下去吧。” 秋月退下。 太后看向凤南衣:“听见了?” 凤南衣点头。 “你怎么看?”太后问。 “北狄此来,太巧。”凤南衣收回手,“敬亲王刚在京城露面,北狄就大军压境。像是……商量好的。” 太后笑了。 “你比那些老东西聪明。”她说,“但他们不会信。他们会说,北狄蛮子,哪懂这些弯弯绕。” “可事实就是如此。”凤南衣道,“敬亲王需要一场外患,来转移朝廷的视线。北狄需要一场胜仗,来巩固新可汗的地位。他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所以,”太后看着她,“你觉得,秦烈能赢吗?” “赢不了。”凤南衣摇头,“但不会输。” “哦?” “北狄要的是钱,是粮,是互市。敬亲王要的是兵权,是混乱。他们不会真把大晟打垮,打垮了,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太后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臣女想随军。”凤南衣说。 太后抬眼:“去送死?” “去救人。”凤南衣看着她,“北境战事一起,死伤必重。臣女是医者,该去。”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是想躲。”她一针见血,“躲江南那趟浑水,躲敬亲王的算计。” 凤南衣没否认。 “江南那趟浑水,臣女躲不掉。”她说,“但北境,臣女非去不可。”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臣女救过的人。”凤南衣声音很轻,“王石头,李二狗,张铁柱……他们还在北境。臣女答应过他们,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活到老。” 太后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 良久,她睁开眼。 “去吧。”她说,“带上哀家的令牌,必要的时候,能保你一命。” “谢太后。” 凤南衣退下。 走出慈宁宫时,天阴沉得厉害。 又要下雨了。 宸王府。 百里烨在咳血。 帕子上一点红,像梅花。 玄一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王爷,您不能再动用内力了。” “不动用内力,怎么知道这毒还剩几成?”百里烨擦掉嘴角的血,把帕子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帕子蜷曲,变黑。 “北境的消息,您听说了吗?”玄一问。 “听说了。”百里烨端起药碗,一口灌下,“二十万大军,左右贤王齐出。拓跋弘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秦大将军要出征。” “嗯。” “嘉懿郡主……也要去。” 百里烨的手顿了顿。 “她亲口说的?” “是。”玄一道,“今日在慈宁宫,太后允了。” 百里烨沉默。 他放下药碗,走到窗边。 窗外,乌云压顶。 “去准备一下。”他说。 “准备什么?” “随军。”百里烨转头看他,“本王也去。” 玄一瞪大了眼。 “王爷!您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毒解了七成,够用了。” “可此去北境千里之遥,舟车劳顿,万一——” “没有万一。”百里烨眼神很冷,“敬亲王这步棋,走得妙。用北狄牵制朝廷,自己好腾出手来,清理江南。本王不能让他如愿。” 他顿了顿。 “而且……她在那里。” 玄一不说话了。 他知道劝不住。 自家王爷看着温润,骨子里比谁都倔。 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京城这边……”他问。 “交给玄二。”百里烨道,“让他盯紧敬亲王。有任何异动,八百里加急报我。” “是。” 玄一退下。 百里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 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三日后,大军出征。 八万精兵,黑压压一片,从京城北门出发。 秦烈披挂上阵,骑在高头大马上,像座铁塔。 凤南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送行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哭的。 哭的是那些士兵的家人。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马车突然停了。 凤南衣抬头,看见前面挡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得像纸。 百里烨。 他骑在马上,看着她,然后策马过来,停在车窗边。 “郡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此去凶险,多保重。” 凤南衣看着他:“王爷是来送行的?” “不。”百里烨摇头,“是同去。” 凤南衣一愣。 “王爷的身子——” “无妨。”百里烨打断她,“北境之战,关乎国运。本王身为皇子,理当亲临。”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凤南衣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血丝,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王爷,”她声音低下来,“何必。” “有些事,不得不为。”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很深,“郡主,路上小心。” 说完,他调转马头,往前去了。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车夫催马,马车重新动起来。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大军出城三十里,天色已暗。 安营扎寨。 凤南衣刚下马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 是秦昭雪。 她穿着一身红衣,骑着枣红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找什么人。 “秦姑娘!”凤南衣唤她。 秦昭雪勒马过来,翻身下马,眼眶是红的。 “郡主,”她声音发颤,“我爹……我爹不让我去。” 凤南衣明白了。 秦烈只带了她这个医官,没带秦昭雪。 “你爹是为你好。”她劝道。 “我知道。”秦昭雪咬牙,“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北境那些弟兄,我认识他们,和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现在他们可能正在流血,正在死,我却在这儿……在这儿干等着!” 她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凤南衣抱住她。 “会没事的。”她轻声说,“你爹是秦烈,是大晟的战神。他会打赢的,会把那些弟兄都带回来。” 秦昭雪把头埋在她肩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远处,中军大帐里。 秦烈站在帐门口,看着这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了帐。 帐里,百里烨在等他。 “王爷。”秦烈抱拳。 “秦将军不必多礼。”百里烨坐在椅子上,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苍白了,“坐。” 秦烈坐下。 “王爷此来,是为了什么?”他开门见山。 “为了两件事。”百里烨看着他,“第一,盯着敬亲王。第二,盯着你。” 秦烈眉头一皱。 “盯着我?” “嗯。”百里烨点头,“敬亲王不会让这场仗轻易结束。他会想法子,拖住你,拖垮你。甚至……除掉你。” 秦烈沉默。 “所以,”百里烨继续说,“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那王爷打算怎么做?” “我会留在军中。”百里烨说,“以监军的名义。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秦烈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王爷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秦将军只需记住一点:这场仗,赢不赢不重要,活下来最重要。” 秦烈懂了。 他起身,深深一揖。 “末将……谢王爷。” 百里烨摆摆手。 “去吧,早点歇息。明天还要赶路。” 秦烈退下。 帐里只剩百里烨一人。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去。 毒还没清干净。 但他等不了了。 北境这场仗,敬亲王布了多久的局,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去,凤南衣会有危险。 秦烈会有危险。 大晟……也会有危险。 所以,他必须去。 哪怕毒发身亡,也必须去。 帐外,风声呜咽。 像鬼哭。 第80章 太后之托 大军开拔第十天,距北境还有三百里。 夜里扎营时,凤南衣收到了京城的飞鸽传书。 信是秋月写的,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透着凝重: “江南有变。李铁等人失踪已三日。太后命郡主速归。” 信纸在凤南衣手中蜷曲,皱成一团。 李铁失踪了。 她派去江南查盐税的三个人,全不见了。 凤南衣坐在临时医帐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早该想到的。 八百万两亏空,牵扯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李铁他们去查,就是去捅马蜂窝。 可她还是派他们去了。 现在,他们生死未卜。 帐帘被掀开,秦昭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郡主,喝点——”话没说完,她看见凤南衣的脸色,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凤南衣把信递给她。 秦昭雪看完,脸也白了。 “他们……他们会不会……” “不知道。”凤南衣站起来,“我得回京城。” “现在?”秦昭雪瞪大眼,“大军马上就到北境了!战事一触即发,你这时候回去——” “我必须回去。”凤南衣打断她,“李铁他们是我的属下,是我派他们去的。现在他们失踪了,我不能不管。” “可是——” “没有可是。” 凤南衣开始收拾东西。金针盒子,药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太后给的那块令牌。 秦昭雪看着她麻利的动作,知道劝不住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 “不行。”凤南衣摇头,“你爹在北境,你需要留下。” “可我——” “秦昭雪。”凤南衣转过身,看着她,“你留下来,不只是为你爹。是为了北境那些将士。你是将门之女,你懂带兵,懂打仗。留下,你能帮上忙。” 秦昭雪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那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我不一个人。”凤南衣说,“萧破会跟我回去。” “萧破?”秦昭雪愣了,“宸王殿下的人?” “嗯。”凤南衣点头,“他奉命保护我。” 话刚说完,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萧破。 他站在帐外,声音低沉:“郡主,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凤南衣和秦昭雪对视一眼。 “知道了。”她应道,拎起包袱,走出医帐。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百里烨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密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秦烈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见凤南衣进来,百里烨放下密报。 “江南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刚知道。”凤南衣说。 “你想回去?” “是。” 百里烨沉默片刻。 “回去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玄一带一队人,跟你一起去。”百里烨看着她,“江南现在是个泥潭,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凤南衣没说话。 她在看百里烨。 看他苍白的脸,看他眼底的血丝,看他握着密报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毒还没清干净。 这一路舟车劳顿,他的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您留在军中,安全吗?” 百里烨笑了。 笑得有些虚弱。 “比起江南,北境安全多了。”他说,“至少这里,有秦将军八万大军。” 秦烈点头:“郡主放心,末将会护王爷周全。” 凤南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玄一跟我去。” “还有,”百里烨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江南所有暗桩的联络方式。若遇险,持此牌,他们会听你调遣。” 玉牌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凤南衣接过,握在手心。 玉是温的。 温得像他的体温。 “谢王爷。”她说。 百里烨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凤南衣转身要走。 “等等。”百里烨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这个带上。”他说,“遇到危险,打开瓶塞,能救命。” 凤南衣接过瓷瓶。 瓶身冰凉,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软筋散的改良版。”百里烨说,“药效更强,持续更久。沾上一点,能让人瘫上一天一夜。” 凤南衣攥紧瓷瓶。 “我知道了。” 她退出大帐。 帐外,夜风凛冽。 萧破和玄一已经在等了。 玄一身后,跟着十个人,都是玄甲军的精锐,黑衣黑甲,眼神锐利。 “郡主。”玄一抱拳,“人马齐备,随时可以出发。” 凤南衣点头。 “现在就走吧。” 三匹快马,十一个护卫,连夜离营。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军营。 秦昭雪站在营门口,朝她挥手。 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狠狠一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冲进夜色里。 京城,慈宁宫。 太后还没睡。 她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窗外的夜色。 秋月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 “郡主应该已经动身了。”秋月小声说。 “嗯。”太后应了一声。 “太后,”秋月迟疑,“江南那边……情况比咱们想的糟。李铁他们失踪的地方,发现了打斗痕迹。墙上……有血。”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谁的血?” “不知道。”秋月摇头,“血已经干了,辨不出来。但现场……很惨。” 太后沉默。 良久,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急了。” “郡主也是想为朝廷分忧。” “分忧?”太后冷笑,“她是想立功,想站稳脚跟。可她忘了,江南那地方,水太深。别说她一个郡主,就是皇子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秋月不说话了。 她知道太后说得对。 江南盐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盐商、漕帮、地方官、甚至京城的权贵,都搅在里面。 八百万两,不是一个人能贪的。 那是一张网。 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李铁他们去查,就是去撞网。 现在,网收紧了。 “太后,”秋月低声道,“要不……让郡主别去了?” “晚了。”太后摇头,“她已经动身了。现在叫她回来,就是告诉那些人,朝廷怕了。” “那……” “让她去。”太后睁开眼,眼神很冷,“让她撞个头破血流,才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才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着她的人。” 秋月心头一凛。 太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郡主? 还是……说给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凤南衣一行人日夜兼程,第七天夜里,到了江宁府。 江宁,江南重镇,盐运司衙门所在。 进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萧破上前叫门,亮出刑部腰牌。 守城兵卒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开了条缝。 “干什么的?” “刑部办案。”萧破冷声道,“开门。” 兵卒打量了他们几眼,见凤南衣一身男装,气度不凡,身后护卫个个精悍,不敢怠慢,赶紧开了门。 进城后,凤南衣没去驿站,也没去官衙。 她让玄一带路,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 宅子很普通,青砖灰瓦,两进小院。 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钱”字。 是钱掌柜在江宁的分号。 叩门三声,两轻一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到玄一,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东家在后院。” 后院书房里,钱掌柜正在算账。 见凤南衣进来,他连忙起身。 “郡主怎么来了?”他脸上掩不住的惊讶。 “李铁他们失踪了。”凤南衣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钱掌柜脸色变了。 “失踪了?”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凤南衣盯着他,“他们在哪儿失踪的?” 钱掌柜沉默片刻,走到书架前,搬开几本书,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是江宁府的详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红点。 “李大人他们三天前来找过我。”钱掌柜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是盐运司衙门的后巷。他们去了那里,说要去查盐运司的旧账。” “然后呢?” “然后就再没回来。”钱掌柜脸色难看,“我派人去找过,巷子里有打斗痕迹,墙上有血。但人……不见了。” 凤南衣盯着那个红点。 盐运司衙门。 张勉就是在那儿“暴毙”的。 现在,李铁他们也在那儿失踪了。 这地方,邪门。 “带我去看看。”她说。 “现在?”钱掌柜一愣,“郡主,天已经黑了,那地方……” “就是天黑,才要去。”凤南衣打断他,“白天人多眼杂,反而不好查。” 钱掌柜看向玄一。 玄一点头:“听郡主的。” 钱掌柜咬牙:“好。我带路。” 盐运司衙门后巷,又窄又深。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 巷子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钱掌柜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灯笼的光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 “就是这儿。”钱掌柜停在一处墙角。 墙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是血。 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凤南衣蹲下身,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 是毒。 “他们中毒了。”她站起来,脸色凝重。 “中毒?”钱掌柜一惊,“什么毒?” “不清楚。”凤南衣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这味道……和宸王中的‘梦回散’有点像。” 萧破和玄一对视一眼,眼神都冷了下来。 “郡主,”玄一沉声道,“这里不宜久留。” 凤南衣点头。 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萧破和玄一立刻挡在凤南衣身前,手按上了刀柄。 “谁?”萧破低喝。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呜咽的风声,像鬼哭。 凤南衣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手心全是汗。 忽然,她看见了一点光。 一点幽绿的光。 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像眼睛。 “走!”她低吼。 话音刚落,那点绿光猛地扑了过来! 第81章 深巷魅影 那道幽绿的光扑来极快,像鬼火掠过黑夜。 萧破拔刀向前一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玄一几乎同时侧身护住凤南衣,他手中短刃在黑暗中闪过一线寒芒。那绿光却在他们出手前一折,擦着刀锋掠过,扑向提着灯笼的钱掌柜。 钱掌柜甚至来不及惊呼,灯笼已被打翻在地。火苗舔上浸了油的纸罩,瞬间燃起一团刺目的光。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所有人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眼睛却是诡异的幽绿色。它蹲在墙头,尾巴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在警告,又像在嘲弄。 “一只猫?”钱掌柜声音发颤,他捂着胸口,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凤南衣却没松气。 她的目光越过那只猫,落在巷子更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 猫只是预警。 真正的东西,还没出来。 “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破和玄一立刻收刀,护着她缓缓向巷口移动。十名玄甲军精锐默契地形成半圆阵型,刀锋一致对外,步调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墙头那只黑猫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后腿一蹬,扑向离它最近的一名玄甲军。 那名军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刀刃与猫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 这绝不是普通的猫! 黑猫一击不中,灵巧地在空中扭身,爪子直取军士面门。那军士躲闪不及,脸上瞬间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与此同时,巷子深处那团黑暗蠕动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七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像水一样融入巷子的阴影里。他们全身裹在黑衣中,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幽冥阁!”萧破咬牙吐出这三个字。 话音未落,七道黑影同时动了。 他们速度快得诡异,像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地面和墙壁游走,瞬间就突破了玄甲军的防线。刀光在黑暗中乍现,没有呐喊,没有喘息,只有刀刃切开空气和血肉的闷响。 一名玄甲军闷哼倒地,脖颈处血如泉涌。另一名被黑影缠上,那黑影的手臂竟如软鞭般扭曲,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玄一短刃如电,直刺那黑影后心。刀刃入肉的感觉却空荡荡的,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黑影竟似毫无痛觉,反手一掌拍向玄一胸口。 掌风带着腥甜的气味。 毒掌! 凤南衣瞳孔骤缩。她认出那味道,和墙上的血、和“梦回散”有着相似的底味,却更暴烈,更阴毒。这绝不是江湖手段,这是用无数毒物喂养、以秘法炮制出的毒人! “闭气!”她厉喝,同时从袖中甩出三根金针。 金针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却精准地钉入三个扑向她的黑影面门。 黑影动作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他们伸手拔掉金针,针孔处流出黑稠的血液,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寻常穴位对他们没用。 凤南衣心沉了下去。她摸向腰间,那里别着百里烨给的小瓷瓶。可毒人太多,太近,她没有机会打开瓶塞。 萧破一刀劈开一个毒人的肩膀,刀刃却被那黏腻乌黑的血肉缠住。那毒人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直掏萧破心窝。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声音如龙吟凤唳,瞬间压过了所有打斗声。一道雪亮的剑光撕开夜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战团。剑光过处,两个毒人的头颅冲天而起,乌黑的血喷了旁边的钱掌柜一身。 钱掌柜呆立当场,连惊叫都忘了。 剑光再闪,又是两颗头颅。 剩下的三个毒人似有所感,同时暴退。他们的动作依然快如鬼魅,却带着一种野兽感知到天敌般的惊惶。 一个身影落在凤南衣身前。 白衣胜雪,长剑如霜。 是百里烨。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甚至比离开军营时更差。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倒,手中的剑却稳如磐石。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浓黑的血正顺着剑锋滑落,坠入青石板的缝隙里。 “王爷?!”萧破和玄一失声。 他不是应该在北境军中吗?此地距北境何止千里,他怎么可能—— 百里烨没看他们。他侧过脸,目光掠过凤南衣,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捉摸,有关切,有责备,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那三个退到巷子深处的毒人。 “幽冥阁的‘七煞尸’,一次出动七个。”他开口,声音因为长途疾驰和强行催动内力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看来皇叔是真想让你死在这里。” 话音落,他动了。 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然后刺出了一剑。 那一剑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锋划破空气的轨迹,看清剑身上流动的如月华般的清辉。 可那三个快如鬼魅的毒人,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来。 一剑。 从左至右,平平无奇地扫过。 三颗头颅同时飞起。 尸体倒地时,甚至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头那只黑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百里烨收剑。他收剑的动作也很慢,甚至有些吃力。剑身归鞘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清理干净。”他对萧破说,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喘息,“查他们身上,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萧破和玄一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带人上前。 凤南衣走到百里烨身边。离得近了,她才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不是那些毒人的,是他自己的。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你用了禁术。”她不是疑问,是陈述。刚才那一剑,绝不是一个余毒未清、身体虚弱之人能使出来的。那是燃烧本元、透支生命的法子。 百里烨没有否认。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我不来,你就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凤南衣心上。 “王爷不该来的。”她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北境更需要您。” “北境有秦烈。”百里烨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口,袖口上立刻洇开一点暗红。他放下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江南这潭水太深,你一个人趟不过去。” “可您的身体——” “还撑得住。”他打断她,转向钱掌柜,“带我们去你的地方。这里不能再留。” 钱掌柜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是、是,王爷,郡主,请随我来。” 一行人快速离开深巷。走出巷口时,凤南衣回头看了一眼。七具无头尸体躺在血泊中,玄甲军正在仔细搜查。月光照在那些扭曲的尸体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光泽。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肤色。 钱掌柜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密室中,百里烨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凤南衣站在他面前,手搭在他的脉门上。 脉象虚浮混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那禁术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他几乎掏空了本就不多的元气,来换那雷霆一剑。 “为什么要用那种法子?”她声音发涩,“明明可以等萧破他们……” “等不及。”百里烨睁开眼,眼神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却依旧锐利,“七煞尸没有痛觉,不知疲惫,一旦让他们彻底缠上,十个玄甲军也护不住你。我只能用最快的法子解决。” 最快的法子,就是最伤己的法子。 凤南衣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金针。她下针的速度很快,每一针都精准地扎进穴位,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气血循环。可金针入体,反馈回来的脉象却让她心越来越沉——他的身体像一栋被抽空了梁柱的老屋,外表还能维持,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王爷需要静养。”她收起针,声音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至少一个月,不能再动用内力。” 百里烨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一个月?皇叔不会给我这个时间。”他看向钱掌柜,“李铁他们失踪前,查到了什么?” 钱掌柜连忙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 “这是李大人在盐运司后巷一间废弃民宅里找到的。他们失踪前托人送到了我这里,说是……说是真正的盐税账目。” 百里烨接过账册,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账册上记录的,不是盐税。 是军械。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批军械从江南的军器监流出,标注的流向是“北境边军补充”,但实际接收方那一栏,却是一个陌生的代号:“幽甲”。 “幽甲……”百里烨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皇叔的幽云卫,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凤南衣凑过去看。账册记录得极其详细,时间、数量、种类、经手人……一笔一笔,触目惊心。光是过去一年,流出的军械就足以武装两万精兵。 “这些军械,是怎么从军器监流出去的?”她问。 “军器监大使,是叶贵妃的远房表兄。”钱掌柜低声道,“三年前上任的。” 叶家。 又是叶家。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叶家倒了吗?表面上倒了,叶文忠死了,叶武雄“流放”了,叶贵妃禁足了。可这些暗线,这些埋在朝廷各个角落的钉子,还在。 敬亲王接手了叶家的暗线,用叶家的渠道,养自己的私兵。 “李铁他们发现这个,所以才被灭口。”百里烨合上账册,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们应该还活着。” “王爷怎么知道?” “因为账册在这里。”百里烨看着那本账册,“如果皇叔的人抓到了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搜走账册,销毁。可账册被送出来了,说明他们当时还有反抗的余地,或者……抓他们的人,并不知道账册的存在。” 凤南衣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抓他们的可能不是敬亲王的人?” “不一定。”百里烨摇头,“也可能是皇叔手下不同的派系在互相使绊子。江南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太多了。” 密室的门被敲响。 玄一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块从毒人身上搜出的令牌。 令牌是铁的,正面刻着幽冥阁的鬼首徽记,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乙酉,七。” “乙酉是年份。”百里烨拿起一块令牌,指尖拂过那行字,“七是编号。这些毒人,是两年前开始炼制的。”他看向玄一,“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玄一呈上一封密信,“在一个毒人贴身的暗袋里找到的。信是加密的,我们的人正在破译。” 百里烨接过密信。信纸很普通,上面的字迹却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 “不用破译了。”他把信递给凤南衣,“这是给我的。” 凤南衣接过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江南事,勿插手。归北境,可活命。” 落款是一个字:尧。 敬亲王的名讳。 “这是威胁。”凤南衣抬头。 “是交易。”百里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让我回北境,别管江南的事。作为交换,他暂时不动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暂时……不动你。”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凤南衣握着那封信,纸很轻,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敬亲王在示弱?不,是在划清界限。他告诉她,江南是他的地盘,别来沾边。至于北境……那才是他真正想要搅乱的地方。 “王爷要回去吗?”她问。 “回。”百里烨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疲惫依旧,却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不是因为他让我回。”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凤南衣下意识扶住他。他的手臂很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是因为北境真的要出事了。”他看着凤南衣,眼神深得像古井,“皇叔用江南拖住我,用幽冥阁拖住你,真正的杀招……在北境。” 话音未落,密室的门再次被急促敲响。 萧破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染血的信。 “王爷!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 百里烨接过信,拆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凤南衣看见他握着信纸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爷?”她轻声问。 百里烨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 “秦烈……”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中伏,重伤。北境大营……被围了。” 第82章 裂痕 密室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百里烨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那封信纸被攥紧的窸窣声。 秦烈重伤。 北境大营被围。 八个字,像八把刀,扎在每个人心上。 凤南衣扶着他的手紧了紧,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难以置信,还有深藏的恐慌——对北境那八万将士,对被困其中的秦昭雪,对整个大晟北疆防线的恐慌。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萧破低着头,声音发干:“三天前。送信的兄弟……半路被截杀了三拨,到江宁就剩一口气了。” “秦大将军伤势如何?”钱掌柜急声问。 “信中没说。”萧破喉咙滚动,“只说……中伏,重伤,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透了所有人。 “中谁的伏?”百里烨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松开攥紧的信,信纸上留下深深的血印——他刚才咳血了。 “北狄左贤王拓跋弘的先锋军。”萧破顿了顿,艰难地补充,“但先锋军只有三万人,不可能围住八万大军的营盘。信中还说……北境边军中有人叛变,开了营门。” 叛变。 又是叛变。 叶武雄倒了,可他在北境经营二十年埋下的雷,一颗接一颗地炸开。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江南的事,到此为止。”他看着凤南衣,“我必须立刻回北境。” “你的身体——” “死不了。”他打断她,那语气不容置疑,“萧破,玄一,立刻清点人手,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两人领命,转身冲出密室。 钱掌柜也想跟出去安排马匹粮草,却被百里烨叫住。 “钱掌柜。”他看着这位在江南经营多年的老人,“李铁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件事,托付给你了。” 钱掌柜重重跪下:“小人……定不负王爷所托!” 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火摇曳,在百里烨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形依旧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你也留下。”他对凤南衣说,声音放缓了些,“江南的线不能断,敬亲王……我来应付。” 凤南衣站着没动。她看着他因为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嘴角未擦净的一丝血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你应付不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回去,只是送死。” 百里烨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得像刀。“那是北境!是八万大军!是秦烈!秦昭雪也在那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气翻涌的嘶哑,“我不去,谁去?父皇坐镇京城,皇叔虎视眈眈,朝中那些将领……谁敢去?谁能去?!” 他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凤南衣上前一步,递过帕子,他没有接。她强硬地拉开他的手,用帕子按住他咳血的嘴角。他挣扎了一下,却因虚弱而挣不开,只能任她动作。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百里烨愣住了。 “你疯了?”他盯着她,“那是战场!是二十万北狄铁骑围着的死地!” “我知道。”凤南衣擦掉他唇边的血迹,把帕子收起来,动作不容置疑,“但我是大晟的郡主,是协理刑部的官员,更是……”她顿了顿,迎上他惊愕的目光,“更是唯一可能在你毒发失控时,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 百里烨的呼吸滞住了。 “你身体的状况,你比我清楚。”凤南衣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动用禁术,强压余毒,你现在的气血就像烧到尽头的油灯,风一吹就灭。从这里到北境,最快也要七天。这七天,你靠什么撑?靠意志?”她几乎是冷笑了一声,“百里烨,你别太高估自己。” 她很久没连名带姓地叫过他。这一声,像冰锥,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 他看着她,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狼狈,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执拗。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江南的事怎么办?”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敬亲王……” “敬亲王要的是搅乱局势,浑水摸鱼。”凤南衣快速说道,思路清晰得可怕,“北境若破,他立刻就能以‘护国’之名起兵,直逼京城。江南这点蝇头小利,他暂时顾不上了。所以李铁他们暂时是安全的,账册和线索,钱掌柜会继续查。反倒是你——”她再次逼近一步,“你才是他最大的目标。你活着,北境军心就稳一半。你死了,或者重伤不起,北境必乱。” 她的话像一把梳子,将混乱的局势梳出了清晰的脉络。 百里烨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凤南衣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顾虑的地方。他确实在强撑,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痛苦和疲惫。北境太远,变数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 “还有,”凤南衣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秦昭雪是我的朋友。秦烈是大晟的柱石。我不能,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动作麻利地将金针、药瓶、绷带一一装好。“我有系统,有医术。战场上,我救的人,比你杀的多。”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负责破局,我负责救人。这很公平。” 百里烨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那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凌乱的发髻,看着她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的、在慈宁宫偏殿灯下翻看医书时留下的一点墨渍。 心口那块冰封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 “半个时辰后出发。”他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沙哑,“但你必须跟紧萧破和玄一,寸步不离。” 凤南衣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宅子后门。 十五匹快马已经备好,萧破和玄一带着十名精锐中的精锐,人人轻甲,腰佩短刃,背负弓箭。钱掌柜准备了干粮、清水和伤药,还有几包不起眼的土灰色药粉——迷药和毒药。 百里烨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黑色劲装,外面罩着墨色大氅,脸色在火把映照下依旧白得透明,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迟缓,额角又渗出了细汗,但他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凤南衣也换上了男装,长发束起,脸上抹了些灰土。她检查了一下马鞍旁的药囊,确定东西都带齐了,这才踩蹬上马。 钱掌柜跪在门口,老泪纵横:“王爷,郡主,一路保重!” 百里烨对他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出小巷。凤南衣紧随其后,萧破和玄一带着护卫如影随形。 十五匹马,在夜色中狂奔出江宁城。 守城的兵卒刚来得及看清那枚玄鸟令牌的影子,马蹄声已如疾风骤雨般掠过了城门,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慈宁宫。 太后仍未安寝。 她手里拿着另一封密报,来自北境的密报,比江宁那封更早,也更详尽。 秋月替她轻轻揉着额角,低声道:“秦大将军中伏,伤在左胸,箭头有毒,军医束手。北狄围而不攻,似在等待什么。营中粮草……只够七日。” 太后闭着眼,捻着佛珠的手指却停住了。 “只够七日……”她喃喃重复,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苍凉。 “敬亲王那边……”秋月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时辰前,王府侧门驶出一辆马车,往西山方向去了。” 太后猛地睁开眼。 西山。 幽云卫第一批两万人的驻扎地。 “他终于动了。”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无尽的疲惫,“烨儿呢?到哪儿了?” “按行程,应该快到江宁了。”秋月回道,“江南那边传信,郡主遇袭,但被王爷救下。王爷……似乎用了禁术。”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孩子……”她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是母亲对儿子不顾身体的疼惜,更是上位者对棋子脱离掌控的忧虑,“传令下去,动用‘暗羽’,不惜一切代价,护送烨儿和凤南衣回北境。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给西山那边加点‘料’,别让敬亲王走得太顺。” “是。”秋月躬身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堂里,看着跳跃的烛火。 佛珠在她指尖发出规律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像在为远方征战的儿郎祈福。 更像在为自己早已深陷棋局、无法抽身的命运计数。 第83章 七日绝境 马匹在官道上狂奔,蹄声如雷。 凤南衣伏在马背上,风像刀子刮过脸颊。她眯着眼,看着前方百里烨单薄的背影。他的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身形在颠簸中摇晃,却始终没有坠马。 他们已连续跑了四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萧破勒马靠近,对百里烨喊道:“王爷!前面是落马坡!歇一个时辰吧!马撑不住了!” 百里烨没有回头,只抬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凤南衣打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你必须休息!”她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你的脉象已经乱得像沸水!再这样跑下去,不等赶到北境,你就先……” “那就死。”百里烨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死在路上,也好过看着北境被屠城。” 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吃痛,嘶鸣着加速冲上山坡。 凤南衣咬牙跟上。 落马坡名副其实,坡陡路险,乱石嶙峋。冲到坡顶时,百里烨的马前蹄一软,连人带马向前栽倒! “王爷!”萧破惊吼。 凤南衣想也不想,纵身从马背上跃起,扑过去。 她抱住百里烨滚下山坡,尖锐的石块划破衣服,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两人滚了十几圈才停住,被一棵枯树挡住。 百里烨压在她身上,沉重得像块石头。他急促地喘息,温热的血滴落在她颈侧。 凤南衣费力地推开他,撑起身。他脸色灰败,唇色发紫,眼睛紧闭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药!”她冲跟上来的萧破嘶喊,“我药箱里的白瓷瓶!” 萧破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瓶递过去。凤南衣拔开塞子,倒出两粒碧色药丸,捏开百里烨的牙关塞进去,又抬起他的头,强迫他吞咽。 药丸化开需要时间。她扯开他的衣襟,金针入手,飞快地刺入心口几处大穴。 萧破和玄一等人围在四周,持刀警戒,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半晌,百里烨喉咙里发出一声呛咳,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凤南衣满是尘土和血痕的脸上。 “我……没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凤南衣按住他,动作近乎粗暴。“你再动一下,我就废了你武功让你彻底瘫着上路!”她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百里烨不动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最终疲惫地闭上眼。 “歇……半个时辰。”他哑声说。 凤南衣紧绷的脊背这才松了一瞬。她指挥玄一带人警戒,自己守在百里烨身边,重新给他把脉。 脉象依旧紊乱,但那股狂暴欲裂的势头被药力暂时压住了。可这就像用纸去包火,随时可能烧穿。 萧破把水囊递过来,凤南衣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百里烨喝了几口。 就在这时,玄一从坡顶飞奔下来,脸色凝重:“王爷,郡主!有追兵!西南方向,大约三十骑,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间绷紧。 百里烨撑着手肘坐起,凤南衣扶住他。他望向西南方,那里烟尘渐起。 “是幽云卫。”他沉声道,“皇叔等不及了。” “怎么办?”萧破握紧刀柄,“我们只有十三人,马也快不行了。”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你身上还有多少软筋散?” 凤南衣迅速估算:“三瓶。够放倒五十人。” “够了。”百里烨目光扫过周围地形,“落马坡下去有一条狭道,叫‘一线天’。萧破,你带五个人,把马赶到坡下制造痕迹,引他们往东。其余人,跟我进狭道。” “王爷!您的身体——” “执行命令!”百里烨厉声道,那气势让他瞬间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宸王。 萧破咬牙领命,带人驱马下坡。 百里烨在凤南衣和玄一的搀扶下起身,迅速撤向坡后那条隐藏在乱石后的狭道。一线天,名不虚传,两侧山壁高耸,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只留一线天光。 他们刚躲进去不久,马蹄声便到了坡顶。 “大人!痕迹往东去了!”有人高喊。 “追!”一个阴冷的声音下令。 马蹄声朝着东边疾驰而去。 狭道内,众人屏住呼吸。百里烨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额角冷汗涔涔。凤南衣紧挨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约莫一盏茶后,马蹄声去而复返。 “不对!”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东边痕迹太乱,像是故意引我们!搜!他们肯定没跑远!” 脚步声开始在附近散开,越来越近。 玄一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凤南衣则悄悄摸出了装软筋散的小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倒在手心。 一个幽云卫的身影出现在狭道入口,探头往里看。 光线昏暗,他眯着眼,似乎想看清楚。 凤南衣屏住呼吸。 就在那人即将发现他们的瞬间—— “啾——!” 一声尖锐的鸟鸣从狭道深处传来,带着回音,显得诡异而突兀。 那幽云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什么声音?”外面有人问。 “好像是鸟叫……”那人迟疑道。 “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鸟!进去看看!” 脚步声再次靠近。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百里烨,却见他闭着眼,嘴唇微动,那声鸟鸣竟是他用内力逼出的! 可这无疑加重了他的内伤。他嘴角又溢出一丝血线。 不能再等了。 凤南衣猛地扬手,将掌心的药粉朝着入口处撒去! 淡黄色的粉末在狭窄的空间弥散开来。最先探头的那名幽云卫首当其冲,吸入口鼻,他眼睛一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倒地。 “有埋伏!”外面的人惊叫。 但狭道口就那么大,药粉顺着风飘出去,又有两三人中招倒地。 “用烟!熏死他们!”那阴冷的声音气急败坏。 柴草被点燃的哔剥声响起,浓烟开始朝着狭道内灌入。 “走!”百里烨低喝。 玄一开路,凤南衣扶着百里烨,一行人迅速向狭道深处退去。狭道曲折向上,竟通往后山。浓烟被甩在身后,但幽云卫的追击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刚冲出狭道另一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 断崖之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唯一的出路,是崖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梁,通向对面山峰。 而石梁上,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手持一把弯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他身后,还有七八个同样打扮的幽云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 绝境。 玄一和护卫立刻将百里烨和凤南衣护在中间,背对背结成圆阵。 那蒙面黑衣人缓缓举刀,指向百里烨,声音嘶哑难听:“宸王殿下,敬亲王有令,请您……永远留在此地。” 百里烨推开凤南衣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体。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可当他抬眼看向那黑衣人时,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却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就凭你们?”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黑衣人不再废话,一挥手:“杀!” 石梁狭窄,幽云卫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两人一组冲来。玄一和护卫怒吼着迎上,刀剑相击的声音瞬间响彻崖顶。 百里烨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厮杀的众人,看向断崖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峰。然后,他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负。指尖微微颤抖,一丝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内力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凤南衣瞳孔骤缩——他还要用禁术! “住手!”她扑上去想阻止。 但已经晚了。 百里烨掌心那点微光骤然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扫过石梁。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幽云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入深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后面的幽云卫骇然止步。 那蒙面黑衣人眼中也闪过惊惧,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他已是强弩之末!一起上!耗死他!” 剩下的幽云卫再次扑上,这次学乖了,并不硬拼,而是游斗骚扰,意图消耗。 玄一等人拼死抵挡,但石梁太窄,施展不开,很快有人受伤挂彩。 百里烨又抬起手,这次他身体晃了晃,嘴角涌出的血更多了。那道无形的涟漪再次扩散,又两名幽云卫栽倒。 可他自己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金纸一般,站立都开始不稳。 凤南衣扶住他,能感觉到他体内气血在疯狂逆冲,经脉在哀鸣。她迅速取出金针,刺入他几处要穴,强行稳住他即将崩溃的内息。 “够了!”她对他喊,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你会死的!” 百里烨低头看她,沾血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别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过……要带你回北境。”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掌心凝聚的光芒黯淡了许多,颤抖得厉害。 那蒙面黑衣人看准机会,厉喝一声,弯刀如毒蛇吐信,越过玄一的拦截,直刺百里烨心口! 凤南衣想也没想,侧身挡在他面前。 刀光逼近,她能看清刀身上幽蓝的纹路,能闻到刀刃上甜腥的毒气。 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在弯刀侧面! 力道之大,竟将刀锋撞偏了三寸,擦着凤南衣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箭矢来处,对面山峰的云雾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红衣如火,手持长弓,马尾高束,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风尘,却亮着一双灼灼如星的眼睛。 秦昭雪。 她拉开弓弦,又是一箭射出,直奔那蒙面黑衣人面门,声音清脆却带着沙哑的疲惫和熊熊怒火: “动我大晟郡主者——死!” 第84章 雪中红缨 箭矢破空,带着尖啸。 蒙面黑衣人偏头躲过,箭簇擦着他的面巾飞过,带起一缕黑布。他眼中凶光一闪,弯刀改刺为劈,直取秦昭雪! 秦昭雪不退反进,长弓横甩,弓弦竟如铁鞭般抽向刀身! 铛! 金铁交鸣。 她借力向后跃开,落在石梁上,红衣在崖风里猎猎作响,像团燃烧的火。 “玄甲军!”她厉喝,“一个不留!” 她身后,那十几道身影如鹰隼扑下。清一色玄甲,动作迅捷,刀法狠辣,瞬间将石梁上的幽云卫分割包围。 局势逆转。 玄一精神大振,带着剩下的人反扑。那蒙面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纵身就要往崖下跳。 “想跑?!” 秦昭雪弓弦再响,三支箭连珠射出,封死他左右和上方。黑衣人被迫回身格挡,就这么一耽搁,两名玄甲军已扑到近前,刀光交错,将他逼回崖边。 百里烨被凤南衣扶着,靠在崖壁上喘息。他看着突然出现的秦昭雪,看着那些本该在北境大营的玄甲军,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凤南衣却顾不得许多,她飞快地给百里烨施针,稳住他体内狂暴乱窜的内息。金针入穴,百里烨身体猛地一颤,又吐出一口黑血,但气息总算平稳了些。 “你怎么……”他看向秦昭雪,声音嘶哑。 “我爹让我来的。”秦昭雪一箭射倒最后一名顽抗的幽云卫,收弓走了过来。她脸上沾着血和灰,眼眶红肿,显然哭过,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北境大营被围第三天,我爹就把我赶出来了。他说,营里粮草只够七天,与其困死,不如让我出来求援,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发哽,“或者,给宸王报信。” 她看向百里烨,又看向凤南衣,嘴唇抖了抖:“我爹说,如果王爷和郡主还在江南,就让我们别回北境了。他说……北境,守不住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凤南衣握紧了金针。 守不住。 秦烈亲口说的。 那个被称为“大晟战神”的男人,亲口说守不住。 “秦大将军伤势如何?”百里烨撑着崖壁站直,声音沉了下来。 “箭伤在左胸,毒已入肺腑。”秦昭雪抹了把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军医说……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 从北境到落马坡,秦昭雪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用了四天。 来回就是八天。 来不及了。 百里烨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呛咳。凤南衣扶住他,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是愤怒,也是无力。 “营里情况。”他再睁眼时,声音已恢复冰冷,“细说。” 秦昭雪强迫自己冷静,语速极快:“北狄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围营。左贤王拓跋弘主攻东门,右贤王拓跋烈围西门,还有一路约五万人,堵死了南撤的要道。我们试过两次突围,都失败了,折了三千多人。粮草只够七日,箭矢不足,伤药……早就用光了。” 她深吸一口气:“最要命的是,营里出了叛徒。东门守将王振,是叶武雄的旧部,北狄第一次夜袭就是他开的门。我爹中箭,也是他临阵倒戈,从背后放的冷箭。” 王振。 百里烨记得这个名字。叶武雄麾下副将,跟着叶武雄十几年,没想到竟然是颗早就埋好的雷。 “现在谁在主事?”他问。 “周悍。”秦昭雪道,“黑风营的人暂时稳住了局面,但王振带走了东门一半的守军,现在营里人心惶惶,很多人说……说朝廷放弃我们了。” “放屁!”玄一忍不住骂出声。 百里烨抬手止住他,看向秦昭雪:“你们怎么出来的?” “密道。”秦昭雪压低声音,“我爹早年挖的,只有几个人知道。出口在营外十里处的乱石滩。我带了十五个玄甲军的兄弟出来,路上……折了三个。” 她身后那些玄甲军,个个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百里烨目光扫过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凤南衣:“你的药,还能配出多少?” 凤南衣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秦烈中的毒,需要解药。她飞快计算:“我带的药材不够,但落马坡这一带应该有‘七星草’和‘地根藤’,如果能找到,加上我现有的,大概能配出三份解药。” “不够。”百里烨摇头,“营里中毒的将士,不止秦将军一个。” 凤南衣心一沉。是了,王振临阵倒戈,用的箭肯定也淬了毒。 “那也得试试。”她咬牙,“先救秦将军,稳住军心。” 百里烨不再说话。他走到那蒙面黑衣人的尸体旁——刚才混战中,他被玄甲军乱刀砍死了。百里烨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多岁,左边脸颊有道陈年刀疤。 百里烨从他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还是幽云卫的令牌,但背面刻的字不同:“甲申,叁。” “甲申是四年前。”百里烨站起身,将令牌扔给玄一,“四年前,皇叔就在培养这些死士了。” 他看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目光冰冷。 “萧破。”他唤道。 “在!”萧破从坡下赶回,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气。 “你带两人,护送秦姑娘和这些玄甲军的兄弟,按原路返回北境大营。”百里烨下令,“记住,走密道,不要惊动北狄人。进去之后,告诉周悍,援军七日内必到,让他无论如何撑住。” “王爷!”萧破急道,“那您呢?” “我和郡主去找药。”百里烨看向凤南衣,“找到药,再去北境与你们汇合。” “不行!”凤南衣和秦昭雪几乎同时出声。 “太危险了!”秦昭雪抓住百里烨的手臂,“王爷,您现在的身体……” “正因为身体不行,才不能跟你们一起走。”百里烨轻轻拨开她的手,“我走不快,会拖累你们。找药需要时间,北境等不起。你们先回去,稳住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得平静,却不容反驳。 秦昭雪看向凤南衣,眼中满是恳求。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他脸色白得像鬼,站都快站不稳,可眼神里的决绝像淬火的钢。她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我跟你去。”她说。 百里烨想拒绝,凤南衣却抢先一步:“找药需要懂药的人。七星草和地根藤长在悬崖峭壁上,你一个人找不到。”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你需要我。你的身体,离不开人。” 最后那句话,击碎了百里烨所有的反驳。 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 “两个时辰。”他说,“我们只有两个时辰找药。无论找到多少,两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 “是!”萧破抱拳,立刻去安排。 秦昭雪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塞给凤南衣:“这是我爹画的,标了密道入口和营里几个紧要位置。你们……一定要来。” 凤南衣接过地图,重重点头。 玄甲军迅速清理了战场,将幽云卫的尸体扔下悬崖。萧破点了两个伤势较轻的兄弟,护着秦昭雪和其余玄甲军,重新钻进狭道,消失在乱石后。 崖顶只剩下百里烨、凤南衣和玄一。 “王爷,属下去探路。”玄一躬身。 “不。”百里烨叫住他,“你留在这里,守着退路。两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没回来……”他停顿了一下,“你就自己回北境,不用等了。” 玄一猛地抬头:“王爷!” “执行命令。”百里烨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玄一死死攥紧刀柄,指节发白,最终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百里烨不再看他,转向凤南衣:“走吧。” 凤南衣将药箱背好,扶住他。两人沿着崖边,向着秦昭雪所说的、可能生长药材的东侧峭壁走去。 崖风凛冽,吹得人站立不稳。 百里烨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凤南衣身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角的冷汗被风吹干,又冒出来。 凤南衣咬牙撑着,目光在陡峭的崖壁上搜寻。 七星草喜阴,通常长在背光的石缝里。地根藤更好认,叶片像手掌,藤蔓是暗红色的。 可找了快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百里烨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是被凤南衣拖着走。他胸口那处旧伤又开始渗血,将黑衣洇湿了一小片。 “歇……一下。”他哑声道。 凤南衣扶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她取出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凤南衣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苍白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睫上凝结的汗珠,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找不到药,怎么办?” 百里烨放下水囊,靠在石头上,闭着眼:“那就硬闯。” “你的身体——” “死不了。”他打断她,睁开眼,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北境方向,“秦烈不能死,北境不能丢。我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凤南衣不说话了。 她站起身,继续在崖壁上寻找。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两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 就在凤南衣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暗红。 在下方约三丈处,一道狭窄的石缝里,几株暗红色的藤蔓顽强地探出头来。 地根藤! 她心脏狂跳,立刻解下腰带,绑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 “你干什么?”百里烨察觉不对。 “找到了!”凤南衣指着下方,“地根藤!我下去采!” “不行!”百里烨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凤南衣已经顺着腰带滑了下去。 崖壁陡峭,几乎没有落脚点。她全靠腰带和臂力悬在半空,一点点向那石缝挪动。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中。 百里烨趴在崖边,死死盯着她的身影,手指抠进岩石,指甲崩裂渗出血都浑然不觉。 凤南衣终于够到了石缝。她一手抓紧藤蔓,另一手抽出小铲,小心地挖掘地根藤的根茎。 挖到第三株时,她余光忽然瞥见石缝深处,一抹幽幽的蓝光。 是七星草! 而且不止一株,是整整一小片! 她心头狂喜,正要伸手去采—— 系在腰间的腰带,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小心!”百里烨的嘶吼从上方传来。 凤南衣只觉身体一沉,整个人向下坠去! 第85章 绝境逢生 腰带断裂的那一刹那,凤南衣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失重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百里烨嘶哑的喊声。她本能地伸手乱抓,指尖划过粗糙的岩壁,火辣辣地疼。 不能死! 她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刚挖出的地根藤。藤蔓粗糙的茎叶勒进掌心,减缓了下坠之势,却也在迅速滑脱。 就在她即将彻底坠落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 是百里烨。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崖顶纵身跃下,一手抓住崖壁上一株枯松的枝干,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凤南衣的手腕! 枯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 两人悬在半空,全凭百里烨一只手和那株摇摇欲坠的枯松支撑。 “放手……”凤南衣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他额上青筋暴起,扣着她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你会掉下去的!” 百里烨没说话,他紧抿着唇,嘴角又渗出血丝。他试着将她往上拉,可枯松的根系正在松动,每一次用力,都有更多的土石崩塌。 凤南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她又看向百里烨,他眼底是近乎执拗的决绝。 她忽然松开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地根藤。 装着药材的布袋向下坠去,瞬间消失在云雾中。 “你——”百里烨瞳孔骤缩。 “药材没了可以再找。”凤南衣看着他,声音在风里很轻,“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未落,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上拉的力道,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向上一荡,双脚终于踩到了一处狭窄的落脚点。 几乎同时,那株枯松彻底断裂,带着大块山石坠入深渊。 百里烨的身体失去支撑,向下滑落。凤南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她手臂剧痛,脚下碎石滚落,她整个人也被拖得向外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绳索从崖顶甩下,精准地缠住了百里烨的腰! 是玄一! 他趴在崖边,双手青筋暴起,拼命将绳索往上拉。 凤南衣趁机发力,两人终于被一点点拉回崖顶。 滚落在地时,凤南衣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脱臼了,钻心地疼。百里烨情况更糟,他伏在地上剧烈呛咳,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王爷!”玄一扑过来。 “药……”百里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手却指向凤南衣,“先……看她……” 凤南衣顾不上自己的胳膊,咬牙用未受伤的手取出金针,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金针入体,百里烨的痉挛稍缓,但脸色已呈现一种死气的灰败。 她心头发冷。禁术反噬,加上刚才强行催动内力跳崖救人,他体内原本被压制的毒性彻底失控了。 “必须立刻解毒!”她声音发颤,“可药材……” 她望向崖下,云雾茫茫,哪里还有药包的影子。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 “啾——咻——” 一声尖锐的鸣镝破空而来,划破山间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鸣镝来自西北方向,急促而富有节奏。 玄一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是龙影卫的联络信号!王爷!援军到了!” 鸣镝声未落,山脚下已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凤南衣挣扎着起身,向山下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道上,一片玄甲洪流正急速涌来!当先一骑,身着银甲,手持长枪,正是三皇子百里烁!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严整,杀气冲天,除了禁军的明光铠,竟还有两队身着暗金软甲、脸覆龙纹面具的骑士——那是传说中只忠于皇帝、轻易不出皇城的龙影卫! 更有一队红衣女骑,如烈焰般紧随其后,个个背负强弓,腰悬弯刀——皇后的凤卫! 而在队伍最侧翼,是一群身着灰衣、气息沉凝如山的武士。他们人数不多,却给人一种以一当百的锋锐之感。玄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是王爷的‘玄鳞死士’!” 百里烁一马当先冲到近前,勒马时尘土飞扬。他翻身下马,看到崖边惨状时脸色骤变:“皇兄!郡主!” 他身后,龙影卫首领和凤卫统领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参见宸王殿下!” 百里烨被玄一扶坐起来,他勉强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落在百里烁身上,声音虚弱却清晰:“圣旨……带来了吗?” 百里烁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双手高举:“父皇密旨!北境大将军秦烈,忠勇可嘉,特赐‘镇北侯’爵,世袭罔替!北境将士,凡战死者抚恤加倍,伤者由太医院全力救治!三皇子百里烁,率龙影卫三百、凤卫两百、玄鳞死士一百,并京畿精锐两万,驰援北境,一切军务,皆听宸王调度!”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在山崖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凤南衣看着那卷明黄圣旨,看着百里烁身后杀气腾腾的援军,看着百里烨虽虚弱却骤然亮起的眼神,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来了。 终于来了。 百里烁读完圣旨,快步走到百里烨身边,看到他嘴角血迹和灰败脸色,眼圈立刻红了:“皇兄,你……”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目光转向援军,“带了多少人?” “龙影卫三百,凤卫两百,玄鳞死士一百,俱是以一当百的精锐。”百里烁语速极快,“另有两万京畿骑兵,由副将统领,已分兵绕道,三日后可至北境外围,形成合围之势。”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强撑着要站起来,玄一和百里烁连忙搀扶。 “秦姑娘已带人从密道回营报信。”他看向北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能再等。龙影卫、凤卫随我先行,轻装疾进,直插北狄围军侧翼!玄鳞死士护郡主随后,携带军医和药材,务必在两日内抵达北境大营!” “皇兄!你的身体——”百里烁急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百里烨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郡主……” “我跟你一起。”凤南衣斩钉截铁。她忍痛将自己的脱臼的手臂猛地一推一拉,“咔嚓”一声轻响,关节复位,疼得她冷汗直流,脸色煞白,动作却毫不停顿。“你的毒不能再拖,路上我必须跟着。药材……”她目光扫过援军队伍后方那些满载的马车,“那些车上,有军需吧?” “有!”龙影卫首领立刻道,“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携带了大批伤药和解毒药材!” 凤南衣眼睛一亮,快步走向马车。负责押运的军医连忙掀开苫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药箱。她一眼就看到几个贴着“解毒”“金疮”标签的大箱,打开翻找,果然找到了她急需的几味药材,甚至还有两株品相不错的七星草! “够了!”她小心取出药材,快速检查,“解秦将军的毒,够了!” 希望重新在每个人眼中燃起。 百里烨不再耽搁,下令道:“烁弟,你率龙影卫、凤卫为先锋,我随后就到。玄鳞死士分出五十人,护卫郡主和药材车,其余五十人,随我先行。” “是!”众人轰然应诺。 队伍迅速整备。龙影卫和凤卫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动作迅捷无声。玄鳞死士更是沉默如山,只凭手势和眼神交流,便已各就各位。 百里烁翻身上马,银枪前指:“出发!” 马蹄声再次雷动,先锋部队如利箭般射向北方。 凤南衣将药材妥善收好,也登上一辆轻便马车。玄鳞死士五十人,二十人驾车护卫,三十人骑行在侧,将马车护得铁桶一般。 百里烨最后看了一眼崖下云雾,又看了看整装待发的队伍,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安的决然。 “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因虚弱而略显滞涩,可当马鞭落下时,那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玄鳞死士紧随其后。 马车颠簸,凤南衣紧紧抓着车辕,看向前方那道挺拔却单薄的背影。 山风猎猎,卷起他的墨色大氅,像一面不屈的旗帜。 她知道,最艰难的一关还没到。 但至少现在,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援军已至。 北境,我们来了。 第86章 雷霆驰援 马蹄踏碎了北境的夜色。 百里烁一马当先,银甲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三百龙影卫如黑色潮水,沉默却迅疾地漫过荒野。两百凤卫的红衣在黑暗中跃动,像泼洒出的血。 没有火把,没有喊杀。 只有马蹄叩击冻土的闷响,和铠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 他们在与时间赛跑。 秦昭雪带回的消息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上——粮草只够七日,箭矢将尽,秦烈重伤垂危。今日,已是第五日。 百里烨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他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借本能夹紧马腹,握紧缰绳。 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见到秦烈之前。 凤南衣的马车跟在队伍中段,由五十名玄鳞死士护卫。车轮碾过崎岖的地面,颠得她几乎坐不稳。她一手紧抓车框,另一手却飞快地分拣着药材。借着车厢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她的手指在药草间穿梭,精准地将七星草、地根藤和其他几味辅药按比例分开、捣碎、混合。 车外,玄鳞死士的首领——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沉默如石的中年汉子,策马靠近车窗。 “郡主,”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前方十里,便是黑风峡。三殿下已派斥候先行探路。” 凤南衣手中动作不停:“峡谷两侧可有埋伏?” “斥候未归。”疤脸汉子顿了顿,“按脚程,该回了。” 凤南衣心一沉。她掀开车帘,看向前方百里烨在马背上微微摇晃的背影,又看向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峡口。 “告诉王爷,小心——” 话音未落。 前方夜色中,突然爆起一团刺目的火光! 紧接着是凄厉的鸣镝尖啸,撕破寂静。 “敌袭——!” 百里烁的怒喝声从前队传来。 几乎同时,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火把如毒蛇般次第亮起,瞬间照亮了埋伏者的身影——黑压压的北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是淬了毒的箭! “举盾!冲锋!”百里烁长枪前指,声音在峡谷中炸开。 龙影卫齐刷刷举起手中轻便却坚韧的圆盾,护住头脸,马速不减反增,向着峡谷出口狂冲。凤卫女骑则迅速散开,她们不举盾,反而摘下背后长弓,在马匹奔驰中拉弓回射! 箭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骤雨。大多数箭矢被盾牌挡住,但仍有漏网之鱼。一名龙影卫肩甲缝隙中箭,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继续冲锋。另一匹战马被射中眼睛,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不要停!冲出去!”百里烁一枪挑飞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怒吼。 队伍中部,百里烨猛地直起身。毒性的折磨和身体的虚弱让他在箭雨袭来的瞬间有些恍惚,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声下令:“玄鳞!护住郡主车驾!向崖壁靠拢!” 疤脸汉子毫不犹豫,打出手势。五十名玄鳞死士瞬间变阵,十人持特制的大盾护住马车两侧和顶部,其余四十人则分为两股,如尖刀般插向队伍左右两翼,手中掷出乌黑的铁蒺藜和飞镖,专射崖上弓箭手的眼睛和手臂! 他们的手法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精准致命。惨叫声立刻从崖上传来,几处箭雨为之一滞。 凤南衣在颠簸的车厢里,死死抓住药钵。混合了一半的药粉洒出不少,她看也不看,继续用玉杵急速研磨。快了,就快好了。秦将军,撑住,一定要撑住…… 马车在玄鳞死士的护卫下,紧贴着左侧崖壁疾驰。崖壁阻挡了右侧大部分箭矢,压力骤减。 然而,峡谷出口已近在咫尺,那里却赫然立着一排拒马,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步兵,长矛如林! “破阵!”百里烁眼中充血,银枪高举,“龙影卫,随我破阵!” 三百龙影卫齐声怒吼,声震峡谷。他们竟毫不减速,直直朝着枪林撞去!就在即将碰撞的刹那,最前排的龙影卫忽然从马鞍旁摘下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奋力掷向拒马后的北狄军阵。 陶罐落地即碎,里面黑色的粘稠液体泼洒开来。 紧接着,几支火箭射入。 “轰——!” 烈焰冲天而起! 北狄军阵瞬间陷入火海,惨叫声、怒吼声、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拒马被点燃,枪阵大乱。 “是火油!”崖上有北狄将领惊怒大吼,“快灭火!” 然而已经晚了。 龙影卫的铁骑如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撕裂了本就混乱的防线。百里烁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凤卫的箭矢如长了眼睛,专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北狄军官。 队伍中段,百里烨死死盯着前方的厮杀,手指因用力握着缰绳而骨节发白。他体内的毒像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攒刺,冷汗已浸透内衫。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王爷!”疤脸汉子策马靠近,声音急促,“前方已破口,但侧翼有北狄骑兵绕过来了!约三千人!” 百里烨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峡谷外的旷野上,烟尘滚滚,北狄骑兵正从左右两翼包抄而来,意图将刚刚冲出峡谷的他们拦腰截断。 “玄鳞。”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左翼交给你。右翼……”他看向身旁一名一直沉默跟随的龙影卫副统领,“李敢,你带一百龙影卫,能挡多久?” 那名叫李敢的副统领是个面容粗豪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放心,龙影卫在,右翼就在!” “好。”百里烨点头,“一炷香。只需要一炷香,烁弟就能清理掉出口残敌,整队迎战。” 疤脸汉子和李敢同时抱拳:“领命!” 两人各率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左右两翼。 马车里,凤南衣终于将最后一份药材捣好,装入皮囊。她掀开车帘,正看见疤脸汉子率领的玄鳞死士如同鬼魅般撞入北狄左翼骑兵阵中。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刀锋切开血肉的闷响,和战马倒地的悲鸣。 玄鳞死士不过五十人,面对十倍于己的骑兵,却如磐石般牢牢钉在原地。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厮杀,动作简洁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北狄骑兵竟一时被他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遏制住了冲锋势头。 右翼,李敢率领的一百龙影卫同样悍勇。他们结成圆阵,长枪如林,死死顶住了北狄骑兵的冲击。不断有人中刀落马,但缺口立刻被补上,阵型始终不散。 一炷香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凤南衣看见一名玄鳞死士被长矛贯穿胸口,却死死抱住矛杆,为同伴创造斩敌的机会。她看见李敢脸上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大笑着一枪捅穿敌将咽喉。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愤怒,是悲怆,是眼睁睁看着鲜活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郡主!”驾车的玄鳞死士忽然低吼,“坐稳!” 马车猛地加速,冲出了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百里烁已率领龙影卫和凤卫清理掉拒马后的残敌,正在快速整队。更远处,北狄大营的灯火连绵如星河,隐约可见营寨轮廓。 他们距离北境大营,只剩不到三十里! 但左右两翼,玄鳞死士和龙影卫的防线已岌岌可危。 “烁弟!”百里烨策马冲到百里烁身边,声音因急促而撕裂,“整队!锥形阵,冲右翼,接应李敢!” 百里烁毫不犹豫:“龙影卫!变阵!随我——杀!” 刚刚经历一场厮杀的龙影卫和凤卫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结成锋矢阵型,以百里烁为箭头,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北狄右翼骑兵的侧腰! 北狄骑兵正全力冲击李敢的圆阵,猝不及防被侧面猛攻,瞬间大乱。 李敢压力骤减,精神大振,嘶声大吼:“弟兄们!殿下来接咱们了!杀出去——!” 残存的龙影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外猛突。 两股力量里应外合,瞬间将北狄右翼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左翼,疤脸汉子看到右翼溃败,知道时机已到,厉声长啸:“玄鳞——撤!” 五十名玄鳞死士,此时仅剩不到三十人。他们毫不恋战,同时掷出最后一波暗器,趁北狄骑兵混乱之际,拨马便走,向着本阵疾驰。 北狄左右两翼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待反应过来想要合围时,百里烁已率军接应到李敢残部,与撤回的玄鳞死士合兵一处,向着北境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北狄将领气急败坏的吼声和箭矢从身后追来,但已构不成威胁。 荒原上,这支伤痕累累却气势如虹的援军,如一道闪电,劈开沉沉夜幕,直奔远方那点亮光。 马车里,凤南衣回头望去。 峡谷出口的火光还未熄灭,照亮了满地尸骸。有北狄人的,也有龙影卫的,玄鳞死士的。 她紧紧抱住怀中的药囊。 这些药,是用命换来的。 不能浪费。 绝对不能。 第87章 圣旨到营 北境大营的灯火,在漆黑的荒原尽头跳动,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营墙外,北狄人的篝火连成一片猩红的光带,将大营围得水泄不通。夜风送来隐约的嚎叫和战鼓声,还有腐烂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百里烁勒住战马,银甲上沾满血污。他回头清点,三百龙影卫折了四十七人,两百凤卫少了二十三人,玄鳞死士……只剩下二十九人。 百里烨伏在马背上,几乎昏厥。玄一和另一名死士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没坠马。 凤南衣跳下马车,药箱和皮囊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顾不上了。 “殿下,”疤脸汉子指着大营西侧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堆,“密道入口就在那儿。秦姑娘说,有我们的人接应。” 百里烁点头,正要下令——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北狄营地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嘹亮。 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和马蹄声! “他们要夜袭!”李敢脸色大变。 众人望去,只见北狄营中涌出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扑向大营东门!火光映亮他们狰狞的脸和雪亮的弯刀。 “来不及进密道了!”百里烁当机立断,“龙影卫、凤卫,随我冲击东门敌阵,为大军开门!玄鳞死士护着皇兄和郡主,从西门佯攻,吸引注意!” “不行!”百里烨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骇人,“圣旨……必须当众宣读!从正门进!” “皇兄!”百里烁急道,“正门敌军最多!” “那就杀进去!”百里烨推开搀扶他的死士,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圣旨在此!大晟皇帝陛下有旨——北境将士,朕与尔等同在!” 他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内力送出,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明黄的绸缎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威严的金光。 所有还活着的龙影卫、凤卫、玄鳞死士,齐刷刷看向那卷圣旨,眼神灼热。 那是皇权。 那是希望。 “玄鳞!”百里烨厉喝。 “在!”疤脸汉子和剩余二十八名死士轰然应诺,声震荒野。 “开路!”百里烨将圣旨交还百里烁,自己拔出了剑。那剑在他手中微微发颤,却依旧锋冷,“烁弟,你持圣旨居中。龙影凤卫两翼护卫。玄鳞——死战!” “死战!”二十九人齐声怒吼,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决绝。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 疤脸汉子一马当先,二十九名玄鳞死士如一支黑色的箭,笔直射向大营正门方向!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用血肉之躯,在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中,撕开一条通往营门的血路! 百里烁眼眶瞬间红了。他狠狠一夹马腹:“龙影卫!凤卫!护圣旨——冲锋!” “护圣旨!冲锋!” 残存的精锐如洪流般紧随玄鳞死士,撞入北狄军阵! 厮杀,瞬间白热化。 玄鳞死士完全放弃了防守。刀断了用拳,拳碎了用牙。他们像钉子一样楔入敌阵,用身体为后队挡开刀锋,用生命拓宽那条血路。 一个死士被三把弯刀同时贯穿,他怒吼着抱住最近敌人的马腿,将敌人拽落,用最后的力气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疤脸汉子左臂齐肩而断,血流如注。他用牙齿咬住缰绳,右手单刀依旧舞得泼水不进,硬生生从三个北狄骑兵的合围中杀出,为身后的百里烁清空了三步空间。 三步,用一条胳膊换的。 凤南衣在马车里,死死攥着车帘。她看不见具体战况,只能听见震天的喊杀、兵刃撞击、战马嘶鸣,还有……人体坠地的闷响。 每一声响,都像砸在她心上。 马车在玄鳞死士用生命开辟的通道中疾驰,颠簸得几乎散架。不断有流矢叮叮当当钉在车厢上,有一支甚至射穿车壁,擦着凤南衣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没动。 怀里药囊被她护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像一个世纪—— “营门——到了!”驾车的死士嘶声大吼。 凤南衣猛地掀开车帘。 眼前,是北境大营高大的木制营门。门楼上,火把通明,无数张疲惫而惊愕的脸探出来。门楼下,最后三名玄鳞死士背靠背站着,他们身后,是紧闭的营门。 疤脸汉子倒在血泊中,只剩一口气。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抵住一个试图砍向马车的北狄骑兵的刀。 百里烁浑身浴血,银甲破碎,却将圣旨高高举起,用尽力气嘶吼:“圣旨到——!北境将士——接旨——!” 门楼上,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探出身,是周悍。他瞪大眼睛,看着营门外那支不足百人、却杀穿了数千北狄骑兵的队伍,看着那卷在火光中无比耀眼的明黄圣旨,看着马上那个虽然狼狈却目光灼灼的三皇子。 “开门——!”周悍的吼声带着哭腔,“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沉重的营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百里烁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龙影卫、凤卫护着马车,蜂拥而入。 最后三名玄鳞死士,在营门合拢的瞬间,被潮水般的北狄骑兵吞没。 营门轰然关闭。 将血腥的厮杀和敌人的怒吼,关在了外面。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还能站着的守军,都呆呆地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援军,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看着他们几乎人人带血,看着那卷被百里烁紧紧攥在手里、却纤尘不染的圣旨。 百里烨被玄一和李敢搀扶着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凤南衣跳下马车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热——他的后背,不知何时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 “先别管我。”百里烨推开她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圣旨……宣读……”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抖,却用尽全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营地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大将军秦烈,忠勇为国,力战负伤,朕心甚恸。特晋封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金万两!北境将士,浴血守土,忠勇可嘉!凡战死者,抚恤加倍,灵位入忠烈祠!凡伤者,由太医院全力救治,朝廷奉养终身!今遣三皇子百里烁,率龙影卫、凤卫、京畿精锐驰援,一切军务,皆听宸王百里烨调度!望尔等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扬我大晟国威——钦此!” 圣旨读完。 营地里,依旧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压抑的抽泣声响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汉子,那些几天几夜没合眼、靠着一口气硬撑的将士,此刻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不是悲伤。 是委屈,是愤怒,是绝望之后终于看到光的宣泄。 周悍从门楼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扑通一声跪在百里烨和百里烁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殿下——!”他抬起头,脸上泪水血水泥污混成一团,“你们可算来了——!大将军他……他快不行了!” 百里烨瞳孔骤缩。 “带路!”凤南衣厉声道,一手扶住百里烨,一手死死抱着药囊。 周悍爬起来,踉跄着往中军大帐跑。 所过之处,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们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衣衫破碎、脸颊带血却眼神坚定的女子,看着她怀里那个沾满尘土却仿佛重于泰山的皮囊。 希望,在那个皮囊里。 中军大帐里,药味和血腥味浓得呛人。 秦烈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金纸一般,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已呈乌黑色。他睁着眼,眼神却已涣散,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秦昭雪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援军来了……圣旨到了……您听见了吗?您撑住啊……” 秦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帐帘被猛地掀开。 凤南衣冲了进来,看也不看旁人,直奔床边。她放下药囊,快速检查秦烈的伤势。箭伤靠近心脉,毒已扩散,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热水!干净布!酒!”她连珠炮似的下令,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地打开药囊,取出准备好的药材。 帐内亲兵愣了一下,周悍一脚踹过去:“愣着干什么!快拿!” 热水、布、酒迅速送来。 凤南衣用酒清洗双手,取出一排金针。她下针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十几根金针已扎入秦烈胸口几处大穴。秦烈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喷出。 “爹!”秦昭雪惊叫。 “毒血。”凤南衣头也不抬,继续施针。接着,她取出捣好的药泥,小心敷在伤口周围,用干净布条包扎。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碧色药丸,捏开秦烈的牙关,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百里烨扶着帐柱,声音哑得厉害。 “毒已入心脉,我只能暂时封住,再用药力慢慢拔除。”凤南衣看着秦烈依旧灰败的脸色,“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造化。” 秦昭雪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汹涌而出。 百里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周悍。” “末将在!” “清点伤亡,重整防务。龙影卫、凤卫并入守军,听你调遣。” “是!” “烁弟。” “皇兄!” “你持圣旨,去各营宣读,稳定军心。” “是!” “玄一。” “属下在!” “带还能动的玄鳞死士,盯紧营中所有将领,尤其是叶武雄旧部。有异动者,”百里烨顿了顿,一字一句,“格杀勿论。” “遵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疲惫不堪的大营像一架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凤南衣走到百里烨身边,看着他背上那截断箭,轻声道:“该你了。” 百里烨摇摇头:“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凤南衣毫不客气,“箭上有毒,再不处理,你会比秦将军先死。” 百里烨还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凤南衣扶住他,对周悍道:“找个干净地方。” 周悍立刻将旁边一张行军床清理出来。 凤南衣让百里烨趴下,用剪刀剪开他后背的衣服。箭伤周围皮肉已乌黑肿胀,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她手法利落地清理伤口,拔出断箭,剜去腐肉,敷上解毒生肌的药粉。整个过程,百里烨一声没吭,只有紧攥床单的指节暴露了他的痛楚。 包扎完毕,凤南衣又喂他服下两颗药丸。 “睡两个时辰。”她命令道,“否则,下次毒发,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百里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合上眼。 他真的太累了。 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凤南衣守在床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床上依旧昏迷的秦烈。 帐外,北狄人的战鼓和嚎叫隐约传来。 帐内,两个大晟最有权势的男人,一个重伤垂危,一个毒发昏迷。 而营外,是二十万虎视眈眈的北狄铁骑。 凤南衣握紧了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输。 这一仗,绝不能输。 第88章 黎明血战 两个时辰,像沙子从指缝漏走一样快。 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北狄人的战鼓又擂响了,这次比昨夜更急,更响,像催命的丧钟。 凤南衣靠在行军床边,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她只合眼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周悍冲了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夜露,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焦灼:“郡主!北狄人在集结!看架势,今天要总攻了!” 凤南衣立刻起身,先去看秦烈。他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秦昭雪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没叫醒她,转身去看百里烨。 他还在昏睡,眉头紧锁,额上都是冷汗。凤南衣搭上他的脉搏,毒势暂时被药力压住,但身体极度虚弱,至少还需要一天静养。 可他没时间了。 “叫醒他。”凤南衣对守在旁边的玄一说,声音很冷,“敌人不会等他。” 玄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百里烨的肩膀:“王爷。” 百里烨猛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迅速聚焦,变得锐利如刀。他撑着手臂坐起,牵动背伤,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时候了?”他声音嘶哑。 “快天亮了。”凤南衣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药,“北狄要总攻。” 百里烨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一口灌下。苦得他眉头紧皱,却连水都没喝一口。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周悍,情况。” 周悍快速禀报:“北狄集结了至少十五万人,东门、西门、南门外都有重兵。看旗号,左贤王拓跋弘坐镇东门,右贤王拓跋烈在西门。他们连夜赶造了攻城车和云梯。” “我们还有多少人?” “能战的……不到三万。”周悍的声音低了下去,“箭矢只剩不到两万支,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 三万人,对十五万。 绝望的数字。 但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路线:“京畿的两万援军,按脚程,今天傍晚能到北面五十里处的鹰嘴峡。”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我们能撑到傍晚,让援军从北面突袭北狄中军,或许能打乱他们的阵脚。” “可我们撑不到傍晚!”周悍忍不住道,“粮草昨天就断了!将士们是饿着肚子守城的!北狄人只要冲上来两轮,城墙就守不住了!” “那就让他们冲不上来。”百里烨转头看向凤南衣,“郡主,你手里还有什么能用的毒药?” 凤南衣心头一跳:“有。软筋散,麻痹散,还有……腐蚀粉。”那是她系统里兑换的,本用来处理腐肉,腐蚀性极强。 “够多少人用?” “不多。”凤南衣快速估算,“软筋散最多三百人份,麻痹散两百份,腐蚀粉……大概能配出十罐。”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够了。周悍,你去挑三百敢死队,不用他们上城墙,就在城门后待命。郡主,你把软筋散和麻痹散给他们,教他们怎么用。” “王爷是想……”周悍似乎明白了什么。 “开城门。”百里烨一字一句,“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可万一——” “没有万一。”百里烨打断他,“城墙守不住,我们就守街巷。北狄人擅长骑射野战,不擅长巷战。把他们放进来,分割吃掉。” 这是搏命的打法。 一旦城门失守,整个大营就彻底暴露在敌骑铁蹄下。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去挑人!”周悍一咬牙,转身冲出大帐。 凤南衣立刻去准备药物。她将软筋散和麻痹散分装成小包,又将腐蚀粉混合石灰,装入陶罐。 天光渐亮。 北狄人的号角吹响了。 沉闷的脚步声从营外传来,大地在震颤。从了望塔看去,黑压压的北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箭雨首先落下。 守军还击,但箭矢稀疏了很多。 云梯搭上墙头,北狄士兵开始攀爬。滚木礌石砸下去,惨叫声不断,但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尸体往上冲。 东门压力最大。 守将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张,是秦烈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左臂中了一箭,撕下衣襟胡乱一裹,继续挥刀砍杀爬上墙头的敌人。 “守住!给老子守住!”他嘶吼着,“殿下说了,援军傍晚就到!守到傍晚,咱们就赢了!” 士兵们红着眼,用刀,用枪,用石头,甚至用牙齿,死死守住每一寸墙头。 但敌人太多了。 第一架攻城车撞上了东门。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撞在人心上。 城门后的三百敢死队,握紧了手中的刀,还有怀里那包药粉。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有些甚至缺胳膊少腿,可眼神里只有决绝。 周悍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把卷了刃的鬼头刀。 凤南衣和几个军医躲在侧面临时搭建的掩体后,面前摆着十罐封好的腐蚀粉陶罐。 百里烨登上了东门城楼。他没穿铠甲,只一身墨色劲装,背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可当他站在那里时,所有守军都下意识挺直了脊梁。 他看了一眼城下密密麻麻的北狄军阵,又看了一眼远处中军大旗下那个身着金甲的魁梧身影——左贤王拓跋弘。 然后,他抬手。 “开城门。”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下。 城门后的士兵愣住了。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看向周悍。 周悍抹了把脸上的血:“开!” 绞盘转动,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城外的北狄士兵也愣了,攻势为之一缓。 随即,狂喜的吼叫声响起! “城门开了!杀进去!” “杀——!” 北狄步兵如开闸的洪水,涌向洞开的城门!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人,瞬间冲进了门洞。 周悍厉喝:“洒药!” 敢死队同时扬手,淡黄色和白色的药粉劈头盖脸撒向冲进来的北狄兵! 软筋散和麻痹散遇风即散,吸入者瞬间手脚酸软,动弹不得。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兵成片倒下,堵住了门洞。 后面的北狄兵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关门!”周悍再吼。 绞盘反向转动,城门开始缓缓闭合! 门外的北狄兵急了,拼命往里冲。门内的敢死队挥刀砍杀那些被药倒的敌人,为关门清理空间。 城门一寸寸合拢。 就在这时,一支北狄骑兵小队从侧翼迂回,试图从门缝里挤进来! “陶罐!”凤南衣急喊。 几名军医奋力掷出陶罐! 陶罐在门缝处碎裂,里面的腐蚀粉和石灰混合,遇空气瞬间产生高温,白烟滚滚!冲在前面的几匹战马惨嘶着倒地,马背上的骑兵摔落,沾上粉末的部位立刻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嚎叫。 城门,终于轰然关闭! 绞盘锁死。 门洞内,倒着数百名被药倒或砍杀的北狄兵,还有几十个侥幸冲进来却被敢死队围杀的。 第一次开门,歼敌近五百,己方只折了三十余人。 战果辉煌。 但城楼上的百里烨知道,这只是开始。 拓跋弘不是傻子。 果然,北狄军中响起了收兵的号角。攻城的步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体。 他们在重新调整战术。 短暂的喘息。 周悍带着敢死队退回掩体后,很多人一坐下就瘫倒了,不是累,是药粉撒出去时自己也吸入了少许,全靠意志力撑着。 凤南衣立刻带人给他们解毒,喂水。 百里烨依旧站在城楼上,目光紧盯着北狄中军大旗。 他在等。 等拓跋弘下一步棋。 半个时辰后,北狄军阵再次变动。 这次,他们没有强攻,而是推出了数十架投石机。 巨石被点燃,拖着黑烟,划破天空,砸向城墙和城内! “隐蔽——!” 惊呼声中,燃烧的巨石砸在墙头,碎石飞溅,火焰蔓延。有的砸进城内,点燃了帐篷和粮草垛——虽然粮草早就没了。 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投石机持续轰击了一炷香时间,城墙多处破损,城内多处起火。 然后,北狄步兵再次涌上。 这次,他们学乖了,用浸湿的厚布蒙住口鼻,冲锋时也分散了许多。 城门战术,只能用一次。 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开始。 百里烨拔出了剑。 剑身映着火光,冷冽如霜。 “龙影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东门城楼,“随我——守城!” “守城!”残存的龙影卫齐声应和,跟在百里烨身后,扑向敌人最密集的墙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百里烨的剑法精妙狠辣,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可他背上有伤,动作远不如平时迅捷,几次险些被敌人的弯刀砍中,全靠身边的龙影卫拼死护卫。 凤南衣在城下掩体后,一边救治伤员,一边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黑色身影。 她的心悬在半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城墙上的厮杀从未停歇。守军换了一批又一批,尸体堆满了墙头,又不断被清理下去。箭矢用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肉搏。 每个人都在透支最后的力气。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北狄人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他们也死伤惨重,需要重整。 城墙上,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 百里烨拄着剑,半跪在墙垛边,胸口剧烈起伏。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背上的伤口早就崩裂,血浸透了黑衣。 他抬头,看向北方。 鹰嘴峡的方向。 按照约定,京畿援军该到了。 可北方地平线上,一片寂静。 没有烟尘,没有号角,什么都没有。 难道……援军被截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 “王爷!看!”旁边一名龙影卫突然指向北方天际,声音带着狂喜。 百里烨抬头。 北方天际,晚霞最绚烂处,突然升起三道红色的焰火! 焰火在暮色中炸开,形成三朵并排的玄鸟图案! 那是大晟军中最高级别的信号——援军已至,内外夹击! 紧接着,低沉却雄浑的号角声从北方传来,穿透暮色和战场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不是北狄的号角。 是大晟的冲锋号! 百里烨猛地站直身体,背上的剧痛仿佛瞬间消失了。他举起染血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援军已至——!全军——反击——!” 吼声传遍城墙。 所有还能动的守军,所有在掩体后喘息的伤兵,所有在城中灭火的民夫,全都抬起头,看向北方。 希望,像野火一样燃起。 “反击——!”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很快汇成一片震天的怒吼。 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不是诱敌。 是真正的反攻。 周悍带着还能战的几千人,像出闸的猛虎,扑向城下惊疑不定的北狄军阵! 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黑色的大晟军旗,如林般出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全身重甲的骑兵,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京畿援军,到了! 拓跋弘的中军大旗开始向后移动。 北狄军阵出现了混乱。 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 城楼上,百里烨看着这一切,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一直紧盯着他的凤南衣,冲上城楼,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 他靠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雪,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们……赢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赢了。”凤南衣紧紧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赢了。” 暮色四合。 血色残阳,照耀着这片尸山血海。 也照耀着,那面始终未倒的大晟军旗。 第89章 战后烽烟 百里烨是在颠簸中醒来的。 身下是硬木板,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还有压抑的啜泣。他睁开眼,看见马车简陋的顶棚,然后是一张憔悴却难掩惊喜的脸。 “王爷!您醒了!”玄一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百里烨想撑起身,背上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凤南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疲惫,“伤口刚缝合,再崩开就麻烦了。” 百里烨转过头,看见凤南衣坐在角落,正用布巾擦拭手上的血污。她的脸很脏,头发凌乱,衣服上全是血渍和泥灰,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我们……在哪儿?”他声音干涩。 “回大营的路上。”凤南衣拧干布巾,走过来,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您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百里烨闭上眼睛,脑子里迅速回放最后的记忆——北方天际的焰火,冲锋的号角,京畿援军的铁蹄,还有……拓跋弘后撤的中军大旗。 “战局如何?”他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北狄退了。”凤南衣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波澜,“拓跋弘的中军被京畿援军冲散,左右贤王各自收兵,退后三十里扎营。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堆成山的尸体和流成河的血。 百里烨沉默了很久。 “秦将军呢?”他又问。 “醒了。”凤南衣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毒拔除了七成,今早能喝点稀粥了。秦姑娘守着他,一步不离。” 百里烨松了口气,又问:“援军是谁领兵?” “是陈老将军。”玄一答道,“陈老将军说,他奉三殿下之命,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陈老将军,陈邕。三朝元老,秦烈的老上司,十年前就卸甲归田了。没想到这次又被请出山。 “烁弟呢?” “三殿下在清点伤亡,安抚百姓。”玄一声音低了下去,“伤亡……很重。” 百里烨没再问。 马车里沉默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进了大营,景象比百里烨想象的更惨烈。 营墙多处破损,还在抢修。空地上搭满了临时医棚,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秦昭雪从主帐里冲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百里烨被搀下马车,扑通就跪下了:“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多谢郡主救我爹爹!” “起来。”百里烨虚扶了一下,“带我去见你爹。” 秦烈靠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看见百里烨,他想下床行礼,被百里烨按住了。 “老臣……惭愧。”秦烈声音虚弱,却带着武将的硬气,“守土不力,累殿下亲赴险境,累将士死伤……” “大将军不必自责。”百里烨在床边坐下,“若非你死守数日,拖住北狄主力,援军也无从夹击。北境能守住,首功在你。” 秦烈摇摇头,还想说什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凤南衣立刻上前施针,又喂他服了药。秦烈喘息稍平,看着凤南衣,又看看百里烨,忽然道:“殿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大将军请讲。” “等打退了北狄人,等老臣伤好了,”秦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请殿下做主,把昭雪……许配给三殿下。” 帐内瞬间安静。 秦昭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跺脚道:“爹!您胡说什么!” 百里烨却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烁弟能得秦姑娘为妻,是他的福气。此事,本王应下了。” 秦烈长舒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又昏睡过去。 凤南衣检查了他的脉象,对秦昭雪点点头:“毒已拔净,后面只需静养。” 秦昭雪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从主帐出来,百里烨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让玄一扶着他,去了伤兵营。 营里躺满了人。缺胳膊少腿的,开膛破肚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军医和还能动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是不够。哀嚎声,呻吟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像钝刀子割着人的心。 百里烨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遇到认识的老兵,他会停下来,问名字,问伤情。有不认识的新兵,他就默默看一会儿,然后对军医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周悍。 周悍躺在草席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裹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他睁着眼,直勾勾看着顶棚,像丢了魂。 百里烨在他身边蹲下——这个动作牵扯到背伤,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忍住了。 “周悍。”他叫他的名字。 周悍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他,然后猛地瞪大,挣扎着想坐起来:“王、王爷!末将……” “躺着。”百里烨按住他,“腿怎么样?” 周悍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没了。不过值,杀了七个北狄崽子,够本了。” 百里烨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周悍手里。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玄鸟,是宸王府的信物。 “拿着。”他说,“以后,宸王府养你全家。” 周悍攥着玉佩,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百里烨站在营中空地上,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看着来来往往抬着伤员和尸体的士兵,看着那面被血染红却依旧飘扬的大晟军旗。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递过一碗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翻涌的血气。 “你在想什么?”凤南衣问。 “在想,”百里烨看着手中的粗陶碗,“这场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凤南衣没说话。 “三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五。”百里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龙影卫折了七十三,凤卫折了三十九,玄鳞死士……只剩九个。” 九个。 从江宁带来的五十名玄鳞死士,现在只剩九个。 凤南衣想起那个疤脸汉子,想起他断臂后依旧死战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倒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却还死死抵住敌人的刀。 她鼻子发酸,别开了脸。 “可我们赢了。”百里烨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拓跋弘退了,北境保住了,大晟的北门……没开。” “是。”凤南衣吸了吸鼻子,“我们赢了。” “但这不够。”百里烨忽然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敬亲王还在京城,江南的盐税还没查清,北狄只是退了,不是灭了。叶武雄的旧部,幽冥阁的余孽,皇叔藏在暗处的刀子……都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场仗,只是开始。” 凤南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烧不尽的火,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往前走。往那个最高、最冷、也最危险的位置走。 不是因为野心。 是因为责任。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在流血的人,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停不下来。 “我陪你。”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百里烨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里,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北境的风,像崖顶的雪。 像……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背上的伤让他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点伤亡,抚恤将士,整备防务,准备迎接北狄可能的下一次进攻。 还有……回京城。 回那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那里有敬亲王,有幽冥阁,有数不清的阴谋和算计。 但至少现在,他们赢了一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境大营。 营火次第亮起,像洒在黑暗里的星子。 主帐里,灯火通明。 百里烨、百里烁、陈老将军,还有几个还能动弹的将领,围在地图前,商讨下一步的布防。 凤南衣在外面熬药。 药罐咕嘟咕嘟响,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药罐上升起的白气,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尘埃落定,却又蓄势待发的平静。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郡主!京中急报!” 凤南衣心头一跳。 传令兵递上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印着玄鸟纹。 是百里烨的暗桩。 她接过信,走进主帐,递给百里烨。 百里烨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百里烁问。 百里烨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百里烁看完,倒抽一口冷气。 陈老将军接过信,老花眼眯着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凤南衣凑过去。 信上只有一行字: “敬亲王以‘督军不力,致北境战损惨重’为由,弹劾秦烈。奏章已递,皇上震怒,下旨夺秦烈镇北侯爵位,押解回京候审。传旨太监,三日后到。” 帐内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秦烈才刚醒,爵位还没捂热,就要被夺了? 还要押解回京候审? 这哪里是弹劾。 这是要秦烈的命。 百里烨缓缓抬起眼,眼中寒光凛冽。 “皇叔的手,”他声音冰冷,“伸得真快。” 第90章 夺爵风波 信纸在百里烨手中被攥得发皱,火漆印硌得掌心生疼。 帐内死寂。 陈老将军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他猛地起身,甲胄哗啦作响:“欺人太甚!秦大将军拼死守城,重伤未愈,他们竟敢——!” “老将军息怒。”百里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皇叔这一手,不意外。” “殿下!”百里烁急了,“秦将军刚封爵,圣旨墨迹未干,父皇怎能听信谗言——” “不是听信谗言。”百里烨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是父皇……不得不信。” 帐内几人俱是一愣。 “北境战损,是实情。”百里烨缓缓道,“守军折损过半,粮草断绝,城墙损毁……这些,瞒不住。敬亲王只要抓住这一点,秦将军就百口莫辩。” “可那是北狄二十万大军围城!能守住已是奇迹!”百里烁争辩。 “朝堂上那些人,不会看奇迹。”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他们只会看数字,看损失,看谁该担责任。秦将军是主将,他不担,谁担?” 百里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老将军颓然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还有三日。”百里烨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传旨太监三日后到。这三日,我们必须让秦将军‘康复’,并且,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百里烁问。 “敬亲王勾结北狄、构陷忠良的证据。”百里烨一字一句,“铁证。”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勾结北狄,构陷忠良。 这八个字,太重了。 “殿下有线索?”陈老将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王振。”百里烨吐出两个字,“那个临阵倒戈、背后放冷箭的东门守将。他是叶武雄旧部,但这次北狄围城,时机太巧,攻势太准,不像临时起意。王振背后,一定还有人。” “可王振已经死了。”百里烁皱眉,“城破那日,他被乱箭射死在东门。” “人死了,东西还在。”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王振的尸首,收敛了吗?” 凤南衣点头:“战死的将士,只要找得到尸首,都收敛了,暂时葬在北坡。” “开棺。”百里烨冷声道。 “什么?”百里烁惊住。 “王振是叛将,死后不可能有人替他整理遗容。”百里烨站起身,背上的伤口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他贴身之物,或许还在。” 一刻钟后,北坡乱葬岗。 几支火把照亮了这片新坟。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木牌,写着名字——如果还认得出的话。 王振的坟在最边缘,木牌上潦草地写着“叛将王振”四个字。 玄一带着两名玄鳞死士挖开薄土,露出草席裹着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些味道了,但还算完整。 凤南衣戴上特制的鱼皮手套,上前检查。她翻找得很仔细,从头发到鞋底,一寸寸摸过去。 王振身上除了一套破烂的军服,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被人拿走了?”百里烁问。 凤南衣没回答。她盯着王振紧握的右手,那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僵硬。 她用力掰开。 掌心里,赫然攥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北狄人用的那种,边缘有狼头纹饰。 “北狄铜钱?”陈老将军凑近看,“这算什么证据?边境互市,有几个北狄钱币不稀奇。” 凤南衣没说话。她将铜钱凑到火把下仔细看,又用手指摩挲钱币边缘。忽然,她眼神一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铜钱边缘的缝隙里,夹出一小卷极薄的绢布。 绢布展开,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字。 字太小,看不清。 百里烨接过绢布,走到火把最近处,眯着眼辨认。 “甲寅年,腊月十八,幽州货至,计弩机三百,箭矢五千……乙卯年,三月廿二,北狄左贤王部,付金五千两……” 念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是一份私贩军械的账目。 时间,数量,交易对象,清清楚楚。 而落款,是一个字:尧。 敬亲王,百里尧。 帐内死一般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铁青的脸。 “这……这能当证据吗?”百里烁声音发干,“一枚铜钱,一张绢布,皇叔完全可以抵赖,说是伪造。” “不够。”百里烨将绢布小心收好,“但这东西出现在王振手里,说明王振不仅是叶武雄的旧部,更是敬亲王安插在北境的钉子。他开城门,不是临时起意,是奉了敬亲王的命。” “可这只能证明王振通敌,证明不了敬亲王啊!”陈老将军急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王振的住处,搜过吗?” 凤南衣摇头:“大战刚歇,还没来得及。” “现在去。” 王振的营帐在军营东北角,很偏僻。 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床铺凌乱,桌上落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收拾了。 玄一和玄鳞死士开始翻找。床铺被掀开,桌子被挪开,箱子被撬开。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本兵书。 兵书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百里烨拿起兵书,随手翻看。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 纸很普通,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上面记着一些粮草数目,日期是三个月前。 没什么特别的。 百里烨正要放下,凤南衣忽然道:“等等。” 她接过那张纸,对着火光仔细看。 纸的背面,有极淡的印痕,像是上一页写得太用力,透过来的。 “拿墨来。”她说。 很快,有人端来砚台和墨。凤南衣用毛笔蘸了清水,轻轻刷在纸的背面。 湿润的纸张上,渐渐显现出模糊的字迹。 是另一份账目。 日期更早,数量更大,交易对象依然是北狄左贤王部。但落款处,除了“尧”字,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 凤南衣用干净的布轻轻按压,试图将印痕拓下来。 一次,两次。 第三次时,印章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些。 是一枚私印,刻着四个字:幽州总制。 幽州,敬亲王的封地。 总制,总管一切军政事务。 “幽州总制……”陈老将军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敬亲王在封地的官职印!他竟敢用官印做这种勾当!” “他有什么不敢的。”百里烨冷笑,“私养五万幽云卫他都敢,私贩军械又算什么。” “可这印迹太模糊了,拓不下来。”凤南衣皱眉。 “拓不下来,就让它清楚。”百里烨看向百里烁,“烁弟,你立刻回京,面见父皇,将这两样东西呈上去。印迹模糊不要紧,只要父皇起疑,派人去幽州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我?”百里烁一愣,“可北境战事未平,我走了——” “北境有陈老将军和我。”百里烨打断他,“你回去,才是关键。记住,不要经过敬亲王的人,直接进宫,面呈父皇。若有人拦,就亮出圣旨,说奉旨回京复命。”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百里烨顿了顿,声音压低,“回去后,立刻去找母后。告诉她,北境一切都好,秦将军忠勇,请她在父皇面前,多为秦将军说句话。” 百里烁眼圈一红:“皇兄放心,我一定办到。” “现在就走。”百里烨拍了拍他的肩,“趁夜出发,轻装简从,多带龙影卫。” 百里烁不再多言,转身出帐,很快,外面响起马蹄声,迅速远去。 帐内又只剩下百里烨、凤南衣和陈老将军三人。 “殿下,”陈老将军忧心忡忡,“就算三殿下能赶在传旨太监之前回京,就算皇上信了,可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秦将军的爵位……” “爵位不重要。”百里烨看着跳动的烛火,“重要的是命。只要人活着,只要北境还在我们手里,爵位……迟早能拿回来。” 凤南衣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问:“敬亲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秦将军下手?北境刚经历大战,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他不怕北狄卷土重来吗?” 百里烨沉默了很久。 “他怕。”最终,他缓缓道,“但他更怕的,是秦将军活着回京。” 凤南衣心头一跳。 “秦将军是北境柱石,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回京,父皇必定重用。届时,敬亲王在军中的势力,就会被大大削弱。”百里烨声音很冷,“所以,他必须趁秦将军重伤,趁北境元气大伤,把秦将军按死在这里。最好……是死在回京的路上。” 陈老将军脸色煞白:“他敢截杀钦差?” “他有什么不敢的。”百里烨看向帐外,“连龙影卫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的。” 帐内再次沉默。 火把快要燃尽了,光线昏暗下来。 “殿下,”凤南衣忽然开口,“秦将军不能回京。” 百里烨看向她。 “至少,不能现在回京。”凤南衣迎着他的目光,“他伤得太重,经不起颠簸。而且,敬亲王一定在回京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回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陈老将军急道,“圣旨到了,难道抗旨不成?” “圣旨只说‘押解回京候审’,”凤南衣一字一句,“没说什么时候启程,用什么方式押解。”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光:“你的意思是……” “拖。”凤南衣道,“秦将军重伤未愈,不宜移动,这是事实。我们可以以此为由,请求暂缓押解。同时,让三殿下在京城活动,搜集更多证据,为秦将军翻案。” “拖不了多久。”百里烨摇头,“敬亲王不会给我们时间。” “不需要太久。”凤南衣看着他,“只要拖到北狄彻底退兵,拖到北境局势稳定,拖到……我们找到确凿证据,证明敬亲王通敌。”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好。”他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陈老将军还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北狄大营有异动!左右贤王似有争执,左贤王拓跋弘率本部五万人马,连夜拔营,向北退去!” 帐内三人同时站起。 “右贤王呢?”百里烨急问。 “右贤王拓跋烈未动,仍在营中。” 百里烨和陈老将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北狄内讧了? “再探!”百里烨下令,“盯紧拓跋烈,看他动向。” “是!”斥候领命而去。 百里烨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拓跋弘退兵的方向。 “北狄王庭……”他喃喃道。 “殿下是说,”陈老将军反应过来,“拓跋弘急着回王庭夺权?” “北狄老王病重,不是秘密。”百里烨眼中寒光闪烁,“拓跋弘和拓跋烈这对兄弟,早就势同水火。这次联手攻我北境,恐怕也是貌合神离。如今久攻不下,损失惨重,拓跋弘必定担心王庭有变,急着回去争位。” “那拓跋烈……” “拓跋烈不会走。”百里烨断然道,“他损失最小,又和我大晟有血仇,必定想趁拓跋弘离开,独吞攻破北境的功劳。” 他直起身,看向陈老将军:“老将军,我们的机会来了。” 陈老将军花白的眉毛扬起:“殿下的意思是……” “拓跋弘一走,北狄兵力减半,军心必乱。”百里烨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今夜子时,趁拓跋烈立足未稳,夜袭敌营。” 陈老将军眼睛亮了。 凤南衣却心头一跳:“可秦将军刚稳住伤势,将士们也疲惫不堪——” “正因为疲惫,才要打。”百里烨转身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敬亲王想让我们死,北狄也想让我们死。我们偏要活,还要活得漂亮。”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拓跋烈再也不敢南下牧马。” 第91章 夜袭惊变 子时,北狄大营。 拓跋烈坐在金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地图。油灯的光映着他粗犷的脸,额角那道新添的刀疤在跳动,像条蜈蚣。 白天那场仗,打得憋屈。 明明胜券在握,明明大晟守军已经摇摇欲坠。可那支突然出现的援军,硬生生把煮熟的鸭子打飞了。 更可恨的是他那个好哥哥拓跋弘,一见形势不对,拍拍屁股就走,美其名曰“回王庭勤王”,呸!分明是怕损失折了本钱,回去跟他争汗位! “废物!”拓跋烈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油灯晃了晃。 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大王,探子回报,大晟营里有异动。” “什么异动?”拓跋烈眯起眼。 “他们在集结兵力,看方向……像是朝我们来了。” 拓跋烈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疯了!他们疯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白天刚守城死了一半人,晚上还敢来偷袭?秦烈那老匹夫是伤糊涂了,还是他手下那群残兵败将活腻了?” 亲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拓跋烈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来了多少人?” “看不真切,但火光连绵,声势不小。” “声势不小?”拓跋烈冷笑,“虚张声势罢了。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弓弩手上箭塔。等他们来了,给我狠狠射!一个都别放回去!” “是!”亲兵领命退下。 拓跋烈重新坐回虎皮椅,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大晟人这是狗急跳墙了。 也好。 白天没拿下,晚上送上门来。等灭了这股不知死活的偷袭部队,明天一早,他就能踩着秦烈的脑袋,踏平北境大营。 到那时,汗位是谁的,还用争吗? 他越想越美,又灌了一口酒。 大晟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连绵的火把,没有喧哗的人马。 只有三千精锐,黑衣黑甲,马蹄裹布,口衔枚,马摘铃,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营门。 领头的,是陈老将军。 老爷子披挂整齐,花白的胡子在夜风里飘,眼睛里却闪着狼一样的光。 百里烨站在营门口送行。 他背上的伤口又渗血了,脸色白得像鬼,可腰杆挺得笔直。 “老将军,”他递过一个皮囊,“酒。” 陈老将军接过来,拔开塞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痛快!殿下放心,老头子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砍几个北狄崽子!” “我不要你砍多少。”百里烨看着他,“我要拓跋烈的脑袋。” 陈老将军哈哈大笑:“等着!” 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扬。 三千精锐,如黑色的水流,融入沉沉的夜色。 百里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凤南衣走过来,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夜里风大,回去等吧。” “等不了。”百里烨没动,“这一仗,必须赢。” 不仅是为秦烈,为北境。 更是为他自己。 敬亲王在京城等着看他笑话,等着他损兵折将,等着他灰头土脸地回去。 他偏不。 他要带着一场大胜回去,带着拓跋烈的脑袋回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北境是谁守住的,大晟的江山,是谁在扛。 凤南衣没再劝。 她陪他站着,一起望向北方。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北狄大营隐约的喧哗。 半个时辰后,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火势迅速蔓延,连成一片! 喊杀声,隐约传来。 “成了。”百里烨吐出两个字,绷紧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瞬。 凤南衣却皱起眉:“火势……是不是太大了些?” 按照计划,陈老将军带人潜入敌营,烧粮草,制造混乱,趁乱刺杀拓跋烈。烧粮草的火,不该这么大。 百里烨也察觉不对。 那火,冲天而起,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不像烧粮草。 像……烧了整个大营。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殿下!陈老将军中了埋伏!北狄人早有准备,弓箭手藏在暗处,我们的人一进去就被包围了!” 百里烨脸色骤变。 “陈老将军呢?” “将军他……他带着亲兵断后,让弟兄们撤,可北狄人太多了,撤不出来!” 百里烨转身就往营里走,脚步快得凤南衣几乎跟不上。 “玄一!”他厉喝,“点兵!所有能动弹的,跟我走!” “殿下!”凤南衣拉住他,“你的伤——” “顾不上了!”百里烨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陈老将军不能死!他若死了,军心就散了!” 凤南衣看着他背上的绷带又洇出一片血红,咬了咬牙:“我跟你去。” “你留下!” “我是军医!”凤南衣寸步不让,“战场上需要我!”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两息,最终点头:“跟紧我。” 一刻钟后,营门再开。 这次,是五千人。 百里烨一马当先,玄一和仅存的九名玄鳞死士紧随其后。凤南衣被护在中间,背着药箱,脸色发白,手却握得很紧。 他们冲向那片火海。 越近,喊杀声越清晰,血腥味越浓。 火光中,能看到大晟的黑甲和北狄的皮袄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陈老将军被围在一处坡地上,身边只剩不到百人。老爷子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手却依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死战不退。 “老将军——!”百里烨嘶吼,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冲入敌阵。 玄鳞死士如影随形,刀光过处,北狄人如割麦子般倒下。 凤南衣被护着冲上坡地,跳下马,直奔陈老将军。 陈老将军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丫头……来得正好……老子……还死不了……”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 凤南衣扶住他,快速检查伤口。左臂断了三处,肋骨至少断了五根,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 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 “别说话。”凤南衣撕开他衣服,金针连下,先止血。 坡地下,百里烨已和北狄人杀成一团。 他剑法精妙,奈何背伤牵扯,动作远不如平时灵活。几次险象环生,全靠玄一和玄鳞死士拼死相护。 可北狄人太多了。 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上来。 “殿下!撤吧!”玄一砍翻一个敌人,急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百里烨抬头四顾。 火光映照下,四面八方都是北狄人。他们被围在了这个小小的坡地上。 退路,已经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 “玄鳞!” “在!”九名死士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护着郡主和老将军,”百里烨剑指前方,“我们——杀出去!” “杀——!” 怒吼声中,十人如一支利箭,向着北狄人最密集的方向,狠狠凿去! 凤南衣将陈老将军绑在自己背上,一手持针,一手握着一柄短剑——那是她从系统里兑换的,剑身淬了麻痹散。 她跟在百里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剑也越来越沉。 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个后背。 不能倒。 她咬着牙,金针飞射,专刺敌人眼睛、咽喉。短剑则见缝插针,刺中便退,绝不给敌人近身的机会。 可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 玄鳞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九人,八人,七人…… 到最后,只剩玄一和另外三人,还护在百里烨身侧。 他们被逼到了绝路。 背后是陡坡,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狄兵。 火光映着他们满是血污的脸,映着他们手中卷刃的刀,映着他们眼中不死不休的决绝。 拓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缓缓上前。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百里烨,哈哈大笑。 “大晟的宸王殿下?久仰久仰!”他声音粗嘎,带着嘲弄,“怎么,秦烈那老匹夫不行了,换你个病秧子来送死?” 百里烨拄着剑,喘息着,没说话。 “投降吧。”拓跋烈扬了扬马鞭,“看在你是个王爷的份上,本王留你全尸,还能让你那些手下死个痛快。” 百里烨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 “拓跋烈,”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知道你哥哥拓跋弘,为什么急着回去吗?” 拓跋烈笑容一僵。 “因为,”百里烨慢慢站直身体,尽管每动一下都痛彻骨髓,“你们北狄王庭,昨夜……易主了。” 拓跋烈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百里烨剑尖抬起,指向他,“现在,你是想在这儿跟我耗着,等王庭的消息,还是……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回去给你那刚坐上汗位的好哥哥,当一条听话的狗?” 拓跋烈死死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 王庭易主? 不可能! 父汗虽然病重,可还有三位王叔坐镇,大哥怎么可能…… 但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他在这儿跟大晟人耗着,大哥趁机坐稳了汗位,那他回去还有什么用? 冷汗,顺着拓跋烈的额角流下来。 “大王!”旁边一个幕僚急声道,“别听他胡说!他在拖延时间!” 拓跋烈猛地惊醒。 对,拖延时间! 大晟人最擅长这种把戏! 他眼中凶光一闪,正要下令—— “报——!!!” 一骑快马,如疯了一般从北面冲来。马上的北狄传令兵浑身是血,滚鞍下马,连滚爬爬到拓跋烈马前,声音凄厉: “大王!王庭急报!大王子……大王子昨夜发动政变,杀了三位王叔,自立为汗!他……他传令各部,命您立刻回师王庭,否则……否则以叛国论处!” 拓跋烈如遭雷击,僵在马背上。 百里烨笑了。 笑得咳出血来。 “现在,”他抹掉嘴角的血,剑尖依旧指着拓跋烈,“是你退兵的时候了。” 拓跋烈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百里烨,看着坡地上那些残存的大晟士兵,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营寨。 再打下去,他能赢。 一定能赢。 可赢了之后呢? 回去给大哥下跪?还是带着残兵败将,去跟已经坐稳汗位的大哥争? 他赌不起。 “撤……兵。”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一愣:“大王?” “撤兵!!!”拓跋烈暴吼,马鞭狠狠抽在亲兵脸上,“立刻!马上!” 北狄军阵,开始缓缓后撤。 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坡地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玄一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大口喘息。 百里烨踉跄一步,剑尖插进土里,才没倒下。 凤南衣背着陈老将军,一步步走过来。 她看着百里烨,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背上的血,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你早就知道?”她问。 “猜的。”百里烨扯了扯嘴角,“北狄老王病重不是秘密,拓跋弘急着回去,肯定有动作。我只是……赌了一把。” 赌赢了。 用命赌赢了。 凤南衣没说话。 她放下陈老将军,走过去,扶住他。 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 很重。 可她却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们赢了。”她说。 “嗯。”百里烨闭上眼,“赢了。”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第92章 传旨风波 拓跋烈撤兵的烟尘还未散尽,北境大营已是一片狼藉。 伤兵营里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和还能动的士兵穿梭其中,血水一盆接一盆往外倒。凤南衣将陈老将军安顿好,顾不上处理自己手臂的擦伤,转身又投入救治。 陈老将军肋骨断了五根,内腑也有损伤,但万幸避开了要害。凤南衣用金针封住他的痛感,又喂了药,老爷子才沉沉睡去。 百里烨坐在主帐外临时搭起的木板上,玄一正给他重新处理背上的伤口。昨夜那一战,伤口彻底崩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王爷,得缝针。”玄一声音发颤,“可没有麻沸散……” “缝。”百里烨咬住一根木棍,额上青筋暴起。 针线穿过皮肉的刺痛让他浑身紧绷,汗水浸透了衣衫。凤南衣忙完陈老将军那边,匆匆赶过来时,伤口已经缝了大半。 她没说话,接过玄一手里的针线,动作利落地完成剩下的部分。她的手指很稳,下针精准,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凤南衣才松了口气。她抬头看向百里烨,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血印,但眼神依旧清醒。 “拓跋烈真的退了?”她问。 “退了。”玄一答道,“斥候回报,北狄大营已经拔空,往北去了。看方向,是回王庭。” 凤南衣点点头,又给百里烨喂了两颗补气血的药丸。 “秦将军那边怎么样?”百里烨吞下药,哑声问。 “醒了,能喝点肉汤了。”凤南衣顿了顿,“秦姑娘说,她想见您。” 百里烨撑着想站起来,却被凤南衣按住。 “躺着说话。”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能动,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散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百里烨苦笑,没再坚持。 秦昭雪很快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王爷,”她跪下行礼,“多谢您救命之恩。” “起来。”百里烨示意她坐,“你父亲如何?” “好多了。”秦昭雪坐下,绞着手指,“郡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传旨太监今天就会到。” 帐内气氛一沉。 是啊,传旨太监。 算算时间,今天下午就该到了。 “三殿下还没消息?”秦昭雪急问。 百里烨摇头。 从北境到京城,就算百里烁日夜兼程,来回至少也要八天。他才走了三天,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那怎么办?”秦昭雪声音带了哭腔,“难道真要让我爹……” “拖。”百里烨只说了这一个字。 “怎么拖?”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明白他的意思。她站起身,对秦昭雪道:“带我去见秦将军,我需要他配合演一场戏。” 秦烈的营帐里,药味浓重。 秦烈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看见凤南衣,他微微点头:“郡主。” “秦将军,”凤南衣开门见山,“传旨太监今日就到。我们需要您……病得更重一些。” 秦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郡主需要老臣怎么做?” “毒发。”凤南衣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一种药,服下后会高烧不退,咳血昏迷,脉象紊乱,像剧毒攻心。药效持续三天,三天后自解,对身体无害。” 秦烈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好。” “爹!”秦昭雪惊呼。 “昭雪,这是最好的法子。”秦烈看着女儿,眼神坚定,“王爷和郡主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拖后腿。” 秦昭雪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重重点头。 凤南衣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秦烈一一记下。 “郡主,”秦烈忽然道,“老臣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凤南衣笑了笑:“将军言重了。您活着,就是对大晟最好的报答。” 她退出营帐,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下午,传旨太监果然到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马。为首的老太监姓刘,是敬亲王的心腹,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御前侍卫,个个精悍。 刘太监端着架子进了大营,看见满目疮痍,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径直来到主帐前,尖着嗓子道:“圣旨到——!北境大将军秦烈接旨——!” 没人应。 刘太监脸色一沉:“秦烈何在?!为何不来接旨?!” 周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抱拳道:“公公息怒,大将军他……毒发了,昏迷不醒,实在无法接旨。” “毒发?”刘太监冷笑,“咱家看是装病吧?来人,进去看看!” 两名侍卫就要往主帐里闯。 “慢着。”百里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盖着毯子,脸色苍白,但气势不减。 刘太监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行礼:“哟,宸王殿下也在。殿下万安。” “刘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百里烨淡淡道,“秦将军昨夜伤势恶化,剧毒攻心,军医正在全力救治。公公若不信,可亲自进去查看,只是……别惊扰了病人。” 刘太监盯着他看了几秒,一甩拂尘:“那咱家就进去看看。” 他带着两名侍卫进了主帐。 帐内,秦烈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秦昭雪跪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 军医正在施针,见刘太监进来,连忙起身:“公公,大将军脉象微弱,毒已入心脉,怕是……” 刘太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秦烈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秦烈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真不行了?”刘太监皱眉。 “千真万确。”军医叹道,“昨夜突然高烧,咳血不止,我们用了所有法子,都压不住毒势。若非郡主用金针吊命,恐怕……” 刘太监盯着秦烈看了半晌,终于信了。 他退出营帐,对百里烨道:“殿下,秦将军确实病重。可圣旨在此,总得有人接旨吧?” “本王代接。”百里烨伸手。 刘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圣旨递了过去。 百里烨展开圣旨,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和密报上说的一致——夺爵,押解回京候审。 他合上圣旨,看向刘太监:“公公也看到了,秦将军如今这状况,别说押解回京,就是抬出大营都难。可否请公公回京复命,将实情禀明父皇,请父皇定夺?” 刘太监眯起眼:“殿下的意思,是要抗旨?” “不敢。”百里烨声音平静,“只是陈述事实。父皇素来体恤臣子,若知秦将军命悬一线,必定不忍加责。公公如实禀报即可,一切后果,本王承担。” 刘太监盯着他,心中飞快盘算。 来之前,敬亲王交代过,务必把秦烈押回去,死活不论。可如今秦烈这副模样,真要强行押走,死在半路,责任谁担? 宸王在这里,三皇子又带着证据回京了,万一皇上信了他们的话…… “公公,”百里烨又道,“北境刚经历大战,将士死伤惨重,军心不稳。此时若强行带走主将,恐生哗变。公公是聪明人,该知道轻重。” 这话带着威胁。 刘太监脸色变了变。 他环顾四周,那些站岗的士兵,虽然个个带伤,但眼神凶狠,死死盯着他们这一行人。真要闹起来,他这二十个侍卫,不够塞牙缝的。 “罢了。”刘太监最终退了一步,“既然秦将军病重,咱家就如实回禀皇上。不过殿下,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秦将军这爵位……是保不住了。” “爵位身外物,不及性命重要。”百里烨淡淡道。 刘太监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秦昭雪从主帐里冲出来,扑通跪在百里烨面前:“多谢王爷!” “起来。”百里烨让她起身,“这只是权宜之计。刘太监回去后,敬亲王必定还会再想办法。我们必须尽快拿到铁证。” “三殿下那边……”周悍担忧道。 “烁弟会尽力的。”百里烨看向远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北境,恢复元气。同时,”他顿了顿,“找到王振背后的人。” “王振不是死了吗?”秦昭雪问。 “他死了,但跟他联络的人,应该还在营里。”百里烨眼神冷了下来,“昨夜拓跋烈能提前设伏,说明我们营里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 众人心头一凛。 内奸。 这个词像冰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希望。 “查。”百里烨一字一句,“从昨夜参与夜袭的人开始查。凡是活下来的,一个不漏。” 玄一领命:“是!” “还有,”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的药,能持续三天。这三天,我们要让秦将军‘病情’反复,越重越好。直到烁弟带回消息。” 凤南衣点头:“我明白。” 夜色再次降临。 大营里,气氛却比昨夜更凝重。 内奸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谁也不知道,身边那个并肩作战的兄弟,是不是背后捅刀子的鬼。 百里烨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坐下,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王爷!”玄一惊呼。 凤南衣立刻上前施针。 百里烨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没事,憋久了。” “您不能再硬撑了。”凤南衣沉声道,“背上的伤,内里的毒,还有昨夜透支的元气……您需要静养,至少十天。” “十天?”百里烨苦笑,“敬亲王不会给我十天。”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郡主,”他忽然问,“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 凤南衣动作一顿。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紧蹙的眉头。 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也会累,也会怀疑。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连您都放弃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百里烨睁开眼,看着她。 “我会陪着您。”凤南衣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坚定,“直到最后一刻。”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凤南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好。”最终,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凤南衣守在旁边,看着他不安稳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艰险,但她已无退路。 只能向前。 帐外,北风呼啸。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第93章 营中鬼影 秦烈的“病”在第三天早上“恶化”了。 他高烧不退,咳出的血里带着黑色的血块,脉搏时有时无。凤南衣当众施针,金针扎下去,秦烈身体猛地抽搐,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守在外面的刘太监派来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第四天傍晚,百里烁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但眼睛里带着光。一进大营,直奔主帐,看见百里烨安然坐着,才松了口气。 “皇兄!” “烁弟。”百里烨放下手中的地图,“如何?” 百里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枚小小的铜印。 “王振在京城有个相好,是个暗娼。我去的时候,那女人正要跑,被我的人扣下了。”百里烁语速很快,“从她床板底下搜出这些。” 百里烨拿起书信。 信是王振写的,收信人只有一个代号:“幽州客”。信里详细汇报了北境的布防、粮草储备、将领性情,甚至秦烈的作息习惯。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北狄围城的前三天。 “幽州客……”百里烨咀嚼着这个名字。 “还有这个。”百里烁指向那枚铜印,“是从那女人妆匣夹层里找到的。我找人验过,是幽州总制府的出入凭证,但样式是五年前的旧款。” 百里烨拿起铜印,对着烛光细看。 铜印很小,刻着繁复的花纹,中间是个“幽”字。边缘有磨损,确实有些年头了。 “五年前,幽州总制府的出入凭证,怎么会在王振一个边将手里?”百里烨冷笑,“除非,他五年前就跟幽州有联系。” “不止。”百里烁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王振老家搜出来的地契。他老家的宅子,三年前翻修过,花了三千两银子。一个四品守将,哪来这么多钱?” 证据,一环扣一环。 王振通敌,板上钉钉。 而王振背后,是幽州。 幽州背后,是敬亲王。 “这些,足够让父皇起疑了。”百里烨将证据重新包好,“但还不足以扳倒皇叔。” “我知道。”百里烁点头,“所以我回京后,先见了母后。母后说,父皇这些日子咳得厉害,太医院的药吃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百里烨眼神一凝:“皇叔送的药?” “嗯。”百里烁压低声音,“每日一碗,雷打不动。母后偷偷倒掉过两次,父皇就咳血。她不敢再倒了。” 百里烨攥紧了拳。 又是下毒。 “母后让我带句话。”百里烁看着他,“她说,北境安稳,皇上才能安稳。秦将军不能倒,你……也要保重。” 百里烨沉默良久。 “传旨太监那边,父皇怎么说?” “刘太监回京后,添油加醋说秦将军装病抗旨,皇叔在朝会上大发雷霆,逼父皇下旨严惩。”百里烁道,“但母后联合了几位老臣力保,说秦将军战功赫赫,就算有错,也应等伤愈后再议。父皇……犹豫了。” 犹豫,就是转机。 “我们要趁父皇犹豫的这段时间,找到更硬的证据。”百里烨看向百里烁,“烁弟,你还得回京。” “皇兄吩咐。” “去见几位御史。”百里烨道,“尤其是刚正不阿、与叶家素无往来的那几位。把王振的事,还有敬亲王插手北境军务的迹象,不动声色地透给他们。” “御史?”百里烁迟疑,“他们会信吗?” “御史的职责就是风闻奏事,捕风捉影。”百里烨眼神深邃,“只要有人敢第一个上折子,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皇叔的手再长,也捂不住天下人的嘴。” 百里烁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还有,”百里烨顿了顿,“去见叶贵妃。” “叶贵妃?”百里烁更惊讶,“她不是刚被敬亲王救出来吗?怎么会帮我们?” “她是被救出来了,但也只是从冷宫挪回了长春宫,依旧无宠。”百里烨冷笑,“敬亲王救她,是为了保叶家在北境的残余势力,不是为了她。如今叶武雄‘流放’,叶家倒了,她在敬亲王眼里,已经是一枚弃子。弃子的怨毒,有时候比敌人更锋利。” 百里烁重重点头:“我懂了。” “等等。”百里烨叫住他,“路上小心。皇叔不会让你这么顺利回京的。” “皇兄放心。”百里烁咧嘴一笑,“我带了龙影卫。” 他转身出帐,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又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 “你觉得,叶贵妃会帮忙吗?”凤南衣问。 “她会。”百里烨笃定,“一个失了家族依靠、又被盟友抛弃的女人,最知道该抓住什么。我们现在是唯一能给她活路的人。” 凤南衣若有所思。 深宫里的女人,心思比战场更复杂。 “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等。”百里烨看向帐外,“等烁弟的消息,等内奸露出马脚,也等……皇叔下一步棋。” 他话音刚落,玄一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查到了。” 百里烨坐直身体:“说。” “昨夜参与夜袭的幸存者,共一百七十三人。属下逐个排查,发现其中三人,战后行为异常。”玄一递上一份名单,“这三人,都是东门守军,王振的旧部。夜袭时,他们本该在左翼,却私自换到了右翼。而右翼,正是遇伏最惨的地方。” 名单上三个名字:赵四,钱五,孙六。 “人在哪儿?” “已控制住了,分开看押。” 百里烨起身:“去看看。” 临时搭起的刑讯帐里,赵四被绑在柱子上。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疤,看起来憨厚老实。见百里烨进来,他挣扎着喊冤:“王爷!冤枉啊!小的只是走错了方位,不是故意换防啊!” 百里烨没说话,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 赵四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赵四,”百里烨缓缓开口,“你是幽州人吧?” 赵四浑身一僵。 “五年前,你因伤退役,回了幽州老家。三个月后,又突然返回北境,顶了别人的缺,重新入伍。”百里烨声音很平,“为什么?” “小的……小的想念军营,所以……”赵四声音发虚。 “想念军营?”百里烨笑了,“你老家在幽州城东,家中有老母妻儿。你回去后,开了间豆腐坊,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突然舍了家小,回这苦寒之地吃军粮?” 赵四额头冒汗,说不出话。 “因为有人给了你钱。”百里烨替他回答,“很多钱。多到够你老母看病,够你儿子读书,够你全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赵四脸色惨白。 “那个人,是不是叫‘幽州客’?”百里烨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赵四瞳孔骤缩。 “看来是了。”百里烨直起身,对玄一道,“带下去,好好问。问不出来,就让他见见王振的下场。” 玄一领命,将面如死灰的赵四拖了出去。 第二个是钱五。 钱五是个瘦高个,眼神精明。他一口咬定自己换防是因为闹肚子,去错了方向。 百里烨没多问,只让人搜身。 从他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搜出一小包药粉。 凤南衣接过药粉,闻了闻,脸色微变:“是‘迷魂散’。少量可致幻,大量能让人狂躁失控,自相残杀。” 钱五瘫软在地。 “昨夜右翼遇伏,我军自乱阵脚,是因为你把这药下在水囊里了吧?”百里烨声音冰冷,“说,谁指使你的?” 钱五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玄一上前,拔出匕首。 “我说!我说!”钱五崩溃了,“是孙六!药是他给我的!他说事成之后,幽州客会给我们每人一千两银子,送我们全家去南边过日子!” 孙六是第三个。 他被带进来时,很镇定。甚至笑了笑:“王爷,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百里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儿子,今年该考秀才了吧?” 孙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女儿,许了城南李家的三公子,聘礼都下了。”百里烨继续道,“你老母亲,眼睛不太好,上个月刚请了大夫。” 孙六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幽州客答应你,事成之后,保你儿子中举,保你女儿风光大嫁,保你老母亲安享晚年。”百里烨的声音,像刀子,一刀刀割开孙六的伪装,“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你儿子考场作弊的事,已经被人捅出来了?你女儿那未婚夫,上个月逛窑子染了花柳病?你老母亲请的那个大夫,是幽州客的人,开的药里……有毒。” 孙六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开始发抖。 “不……不可能……你骗我……” “是不是骗你,你心里清楚。”百里烨将一沓纸扔在他面前,“自己看。” 纸上,是他儿子作弊的证词,是他未婚夫染病的医案,是他老母亲药渣的验毒结果。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孙六颤抖着手,捡起那些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然后,他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说……我都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幽州客……是敬亲王府的二管事……他让我们在夜袭时制造混乱……最好……最好能趁乱杀了您……” 帐内死寂。 玄一握紧了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 敬亲王,不仅通敌,还要杀百里烨。 这是要斩草除根。 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挥挥手,让人把孙六带下去。 “王爷,要不要……”玄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留着。”百里烨道,“他们都是人证。” “可他们万一翻供……” “不会。”百里烨看向帐外,“他们的家人,都在我们手里了。” 玄一愣住。 “烁弟回京前,我让他派人去幽州了。”百里烨淡淡道,“现在,赵四的老母妻儿,钱五的豆腐坊,孙六的秀才儿子,都在我们掌控中。他们不敢翻供。”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男人,到底布了多少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现在,”百里烨转身,看向她,“我们该去见见那位二管事了。” “他在哪儿?” “就在营里。”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刘太监带来的二十个御前侍卫里,有一个……是假的。” 第94章 假面之下 夜已深,北境大营陷入疲惫的沉睡。只有伤兵营断续的呻吟和巡逻士兵单调的脚步声,在寒风中交织。 主帐内灯火未熄。 百里烨面前摊着一张名单——刘太监带来的二十名御前侍卫的姓名、籍贯、履历,写得清清楚楚。凤南衣在一旁研磨草药,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二十个人,都是记录在册的,怎么会有假?”玄一盯着名单,眉头紧锁。 “记录可以伪造。”百里烨指尖划过其中一个名字,“李顺,河间府人,入宫八年,御前当差三年。履历干净得……过分了。” “过分?” “一个毫无背景的河间府农家子,入宫八年就能混到御前,还偏偏在这次敏感的传旨差事中被选中。”百里烨抬起眼,“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玄一怔住。 “查他今夜在哪儿。”百里烨下令。 很快有亲兵回报:李顺和另外三名侍卫同住一个营帐,此刻已经歇下。 “走。”百里烨起身,动作牵扯到背伤,身形微晃。凤南衣放下药杵,上前扶住他手臂,却被轻轻推开。 “你留在这儿。”他说。 “我要去。”凤南衣坚持,“如果是那个二管事,他身上或许带着毒。我能认出来。” 百里烨看了她两秒,最终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侍卫们暂住的营帐外。帐内传出均匀的鼾声,听起来一切正常。 玄一正要掀帘,百里烨抬手制止。 他侧耳倾听片刻,眼神骤然一冷。 鼾声太规律了。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鼾声,节奏却整齐得像是刻意模仿。 “不对。”百里烨低声道,手按上剑柄。 几乎同时,帐内鼾声骤停! 一道黑影破开帐顶,冲天而起!月色下,那人一身侍卫服饰,脸上却蒙着黑巾,手中寒光直取百里烨咽喉! “保护王爷!”玄一拔刀迎上,刀光与那寒芒撞在一起,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黑影身手极为了得,一击不中,立刻变招,袖中射出三点乌光,呈品字形射向百里烨面门、胸口、小腹! 是淬毒的暗器! 凤南衣眼疾手快,扯下腰间药囊奋力掷出!药囊在空中被暗器击中,粉末四溅,空气中顿时弥漫起辛辣刺鼻的气味。 暗器去势稍缓,百里烨侧身闪过,长剑出鞘,如毒蛇吐信,直刺黑影肋下! 黑影冷哼一声,竟不闪不避,左手诡异一扭,五指成爪,反向扣向百里烨手腕!那手指乌黑发亮,指甲尖长,分明是练了毒爪功夫! “小心!”凤南衣急喊。 百里烨剑势不收,左手却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物,迎着毒爪拍去! 那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 毒爪拍在粉末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股青烟。黑影惨叫一声,疾退数步,低头看手——五指指尖的黑色竟在迅速消退,皮肉红肿溃烂! “石灰粉混了蚀骨散。”百里烨收剑,声音冰冷,“专克毒掌。” 黑影捂着手,眼神怨毒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百里烨打断他,“我只是习惯,对可能是敌人的人,多做一手准备。”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骤亮!数十名玄鳞死士和龙影卫已将这里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锋出鞘。 黑影退路已绝。 “摘下蒙面。”百里烨命令。 黑影站着不动。 玄一上前,刀尖抵住他咽喉:“摘!” 黑影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那是一张平凡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眉眼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阴冷得像毒蛇。 “敬亲王府,二管事,吴庸。”百里烨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五年前化名李顺入宫,花了三年时间爬到御前。王振是你发展的,赵四、钱五、孙六也是你联络的。昨夜夜袭的埋伏,是你传的消息。” 吴庸脸上肌肉抽搐,却一声不吭。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百里烨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儿子今年十二岁,在幽州城西的私塾读书,聪明伶俐。你女儿八岁,长得像你夫人,爱绣花。你老母亲七十有三,眼睛不好,但耳朵还灵,最喜欢听你讲宫里的趣事。” 吴庸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开始慌乱。 “敬亲王答应你,事成之后,让你全家迁去江南,给你儿子谋个前程。”百里烨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可他有没有告诉你,江南那边,他已经给你准备了一座坟?你这种知道太多秘密的狗,最好的归宿,就是永远闭嘴。” “你胡说!”吴庸终于嘶吼出声,“王爷不会——” “不会?”百里烨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扔在他脚下,“自己看。” 吴庸颤抖着手捡起信。信是敬亲王的笔迹,上面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 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现在,”百里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想死在这儿,让你全家给你陪葬,还是……戴罪立功?” 吴庸猛地抬头:“你肯放过我家人?” “那要看你的功劳有多大。”百里烨淡淡道,“把你知道的,关于敬亲王通敌、陷害秦将军、谋害皇子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若证据确凿,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离开幽州,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 吴庸挣扎着,眼中是剧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敬亲王的狠毒,一边是眼前这个年轻王爷冰冷的承诺。 良久,他重重磕了个头:“我……我写。” 主帐内,吴庸的供词写了整整十页。 从五年前敬亲王如何命他潜入皇宫,到三年前开始通过王振向北狄输送军事情报,到这次北狄围城前如何传递布防图,再到设计夜袭埋伏、意图刺杀百里烨……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最后,吴庸咬破手指,在供词末尾按下了血指印。 “敬亲王在江南的盐税亏空里,拿了多少?”百里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吴庸犹豫了一下:“具体数目我不知道,但……负责运送银子的人,是我安排的。每次最少十万两,一年最少四次。” 一年四十万两,三年就是一百二十万两。 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百里烨收起供词,让人将吴庸带下去严加看管。 帐内只剩下他和凤南衣。 “有了这份供词,加上王振的书信,还有赵四他们的证词,”凤南衣看着那厚厚一沓纸,“应该足够定敬亲王的罪了吧?” “不够。”百里烨摇头,“这些都是人证。敬亲王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屈打成招,诬陷亲王。我们需要物证,铁证。” “物证……” “幽州总制府的账本。”百里烨眼中寒光闪烁,“私贩军械的账,贪墨盐税的账,养幽云卫的账……所有的钱粮往来,一定记录在册。只要拿到账本,敬亲王就再无翻身之日。” “可账本肯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怎么拿?” 百里烨没回答。他走到帐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许久,他才开口:“叶贵妃。” 凤南衣一愣:“她?” “叶家虽倒,但在幽州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叶贵妃在宫中多年,对敬亲王府的事,未必一无所知。”百里烨转身,“烁弟这次回京,若能说动她,或许……她能给我们指条路。” “她会冒险吗?” “她会。”百里烨语气笃定,“因为敬亲王不倒,她就永远只是一枚弃子,在长春宫里慢慢老死。而帮我们,她还有机会……重新得宠,甚至,报仇。” 报仇。 对害了叶家,又抛弃了她的敬亲王报仇。 凤南衣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深宫朝堂,每一个人都在算计,每一步都是陷阱。亲情、恩义、忠诚,在这里都成了可以交换的筹码。 “你累了。”百里烨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去歇息吧。” “你呢?” “我等烁弟的消息。” 凤南衣没再劝。她退出主帐,回到自己的营帐。 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她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吴庸毒爪上的黑光,百里烨掷出的石灰粉,供词上刺眼的血指印。 还有百里烨说“报仇”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这个男人,太清醒了。 清醒得让人害怕。 三天后,百里烁的飞鸽传书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叶贵妃应允,称敬亲王书房有暗格,钥匙在她手中。十日后,太后寿宴,可趁乱取物。” 钥匙在叶贵妃手中。 她果然留了后手。 百里烨看完信,将信纸烧掉。 “十日后,太后寿宴……”他喃喃道。 那是回京的最佳时机。 也是摊牌的最后机会。 他看向北方,那里,北狄退兵的方向,烟尘早已散尽。 北境暂时安稳了。 接下来,该回京城了。 回到那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传令,”百里烨对玄一道,“三日后,拔营回京。” 玄一一惊:“王爷,您的伤——”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再不走,敬亲王就该派人来‘接’我们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将军‘病情’未愈,不宜移动,暂留北境休养。周悍率两万人留守。其余人马,随我回京。” “那传旨太监那边……” “刘太监?”百里烨扯了扯嘴角,“让他跟着。路上,好好‘招待’。” 玄一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是!” 命令很快传遍大营。 疲惫的将士们听说要回京,不少人欢呼起来。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家看爹娘老婆孩子了。 只有少数知情的将领,心头沉重。 回京,不是凯旋。 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凤南衣在收拾药箱。她把用剩的药材分类包好,金针一根根擦拭干净。 百里烨走进她的营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次回京,你可以选择留下。”他忽然说。 凤南衣动作一顿,转过身:“什么意思?” “北境需要军医,秦将军也需要人照顾。”百里烨看着她,“留下来,比回京安全。” 凤南衣沉默片刻。 “敬亲王的目标,不止是你,也不止秦将军。”她缓缓道,“从我在慈宁宫站起来指证叶文忠开始,我就是他的敌人了。留下,就能安全吗?” 百里烨无言以对。 “我会跟你回去。”凤南衣继续收拾药箱,声音很平静,“我的系统,我的医术,在京城或许更有用。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说好的,我陪你到最后。” 百里烨看着她清亮的眼眸,看了很久。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帐外,北风呼啸。 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吹响号角。 第95章 回京路险 拔营那日,北境飘了小雪。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将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拆帐篷,装车马。没有人欢呼,只有马蹄踏碎薄冰的咔嚓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 秦烈裹着厚裘,坐在一辆特制的软榻马车里,由秦昭雪亲自照料。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隔着车窗对百里烨拱手:“殿下,北境……拜托了。” 百里烨骑在马上,背脊挺直,微微颔首:“将军保重。” 周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抱拳:“王爷放心,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守住北境!” 百里烨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 凤南衣也上了马车,她的药箱和几口装药材的箱子被仔细固定好。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城墙残破,焦土未冷。 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攥紧了拳,掀帘钻进车厢。 队伍开拔。 刘太监和他那二十名御前侍卫被“请”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龙影卫,美其名曰“护卫”。刘太监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只能缩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帘往外看。 玄一带着仅存的九名玄鳞死士,散布在队伍前后左右,像沉默的鹰。 百里烨和百里烁并辔而行,走在队伍最前。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很快化开,浸湿了衣甲。 “皇兄,”百里烁压低声音,“京城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百里烨目视前方,“母后会在太后寿宴当日,以祈福之名,请父皇移驾太庙。太庙守卫是镇国公旧部,可靠。” “那敬亲王……” “他一定会去寿宴。”百里烨语气平静,“这种场合,他必须在。只要他离开王府,我们的人就能动手。” 百里烁点头,又问:“叶贵妃给的钥匙……可靠吗?” “可靠与否,一试便知。”百里烨淡淡道,“但她不敢骗我。骗我,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队伍沉默地行进。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被积雪覆盖,只能凭经验摸索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午后,雪停了,天却阴沉得厉害。队伍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 “停。”百里烨忽然抬手。 队伍缓缓停下。 “怎么了,皇兄?”百里烁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并无异样。 百里烨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路中央。 那里,积雪似乎比别处厚一些,颜色也更深。 “玄一。”他唤道。 玄一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小心翼翼走近那片积雪。刀尖轻轻一挑—— 积雪下,赫然是一排闪着幽蓝寒光的铁蒺藜! 倒刺锋利,明显淬了毒。 “有埋伏!”玄一厉喝。 几乎同时,两侧山壁上传来弓弦振动之声! “举盾!”百里烨拔剑大吼。 训练有素的龙影卫瞬间举起圆盾,护住要害。箭雨倾泻而下,叮叮当当撞在盾牌上,却仍有倒霉的士兵中箭倒地,伤口迅速发黑。 毒箭! “冲过去!”百里烨一马当先,冲向山谷出口。 队伍加速,马蹄践踏积雪,溅起一片白雾。箭矢从两侧不断射来,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 凤南衣在马车里,死死抓住窗框。一支毒箭射穿车壁,钉在她身侧的箱子上,箭尾震颤不休。 她拔出金针,握在手里。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马匹受惊嘶鸣。车夫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马车失控,向路边冲去! “郡主!”玄一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凤南衣咬牙,正要跳车,马车却猛地停住——玄一死死拽住了缰绳,两匹马人立而起,又被他硬生生勒住。 “待在车里!”玄一吼道,一刀斩断射来的箭矢。 凤南衣透过车窗缝隙,看见两侧山壁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全是黑衣蒙面,动作迅捷如猿猴,不断放箭。 不是北狄人。 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幽冥阁!”百里烁挥枪格开毒箭,声音带着怒意,“皇叔果然不死心!” 百里烨没答话。他剑光如雪,将射向自己的箭矢一一斩落,目光却紧盯着山谷出口。 那里,隐约可见一队人马堵在路上。 黑衣,黑马,肃杀如铁。 “是幽云卫!”玄一声音发紧。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还有弓箭手。 绝境。 百里烨勒住马,环顾四周。队伍已折损近三成,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刘太监的马车被护在中间,吓得面无人色。 “烁弟。”百里烨忽然开口,“你带龙影卫,护着郡主和秦姑娘的车,往左突围。那边山势较缓,可以上山。” “那你呢?”百里烁急问。 “我引开他们。”百里烨调转马头,面向山谷出口那队幽云卫,“玄一,带上所有玄鳞死士,跟我冲。” “皇兄!”百里烁红了眼,“不行!你伤还没好——” “这是命令!”百里烨声音陡然严厉,“走!”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出! 玄一和九名玄鳞死士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十一个人,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谷口那堵黑色的墙。 “走!”百里烁咬牙,一枪扫开射来的箭,指挥龙影卫护着两辆马车,冲向左侧缓坡。 凤南衣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百里烨的身影已没入幽云卫的包围中,剑光闪烁,血花飞溅。他背上的伤定然裂开了,动作明显滞涩,却依旧悍勇。 以一当百。 她的心揪成一团。 马车冲上缓坡,颠簸得几乎散架。秦昭雪紧紧抱着父亲,脸色惨白。刘太监的马车跟在后面,惊叫声不绝于耳。 山坡上也有埋伏。 数十名黑衣杀手从岩石后跃出,刀光直取马车! 龙影卫拼死抵挡,不断有人倒下。 凤南衣摸出装软筋散的瓷瓶,拔开塞子,在马车又一次颠簸时,将药粉洒向窗外。淡黄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冲在前面的几个杀手吸入,动作顿时一僵,被龙影卫砍翻。 但杀手太多了。 一支毒箭射穿车窗,擦着凤南衣的脸颊飞过,钉在对面车壁上。箭簇上的腥甜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不能再待在车里了。 她抓起药箱,对秦昭雪喊:“护好秦将军!”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落地一个翻滚,躲开劈来的刀锋。她不会武功,但身手灵活,靠着金针和药粉,竟在混乱中周旋了片刻。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她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射中—— 铛! 一杆银枪扫来,将箭矢击飞。 百里烁挡在她身前,枪如游龙,瞬间刺穿两名杀手的咽喉。 “上山!”他吼道,一把将她推向山坡更高处。 凤南衣跌跌撞撞往上爬,身后是激烈的厮杀声。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上。 爬到一处岩石后,她喘息着回头望去。 山坡下,龙影卫已死伤大半,百里烁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战不退。两辆马车被护在中间,刘太监不知何时已中箭身亡,倒在车辕上。 山谷方向,喊杀声震天。她看不见百里烨,只看见幽云卫的黑旗在风中狂舞。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去。 不,不能完。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飞快打开药箱,取出几个颜色不同的瓷瓶——这是她这些天配的,本是为战场急救,没想到用在这里。 她将瓷瓶里的药粉混合,用火折子点燃。 嗤—— 一股浓烟腾起,迅速扩散。烟雾辛辣刺鼻,吸入者立刻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齐流。 杀手们的攻势为之一滞。 百里烁抓住机会,一枪挑飞一个,嘶声大吼:“上山!快!” 残余的龙影卫护着马车,拼命往山坡上冲。 凤南衣又点燃几个药瓶,烟雾更浓,几乎遮蔽了视线。 混乱中,她看见山谷方向,那面幽云卫的黑旗,忽然倒了。 紧接着,是一阵更激烈的喊杀声,其中夹杂着熟悉的怒吼—— “玄鳞在此——!挡我者死——!” 是玄一的声音! 凤南衣心脏狂跳,踮脚望去。 烟雾缭绕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猛虎出闸,杀透重围,正向山坡冲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浴血的身影。 是百里烨! 他还活着! 凤南衣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百里烨冲上山坡,与百里烁汇合。他肩头插着一支箭,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是血,却眼神凌厉如刀。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不再恋战,护着马车,向山顶撤去。 杀手和幽云卫紧追不舍。 山顶是一片陡崖,无路可走。 绝境中的绝境。 百里烨勒马,看向崖下。崖高数十丈,底下是湍急的河流,这个季节,河水刺骨。 他回头,看向追兵。 又看向身后这群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 “敢跳吗?”他问。 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点头:“敢。” 百里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豁出去的疯狂。 “玄鳞,”他声音嘶哑,却清晰,“开路。” 仅存的五名玄鳞死士毫不犹豫,转身,面向追兵,举起了刀。 “殿下,”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下辈子,还跟您。” 说完,五人如五支利箭,反冲向追兵! 以五敌百,慷慨赴死。 百里烨不再看他们。 他策马到崖边,对百里烁和凤南衣道:“抓紧。” 然后,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纵身跃下悬崖! 百里烁紧随其后。 凤南衣闭上眼睛,抱紧药箱,跟着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她,刺骨的寒意让她几乎窒息。她拼命挣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不远处,百里烨和百里烁也浮了上来,拖着昏迷的秦昭雪和秦烈。 马车坠入河中,很快沉没。 追兵冲到崖边,向下张望。河水湍急,早不见人影。 “追!”领头的黑衣人咬牙,“沿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悬崖下,河水奔流。 百里烨抓住一块浮木,将秦烈推上去。凤南衣和秦昭雪也各抓了一块。 五人顺着河水,向下游漂去。 天色渐暗。 雪,又下了起来。 第96章 绝处逢生 河水冷得像刀子,割着皮肤。 凤南衣死死抱住浮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药箱用腰带捆在背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昭雪也抱着一块浮木,脸色惨白,但神志清醒,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昏迷的秦烈。百里烁在更下游处,正努力往他们这边划。 百里烨呢? 她心一慌,四下张望。 浑浊的河水翻滚,雪花落下来瞬间融化。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零星的浮木和……血色。 “王爷——!”她嘶声喊,声音被水声吞没。 一块浮木从斜刺里漂来,撞在她身上。浮木上搭着一只手臂,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是百里烨! 他趴在浮木上,背上的箭伤泡了水,洇开一大片暗红。他闭着眼,嘴唇青紫,不知是死是活。 凤南衣心脏骤停。 她松开自己的浮木,拼命朝他游过去。水流很急,每一下划水都耗尽力气。终于够到他的浮木,她伸手去探他鼻息。 微弱,但还有。 她稍微松了口气,赶紧解下药箱,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密封好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她撕开他后背湿透的衣服,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外翻,触目惊心。她抖着手撒上药粉,用布条死死勒住。 血暂时止住了。 可他的体温低得吓人。 “不能泡了……”她喃喃,环顾四周。两岸是陡峭的石壁,无处可攀。下游隐约可见一处河湾,水流似乎缓了些。 “去那边——!”她朝百里烁喊,指了指河湾方向。 百里烁会意,一手划水,一手拽着秦昭雪的浮木,努力调整方向。 凤南衣则抱着百里烨的浮木,用尽全力蹬水。 冰冷侵蚀着四肢,力气在迅速流失。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松手。 松手,他就死了。 不知道漂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河湾终于近了。水流在这里变缓,形成一个回旋。岸边有片不大的碎石滩。 “就那里——!”凤南衣嘶喊。 百里烁拖着秦昭雪和秦烈,她拖着百里烨,拼尽最后力气,向碎石滩靠拢。 浮木撞上河岸,凤南衣几乎脱力。她爬上岸,又返身将百里烨拖上来。百里烁也上了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秦昭雪跪在秦烈身边,哭着按压他的胸口——落水时秦烈呛了水,此时脸色发青。 凤南衣顾不上自己,扑过去,推开秦昭雪,快速检查。秦烈心跳微弱,呼吸停止。她立刻清理他口鼻中的污物,开始心肺复苏。 按压,人工呼吸。 一下,两下。 冰冷的手按在冰冷的胸膛上,每一次按压都耗尽全力。 “爹……爹你醒醒……”秦昭雪哭得声音都哑了。 凤南衣额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冷汗。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活他,必须救活他。 不知按了多久,秦烈身体猛地一抽,咳出一大口水,随即开始剧烈咳嗽。 活了。 凤南衣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不停颤抖。 秦昭雪扑上去抱住父亲,哭得说不出话。 百里烁挣扎着爬起来,检查四周。碎石滩不大,三面环水,一面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崖顶很高,隐约能听见上面传来追兵的呼喝声,但暂时下不来。 “他们很快会绕路下来。”百里烁哑声道,“这里不能久留。” 凤南衣点头,强迫自己站起来。她先去看百里烨。 他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箭伤虽然包扎了,但失血过多加上失温,情况危急。 “得生火。”她声音发颤,“不然我们都得冻死。” 百里烁环顾光秃秃的碎石滩,苦笑:“没柴。” 凤南衣看向那几块漂来的浮木。木头浸了水,很难点燃。但她药箱里还有些东西。 她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那是她配的助燃粉,本是用来处理腐肉的,遇火即燃。 百里烁会意,用佩剑劈下几块相对干燥的浮木屑,堆在一起。凤南衣撒上粉末,百里烁拿出火折子——幸好是油纸包着的,还没湿透。 火星落在粉末上,“轰”地腾起一小簇火焰,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木屑。烟很大,呛得人咳嗽,但火总算生起来了。 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 凤南衣将百里烨挪到火堆旁,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拧干,盖在他身上。又检查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秦昭雪也照顾着秦烈。老爷子咳出水后,又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四个人,围着小小的火堆,默默烤火。 衣服上的水汽蒸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皇兄他……”百里烁看着百里烨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发哽。 “失血过多,加上失温。”凤南衣探着他的脉搏,眉头紧锁,“必须尽快取暖,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百里烁攥紧了拳,猛地起身:“我去找路。” “你伤也不轻。”凤南衣拉住他,“而且外面都是追兵。” “那怎么办?等死吗?”百里烁眼睛赤红。 凤南衣没说话。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看昏迷的百里烨,最后看向峭壁。 “上面下不来,不代表我们上不去。”她说。 百里烁一愣:“什么意思?” 凤南衣走到峭壁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岩石。石壁湿滑,长满青苔,几乎没有落脚点。但…… 她抬头,眯起眼。 峭壁中段,有一处突出的岩石,岩石上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她指着洞口,“可以藏身。” “怎么上去?”百里烁也看到了洞口,但距离地面至少五六丈,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徒手根本不可能。 凤南衣没回答。她走回火堆旁,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枚乌黑的、手指粗细的铁钉,顶端带着弯钩。还有一卷极细却坚韧的丝线。 “这是我配药时用的钩钉和鱼线。”她解释,“钩钉可以钉进石缝,鱼线承重不行,但可以当绳索。” 百里烁眼睛亮了:“我上去!我练过攀岩!” 凤南衣摇头:“你左肩有伤,使不上力。我去。” “你?”百里烁难以置信,“你一个女子……” “我比你们轻。”凤南衣打断他,“而且,我会用这个。” 她拿起钩钉和鱼线,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将鱼线系在钩钉尾端。然后,她走到峭壁下,仰头估算距离和角度。 深吸一口气。 她甩出钩钉! 铁钉在空中划出弧线,“叮”一声,钉进了岩石上方一道裂缝中。她用力拽了拽鱼线,很牢固。 “我先上,找到固定点,再把你们拉上去。”她说着,将鱼线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开始攀爬。 这很冒险。鱼线太细,随时可能断裂。石壁湿滑,几乎无处借力。但她没有选择。 手指抠进石缝,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每一下都耗尽全身力气,每上升一寸都心惊胆战。鱼线勒进腰间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往下看。 下面,是三个伤重的人,和越来越近的追兵。 她只能往上。 不知爬了多久,手指磨破了,血混着青苔,黏腻湿滑。她咬紧牙关,终于够到了那块突出的岩石。 用尽最后力气翻上去,她瘫在岩石上,大口喘息。洞口就在眼前,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她解开腰间的鱼线,将它紧紧系在岩石上一处牢固的石笋上。然后,将鱼线另一端抛下去。 “上来——!”她朝下喊,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第一个上来的是百里烁。他左手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双腿,爬得很艰难。快到岩石时,鱼线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凤南衣心脏骤停,扑过去死死抓住鱼线。 百里烁也察觉不对,拼尽全力一跃,抓住了岩石边缘。凤南衣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拖了上来。 两人瘫在地上,都吓出一身冷汗。 “线……快断了。”百里烁看着那根细得可怜的鱼线,声音发干。 凤南衣没说话。她解下自己的腰带,和百里烁的腰带系在一起,又接上鱼线。长度够了,但承重…… “一次只能上一个。”她看着下面,“而且必须是最轻的。” 最轻的是秦昭雪。 可秦昭雪要照顾秦烈,不可能先上。 凤南衣和百里烁对视一眼。 “先拉秦将军。”百里烁咬牙,“他伤最重,留在下面太危险。” 也只能如此。 他们将加固后的“绳索”抛下去,指导秦昭雪将昏迷的秦烈绑好。然后,两人合力,一点点往上拉。 秦烈身材魁梧,沉重无比。鱼线和腰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随时会崩断。 一寸,两寸。 汗水顺着额角滴落,混合着血水。 终于,秦烈被拉上岩石。凤南衣立刻解开他,检查呼吸脉搏——还好,只是又昏过去了。 “快!昭雪!”百里烁朝下喊。 秦昭雪将绳索绑在自己腰间,开始攀爬。她比秦烈轻得多,爬得也快些。但爬到一半时,下面传来了呼喊声和脚步声! 追兵绕下来了! “快点——!”百里烁嘶吼。 秦昭雪拼命往上爬,手指抠出了血。追兵已到河边,发现了他们,箭矢破空而来! 一支箭擦着秦昭雪的小腿飞过,带出一道血痕。她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抓住!”凤南衣和百里烁同时发力,将她硬生生拽了上来。 三人瘫在岩石上,看着下面火把晃动,追兵聚集在河边,对着峭壁指指点点。 “他们上不来。”百里烁喘息道,“但这绳子……撑不住皇兄了。” 鱼线和腰带经过三次拉扯,已经磨损严重,随时会断。 而百里烨,还在下面。 凤南衣看着那截摇摇欲坠的绳索,又看看下面昏迷不醒的百里烨,眼神一点点变得决绝。 “我有一个办法。”她声音很轻,“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凤南衣没解释。她走到洞口,探头往里看。洞里很黑,但有风,说明不是死洞。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听回声判断深度。 然后,她走回岩石边,开始解自己里衣的束带。 “你干什么?”百里烁一惊。 凤南衣没理他,将束带和鱼线、腰带重新编结成一股更粗的绳索,试了试承重。然后,她将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百里烁。 “我下去,把他绑在我背上,你拉我们上来。”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百里烁瞪大了眼:“你疯了?!这绳子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而且你下去,怎么上来?!”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凤南衣看着他,“我下去绑好他,你拉。拉到一半时,绳子可能会断。那时,你要立刻松手。” “松手?!”百里烁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松手。”凤南衣指向下面的河水,“下面是深水区,摔下去不会死。我会带着他游到对岸。你们从洞里走,找路出去,在……在下游十里处的龙王庙汇合。” “可你——” “没有时间了!”凤南衣打断他,“追兵马上会想办法上来!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百里烁死死攥着绳索,指节泛白。他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瘦弱却眼神坚毅的女子,最终,重重点头。 “小心。” 凤南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豁出去的决然。 她将绳索在腰间又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毫不犹豫地,顺着岩壁滑了下去。 绳索吱嘎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她降落到百里烨身边,快速将他绑在自己背上。他比想象中重,压得她几乎站不稳。 “王爷,”她在他耳边轻声道,“抱紧我。” 昏迷中的百里烨,似乎听到了,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朝上喊:“拉——!” 百里烁和秦昭雪同时发力,绳索绷紧,缓缓上升。 一尺,两尺。 追兵发现了他们,箭矢如雨射来! 凤南衣将身体缩在百里烨背后,用他的身体做盾牌。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醒。 三尺,四尺。 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细的鱼线部分开始崩裂。 “快!”百里烁嘶吼,额头青筋暴起。 五尺,六尺。 离岩石只剩不到一丈了! 就在这时—— “嘣!” 绳索彻底断裂! 凤南衣和百里烨,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下方的河面! “不——!”百里烁的嘶吼响彻峡谷。 追兵的惊呼,秦昭雪的尖叫,都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凤南衣在坠落中死死抱住百里烨,将他的头护在自己胸前。 冰冷刺骨的河水,再次吞没了他们。 第97章 龙王庙劫 水。 无边无际的冰冷。 凤南衣在下沉的瞬间松开了抱着百里烨的手——不是放弃,是本能。人会本能地抓紧救命稻草,但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只会沉得更快。 她憋住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向上划。肺里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 破出水面时,她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呛进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百里烨——!”她嘶声喊。 浑浊的河水翻滚,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睁眼,水下昏暗模糊,只能看见零星的浮木和水草。 没有他。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心脏。 她浮上来,换气,再潜下去。一次又一次。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下游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旁,她看到了一片墨色的衣角。 是他! 她拼命游过去。百里烨被卡在岩石和水流之间,脸朝下浮着,一动不动。 凤南衣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上岩石。岩石不大,仅容两人勉强趴伏。她将百里烨翻过来,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没有药箱,没有金针,没有任何工具。 只有一双手,和脑子里那些在现代学过的急救知识。 她按压他的胸口,频率又快又狠。冰冷的手指按压在冰冷的胸膛上,每一次都仿佛要按断骨头。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百里烨毫无反应。 她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对着他冰冷的嘴唇吹气。一次,两次,三次。 继续按压。 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嘴唇因为冰冷和反复吹气而麻木。但她不能停。 “醒过来……”她声音发颤,眼泪混着河水砸在他脸上,“百里烨,你答应过要回京的……你不能死……” 按压,吹气。 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百里烨身体猛地一抽,咳出一大口水,随即开始剧烈呛咳。 活了! 凤南衣瘫软在地,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百里烨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睛半睁,眼神涣散。他看到凤南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凤南衣撑起身,检查他的伤势。肩头的箭伤泡了水,边缘发白,但没有伤及要害。背上的伤口才是最麻烦的,缝合线崩开了,皮肉外翻,血还在渗。 她撕下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下摆,蘸着河水,小心清洗伤口。没有药,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 “我们……在哪儿?”百里烨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河里。”凤南衣手下不停,“追兵应该还在上游。这里暂时安全,但必须尽快离开。” 她看向四周。岩石位于河道中央,离两岸都有段距离。水流湍急,游过去很危险,尤其百里烨现在的状况。 “等天黑。”百里烨闭了闭眼,“天黑……再走。” 也只能如此。 凤南衣将他挪到岩石背风处,自己挡在外面。天色渐暗,雪停了,但气温更低了。两人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靠……靠过来些。”百里烨声音很轻,“取暖。” 凤南衣犹豫了一下,靠过去,和他背靠背坐着。彼此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微弱,却聊胜于无。 夜幕彻底降临。 河面上飘起薄雾,对岸的火把光隐约可见。追兵还没放弃,正在沿岸搜寻。 “药箱……丢了?”百里烨问。 “嗯。”凤南衣低声道,“但重要的药材,我贴身带了些。”她从怀中摸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这是她习惯,总会随身带几样急救药材。 打开,是些晒干的止血草和解毒根。她嚼碎了,敷在百里烨背上的伤口,又用布条重新包扎。 “你懂……很多。”百里烨说。 “师父教的。”凤南衣含糊道。她没法解释现代医学知识。 “等回京……我让人……给你打套新的金针。”百里烨声音越来越弱,“更好的。” 凤南衣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下来,听着水声,听着对岸隐约的呼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后半夜,对岸的火把渐渐少了,喊声也远了。追兵或许以为他们淹死了,或许去下游搜寻了。 “走。”百里烨撑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凤南衣扶住他:“你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百里烨咬牙。 两人滑入水中。凤南衣拽着百里烨,奋力向对岸游去。水流很急,几次险些将他们冲散。百里烨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凤南衣拖拽。 终于,脚触到了河底。 爬上岸时,两人都累瘫在泥滩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歇了一刻钟,凤南衣强迫自己爬起来。她辨了辨方向——下游十里,龙王庙。 “走。”她扶起百里烨。 两人相互搀扶,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游走。 天快亮时,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视野中。 龙王庙。 庙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 凤南衣扶着百里烨走进去。庙里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神像和积满灰尘的供桌。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 “烁弟他们……来过。”百里烨看着那些脚印,声音里多了一丝希望。 话音刚落,供桌后闪出两个人影! “谁?!”秦昭雪的声音,带着惊惧。 “是我们。”凤南衣赶紧道。 秦昭雪和百里烁从供桌后冲出来,看到他们,眼眶瞬间红了。 “皇兄!郡主!”百里烁声音哽咽,“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们死了?”百里烨扯了扯嘴角,“还早。” 秦昭雪连忙扶百里烨坐下。百里烁则快速道:“我们从那个山洞穿出来了,出口就在这庙后不远。追兵没发现,但这里也不安全,他们迟早会搜过来。” “秦将军呢?”凤南衣问。 “在里面。”秦昭雪指向神像后,“我爹醒了,但身体还很虚。” 凤南衣点头,先去看秦烈。老爷子靠墙坐着,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看见她,微微点头:“郡主……辛苦了。” “将军感觉如何?” “死不了。”秦烈苦笑,“就是拖累你们了。” 凤南衣没接话,检查了他的脉象,又给他喂了颗补气的药丸。然后回到百里烨身边,重新处理他的伤口。 庙里寂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接下来怎么办?”百里烁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几个了。敬亲王的人肯定在附近所有要道设了卡,回京……难如登天。” 百里烨闭目靠在墙上,许久,缓缓睁开眼。 “我们不回京。” 众人一愣。 “我们去幽州。”百里烨一字一句。 “幽州?!”百里烁惊道,“那是敬亲王的老巢!” “正因为是他的老巢,他才想不到我们会去。”百里烨眼中闪过冷光,“而且,账本在那里。刘太监死了,吴庸在我们手里,但光有人证不够。我们必须拿到账本,铁证。” “可幽州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又怎么拿到账本?”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叶贵妃给的钥匙,还在吗?” 凤南衣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铜钥匙——这是叶贵妃通过百里烁秘密送来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在。” “钥匙能开敬亲王府书房暗格。”百里烨道,“暗格里有账本,也有……他这些年勾结朝臣、收受贿赂的名册。拿到它,不仅能定他通敌之罪,还能将他所有党羽连根拔起。” “可我们连王府都进不去。”秦昭雪急道。 “有人能进去。”百里烨看向百里烁,“烁弟,你立刻动身回京,去见母后。让她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下一道懿旨,召敬亲王侧妃陈氏入宫伴驾。” 百里烁瞬间明白了:“陈氏的娘家在江南,与盐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敬亲王怕她泄露秘密,必定会派人监视甚至软禁。母后召她入宫,敬亲王不敢抗旨,只能放人。而陈氏入宫,身边总要带贴身侍女……” “对。”百里烨接道,“郡主,你扮作陈氏的侍女,随她进王府。进了府,见机行事。” 凤南衣心头一跳。 潜入敬亲王府? 那是龙潭虎穴。 “陈氏会答应吗?”她问。 “她必须答应。”百里烨声音冰冷,“敬亲王若倒,她娘家第一个遭殃。帮我们,她还有活路。” 庙内再次沉默。 窗外,天色渐亮。 “事不宜迟。”百里烨看向百里烁,“你现在就走。小心避开追兵,务必在十日内赶回京城,让母后在太后寿宴前三天下旨。” “是!”百里烁重重点头,起身便走。 “等等。”秦烈忽然开口,“三殿下一个人太危险。昭雪,你跟着去,护三殿下周全。” 秦昭雪一愣:“爹,那你……” “我跟着王爷和郡主去幽州。”秦烈撑着站起来,“别看我这样,杀几个小喽啰,还够用。” “不行!”秦昭雪急道,“您伤还没好——” “昭雪。”秦烈看着她,眼神慈爱却坚定,“听话。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养了你这个女儿。现在,爹该去做该做的事了。” 秦昭雪眼圈红了,最终重重点头:“爹……保重。” 她走到百里烁身边,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出了庙门,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庙里只剩下百里烨、凤南衣和秦烈三人。 “我们也该走了。”百里烨起身,“追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去幽州,怎么走?”凤南衣问。 “走水路。”百里烨看向庙后,“这龙王庙后面,有条小河,能通运河。我们找条船,顺流而下,最多五日,就能到幽州地界。” “可我们没有船。” “会有的。”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敬亲王为了拦我们,调用了附近所有官船和渡口。但总有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私盐贩子的船。” 凤南衣明白了。 私盐贩子,行走在灰色地带,消息灵通,也有自己的门路。 “去哪儿找他们?” “码头。”百里烨看向东方,“下游二十里,有个黑市码头。天黑了,才开张。” 夜幕,再次降临。 三人离开龙王庙,沿着河岸向下游摸去。 秦烈拄着根树枝当拐杖,走得很慢,但一声不吭。凤南衣搀着百里烨,他背上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咬紧牙关。 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入夜时分,他们看到了那片隐藏在芦苇荡中的码头。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只有几艘黑黢黢的乌篷船,像鬼影般泊在岸边。 “在这儿等着。”百里烨示意凤南衣和秦烈躲在芦苇丛后,自己一个人走向码头。 他走得很稳,仿佛身上的伤不存在。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鼓。 月光下,他走到最大的一艘乌篷船前,抬手,叩了叩船舷。 三轻,两重,一轻。 暗号。 船舱里,一盏油灯亮起。 帘子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手里拎着把刀。 “什么人?”声音粗嘎。 百里烨没说话,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令牌,就着灯光看了看,脸色骤变。 “您……您是……” “我要一条船,去幽州。”百里烨收回令牌,“现在。” 汉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船舱,又看看百里烨苍白的脸和满身血污,最终咬牙:“上船。” 百里烨朝芦苇丛方向招了招手。 凤南衣和秦烈连忙走出来,快步上船。 乌篷船悄然离岸,驶入沉沉的夜色。 船舱里,油灯如豆。 百里烨靠着舱壁坐下,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凤南衣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船,顺流而下。 向着幽州。 向着那场最后的决战。 第98章 黑船夜渡 乌篷船在夜色里滑行,像水鬼。 船老大姓胡,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不多话,只闷头摇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舱里的三个人。 一个重伤的,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女子。 还有那块令牌——玄铁铸的,刻着龙纹。宫里禁卫军统领的令牌,见令如见人。 胡老大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私盐,黑白两道都见过。但拿着禁军统领令牌、浑身是血、半夜要船去幽州的,头一回见。 他知道,这趟活儿,烫手。 可令牌是真的,给的钱也是真的——十两金子,够他跑十趟私盐。 他咬咬牙,接了。 船行一夜,天蒙蒙亮时,进了运河主道。 两岸开始出现零星灯火,早起渔船的桨声,码头苦力的号子声,隔着水雾飘过来。 舱里,百里烨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凤南衣靠着舱壁打盹的侧脸。晨光透过船篷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百里烨没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船身轻轻一晃,凤南衣惊醒,对上他的视线。 “你醒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探他额头,“还好,没发烧。” 百里烨任她探,目光却落在她磨破的手指和手背上新增的擦伤上。 “疼吗?”他问。 凤南衣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伤口。她摇摇头,缩回手:“小伤。” 船头传来胡老大的声音:“几位客官,前面是临河镇,要停吗?补点干粮淡水。” 百里烨和凤南衣对视一眼。 “不停。”百里烨扬声道,“直接过。” “好嘞。”胡老大应着,心里却犯嘀咕。不停码头,是怕人看见? 船过临河镇,速度慢了下来——前面有巡检的官船拦河设卡。 “糟了。”胡老大压低声音,“是幽云卫。” 百里烨瞳孔一缩。 凤南衣掀开一线船帘往外看。只见两艘官船横在河心,船上站着黑衣黑甲的士兵,正是幽云卫的打扮。他们挨个检查过往船只,查得很细。 “能绕吗?”百里烨问。 “绕不了。”胡老大苦笑,“这段河道窄,就这一条道。” “那就硬闯。”秦烈忽然开口,手按上了腰间——那里藏着把短刀。 “闯不过。”百里烨按住他,“幽云卫有弓箭手,船一靠近就成了靶子。” “那怎么办?”凤南衣急道。 百里烨沉吟片刻,看向凤南衣:“你还有多少药材?” 凤南衣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个油纸包:“止血草,解毒根,还有一点迷魂散。” “迷魂散够放倒多少人?” “最多……五六个。” 不够。岸上至少二十个幽云卫。 船舱里一时寂静。只有摇橹的水声,和越来越近的呼喝声。 “靠边,查船——!”幽云卫的喊声已清晰可闻。 胡老大脸色发白,看向百里烨:“客官,这……” 百里烨没说话。他盯着越来越近的官船,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 忽然,他抬头:“胡老大,你船上有没有酒?” “有,有!跑船的哪能不备酒!”胡老大连忙从舱底拖出一个小酒坛。 百里烨接过,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涌出。他看向凤南衣:“迷魂散,溶进酒里,药效会打折扣吗?” 凤南衣眼睛一亮:“不会!反而更容易扩散!” 百里烨点头,将酒坛递给胡老大:“泼在船头船尾,越多越好。” 胡老大不明所以,但照做了。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们,”百里烨看向凤南衣和秦烈,“躺下,装病。” 两人立刻躺倒。凤南衣还顺手扯乱了自己的头发,在脸上抹了把灰。 船,靠上了官船。 “什么人?去哪儿的?”一个幽云卫小头目跳上乌篷船,皱眉捂着鼻子,“怎么这么大酒味?” 胡老大点头哈腰:“军爷,小的是跑私盐的,这不……昨儿个喝多了,还没醒酒呢。” “私盐?”小头目眼神一厉,“搜!” 几个幽云卫跳上船,掀帘进舱。 舱里酒气更重,还混着一股酸臭味——凤南衣偷偷把一点解毒根揉碎了,那味道冲鼻得很。 三个幽云卫被熏得直皱眉。他们看见舱里躺着三个人,两个昏迷不醒,一个老头有气无力地哼哼。 “怎么回事?”小头目捂着鼻子问。 “瘟疫!”胡老大哭丧着脸,“昨儿在龙王庙歇脚,遇上几个逃难的,说北边闹瘟疫。这不,我家老少爷们就染上了!军爷您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得赶紧找大夫啊!” 瘟疫? 几个幽云卫脸色大变,齐齐后退一步。 北境确实在打仗,死人多了,闹瘟疫不稀奇。 “滚滚滚!”小头目嫌恶地摆手,“赶紧走!别传染给老子!” “哎,哎!多谢军爷!”胡老大千恩万谢,赶紧摇橹开船。 乌篷船缓缓驶离关卡。 舱里,凤南衣和秦烈松了口气。 百里烨却依旧紧绷着,盯着官船方向。 果然,船刚走出几十丈,那小头目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北境离这儿几百里,瘟疫能传这么快?追!拦下他们!” 官船上响起号角,两艘船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糟了!”胡老大脸都绿了。 “加速!”百里烨厉声道。 胡老大拼命摇橹,乌篷船像箭一样射出去。但官船更大,更快,距离在迅速拉近。 “放箭——!”小头目的吼声顺风传来。 箭矢破空! 噗噗噗,钉在船尾木板上。 一支箭擦着胡老大的头皮飞过,吓得他魂飞魄散。 “进芦苇荡!”百里烨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 胡老大咬牙,猛打船舵,乌篷船一头扎进芦苇丛中。 芦苇又高又密,船行其中,速度骤减,但官船也进不来——船体太大。 “下船!上岸!”百里烨当机立断。 四人弃船登岸,钻进芦苇深处。 身后,官船上的幽云卫也纷纷跳下水,涉水追来。 “分开走!”百里烨推了凤南衣一把,“你和秦将军往东,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凤南衣死死抓住他手腕,“你伤这么重,跑不动!” “跑不动也得跑!”百里烨甩开她,“听话!” 说完,他转身就向西边跑,还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在那边!”幽云卫的喊声迅速追去。 凤南衣眼圈红了,却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搀起秦烈,头也不回地向东跑。 芦苇比人还高,叶子锋利,割在脸上生疼。她不管不顾,拼命往前。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和秦烈躲在一处土坡后,大口喘息。 秦烈伤重,这一跑,脸色又白了,捂着胸口直喘。 “将军,撑住。”凤南衣给他喂了颗药丸。 秦烈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眼睛却盯着西边。 那里,隐约还有喊杀声。 “王爷他……”秦烈声音沙哑。 “他会没事的。”凤南衣打断他,更像在说服自己,“他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 两人在土坡后躲到天黑。 西边的动静早就停了,不知结果如何。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入夜,芦苇荡里起了风,呜呜地响,像鬼哭。 她扶着秦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东走。必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点吃的,弄点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几点灯火。 是个小渔村。 凤南衣心中一喜,正要过去,秦烈却拉住了她。 “等等。”他压低声音,“你看村口。” 凤南衣眯眼望去。 村口的大树下,拴着几匹马。 马是战马,配着鞍鞯,鞍上还搭着幽云卫制式的箭囊。 幽云卫已经搜到这里了。 凤南衣心头一凉。 两人悄悄退后,绕到村子另一侧。那里有条小河,河上搭着简陋的木桥。桥头有个窝棚,亮着灯,似乎有人。 凤南衣让秦烈藏在草丛里,自己摸过去。 窝棚里是个老渔夫,正在补网。看见凤南衣,吓了一跳。 “姑娘,你……” “老伯,行行好。”凤南衣拿出仅剩的一小块碎银子,“我和我爹逃难来的,能给点吃的吗?再讨点伤药。” 老渔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又看看银子,叹了口气:“进来吧。” 窝棚很小,但暖和。老渔夫给了她两个冷馒头,还有一小罐伤药。 “村里来了官兵,在搜人。”老渔夫一边补网一边说,“说是有朝廷钦犯逃到这一带了。姑娘,你们要是……就赶紧走吧。” 凤南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伯。我们吃完就走。” 她拿着馒头和伤药回到草丛,和秦烈分着吃了。药给秦烈敷上,自己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 “不能留在这儿。”秦烈沉声道,“幽云卫肯定还会搜过来。” “往哪儿走?”凤南衣看着漆黑的四野,一阵茫然。 “往北。”秦烈指着远处隐约的山影,“进山。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借着夜色,悄悄离开渔村,向北边的山林摸去。 山路难行,秦烈伤势未愈,走得极慢。凤南衣搀着他,每一步都艰难。 走到后半夜,秦烈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凤南衣将他拖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升起一小堆火——用的是老渔夫给的火折子和捡来的枯枝。 火光照亮秦烈苍白的脸。 凤南衣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 累,饿,冷,怕。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 可她不能垮。 百里烨生死未卜,秦烈伤重昏迷,秦昭雪和百里烁还在回京的路上,敬亲王在幽州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坚定。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钥匙,握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这是希望。 也是催命符。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到幽州,必须拿到账本。 为了死去的那些人。 也为了……他。 远处传来狼嚎。 凤南衣握紧了钥匙。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像不灭的意志。 第99章 山中杀机 秦烈在黎明前醒来。 火堆只剩灰烬,凤南衣蜷在对面,抱着膝盖睡着了。她脸上沾着泥灰,睫毛上凝着晨露,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 秦烈没有动。他靠在山石上,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 他曾叱咤沙场,杀敌无数,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沦落到要靠一个小姑娘照顾的地步。更没想到,这小姑娘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女儿的命。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秦烈却猛地绷紧了身体——这不是山鸟的叫声,是暗号! 他当过斥候,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两短一长,是“发现踪迹”的意思。 幽云卫追来了。 秦烈挣扎着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凤南衣瞬间惊醒,眼神锐利:“怎么了?” “有追兵。”秦烈压低声音,“东南方向,大概三里。” 凤南衣立刻起身,踩灭火堆余烬,又将灰烬仔细掩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慌乱。 “能走吗?”她问。 秦烈咬牙点头:“能。” 两人迅速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老渔夫给的两个馒头和半罐伤药。 凤南衣将馒头揣进怀里,药罐塞给秦烈:“将军拿着,以防万一。” 秦烈接过药罐,深深看了她一眼:“丫头,你自己留着。” “我不用。”凤南衣扶起他,“您伤重,更需要。” 秦烈不再推辞。 两人沿着山坳向北走。山路陡峭,秦烈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 鸟鸣声越来越近。 追兵在搜山。 “分开走。”秦烈忽然停下,“我往东,引开他们。你往北,一直走,翻过这座山,就是官道。雇辆车,去幽州。” “不行!”凤南衣断然拒绝,“您伤成这样,一个人走就是送死。” “两个人一起走,谁也活不了!”秦烈厉声道,“听我的!账本要紧!” “账本要紧,您的命也要紧!”凤南衣红了眼眶,“秦将军,昭雪还在京城等您回去。您不能死在这儿!” 秦烈愣住了。 他看着凤南衣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颓然一叹。 “罢了……一起走吧。” 两人继续向北。 但追兵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转过一处山坳,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断崖,无路可走。 崖高数十丈,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回头路,已被堵死。 七八个黑衣幽云卫,呈扇形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神阴鸷,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 血,不是他们的。 秦烈的心沉了下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精瘦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秦大将军,久仰大名。” 秦烈将凤南衣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短刀:“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杀?”精瘦汉子摇头,“上头交代了,要活口。尤其是这位姑娘——”他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敬亲王特意嘱咐,要请郡主去王府做客。” 凤南衣浑身一冷。 敬亲王知道她还活着,还要“请”她去做客? 那百里烨呢?是被抓了,还是…… “做你的春秋大梦!”秦烈啐了一口,“老夫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那可由不得你。”精瘦汉子一挥手,“上!留活口!” 七个幽云卫同时扑上! 秦烈挥刀迎上。他伤重未愈,动作远不如从前迅捷,但刀法狠辣,竟一时挡住了三人。 凤南衣不会武功,但她有药。她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剩余的迷魂散,混了些腐蚀粉。 她看准时机,将药粉朝扑来的两个幽云卫撒去! 粉末迎风扩散,两人猝不及防吸入,顿时眼睛刺痛,涕泪横流,攻势为之一缓。 但还有两个,已到近前! 刀光劈面而来! 凤南衣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第二刀接踵而至,她已避无可避。 “叮!” 一柄短刀架住了那刀。 是秦烈。他拼着后背挨了一刀,硬生生挡在她身前。 “走!”秦烈嘶吼,一把将她推向断崖方向。 那里是绝路。 也是唯一的生路。 凤南衣踉跄几步,回头看去——秦烈被四个幽云卫围住,刀光如网,他身上已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 可他没有退。 像一座山,死死挡在她和追兵之间。 “走啊——!”秦烈又是一声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 凤南衣眼泪涌了出来。 她知道,她该走。秦烈用命给她换来的生路,她不能浪费。 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就在这时,精瘦汉子忽然笑了。 “秦大将军,何必呢?”他慢悠悠道,“您女儿秦昭雪,如今就在我们手里。您若束手就擒,她还能活命。” 秦烈浑身一震,刀势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一柄刀刺穿了他的右肩! 秦烈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爹——!”凤南衣失声。 “拿下!”精瘦汉子厉喝。 幽云卫一拥而上。 秦烈倒下前,看了凤南衣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托付。 替我……照顾昭雪。 凤南衣读懂了。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向断崖。 崖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下去,九死一生。 不跳,落入敬亲王手中,生不如死。 她选择跳。 纵身一跃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精瘦汉子的怒吼:“抓住她——!”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的感觉袭来。 然后,腰间一紧! 她下坠的身体猛地顿住,勒得她几乎窒息。 低头看去,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绳索。绳索另一头,系在崖边一棵斜生的老松上。 而握着绳索另一端的,是—— 百里烨。 他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一手死死抓着绳索,另一只手……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显然是用手指抠着岩石,才没被拽下去。 他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凤南衣下意识抓紧绳索。 百里烨开始往上拉。他伤得极重,每一寸都耗尽全力,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崖顶,幽云卫已追到。 精瘦汉子看见百里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宸王殿下?您还没死?正好,一起拿下!” 他提刀上前。 百里烨看都不看他,只死死盯着凤南衣,一点一点,将她往上拉。 精瘦汉子举刀劈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在百里烨背上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崖下窜出,寒光一闪! 精瘦汉子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喷了旁边幽云卫一脸。 黑影落地,是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却眼神狠厉的少年。 玄一。 他身后,又有两人攀上崖顶,同样是玄鳞死士的装束,同样浑身湿透,同样杀气腾腾。 “属下来迟,王爷恕罪!”玄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百里烨没理他。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拉那根绳索上。 终于,凤南衣的手够到了崖边。 玄一和另一名死士连忙上前,将她拉了上来。 凤南衣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看到百里烨还活着的狂喜。 “秦将军……”她猛地想起,挣扎着要去看。 “秦将军没事。”玄一低声道,“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昏过去了。那两个兄弟在下面守着他。” 凤南衣这才看到,崖下不远处有个凸出的平台,秦烈躺在那里,两个玄鳞死士守在旁边。 “你们……”她看向玄一,又看向百里烨,“怎么找到我们的?” “王爷猜到你们会往北走,让我们沿河搜寻。”玄一简单道,“我们找到了那艘乌篷船,顺着踪迹追来,正好听见打斗声。” 凤南衣看向百里烨。 他还趴在崖边,保持着拉绳索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爷?”凤南衣心一慌,扑过去。 百里烨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他背上,旧伤崩裂,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拉绳索的那只手,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 “王爷——!”玄一惊呼。 凤南衣迅速检查他的伤势,心沉到谷底。 失血过多,伤口感染,体力透支,加上泡了河水…… 每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必须立刻找地方医治!”她嘶声道。 玄一咬牙:“这附近有个猎户的木屋,很隐蔽。我们先去那里。” 他背起百里烨,另一名死士背起秦烈,凤南衣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木屋在半山腰,很小,但干净,还有简单的炊具和铺盖。 玄一将百里烨放在床上,凤南衣立刻动手处理伤口。没有药,她只能用火烧过的匕首割去腐肉,用盐水清洗,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百里烨没醒,只在剧痛时身体微微抽搐。 秦烈的伤势稍轻,但也需要静养。 玄一和另一个死士守在屋外,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 凤南衣忙完,瘫坐在床边,看着百里烨毫无血色的脸。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屋外传来鸟鸣。 玄一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郡主,追兵搜山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找到这里。” 凤南衣的心再次提起。 “能走吗?”她问。 玄一摇头:“王爷和秦将军都经不起颠簸。现在移动,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 玄一没说话。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百里烨,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王爷,属下无能,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他起身,看向凤南衣,眼神决绝:“郡主,我带一个兄弟去引开追兵。您和另一个兄弟守着王爷和秦将军。天亮之前,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都懂。 凤南衣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一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惨淡,却格外干净。 “能为主子死,是玄鳞的荣耀。” 他转身,推门出去。 另一个死士拍了拍同伴的肩,也跟着走了。 木屋里,只剩下凤南衣,和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玄一和那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然后,她关上门,插好门栓。 回到床边,握住百里烨冰凉的手。 “听到了吗?”她轻声说,“你的人,为你赴死。” 百里烨睫毛颤了颤,依旧没醒。 凤南衣握紧他的手。 “所以,你不能死。” “你不能辜负他们。” 窗外,传来隐约的喊杀声。 很快,又归于寂静。 凤南衣闭上眼。 一滴泪,滑落脸颊。 第100章 幽州暗影 窗外的喊杀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最终,死寂。 凤南衣坐在床边,握着百里烨的手,一动不动。她的手心全是汗,他的手指冰凉。 木屋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停在门外。 凤南衣全身绷紧,另一只手摸向藏在袖中的金针——那是她仅剩的武器。 门栓,被轻轻推动。 “郡主。”低哑的声音,是玄一。 凤南衣猛地松口气,几乎虚脱。她起身开门,玄一浑身是血站在门外,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追兵……引开了。”玄一喘息着,“折了两个弟兄。” 他身后,那名同去的死士不见了。 凤南衣喉头发哽,侧身让他进来。玄一却摇头:“属下守在外面。王爷……怎么样了?” “还没醒。”凤南衣哑声道,“你的伤——” “死不了。”玄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等王爷醒了,属下再治。” 他转身,隐入屋外的阴影里。 凤南衣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她看着百里烨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钥匙。 钥匙冰凉,硌着掌心。 敬亲王府的书房暗格。 账本。 她必须拿到它。 可怎么拿?幽州是龙潭虎穴,敬亲王必然布下天罗地网等她。 除非……有人接应。 她想起百里烨之前的话——叶贵妃安排的侧妃陈氏。 陈氏会帮她吗? 一个失宠的侧妃,敢得罪敬亲王吗? 凤南衣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天亮时,百里烨醒了。 他睁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聚焦。看到凤南衣,他嘴唇动了动。 “水……” 凤南衣连忙喂他喝了点温水。百里烨缓过气,第一句话是:“玄一呢?” “在外面守着。”凤南衣低声道,“折了两个弟兄。” 百里烨闭上眼睛,胸口起伏。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我们……在哪儿?” “山里,猎户的木屋。”凤南衣简单说了情况,“秦将军伤重,但性命无碍。玄一引开了追兵,暂时安全。” 百里烨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凤南衣按住。 “你的伤不能再动了。”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腐肉我刚割掉,再崩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百里烨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血丝,看到她脸上的疲惫和泥污,看到她紧抿的唇角。 “你一直没睡。”他说。 凤南衣没接话,只问:“接下来怎么办?” 百里烨沉默片刻。 “去幽州。”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太后寿宴就在五日后。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账本。” “可你现在——”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她,“玄一会安排。” 他唤玄一进来。 玄一肩上的断箭已经自己拔了,草草包扎过,血浸透了布条。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王爷。” “还有多少弟兄?”百里烨问。 “连属下在内,三个。”玄一答,“另外两个在山下接应,都是好手。” 三个玄鳞死士。 加上凤南衣,一个重伤的百里烨,一个半废的秦烈。 要去闯敬亲王府。 “够用了。”百里烨却道,“幽州有我们的人。你联系‘老刀’,让他准备。” 玄一眼睛一亮:“老刀还在?” “在。”百里烨扯了扯嘴角,“他那种人,命硬。” 凤南衣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刀”很重要。 “去幽州的路……”她迟疑道,“到处都是关卡。” “走水路。”百里烨看向玄一,“老刀有船。” 玄一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木屋里又只剩两人。 “老刀是谁?”凤南衣问。 “一个船夫。”百里烨简单道,“也是幽州暗桩的头儿。他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没有他运不了的货,也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 “可靠吗?” “十年前,我救过他全家的命。”百里烨顿了顿,“他儿子,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凤南衣懂了。 有些恩情,是要用命还的。 三日后,深夜。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悄无声息地驶入幽州码头。 船上装的是茶叶和丝绸,船老大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只有偶尔抬眼看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才透露出他的不凡。 他是老刀。 船靠岸,税吏上船检查。老刀点头哈腰递上碎银和货单,税吏掂了掂银子,随意翻了两眼货单,挥手放行。 货仓最底层,凤南衣、百里烨和秦烈藏在茶叶堆里,大气不敢出。 等税吏走了,老刀才掀开暗板,低声道:“王爷,到了。” 三人钻出来。百里烨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自己行走。秦烈拄着拐杖,伤在慢慢愈合。 “住处安排好了。”老刀领着他们下船,“在城西,是处不起眼的民宅,安全。” “陈氏那边呢?”百里烨问。 “联系上了。”老刀声音压得更低,“明日太后寿宴,敬亲王一早就得进宫。陈氏会装病,留在府里。巳时三刻,她的贴身丫鬟会从后门出来采买药材,那是机会。” “可靠吗?”凤南衣忍不住问。 老刀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那丫鬟的弟弟,在我船上干活。” 凤南衣明白了。 有软肋,才可靠。 城西民宅,确实不起眼。 三进小院,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傻儿子。老刀说,这是他远房表亲,绝对可信。 安顿下来后,凤南衣立刻给百里烨和秦烈换药。百里烨的伤口有些发炎,她只能再次用烧红的匕首清理,疼得他浑身紧绷,却一声不吭。 “再有一次,这条胳膊就废了。”凤南衣包扎好,声音发沉。 “废不了。”百里烨活动了一下手臂,“还有用。” 凤南衣没说话,转身去看秦烈。 秦烈的伤好多了,已能下地走动。他坐在院子里磨刀——老刀给他找的,一把杀猪刀。 “将军,您这是……”凤南衣不解。 “防身。”秦烈头也不抬,“万一呢。” 凤南衣看着那雪亮的刀锋,心头沉甸甸的。 万一。 这个词太沉重。 第二天,太后寿宴。 天还没亮,幽州城就热闹起来。敬亲王府更是张灯结彩,车马如龙。百里尧一身亲王礼服,在众人簇拥下登上马车,进宫贺寿。 凤南衣站在民宅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远去。 “巳时三刻。”百里烨在她身后道,“你只有半个时辰。拿到账本,立刻出来,老刀在巷口接应。” 凤南衣点头,握紧了袖中的铜钥匙。 钥匙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 辰时,巳时。 凤南衣换上老刀准备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像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记住,”百里烨最后交代,“不管发生什么,保命第一。账本拿不到,还有下次。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凤南衣看着他,点了点头。 巳时三刻。 她挎着菜篮子,走出民宅,混入街上熙攘的人群。 敬亲王府在后街,她绕到后门,果然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提着药包,东张西望地走出来。 就是她。 凤南衣快步跟上,在巷口拐角处,装作不小心撞了那丫鬟一下。 “哎哟!”丫鬟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凤南衣连忙蹲下身帮忙捡,压低声音,“翠儿姑娘?” 丫鬟浑身一僵,警惕地看着她。 凤南衣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她手里——那是老刀给的,里面是丫鬟弟弟的平安符。 丫鬟捏了捏荷包,脸色变了变,终于点头。 “跟我来。” 她领着凤南衣,从后门旁一处偏僻的角门进了王府。守门的婆子似乎认得翠儿,只瞥了凤南衣一眼,没多问。 王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奢华得令人咋舌。翠儿低着头,脚步匆匆,专挑僻静小路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这是侧妃娘娘的院子。”翠儿小声道,“娘娘在佛堂,您跟我来。” 佛堂里,一个素衣女子跪在蒲团上,闭目念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 三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秀,但眉眼间笼着浓重的郁色。她就是陈氏。 “娘娘,人带来了。”翠儿福身。 陈氏挥手让翠儿退下,打量着凤南衣。 “你就是宸王的人?”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戒备。 “是。”凤南衣躬身,“王爷让我代问娘娘安好。” “安好?”陈氏笑了,笑得凄凉,“一个失宠多年的侧妃,有什么安好可言。” 她站起身,走到佛龛前,转动香炉。 佛龛后的墙壁,悄无声息滑开一道暗门。 “书房在东院,从这里过去最近。”陈氏指着暗门后的密道,“密道出口在书房后面的假山里。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剩下的,靠你自己。” 凤南衣点头:“多谢娘娘。” “不用谢我。”陈氏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敬亲王……不能倒,我娘家就完了。可他不倒,我也永无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书房暗格的机关图。钥匙你有,按图开锁。记住,你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后,会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书房。” 凤南衣接过图纸,深深一礼,转身钻进密道。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长满青苔。她借着手里夜明珠的微光,快步前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时间,每一息都珍贵。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她吹熄夜明珠,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 出口在一座假山的石缝里,外面是书房的后窗。 窗内,隐约可见书架林立。 四下无人。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推开假山机关,闪身而出,悄无声息地潜到窗下。 窗户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书房很大,布置得古雅奢华。她来不及细看,按照图纸的指示,径直走到西墙的书架前。 第三排,第四列,那本《资治通鉴》。 她抽出书,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墙上的暗格。 暗格上挂着一把铜锁。 凤南衣取出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咔嚓。 锁开了。 她拉开暗格的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她快速翻看——军械,盐税,贿赂,甚至还有与北狄往来的密信。 就是这些! 她将所有账册塞进怀里,正要关上暗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关上暗格门,将《资治通鉴》塞回原位,书架缓缓合拢。 脚步声停在门口。 “王爷不是进宫了吗?谁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疑惑。 是王府的管家! 凤南衣环顾四周,无处可藏。 门,被推开了。 第101章 密室惊魂 书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凤南衣就地一滚,藏进书案下的阴影里。 怀里的账本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 “奇怪,明明听见动静……”管家自言自语,举着烛台在书房里踱步。 烛光扫过书架,扫过桌椅,越来越近。 凤南衣屏住呼吸,手指捏住袖中的金针。如果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 烛光停在了书案前。 管家俯身,似乎要查看案下—— “王管家!”门外忽然有人喊,“王爷派人传话回来!” 管家直起身,应了声:“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扫了一眼书房,这才带上门。 脚步声远去。 凤南衣瘫在书案下,后背全是冷汗。 她等了几息,确定人走了,才爬出来。不敢多留,按照原路返回——从窗户翻出,钻进假山密道。 密道里依旧昏暗潮湿。 她走得很快,心跳如擂鼓。怀里的账本太重要了,重要到她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快到出口时,前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翠儿。 凤南衣心头一紧,放慢脚步。 密道出口处,翠儿蜷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陈氏。 “娘娘……我弟弟他……”翠儿泣不成声。 陈氏脸色苍白,蹲下身扶起她:“别怕,老刀答应过我,会护着你弟弟。” “可王爷的人已经上船搜查了!”翠儿抓住陈氏的手,“娘娘,要是被王爷知道我们……” “他不会知道。”陈氏打断她,声音很冷,“账本已经到手,宸王的人马上会来接应。只要账本送出幽州,敬亲王就完了。到那时,谁还会在意一个丫鬟和一个船工?” 凤南衣在暗处听着,心头微沉。 陈氏这话,透着卸磨杀驴的冷酷。 但此刻,她没得选。 “翠儿姑娘。”凤南衣走出阴影,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弟弟会没事的。老刀在运河上三十年,有他的路子。” 翠儿看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账本……拿到了?” 凤南衣拍了拍胸口:“拿到了。” 陈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释然,也有恐惧。她侧身让开路:“快走吧,从角门出去,老刀的人在巷口等。” 凤南衣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保重。” “等等。”陈氏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给她,“如果……如果事败,你被抓,把这玉佩交给敬亲王。他认得,这是我娘家祖传之物。或许……能换你一条命。” 凤南衣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陈氏这是在留后路。 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钻进密道深处。 出口角门果然开着,守门的婆子不见了——或许是翠儿支开了。 凤南衣闪身出门,钻进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运泔水的破车,臭气熏天。车夫戴着斗笠,低着头。 是老刀。 “上车!”老刀低喝。 凤南衣毫不犹豫跳上车,钻进泔水桶后的夹层。木板合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恶臭和颠簸。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外面是幽州城午后的喧嚣,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成一片。 但凤南衣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怀里账本的棱角,硌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到了。”老刀掀开木板,“下来。” 凤南衣爬出来,眼前是一处荒废的码头仓库。百里烨和秦烈已经等在里头,玄一守在门口。 “拿到了?”百里烨迎上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凤南衣从怀里掏出账本,递给他。 一共十三本,厚厚一摞。 百里烨快速翻看几页,眼神越来越冷:“果然……军械、盐税、贿赂、甚至……与北狄王庭的密约。” 他合上账本,看向老刀:“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刀点头,“今晚子时开船,走运河,三天能到京城。但……” “但什么?” “码头已经戒严了。”老刀脸色凝重,“幽云卫挨个搜船,说是抓江洋大盗。我看,是冲着账本来的。” 百里烨沉默片刻。 “敬亲王反应这么快……”他看向凤南衣,“你暴露了?” “应该没有。”凤南衣摇头,“我出来时没人看见,而且陈氏说她会善后。” “陈氏……”百里烨冷笑,“她那种人,最擅长见风使舵。我们不能全信她。” “那怎么办?”秦烈拄着拐杖走过来,“硬闯码头?” “不能硬闯。”百里烨走到仓库窗边,看着远处码头上晃动的幽云卫火把,“我们人太少,硬闯就是送死。” 他转身,目光落在老刀脸上:“还有别的路吗?” 老刀犹豫了一下:“有,但很险。” “说。” “走陆路。”老刀压低声音,“幽州城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的烽火台,下面有条暗道,是前朝留下的,直通城外荒山。从那里出去,翻山走小路,能避开所有关卡。” “暗道安全吗?” “几十年没人走了,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老刀实话实说,“而且荒山里有狼,还有……土匪。” 秦烈哼了一声:“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怕土匪?” 百里烨没说话,他在权衡。 水路快,但风险极高。陆路慢,但隐蔽。 “王爷,没时间犹豫了。”玄一沉声道,“幽云卫迟早会搜到这里。” 百里烨看了凤南衣一眼,又看看怀里的账本,最终下了决定:“走暗道。” 夜幕降临。 老刀弄来一辆破旧的驴车,上面堆满茅草。四人藏在茅草里,由老刀赶车,往城西去。 宵禁已经开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幽云卫脚步声。 每过一道关卡,老刀都点头哈腰递上伪造的路引和碎银。守关的士兵骂骂咧咧,但收了钱,还是放行了。 出城时,遇到了麻烦。 守城的是个校尉,很较真,非要掀开茅草检查。 “军爷,就是些喂牲口的烂草……”老刀赔笑。 “少废话!”校尉一把推开他,伸手就扯茅草。 茅草下,百里烨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凤南衣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传来喊声:“走水了——!王府走水了——!” 校尉一愣,抬头望去。 只见城东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正是敬亲王府的方向! “快!快去救火!”校尉顾不得检查了,带着人往城里冲。 老刀趁机一甩鞭子,驴车冲出城门。 车上四人,都松了口气。 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王府走水,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放的。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废弃烽火台在荒山顶上,孤零零的,像座坟墓。月光惨白,照得四周树影幢幢,像鬼手。 老刀领着他们绕到烽火台背面,扒开一人高的荒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只容一人通过,里面吹出阴冷的风,带着霉味和尘土味。 “就是这儿。”老刀点亮火把,率先钻进去。 百里烨第二,凤南衣第三,秦烈断后。 暗道很窄,也很矮,得弯腰才能走。墙壁湿滑,长满青苔,头顶不时掉下土块。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 是一条地下河。 河不宽,但水流湍急,黑黢黢的看不到底。河上搭着座木桥,年头久了,木板腐朽,踩上去吱嘎作响。 老刀举着火把照了照:“桥还能走,小心点。” 他第一个上桥。 木板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走到桥中央时,最前面的老刀忽然脚下一空—— “咔嚓!” 一块木板断裂! 老刀整个人往下坠! “小心!”百里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但桥本就腐朽,这一下受力,整座桥都剧烈晃动起来! “快退!”秦烈在后面急吼。 来不及了。 桥,塌了。 四个人,连同断裂的木板,一起坠入冰冷的暗河! 水瞬间淹没头顶。 凤南衣不会水,呛了好几口,胡乱挣扎。黑暗中,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上拽。 是百里烨。 他拖着她,拼命往岸边游。 秦烈和老刀也浮了上来,四人狼狈地爬上河岸。 火把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地下河哗哗的水声,还有彼此粗重的喘息。 “咳咳……”凤南衣咳出肺里的水,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 “账本……”她忽然想起,猛地摸向怀中。 没了。 账本在落水时掉了! “账本掉了!”她嘶声喊道,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百里烨脸色骤变,立刻跳回河里,潜入水中摸索。 秦烈和老刀也下水找。 可水太急,太黑,根本看不见。 找了足足一刻钟,一无所获。 四人瘫坐在岸边,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每个人。 账本没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不……不会的……”凤南衣喃喃,眼泪涌了出来,“我明明揣得很紧……” 百里烨没说话。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他睁开眼睛。 “不对。”他嘶哑道,“账本……是防水的。” 凤南衣一愣。 她想起来了。那些账本用的是油纸封皮,线装也很密实,短时间泡水,应该不会损坏。 “还在河里!”她猛地站起来,“我们顺着水流找!” “等等。”老刀拦住她,“这地下河有岔道,水流这么急,账本早不知道冲哪儿去了。” “那也得找!”凤南衣红着眼,“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百里烨撑着站起来,看向老刀:“这河通向哪儿?” “往东五里,有个出水口,在荒山北坡。”老刀道,“但出水口外面是悬崖瀑布,账本要是冲出去……” 那就彻底没了。 “去出水口。”百里烨下了决定,“活要见账,死……也要见尸。” 四人拖着湿透的身体,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喘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亮光。 是出口。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还能听见轰隆隆的水声——是瀑布。 四人快步走到洞口。 洞口外,果然是悬崖。河水从这里飞泻而下,形成十几丈高的瀑布,水声震耳欲聋。 而在瀑布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赫然卡着一摞油纸包着的册子! 是账本! “在那里!”凤南衣惊喜地喊道。 但岩石在瀑布正中央,距离洞口至少三丈远,下面是万丈深渊。 怎么拿? “我去。”玄一忽然开口。 他解下腰带,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递给百里烨:“王爷,您拉好。” 百里烨攥紧腰带,点头。 玄一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洞口! 他像猿猴一样,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一点点向那块岩石挪动。 瀑布的水雾打在他身上,很快湿透。岩石湿滑,好几次险些失手。 终于,他够到了岩石边缘。 伸手,抓住了账本! “拿到了!”他回头喊。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岩石忽然松动! 碎石滚落,玄一整个人向外滑去! “抓紧!”百里烨嘶吼,死死拽住腰带。 但下坠的力道太大,腰带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凤南衣和秦烈也扑上去帮忙拉。 一寸,两寸。 玄一被一点点拉回来。 就在他即将够到洞口时—— 腰带,断了。 玄一抱着账本,直直坠向深渊! “不——!”百里烨的吼声撕心裂肺。 凤南衣眼睁睁看着玄一的身影被瀑布吞没,消失在下方的水雾中。 账本,也跟着没了。 洞口死寂。 只有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像送葬的哀歌。 第102章 绝崖之泪 瀑布声震耳欲聋。 水雾弥漫,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 百里烨跪在洞口,手还死死攥着那截断掉的腰带。他盯着下方翻腾的水雾,眼睛血红,浑身都在抖。 凤南衣想去拉他,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她看见他攥着腰带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淌。 玄一没了。 那个沉默的、忠诚的、总是挡在最前面的玄鳞死士,就这么没了。 抱着那摞可能已经泡烂的账本,消失在万丈深渊里。 秦烈撑着石壁站起来,脸色灰败。老刀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希望,像断掉的腰带,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像一个世纪。 百里烨动了。 他慢慢松开手,断掉的腰带飘落在地。他撑着膝盖,一点点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 “走。”他说。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凤南衣愣住:“账本……” “玄一用命换回来的账本,不能丢。”百里烨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烧着一簇冰冷的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账本,必须找回来。” 秦烈深吸一口气:“王爷说得对。玄一不能白死。” “可下面是瀑布……”老刀颤声道,“掉下去,十死无生啊!” “那就从瀑布底下找。”百里烨看向老刀,“这附近,有没有路能下到崖底?” 老刀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有……有一条采药人走的野路,但很多年没人走了,陡得很。” “带路。” 老刀不敢再多说,起身,领着他们绕到瀑布侧面。 那里确实有条路,准确说,是一条近乎垂直的、被藤蔓和杂草掩盖的裂缝。宽不足三尺,往下看,深不见底。 “从这儿下去,大概百丈,就是瀑布底下的深潭。”老刀声音发干,“但路太险,万一失足……” “下。”百里烨打断他,第一个抓住藤蔓,往下爬。 秦烈二话不说跟上。 凤南衣咬咬牙,也抓住藤蔓。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不管。 老刀叹了口气,最后一个下去。 藤蔓湿滑,石壁陡峭。 每下一步,都像在鬼门关前徘徊。 凤南衣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石壁,手脚并用,一点点挪。 百里烨爬在最前面,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只有从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才能看出他在拼命。 秦烈跟得很稳,但呼吸粗重——他的伤也没好利索。 最惨的是老刀,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好几次险些滑下去,全靠秦烈拉一把。 下到一半时,忽然起了风。 山风顺着裂缝灌进来,呜呜作响,像鬼哭。藤蔓被吹得左右摇晃,人挂在上面,像风中落叶。 “抓紧!”百里烨在下面喊。 话音未落,老刀抓的那根藤蔓,忽然“啪”地断了! “啊——!”老刀惨叫着往下坠。 秦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大,秦烈自己也跟着往下滑! 千钧一发之际,百里烨单手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秦烈的脚踝。 三个人,像一串蚂蚱,挂在半空。 藤蔓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凤南衣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帮忙,却够不着。 “松……松手……”老刀嘶喊,“别管我了!” “闭嘴!”秦烈咬牙,“老子还没扔下过弟兄!” 百里烨额头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他背上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鲜血浸透衣衫,顺着岩石往下淌。 但他没松手。 一寸,一寸,将秦烈和老刀往上拽。 终于,秦烈够到了另一根藤蔓,稳住身形。老刀也被拉了上来,瘫在石壁上,像条离水的鱼。 四个人,挂在半空,喘着粗气。 风还在刮,雨却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连成线,织成幕。石壁变得湿滑无比,藤蔓泡了水,更难抓握。 “不能停!”百里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停在这儿……就是等死!” 他继续往下爬。 秦烈跟上。 凤南衣和老刀也咬牙跟上。 雨水模糊了视线,风像刀子割在脸上。每下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不知爬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凤南衣的手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抓紧,松开,再抓紧。 终于,脚下传来了踏实感。 她低头,看见一片乱石滩。到了,崖底。 她松开藤蔓,瘫坐在乱石上,浑身像散了架。 百里烨和秦烈也下来了,两人脸色都白得吓人,一个背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一个捂着胸口直喘。 老刀最后一个落地,直接趴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雨还在下,瀑布就在不远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深潭水色墨黑,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深不见底。 玄一和账本,就在这潭底。 百里烨走到潭边,盯着翻滚的水面,一动不动。 “王爷,”秦烈走过来,声音嘶哑,“这潭太深,水流太急,人下去……凶多吉少。” “我知道。”百里烨说。 但他还是开始解衣襟。 凤南衣冲过去抓住他手臂:“你疯了?!你背上的伤不能碰水!” “松手。”百里烨没看她,眼睛盯着潭水,“玄一在下面。” “那你也不能——” “我说,松手。”百里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凤南衣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的火,慢慢松开了手。 百里烨脱下外袍,露出缠满绷带的上身。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雨水一冲,淡红色的血水往下流。 他走到潭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王爷——!”秦烈惊呼。 凤南衣冲到潭边,死死盯着水面。 潭水翻滚,很快吞没了百里烨的身影。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秦烈也脱了外袍,要往下跳,被凤南衣死死拉住:“你伤也没好!下去就是送死!” “那王爷——” “他会水!”凤南衣嘶声说,“他一定会回来!” 其实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赌。 赌百里烨不会死,赌玄一还活着,赌那摞账本还能找到。 雨越下越大,瀑布声震耳欲聋。 潭水依旧墨黑,不见人影。 半盏茶时间过去了。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秦烈已经忍不住了,又要往下跳。 就在这时—— “哗啦!” 潭水破开,一个人影冒了出来。 是百里烨。 他单手抱着一个人,另一只手划水,向岸边游来。 秦烈和凤南衣冲进水里,七手八脚把他们拖上岸。 百里烨怀里抱着的,是玄一。 玄一脸色青白,双目紧闭,胸口没有起伏。 “玄一!”秦烈嘶吼,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凤南衣跪下来,推开秦烈,捏开玄一的嘴,清理口鼻中的泥沙,然后俯身,给他做人工呼吸。 按压,吹气。 再按压,再吹气。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泪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醒过来……醒过来啊……”她喃喃着,手下不停。 玄一的脸色越来越青,嘴唇越来越紫。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知道,没希望了。 溺水太久,救不回来了。 可她就是不停。 一下,又一下。 直到百里烨握住她的手腕。 “够了。”他说。 凤南衣抬头看他。 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红得吓人。他轻轻掰开凤南衣的手,将玄一平放在地上,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玄一脸上。 那是玄鳞死士的传统。 死,也要遮住脸,不让人看见最后的痛苦。 秦烈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老刀跪在一边,老泪纵横。 凤南衣瘫坐在地,看着那件盖住玄一脸的外袍,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像眼泪。 “账本……”她忽然想起,哑声问。 百里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虽然泡了水,但里面的账本应该没事。 他用命换回来的账本。 不,是玄一用命换回来的。 百里烨将账本贴身收好,然后,在玄一身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盖着玄一脸的外袍上。 “兄弟,”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走好。” 说完,他站起身。 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凤南衣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眼角有水光闪过。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百里烨说,“不能让他白死。” 四人离开深潭,在崖底找了个避雨的山洞。 生了火,烘烤湿透的衣服。 账本摊开在火边,一页一页翻看。 油纸保护得很好,虽然边缘有些湿,但字迹清晰。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军械,盐税,贿赂,密信…… 铁证如山。 可捧着这摞账本,没有人感到喜悦。 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良久,秦烈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回京。”百里烨盯着火焰,“太后寿宴还有三天。我们必须赶在寿宴前,把账本送到烁弟手里。” “敬亲王的人肯定在回京的路上设了卡。”老刀忧心忡忡,“水路走不了,陆路也危险。” “那就走最危险的路。”百里烨抬眼,“翻过这座山,绕道西陵关,从北边进京。” “西陵关?”秦烈一惊,“那是叶家的地盘!叶文忠虽然倒了,但叶家旧部还在,万一……” “没有万一。”百里烨打断他,“叶家恨敬亲王入骨。叶贵妃既然敢给我们钥匙,就说明叶家至少有一部分人,愿意赌一把。” 凤南衣想起陈氏给的那块玉佩。 她从怀中摸出玉佩,递给百里烨:“陈氏说,如果事败,把这个交给敬亲王,或许能换一条命。” 百里烨接过玉佩,看了两眼,冷笑:“这是陈氏娘家祖传的玉佩,当年她父亲就是凭这个,搭上敬亲王这条船。如今,她想用这个保命。” 他顿了顿,将玉佩扔进火堆。 玉佩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很快化为灰烬。 “她赌错了。”百里烨声音冰冷,“敬亲王那种人,不会留任何活口。这玉佩,救不了她的命,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凤南衣看着那团灰烬,没说话。 “休息两个时辰。”百里烨道,“天亮出发。”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紧抿的唇,映着他眼角的细纹。 凤南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挪过去,靠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洞外,雨渐渐小了。 天,快亮了。 第1章 毒医身死,嫡女将亡 “砰——” 剧烈的爆炸声穿透耳膜。 凤南衣最后看到的,是自己亲手设计的实验室在火光中扭曲、膨胀,玻璃器皿碎裂成千万片,带着蓝绿色毒液的碎片朝她激射而来。 剧痛。 然后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女人的哭声。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谁在哭? 凤南衣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呼吸艰难。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不是爆炸那种撕裂的痛,是绵密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酸软和钝痛。 毒。 她立刻判断出来。 至少三种慢性毒药在她体内交织,蚕食着这具身体的生机。一种是损伤神经的,导致四肢无力;一种是破坏脏腑的,心脉微弱;还有一种……是致幻的,让她意识模糊。 职业本能让她强行集中精神。 嘴里塞着破布,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脚踝的皮肉里。身下是潮湿的稻草,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这是个封闭空间,很小,应该是个柴房。 “夏佳雯,你再哭丧,我就让你下去陪你那短命小姐!” 尖利的女声穿透门板。 凤南衣耳朵动了动。 “刘嬷嬷……求求您……小姐还活着……她还活着啊……”年轻的哭腔在哀求,带着绝望,“您不能……不能就这么把她……” “活着?”那声音冷笑,“跟外男私通,败坏了凤家百年清誉,老爷没当场打死她,已经是仁慈!现在这模样,还不如死了干净!” 外男?私通? 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凤家嫡女凤南衣,生母早亡,继母当家。昨日赏花宴,她被当场“撞破”与府中清客韩秋燕在后院私会。衣衫不整,百口莫辩。父亲凤子明暴怒,将她捆了扔进柴房,说是等宗族来人,就要…… 沉塘。 两个字像冰锥,刺得凤南衣一个激灵。 不对。 不是私通。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继妹凤瑶瑶递过来的那杯甜羹。喝下去没多久,她就头晕目眩,被丫鬟扶着去“休息”。然后……就是在陌生的房间里,看到衣衫凌乱的韩秋燕,以及破门而入的继母邱玉环和众多家丁。 陷害。 赤裸裸的陷害! 更可怕的是,这具身体早就被下了慢性毒。至少三年。下毒的人耐心十足,用量精准,就是要让她慢慢虚弱,神志不清,最后“病逝”或者“意外”死去。 好狠的心肠! 凤南衣眼底寒光骤起。 她是二十一世纪顶尖毒医,国安局特殊部门的首席顾问。只有她毒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毒来算计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但既然来了…… 想让她死? 也得看阎王收不收! 她屏住呼吸,努力调动这具虚弱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舌头抵住塞在嘴里的破布,一点一点往外顶。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口腔内壁,带出血腥味。 快了……就快出来了…… “吱呀——”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凤南衣眯起眼。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站在门口,一脸嫌恶。领头的是个穿着深褐色比甲、吊梢眼的嬷嬷,手里拎着个麻袋,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正是刚才门外说话的刘嬷嬷,继母邱玉环的心腹。 “动作快点!”刘嬷嬷催促,“夫人说了,天黑前处理干净。扔远点,别脏了凤府的地界。” 一个婆子啐了一口:“真是晦气!好好的大小姐,偏要偷人,连累咱们干这种脏活。” 另一个已经走上前来,伸手就来抓凤南衣的头发。 就是现在! 凤南衣猛地将口中破布彻底吐出,同时身体向旁边一滚!那婆子抓了个空,愣了一下。 “哟,还有力气动?”婆子骂骂咧咧,再次扑上来。 凤南衣看准时机,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艰难地在稻草里摸索——刚才她就感觉到了,有块尖锐的碎瓷片。 摸到了! 冰凉的瓷片边缘割破指尖,她却感觉不到痛。用尽全身力气,将瓷片在麻绳上来回切割! 粗糙的麻绳磨着掌心,鲜血直流。 但绳子也松了! 就在婆子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唰!” 凤南衣双手猛地挣开!虽然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但自由了!她顺势抓起地上那把稻草,狠狠朝婆子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婆子惨叫。 另一个婆子见状,抡起手里的木棍就砸下来! 凤南衣侧身躲开,木棍砸在稻草堆上,溅起灰尘。她动作不停,屈膝,用尽全身力气顶向那婆子的肚子! “呃!”婆子痛得弯下腰。 凤南衣已经捡起了地上那块沾血的瓷片,抵在了第一个婆子的喉咙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两个婆子,一个捂着眼睛惨叫,一个被瓷片抵着喉管,吓得浑身发抖。 刘嬷嬷惊呆了,指着凤南衣:“你……你……” 凤南衣抬起头。 散乱的头发沾着稻草,脸上脏污,嘴角还有血迹。可那双眼睛——漆黑,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刘嬷嬷。 “刘德佩。”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谁给你的胆子,敢谋害凤家嫡女?” 刘嬷嬷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私通外男,老爷亲口下令处置你!我这是奉命行事!” “奉命?”凤南衣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寒,“奉谁的命?父亲只说要关我,可没说……要杀我。” 她手腕一翻,瓷片在那婆子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婆子杀猪般嚎叫起来。 “再说,”凤南衣盯着刘嬷嬷,慢慢道,“我是不是私通,你心里清楚。但我是不是中毒……你要不要现在找个大夫来验验?” 刘嬷嬷脸色一变。 “绵骨散,每日掺在杏仁羹里,连服三月。”凤南衣一字一顿,“中毒者初期乏力嗜睡,中期关节酸软,后期咯血而亡。死状……像极了肺痨。” 她每说一句,刘嬷嬷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验一验便知。”凤南衣松开那婆子,随手将她推开,自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体虚软得厉害,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或者,去厨房查查这两个月的杏仁采购记录,看看是谁,特意吩咐要多买杏仁?” 刘嬷嬷冷汗下来了。 这事做得隐秘,连老爷都不知道。大小姐怎么会……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有,”凤南衣走到刘嬷嬷面前,明明比对方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若现在死了,父亲再糊涂,也会起疑。到时候追查下来……你觉得,夫人是会保你,还是把你推出去顶罪?” 刘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带我去见父亲。”凤南衣冷冷道,“现在。” “不……不行……”刘嬷嬷哆嗦着,“老爷正在气头上,夫人吩咐了……” “那就让父亲来见我。”凤南衣打断她,“或者,我直接闯出去,让全府的人都看看,凤家嫡女是怎么被一个奴才逼死在柴房里的!” 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刘嬷嬷彻底慌了。 正僵持着,柴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眼睛红肿的丫鬟冲了进来,正是刚才在门外哭求的夏佳雯。她看到凤南衣站着,先是一愣,随即喜极而泣:“小姐!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然后她就看到凤南衣血肉模糊的手腕和满身的狼狈,眼泪又涌出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 “佳雯。”凤南衣看向这个忠心的丫鬟,语气缓了缓,“去告诉父亲,我要见他。现在。” 夏佳雯抹了把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老爷……老爷在书房!” 她转身就跑。 刘嬷嬷想拦,却被凤南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刘嬷嬷,”凤南衣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迹,“你说,等父亲来了,我是该告诉他,我发现了谁在给我下毒……还是该告诉他,谁想灭口?” 刘嬷嬷面如死灰。 柴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柴房外越来越近的、纷沓的脚步声。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毒性和虚弱。她闭上眼睛,快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和眼前的处境。 继母邱玉环,继妹凤瑶瑶,还有那个所谓的“外男”韩秋燕…… 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不仅要她身败名裂,还要她死。 好啊。 凤南衣缓缓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 那就看看,最后死的,会是谁。 脚步声停在柴房外。 一个中年男子沉怒的声音传来: “孽障!你还敢闹?!” 凤南衣抬起头,看向逆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父亲凤子明。 她慢慢勾起嘴角,声音嘶哑,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父亲要杀女儿前,不想知道……” “是谁在凤府,给我下了三年的毒吗?” 第2章 绝地反击,初露锋芒 凤子明站在柴房门口,逆着光,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管家和几个家丁。刚才夏佳雯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语无伦次地说小姐醒了、刘嬷嬷要杀小姐时,他还不信。可此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缩。 他的嫡长女凤南衣,正扶着墙站在柴房深处。 散乱的发,染血的衣,手腕上麻绳勒出的伤口皮开肉绽。可她的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过来。 那不是他那个懦弱、总是低着头的女儿。 那眼神,像换了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凤子明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沉得像压着冰,“什么下毒三年?” “父亲听不懂?”凤南衣轻轻笑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那我就说清楚点——有人给我下了慢性毒药,叫绵骨散,掺在每日的杏仁羹里,整整三年。” 她每说一个字,刘嬷嬷的脸就白一分。 “这三年,我身体日渐虚弱,精神恍惚,大夫只说是先天不足。”凤南衣慢慢往前走,脚步虚浮却稳,“可父亲不妨想想,我生母洪氏怀我时身体康健,我儿时也活泼健壮,怎会突然‘先天不足’?” 凤子明眉头皱紧。 “胡说八道!”邱玉环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传来。 她急匆匆赶到,发髻微乱,显然是刚得到消息。一看到凤南衣还站着,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慌乱,但很快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老爷!您别听这孽障狡辩!她与人私通被抓现行,如今为了脱罪,竟编出这等荒唐话来!” 她指着凤南衣,指尖发颤:“南衣,母亲知道你害怕,可错了就是错了,你怎么能……” “母亲。”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还没说是谁下的毒,您怎么就知道是‘荒唐话’?” 邱玉环一噎。 凤南衣看向凤子明:“父亲,要验证很简单。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替我验血、验发。绵骨散毒性顽固,会在体内残留数月。再派人去厨房,查查这三年的杏仁采购记录——看看是不是从我生母去世半年后,府里的杏仁用量突然增加了?” 凤子明盯着她。 这个女儿,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在为自己辩白,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查清的事实。 “王管家。”他开口。 “老、老爷。”管家王重光上前,额角冒汗。 “去请张大夫。”凤子明顿了顿,“从后门请,别惊动旁人。” “是!” “等等。”凤南衣又道,“父亲既然要查,不如查得彻底些。”她看向刘嬷嬷,“刘嬷嬷右手袖袋里,应当还藏着半包没用完的绵骨散吧?” “你血口喷人!”刘嬷嬷尖叫起来,下意识捂住袖子。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凤子明眼神一厉:“搜!” 两个家丁上前,不顾刘嬷嬷挣扎,从她袖袋里果然搜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浅灰色的粉末。 张大夫很快被悄悄请来。 老大夫颤巍巍地验了粉末,又替凤南衣把了脉,查看她的眼睛和指甲。最后,他跪下了。 “老爷……这、这确是绵骨散。”张大夫声音发颤,“大小姐脉象虚浮紊乱,指甲有淡灰色竖纹,眼底泛青……都是长期中毒之兆。至少……至少两年以上了。” 柴房内外,一片死寂。 邱玉环脸色惨白如纸。 凤子明盯着那包毒药,又看向邱玉环,最后看向刘嬷嬷,一字一句:“谁指使你的?” “老爷!冤枉啊!”刘嬷嬷瘫跪在地,砰砰磕头,“这、这药是……是奴婢自己弄的!奴婢恨大小姐,恨她克死了先夫人,所以才……” “克死先夫人?”凤南衣突然笑了,“刘嬷嬷,我生母去世时,你还没进凤府吧?你一个后来的奴才,凭什么恨我?” 刘嬷嬷哑口无言。 “还是说,”凤南衣慢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人告诉你,我‘克死’了先夫人?有人让你恨我?有人给你药……让你慢慢弄死我?” 她每问一句,刘嬷嬷就抖一下。 邱玉环突然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刘嬷嬷脸上:“贱婢!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做出这种恶毒之事!说!是谁指使你的?!” 这一巴掌极重,刘嬷嬷嘴角渗出血。 可她抬起头,对上邱玉环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突然明白了——夫人这是在保她。只要她咬死是自己做的,不牵连夫人,夫人或许还能保住她的家人…… 刘嬷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绝望的决绝:“没有人指使!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奴婢恨大小姐,恨她占着嫡女的位置,恨她……恨她碍眼!” “好一个碍眼。”凤南衣轻轻鼓掌,“父亲,您听见了。一个奴才,因为觉得嫡女‘碍眼’,就能弄到宫闱秘药绵骨散,还能在我饮食里下毒三年而不被察觉。咱们凤府的规矩,可真厉害。” 凤子明的脸彻底黑了。 他不是傻子。 刘嬷嬷一个内宅嬷嬷,哪来的渠道弄这种药?又哪来的本事在主子饮食里动手脚三年? 除非……有内应。 有权力更大的内应。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邱玉环。 邱玉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老爷,是妾身治家不严,竟让这等恶奴钻了空子。妾身一定严惩……” “母亲。”凤南衣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却像刀子一样扎人,“刘嬷嬷说是她自己做的,那毒药来源呢?采购记录呢?还有——昨日赏花宴,我是怎么‘碰巧’喝醉,又怎么‘碰巧’走错院子,遇见韩秋燕公子的?” 她看向凤子明:“父亲,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凤子明攥紧了拳头。 昨日之事,他当时气昏了头,只觉得颜面尽失。可现在细想……确实蹊跷。南衣虽怯懦,却从未有过失仪之举。怎会在宴会上喝醉?又怎会偏偏走到男客休息的院子? “还有,”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料,浅粉色,绣着缠枝莲,“这是在柴房角落找到的。刘嬷嬷,这料子……眼熟吗?” 刘嬷嬷瞪大眼睛。 那是她昨日慌乱中扯破的袖口布料!怎么会…… “这料子是云锦阁今春的新款,一匹要五十两银子。”凤南衣慢条斯理地说,“一个嬷嬷,月例不过二两。刘嬷嬷,您这身衣服,可真够体面的。” “我……我……”刘嬷嬷语无伦次。 “或者说,”凤南衣逼近一步,“是有人赏你的?赏你办事得力?赏你……替她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嫡女?” “不!不是!”刘嬷嬷崩溃了,她看向邱玉环,眼神哀求。 邱玉环咬牙:“南衣,你何必咄咄逼人?刘嬷嬷已经认罪……” “她认的是下毒之罪。”凤南衣截断她的话,“可昨日陷害我私通之事呢?父亲,您难道不想知道,是谁设计了这一切,要让凤家嫡女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喝出来的。 柴房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凤子明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儿,看着她眼里冰冷的恨意和决绝,突然想起发妻洪氏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子明……护好……南衣……” 可他没护好。 这三年,他任由邱玉环管家,任由南衣被冷落,甚至昨日……他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王管家。”凤子明声音沙哑,“将刘嬷嬷押入府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老爷!”邱玉环急了。 凤子明没看她,继续道:“从今日起,府中中馈暂时交由李姨娘打理。夫人……你身体不适,就在院中静养吧。” 这是要夺权了。 邱玉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至于你,”凤子明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先回听雨轩养伤。张大夫,好生为大小姐调理。” “是。”张大夫连忙应声。 凤南衣垂下眼睫:“谢父亲。” 她没有得寸进尺。今日能扳倒刘嬷嬷,让邱玉环暂时失势,已经够了。剩下的账……慢慢算。 两个婆子搀扶着她往外走。 经过邱玉环身边时,凤南衣脚步顿了顿。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母亲,这才刚开始。” 邱玉环猛地抬头,对上凤南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看死人的平静。 邱玉环浑身一颤。 凤南衣已经走远了。 柴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凤南衣眯了眯眼,任由夏佳雯扶着她,一步步往听雨轩走。 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体里毒素未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脑海里,原主的记忆还在翻涌。懦弱的、胆怯的、总低着头的小女孩。被继母打压,被继妹欺负,被下人轻视。最后,被一杯甜羹送上绝路。 “小姐……”夏佳雯哽咽道,“您受苦了……” 凤南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佳雯,”她看着前方破败的院落,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能欺负我们。” 夏佳雯重重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听雨轩到了。 院门破旧,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两个老仆在打瞌睡。看到凤南衣回来,两人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行礼。 凤南衣没理会,径直走进屋内。 屋子阴冷潮湿,家具简陋,被褥甚至有些霉味。 可她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却笑了。 笑得冰冷,也笑得畅快。 第一步,走出来了。 刘嬷嬷入狱,邱玉环失权,父亲起疑。 但这还不够。 生母洪氏的死,那包“梦陀罗”花瓣,邱玉环背后的叶家,还有那个继妹凤瑶瑶…… 所有害过原主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佳雯,”她吩咐,“打盆热水来。再找些干净的布,和……针线。” “针线?”夏佳雯一愣。 “嗯。”凤南衣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眼神平静,“伤口得缝。” 夏佳雯睁大眼睛:“可、可那是……” “去拿吧。”凤南衣闭上眼,“另外,悄悄打听一下,府里谁懂药材,或者……谁曾在我生母身边伺候过。” “是!” 夏佳雯退下了。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块浅粉色布料,仔细端详。 刘嬷嬷袖口的料子。 云锦阁的新款。 邱玉环赏的? 不。 凤南衣眼神渐冷。 这料子的绣法……是双面绣。刘嬷嬷一个粗使嬷嬷,不可能穿这么精致的衣服。 除非,这根本不是刘嬷嬷的衣服。 而是有人故意放在柴房,等她发现的。 是谁? 凤瑶瑶吗? 那个总是笑得温柔甜美的继妹? 凤南衣勾起嘴角。 有意思。 这凤府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不过没关系。 她最擅长的,就是把水搅浑,然后把藏在浑水里的……一个一个,揪出来弄死。 窗外,天色渐暗。 听雨轩的灯火,第一次亮到了深夜。 第3章 对质立威,初掌主动 针尖刺破皮肉。 凤南衣眉头都没皱一下,捏着绣花针,在烛火下细细缝合自己手腕的伤口。针线穿过血肉的触感清晰而陌生,没有麻药,疼得钻心。可比起前世在毒气室里训练抗药性时那种撕裂肺腑的痛,这算不了什么。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夏佳雯在一旁端着热水盆,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奴婢去请大夫吧……这、这怎么行啊……” “闭嘴。”凤南衣声音平静,手上动作稳得像在绣花,“张大夫是父亲的人,他一来,今晚的事就瞒不住。” 最后一针穿过,打结,咬断线头。 伤口歪歪扭扭,像条狰狞的蜈蚣。但血止住了。 她用热水擦净血迹,撒上捣碎的金疮药——这药是刚才让夏佳雯从厨房偷来的花椒和灶心土临时配的,止血消炎勉强能用。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回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体像散了架。绵骨散的余毒还在经脉里流窜,四肢软得抬不起来。 “佳雯,”她闭着眼问,“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吗?” 夏佳雯抹了把泪,压低声音:“打听到了。后花园的高嬷嬷,叫高彦芳,以前是……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先夫人去世后,她就被打发去管花园了。” 凤南衣睁开眼。 生母洪氏的陪嫁丫鬟。 “人呢?” “就在后花园角房住着,平日里不怎么出来。” “明天一早,”凤南衣说,“我们去‘赏花’。” 夏佳雯欲言又止:“小姐,您的伤……” “死不了。”凤南衣打断她,眼神冷下去,“但有些人,得尽快收拾。” 她看向窗外夜色。 邱玉环现在被禁足,但以那个女人的心性,绝不会坐以待毙。刘嬷嬷在牢里,是个隐患,必须尽快撬开她的嘴。 还有父亲凤子明。 今日他虽然处置了刘嬷嬷,夺了邱玉环的权,但那份犹豫和怀疑……还不够。 得再加一把火。 “佳雯,”凤南衣突然问,“厨房现在是谁管?” “是、是刘嬷嬷的侄媳妇,叫王翠儿。” “好。”凤南衣扯了扯嘴角,“明天,我们去找点‘杏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凤南衣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伤口发炎,加上余毒发作,浑身像被车轮碾过。她咬着牙坐起来,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 五官精致,眉眼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温婉的生母。只是常年营养不良,脸色蜡黄,眼下乌青。 可惜了这副好相貌。 她从床底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让夏佳雯偷偷弄来的几样东西:一小包盐,几片干姜,还有一把从墙角挖出来的野草根。 盐化水,清洗伤口。 干姜嚼碎,敷在伤处,火辣辣的疼,但能消炎。 野草根是蒲公英,清热解毒。 条件简陋,只能将就。 做完这些,她才换上夏佳雯找来的最体面的一件衣裳——浅青色旧襦裙,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 “走吧。”她说。 夏佳雯眼眶又红了:“小姐,您还没用早饭……” “不饿。” 主仆二人出了听雨轩。 清晨的凤府很安静,只有几个洒扫的婆子。看见凤南衣,她们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匆匆行礼,眼神却躲闪。 大小姐“私通”的丑闻,早就传遍了。 凤南衣视而不见,径直往后花园走。 穿过月洞门,扑面而来的是初秋的花香。菊花正盛,桂花初绽,园子里姹紫嫣红。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嬷嬷正佝偻着腰,在给一丛菊花浇水。 “高嬷嬷。”凤南衣开口。 老嬷嬷手一颤,水瓢差点掉地上。她回过头,看见凤南衣的瞬间,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大、大小姐?” “是我。”凤南衣走近几步,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高嬷嬷,许久不见。” 高彦芳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下来:“大小姐……您、您怎么来了……您这手……” 她看见凤南衣手腕上缠着的、渗出血迹的布条。 凤南衣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嬷嬷,我想问问,我母亲生前……最喜欢什么花?” 高彦芳一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先夫人……最喜欢兰花。她说兰花清雅,不争不抢。” “是吗。”凤南衣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那她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花?比如……西域来的,气味特别浓烈的?” 高彦芳脸色骤变。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急急道:“大小姐,您、您怎么会问这个?” “随便问问。”凤南衣盯着她的眼睛,“嬷嬷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说。” 高彦芳的手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哑声道:“先夫人去世前三个月……邱姨娘,就是现在的夫人,送了一盆花给先夫人。说是西域来的稀罕物,叫……叫‘梦什么罗’。” 梦陀罗。 凤南衣心脏猛地一跳。 “那花长什么样?” “紫色的,花瓣细长,夜里香味特别浓。”高彦芳回忆着,“先夫人摆在卧房里,说闻着安神。可自打摆了那花,她就总说头疼、心慌……奴婢劝过几次,可夫人说那是邱姨娘的心意,不好推辞。” 凤南衣攥紧了手指。 安神?梦陀罗的花粉,少量确实能致幻安神,但长期吸入,会损伤心脉,最后心力衰竭而死。 好一个“心意”。 “那花后来呢?” “先夫人去世后,邱姨娘就把花搬走了。”高彦芳声音越来越低,“奴婢偷偷藏了一片花瓣……想留个念想。可没过几天,那片花瓣就不见了。” 不见了。 被人拿走了。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嬷嬷,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奴婢谁也不敢说!”高彦芳急道,“邱姨娘掌家后,就把奴婢打发到这儿了。奴婢怕……怕说了,连命都没了。” 她突然抓住凤南衣的手,眼泪涌出来:“大小姐,您要小心啊……先夫人走得不明不白,您如今又……这府里,吃人啊!” 凤南衣反握住她枯瘦的手:“嬷嬷放心,我既然活着回来,就不会再让人吃了。” 她掏出一个小银镯子——那是昨晚从原主妆匣里翻出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个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让佳雯告诉我。” 高彦芳推辞不要,凤南衣硬塞进她手里。 离开后花园时,夏佳雯小声问:“小姐,您信高嬷嬷的话吗?” “信。”凤南衣说,“因为她没理由骗我。” 而且,那盆“梦陀罗”,和她昨晚在生母旧物里发现的干花瓣,对上了。 线索连起来了。 下一步,是厨房。 厨房在府邸东侧,此时正是准备午膳的时候,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管事的王翠儿正叉着腰指挥婆子们洗菜切肉,看见凤南衣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个假笑:“哟,大小姐怎么来了?这地方油烟重,别脏了您的衣裳。” 话里带刺。 凤南衣没接茬,径直走到灶台边,扫了一眼。 “我来看看今日的食材。”她随手翻开一个竹筐,里面是新鲜的时蔬,“听说最近府里杏仁买得多,在哪儿?” 王翠儿脸色微变:“杏仁?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那是做甜羹用的,您又不爱吃……” “我不爱吃,有人爱吃。”凤南衣转头看她,眼神冰凉,“王管事,我母亲在世时,府里每月采购杏仁不过五斤。怎么如今,一个月要买二十斤?” 王翠儿噎住了。 “我查了账本。”凤南衣步步紧逼,“这三年,府里光是买杏仁,就多花了二百两银子。王管事,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大小姐您可不能乱说!”王翠儿急了,“采购的事是刘嬷嬷管的,跟奴婢没关系!” “刘嬷嬷管采购,但你管厨房。”凤南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王翠儿心上,“二十斤杏仁,做甜羹能用多少?剩下的呢?磨成粉,掺在别的地方了?” “没、没有!”王翠儿额头冒汗。 “没有?”凤南衣突然伸手,从灶台角落里抓起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磨得细细的杏仁粉。 “这是什么?” 王翠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是……这是做糕点用的……” “做糕点要用这么多?”凤南衣捏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笑了,“王管事,你知不知道,杏仁粉放久了会有哈喇味。可这个……新鲜得很啊。” 她盯着王翠儿惨白的脸,一字一句: “昨天,刘嬷嬷身上搜出了绵骨散。今天,你厨房里藏着新鲜的杏仁粉。你说,父亲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扑通!” 王翠儿跪下了。 “大小姐饶命!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刘嬷嬷让奴婢备着杏仁粉的,说、说夫人偶尔要用……” “哪个夫人?”凤南衣弯腰,声音压得更低,“是先夫人,还是现在的邱夫人?” 王翠儿浑身发抖,不敢回答。 凤南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 “我给你两条路。” “一,我去告诉父亲,你私吞采购银两,还帮人藏毒。下场嘛……跟刘嬷嬷做伴去。” “二,”她顿了顿,“你把这三年来,刘嬷嬷让你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然后,继续做你的厨房管事。” 王翠儿猛地抬头。 “当然,”凤南衣补充,“从今天起,厨房的采购单子,每日抄一份送到听雨轩。我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你也想办法弄一份副本给我。” “你做得到,今日之事,我烂在肚子里。” “做不到……”她笑了笑,“刘嬷嬷在牢里,应该很寂寞。” 王翠儿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 过了很久,她才哆嗦着点头:“奴、奴婢……选第二条。” “聪明。”凤南衣转身,“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她走出厨房时,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夏佳雯跟上来,小声道:“小姐,她会听话吗?” “会。”凤南衣说,“因为她贪,而且怕死。” 贪的人,舍不得现在的油水。怕死的人,不敢赌。 回到听雨轩,凤南衣刚坐下,院外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面生的丫鬟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堆着笑:“大小姐,夫人让奴婢送些补品来。说您受了委屈,得好好补补。” 托盘里是一碗燕窝粥,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凤南衣扫了一眼。 燕窝粥色泽晶莹,香气扑鼻。 可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该有的味道。 “放那儿吧。”她说。 丫鬟放下托盘,却没走,眼睛往她手腕上瞟:“大小姐,您这伤……夫人心疼得紧,特意让奴婢送来上好的金疮药。” 她又掏出一个小瓷瓶。 凤南衣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药味纯正,确实是好药。 “替我谢谢母亲。”她笑了笑,“就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丫鬟走了。 夏佳雯看着那碗燕窝粥:“小姐,这粥……” “倒掉。”凤南衣淡淡道,“连碗一起埋了。” “啊?” “里面加了东西。”凤南衣盯着那碗粥,眼神冰冷,“邱玉环这是等不及了。” 刚失权,就急着来灭口。 真是……蠢得可以。 不过也好。 她越急,破绽就越多。 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父亲,母亲,刘嬷嬷,邱玉环,王翠儿…… 一条线,慢慢浮出水面。 而她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把藏在后面的人—— 一个一个,全揪出来。 第4章 安身立命,夜探旧院 燕窝粥被夏佳雯端出去埋了。 瓷碗砸碎,连同粥一起埋在听雨轩墙根的荒草底下。那丫鬟送来的金疮药,凤南衣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水缸。 “小姐,这药万一真是好的呢……”夏佳雯小声说。 “好药才可怕。”凤南衣盯着水缸里慢慢沉下去的瓷瓶,“掺了毒的好药,杀人于无形。” 她转身回屋,打开王翠儿傍晚偷偷送来的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叠厨房采购单子的副本,墨迹未干,是刚抄的。 一份泛黄的嫁妆单子,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 还有一张按了红手印的供词。 凤南衣先看嫁妆单子。 生母洪氏,出身江南洪家,虽是商贾,却富甲一方。当年嫁进凤家,十里红妆,轰动京城。单子上列得密密麻麻:田庄十二处,铺面二十一间,金银首饰八大箱,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可如今,这些东西还剩多少? 田庄被变卖七处,铺面只剩五间还在凤家名下。金银首饰……原主记忆里,从没见母亲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 全被吞了。 被谁吞的,不言而喻。 凤南衣放下单子,拿起那叠采购副本。 翻到杏仁那一项。 每月二十斤,雷打不动。但这只是明账。王翠儿在供词里写,刘嬷嬷每隔几天还会让她额外买五斤“上等杏仁”,不走公账,银子直接从邱玉环的私库出。 三年,额外买了一千多斤。 一千多斤杏仁,磨成粉,能装满一间屋子。 这么多毒药,都下给她一个人? 不。 凤南衣眼神一凛。 还有别人。 她想起高嬷嬷说的,那盆“梦陀罗”。 如果邱玉环用杏仁粉配合梦陀罗花粉,长期毒害生母……那杏仁粉的用量,就对得上了。 慢性毒杀。 真是好耐心,好手段。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凤南衣吹灭蜡烛,屋里陷入黑暗。 “佳雯,”她低声说,“你去睡吧。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夏佳雯一惊:“小姐,您要做什么?” “去找点东西。”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凤南衣换上夏佳雯找来的深色粗布衣裳,用炭灰抹了脸,从听雨轩后窗翻了出去。 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动作很轻,像只猫。 府里巡夜的家丁刚过,下一轮要等半个时辰。 她熟门熟路地往后院深处走。 生母洪氏生前住的主院“芳华苑”,在府邸最西侧,紧挨着花园。自洪氏去世后,院子就被封了,说是留个念想,实则是不让人靠近。 院门上了锁,锁头锈迹斑斑。 凤南衣绕到侧面,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里。她试了试,手腕用不上力,爬不上去。 正皱眉,忽然看见墙角狗洞。 洞口被杂草挡住一半,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 她沉默片刻。 罢了,非常时期,顾不上体面。 趴下身,一点点挪进去。粗布衣裳被碎石刮破,伤口蹭到地面,疼得她倒吸冷气。 终于进去了。 院子里荒草齐腰,门窗紧闭,一片死寂。月光惨白,照在破败的廊柱上,像鬼宅。 凤南衣拍掉身上的土,径直走向正屋。 门没锁,一推就开,扬起漫天灰尘。 屋里摆设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梳妆台,衣柜,拔步床……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精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空的。 首饰盒也空了。 连妆匣里的几根银簪都不见了。 搜刮得真干净。 凤南衣冷笑,开始在屋里仔细搜索。 墙壁,地板,柜子背面,床底下……一寸寸摸过去。 没有暗格。 没有密室。 难道猜错了? 她皱眉,又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的毛笔早就干硬开裂。她随手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旧书,一叠信纸。 信纸是空的。 但当她拿起最下面那本书时,手感不对。 书比看起来厚。 她捏了捏书脊——夹层。 指甲抠开缝线,里面果然藏着一叠纸。 不是信纸,是药方。 准确说,是半本手抄的药方集。纸张泛黄,字迹娟秀,是生母的笔迹。但很多页被撕掉了,剩下些零散的方子:治风寒的,调理气血的,安胎的…… 凤南衣快速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手一顿。 那一页没有被撕,但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了几个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杏仁性平,味甘,然与紫陀罗花粉同用,久之心脉损,状若心疾。切记。” 紫陀罗。 就是梦陀罗。 生母知道。 她早就知道杏仁和梦陀罗花粉同用有毒! 凤南衣心脏狂跳,继续往下看。 那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玉环赠花,其心叵测。然无实证,不可妄言。惟愿南衣平安长大,勿涉此局。”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忍着剧痛写下的。 这是绝笔。 生母在临死前,强撑着写下的警告。 凤南衣攥紧了纸张,指节泛白。 原来生母什么都知道。知道邱玉环送的花有问题,知道杏仁羹不对劲,知道自己被下毒。 可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 凤南衣突然明白了。 没有实证。 一个商贾之女,嫁进清流凤家,本就门第悬殊。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儿子傍身,唯一的依靠是丈夫的宠爱。 可凤子明呢? 他宠邱玉环。 生母若贸然指控,只会被打成“善妒”、“诬陷”,下场更惨。 所以她只能忍。 忍着毒发,忍着疼痛,在临死前偷偷写下这些,藏在书里,盼着有一天女儿能看到。 盼着女儿能……平安长大。 凤南衣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她的母亲。 这是原主的母亲。 可那股悲愤和恨意,却真实地冲撞着她的心脏,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放心。”她对着空气,一字一句说,“你的仇,我报。你的女儿,我护。” 她把那页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藏起。 正要继续找,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凤南衣立刻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拔步床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 月光照进来两个黑影。 “快点,夫人等着呢。”一个压低的女声。 “知道知道,这不正找吗。”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凤南衣眯起眼。 是白天来送燕窝粥的那个丫鬟。 两人进屋,直奔书案。那个耳熟的丫鬟开始翻抽屉,动作粗暴。 “你说夫人到底要找什么?这破院子都封了五年了。” “谁知道,反正让咱们来找一本旧书,说是先夫人的遗物。” “遗物?值钱吗?” “值钱还能留到现在?赶紧找,找到赶紧走,这地方阴森森的……” 两人翻箱倒柜。 凤南衣屏住呼吸,看着她们。 她们也在找这本书。 邱玉环在找。 为什么? 难道邱玉环也知道生母留下了什么? 正想着,那个耳熟的丫鬟突然“咦”了一声。 “这本书……怎么这么厚?” 她拿起的,正是凤南衣刚才翻过的那本夹层书。 凤南衣心脏一紧。 完了。 丫鬟捏了捏书脊,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用力一撕—— “刺啦!” 书被撕开,夹层暴露。 但里面是空的。 凤南衣已经把那张纸拿走了。 “空的?”丫鬟一愣,“耍我玩呢?”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看:“算了,反正就这一本旧书,拿回去交差吧。” 两人把书揣进怀里,又随便翻了翻其他地方,没找到别的,匆匆离开。 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远去。 凤南衣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书案,眼神冰冷。 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看来邱玉环也怕。怕生母留下证据,怕事情败露。 所以急着灭口,急着找东西。 凤南衣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这才是铁证。 生母亲笔写下的,指认邱玉环用毒的铁证。 但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没有旁证,单凭一张纸,邱玉环完全可以反咬是她伪造。 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刘嬷嬷开口,等高嬷嬷作证,等王翠儿的供词,等……父亲彻底看清邱玉环的真面目。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转身时,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 “哐当。” 是个小铁盒,从床底下滚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 盒子巴掌大,锈死了。她用力掰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耳坠,还有一枚羊脂白玉玉佩。 耳坠成色极好,红宝石鲜亮如血。 玉佩温润通透,正面雕着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字—— “洪”。 这是生母的嫁妆。 没有被搜刮走,藏在这里,是给女儿留的后路。 凤南衣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把耳坠和玉佩收好,原路返回。 钻狗洞,穿荒草,回到听雨轩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夏佳雯根本没睡,守在窗边,看见她回来,眼泪又掉下来:“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没事。”凤南衣洗掉脸上的炭灰,换上干净衣裳,“东西藏好了吗?” “埋好了,没人看见。” “好。” 凤南衣躺回床上,身体累到极限,脑子却异常清醒。 生母的绝笔,邱玉环的搜查,藏起来的首饰…… 线索越来越多。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刘嬷嬷的嘴,必须撬开。 而且,得快。 邱玉环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佳雯。” “奴婢在。” “天一亮,你去地牢一趟。”凤南衣声音很轻,“告诉刘嬷嬷,她儿子在城西赌坊欠了三百两银子,债主明天就要剁他的手。” 夏佳雯瞪大眼:“您怎么知道……” “猜的。”凤南衣闭上眼,“但像刘嬷嬷这种贪财的人,儿子肯定不学好。你去说,她一定会信。”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凤南衣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能帮她儿子还债,还能保她家人平安。条件是……她把邱玉环让她做的所有事,写下来,画押。” “她要是不信呢?” “那就让她等着,看她儿子手被剁了,邱玉环会不会救。” 夏佳雯打了个寒颤。 “奴婢……奴婢明白了。” “去吧。”凤南衣翻了个身,“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是。” 夏佳雯退下。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摸出怀里那枚羊脂白玉玉佩,对着晨光看。 玉佩通透,里面的棉絮像流云。 “洪……” 洪家。 生母的娘家。 或许,这也是条路。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袭来。 在彻底睡着前,她模糊地想: 明天,该去见见那位“好妹妹”凤瑶瑶了。 看看这个一手设计赏花宴陷阱的继妹,到底长了颗什么心。 第5章 收服人心,凤瑶瑶登场 “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夏佳雯的声音带着慌。 凤南衣睁开眼,天已大亮。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点。她坐起身,看向窗外。 院门口,一个穿着粉霞色襦裙的少女正婷婷站着。 十四五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眼睛弯弯的,天生带笑。发间插一支嵌珠金步摇,随着她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就是凤瑶瑶。 邱玉环的“女儿”,凤府二小姐。 表面温柔无害,内里…… 凤南衣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冷光。 “请她进来。” 夏佳雯去开门了。 凤南衣不紧不慢地起身,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到窗下的破木椅上。桌上只有半壶冷茶,两只缺口的粗瓷杯。 门开了。 凤瑶瑶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都捧着东西。 “姐姐!”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担忧。 凤瑶瑶快步走进来,看到凤南衣的瞬间,眼圈突然红了。 “姐姐……你受苦了……” 她冲过来,想拉凤南衣的手,却在看到手腕上缠着的、渗出血迹的布条时,惊呼一声,像是被吓到了,眼泪吧嗒掉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她哽咽着,“父亲也真是的,再怎么生气,也不能……” “妹妹。”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平静,“坐。” 凤瑶瑶一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有点僵。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在凤南衣对面坐下,用帕子拭泪:“姐姐,你别怪父亲,他是一时气糊涂了。等过几天他消了气,妹妹一定替你求情……” “不用。”凤南衣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父亲已经准我回听雨轩了。” “那、那就好。”凤瑶瑶勉强笑笑,转头吩咐丫鬟,“把东西拿过来。” 两个丫鬟上前,打开捧着的锦盒。 一盒是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糕、枣泥山药饼。 另一盒是上好的衣料:两匹云锦,一匹水红,一匹月白,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姐姐,这些都是妹妹的一点心意。”凤瑶瑶柔声道,“你身子弱,得多补补。这料子正好做两身新衣裳,过几日尚书府的赏花宴……” 她顿了顿,像是说漏嘴似的,掩唇:“哎呀,瞧我这记性,姐姐现在……怕是不便出门了。” 赏花宴。 凤南衣指尖在粗瓷杯上轻轻摩挲。 原主记忆里,就是这个“好妹妹”,亲手递来那杯加了料的甜羹。 “赏花宴啊。”她抬眼看凤瑶瑶,“妹妹收到了帖子?” “是呀。”凤瑶瑶笑容甜美,“尚书夫人亲自下的帖,请了京中好些闺秀。谢家姐姐也去呢,她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姐姐也带上……” 谢家姐姐。 太子侧妃谢倩文。 凤南衣心里冷笑。 这是要给她设第二个局? “我如今名声不好,去了只怕连累妹妹。”凤南衣垂下眼,语气怯怯的,像极了从前的原主。 “姐姐说的什么话!”凤瑶瑶急了,“那韩秋燕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定是他觊觎姐姐美色,故意陷害!姐姐是清白的,大家都知道!” 都知道? 凤南衣差点笑出声。 这府里上下,谁不说她“不知廉耻”、“败了凤家百年清誉”? “可是……”她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妹妹去说!”凤瑶瑶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诚,“姐姐,你不能总闷在屋里。出去散散心,让那些碎嘴的人都看看,咱们凤家的嫡女,端庄着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 若不是凤南衣早就知道真相,恐怕真要信了。 “那……那就麻烦妹妹了。”凤南衣小声说。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凤瑶瑶笑了,拍拍她的手,“对了,妹妹还给姐姐带了样好东西。”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 “这是宫里流出来的玉容膏,祛疤生肌有奇效。姐姐手腕上的伤……”她目光落在渗血的布条上,眼里闪过一抹快得看不见的得意,“用了这个,定不会留疤。” 凤南衣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 清香扑鼻,确是上品。 但…… “谢谢妹妹。”她盖上瓶盖,随手放在桌上。 凤瑶瑶眼神微闪:“姐姐不用试试吗?” “不急。”凤南衣端起茶杯,“妹妹有心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凤瑶瑶在说,凤南衣嗯嗯应着。约莫一刻钟后,凤瑶瑶起身告辞。 “姐姐好生歇着,赏花宴的事包在妹妹身上。” 她带着丫鬟走了。 夏佳雯关上门,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小姐,那点心和料子……” “点心喂狗,料子收起来,别碰。”凤南衣淡淡道。 “那玉容膏……” 凤南衣拿起那个白玉瓷瓶,走到窗边,打开,将里面膏体一点点挤在窗台上。 乳白色的膏体,细腻莹润。 但她用指尖捻开一点,凑到鼻尖仔细闻。 除了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腥味。 “果然。”她冷笑。 “加了什么?”夏佳雯紧张地问。 “赤蝎粉。”凤南衣说,“少量用能活血化瘀,但用在伤口上……会让伤口溃烂,永远好不了。” 夏佳雯倒吸一口凉气。 “二小姐她……她怎么能……” “她当然能。”凤南衣将窗台上的膏体擦干净,“而且,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在赏花宴。 凤瑶瑶这么极力怂恿她去,绝不只是想看笑话。 是要彻底毁了她。 “小姐,那咱们不去了!”夏佳雯急道。 “去,为什么不去?”凤南衣转身,眼里寒光凛冽,“人家搭好了戏台,我不去,这戏怎么唱?”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从芳华苑带回来的小铁盒。 赤金红宝石耳坠,羊脂白玉玉佩。 还有那页生母的绝笔。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 但她需要别的筹码。 “佳雯,”她说,“昨晚让你去地牢,刘嬷嬷怎么说?” 夏佳雯连忙道:“奴婢按小姐说的,告诉她她儿子欠了赌债。她一开始不信,后来奴婢说出赌坊名字和欠债数额,她脸都白了。” “然后呢?” “奴婢说小姐能替她还债,还能保她家人平安。她……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要见小姐一面。” 凤南衣挑眉。 “她说,有些事,只能当面告诉小姐。” “什么时候?” “她说随时,但得偷偷的,不能让人知道。” 凤南衣沉思片刻。 刘嬷嬷这是怕了,但也留了心眼。不见到真人,不拿到真金白银,她不会松口。 “好。”凤南衣点头,“今晚子时,我去见她。” “小姐,太危险了!地牢有守卫……” “所以得想个办法。”凤南衣看向窗外。 院墙根,那丛荒草微微晃动。 有人。 她眼神一冷,突然提高声音:“佳雯,我渴了,去沏壶热茶来。” 夏佳雯一愣,随即会意:“是,奴婢这就去。” 她推门出去了。 凤南衣走到窗边,假装关窗,目光扫过墙根。 荒草又动了一下。 有人躲在那里偷听。 是凤瑶瑶留下的人?还是邱玉环的眼线? 不管是谁…… 凤南衣关上窗,回到桌边,拿起那瓶“玉容膏”。 既然你们想听,那就说给你们听。 “佳雯,”她对端着茶壶进来的夏佳雯说,“这玉容膏真是好东西,妹妹有心了。来,帮我涂上。” “小姐,您伤口还没好全……” “不打紧,早点涂,早点好。”凤南衣伸出受伤的手腕,“过几日赏花宴,我可不能带着伤去,让人笑话。” 夏佳雯会意,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 伤口狰狞,但比昨天好些了。 她挖了一点膏体,轻轻涂在伤口周围。 “嘶——”凤南衣倒吸一口冷气,“有点疼……” “小姐忍忍,这药膏见效快,疼是正常的。”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 窗外的荒草,彻底不动了。 涂完药,重新包扎好,夏佳雯收拾东西出去了。 凤南衣坐在窗前,看着手腕上雪白的布条,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赤蝎粉? 正好。 她需要一点“证据”。 证明有人,不想让她好。 傍晚时分,王翠儿又来了。 这次她没敢进门,只把一个小布包从门缝塞进来,就匆匆跑了。 夏佳雯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刘嬷嬷儿子写的欠条副本,还有一张当票。 欠条上写着:今欠鸿运赌坊纹银三百两,三日不还,断手抵债。落款是刘大壮,按了手印。 当票是刘嬷嬷自己的:当掉一支金簪,死当,五十两。 “她真当了自己的首饰?”夏佳雯吃惊。 “不然呢?”凤南衣看着欠条,“邱玉环现在自身难保,哪会管她一个奴才的死活。” 她把欠条和当票收好。 “东西准备好了吗?” 夏佳雯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加起来不过二十两。还有几件旧首饰,最值钱的是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 “只有这些了。”夏佳雯声音发涩。 凤南衣沉默。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凤子明虽是五品官,年俸不过二百两。府里开销大,根本存不下钱。 生母的嫁妆又被邱玉环吞了。 去哪儿弄三百两? 她看着那对耳坠。 实在不行,只能当了。 可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是管家的声音。 凤南衣和夏佳雯对视一眼。 “知道了,马上来。” 她起身,对夏佳雯低声说:“箱子收好,等我回来。” “小姐,老爷他……” “没事。”凤南衣理了理衣裳,“该来的,总会来。” 她走出听雨轩,跟着管家往书房走。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腕上,涂了“玉容膏”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痒。 凤南衣面不改色,脚步平稳。 心里却在冷笑。 凤瑶瑶,邱玉环,还有那位太子侧妃…… 既然你们想玩。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一把大的。 第6章 父亲召见,书房交锋 书房里点着檀香。 烟气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的凝重。 凤子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但眼神根本没落在字上。他盯着走进来的女儿,眉头皱得死紧。 三天。 才三天时间,这个女儿就像换了个人。 从柴房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后花园“偶遇”高嬷嬷,再到厨房敲打王翠儿——桩桩件件,都有人报到他耳朵里。 这不是他那个怯懦到连头都不敢抬的嫡女。 “父亲。”凤南衣福身行礼,声音平静。 手腕上的布条雪白刺眼。 凤子明放下书,沉默良久,才开口:“手腕的伤,怎么样了?” “谢父亲关心,好多了。”凤南衣垂着眼。 “张大夫开的药,按时用了吗?” “用了。” 撒谎。 凤子明眼神沉了沉。张大夫刚才来报,说大小姐根本没用他开的药,伤口是自己处理的。 “南衣,”他声音缓了缓,“为父知道你受委屈了。刘嬷嬷的事,父亲会给你一个交代。” “女儿不敢。”凤南衣抬眼看他,“刘嬷嬷是母亲的人,女儿相信母亲……只是一时失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却更让凤子明心惊。 失察?下毒三年,是失察?陷害嫡女私通,是失察? 他盯着女儿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怨恨?愤怒?委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 “你母亲……”凤子明顿了顿,“她这几日身子不适,在院中静养。府里的事,暂时交给李姨娘打理。” “是。”凤南衣应声。 “你妹妹瑶瑶,”凤子明又道,“她今日去找你了?” “是。妹妹送了些点心和衣料,还邀女儿参加尚书府的赏花宴。” “你怎么想?” 凤南衣抬眼,目光坦然:“女儿听父亲的。父亲让女儿去,女儿就去。父亲不让,女儿就待在听雨轩,绝不出门。” 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凤子明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不想让南衣去。赏花宴那种场合,人多嘴杂,南衣现在名声不好,去了只会受辱。 但瑶瑶说得也有道理——总闷在屋里,反而坐实了心虚。不如大大方方露面,清者自清。 “你想去吗?”他问。 凤南衣沉默片刻,轻声说:“女儿……想去。” “为什么?” “因为女儿没做错。”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女儿没有私通,没有丢凤家的脸。如果不去,别人只会当女儿认了。” 凤子明心头一震。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纤细的身板,突然想起发妻洪氏。 洪氏当年也是这般,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 被人诬陷偷了老夫人的玉镯时,她不哭不闹,只跪在祠堂说:“妾身没偷。若母亲不信,可搜屋。但搜过之后,请母亲还妾身清白。” 后来玉镯在另一个姨娘屋里找到。 洪氏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此对那姨娘,再没给过一个笑脸。 “父亲,”凤南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女儿知道,如今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女儿。女儿给父亲丢脸了。” 她顿了顿,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但女儿真的没有……那日赏花宴,女儿只喝了一杯妹妹递来的甜羹,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装的。 是原主的记忆涌上来,那种被至亲背叛、被众人唾弃的绝望和恐惧,真实地冲撞着她的心脏。 凤子明看着女儿单薄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疑虑,突然动摇了。 难道……真的冤枉她了? 那杯甜羹…… 他想起昨日李姨娘悄悄跟他说的话:“老爷,妾身多句嘴。二小姐那日……好像格外殷勤,一直劝大小姐喝酒呢。”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细想…… “那杯甜羹,”他沉声问,“有什么特别?” 凤南衣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特别甜……甜得发腻。女儿平日不爱吃甜,但妹妹说那是她亲手做的,女儿不好推辞……” 甜得发腻。 凤子明眼神一厉。 南衣从小就不爱吃甜,瑶瑶会不知道? “还有,”凤南衣擦了擦泪,从袖中掏出那个白玉瓷瓶,“这是妹妹今日送来的玉容膏,说祛疤生肌有奇效。女儿用了……伤口却更疼了。” 她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边缘泛红,微微肿胀,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黄水。 明显是感染了。 凤子明脸色骤变:“张大夫!” 一直候在外面的张大夫快步进来,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用了什么?伤口恶化了!” “是妹妹送的玉容膏。”凤南衣小声说。 张大夫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一点膏体仔细看。片刻后,他脸色铁青,跪下了。 “老爷,这膏体里……掺了赤蝎粉!” “赤蝎粉?” “此物少量可活血,但用在伤口上,会致伤口溃烂,难以愈合!”张大夫声音发颤,“大小姐若再用几日……这手怕是就废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凤子明盯着那瓷瓶,胸膛剧烈起伏。 赤蝎粉。 瑶瑶送的。 他的好女儿。 “去,”他咬着牙,“把二小姐叫来。” “父亲!”凤南衣突然跪下,“求父亲不要怪妹妹!妹妹定是不知情,她也是好心……” “好心?”凤子明怒极反笑,“好心到要废了你姐姐的手?” “妹妹年纪小,许是被人骗了。”凤南衣抬起头,泪眼婆娑,“那玉容膏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妹妹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她一片心意,怎会害女儿?” 这话更毒。 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 那骗她的人是谁? 谁给她的药?谁教她用赤蝎粉? 凤子明脑子里闪过邱玉环的脸。 是了。 瑶瑶一个闺阁小姐,哪懂这些阴私手段?定是有人教她。 而能教她的人…… “老爷,二小姐到了。”管家在门外禀报。 “让她进来!” 门开了。 凤瑶瑶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甜笑。但一看到跪在地上的凤南衣,和父亲铁青的脸,笑容僵住了。 “父、父亲……” “跪下!”凤子明暴喝。 凤瑶瑶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这玉容膏,”凤子明把瓷瓶砸在她面前,“是你给你姐姐的?” 凤瑶瑶脸色一白:“是……是女儿送的。姐姐手腕有伤,女儿想着……” “想着废了她?”凤子明打断她,“这里面掺了赤蝎粉,你不知道?” “赤蝎粉?”凤瑶瑶瞪大眼,满脸无辜,“女儿不知道啊!这是女儿托谢家姐姐从宫里弄来的,说是最好的伤药……女儿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粉?” 又推给谢倩文。 凤子明气得浑身发抖:“你不知道?那你姐姐喝的那杯甜羹呢?甜得发腻,你明知道她不吃甜,为何非要她喝?” “女儿……女儿只是想跟姐姐亲近……”凤瑶瑶眼泪唰地掉下来,“那甜羹是女儿亲手做的,想着姐姐心情不好,吃点甜的能开心……女儿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哭得梨花带雨,比凤南衣更委屈。 凤子明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的女儿,一个强忍泪水,一个痛哭流涕,头疼欲裂。 “父亲,”凤南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女儿相信妹妹是无心的。那赏花宴……女儿还是去吧。” 凤瑶瑶哭声一滞。 “女儿若不去,妹妹一番心意就白费了。”凤南衣看向凤瑶瑶,眼神温柔,“妹妹,你说是不是?” 凤瑶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只能应:“是……姐姐能去,妹妹就放心了。” “那就这么定了。”凤南衣擦干眼泪,站起来,对凤子明福身,“父亲,女儿先回去了。张大夫,劳烦您再给女儿开些药。” 她转身要走。 “等等。”凤子明叫住她。 凤南衣回头。 凤子明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沉默良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百两。你……自己去置办些衣裳首饰,赏花宴别失了体面。” 一百两。 不多,但足够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凤南衣接过银票,再次福身:“谢父亲。” 她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凤子明和还在哭泣的凤瑶瑶。 “父亲……”凤瑶瑶怯怯地唤。 “你也回去。”凤子明疲惫地摆手,“这些日子,少去打扰你姐姐。” “是……”凤瑶瑶咬着唇,退下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凤子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的白玉瓷瓶,眼神复杂。 南衣变了。 变得聪明,也变得……可怕。 她刚才那些话,句句软,却句句是刀子。 不吵不闹,却逼得他不得不查,不得不疑。 还有瑶瑶。 他从前总觉得这个女儿单纯善良,如今看来…… 凤子明闭上眼。 府里的水,太深了。 听雨轩。 凤南衣一回来,夏佳雯就迎上来:“小姐,老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凤南衣坐下,看着手腕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反而给了这个。” 她拿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夏佳雯瞪大眼:“老爷给的?” “嗯。”凤南衣把银票收好,“赏花宴的衣裳钱。” “那二小姐她……” “哭了一场,回去了。”凤南衣倒了杯冷茶,慢慢喝,“但父亲……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凤瑶瑶,怀疑邱玉环。 这就够了。 “小姐,您真要赴约?”夏佳雯担忧道,“二小姐肯定还有后招。” “我知道。”凤南衣放下茶杯,眼神冰冷,“所以我得提前准备点东西。” “准备什么?” 凤南衣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能让她……自食恶果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那页生母的绝笔。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纸上的字迹清晰。 “玉环赠花,其心叵测。”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 母亲,您看好了。 害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邱玉环,到凤瑶瑶。 一个,都跑不了。 第7章 夜探地牢,刘嬷嬷开口 子时。 整个凤府都沉在黑暗里。 凤南衣换上最暗的粗布衣,脸上抹了灶灰,头发全塞进布巾里。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动作很轻,像道影子滑出听雨轩。 夏佳雯守在屋里,心提到嗓子眼。 地牢在后院最偏的角落,原本是放杂物的地窖,后来改成了关犯错下人的地方。门口只有一个老苍头守着,这会儿正抱着酒葫芦打瞌睡。 凤南衣绕到后面。 地牢有扇透气的小窗,离地一人高,窗棂是木头钉的,早就朽了。她垫了几块石头,轻轻一掰—— “咔嚓。” 木条断了。 声音很轻,但老苍头还是动了动。 凤南衣屏住呼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苍头咂咂嘴,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这才起身,从小窗钻进去。 里面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作呕。墙上挂着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牢房只有三间,最里面那间关着人。 刘嬷嬷蜷在稻草堆上,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看到凤南衣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大、大小姐……” “小声点。”凤南衣走到牢门前,隔着木栏看她。 三天不见,刘嬷嬷像老了十岁。头发蓬乱,脸上有伤,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精光。 “你说要见我,”凤南衣声音压得极低,“我来了。有什么话,说。” 刘嬷嬷爬起来,扑到栏杆前:“大小姐,您真能救奴婢儿子?” “看你说什么。”凤南衣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副本,在她眼前晃了晃,“三百两,不是小数目。你儿子的手,明天就保不住了。” 刘嬷嬷浑身一颤。 “但如果你说实话,”凤南衣收起欠条,“我不但替你还债,还能保你家人平安离开京城,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真、真的?” “我说话算话。”凤南衣盯着她,“但你若有一句假话,或者敢反咬我……”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粉末。 “这是砒霜。我能在你饭里下毒,也能在你儿子饭里下毒。懂吗?” 刘嬷嬷脸白得像鬼,扑通跪下了。 “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好。”凤南衣收起纸包,“从头说。绵骨散,哪来的?” “是、是夫人给的。”刘嬷嬷声音发颤,“三年前,先夫人去世后不久,夫人就把奴婢叫去,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说是安神药,让奴婢每日掺在大小姐的杏仁羹里。” “她说大小姐体弱,需要调理。奴婢起初不信,但夫人说,这是宫里太医开的方子,老爷都知道的。奴婢就……就信了。” 凤子明知道? 凤南衣眼神一冷。 不,他不知道。邱玉环是扯虎皮做大旗。 “接着说。” “后来奴婢发现不对劲。大小姐越来越瘦,精神也越来越差。奴婢去问夫人,夫人说……说没事,等大小姐‘病逝’,就赏奴婢一百两银子,放奴婢一家出府。” 刘嬷嬷哭起来:“奴婢鬼迷心窍,就、就一直下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凤南衣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赏花宴那日,”她强迫自己冷静,“怎么回事?” “那日……那日是二小姐的主意。”刘嬷嬷抹了把泪,“二小姐来找夫人,说谢侧妃想整治大小姐,让夫人配合。夫人就让奴婢在甜羹里加了双倍的药,还让奴婢把大小姐扶到西厢房……” “韩秋燕呢?” “韩公子是谢侧妃安排的人。他欠了赌债,谢侧妃答应替他还,条件就是……就是毁了大小姐清白。” 果然。 凤南衣闭了闭眼。 “我母亲,”她睁开眼,声音发涩,“洪夫人,是怎么死的?” 刘嬷嬷浑身一僵。 “说!” “奴、奴婢不知道……”刘嬷嬷眼神躲闪,“先夫人是急病……” “急病?”凤南衣冷笑,从怀中掏出那页绝笔,展开,贴在栏杆上,“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油灯光下,字迹清晰。 “杏仁性平,味甘,然与紫陀罗花粉同用,久之心脉损,状若心疾。切记。” 刘嬷嬷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夫、夫人她……她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凤南衣一字一句,“她知道邱玉环送的花有问题,知道杏仁羹有毒,知道自己被下毒。但她没证据,不敢说。” 她盯着刘嬷嬷惨白的脸。 “现在,你有证据了。” 刘嬷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邱玉环用梦陀罗花粉毒死了我母亲,又用绵骨散毒我三年。”凤南衣声音冰冷,“你是帮凶。按律,当凌迟。” “不!不!”刘嬷嬷疯了一样磕头,“大小姐饶命!奴婢是被逼的!夫人拿奴婢一家老小的命要挟,奴婢不敢不从啊!” “那就将功赎罪。”凤南衣蹲下身,与她平视,“把你刚才说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再把你这些年替邱玉环做的所有事,都写清楚。” “包括,她怎么侵吞我母亲嫁妆,怎么和叶家来往,怎么……害死我母亲。” 刘嬷嬷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写了,就是彻底背叛邱玉环。 不写,儿子明天就断手,她自己也难逃一死。 “我……我写。”她哑声道。 凤南衣从怀中取出纸笔——早就准备好的,从小窗递进去。 “写清楚,按手印。天亮之前,我要看到。” 刘嬷嬷颤抖着接过,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看着跳跃的火苗。 手腕伤口隐隐作痒,是赤蝎粉开始发作了。但她不在意。 快了。 等这份供词到手,邱玉环就再难翻身。 还有凤瑶瑶。 那个表面甜美的继妹,心思比邱玉环更毒。 赏花宴…… 凤南衣眼神渐冷。 既然你们母女这么想玩,我就陪你们玩一把大的。 “写、写好了。”刘嬷嬷的声音响起。 她从栏杆缝里递出厚厚一叠纸。 凤南衣接过,快速翻看。 从三年前下毒开始,到侵吞嫁妆,到赏花宴陷害,甚至……还有邱玉环和叶家往来的几封信件内容。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纸,是刘嬷嬷的供述: “邱氏玉环,以梦陀罗花粉掺杂杏仁长期毒害先主母洪氏,致其心脉衰竭而亡。后又以绵骨散毒害嫡小姐凤南衣三年,意欲除之。奴婢刘德佩,受其胁迫,助纣为虐,罪该万死。今幡然悔悟,愿以此供为证,赎罪万一。” 下面是鲜红的手印。 “很好。”凤南衣收起供词,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去。 一百两。 是凤子明给的那张。 “这钱,你让守牢的老苍头明天一早送去鸿运赌坊,还你儿子的债。”她说,“我会安排人,送你们一家出城。” 刘嬷嬷捧着银票,泪如雨下:“谢、谢大小姐……” “别谢太早。”凤南衣冷冷道,“出城后,找个偏僻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若敢泄露半句,或者回京城……” “奴婢不敢!奴婢发誓,此生绝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凤南衣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小窗。 “大小姐!”刘嬷嬷突然叫住她。 凤南衣回头。 刘嬷嬷跪在牢里,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小姐……小心二小姐。”她哑声道,“她……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凤南衣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奴婢也不知道具体。”刘嬷嬷摇头,“但有一次,奴婢无意中听到夫人和二小姐说话……夫人说,‘你亲生父亲那边’,二小姐就急了,让夫人小声点。” 亲生父亲? 凤南衣心脏猛跳。 凤瑶瑶不是凤子明的女儿? “还有,”刘嬷嬷压低声音,“二小姐和谢侧妃……来往很密。谢侧妃经常派人送东西给她,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药。” 药。 凤南衣想起那瓶玉容膏。 “知道了。”她说完,从小窗钻了出去。 夜风很凉。 她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凤瑶瑶不是凤子明的女儿。 邱玉环给她戴了绿帽子。 而凤子明,一无所知,还把那个野种当眼珠子疼。 真是……讽刺。 凤南衣扯了扯嘴角。 这个把柄,比什么都好用。 但得等时机。 等一个,能把邱玉环和凤瑶瑶,一击毙命的时机。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还在等。 “小姐,怎么样?” 凤南衣没说话,先把那叠供词藏好,又打水洗净脸上的灶灰,才开口:“成了。” “刘嬷嬷说了?” “说了。”凤南衣换下衣裳,躺到床上,“不止说了,还给了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 凤南衣闭上眼睛。 “等赏花宴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说。 这事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夏佳雯见她累了,不再多问,吹熄了灯。 黑暗里,凤南衣睁着眼,看着帐顶。 手腕伤口越来越痒,像有蚂蚁在爬。 赤蝎粉的毒,开始发作了。 但没关系。 她需要这点“伤”。 赏花宴上,这是最好的武器。 证明有人,不想让她好。 证明她,才是受害者。 凤南衣翻了个身,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羊脂玉佩。 温润的触感,像母亲的掌心。 “母亲,”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很快,我就让她们……给您偿命。”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天,快亮了。 第8章 赏花宴前,毒计再起 天还没亮透,夏佳雯就端着热水进来。 “小姐,该起了。”她轻声唤。 凤南衣睁开眼,一夜没怎么睡,眼眶发青。手腕痒得钻心,她掀开布条一看——伤口周围红肿得更厉害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黄水渗得更多。 赤蝎粉的毒,发作了。 “小姐,这……”夏佳雯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凤南衣面不改色,用热水清洗伤口,“张大夫开的药呢?” “在这儿。”夏佳雯赶紧递上一个小瓷瓶。 凤南衣接过,打开闻了闻。药膏清香,成分是正常的金疮药。她挖了一小块,仔细涂在伤口周围。 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痒。 “小姐,您真要顶着这伤去赏花宴?”夏佳雯眼圈红了,“那些人看见了,不定怎么笑话您……” “让他们笑。”凤南衣缠好新布条,“笑够了,才能看清谁是真慈悲,谁是假好心。” 她起身,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 “去把王翠儿叫来。”她说。 “现在?” “现在。” 夏佳雯去了。不多时,王翠儿猫着腰溜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大小姐,您找我?” “坐。”凤南衣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王翠儿不敢坐,只敢挨着半个屁股。 “赏花宴的事,你知道多少?”凤南衣开门见山。 王翠儿一愣:“奴、奴婢一个厨娘,哪知道那些……” “你负责备宴席的点心。”凤南衣盯着她,“二小姐的甜羹,谢侧妃的茶点,各府小姐们的饮食——哪样不经过你的手?” 王翠儿额头冒汗:“大小姐,您别为难奴婢……” “不是为难。”凤南衣从妆匣里拿出一根银簪,放在桌上,“是合作。” 银簪成色一般,但簪头嵌了颗小小的红宝石,是生母留下的旧物。 “事成之后,这根簪子归你。”凤南衣说,“另外,我保你和你儿子平安离开凤府,另谋生路。” 王翠儿眼睛瞪大了。 她男人死得早,就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在府里当小厮。她做梦都想带儿子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大小姐……您要奴婢做什么?” “很简单。”凤南衣往前倾身,声音压得很低,“赏花宴那日,二小姐会让我喝一杯甜羹。那杯羹,你来做。” 王翠儿手一抖。 “但我要你,在那杯羹里加点东西。”凤南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推到她面前。 “这、这是什么?”王翠儿声音发颤。 “让你加,你就加。”凤南衣眼神冰冷,“放心,死不了人。只是会让人……说点真话。” 王翠儿盯着那纸包,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若不做,”凤南衣靠回椅背,声音淡淡,“刘嬷嬷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你儿子今年十二了吧?在二门当差?若我告诉夫人,你偷了厨房的银子……” “我做!”王翠儿扑通跪下,眼泪流下来,“奴婢做!求大小姐饶命!” 凤南衣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泄露半个字——”她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奴婢知道!奴婢发誓!” “去吧。”凤南衣摆手,“把簪子收好。事成之后,还有赏。” 王翠儿捧着银簪,连滚爬爬地走了。 夏佳雯从门外进来,脸色发白:“小姐,您真要……” “真。”凤南衣站起身,走到窗边,“对付恶人,就得用恶人的法子。”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赏花宴在后天。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佳雯,帮我办件事。”她转身,“去城西的‘济世堂’,找钱掌柜,买几样东西。” 她报出几味药材的名字。 夏佳雯记下,忍不住问:“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做点……好东西。”凤南衣勾起嘴角,“凤瑶瑶送我一份大礼,我总得回敬点什么。” 夏佳雯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去了。 屋里又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坐下来,开始写信。 写给高嬷嬷的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当差的护院。信里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午时,城东土地庙,有要事相商。 写完封好,叫来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给了她几个铜板,让她悄悄送去。 小丫鬟刚走,院门又被敲响了。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是邱玉环身边的嬷嬷,声音干巴巴的。 凤南衣挑眉。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手腕上的布条故意露在外面。 邱玉环的院子“玉香院”,比听雨轩大了三倍不止。院子里种满了玉兰,这会儿虽不是花季,但枝叶繁茂,看着就富贵。 邱玉环坐在正厅,穿着藕荷色对襟长衫,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脸色却不太好,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看到凤南衣进来,她扯出个笑:“南衣来了,坐。” “母亲。”凤南衣福身行礼,规矩挑不出错。 “手腕怎么样了?”邱玉环关切地问,“昨儿瑶瑶送去的玉容膏,可用了?那可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 “用了。”凤南衣打断她,伸出受伤的手腕,“但不知怎的,伤口越发严重了。张大夫说,是药膏里掺了赤蝎粉。” 邱玉环脸色一僵。 “竟有这等事?”她拍案而起,“定是瑶瑶那丫头被人骗了!我这就找她来问清楚!” “母亲息怒。”凤南衣声音平静,“妹妹也是好心,许是不知情。女儿已经请张大夫重新开了药,不碍事。” 话说得体贴,眼神却冰冷。 邱玉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勉强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母亲请说。” “后日尚书府的赏花宴,你妹妹得了帖子,你也一起去。”邱玉环看着她,“你这几年甚少出门,这次是个好机会,多见见世面,也好……洗洗那些污名。” 洗污名? 凤南衣心里冷笑。 是去坐实污名吧。 “女儿听母亲的。”她垂着眼,“只是女儿没什么像样的衣裳首饰,怕丢了凤家的脸。” “这个不用担心。”邱玉环示意嬷嬷端来一个托盘,“这是我年轻时做的一套衣裳,还没穿过,你拿去改了穿。首饰……我那儿有支赤金簪子,一并给你。” 托盘里是一套水红色云锦襦裙,料子确实好,但颜色艳俗,款式也是十年前的旧样。赤金簪子更是老气,簪头镶的翡翠都暗了。 这是要让她穿得像个笑话。 “谢母亲。”凤南衣面不改色地收下。 “还有,”邱玉环又道,“赏花宴上规矩多,你妹妹会提点你。谢侧妃也会去,她是太子身边的人,你说话做事,要格外小心。” 这是在敲打她,别乱说话。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邱玉环摆摆手,“回去准备吧。” 凤南衣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邱玉环突然又叫住她:“南衣。” 凤南衣回头。 邱玉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母亲去得早,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有些事……你别怪我。”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若凤南衣还是原主,恐怕真要信了。 “女儿不敢。”凤南衣福身,“母亲对女儿的‘好’,女儿都记在心里。” 一字一顿。 邱玉环手指猛地攥紧茶杯。 凤南衣转身走了。 走出玉香院,夏佳雯迎上来,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愣住了:“小姐,这……” “收着。”凤南衣把托盘塞给她,“改一改,还能用。” “可这颜色……” “颜色不重要。”凤南衣抬眼,看向远处凤瑶瑶院子的方向,“重要的是,谁穿。”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关上门,急声道:“小姐,夫人这是要让您出丑啊!” “我知道。”凤南衣坐下,倒了杯冷茶,“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凤南衣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除了散碎银子和旧首饰,还有她从芳华苑带回来的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 “你拿着这些,去趟‘霓裳阁’。”她说,“找掌柜,按我的尺寸,做两身衣裳。一身素净些,一身……要引人注目。” 夏佳雯瞪大眼:“小姐,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钱的事你别管。”凤南衣把耳坠塞给她,“用这个抵押,就说三日后去取。另外,再去买几样东西。” 她又报出一串东西的名字:胭脂水粉、绣线、香料,还有几种不起眼的草药。 夏佳雯一一记下,还是忍不住问:“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 凤南衣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做一件,让凤瑶瑶和谢倩文……终身难忘的‘礼物’。” 夏佳雯走了。 凤南衣坐在窗前,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种子。 这是她昨晚从地牢回来时,在墙角发现的。 鬼针草的种子。 磨成粉,无色无味,服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口吐真言。 王翠儿要加在甜羹里的,就是这个。 而她自己要准备的,是另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红色药丸。 解药。 她昨晚连夜配的。 凤瑶瑶,谢倩文。 你们想让我当众出丑? 那我就让你们…… 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第9章 霓裳阁中,初遇贵人 霓裳阁是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铺。 三层小楼,临街而立,门面气派。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寻常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 夏佳雯抱着包袱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包袱里是小姐给的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还有一包散碎银子。耳坠成色极好,红宝石鲜亮如血,一看就是上等货。可再上等,也是抵押品——小姐说了,要赊账。 赊霓裳阁的账? 夏佳雯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想到小姐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她还是咬咬牙,抬脚往里走。 “哎,你谁啊?”门口的小伙计拦住她,上下打量,“这儿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夏佳雯穿着凤府丫鬟的衣裳,虽不是粗布,但也算不上多好。霓裳阁的伙计见惯了贵人,眼睛毒得很。 “我、我是凤府大小姐的丫鬟,来替我家小姐置办衣裳。”夏佳雯挺直背,尽量让声音不抖。 “凤府?”伙计嗤笑,“哪个凤府?咱们这儿,可是尚书夫人、侯府小姐常来的地儿。” “吏部侍郎凤府。”夏佳雯说。 伙计愣了下,脸色稍缓,但眼神还是轻蔑:“原来是凤家啊。不过你家大小姐……不是刚出了那档子事吗?还有心思做衣裳?” 这话扎心。 夏佳雯脸涨得通红,正要争辩,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你这伙计,怎的这般势利?”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佳雯回头,看见一位中年美妇从马车上下来。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素净的月白锦缎长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气度却压得满街人不敢直视。 她身边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眼与妇人有七分相似,穿着鹅黄襦裙,灵动娇俏。 伙计一见这妇人,脸都白了,腰弯成九十度:“长、长孙夫人!小的有眼无珠,您快请进!” 长孙夫人? 夏佳雯脑子里“嗡”的一声。 京城姓长孙的人家不多,能被称为“夫人”的,只有一家—— 镇国公府! 那位跟着长孙夫人的少女,想必就是国公府嫡女,长孙珊珊。 “这位姑娘,”长孙夫人看向夏佳雯,目光温和,“你是凤府的?” “是、是。”夏佳雯赶紧行礼,“奴婢夏佳雯,是大小姐的丫鬟。” “凤大小姐……”长孙夫人若有所思,“可是凤南衣?” “正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要置办衣裳?” “是,后日尚书府赏花宴,小姐想……想添身新衣。”夏佳雯声音越说越小。 长孙夫人打量她一眼,又看看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凤家那点事,京城早就传遍了。嫡女被陷害私通,继母苛待,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得让丫鬟拿东西来抵押。 “你随我进来吧。”长孙夫人说着,径自往里走。 夏佳雯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霓裳阁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苏,一看长孙夫人来了,满脸堆笑迎上来:“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快里边请!” “给这位姑娘量尺寸。”长孙夫人指了指夏佳雯,“按凤大小姐的身量,做两身衣裳。一身素净大方,一身……要出挑些。” 苏掌柜看了眼夏佳雯,又看看长孙夫人,心里虽纳闷,嘴上却应得利索:“夫人放心,保准让凤大小姐满意。” “料子用我上月订的那批云锦。”长孙夫人又说,“月白和绯红那两匹。” 苏掌柜眼睛瞪大了。 那批云锦是贡品级,一匹价值百金,长孙夫人自己都没舍得用,竟要给凤家大小姐做衣裳? “夫人,这……” “照做就是。”长孙夫人语气淡淡,“账记在我名下。” 夏佳雯腿一软,差点跪下:“夫人,这、这使不得!我家小姐说了,用这个抵押……” 她慌慌张张打开包袱,露出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 长孙夫人扫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耳坠……成色极好,款式虽旧,但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之物。 “这耳坠,是你家小姐的?”她问。 “是、是我家先夫人的遗物。”夏佳雯实话实说。 长孙夫人沉默了。 先夫人,那就是洪氏。洪家的独女,当年十里红妆嫁进凤家,她还有印象。是个温婉娴静的女子,可惜去得早。 “收起来吧。”长孙夫人对夏佳雯说,“衣裳我送你家小姐,就当是……故人之女的见面礼。” 夏佳雯还想推辞,长孙夫人已经转身对苏掌柜道:“后日一早,务必送到凤府。若迟了,你这霓裳阁,也不必开了。” “是是是!一定准时送到!”苏掌柜冷汗都下来了。 长孙夫人这才看向夏佳雯:“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后日赏花宴,不必担心。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说完,她带着女儿长孙珊珊上了二楼。 夏佳雯愣在原地,直到小伙计推她:“姑娘,还愣着干啥?快来量尺寸!” 量完尺寸,夏佳雯抱着包袱晕乎乎地走出霓裳阁。 天上掉馅饼了? 不对,是天上掉贵人了! 她一路小跑回凤府,冲进听雨轩,气都喘不匀:“小、小姐!奴婢碰到贵人了!” 凤南衣正在配药——昨天让夏佳雯买回来的草药,她捣碎了,混在一起,做成香囊。 “什么贵人?”她头也不抬。 “镇、镇国公府的长孙夫人!”夏佳雯激动得语无伦次,“她帮咱们付了衣裳钱!还说、还说后日赏花宴,让您不必担心!” 凤南衣手一顿。 长孙夫人? 她记忆里,原主和这位国公夫人毫无交集。生母洪氏虽出身富商,但和镇国公府这样的顶级权贵,也扯不上关系。 “她为什么帮我?”凤南衣问。 “奴婢也不知道。”夏佳雯摇头,“但夫人看了先夫人的耳坠,说是故人之女……” 故人? 凤南衣皱眉。 生母洪氏,和长孙夫人是故交?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衣裳后日一早送到。让您……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体面。 凤南衣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赏花宴那种场合,体面不仅仅是衣裳首饰,更是身份、底气、背后的人。 长孙夫人这是在给她撑腰。 为什么? 凤南衣想不通,但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小姐,咱们是不是……走运了?”夏佳雯小声问。 “不是走运。”凤南衣继续捣药,“是有人,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 “借您的手?” “嗯。”凤南衣把捣好的药粉装进香囊,“长孙夫人和邱玉环,或者和叶家,恐怕不对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道理,她懂。 “那咱们……” “照单全收。”凤南衣系好香囊,“有人送衣裳,咱们就穿。有人撑腰,咱们就靠。但记住了——” 她抬眼,看着夏佳雯。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 夏佳雯重重点头。 “对了小姐,”她又想起什么,“您让奴婢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只是那几味草药,药铺掌柜问买来做什么,奴婢按您教的,说是治风寒的。” “做得对。”凤南衣接过包袱,一一检查。 胭脂水粉是上好的,绣线齐全,香料品质也不错。草药……她捡起那几株不起眼的干草,放在鼻尖闻了闻。 鬼针草,曼陀罗,还有几味辅药。 够用了。 “佳雯,你去休息吧。”她说,“今晚,咱们得熬夜了。” “熬夜做什么?” 凤南衣没回答,只是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眼神渐冷。 做戏,得做全套。 凤瑶瑶送她赤蝎粉,她就回敬一份“大礼”。 一份让凤瑶瑶和谢倩文,在赏花宴上,终身难忘的大礼。 夜幕降临。 听雨轩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夏佳雯顶着黑眼圈打开门,看见凤南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绣好的香囊。 香囊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小姐,您绣了一夜?”夏佳雯惊呼。 “嗯。”凤南衣把香囊递给她,“这个你戴着,贴身放着,别让人看见。” “这是什么?” “解药。”凤南衣说,“鬼针草粉的解药。” 夏佳雯手一抖。 “别怕。”凤南衣又拿出另一个香囊,绯红色的,绣着并蒂莲,“这个,是给凤瑶瑶准备的。” “里面是……” “一点小玩意。”凤南衣勾起嘴角,“闻了之后,会让人情绪激动,口不择言。” 夏佳雯瞪大眼。 “赏花宴上,你找机会把这个香囊‘送’给凤瑶瑶。就说,是我特意为她绣的,感谢她送我玉容膏。” “她会收吗?” “会。”凤南衣笃定,“她正想看我讨好她呢。” 夏佳雯懂了。 “那您呢?您戴哪个?” “我戴这个。”凤南衣从怀里掏出第三个香囊,素青色,没有任何刺绣,“这里面,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夏佳雯不敢问是什么。 但看小姐的眼神,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了小姐,”她想起一事,“高嬷嬷的儿子回信了。” “怎么说?” “他说,三日后土地庙,一定到。” 凤南衣点头。 很好。 所有棋子,都摆好了。 就等后日,赏花宴开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熹微,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凤瑶瑶,谢倩文。 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场戏,我可是…… 期待得很呢。 第10章 赏花宴(上),马车惊魂 赏花宴这天,天没亮凤府就忙开了。 凤瑶瑶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捧衣裳的、端首饰的、提热水络绎不绝。她试了七八套衣裳都不满意,最后挑了身新做的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又让梳头嬷嬷绾了个时兴的飞仙髻,插上赤金嵌宝石步摇,明艳得晃眼。 “大小姐那边呢?”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随口问。 “听雨轩静悄悄的,还没动静。”丫鬟小声说。 凤瑶瑶嘴角勾起一丝笑。 静悄悄?怕是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吧。 她起身,扶了扶鬓边的步摇:“走,去看看姐姐。” 听雨轩确实静。 凤南衣刚起身,正由夏佳雯伺候着梳洗。手腕上的布条拆了,伤口结了层薄痂,周围红肿未消,看着刺眼。 “小姐,长孙夫人送的衣裳到了。”夏佳雯捧来两个锦盒。 打开。 月白色的云锦襦裙,绣着暗银缠枝莲,素雅如月下清辉。 绯红色的云锦大袖衫,配石榴红马面裙,华丽却不俗艳。 两套都是霓裳阁的手艺,针脚细密,料子流光溢彩。 “真好看……”夏佳雯眼睛都直了。 凤南衣摸了摸料子,确实是上品。 这位长孙夫人,手笔不小。 “穿哪套?”夏佳雯问。 “月白那套。”凤南衣说,“素净些。” “可二小姐定会穿得花枝招展,您若太素了……” “就是要素。”凤南衣对着铜镜,慢慢绾发,“她越张扬,我越低调。对比才够鲜明。” 夏佳雯似懂非懂,但还是服侍她换上。 月白云锦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纱衣。头发简单绾成堕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还是生母留下的旧物。 脸上未施脂粉,只薄薄涂了点口脂。 镜中人苍白瘦削,但眉眼清冷,反而有种弱不胜衣的美。 凤瑶瑶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本想来“关心”一下,看凤南衣穿得多寒酸。可推开门,看见那一身月白云锦,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料子……这做工…… 她身上这身胭脂红,瞬间被衬得像个暴发户。 “姐姐这身衣裳……”凤瑶瑶勉强笑道,“真好看,哪儿来的?” “母亲送的。”凤南衣转身,对她微微一笑,“妹妹今日真明艳,像朵牡丹。” 牡丹虽贵,却艳俗。 凤瑶瑶听出弦外之音,脸都青了,还得挤着笑:“姐姐说笑了。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两辆马车候在府门口。 凤瑶瑶先上了前头那辆,车厢宽敞,铺着软垫,熏着香。 凤南衣这辆就简陋得多,车厢窄小,垫子也薄。 夏佳雯气不过,想争辩,被凤南衣拦住了。 “走吧。” 马车驶出凤府,往尚书府去。 路上,夏佳雯忍不住问:“小姐,二小姐肯定是故意的!她那辆马车明明能坐两人……” “我知道。”凤南衣闭目养神,“她想让我难堪,从出门就开始。” “那您还……” “不急。”凤南衣睁开眼,眼底冷光一闪,“待会有她受的。” 马车行到半路,经过一段窄巷时,突然“嘎吱”一声—— 车轮卡住了。 车夫下去查看,半晌,慌慌张张回来:“大、大小姐,车轮裂了,走不了了!” 夏佳雯掀开车帘一看,果然,左边车轮裂了道缝,车轴都歪了。 “这可怎么办?赏花宴要迟到了!”她急得快哭出来。 迟到事小,失礼事大。凤家本就因私通丑闻被人议论,若再迟到,更坐实了“没规矩”。 凤南衣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那裂开的车轮,又看看巷子两头——空无一人。 太巧了。 凤瑶瑶的马车刚过去,她的车轮就裂了。 “小姐,要不……咱们走回去?”夏佳雯说。 “走回去?”凤南衣笑了,“从这儿到尚书府,得走半个时辰。等你走过去,宴会都散了。” “那……” 凤南衣走下马车,看了眼天色。 晨光正好,街上行人不多。 “等吧。”她说,“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马车声。 一辆青帷黑漆的马车缓缓驶来,朴素,却气派。车辕上坐着个精干的车夫,看见她们,勒停了马。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和的脸。 是长孙夫人。 “凤小姐?”她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 “车轮裂了。”凤南衣福身行礼,“惊扰夫人了。” 长孙夫人看了眼裂开的车轮,眉头微皱:“这是凤府的车?” “是。” “怎么让你坐这种车?”长孙夫人脸色沉下来,“你妹妹呢?” “妹妹先走了。”凤南衣垂眼,“许是……不知道车坏了。” 这话说得巧妙。 不知道? 同一时间出门,前车刚过,后车就坏,傻子都看得出有问题。 长孙夫人盯着凤南衣看了片刻,突然道:“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夏佳雯喜出望外,凤南衣却摇头:“不敢劳烦夫人,南衣等府里派车来接便是。” “等你府里派车,宴席都散了。”长孙夫人语气不容置疑,“上来。” 凤南衣这才道谢,带着夏佳雯上了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小几上还温着茶。长孙珊珊也在,看见凤南衣,好奇地打量她。 “这是我女儿,珊珊。”长孙夫人介绍,“珊珊,这是凤家大小姐。” “凤姐姐好。”长孙珊珊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天真烂漫,“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是霓裳阁新做的吧?” “是夫人厚爱。”凤南衣欠身。 “母亲就是偏心。”长孙珊珊嘟嘴,“这么好的料子,我求了许久母亲都不给,竟给了姐姐。” “胡说什么。”长孙夫人嗔怪,“你凤姐姐有急用。” 凤南衣听出话里有话,但没接茬,只道:“夫人的恩情,南衣铭记在心。” “不必。”长孙夫人摆摆手,“我与你母亲……有过几面之缘。她是个温婉人,可惜去得早。” 她顿了顿,看着凤南衣:“你如今在凤府,过得可好?” 这话问得直白。 凤南衣沉默片刻,轻声说:“还好。” “还好?”长孙夫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手腕上的伤,也是‘还好’?” 凤南衣下意识想藏起手腕,却被长孙夫人按住。 布条虽然拆了,但红肿未消的伤口依然刺眼。 “赤蝎粉。”长孙夫人声音冷下来,“这种下作手段,竟用在自家姐妹身上。” 凤南衣抬眼:“夫人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长孙夫人松开手,靠回软垫,“后宅里那些龌龊事,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凤家这样的门第,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马车里一时寂静。 过了半晌,长孙夫人才道:“今日赏花宴,谢家那丫头也会去。” 谢倩文。 凤南衣心知肚明。 “她是太子侧妃,身份尊贵,你避着些。”长孙夫人说,“但若她故意为难你……” 她看向凤南衣,眼神锐利。 “也不必怕。有我在,她不敢太过分。” 这话,是明着要护她了。 凤南衣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谢夫人。” “坐吧。”长孙夫人扶她坐下,“我帮你,也不全是看在你母亲面上。” 凤南衣抬头。 “谢倩文的姑姑,是宫里的叶贵妃。”长孙夫人淡淡道,“叶贵妃与我,有些旧怨。” 原来如此。 敌人的敌人。 凤南衣懂了。 “今日赏花宴,你只需记住一点。”长孙夫人看着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有人欺你,你就还回去。天塌下来,有镇国公府顶着。” 这话分量极重。 凤南衣心头震动,再次行礼:“南衣明白。” 马车驶到尚书府门前时,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凤瑶瑶那辆胭脂红的马车格外显眼,她正被几个相熟的小姐围着说笑,看见长孙夫人的车,眼睛一亮。 可当她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凤南衣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凤南衣怎么会坐长孙夫人的车? 她不是应该……步行过来,或者干脆来不了吗? “瑶瑶,那是你姐姐?”有小姐问,“她怎么跟长孙夫人一道?” 凤瑶瑶勉强笑道:“许是路上遇到了。” 她迎上去,想拉凤南衣的手:“姐姐怎么才来?妹妹等你好久……” “车轮坏了。”凤南衣避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幸得长孙夫人搭救。” 她转身,对长孙夫人深深一福:“谢夫人相送。” 长孙夫人点头,带着长孙珊珊先一步进了府。 凤瑶瑶被晾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小姐们窃窃私语。 “听说凤大小姐前阵子出了事……” “可不是,私通外男,闹得满城风雨。” “不过看长孙夫人待她那样,不像是不检点的人啊……”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凤瑶瑶听着议论,心里又恨又急。 她本想让凤南衣当众出丑,没想到反而让她攀上了长孙夫人! “姐姐,”她挤出一丝笑,“咱们进去吧,谢姐姐还等着呢。” 谢姐姐。 谢倩文。 凤南衣看着她故作亲热的模样,微微一笑。 “好啊。” 好戏,该开场了。 第11章 宴始风波,明枪暗箭 尚书府的花园姹紫嫣红。 各府小姐们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品茶,或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脂粉香混着花香,熏得人头晕。 凤瑶瑶拉着凤南衣往人堆里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姐姐待会可得好好表现,谢姐姐特意嘱咐我关照你呢。” 关照? 怕是要当众让她难堪吧。 凤南衣没接话,只安静跟着。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搭了彩棚,棚下设了数十张席案,案上摆着瓜果点心。主位上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正含笑说着话。 凤南衣一眼就看见了谢倩文。 她坐在老夫人下首,穿着绯红宫装,头戴赤金凤钗,眉眼骄矜。周围围了好几个小姐,众星捧月似的。 “谢姐姐!”凤瑶瑶快步走过去,亲热地挽住谢倩文的胳膊,“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呢!” 谢倩文斜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后面的凤南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这位是?” “这是我姐姐,南衣。”凤瑶瑶忙介绍,“姐姐,这位就是太子侧妃谢姐姐。” 凤南衣福身行礼:“见过侧妃娘娘。”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谢倩文却像没看见似的,转头对身边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小姐说:“李妹妹,你头上这支蝴蝶簪真好看,是珍宝阁的新款吧?” 那李小姐受宠若惊:“是、是的,前几日刚买的……” 完全把凤南衣晾在一边。 周围的小姐们交换着眼神,捂嘴轻笑。 凤瑶瑶脸上有些挂不住,扯了扯谢倩文的袖子:“谢姐姐,我姐姐跟你说话呢。” “哦?”谢倩文这才像刚看见凤南衣似的,抬了抬下巴,“你就是凤南衣?那个跟韩公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凤南衣身上,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凤南衣抬起头,迎上谢倩文的目光,声音平静:“侧妃娘娘说的是哪位韩公子?南衣不认识。” “不认识?”谢倩文笑了,“满京城都传遍了,凤大小姐跟韩秋燕韩公子在后院私会,衣衫不整,被人抓个正着。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这话毒。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私通”的帽子扣实了。 凤瑶瑶装模作样地拉谢倩文:“谢姐姐,你别说了,我姐姐她……” “我怎么不能说?”谢倩文甩开她的手,盯着凤南衣,“凤家百年清流,竟出了这等丑事。凤大小姐,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凤南衣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谢倩文一愣。 “侧妃娘娘,”凤南衣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您说的这件事,南衣也正纳闷呢。” “那日赏花宴,南衣只喝了一杯妹妹递来的甜羹,之后便头晕目眩,不省人事。醒来时,已在陌生的房间,韩公子也不知为何出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凤瑶瑶瞬间僵硬的脸。 “南衣愚钝,一直想不通。今日听侧妃娘娘提起,倒想请教娘娘——” “若是有人存心陷害,在甜羹里下了药,又将我扶到无人之处,再引外男前来……这该算谁的过错?” 全场死寂。 谢倩文脸色变了。 凤瑶瑶更是白了脸,强笑道:“姐姐你说什么呢,那甜羹我也喝了,怎么没事?” “是吗?”凤南衣看她,“妹妹确定,你喝的那杯,和我喝的那杯,是一样的?” “当、当然一样!” “那就奇怪了。”凤南衣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几位老夫人,屈膝行礼,“南衣斗胆,请老夫人做主。” 主位上,尚书府的老夫人赵氏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凤小姐有何委屈,但说无妨。” “南衣不敢说委屈。”凤南衣垂眼,“只是那日之事,确有蹊跷。南衣昏迷前,最后见到的人是妹妹瑶瑶。昏迷后,第一个冲进房间的,也是妹妹。” 她抬起眼,眼圈微红,却强忍着不落泪。 “南衣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妹妹……那般巧合?” 这话太毒了。 不直接说凤瑶瑶陷害,却句句指向她。 凤瑶瑶慌了:“姐姐你怎能血口喷人!我、我那是担心你……” “担心我?”凤南衣看着她,忽然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狰狞红肿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妹妹送我的玉容膏,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可张大夫验过,里面掺了赤蝎粉,会让伤口溃烂,永远好不了。” 她举起手,让所有人都看清那道伤口。 “这就是妹妹……担心我的方式吗?” 吸气声四起。 小姐们看向凤瑶瑶的眼神变了。 赤蝎粉,那可是会毁容的毒药! 亲姐姐也下得去手? 凤瑶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没有!那药膏是谢姐姐给我的,我、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粉……” 又把谢倩文扯进来了。 谢倩文脸色铁青:“凤瑶瑶,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药膏?!” “就是前几日……”凤瑶瑶泣不成声,“你说宫里新得的玉容膏,让我拿给姐姐用……” “你!”谢倩文气得发抖。 她确实给了凤瑶瑶药膏,但那是普通的伤药,哪有什么赤蝎粉! 这蠢货,竟敢反咬她一口! “够了。” 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长孙夫人放下茶盏。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她看着谢倩文,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谢侧妃,今日是尚书府赏花宴,不是公堂。有些事,自有凤大人处置,轮不到咱们过问。” 这话是给谢倩文台阶下。 也是警告她,别太过分。 谢倩文咬紧牙,狠狠瞪了凤瑶瑶一眼,坐下了。 凤瑶瑶还在哭,却没人理她。 凤南衣重新缠好布条,对赵老夫人和长孙夫人福身:“南衣失礼,扰了诸位雅兴,请老夫人、夫人恕罪。” 赵老夫人看她手腕上的伤,又看她苍白却挺直的脊背,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转头对身边嬷嬷说,“去把我那瓶冰肌膏拿来,给凤小姐用。” 冰肌膏,宫里赏下来的,祛疤生肌有奇效。 这份赏赐,意义重大。 凤南衣再次行礼:“谢老夫人厚爱。”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气氛已经变了。 小姐们三三两两散开,却不时偷瞄凤南衣和凤瑶瑶。 凤瑶瑶哭得妆都花了,谢倩文冷着脸不理她。 凤南衣安静地坐在角落,接过嬷嬷送来的冰肌膏,细细涂在手腕上。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痒痛。 她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才刚开始呢。 好戏,还在后头。 “凤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凤南衣抬头,看见长孙珊珊端着一碟糕点,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 “母亲让我给你送点吃的。”长孙珊珊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姐姐刚才好厉害,把谢侧妃都怼得没话说。” 凤南衣笑笑:“是侧妃娘娘让着我。” “才不是呢。”长孙珊珊撇嘴,“谢倩文仗着是太子侧妃,眼高于顶,看谁都不顺眼。我母亲早看她不顺眼了。” 她说着,凑得更近:“姐姐,你手腕上的伤……真是你妹妹弄的?” 凤南衣看她一眼,没说话。 长孙珊珊懂了,叹口气:“后宅里这些事,真没意思。我母亲说,让我离谢倩文和凤瑶瑶远点,她们心术不正。” “夫人明鉴。”凤南衣轻声说。 “不过姐姐你也别怕。”长孙珊珊拍拍她的手,“有我和母亲在,她们不敢再欺负你。” 凤南衣心里一暖。 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是真心想帮她。 “谢谢。”她说。 长孙珊珊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在赵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赵老夫人脸色微变,起身道:“诸位,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路过,听说咱们这儿热闹,想进来瞧瞧。” 太子? 凤南衣心里一凛。 谢倩文瞬间来了精神,整理衣襟,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 凤瑶瑶也赶紧擦干眼泪,补了补妆。 所有小姐都紧张起来,纷纷检查自己的妆容衣着。 只有凤南衣,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株不起眼的幽兰。 可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12章 太子驾临,暗流汹涌 园子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所有小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处。方才那些娇笑声、私语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凤南衣坐在角落,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太子。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储君的形象很模糊。只记得是个骄傲张扬的人,与谢倩文成婚后,对凤家多有照拂——或者说,是对邱玉环和凤瑶瑶多有照拂。 至于为什么…… 脚步声近了。 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明黄蟒袍,头戴金冠,眉眼倨傲,正是太子百里弘。 他身后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皇子,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最后的那位。 一身素白锦袍,脸色苍白,身形清瘦,不时低咳两声,像是身体不太好。 宸王百里烨。 凤南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看起来……确实像个病秧子。 “参见太子殿下——” 小姐们齐齐行礼,声音莺莺燕燕,带着刻意的娇柔。 百里弘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谢倩文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丝笑:“听说你在这儿,顺路过来看看。” 谢倩文脸上飞起红晕,上前两步,柔声道:“殿下怎么来了?今日是女眷赏花,怕是不便……” “无妨。”百里弘走到主位坐下,“本宫坐坐就走。这位是……” 他看向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起身行礼:“老身赵氏,见过太子殿下。今日府中办赏花宴,不想惊扰了殿下。” “老夫人客气。”百里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凤南衣的方向,“方才在外头,好像听到些热闹?”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谢倩文眼神一闪,娇声道:“也没什么,就是些女儿家的口角罢了。凤家大小姐和妹妹闹了点误会,已经说开了。” 她把“误会”两个字咬得很重。 百里弘挑眉:“凤家?哪个凤家?” “吏部侍郎凤子明府上。”谢倩文说着,看向凤瑶瑶,“瑶瑶,还不来见过殿下?” 凤瑶瑶赶紧上前,盈盈下拜:“臣女凤瑶瑶,见过太子殿下。”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胭脂红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这会儿眼圈还红着,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百里弘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又落回角落里的凤南衣身上。 “那位是……”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凤南衣站起身,走到场中,行礼:“臣女凤南衣,见过太子殿下。” 她不卑不亢,声音平稳。 百里弘打量着她。 一身月白衣裙,素净得像朵白梅。脸上未施脂粉,却有种清冷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和传言中那个怯懦的、与人私通的凤家嫡女,判若两人。 “你就是凤南衣?”百里弘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本宫听过你。” 这话意味深长。 听过什么?自然是那些“私通”的传闻。 凤南衣垂眼:“臣女惭愧。” “惭愧什么?”百里弘忽然笑了,“本宫听说,你那日喝醉了,走错了院子?” 他在试探。 试探她敢不敢当众辩解。 凤南衣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女那日确实喝了酒,但不是醉。是有人在那杯甜羹里,下了药。” 全场哗然。 谢倩文脸色一沉。 凤瑶瑶更是慌了:“姐姐,你怎能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便知。”凤南衣语气平静,“那日厨房熬甜羹的人,送羹的丫鬟,扶我去休息的婆子——都在凤府,随时可查。”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弘。 “只是臣女不明白,为何有人要这般害臣女?臣女一个闺阁女子,与世无争,到底碍了谁的眼?” 这话问得诛心。 百里弘眼神深了深。 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谢倩文早跟他说过,要整治凤南衣,给瑶瑶出气。但他没想到,这凤南衣竟敢当众说出来。 而且,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殿下,”谢倩文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委屈,“凤大小姐这话,是在怪臣妾吗?臣妾那日也在场,可没见什么下药不下药的……” “侧妃娘娘那日确实在场。”凤南衣接过话,“而且,是第一个冲进房间,指责臣女‘私通’的人。” 她看着谢倩文,一字一句: “臣女一直想问侧妃娘娘,您当时……怎么那么确定,屋里的人是臣女?又怎么那么巧,刚好带了那么多人来‘捉奸’?” 谢倩文语塞。 百里弘皱眉。 他忽然觉得,这个凤南衣,不像谢倩文说的那么蠢。 “殿下,”一直没说话的宸王百里烨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病态的虚弱,“这是女儿家的私事,咱们在这儿,怕是让诸位小姐不自在。” 他轻轻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了。 百里弘看他一眼,笑了:“七弟说得对。本宫不过是路过,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他起身,目光扫过凤南衣,意味深长。 “凤小姐,”他说,“你父亲凤侍郎,是个明理的人。有些事,让他处置便好,何必闹到人前?” 这是在警告她,适可而止。 凤南衣福身:“殿下教诲,臣女谨记。” 百里弘不再看她,带着人走了。 经过谢倩文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谢倩文脸色变了变,咬着唇,没敢再说话。 太子一走,园子里的气氛才松下来。 小姐们窃窃私语,看向凤南衣的眼神复杂。 敢当众跟太子对话,还句句逼问…… 这个凤南衣,不简单。 凤瑶瑶恨恨地瞪着凤南衣,却不敢再说什么。谢倩文冷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只有长孙珊珊,偷偷对凤南衣竖起大拇指。 凤南衣回到角落坐下,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太子那句“让你父亲处置”,分明是在包庇谢倩文和凤瑶瑶。 也是,一个是他的侧妃,一个是侧妃的“好姐妹”。 他怎么可能帮着外人? “姐姐,你没事吧?”长孙珊珊小声问。 凤南衣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不急。 慢慢来。 “诸位,”赵老夫人重新开口,打破尴尬,“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不如移步去赏花?” 小姐们纷纷应和,三三两两起身。 凤瑶瑶走到凤南衣面前,脸上挤出一丝笑:“姐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她伸出手,想拉凤南衣。 凤南衣避开,站起身:“好。” 她知道,凤瑶瑶不会善罢甘休。 赏花,才是真正的战场。 果然,一群人走到菊花园时,凤瑶瑶突然惊呼一声:“哎呀,我的香囊不见了!” 她慌乱地摸着腰间:“那是谢姐姐送我的,上面还绣着我的名字呢!” 谢倩文皱眉:“是不是掉路上了?让人回去找找。” “可能是刚才在亭子里,不小心掉了。”凤瑶瑶说着,看向凤南衣,“姐姐,你陪我回去找找吧?我一个人怕……” 来了。 凤南衣心里冷笑。 面上却应道:“好。” 两人离开人群,往回走。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假山时,凤瑶瑶突然停下脚步。 “姐姐,”她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冰冷,“你以为攀上长孙夫人,就能翻身了?” 凤南衣看着她:“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凤瑶瑶嗤笑,“别装了。你今日敢当众让我和谢姐姐难堪,不就是仗着有人撑腰吗?” 她往前一步,逼近凤南衣。 “我告诉你,长孙夫人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太子殿下今天的态度,你还没看清吗?” 凤南衣没说话。 “识相的,待会儿在谢姐姐面前好好认个错。”凤瑶瑶压低声音,“否则,下次就不是赤蝎粉那么简单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凤南衣笑了。 “妹妹,”她轻声说,“你腰间的香囊,不是在这儿吗?” 凤瑶瑶一愣,低头看去—— 腰间空空如也。 香囊呢? “我刚才捡到了。”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个月白色的香囊,递给她,“妹妹以后可得小心些,别再弄丢了。” 那香囊,正是凤瑶瑶“丢”的那个。 可她明明……根本没丢啊! 凤瑶瑶瞪大眼睛,看着凤南衣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姐姐,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可怕了? 第13章 碧波亭中,香囊交换 凤瑶瑶盯着那香囊,像盯着一条毒蛇。 月白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确实是她的。可这香囊她一直贴身戴着,怎么会到凤南衣手里? “姐姐……”她声音发干,“这香囊怎么在你那儿?” “捡的。”凤南衣把香囊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背,“妹妹以后可得收好了,别再‘不小心’弄丢。” 凤瑶瑶手一抖,香囊差点掉地上。 她猛地攥紧,死死盯着凤南衣:“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刚才啊。”凤南衣笑容无辜,“妹妹不是说丢在亭子里了吗?我正好看见,就顺手捡了。” 胡说! 她根本没去亭子! 凤瑶瑶手心冒出冷汗。这香囊里装着的东西……不能见光! “妹妹脸色怎么这么白?”凤南衣关切地问,“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 “不用!”凤瑶瑶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攥着香囊,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 凤南衣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冷。 那香囊里有什么,她猜得到。 左不过是些催情或者致幻的药粉,准备在“合适”的时候,让她再次“失态”。 可惜,现在那香囊里装着的,是她连夜调配的“好东西”。 无色无味,吸入后会让人的情绪逐渐失控,口不择言。 凤瑶瑶,好好享受吧。 她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回到菊花园,小姐们正三三两两赏花。凤瑶瑶已经恢复了镇定,正凑在谢倩文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谢倩文听完,眉头皱了皱,看了凤南衣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 凤南衣视若无睹,走到一丛白菊前,俯身细看。 “凤大小姐好雅兴。”谢倩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南衣直起身,转身行礼:“侧妃娘娘。” “方才瑶瑶说,你捡到了她的香囊?”谢倩文走近,目光在她脸上打转,“还真是巧。” “是巧。”凤南衣微笑,“不过更巧的是,臣女刚才也丢了个香囊。” “哦?”谢倩文挑眉,“什么样的香囊?本妃让下人帮你找找。” “不敢劳烦娘娘。”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绯红色的香囊,绣着并蒂莲,“已经找到了。许是刚才行礼时,不小心从袖中滑落了。” 她把香囊系在腰间。 谢倩文盯着那香囊,眼神闪了闪。 “凤大小姐这香囊,绣工不错。”她伸手想碰,“给本妃瞧瞧?” “娘娘过奖。”凤南衣不着痕迹地避开,“粗陋之物,不值一提。” 谢倩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沉。 周围的小姐们都在看热闹。 谢倩文下不来台,正要发作,赵老夫人那边派人来请:“诸位小姐,碧波亭那边备了茶点,请移步歇息。” 碧波亭。 凤南衣心头一跳。 来了。 原主记忆里,就是在这里,喝了那杯加料的甜羹,然后被扶到西厢房…… 她看向凤瑶瑶。 凤瑶瑶也正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姐姐,走吧?”凤瑶瑶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碧波亭的茶点可是京城一绝,姐姐一定要尝尝。” 凤南衣抽回手:“妹妹先请。” “姐姐这是怎么了?”凤瑶瑶眼睛一红,“还在生妹妹的气吗?那香囊的事,真的是误会……” “我知道是误会。”凤南衣打断她,“所以妹妹不必再提了。” 她率先往前走。 凤瑶瑶咬咬牙,跟了上去。 碧波亭建在湖心,九曲回廊相连。亭子四面垂着轻纱,风一吹,飘飘扬扬,景色极美。 亭中已经摆好了茶点。丫鬟们穿梭伺候,井然有序。 凤南衣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凤瑶瑶紧挨着她坐下,谢倩文则坐在主位旁边,与几位身份高的小姐说笑。 茶点陆续上来。 果然有甜羹。 凤瑶瑶亲自盛了一碗,放到凤南衣面前:“姐姐尝尝,这是尚书府厨娘最拿手的杏仁酪,可好吃了。” 杏仁酪。 又是杏仁。 凤南衣看着那碗乳白色的甜羹,没动。 “姐姐怎么不吃?”凤瑶瑶眨眨眼,“怕妹妹下毒吗?” 这话说得大声,周围的小姐都看过来。 凤南衣笑了笑,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 “妹妹说笑了。”她舀起一勺,却没往嘴里送,“只是这杏仁酪闻着有些苦,怕是杏仁没处理好。” “怎么会?”凤瑶瑶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明明很甜啊。” 她咽下去,又催:“姐姐快尝尝。” 凤南衣看着她,忽然放下勺子。 “我突然想起来,张大夫嘱咐过,我手腕的伤不能吃甜食。”她露出歉意的笑,“怕是要辜负妹妹的好意了。” 凤瑶瑶脸色一变。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还说不是生妹妹的气,现在连妹妹盛的甜羹都不肯喝?” “不是不肯喝。”凤南衣语气温和,“是不能喝。妹妹若不信,可以问问张大夫。” 她把皮球踢给了张大夫。 凤瑶瑶噎住了。 她总不能真去问张大夫。 周围的小姐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凤家姐妹确实不和……” “可不是,连碗甜羹都不敢喝。” “要我说,凤大小姐也谨慎过头了,大庭广众的,还能下毒不成?” 谢倩文听着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冲凤瑶瑶使了个眼色。 凤瑶瑶会意,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哎呀,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姐姐,你陪我去更衣好不好?” 更衣,就是去茅房。 凤南衣看着她装模作样,心里冷笑。 这是要换地方动手了。 “好啊。”她站起身,“妹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不用,就是有点疼……”凤瑶瑶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姐姐陪我一下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碧波亭。 穿过回廊,往更衣的厢房走。 走到一处拐角,凤瑶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凤南衣身上倒。 “姐姐小心!” 她手里端着的半碗杏仁酪,全泼在了凤南衣袖子上。 “哎呀!”凤瑶瑶惊呼,“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要给凤南衣擦。 手帕里,藏着一个小纸包。 凤南衣眼疾手快,在她掏出手帕的瞬间,一把按住她的手。 “妹妹,”她盯着凤瑶瑶的眼睛,声音很轻,“你的手帕,好像沾了什么东西?” 凤瑶瑶手一抖,纸包掉在地上。 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凤南衣弯腰捡起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她皱眉,“妹妹随身带着药粉做什么?” “是、是治肚子疼的药……”凤瑶瑶慌了。 “治肚子疼的药,怎么是白色的?”凤南衣捏着纸包,声音提高,“我瞧着,倒像是……蒙汗药?” 蒙汗药三个字一出,凤瑶瑶脸都白了。 “你胡说!”她尖声道,“那是我自己用的药!” “哦?”凤南衣把纸包递给她,“那妹妹现在就吃一口,证明一下?” 凤瑶瑶后退一步,眼神躲闪。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人。 几个路过的小姐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怎么了?”谢倩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赶来,看见地上的粉末和凤南衣手里的纸包,脸色一沉。 “这是什么东西?”她厉声问,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凤瑶瑶。 凤瑶瑶急忙使眼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是那药。” 谢倩文眼神一凝。 她给凤瑶瑶的药,怎么会被发现?! “侧妃娘娘。”凤南衣福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臣女正想问妹妹,这白色粉末是什么。妹妹说是治肚子疼的药,可臣女瞧着不像。” 她把手里的纸包往前递了递。 谢倩文盯着那纸包,脑中飞快转动。 绝不能让凤南衣把事情闹大!否则牵扯出药是她给的,连太子那边都不好交代!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 “瑶瑶!”谢倩文突然厉喝一声,打断凤南衣的话,“你太不懂事了!” 凤瑶瑶一愣:“谢姐姐,我……” “你身子不舒服,就该好好歇着,怎么能乱吃药?”谢倩文上前一步,挡在凤瑶瑶身前,劈手夺过凤南衣手中的纸包,“这药性不明,万一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喝道:“还不快把二小姐扶去厢房歇息!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丫鬟们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把还在发愣的凤瑶瑶带走。 谢倩文这才转向凤南衣,脸上已经换上了关切的神情:“凤大小姐受惊了。瑶瑶这孩子就是莽撞,肚子疼也不说,自己乱用药。回头我定好好说她。” 她把纸包攥在手心,紧紧捏着,语气却轻松:“这点小事,就不必惊动老夫人她们了。凤大小姐衣服脏了,我让人带你去换一身?” 话里话外,都是要把事情压下去的意思。 凤南衣看着她那张假笑的脸,心中冷笑。 果然是一伙的。 “谢娘娘体恤。”她垂下眼,语气温顺,“臣女自己处理就好,不敢劳烦娘娘。” “那怎么行?”谢倩文坚持,“衣服脏成这样,穿着多失礼。春桃,带凤大小姐去西厢房,找身干净衣裳。” 她身后一个大丫鬟应声上前:“凤大小姐,请。” 西厢房。 又是西厢房。 凤南衣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谢过娘娘了。”她福身,跟着春桃离开。 转身的瞬间,她瞥见谢倩文迅速将那个纸包塞进袖中,脸色阴沉地瞪了凤瑶瑶被带走的方向一眼。 蠢货。 凤南衣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过也好。 谢倩文急着掩盖,反而露了马脚。 那包药,她认得。 是宫里流出来的“醉梦散”,少量能致幻,量大了能让人昏睡不醒。 凤瑶瑶带着这个,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春桃领着凤南衣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前。 “凤大小姐请在此稍候,奴婢去取衣裳。”春桃说完,匆匆走了。 凤南衣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环顾四周。 厢房在花园深处,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远处,另一个厢房门开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凤南衣眯起眼。 果然。 还是老套路。 她摸了摸腰间那个绯红色的香囊——凤瑶瑶“还”给她的那个。 里面装的,是她特制的“回礼”。 深吸一口气,凤南衣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第14章 反杀!自食恶果 厢房里空荡荡的。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子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 凤南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扫视屋内——床帐是新的,桌椅干净,桌上还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刚沏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晃了晃。水声很轻,大概半满。她掀开壶盖,凑近闻了闻。 茶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果然。 她冷笑,放下茶壶,走到窗边。 窗外是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响。竹影摇晃间,隐约能看到不远处另一间厢房的窗子——那扇窗也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影。 凤南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含在舌下。 解药。 鬼针草的解药。 然后,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没喝。 只是端着,走到床边,把茶水全倒在了被褥上。 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 做完这些,她快步走回窗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 她算准风向,将粉末轻轻撒在窗台上。风一吹,粉末飘散,无色无味,融进空气里。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到门边,背靠着墙,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鬼鬼祟祟的。 凤南衣贴着墙,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张猥琐的脸探进来,左右张望——是韩秋燕。 他看见凤南衣站在门边,背对着他,手里还端着茶杯,愣了一下。 “凤、凤小姐?”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凤南衣没动。 韩秋燕胆子大了些,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 “凤小姐,你……”他走到凤南衣身后,伸手想碰她的肩。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衣服的瞬间—— 凤南衣突然转身! 手里那杯“茶”,全泼在了韩秋燕脸上! “啊!”韩秋燕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着,眼睛都睁不开。 凤南衣动作不停,抬脚狠狠踹向他膝盖!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韩秋燕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凤南衣已经闪到他身后,抓起桌上的茶壶,用力砸在他后脑勺上! “砰!” 茶壶碎裂,热水混着茶叶泼了他一身。 韩秋燕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凤南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人。 手腕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她顾不得疼,快速检查韩秋燕。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她把他拖到床上,扒下他的外衫,胡乱扔在地上。又把他翻过来,脸朝上,摆成“昏迷”的姿势。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小纸包。 这次是红色的粉末。 她撒在韩秋燕脸上、脖子上、手上。 粉末遇热即化,渗进皮肤,会让人浑身发烫,面色潮红,看起来就像……中了某种下作的药。 一切准备就绪。 凤南衣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放声尖叫—— “啊——!!” 声音凄厉,划破寂静。 随即,她用力撞开门,跌跌撞撞冲出去! “救命——有人、有人要杀我——!!”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自己扯的),手腕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脸上满是惊恐。 刚跑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群人—— 正是谢倩文、凤瑶瑶,还有几位闻声赶来的小姐和丫鬟。 “姐姐!”凤瑶瑶第一个冲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怎么了?谁要杀你?” 她心里却在狂笑。 成了!成了!凤南衣这副样子,肯定是中了药,被韩秋燕…… “妹妹……”凤南衣一把抓住她的手,浑身发抖,“厢房、厢房里有人……他、他想对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什么?!”谢倩文“大惊失色”,“快!快去看看!” 一群人冲到厢房门口。 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茶杯碎了,茶壶碎了,地上还扔着一件男人的外衫。 床上,韩秋燕正“昏迷”着,脸色潮红,衣衫凌乱,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天哪……”有小姐捂住嘴。 “这不是韩公子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看凤大小姐的样子……难道……” 窃窃私语声四起。 谢倩文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震怒:“大胆狂徒!竟敢在尚书府行此龌龊之事!来人,把他绑了!” 几个婆子冲进去,把韩秋燕拖下床。 韩秋燕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这么多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我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谢倩文厉声道,“你对凤大小姐做了什么?!” “我……我没有啊……”韩秋燕懵了,“我就是……就是有点晕……” “晕?”凤瑶瑶指着地上那件外衫,“那这衣服是谁的?凤姐姐怎么会从这屋里跑出来,还喊着救命?!” “我、我不知道啊……”韩秋燕急得满头大汗,“我就是喝了一杯茶,然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喝茶?”谢倩文冷笑,“这屋里的茶,是你该喝的吗?!” 她说着,目光扫向凤南衣,眼神阴狠。 就差一步。 只要凤南衣“承认”被韩秋燕玷污,这事就坐实了! “凤大小姐,”她放缓语气,装作关切,“你别怕,说出来,本妃替你做主。韩秋燕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凤南衣身上。 凤南衣低着头,肩膀颤抖,像是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醒。 “侧妃娘娘,”她声音嘶哑,“臣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臣女不明白,”凤南衣一字一句,“韩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眷更衣的厢房?又为什么,一进门就想对臣女动手?” 她顿了顿,看向谢倩文。 “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臣女刚进这屋子不到一刻钟,娘娘和妹妹就‘恰好’带着这么多人来了?” 谢倩文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本妃是听到你呼救才过来的!” “是吗?”凤南衣擦掉眼泪,“可臣女呼救,是在被韩公子袭击之后。娘娘难道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韩公子会在这儿,提前知道臣女会遇险?” 这话太毒了。 直接点破:你们早就知道韩秋燕在这儿!你们是来“捉奸”的! 谢倩文语塞。 凤瑶瑶赶紧打圆场:“姐姐,你吓糊涂了,谢姐姐是关心你……” “关心我?”凤南衣笑了,笑得凄凉,“妹妹,你口口声声说肚子疼,让我陪你来更衣。可一到这儿,你就说要去茅房,让我在厢房等你。我一进去,韩公子就来了。” 她盯着凤瑶瑶:“妹妹,你能告诉我,韩公子是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间厢房等你吗?” 凤瑶瑶脸白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凤南衣举起受伤的手腕,鲜血已经把布条染透,“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拼命挣扎,用碎瓷片割伤自己,韩公子却像没看见一样,还要扑上来?” 她解开布条。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不是旧伤,是新的!伤口边缘还沾着碎瓷片! “我为了自保,用瓷片割伤自己,想让他清醒。”凤南衣声音哽咽,“可他却像疯了一样……要不是我拼命撞开门跑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用碎瓷片割腕自保? 这是宁死不屈啊! 再看韩秋燕那副“中了药”的潮红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有人给韩秋燕下了药,让他来玷污凤大小姐!凤大小姐抵死不从,才逃出来! “岂有此理!”一位年纪稍长的小姐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龌龊事!” “就是!韩秋燕,你好大的胆子!” “这事必须报官!” 韩秋燕慌了:“不是我!我没有!我是被人叫来的!说、说这里有好事……” “谁叫你的?”谢倩文厉声问。 她心里已经慌了。 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 “是、是一个丫鬟……”韩秋燕结结巴巴,“她说……说凤大小姐在这儿等我……” “哪个丫鬟?” “我、我不认识……她戴着面纱……” “胡说八道!”谢倩文一脚踹在他身上,“分明是你色胆包天,还敢诬陷他人!” 她必须把罪名全扣在韩秋燕头上! 否则,一旦追查下去…… “侧妃娘娘,”凤南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臣女有一事不明。” “说。” “韩公子说,是一个戴面纱的丫鬟叫他来的。”凤南衣抬起泪眼,“可今日赴宴的丫鬟,都没有戴面纱。唯一戴面纱的……” 她顿了顿,看向谢倩文身后的一个丫鬟。 “是娘娘身边的春桃。” 全场死寂。 春桃脸色煞白,扑通跪下了。 “奴婢、奴婢没有……” “春桃今日确实戴了面纱。”有小姐小声说,“说是脸上起了疹子。” 谢倩文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凤南衣看着她惨白的脸,心里冷笑。 谢倩文,凤瑶瑶。 这份“大礼”,你们还喜欢吗? 第15章 尘埃落定,名声逆转 死寂。 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跪在地上的春桃身上,又慢慢移向脸色铁青的谢倩文。 春桃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几乎埋进地里:“奴、奴婢没有……奴婢今日是戴了面纱,可、可那是……” “那是什么?”凤南衣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神却锐利如刀,“春桃姑娘,韩公子说是一个戴面纱的丫鬟叫他来的。今日园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戴面纱?” 春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况且,”凤南衣转向众人,举起鲜血淋漓的手腕,“我进厢房不过一刻钟,韩公子随后就来。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怎知我在哪间房?又怎知……我身边无人?” 她每说一句,谢倩文的脸色就白一分。 “除非,”凤南衣目光落在春桃身上,“是带我来厢房的那个人,告诉他我在哪儿。” “你血口喷人!”春桃猛地抬头,尖声道,“奴婢带你来厢房换衣裳,是奉了娘娘之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凤南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带我去西厢房?东厢房明明更近,也常有丫鬟值守。西厢房这么偏僻,你一个‘脸上起疹子’的丫鬟,怎么敢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春桃语塞。 “还是说,”凤南衣声音更轻,“你早就知道,那儿有人在等我?” “我没有!我不知道!”春桃崩溃大哭,猛地磕头,“娘娘!娘娘救命啊!奴婢真的不知道!” 谢倩文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死死盯着凤南衣。 这个贱人!她早就设好了圈套!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可现在,她不能慌。 “够了!”谢倩文厉喝一声,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仪态,“春桃,你老实说,今日到底怎么回事?若有一句假话,本妃扒了你的皮!” 这是要把春桃推出去顶罪了。 春桃听懂了,脸色死灰。 她看看谢倩文,又看看凤南衣,最后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韩秋燕身上。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往前一扑,抱住谢倩文的腿:“娘娘!奴婢招!奴婢全招!” 谢倩文心里一沉。 “是、是二小姐!”春桃哭喊道,“是二小姐让奴婢这么做的!她说……说凤大小姐总缠着太子殿下,让她在您面前没脸。她要给凤大小姐一个教训,让凤大小姐身败名裂……” “你胡说!”凤瑶瑶尖叫着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春桃脸上,“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 春桃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却依旧嘶声道:“就是您!您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把韩公子引到西厢房!还说事成之后,再给奴婢一百两!” “我没有!我没有!”凤瑶瑶疯了似的扑上去撕打春桃,“你诬陷我!是谁指使你的?!说!” 场面彻底乱了。 丫鬟婆子们赶紧上前拉开两人。 春桃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抓痕,还在哭喊:“二小姐还说……说这是谢娘娘的意思!说谢娘娘早就看凤大小姐不顺眼,要除了她!” “闭嘴!”谢倩文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春桃心口。 春桃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 谢倩文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到极点。 完了。 全完了。 春桃这个蠢货,竟然全抖出来了! “谢姐姐……”凤瑶瑶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谢倩文看都没看她,转身对众人强笑道:“让诸位见笑了。是本妃管教不严,竟让身边人做出这等恶事。此事本妃定会严查,给凤大小姐一个交代。” 她看向凤南衣,眼神阴冷:“凤大小姐受惊了,本妃这就派人送你回府,再请太医好生诊治。” 这是要赶人。 要把事情压下去。 凤南衣却摇头:“谢娘娘,此事已经闹大,恐怕……不能这么算了。” “你什么意思?”谢倩文咬牙。 “韩公子还在昏迷,春桃又指控二小姐和娘娘。”凤南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今日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若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怕……有损娘娘清誉。”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赵老夫人和长孙夫人。 “老夫人,夫人,”她屈膝行礼,“南衣斗胆,请二位长辈做主。此事若不查清,南衣名声尽毁事小,只怕连累凤家、连累太子殿下的名声……” 这话太狠了。 直接把太子抬出来了。 谢倩文眼前一黑。 赵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脸色沉肃:“来人,将韩秋燕和春桃捆了,送去京兆尹衙门。再派人去凤府,请凤侍郎过来。” “老夫人!”谢倩文急道,“此事是臣妾治下不严,怎敢惊动衙门……” “侧妃娘娘,”长孙夫人淡淡开口,“春桃是你的丫鬟,韩秋燕是谢家姻亲。如今他们一个指认凤二小姐,一个涉嫌谋害凤大小姐。若私了,只怕外头会说……娘娘徇私。” 她看着谢倩文,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谢倩文哑口无言。 很快,京兆尹的人来了,将昏迷的韩秋燕和春桃拖走。 凤子明也匆匆赶到,看到女儿手腕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听了事情经过,气得浑身发抖。 “孽障!”他一巴掌扇在凤瑶瑶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凤瑶瑶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哭都哭不出来。 “凤侍郎,”赵老夫人开口,“今日之事,老身会如实禀告太后。至于如何处置,还要看京兆尹的审理结果。” 太后! 谢倩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至于凤大小姐,”赵老夫人看向凤南衣,眼神温和,“你受委屈了。这瓶冰肌膏你拿着,好好养伤。老身会跟太后说,你是个贞烈的好孩子。” 贞烈。 这两个字,分量极重。 等于直接为凤南衣“正名”——她不是私通,是被人陷害,而且宁死不屈! “谢老夫人。”凤南衣深深一福,眼圈又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 是松口气。 成了。 她赌赢了。 “南衣,”凤子明扶住她,声音颤抖,“是爹对不起你……爹这就带你回家。” 凤南衣点头,任由父亲扶着离开。 经过谢倩文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娘娘,这才刚开始。” 谢倩文猛地抬头,对上她冰冷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谢倩文浑身一颤。 凤南衣已经走远了。 马车里,凤子明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血淋淋的手腕,老泪纵横。 “南衣,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信那些谣言,不该……” “爹,”凤南衣轻声打断他,“不怪您。是有人存心害我。” “谁?是不是邱玉环?是不是她指使瑶瑶……”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解开手腕上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 “爹,您看看这伤。”她声音很轻,“女儿若晚一步,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了。” 凤子明看着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爹,”凤南衣抬起泪眼,“女儿怕……怕她们不会放过我。今日是韩秋燕,明日又是谁?女儿总不能……次次都割腕自保吧?” 这话戳中了凤子明最怕的事。 他攥紧拳头,眼神从愧疚渐渐变得狠厉。 “你放心,”他咬着牙,“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邱玉环,凤瑶瑶……一个都跑不了!” 凤南衣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光。 成了。 父亲终于……彻底站在她这边了。 回到凤府,消息已经传开了。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鄙夷,而是敬畏。 那个敢割腕自保、宁死不屈的大小姐,谁敢轻视? 听雨轩里,夏佳雯早就备好了热水和伤药。 看到凤南衣手腕上那道新伤,她眼泪又掉下来:“小姐,您怎么真伤着自己了……” “不真,怎么取信于人?”凤南衣疼得吸气,却还在笑,“放心,死不了。” 夏佳雯一边哭一边给她包扎。 “小姐,二小姐她……” “她完了。”凤南衣闭上眼,“父亲不会放过她。谢倩文为了自保,也会把她推出去顶罪。” “那咱们……” “等。”凤南衣声音渐低,“等京兆尹的审理结果,等太后那边的态度,等……凤瑶瑶彻底垮掉。” 她太累了。 手腕疼,心里也累。 今天这场戏,耗尽了她的心力。 夏佳雯不敢再吵她,悄悄退出去。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 手腕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一片清明。 第一步,成了。 扳倒凤瑶瑶,震慑谢倩文,赢得父亲全心维护。 还意外得了长孙夫人和赵老夫人的青睐。 但还不够。 邱玉环还在。 叶家还在。 生母的仇,还没报。 凤南衣摸出怀里那枚羊脂白玉玉佩,贴在胸口。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母亲,”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很快,她们都会下去陪您。” 窗外,夕阳西下。 天,快黑了。 第16章 凤府震荡,继母倒台 马车刚在凤府门前停稳,凤子明先一步跳下车。 他的脸铁青,像压着暴风雨前的乌云。守门的小厮看见老爷这脸色,吓得腿肚子转筋,连问安都忘了。 “邱玉环呢?”凤子明声音像淬了冰。 “在、在玉香院……”小厮结巴。 凤子明二话不说,大步往里走。凤南衣由夏佳雯扶着跟在后面,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在白布上绽开刺目的红。 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看见这阵仗,都吓得缩到路边,大气不敢出。 玉香院里,邱玉环正焦躁地踱步。 赏花宴出事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就传回来了,她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凤瑶瑶到现在没回府,春桃被抓,韩秋燕送衙门……桩桩件件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门“砰”一声被踹开。 邱玉环惊得转身,看见凤子明那张阴沉的脸,心猛地沉到底。 “老爷……”她强挤出一丝笑迎上去,“您回来了,瑶瑶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邱玉环被打得踉跄后退,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老爷您……” “闭嘴!”凤子明指着她的鼻子,手在发抖,“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身后的门敞着,凤南衣就站在那儿,脸色苍白,手腕缠着染血的布条,像朵被风雨摧残过的白梅。 邱玉环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全完了。 “老爷,您听我解释……”她扑过去抓住凤子明的衣袖,“瑶瑶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被人蛊惑……” “蛊惑?”凤子明甩开她,冷笑,“京兆尹的人已经在审了!春桃全招了!说是瑶瑶指使她,勾结韩秋燕,要毁了南衣的清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狠狠摔在邱玉环脸上。 “这是春桃的供词!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你还想狡辩?!” 邱玉捡起那张纸,手抖得看不清字。但她不用看也知道,春桃那贱婢为了自保,肯定什么都说了。 “不、不可能……”她摇头,眼泪涌出来,“瑶瑶不会做这种事,定是春桃诬陷……” “诬陷?”凤子明指着凤南衣的手腕,“那这伤呢?也是诬陷?南衣为了自保,用碎瓷片割腕!差点连命都没了!” 他越说越怒,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 瓷器碎裂声刺耳。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心肠歹毒,连亲姐姐都害!跟你当年害翠芳一样!”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邱玉环僵在原地。 “老爷……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凤子明从袖中又掏出一叠纸,甩在她面前,“这是刘嬷嬷的供词!你指使她给翠芳下毒,用梦陀罗花粉害了她三年!又给南衣下绵骨散,也是三年!” 他俯身,死死盯着邱玉环惨白的脸。 “你还想抵赖吗?啊?!” 邱玉环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刘嬷嬷……她也招了? 怎么可能?她儿子欠了赌债,自己答应替她还的…… “那、那是刘嬷嬷诬陷……”她声音发虚,“老爷不能信一个奴才的话……” “奴才的话不信,那这个呢?” 凤子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紫色花瓣。 “梦陀罗花瓣。在翠芳旧院的暗格里找到的。”他声音嘶哑,“翠芳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里说,你送她一盆西域奇花,香气能安神。可那花,就是梦陀罗!” 邱玉环瞳孔骤缩。 她猛地看向凤南衣。 是这小贱人!一定是她找到的! “老爷……”她爬过去抱住凤子明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妾身冤枉啊!是有人要害妾身!一定是南衣,她恨妾身,所以伪造证据……” “够了!” 凤子明一脚踢开她,眼眶通红。 “翠芳去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子明,护好南衣’。可我呢?我让她在你手下受了三年毒害!我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他指着邱玉环,一字一顿: “今日起,你不是凤家主母。滚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一步!” 邱玉环如遭雷击。 夺权?禁足? “不……老爷您不能……”她疯了一样扑上来,“妾身跟了您十五年,为您生儿育女,打理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生儿育女?”凤子明突然笑了,笑得凄凉,“你生的好女儿,现在在京兆尹大牢里!她勾结外男陷害嫡姐,证据确凿!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那还能活吗?! 邱玉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老爷!求您救救瑶瑶!她还小,她不懂事……”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妾身愿意替她受罚!求您……” “你替?”凤子明俯身,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冰冷,“你自身难保,还想替她?刘嬷嬷的供词,春桃的供词,还有翠芳的绝笔……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你死?” 他松开手,直起身。 “来人!” 管家王重光赶紧进来,脸色煞白。 “把邱氏关进祠堂,日夜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凤子明顿了顿,“府中中馈,暂时交给李姨娘打理。” “是、是……”王重光连声应着,示意两个婆子上前。 “不——!”邱玉环尖叫挣扎,“凤子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凤家做牛做马十五年,你为了一个死人和一个小贱人就要休了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凤子明背过身,声音疲惫,“你的良心,早在给翠芳下毒的时候就喂狗了。” 婆子们用力拖她。 邱玉环死死扒着门框,指甲抠断,血淋淋的。她瞪着凤南衣,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凤南衣!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凄厉,在院子里回荡。 凤南衣静静看着她被拖走,脸上没有表情。 心里,却一片冰冷。 不得好死? 做鬼也不放过? 好啊。 她倒要看看,最后不得好死的,是谁。 “南衣。”凤子明转过身,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爹……对不起你。” 凤南衣摇头:“爹,女儿不怪您。” “从今日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缺什么直接找管家。”凤子明拍拍她的肩,“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谢爹。” 凤子明疲惫地摆摆手,回书房去了。 凤南衣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祠堂的方向。 夏佳雯小声问:“小姐,咱们回听雨轩吗?” “不急。”凤南衣转身,“先去见个人。” “谁?” “李姨娘。” 李姨娘住在东跨院,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她本是小户人家女儿,五年前被抬进府做妾,一直安分守己,不争不抢。邱玉环掌家时,她也从不多事,所以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凤南衣到的时候,李姨娘正坐在窗前绣花。 看见她进来,李姨娘赶紧起身:“大小姐怎么来了?快请坐。” “姨娘不必客气。”凤南衣坐下,打量她。 三十出头,相貌清秀,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支银簪。眼神温和,不像有心计的人。 “恭喜姨娘掌家。”凤南衣说。 李姨娘苦笑:“大小姐说笑了,妾身哪会掌家?不过是老爷一时气话……” “不是气话。”凤南衣看着她,“邱氏这次,翻不了身了。” 李姨娘手一顿。 “姨娘掌家,是好事。”凤南衣继续道,“但也是麻烦。府里上下,多是邱氏的人。姨娘若压不住,只怕……” 她没说完,但李姨娘懂了。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和姨娘合作。”凤南衣开门见山,“我帮姨娘坐稳主母之位,姨娘帮我……查一些事。” “什么事?” “我母亲当年的死因。”凤南衣声音轻下来,“还有,邱氏这些年侵吞的我母亲的嫁妆,到底去了哪儿。” 李姨娘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大小姐,妾身人微言轻,怕是……” “姨娘不必现在就答应。”凤南衣站起身,“您可以慢慢想。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姨娘。” 她走到门边,回头。 “凤瑶瑶完了,邱氏也完了。府里能生养的,只剩您一人。若您能生下儿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姨娘手指猛地攥紧绣绷。 “大小姐,”她抬起头,眼神变了,“您需要妾身做什么?” 凤南衣笑了。 “很简单。第一,查清府里所有和邱氏、叶家有牵扯的人,全部清出去。第二,我母亲的嫁妆单子,您应该有副本吧?” 李姨娘点头:“有。” “那就好。”凤南衣推门出去,“我等姨娘的好消息。” 回到听雨轩,天已经黑了。 夏佳雯点上灯,忍不住问:“小姐,李姨娘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得看利益够不够大。”凤南衣拆开手腕上的布条,伤口又开始渗血。 她拿出赵老夫人给的冰肌膏,小心涂上。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 “对了小姐,”夏佳雯想起什么,“长孙府派人送了东西来。” 是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里面是两套新衣裳,还有一封信。 信是长孙珊珊写的,字迹稚嫩却真诚: “凤姐姐安好。今日之事,姐姐受惊了。母亲说姐姐贞烈,堪为女子楷模。这两套衣裳是母亲特意让霓裳阁赶制的,望姐姐不弃。另,母亲让我转告姐姐: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可来国公府。” 凤南衣捏着信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长孙夫人,是真把她当故人之女护着了。 “收好。”她把信折起来,“以后或许有用。” 夏佳雯把衣裳收进柜子,又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躺到床上时,凤南衣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但脑子还在转。 邱玉环倒了,凤瑶瑶在牢里,谢倩文暂时不敢动。 可叶家呢? 那位玉贵妃叶玉玲,会眼睁睁看着妹妹和外甥女倒台吗? 还有生母的嫁妆…… 凤南衣闭上眼。 一步一步来。 先把凤府清理干净,拿回该拿的东西。 再慢慢算,叶家那笔账。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凤南衣翻了个身,手按在枕下的羊脂玉佩上。 冰凉的触感,像母亲的安慰。 “快了。”她轻声说,“娘,再等等。” “害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17章 整顿内务,清除余孽 天还没亮,凤府就乱了。 李姨娘接了掌家权,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府中账目。她带了两个账房先生,直奔账房,把近十年的账本全搬了出来。 邱玉环的陪房、心腹婆子、管事,一个个被叫去问话。问完话的,脸色煞白地出来,有的直接被捆了关进柴房。 凤南衣在听雨轩听着外头的动静,慢条斯理地喝粥。 夏佳雯在一旁兴奋地数着:“小姐,刘嬷嬷的儿子今早被撵出去了,王重光管家也被撤了职,还有厨房那个李婆子,听说贪了三百两银子,被打得半死……” “李婆子?”凤南衣放下勺子,“哪个李婆子?” “就是以前总克扣咱们月例的那个!仗着是邱玉环的远房表亲,可嚣张了!” 凤南衣点头。 该。 “小姐,咱们要不要也……”夏佳雯搓搓手,眼睛发亮。 “不急。”凤南衣擦擦嘴,“让李姨娘先动手。咱们现在出去,太显眼。”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李姨娘请您去账房一趟。” 来了。 凤南衣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吧。” 账房里,李姨娘正对着一堆账本发愁。见凤南衣进来,赶紧起身:“大小姐,您可来了。” “姨娘这是怎么了?” “这些账……”李姨娘指着账本,苦笑,“一塌糊涂。亏空、假账、虚报……妾身看了半天,头都大了。” 凤南衣随手翻开一本。 果然,漏洞百出。邱玉环掌家这些年,简直把凤府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姨娘打算怎么办?” “妾身想……”李姨娘犹豫道,“先把账目理清,亏空的地方,能补的补上,补不上的,报到老爷那儿……” “不妥。”凤南衣打断她,“父亲现在正伤心,看到这些账,只会更怒。怒极了,反而容易心软。” 李姨娘一愣:“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账目要查,但要悄悄地查。”凤南衣合上账本,“先把府里上下清理干净,该撵的撵,该卖的卖。等父亲缓过劲来,再一笔一笔跟他算。” 她看着李姨娘:“姨娘现在掌家,第一要紧的不是账,是人。” 李姨娘懂了。 “可是……府里多是邱氏的人,妾身怕压不住。” “压不住,就杀鸡儆猴。”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单,递给李姨娘,“这上面的人,都是邱氏的心腹。姨娘从他们下手,一个一个来。” 名单是王翠儿昨晚悄悄送来的。 李姨娘接过,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从大管事到洒扫婆子,足足二十多人。 “这么多?” “不多。”凤南衣淡淡道,“姨娘要是手软,他们就会反过来咬你。到时候别说掌家,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李姨娘后背一凉。 “那……先从谁开始?” 凤南衣指向名单第一个名字:“傅妈妈。她是邱氏的奶娘,在府里横行霸道十几年,手里攥着不少事。拿她开刀,最能震慑人心。” 傅妈妈。 李姨娘记得这个女人。仗着是邱玉环的奶娘,连老爷都敢顶撞。 “可她……不好动吧?” “好动。”凤南衣笑了,“姨娘只需去她屋里搜一搜,自然有收获。” 李姨娘半信半疑,但还是带着人去了。 一炷香后,她回来了,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账本,但不是府里的公账,是私账。记着这些年邱玉环给叶家送的礼,还有……凤瑶瑶给谢倩文送的信。 “这、这是从傅妈妈床底下翻出来的。”李姨娘声音发颤,“大小姐,您怎么知道……” “猜的。”凤南衣翻开账本,扫了几眼,“傅妈妈是邱氏最信任的人,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自然交给她保管。” 她合上账本:“姨娘,这些账本,收好了。以后有大用。” “那傅妈妈……” “捆了,送到父亲那儿去。”凤南衣说,“就说她私藏府中财物,证据确凿。” 李姨娘心领神会,立刻派人去办。 傅妈妈被拖到凤子明书房时,还在撒泼打滚,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邱氏的奶娘,谁敢动她。 凤子明正心烦,看见她这副模样,直接让人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撵出府去。 傅妈妈一路哀嚎,整个凤府都听见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李姨娘动真格了。 接下来的两天,凤府像被抄家一样。 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 贪钱的,打板子,退赃,撵出去。 贪得多的,直接送官。 短短两天,府里少了二十多人。 剩下的人,个个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李姨娘趁机提拔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补了空缺。其中就有高嬷嬷的儿子,被调来看管后门,月钱涨了一倍。 第三天,李姨娘来找凤南衣,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单子。 “大小姐,这是先夫人嫁妆的清单副本。”她把单子递过去,“妾身查过了,田庄被卖了七处,铺面还剩五间,金银首饰……大多不见了。” 凤南衣接过单子,一页一页翻。 越翻,心越冷。 生母的嫁妆,几乎被邱玉环掏空了。 “剩下的五间铺子,都在谁手里?” “两间在邱氏名下,三间挂在凤瑶瑶名下。”李姨娘小心道,“妾身已经派人去收,但那几家掌柜都说……没有邱氏或二小姐的手令,不能交。” “手令?”凤南衣冷笑,“那就让他们去牢里,找邱氏要手令。” “可是……” “没什么可是。”凤南衣放下单子,“姨娘,您现在是掌家主母。府里的产业,就该归您管。谁不服,捆了送官。” 李姨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大小姐不是要她慢慢收,是要她雷霆手段,一举拿下。 “妾身明白了。”她起身,“这就去办。” 李姨娘走了,夏佳雯凑过来:“小姐,李姨娘真能行吗?” “她不行也得行。”凤南衣看着窗外,“她比谁都清楚,不把邱氏的人清理干净,她这个主母就坐不稳。”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敲门。 是个面生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小姐,门房收到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凤南衣接过信,信封上没写落款,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兰花…… 她心跳漏了一拍,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令堂旧仆,洪家故人。”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洪家故人? 生母洪家的旧仆? 凤南衣攥紧信纸,脑子里飞速转动。 高嬷嬷说过,生母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沈秋儿——在生母去世后,就被邱玉环发卖了。 难道是她? “送信的人呢?”她问小厮。 “已经走了,是个小姑娘,说是替人送的。” 凤南衣点头,给了小厮几个铜板:“辛苦。” 小厮走了。 夏佳雯小声问:“小姐,这信……” “去准备一下。”凤南衣把信烧掉,“明天,去城东土地庙。” “可是小姐,万一有诈……” “有诈也得去。”凤南衣眼神坚定,“这是我母亲唯一留下的线索。” 夏佳雯不说话了。 第二天午时,凤南衣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了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 城东土地庙很偏僻,香火不旺,庙里只有一个老庙祝在打瞌睡。 凤南衣让夏佳雯在外面守着,自己走进庙里。 庙里供着土地公,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小姐。” 凤南衣转身。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她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是香烛纸钱。 “您是……”凤南衣试探着问。 妇人没说话,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然后转身,对着凤南衣,缓缓跪下。 “奴婢沈秋儿,给小姐请安。” 凤南衣心跳加速。 真的是她。 生母的贴身丫鬟,沈秋儿。 “快起来。”凤南衣扶她,“您怎么……” “奴婢被卖到乡下,前几日才辗转打听到小姐的消息。”沈秋儿起身,眼圈红了,“听说小姐在赏花宴上……奴婢就知道,小姐长大了,能护住自己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凤南衣。 “这是先夫人留给小姐的,夫人临终前交给奴婢,让奴婢一定交给您。” 凤南衣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册子是账本,记录着洪家当年的产业,和生母嫁妆的详细清单。 信是生母的亲笔: “南衣吾儿,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人世。娘此生唯有一愿,盼你平安长大。若邱氏欺你,此账册可助你拿回嫁妆。另,娘之死因,叶家、邱氏皆脱不了干系。儿若有余力,可为娘讨回公道。若无余力,便忘了吧,平安就好。” 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强撑着写的。 凤南衣手指颤抖,眼眶发酸。 “夫人去的那天……”沈秋儿哽咽道,“拉着奴婢的手说:‘秋儿,保护好南衣,把这东西交给她。’可奴婢没用,被邱氏发卖,差点把这东西带进棺材……” “不怪你。”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收起账册和信,“秋儿嬷嬷,谢谢你。” “小姐折煞奴婢了。”沈秋儿抹泪,“奴婢如今在城外庄子上,小姐若有需要,随时来找奴婢。” “好。”凤南衣点头,“嬷嬷先回去,别让人看见。” 沈秋儿行了礼,提着篮子走了。 凤南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账册。 证据。 生母留给她的,最后的依仗。 她走出土地庙,夏佳雯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回府。”凤南衣戴上帷帽,“该收网了。” 当天下午,凤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叶家的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衣裳的中年管事,姓邓,是叶府的外院管事,也是邱玉环的表兄。 他径直去了凤子明的书房,一炷香后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不好看,直接去了祠堂。 邱玉环被关了两天,憔悴得不成人样。看见邓管事,像看见救星一样扑上去。 “表哥!救我!救救瑶瑶!” 邓管事冷着脸,甩开她的手:“贵妃娘娘让我带话给你:管好你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邱玉环愣了:“表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邓管事俯身,压低声音,“凤瑶瑶的罪,你认了。就说你指使的,跟叶家、跟贵妃娘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不行!”邱玉环尖叫,“瑶瑶是我女儿,我不能……” “女儿?”邓管事冷笑,“贵妃娘娘说了,只要你认罪,叶家会想办法保住凤瑶瑶的命。你若不肯……” 他顿了顿,眼神阴狠。 “那凤瑶瑶,就只能在牢里‘病逝’了。” 邱玉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邓管事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邱玉环一人。 她看着窗外的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叶玉玲……你好狠的心……” 门外,凤南衣静静站着,听完了一切。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邱玉环认罪了。 凤瑶瑶,也快完了。 下一个,该谁了呢? 她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叶贵妃。 别急。 我们慢慢来。 第18章 交锋,揭露部分真相 夜里的祠堂阴冷得像座冰窖。 邱玉环蜷在蒲团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两天了,除了送饭的婆子,没人来看她。连傅妈妈那个老货都被撵出去了,她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邱玉环猛地抬头,以为是送饭的。可进来的不是婆子,是凤南衣。 一身素白衣裙,手里提着个食盒,像从月光里走出来。 “你来干什么?”邱玉环声音嘶哑,像破风箱,“看我笑话?” “送饭。”凤南衣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邱玉环盯着那粥,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想打翻食盒。 凤南衣一脚踩住食盒边缘。 邱玉环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省省力气吧。”凤南衣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现在除了吃这碗粥,还能做什么?” 邱玉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是你……都是你害的!瑶瑶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凤南衣笑了,“你活着都斗不过我,死了又能怎样?” 她蹲下身,与邱玉环平视。 “我来,是想问你件事。” “我什么都不会说!”邱玉环别过头。 “不说也行。”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片干枯的紫色花瓣。 “认识这个吗?” 邱玉环瞳孔骤缩。 “梦陀罗。”凤南衣轻声说,“西域奇花,少量能安神,久闻则伤心脉,状若心疾。我母亲洪氏,就是被这东西,活活耗死的。” “你胡说!”邱玉环尖叫,“那是她自己身子弱……” “是吗?”凤南衣又掏出一封信,在她眼前晃了晃,“那这封信呢?我母亲临终前写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玉环赠花,其心叵测’。” 邱玉环的脸白了。 “还有这个。”凤南衣从食盒底层抽出一本账册,“你侵吞我母亲嫁妆的明细,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不可能!”邱玉环扑过来想抢,“傅妈妈明明说烧了……” 话一出口,她就僵住了。 凤南衣看着她,笑了:“傅妈妈是烧了,但她偷偷抄了一份。你没想到吧?你最信任的奶娘,也留了一手。” 邱玉环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我母亲嫁进凤家时,十里红妆。”凤南衣翻着账册,“田庄十二处,铺面二十一间,金银首饰八大箱。现在呢?田庄剩五处,铺面剩三间,首饰……全进了你的私库。” 她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冰。 “邱玉环,你真以为,这些事能瞒一辈子?” 邱玉环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怕,是恨。 “是,是我做的。”她突然抬起头,眼睛血红,“洪翠芳那个贱人,凭什么?一个商贾之女,就因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嫁进凤家当主母?我比她早认识子明,我比她更爱子明!可我只能做妾!” 她嘶吼着,像疯了的野兽。 “我给她下毒怎么了?我拿她嫁妆怎么了?她该死!她挡了我的路,她就得死!” 凤南衣静静看着她发泄。 等邱玉环吼完了,喘着粗气,她才开口。 “所以你就毒死她,然后嫁给我父亲,当上凤家主母。” “是又怎样?”邱玉环冷笑,“子明爱我,他根本不在乎洪翠芳是怎么死的!要不是你这个小贱人突然冒出来,我现在还是凤家主母!瑶瑶还是凤家二小姐!” “凤家主母?”凤南衣笑了,“你真以为,我父亲爱你?” 邱玉环一愣。 “他爱的是你的温柔体贴,是你的善解人意。”凤南衣一字一句,“可如果他知道,你从嫁给他那天起,就在骗他呢?”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凤南衣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凤瑶瑶,真是我父亲的女儿吗?” 祠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邱玉环瞪大眼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凤南衣直起身,“我查过,你怀上凤瑶瑶那段时间,我父亲奉旨出京巡查,整整三个月不在家。” 她顿了顿,看着邱玉环惨白的脸。 “那三个月,你‘身子不适’,在别院静养。可别院的管事说,那段时间,经常有个男人来找你。姓韩,对吗?” 邱玉环浑身开始发抖。 “韩秋燕的父亲,韩老爷。”凤南衣继续说,“你们青梅竹马,本来要定亲的。可韩家后来败落了,你才转头嫁进凤家做妾。可你忘不了他,所以趁我父亲不在,和他……” “闭嘴!”邱玉环疯了似的扑上来,想捂凤南衣的嘴。 凤南衣轻易躲开,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邱玉环痛得蜷缩在地。 “韩秋燕陷害我,不止是谢倩文的意思吧?”凤南衣蹲下身,看着她痛苦的脸,“还有你的意思,对吗?你想让他玷污我,然后娶我,这样韩家就能攀上凤家,你也能和旧情人做亲家。” 她轻轻拍了拍邱玉环的脸。 “真是……好算计。” 邱玉环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 完了。 全完了。 “这些事,我父亲还不知道。”凤南衣站起身,弹了弹衣角,“你说,如果他知道,他最疼爱的女儿,根本不是他的种,会是什么反应?” 邱玉环猛地看向她,眼里是绝望的哀求。 “不……不要说……” “我可以不说。”凤南衣看着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 “去京兆尹,认下所有罪。”凤南衣声音平静,“承认是你指使凤瑶瑶陷害我,承认你毒害我母亲,侵吞嫁妆。至于凤瑶瑶的身世……” 她顿了顿。 “我会让她‘病逝’在牢里。这样,她还能留个全尸,你也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邱玉环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好……我认。” “还有。”凤南衣补充,“把叶家这些年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叶玉玲怎么指使你害我母亲,怎么让你给我下毒,怎么跟谢倩文勾结……全部写清楚。” 邱玉环睁开眼:“写了,你就能放过瑶瑶?” “我会让她‘病逝’。”凤南衣重复,“这是我能给的最大仁慈。” 邱玉环惨笑。 仁慈? 让她的女儿在牢里“病逝”,叫仁慈? 可她没得选。 “纸笔。”她撑起身子。 凤南衣从食盒底层拿出纸笔,放在她面前。 邱玉环颤抖着手,开始写。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全力。 写到一半,她突然抬头:“凤南衣,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你可以试试。”凤南衣看着她,“但那样的话,凤瑶瑶会死得更惨。我保证,她会‘意外’死在牢里,连尸首都找不到。” 邱玉环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按了手印。 凤南衣拿起供词,仔细看了一遍。 很详细。 从叶玉玲怎么通过邓管事传话,到怎么送来梦陀罗花,怎么指使她下毒,怎么侵吞嫁妆……甚至还有几封叶玉玲的亲笔信,被她藏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很好。”凤南衣收起供词,“明天,会有人送你去京兆尹。” 她转身要走。 “等等。”邱玉环叫住她。 凤南衣回头。 “瑶瑶……”邱玉环声音哽咽,“她真的……不能活吗?” 凤南衣沉默片刻。 “她设计害我时,可没想过让我活。” 说完,她推门出去。 祠堂重新陷入黑暗。 邱玉环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门外,夏佳雯提着灯笼等着,小声问:“小姐,她真的会认罪吗?” “会。”凤南衣看着手里的供词,“因为她没得选。” “那二小姐……” “凤瑶瑶必须死。”凤南衣声音冰冷,“不是我心狠,是她知道的太多。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夏佳雯不敢再问。 两人回到听雨轩。 凤南衣把供词藏好,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手腕上的伤口又开始疼。 她解开布条,重新上药。 冰肌膏果然好用,伤口已经结痂,不再红肿。 可心里的伤,永远也好不了。 生母死前的绝望,原主被毒害三年的痛苦,还有她自己……前世死在实验室的爆炸里。 凭什么恶人能逍遥,好人却要受罪?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 “佳雯。” “奴婢在。” “明天一早,你去趟京兆尹。”凤南衣说,“找王翠儿的表兄,他牢里当差。把这封信给他。” 她写了一封信,封好。 “告诉王翠儿,她儿子在乡下很好,让她放心。” 夏佳雯接过信,重重点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凤南衣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邱玉环的话。 “子明爱我,他根本不在乎洪翠芳是怎么死的!” 真的吗? 父亲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的羊脂玉佩。 冰凉,坚硬。 像母亲死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娘,”她轻声说,“快了。” “害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二天一早,京兆尹来人,带走了邱玉环。 凤子明没露面,只让管家传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邱玉环被押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凤府大门。 眼神空洞,像具行尸走肉。 凤南衣站在听雨轩的窗前,静静看着马车远去。 夏佳雯匆匆回来,低声道:“小姐,办妥了。王翠儿的表兄说,最迟今晚。” 今晚。 凤南衣点头。 “还有,”夏佳雯又说,“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凤南衣整理好衣裳,去了书房。 凤子明坐在书案后,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南衣,”他声音沙哑,“坐。” 凤南衣坐下。 “邱玉环认罪了。”凤子明看着她,“毒害你母亲,侵吞嫁妆,指使瑶瑶害你……桩桩件件,她都认了。” 凤南衣垂眼:“爹想怎么处置?” “按律,当斩。”凤子明闭上眼,“但……她毕竟跟了我十五年。” “爹心软了?” “不是心软。”凤子明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是瑶瑶。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是我女儿。” 凤南衣心里冷笑。 女儿? 你怕是不知道,那是别人的种。 但她没说。 “爹想留她一命?”她问。 “流放吧。”凤子明疲惫地揉着眉心,“送到北疆,永世不得回京。” “那邱玉环呢?” “休书我已经写了。”凤子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她做的事,够死十次。但……给她留条命,算是我对得起这十五年。” 凤南衣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仁慈。 也是她计划里,最好的结果。 邱玉环活着,比死了有用。 留着她的命,才能牵出叶家。 “女儿听爹的。”她轻声说。 凤子明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南衣,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 玉簪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通体温润。 “这是你娘最喜欢的一支簪子。”他把簪子递给凤南衣,“她走后,我一直收着。现在……该给你了。” 凤南衣接过玉簪。 触手生温。 她仿佛看见母亲戴着这支簪子,对镜梳妆的模样。 “谢谢爹。”她说。 走出书房时,天阴了。 要下雨了。 凤南衣握着那支玉簪,抬头看天。 邱玉环倒了。 凤瑶瑶快了。 下一个,该叶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听雨轩走。 手腕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19章 流言蜚语与太后寿宴 邱玉环认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凤家那位继室夫人,毒害原配,侵吞嫁妆,还想害死嫡女!” “何止!连亲生女儿都教唆去害人,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啧,最毒妇人心啊……” “那凤家二小姐呢?不是也牵扯进去了?” “说是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回京。不过京兆尹大牢里传出消息,二小姐染了恶疾,怕是……撑不到流放那天了。” “恶疾?这么巧?” “谁知道呢……反正凤家这回,脸丢大了。” 茶楼里,酒肆里,甚至深宅后院,都在议论这件事。 凤子明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凤府上下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 只有听雨轩,异常安静。 凤南衣坐在窗前,慢慢翻着沈秋儿给她的账册。 生母洪氏的嫁妆,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田庄、铺面、金银、古玩……光是现银就有五万两。 全被邱玉环吞了。 “小姐,”夏佳雯小声说,“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老爷治家不严,说凤家要败了……” “让他们说。”凤南衣头也不抬,“说得越难听,对咱们越有利。” “啊?” “父亲现在最怕什么?怕名声扫地,怕仕途受影响。”凤南衣合上账册,“所以他会想尽办法挽回名声。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夏佳雯摇头。 “是把我这个‘受害者’,捧得高高的。”凤南衣笑了笑,“补偿我,善待我,让所有人都看见,凤家还是讲规矩的,只是被恶妇蒙蔽了。” 果然,下午管家就来了。 带了一堆东西:绸缎、首饰、补品,还有……一叠银票。 “老爷说,大小姐受委屈了,这些是给大小姐压惊的。”管家态度恭敬,和从前判若两人,“老爷还说,从今往后,大小姐的月例按嫡长女的份例加倍,缺什么直接跟老奴说。” 凤南衣扫了一眼那些东西。 绸缎是上好的云锦,首饰是珍宝阁的新款,补品是人参燕窝。银票……整整一千两。 “替我谢谢父亲。”她淡淡道,“东西我收下了,银票你拿回去。告诉父亲,我不缺钱。” 管家愣住了。 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大小姐竟然不要? “父亲若真想补偿我,”凤南衣抬眼看他,“就把我母亲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管家脸色变了。 “这……老奴做不了主……” “那就去问能做主的人。”凤南衣起身,“送客。” 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夏佳雯看着那堆东西,小声问:“小姐,您真不要银票?” “不要。”凤南衣说,“要了,就是原谅。我不原谅。”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公道。 傍晚,宫里来了人。 不是圣旨,是口谕。 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来的,说太后听闻凤家之事,甚为怜惜凤大小姐,特赐玉如意一对,珍珠一斛,绸缎十匹,以示抚慰。 凤南衣跪接赏赐。 嬷嬷扶她起来,低声说:“太后娘娘还让老奴带句话:贞烈女子,当有厚报。凤大小姐,好自为之。” 这话意味深长。 凤南衣心领神会:“谢太后娘娘恩典。” 嬷嬷走了。 凤府上下却炸开了锅。 太后亲自赏赐,还让贴身嬷嬷传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后看重凤大小姐!说明那些“私通”的谣言,不攻自破! 凤子明激动得老泪纵横,亲自来听雨轩,拉着凤南衣的手说:“南衣,爹……爹对不起你。从今往后,爹一定好好补偿你。” 凤南衣垂着眼,没说话。 补偿? 她不需要补偿。 她只需要,让该死的人,得到该有的下场。 夜里,夏佳雯悄悄回来说:“小姐,王翠儿的表兄递了消息,说二小姐在牢里……‘病’得很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凤南衣正对镜梳头,闻言手顿了顿。 “知道了。” “小姐……”夏佳雯欲言又止,“您真要……” “她必须死。”凤南衣放下梳子,“但不是现在。” “那……” “让她‘病’着。”凤南衣说,“病得越重越好,但别死。” 夏佳雯糊涂了:“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死。”凤南衣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冰冷,“谢倩文,叶贵妃,还有她那个生父……这些人,都还活着。” 她转头看向夏佳雯。 “留着她,才能引出这些人。” 夏佳雯懂了。 第二天,凤子明上朝去了。 他一走,府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邓管事又来了。 这次他没找凤子明,直接来了听雨轩。 “大小姐。”邓管事站在院里,皮笑肉不笑,“贵妃娘娘让奴才给大小姐带句话。” 凤南衣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兰花。 “说。” “娘娘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邓管事盯着她,“邱氏已经认罪,二小姐也快不行了。大小姐气也该消了,何必赶尽杀绝?” 凤南衣剪下一片枯叶。 “邓管事这话,我听不懂。” “大小姐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邓管事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贵妃娘娘的意思是,二小姐的病,该‘好’了。” 凤南衣抬眼看他。 “二小姐的病,是京兆尹大牢的大夫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人不说暗话。”邓管事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这是一万两。只要大小姐高抬贵手,贵妃娘娘还有重谢。” 一万两。 好大的手笔。 凤南衣笑了。 “邓管事,您觉得,我缺钱吗?” 邓管事脸色一沉。 “那大小姐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凤南衣放下剪刀,站起身,“我想要我母亲活过来,想要这三年受的苦都抹去,想要害我的人……血债血偿。” 她往前走一步。 邓管事下意识后退。 “这些,贵妃娘娘给得起吗?” 邓管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大小姐,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咬着牙,“贵妃娘娘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才跟您好好说话。若真撕破脸……” “撕破脸又怎样?”凤南衣打断他,“贵妃娘娘能杀了我?还是能再给我下一次毒?” 她走到邓管事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告诉贵妃娘娘,凤瑶瑶的命,我留着。但她能不能活,得看贵妃娘娘……肯付出什么代价。” 邓管事瞳孔一缩。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凤南衣微微一笑,“我手里,有些东西。贵妃娘娘应该会感兴趣。” 她转身进屋。 “佳雯,送客。” 夏佳雯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邓管事盯着凤南衣的背影,眼神阴鸷。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夏佳雯关上门,心有余悸:“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得罪叶贵妃?” “不得罪,她就不会动我吗?”凤南衣坐下,继续修剪兰花,“邱玉环倒了,凤瑶瑶废了,叶贵妃损失了两颗棋子。她恨我入骨,迟早会动手。” “那咱们……” “等。”凤南衣剪下最后一截枯枝,“等太后寿宴。” “太后寿宴?” “嗯。”凤南衣看着那盆兰花,眼神深远,“太后亲自赏赐,又让嬷嬷传话,必有用意。若我猜得不错,寿宴上,会有‘惊喜’。” 夏佳雯似懂非懂。 但小姐说的,总是对的。 三日后,太后六十寿辰的请柬,送到了凤府。 凤子明捧着烫金的请柬,手都在抖。 太后寿宴,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出席。 往年,凤家只有他和邱玉环能去。今年邱玉环倒了,按说该带李姨娘去。 可请柬上明明白白写着:携嫡女凤南衣入宫贺寿。 嫡女。 两个字,重如千钧。 凤子明看着请柬,又看看坐在下首的凤南衣,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儿,他亏欠太多。 可如今,她却成了凤家唯一的希望。 “南衣,”他把请柬递过去,“太后寿宴,你……准备一下。” 凤南衣接过请柬,看着上面鎏金的大字,嘴角微勾。 “女儿遵命。”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第20章 太后寿宴,风云再起 太后寿宴前夜,凤南衣没睡。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从沈秋儿手里拿回的嫁妆账册,还有邱玉环亲笔写下的供词。 账册是生母洪氏留下的,一笔一划记录着洪家当年的产业,和嫁入凤家时的十里红妆。供词是邱玉环按了手印的,白纸黑字写着如何受叶玉玲指使,毒害主母,侵吞嫁妆,谋害嫡女。 这两样东西,是她手里最硬的底牌。 但还不够。 叶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单凭一个罪妇的供词,扳不倒她。 她需要更有力的东西。 比如……叶家和前朝余孽勾结的证据。 这念头一闪而过,凤南衣自己都吓了一跳。 前朝余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若真能拿到证据…… “小姐,该歇了。”夏佳雯端着安神汤进来,“明儿还要进宫呢。” 凤南衣合上账册:“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夏佳雯点头,“霓裳阁送来的衣裳,奴婢检查了三遍,没问题。首饰也按您的吩咐,只戴太后赏的那支玉簪和珍珠耳坠,素净大方。” “药呢?” “在这儿。”夏佳雯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一瓶是您要的解毒丸,一瓶是清心散,都随身带着。” 凤南衣接过瓷瓶,贴身收好。 明日进宫,是机会,也是龙潭虎穴。 叶贵妃绝不会放过她。 “对了小姐,”夏佳雯压低声音,“李姨娘那边传来消息,说老爷把邱玉环的嫁妆清点了一遍,打算……打算给咱们补上先夫人的亏空。” “补?”凤南衣冷笑,“邱玉环那点嫁妆,连我母亲嫁妆的零头都不够。” “可老爷说,这是他的一片心意……” “那就收着。”凤南衣站起身,“但该要的,一分不能少。” 夏佳雯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凤南衣吹灭灯,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想着明天的寿宴,想着可能会遇到的人,可能会发生的事。 太后,皇上,叶贵妃,太子,还有……那位体弱多病的宸王。 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的羊脂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娘,”她轻声说,“明天,女儿要进宫了。” “您在天有灵,保佑女儿。” 翌日,天还没亮,凤府就忙碌起来。 凤南衣换上那身月白云锦襦裙,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耳坠是太后赏的珍珠。素净,却不失端庄。 凤子明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这身打扮,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走吧。”他声音有些哑,“今日宫里人多,你……万事小心。” “女儿明白。” 马车驶向皇宫。 路上,凤子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南衣,爹知道你委屈。等今日寿宴过后,爹一定……一定好好补偿你。” 凤南衣垂着眼:“爹,女儿不委屈。”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她,只剩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宫门,持戟的禁军。空气里弥漫着肃穆和威压。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跟在凤子明身后,递上请柬。 查验,放行。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 前世,她去过故宫,看过紫禁城。可眼前这座真实的、活着的宫殿,比任何影视城都更震撼,也更……压抑。 “凤侍郎,这边请。”引路的小太监尖着嗓子。 凤子明点头,带着凤南衣往内宫走。 寿宴设在御花园。 一路走来,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宫女太监垂首疾行,连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凤南衣目不斜视,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越往里走,遇到的官员家眷越多。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 她全当没看见。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凤大小姐吗?” 凤南衣抬头。 谢倩文。 她今天穿了一身绯红宫装,头戴赤金凤钗,比上次在尚书府更张扬。身边围着几个贵女,众星捧月。 凤子明脸色一变,想开口,却被凤南衣轻轻拉住。 “臣女见过侧妃娘娘。”凤南衣福身行礼,规矩挑不出错。 谢倩文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就是这个贱人,害得瑶瑶身陷囹圄,害得她在太子面前丢尽脸面! “凤大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净。”谢倩文勾起嘴角,“怎么,凤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了?” 这话刻薄。 周围几个贵女掩嘴轻笑。 凤南衣抬眼,平静地看着她:“太后娘娘赏的玉簪珍珠,臣女不敢僭越。倒是侧妃娘娘这身打扮,明艳动人,想必太子殿下会喜欢。” 谢倩文脸色一僵。 她这身确实华丽,但和太后赏赐比起来,就显得……俗了。 “你……”谢倩文咬牙,正要发作,旁边一个温和的女声插了进来。 “谢侧妃今日气色真好。” 长孙夫人带着长孙珊珊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这身绯红,衬得侧妃肌肤如雪。” 谢倩文勉强扯出个笑:“长孙夫人过奖。” “不过,”长孙夫人话锋一转,“太后娘娘素来喜欢素雅,今日寿宴,咱们做小辈的,还是该顺着老人家的喜好。” 这话说得委婉,却像一巴掌扇在谢倩文脸上。 她今天穿得这么艳,不是明摆着跟太后唱反调吗? 谢倩文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转身走了。 “多谢夫人解围。”凤南衣对长孙夫人行礼。 “不必客气。”长孙夫人扶起她,低声说,“今日宴上,少说多看。叶贵妃那边,我会替你盯着。” 凤南衣心头一暖:“谢夫人。” 长孙珊珊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凤姐姐,咱们坐一块儿吧!” “珊珊,不得无礼。”长孙夫人嗔怪,却也没真拦着。 三人一同往御花园走。 寿宴设在临水的“千秋亭”,亭子宽敞,摆了几十张案几。正中是太后和皇上的主位,左右依次是后妃、皇子、公主,再往下是官员家眷。 凤南衣的位置靠后,在女眷席的末尾。 她并不在意,安静坐下。 刚坐定,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是斜对面男宾席的一位年轻男子。 穿着素白锦袍,脸色苍白,不时低咳两声。眉眼温润,但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看不见底。 宸王百里烨。 凤南衣心头一跳,迅速移开视线。 前世作为毒医,她见过太多人。这宸王看似病弱,可那双眼睛,绝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 他在看她。 为什么? 正想着,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所有人起身跪拜。 “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太后被皇上搀扶着,慢慢走上主位。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都起来吧。”太后声音温和,“今日是老身寿辰,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 凤南衣垂首坐回位置,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太后。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后含笑的眼睛。 太后对她点了点头。 凤南衣赶紧低头,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认识她? 不,不可能。 那就是……因为上次赏花宴的事? 正胡思乱想,皇上开口了:“今日母后寿辰,朕与众卿同乐。来人,奏乐——”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寿宴正式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美酒佳肴。 凤南衣每样只浅尝一口,酒更是不碰。 她知道,这种场合,最容易出事。 果然,酒过三巡,叶贵妃开口了。 “皇上,母后,臣妾听说凤侍郎的嫡女今日也来了?”她声音柔媚,带着笑,“就是前阵子在尚书府赏花宴上,那个宁死不屈的贞烈女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凤南衣身上。 凤南衣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臣女凤南衣,见过皇上,太后,贵妃娘娘。” 皇上打量她几眼,点点头:“是个规矩的。” 太后却招招手:“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凤南衣心一紧,面上却镇定,走上前去。 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嗯,眉眼像你母亲。哀家记得,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温婉端庄。” 凤南衣眼眶微红:“谢太后记挂。” “好孩子。”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受委屈了。哀家已经下旨,邱氏罪不可赦,秋后问斩。凤瑶瑶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回京。” 凤南衣跪下:“臣女谢太后恩典。” “起来吧。”太后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戴在她手上,“这镯子跟了哀家几十年,今日给你,算是哀家的一点心意。” 满座哗然。 太后贴身戴了几十年的镯子,赏给了一个五品官的女儿! 这是多大的荣宠! 叶贵妃脸上的笑僵住了。 皇上也有些诧异,但没说什么。 凤南衣再次谢恩,退回座位。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钉在她身上。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 还有一道,冰冷刺骨。 是叶贵妃。 寿宴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凤南衣低着头,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冰凉,沉重。 这不是赏赐。 这是……催命符。 太后把她捧得越高,叶贵妃就越容不下她。 正想着,一个宫女端着酒壶走过来,弯腰给她斟酒。 手一抖,酒洒了出来,溅湿了凤南衣的衣袖。 “奴婢该死!”宫女慌忙跪下。 凤南衣抬眼,看向那宫女。 宫女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她见过。 在尚书府赏花宴上,谢倩文身边那个叫春桃的丫鬟。 凤南衣心里冷笑。 来了。 第21章 酒洒衣湿,暗藏杀机 酒液顺着袖口渗进去,冰凉一片。 凤南衣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声音平静:“无妨,起来吧。” 那宫女颤巍巍起身,头埋得更低:“奴婢带小姐去更衣……” “不必。”凤南衣站起身,对太后和皇上行礼,“臣女失仪,请容臣女先行告退更衣。” 太后点头:“去吧。秋月,你带凤小姐去。”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应声上前,正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秋月。 “春桃”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秋月已经侧身挡住她:“凤小姐,请随奴婢来。” 凤南衣跟着秋月离开千秋亭。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叶贵妃的。 也能感觉到另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宸王百里烨的。 走出御花园,秋月才低声道:“凤小姐,太后娘娘让奴婢转告您:今日宴上,少饮,少食,少言。” 凤南衣心头一震:“谢太后提点。” 秋月领着她来到一处偏殿,推开门:“这里是供女眷更衣的厢房,奴婢在外头守着,小姐请自便。” 凤南衣道谢,走进去。 厢房不大,但陈设精致。屏风后挂着几套备用的衣裳,都是宫装款式。 她脱下被酒打湿的外衫,正准备挑一件换上,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 不是熏香。 是……迷药。 她猛地屏住呼吸,迅速从怀中掏出清心散,倒出一粒含在舌下。 然后,她装作头晕,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果然,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走出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喝口茶缓缓吧。” 茶香袅袅。 凤南衣扫了一眼茶汤,清澈见底。 但茶杯边缘,有极细微的粉末残留。 又是药。 “有劳。”她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捧在手里,“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奴婢春草。”宫女笑着,“小姐快喝吧,茶凉了就不好了。” 凤南衣看着她,忽然问:“春草姐姐在哪个宫当差?” 春草一愣:“奴婢……在储秀宫。” 储秀宫,是叶贵妃的寝宫。 凤南衣笑了。 “原来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她放下茶杯,“难怪这么周到。” 春草脸色微变:“小姐说笑了,奴婢只是……” “只是奉命行事。”凤南衣接过话,站起身,“回去告诉贵妃娘娘,这茶我喝不起,这衣裳我也穿不起。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春草彻底慌了:“小姐,您误会了……” “误会?”凤南衣走到门边,拉开门,“秋月姑姑。” 秋月应声进来。 “这位春草姐姐,非要让我喝这杯茶。”凤南衣指着桌上的茶杯,“可我瞧着,茶里好像加了东西。烦请姑姑验一验。” 秋月眼神一厉,看向春草。 春草腿一软,跪下了。 “奴、奴婢不知道……这茶是御膳房送来的……” “御膳房送来的茶,会特意送到更衣的厢房?”秋月冷笑,“春草,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她端起茶杯,闻了闻,脸色骤变。 “来人!” 两个太监冲进来。 “把这贱婢拖下去,交给慎刑司!”秋月厉声道,“还有,查查这茶是谁经的手,一个都别放过!” 春草被拖走了,一路哭喊求饶。 秋月转身对凤南衣福身:“让小姐受惊了。太后娘娘吩咐过,要护小姐周全。今日之事,奴婢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凤南衣垂眼:“谢姑姑。” “小姐先在此稍候,奴婢去取套干净的衣裳来。”秋月说完,匆匆走了。 凤南衣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好险。 若非太后提前提醒,若非她随身带着清心散,此刻恐怕已经中了招。 叶贵妃……果然等不及了。 可她为什么要选在太后的寿宴上动手? 就不怕事情败露,引火烧身? 除非…… 凤南衣眼神一凛。 除非叶贵妃有把握,即使事情败露,也能把自己摘干净。 比如,找个替死鬼。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秋月。 脚步声很轻,是个男人。 凤南衣猛地转身,从发间拔下那支白玉簪——簪尖磨得锋利,是她特意准备的防身之物。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让凤南衣一愣。 宸王百里烨。 他依旧一身素白锦袍,脸色苍白,手里还拿着帕子掩唇轻咳。 “凤小姐。”他开口,声音温和,“本王路过,见此处似有骚动,特来看看。” 路过? 更衣的厢房在深宫后院,他一个王爷,怎么会“路过”? 凤南衣握着簪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平静:“劳王爷挂心,只是些小事,已经处理了。” 百里烨看着她手里的簪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凤小姐很警觉。”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凤南衣后退一步。 “王爷这是何意?” “别紧张。”百里烨在桌边坐下,又咳了两声,“本王只是来跟凤小姐说几句话。” “王爷请讲。” “今日寿宴,凤小姐风头太盛了。”百里烨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太后赏镯,皇上注目,贵妃嫉恨。凤小姐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凤南衣心一沉。 他果然看出来了。 “臣女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不懂?”百里烨轻笑,“凤小姐在尚书府赏花宴上反杀凤瑶瑶,在府中扳倒邱玉环,今日又躲过贵妃的暗算。这般手段,说不懂,未免太谦虚了。” 凤南衣握簪的手心沁出冷汗。 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本王想说,”百里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凤小姐若想活下去,光靠太后庇护,是不够的。” 他靠得很近,近到凤南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贵妃今日失手,绝不会罢休。下次,可能是毒酒,可能是刺杀,也可能是……毁你清白的局。”他声音压得很低,“凤小姐能躲一次,能躲十次吗?” 凤南衣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王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百里烨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本王也需要一个盟友。” “盟友?” “一个能让贵妃和太子不痛快的盟友。”百里烨退回桌边,又咳了几声,“凤小姐觉得,本王这个提议如何?” 凤南衣沉默。 宸王百里烨,体弱多病,在朝中毫无势力,是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他刚才那番话,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绝不是一个病弱皇子该有的。 “王爷想要什么?”她问。 “暂时,什么也不要。”百里烨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这玉佩,是本王信物。若遇险,可持此玉佩到城东‘济世堂’,自有人助你。” 凤南衣看着那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是皇子才能用的样式。 “为什么选我?”她问。 “因为凤小姐够聪明,也够狠。”百里烨看着她,“最重要的是,凤小姐和贵妃、太子,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凤南衣懂了。 他想借她的手,对付叶贵妃和太子。 而她,也需要一个能在宫中说得上话的盟友。 这笔交易,不亏。 “好。”她收起玉佩,“臣女记下了。” 百里烨笑了,这次的笑真实了几分。 “凤小姐果然爽快。”他转身要走,到门边又停住,“对了,提醒凤小姐一句:皇后娘娘今日称病未出席寿宴,不是真病,是在避风头。” 凤南衣一愣。 皇后避风头?避谁的? “太子势大,贵妃专宠,皇后娘娘……日子也不好过。”百里烨留下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心潮起伏。 皇后称病避风头…… 是因为叶贵妃风头太盛,皇后暂避锋芒? 还是……另有隐情? 正想着,秋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宫装。 “让小姐久等了。”她笑着说,“这是太后娘娘年轻时的衣裳,虽不是时兴样式,但料子极好。太后娘娘说,给小姐穿正合适。” 凤南衣接过衣裳。 月白色的云锦,绣着暗银凤穿牡丹。款式确实有些年头了,但做工精细,一看就是上品。 太后年轻时穿的衣裳…… 这份恩宠,太重了。 “臣女谢太后恩典。”她郑重行礼。 换好衣裳,秋月领着她回到千秋亭。 宴席已近尾声。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尤其是叶贵妃,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了她一眼。 凤南衣视若无睹,从容走回座位。 刚坐下,就听皇上开口: “今日母后寿辰,朕心甚悦。凤家女儿凤南衣,贞烈淑德,堪为女子表率。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如意一对。” 满座皆惊。 皇上亲自赏赐,这是多大的荣宠! 凤南衣起身谢恩,心里却一片冰冷。 皇上这赏赐,不是赏她,是赏给太后看的。 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看,朕多么仁厚,连一个五品官的女儿都能得此殊荣。 可这份殊荣背后,是刀山火海。 宴席散了。 凤南衣跟着凤子明出宫,一路上,凤子明激动得手都在抖。 “南衣,皇上亲自赏赐!这是天大的荣耀啊!” 凤南衣没说话。 她看着宫门外渐暗的天色,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宸王百里烨。 这个盟友,她要定了。 回府的马车上,凤子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皇上的赏赐,太后的恩宠。 凤南衣忽然开口: “爹,皇后娘娘今日……怎么没来?” 凤子明一愣,随即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在宫中休养。” “真是凤体欠安?” 凤子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南衣,有些事,爹不能多说。你只需记住,宫里的事,少问,少听,少管。” 凤南衣点头,心里却明白了。 皇后不是病了。 是不得不“病”。 叶贵妃风头太盛,太子势大,皇后这是在避其锋芒。 那宸王呢? 他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马车在凤府门前停下。 凤南衣刚下车,就见管家慌慌张张跑过来。 “老爷,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在牢里自尽了!” 凤子明脸色大变:“什么?!” 凤南衣心头一跳。 凤瑶瑶自尽? 不可能。 她那种人,绝不会自尽。 除非……有人要她死。 第22章 凤瑶瑶自尽,叶贵妃出招 “自尽了?!” 凤子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凤南衣一把扶住他,同时追问管家:“到底怎么回事?” 管家满头大汗:“刚、刚才京兆尹派人来报,说二小姐在牢里用碎瓷片割腕,等发现时已经……已经没气了……” “胡说!”凤子明推开凤南衣,死死抓住管家的衣领,“瑶瑶绝不会自尽!她不是那种人!” “老、老爷……京兆尹的人就在前厅……” 凤子明松开手,踉跄着往前厅冲。 凤南衣紧随其后,心里翻江倒海。 凤瑶瑶自尽? 不可能。那女人贪生怕死,绝不会自寻短见。 除非—— 有人要她死。 前厅里,一个穿着京兆尹官服的衙役正候着,见凤子明进来,拱手行礼:“凤大人节哀。” “人呢?”凤子明声音发颤。 “已经……已经送去义庄了。”衙役低着头,“按规矩,自尽的女囚不能留全尸,但上头念在是官家小姐,准许凤家领回安葬。” 凤子明身子晃了晃。 凤南衣扶他坐下,转头问衙役:“二小姐什么时候出的事?当时牢里可有人看着?” “是今日午后。”衙役说,“看守说二小姐一直闹着要见凤大人,后来突然安静了。等送晚饭时发现……已经……” “碎瓷片哪来的?” “说是……打碎了饭碗,偷偷藏的。” 凤南衣眯起眼。 邱玉环刚认罪,凤瑶瑶就“自尽”。 太巧了。 “我能去看看她吗?”她问。 衙役犹豫:“这……尸身已经……” “只看一眼。”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行个方便。” 衙役收了银子,点头:“那……小姐随我来。” 凤子明想跟着,被凤南衣拦住:“爹,您先歇着,女儿去看看。” 义庄在城西,阴森破败。 看守的是个瘸腿老头,收了银子才放他们进去。 凤瑶瑶的尸身停在一张破草席上,盖着白布。 凤南衣掀开白布。 确实是凤瑶瑶。 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左手腕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了,暗红一片。 她俯身,仔细检查。 伤口边缘整齐,像是利器割的。但碎瓷片……能割得这么深? 她伸手想碰,被衙役拦住:“小姐,使不得……” 凤南衣收回手,目光扫过凤瑶瑶的脸。 眼睛紧闭,表情平静。 太平静了。 一个自尽的人,死前会这么平静? “她身上可有其他伤?”凤南衣问。 “没、没有。”衙役摇头,“就是手腕这一处。” 凤南衣盯着那道伤口,越看越不对劲。 伤口在左手腕。 凤瑶瑶是右撇子。用左手割腕自杀,还割得这么深? “我想看看碎瓷片。”她说。 “瓷片?”衙役一愣,“已经……已经作为证物收起来了。” “我能看看吗?” 衙役为难:“小姐,这不合规矩……” 凤南衣又塞了一锭银子。 “就一眼。” 衙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片碎瓷。 巴掌大,边缘锋利,沾着干涸的血迹。 凤南衣接过,仔细看。 瓷片很薄,确实是饭碗的碎片。但边缘…… 她用手指轻触,瞳孔骤缩。 这瓷片边缘太整齐了,像是专门打磨过的。 自然碎裂的瓷片,边缘应该参差不齐。 “这块瓷片,是在她手里发现的?”她问。 “是、是握在右手里的。”衙役说,“小姐,您问这么多……” “没事了。”凤南衣把瓷片还给他,盖回白布,“多谢。” 走出义庄,天色已暗。 凤南衣坐上马车,脑子里飞快转动。 凤瑶瑶不是自尽。 是他杀。 有人怕她在牢里乱说话,所以灭口。 而这个人,能把手伸进京兆尹大牢,能伪造自杀现场,能买通衙役…… 叶贵妃。 只有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凤瑶瑶知道太多秘密。邱玉环已经认罪,若凤瑶瑶再招出叶家,那叶贵妃就危险了。 所以凤瑶瑶必须死。 可凤南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利了。 叶贵妃为什么不等凤瑶瑶流放再动手?在牢里杀人,风险太大了。 除非…… 凤南衣猛地抬头。 除非凤瑶瑶不是死,是假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凤瑶瑶假死脱身,那她现在在哪儿?被谁带走了? 马车在凤府门前停下。 凤南衣跳下车,直奔书房。 凤子明瘫坐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 “瑶瑶……爹对不起你……” “爹。”凤南衣打断他,“二妹妹可能没死。” 凤子明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二妹妹可能是假死。”凤南衣走到他面前,“伤口不对劲,瓷片也不对劲。有人在帮她脱身。” 凤子明猛地站起来:“谁?谁敢这么做!” “能在京兆尹大牢里动手脚的人,不多。”凤南衣看着他,“爹,您想想,谁最不想让二妹妹开口?” 凤子明脸色骤变。 “……叶家?” “对。”凤南衣点头,“邱玉环已经认罪,但二妹妹知道更多。叶贵妃怕她招供,所以帮她假死脱身,藏起来。这样,既能保住她的命,又能封住她的嘴。” 凤子明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南衣,这事……到此为止。” “爹?” “到此为止。”凤子明闭上眼,“叶家……咱们惹不起。瑶瑶既然‘死’了,就让她‘死’吧。总比……总比真死了好。” 凤南衣看着他疲惫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蠢。 他是怕。 怕叶家的权势,怕贵妃的报复。 所以,他选择装糊涂。 “女儿明白了。”她垂眼,“那二妹妹的后事……” “按规矩办。”凤子明挥挥手,“葬入祖坟,立碑,但……不写名字。” 无名之墓。 这是凤子明最后的坚持。 凤南衣行礼告退。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迎上来,眼圈红红的:“小姐,二小姐她……” “她没死。”凤南衣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有人帮她假死脱身。” 夏佳雯瞪大眼睛:“那、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凤南衣放下茶杯,“父亲不想查,京兆尹那边被买通了。咱们若强行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可二小姐她……” “放心。”凤南衣勾起嘴角,“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夏佳雯不懂。 凤南衣也没解释。 凤瑶瑶活着,就是叶贵妃的一个把柄。 只要找到她,就能扳倒叶家。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对了小姐,”夏佳雯想起什么,“宫里派人来了。” “谁?” “太后身边的秋月姑姑。”夏佳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说太后听说凤家出事,特意赏了些东西,让小姐节哀。” 凤南衣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一封信。 信是太后亲笔,只有一句话: “哀家已知。凤氏女,好自为之。” 凤南衣捏着信纸,心头震动。 太后知道凤瑶瑶是假死。 她在提醒自己,要小心。 “收好。”她把信烧掉,“另外,让李姨娘把府里上下再查一遍。凤瑶瑶‘死’了,叶家可能会安插新的人进来。” “是。” 夏佳雯退下后,凤南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太后赏的镯子。 皇上赏的黄金。 宸王给的玉佩。 这些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叶贵妃现在,一定恨她入骨。 下次动手,绝不会像今天这么简单。 正想着,窗纸突然“噗”一声轻响。 一支羽箭钉在窗棂上,箭尾绑着一张小纸条。 凤南衣瞳孔一缩,迅速拔下羽箭,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当心。” 字迹潦草,是用血写的。 血已经干了,暗红刺目。 凤南衣攥紧纸条,猛地推开窗。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她关窗,看着手里的纸条。 谁送的? 宸王?长孙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纸条烧掉,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凤瑶瑶假死脱身。 叶贵妃虎视眈眈。 太后暗中庇护。 宸王伸出橄榄枝。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翌日一早,凤府挂起白幡,为凤瑶瑶办丧事。 来吊唁的人不多。凤家如今是风口浪尖,谁也不想惹麻烦。 只有长孙夫人派人送了挽联,镇国公府也送了一份奠仪。 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谢倩文。 她一身素服,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凤大人节哀。”她对凤子明行礼,声音哽咽,“瑶瑶……是我最好的姐妹,没想到……” 凤子明勉强还礼:“谢侧妃有心了。” 谢倩文转向凤南衣,眼神复杂:“凤大小姐,我能……看看瑶瑶的灵位吗?” 凤南衣领她到灵堂。 灵堂设得简陋,只有一副棺木,一个牌位。 谢倩文跪在蒲团上,烧了纸钱,低声啜泣。 凤南衣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演戏。 哭了半晌,谢倩文起身,走到凤南衣面前,压低声音: “我知道瑶瑶没死。” 凤南衣挑眉。 “贵妃娘娘让人做的。”谢倩文盯着她,“凤大小姐,你赢了。但你也惹上大麻烦了。” “侧妃娘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谢倩文笑了,笑容冰冷,“贵妃娘娘让我带句话给你:别以为有太后撑腰,就能高枕无忧。这京城,死个把人,太容易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太子殿下让我告诉你:好自为之。”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 太子。 他也出手了。 凤瑶瑶“死”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凤府设灵,暗箭难防 谢倩文走了,留下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凤南衣心上。 太子也掺和进来了。 这比叶贵妃更麻烦。 贵妃再得宠,也只是后宫女人。太子却是储君,未来的皇帝。 凤南衣站在灵堂里,看着凤瑶瑶那个空荡荡的牌位,心里发冷。 父亲选择装糊涂,她理解。凤家根基浅薄,经不起折腾。可她不退,也退不了。 “小姐。”夏佳雯悄声进来,手里端着茶,“谢侧妃走了。” “嗯。”凤南衣接过茶,抿了一口,凉的,“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一直没出来。”夏佳雯压低声音,“管家说,老爷把书房砸了。” 凤南衣放下茶杯。 父亲不是不疼凤瑶瑶。只是这份疼,在家族存亡面前,太轻了。 “李姨娘那边查得怎么样?” “正要跟您说。”夏佳雯凑近,“李姨娘在厨房抓到一个新来的帮厨,是三天前进府的。那帮厨鬼鬼祟祟往井里倒东西,被逮个正着。” 凤南衣眼神一厉:“什么东西?” “砒霜。”夏佳雯声音发颤,“李姨娘让人按住他,逼问半天,他才招了。说是收了叶家的银子,来……来下毒的。” 果然。 凤瑶瑶刚“死”,叶家就迫不及待要对她下手了。 “人呢?” “捆在后院柴房。”夏佳雯说,“李姨娘问您怎么处置。” 凤南衣起身:“去看看。” 柴房里,那个帮厨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挣扎。 李姨娘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大小姐,这、这怎么办?叶家这是要咱们全家的命啊!” “人赃并获吗?”凤南衣问。 “在井边搜到了还没用完的砒霜。”李姨娘递上一个小纸包。 凤南衣接过,闻了闻。 确实是砒霜。 她走到帮厨面前,蹲下身,拔掉他嘴里的破布。 “谁指使你的?” 帮厨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没、没人指使……是小的自己……” “自己?”凤南衣笑了,“你知道往井里下砒霜是什么罪吗?满门抄斩。” 帮厨浑身一抖。 “叶家给了你多少银子,值得你赌上全家的命?”凤南衣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你家人已经在叶家手里了?” 帮厨瞳孔骤缩。 猜对了。 凤南衣站起身,对李姨娘说:“把他送到京兆尹,就说抓到一个下毒的贼人,人赃并获。” 李姨娘急了:“可他说是叶家……” “他说是叶家,就是叶家?”凤南衣打断她,“叶家会承认吗?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你怎么办?” 李姨娘语塞。 “送官。”凤南衣斩钉截铁,“别牵扯叶家,就当是普通贼人下毒。让京兆尹判他个斩立决,杀鸡儆猴。” 李姨娘懂了。 这是告诉叶家:我们知道是你干的,但我们不说破。你也别太过分。 “还有,”凤南衣补充,“把井封了,府里所有水源都查一遍。从今天起,所有食材必须验毒。” “是。”李姨娘应下,赶紧去办。 凤南衣走出柴房,抬头看天。 乌云压顶,要下雨了。 叶家这一招,是试探。 试探凤家的底线,试探她敢不敢反击。 现在她把球踢回去,就看叶家接不接招了。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递上一封信。 “小姐,门房收到的,没署名。” 凤南衣拆开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城东济世堂,故人相见。” 落款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和上次沈秋儿送信时画的一样。 凤南衣把信烧掉。 沈秋儿找她,定有要事。 “准备一下,明天我去一趟。” “可小姐,叶家刚派人下毒,您这时候出门……” “越是这样,越要出门。”凤南衣说,“让叶家知道,我不怕他们。” 夏佳雯忧心忡忡,但还是点头:“那奴婢多叫几个护院跟着。” “不用。”凤南衣摇头,“人多了反而惹眼。你跟我去就行。” 翌日一早,雨停了,天色阴沉。 凤南衣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帷帽,从后门悄悄出去。 济世堂在城东,门脸不大,但干净整洁。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钱,一见凤南衣进来,就迎上来:“小姐是抓药还是看病?” “我找沈秋儿。”凤南衣说。 钱掌柜眼神一闪:“小姐请随我来。” 他领着凤南衣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后院有间厢房,沈秋儿正在里面等着。 几日不见,她看起来更憔悴了,眼里全是红血丝。 “小姐。”她一见凤南衣就要跪。 凤南衣扶住她:“嬷嬷不必多礼。出什么事了?” 沈秋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抖得厉害:“小姐……这、这是先夫人临终前,让奴婢保管的另一封信。奴婢一直不敢拿出来,可如今……如今不得不拿了。” 凤南衣接过信。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是生母的笔迹。 但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吾儿南衣亲启: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人世。娘之死,非邱氏一人所为。叶家觊觎洪家祖传‘神农医经’,欲夺之。娘不从,故遭毒手。医经藏于凤家祖祠,第三块地砖下。切记,此经不可落入叶家之手,否则洪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叶家再逼,可寻宸王相助。宸王母妃,乃娘闺中密友。” 凤南衣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神农医经? 洪家祖传的医书? 难怪叶家要毒死母亲。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夺宝! “小姐,”沈秋儿哽咽道,“先夫人去得冤枉啊……那医经是洪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听说里头有起死回生的方子。叶家想要,先夫人不给,他们就……” “嬷嬷别哭。”凤南衣收起信,“这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奴婢,没人知道。”沈秋儿擦泪,“先夫人连老爷都没告诉,就怕……就怕老爷知道了,守不住。” 凤子明那个性子,确实守不住。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 “医经还在祖祠?” “在。”沈秋儿点头,“先夫人藏得隐秘,奴婢这些年偷偷去看过,没人动过。” “好。”凤南衣站起身,“嬷嬷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小姐小心。”沈秋儿拉住她的手,“叶家为了医经,什么都干得出来。先夫人就是……” “我知道。”凤南衣拍拍她的手,“我不会重蹈覆辙。” 走出济世堂,凤南衣脚步沉重。 医经。 又是一个烫手山芋。 叶家要,她不能给。给了,母亲就白死了。 可留着,叶家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宸王…… 他母亲,竟是母亲的闺中密友? 难怪他要帮她。 不是因为她聪明,也不是因为她狠,是因为……母亲。 回到凤府,凤南衣直奔书房。 凤子明还在为凤瑶瑶的事伤神,见女儿进来,勉强打起精神:“南衣,有事?” “爹,”凤南衣关上门,直截了当,“您知道我母亲手里,有一本洪家祖传的医书吗?” 凤子明一愣:“医书?什么医书?” 他不知道。 凤南衣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一本叫‘神农医经’的书。”她看着父亲,“叶家为了这本书,毒死了母亲。” 凤子明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信里写的。”凤南衣把信递过去,“叶家觊觎医经,母亲不从,所以遭了毒手。” 凤子明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越来越红。 “翠芳……翠芳……”他哽咽着,“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母亲怕您知道了,也遭毒手。”凤南衣轻声说,“叶家势大,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凤子明突然暴怒,“他们害死翠芳,害你三年,现在还要害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爹。”凤南衣按住他的手,“硬拼没用。咱们得智取。” 凤子明看着她:“你有办法?” “医经在祖祠,第三块地砖下。”凤南衣说,“咱们得把它取出来,换个地方藏。” “然后呢?” “然后,”凤南衣眼神冰冷,“用这本医经,钓一条大鱼。” 当夜,子时。 凤府祖祠一片寂静。 凤南衣和凤子明悄悄溜进去,点亮一盏油灯。 按着沈秋儿说的位置,他们撬开第三块地砖。 下面果然有个暗格。 凤子明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 封面上四个大字:神农医经。 凤南衣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各种药方、针灸之法,还有……毒术。 她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医书。 这是一本……毒经。 难怪叶家想要。 “爹,”她合上书,“这本书,不能留。” 凤子明咬牙:“烧了?” “不。”凤南衣摇头,“烧了,叶家不会信。咱们得做个假的。” “假的?” “对。”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册子,和医经放在一起,“这本是真的,咱们藏起来。这本假的,放回去。等叶家来偷,就让他们偷假的。” 凤子明懂了:“可叶家怎么知道医经在哪儿?” “他们会知道的。”凤南衣冷笑,“因为我会告诉他们。” 第二天,凤府就传出一个消息:大小姐在祖祠祭拜先夫人时,“无意间”发现了一本古籍,据说是洪家祖传的医书。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叶家就来人了。 还是那个邓管事,这次是带着礼来的。 “贵妃娘娘听说凤大小姐得了祖传医书,特让奴才来道贺。”邓管事皮笑肉不笑,“娘娘说,若是方便,可否借医书一观?娘娘近来凤体欠安,正需要些古方调理。” 凤子明脸色难看,想拒绝。 凤南衣却笑了:“贵妃娘娘想看,是医书的荣幸。只是这医书年代久远,纸张脆弱,不便携带。若娘娘不嫌弃,臣女可以抄录一份,送去宫中。” 邓管事眼神一闪:“娘娘的意思是,想看看原本。” “原本在祖祠供着,动不得。”凤南衣歉意道,“还请娘娘见谅。” 邓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如此,奴才就不强求了。告辞。” 他走了。 凤子明急道:“南衣,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爹,”凤南衣看着邓管事的背影,“狼早就来了。咱们不引,它也会来。” 夜里,果然出事了。 祖祠进了贼。 但贼没偷到东西,因为凤南衣早有准备——她在假医经的封面上,涂了特制的药粉。 沾上的人,三天内皮肤溃烂,无药可解。 第二天,邓管事没来上工。 叶府传出消息,邓管事得了怪病,浑身长疮,奄奄一息。 凤南衣听到消息,笑了。 叶贵妃,这份礼,你喜欢吗? 这只是开始。 第24章 邓管事暴毙,叶家震怒 邓管事死了。 消息传到凤府时,凤南衣正在修剪窗台上的那盆兰花。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枝。 “怎么死的?”她头也不抬。 夏佳雯声音发颤:“说是……浑身溃烂,七窍流血,大夫看了都说是中毒。可叶家请了太医,太医也查不出是什么毒……” 凤南衣放下剪刀,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药粉起作用了。 她涂在假医经封面上的,是前世实验室里研制的神经毒素。无色无味,接触皮肤后七十二小时内发作,先是皮肤溃烂,接着内脏出血,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无解。 “叶家什么反应?”她问。 “乱套了。”夏佳雯压低声音,“邓管事是叶贵妃的远房表哥,在叶府当了二十年差,很得重用。他这一死,叶家上下都慌了,说……说是遭了天谴。” 天谴? 凤南衣笑了。 那就当天谴吧。 “宫里呢?”她又问,“叶贵妃知道了吗?” “知道了。”夏佳雯凑得更近,“听说贵妃娘娘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好几个花瓶。皇上都惊动了,派太医去叶府查看,可太医也说不出了所以然。” 凤南衣点头。 这就够了。 让叶家知道,她不是好惹的。想偷她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小姐,”夏佳雯犹豫道,“咱们会不会……惹祸上身?” “不会。”凤南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邓管事是偷东西死的,叶家敢声张吗?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嘈杂声。 “大小姐!大小姐!”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叶、叶府来人了!” 来得真快。 凤南衣理了理衣裳:“来的是谁?” “是叶家大爷,叶世荣!” 叶世荣,叶贵妃的亲哥哥,如今叶家的掌权人。 凤南衣眼神一冷。 这是要撕破脸了。 “请他去前厅。”她起身,“备茶,上好茶。” 前厅里,叶世荣背着手站在堂中,脸色铁青。 他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身深紫色锦袍,腰佩玉带,通身贵气。 见凤南衣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凤小姐好手段。”他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雷,“邓管事在叶府二十年,忠心耿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凤南衣福身行礼:“叶大人这话,臣女听不懂。” “听不懂?”叶世荣转过身,盯着她,“邓管事昨日从你凤府回去,夜里就浑身溃烂,今早暴毙。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叶大人这话,臣女更听不懂了。”凤南衣抬眼,一脸无辜,“邓管事昨日是来过凤府,可只是替贵妃娘娘传话,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臣女连茶都没敢上,怎么害他?” “传话?”叶世荣冷笑,“传什么话?我叶家要看你凤家一本破医书的话?” 这话就重了。 凤南衣脸色一白,眼圈瞬间红了:“叶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贵妃娘娘想看医书,是娘娘抬爱。臣女说了,医书在祖祠供着,不便携带,愿抄录一份送去宫中。怎么到了叶大人口中,就成了……成了叶家要抢我凤家的东西?” 她说着,眼泪吧嗒掉下来。 “臣女知道,叶家势大,我们凤家小门小户,惹不起。可叶大人也不能……不能这样诬陷臣女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叶世荣被她哭得一愣。 来之前,他以为凤南衣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可眼前这女子,分明就是个受了委屈、胆小怕事的小丫头。 难道……真冤枉她了? “你别哭。”叶世荣语气缓和了些,“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邓管事死得蹊跷,总得查清楚。” “查清楚?”凤南衣抬起泪眼,“怎么查?叶大人是要报官吗?那就报官吧,让京兆尹来查。查查邓管事昨日在凤府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碰了什么。臣女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 叶世荣皱眉。 报官?怎么可能。 邓管事是来偷医书的,这事能见光吗? “行了。”他摆摆手,“此事暂且不提。我来,是想问问凤小姐,那本医书,到底能不能借?” 这才是正题。 凤南衣擦擦眼泪,抽噎着说:“叶大人,不是臣女不肯借。实在是那医书……动不得。” “为何?” “那医书是臣女母亲的遗物。”凤南衣声音哽咽,“母亲临终前留下话,说医书有灵,供奉在祖祠才能保凤家平安。若擅自挪动,恐遭天谴。” 她顿了顿,看向叶世荣。 “邓管事昨日碰了医书,回去就……叶大人,您说这是不是……天谴?” 叶世荣脸色一变。 天谴? 他从不信这些。可邓管事死得实在蹊跷,太医都查不出原因。 难道……真有古怪? “凤小姐的意思是,那医书碰不得?” “臣女不敢说。”凤南衣低下头,“只是母亲遗命,臣女不敢违抗。” 软钉子。 叶世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孝女。”他站起身,“既如此,叶某就不强求了。告辞。” 说完,拂袖而去。 凤南衣送到门口,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眼泪瞬间收了。 “小姐,”夏佳雯小声问,“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凤南衣转身回屋,“重要的是,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叶世荣这种老狐狸,最信因果报应。 邓管事的死,加上她这番“天谴”的说辞,足够让他忌惮一阵子。 但也就一阵子。 叶家不会罢休。 果然,下午宫里就来了人。 这次不是太监,是个嬷嬷,姓秦,是叶贵妃身边最得力的。 “贵妃娘娘听说凤小姐得了祖传医书,特让老奴来道贺。”秦嬷嬷笑得一脸和气,“娘娘说,既是洪家祖传的宝贝,就该好好供奉。娘娘愿出黄金千两,请凤小姐将医书献于太医院,造福百姓。” 好大一顶帽子。 献于太医院,造福百姓。 不献,就是自私自利,不顾百姓死活。 凤南衣心里冷笑,面上却惶恐:“嬷嬷言重了。医书是母亲遗物,臣女不敢擅动。且医书年代久远,纸张脆弱,实在不便献出。” “这有何难?”秦嬷嬷笑道,“娘娘说了,只要凤小姐愿意献书,太医院自会派人来抄录。抄完就还,绝不损毁。”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 凤南衣垂眼,沉默半晌,才轻声说:“既如此……臣女遵命。” 秦嬷嬷笑容加深:“凤小姐深明大义。三日后,太医院会派人来。” 送走秦嬷嬷,夏佳雯急得跺脚:“小姐,您真要把医书给他们?” “给。”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秦嬷嬷远去的背影,“但不是真书。” “可他们要是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凤南衣回头,眼神冰冷,“书在凤家祖祠供奉,他们抄录时‘不小心’损坏了,怪谁?” 夏佳雯瞪大眼睛。 “去准备。”凤南衣吩咐,“找本差不多的古籍,把封面换了,里面的内容……改一改。” “怎么改?” 凤南衣勾起嘴角:“改得似是而非。药方加几味无关紧要的药材,针灸穴位偏移几分,毒术……改成养生之术。” 夏佳雯懂了。 这是要弄一本假的,糊弄太医院。 “那真书……” “真书已经藏好了。”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正是那本真正的神农医经,“今晚,你跟我去个地方。” 入夜,凤南衣带着夏佳雯,悄悄出了凤府。 没坐马车,步行。 穿街过巷,来到城东一条偏僻的胡同。 胡同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药铺,门匾上三个字:济世堂。 正是沈秋儿之前约她见面的地方。 钱掌柜还没睡,见她们来,赶紧迎进去。 “小姐怎么这时候来了?” “来送样东西。”凤南衣把医经递给他,“请掌柜代为保管。” 钱掌柜接过,翻开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凤南衣低声说,“放在凤府不安全,还请掌柜帮忙藏好。除了我,谁来了都不能给。” 钱掌柜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这本书。” 凤南衣福身:“多谢。” 从济世堂出来,夏佳雯小声问:“小姐,钱掌柜信得过吗?” “信得过。”凤南衣看着漆黑的夜空,“他欠我母亲一条命。” 当年钱掌柜的儿子得了怪病,是洪氏用医经里的方子救活的。这份恩情,钱掌柜记了一辈子。 回到凤府,已近子时。 凤南衣刚躺下,窗纸又响了。 又是那支羽箭。 她拔下箭,取下纸条。 这次上面写了四个字: “小心,三日后。” 字迹和上次一样,是用血写的。 凤南衣攥紧纸条。 三日后,太医院来抄书。 这人是在提醒她,那天会有事发生。 是谁? 宸王?长孙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烧掉纸条,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 小心,三日后。 三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凤府开始准备“献书”的事。 李姨娘忙前忙后,又是打扫祖祠,又是准备香案,生怕出错。 凤子明却忧心忡忡。 “南衣,太医院那些人……不好糊弄啊。” “爹放心。”凤南衣正在调制药粉——涂在假医经上,让人一碰就皮肤发痒的那种,“女儿自有分寸。” 凤子明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可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厉害了? “南衣,”他迟疑道,“你是不是……恨爹?” 凤南衣手一顿。 “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凤子明声音哽咽,“若我早点发现邱氏的歹毒,若我多关心你一些,你也不会……” “爹。”凤南衣打断他,“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恨吗? 恨。 但不是恨凤子明。 是恨这世道,恨那些害死母亲、害苦原主的人。 凤子明只是懦弱,不是恶毒。 “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凤南衣看着父亲,“爹都别插手。一切,交给女儿。” 凤子明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爹老了……这个家,以后靠你了。” 凤南衣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手指缓缓收紧。 三日后。 她倒要看看,叶家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25章 献书风波,暗藏杀机 第三天,天还没亮,凤府就忙开了。 祖祠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香案上供着鲜果香烛,正中摆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的,就是那本“医经”。 凤南衣一身素服,早早等在祠堂外。 辰时,太医院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太医,姓孙,头发花白,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官,还有四个侍卫。 “下官孙承安,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抄录医书。”孙太医拱手,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凤南衣福身:“孙太医辛苦。医书已备好,请。” 她推开祠堂门。 孙太医走进去,目光直接落在香案上的紫檀木匣子上。 “就是这本?” “是。”凤南衣打开匣子,取出那本精心伪造的“医经”,“还请太医小心,此书年代久远,纸张脆弱。” 孙太医接过,随手翻了翻。 眉头皱起。 这书……看起来确实古旧,可里面的内容,怎么有点……不对劲? 药方似是而非,穴位图略有偏移,毒术篇更是改成了养生之术。 他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凤南衣:“凤小姐,这就是洪家祖传的医经?” “正是。”凤南衣面不改色,“孙太医觉得有何不妥?” 孙太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没什么不妥。”他把书递给身后的医官,“开始抄录吧。记住,一字不差。” 两个医官应声,在香案旁铺开纸笔,开始抄写。 凤南衣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能感觉到,孙太医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这老狐狸,起疑了。 不过没关系。 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一个时辰后,医官抄完了前半本。 孙太医忽然开口:“凤小姐,下官有一事不明。” “太医请讲。” “这医经里的‘回春散’,药材配伍似乎……不合药理。”孙太医指着书上一页,“三七配乌头,本是剧毒。可这方子里却说能续筋接骨,岂不荒唐?” 凤南衣心里冷笑。 终于来了。 “太医有所不知。”她上前一步,轻声说,“这是洪家祖传的秘方,配伍看似凶险,实则暗藏玄机。需用特殊手法炮制,方能去毒存性。” “特殊手法?”孙太医挑眉,“什么手法?” “这……”凤南衣面露难色,“是洪家不传之秘。母亲临终前嘱咐,不可外传。” 孙太医眼神一沉。 “凤小姐,下官奉的是贵妃娘娘的命。娘娘凤体欠安,急需古方调理。若因小姐藏私,耽误了娘娘的病情,这罪责……小姐担得起吗?” 帽子扣得真大。 凤南衣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太医这话,臣女担当不起。只是母亲遗命,臣女不敢违抗……” 她说着,眼泪吧嗒掉下来。 “若太医不信,臣女……臣女愿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她突然朝祠堂柱子撞去! “小姐!”夏佳雯惊呼。 孙太医也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拦住。 凤南衣被两个侍卫拉住,还在哭:“太医既然不信,臣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母亲去了……” 孙太医脸色难看。 他不过试探一下,这女子竟要寻死? “凤小姐言重了。”他勉强道,“既是祖传秘法,下官不问便是。” 凤南衣这才收了泪,抽抽噎噎地站好。 心里却冷笑。 装可怜,谁不会? 接下来的抄录顺利多了。 孙太医不再发问,两个医官埋头苦抄。 午时,抄完了。 孙太医收起抄本,对凤南衣拱手:“多谢凤小姐。下官这就回宫复命。” “太医慢走。” 送走太医院的人,凤南衣回到祠堂,看着香案上那本假医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叶贵妃,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宫里,储秀宫。 叶贵妃拿着太医院抄录的医经,眉头紧锁。 “孙太医,这医经……真是原本?” 孙太医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回娘娘,臣仔细比对过,纸张、墨迹、装订,都符合古籍特征。只是内容……有些古怪。” “怎么古怪?” “药方似是而非,穴位图有偏移,毒术篇更是改成了养生之术。”孙太医犹豫道,“臣怀疑……这医经可能被调包了。” “调包?”叶贵妃眼神一厉,“凤南衣敢?” “臣不敢妄断。”孙太医低头,“只是这医经若真是洪家祖传,不该如此……粗糙。” 叶贵妃盯着手里的抄本,指甲掐进掌心。 凤南衣。 这个小贱人,竟敢耍她! “秦嬷嬷。”她声音冰冷,“去凤府,把原本给本宫拿来。” “娘娘,”秦嬷嬷小声提醒,“凤小姐说医书在祖祠供奉,动不得。若强行取走,恐怕……” “恐怕什么?”叶贵妃冷笑,“本宫倒要看看,动了会怎样!” 当日下午,秦嬷嬷带着四个太监,再次来到凤府。 这次,她连客套都省了。 “贵妃娘娘有令,请凤小姐将医经原本,送入宫中。” 凤南衣站在前厅,看着秦嬷嬷那张颐指气使的脸,心里冷笑。 终于来了。 “嬷嬷,”她轻声说,“医经在祖祠供奉,动不得。昨日太医院已抄录一份,娘娘为何还要原本?” “娘娘的心思,岂是你能揣测的?”秦嬷嬷扬起下巴,“凤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凤南衣垂眼,沉默半晌,才说:“既如此……请嬷嬷随我来。” 她领着秦嬷嬷来到祖祠。 香案上,紫檀木匣子还摆在那儿。 “医经就在里面。”凤南衣说,“嬷嬷请自取。”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示意太监去拿。 太监上前,打开匣子,取出医经。 刚碰到书封,手就猛地一抖。 “啊!” 他惨叫一声,松开手,医经掉在地上。 只见他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又痒又痛。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嬷嬷脸色大变。 凤南衣“惊慌”地跪下:“嬷嬷恕罪!臣女忘了说……这医经供奉多年,已沾了祖宗的灵气。外人触碰,会遭……反噬。” “反噬?”秦嬷嬷盯着太监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心里发毛。 邓管事暴毙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真有古怪? “嬷嬷,”凤南衣抬起头,泪眼婆娑,“臣女早说过,这医经动不得。可娘娘非要……现在出了事,臣女、臣女……”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秦嬷嬷脸色青白交替。 她不敢碰那医经了。 可娘娘的命令……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通报: “大小姐,宸王府派人来了。” 宸王府? 秦嬷嬷瞳孔一缩。 凤南衣也愣了。 宸王这时候派人来,什么意思? 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的男子走进来,对凤南衣拱手:“凤小姐,王爷听说贵妃娘娘要取医经,特让属下送来一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洪家医经,乃先洪夫人遗物。按大晟律,遗物归嫡女所有,他人不得强取。若有人违律,王爷愿代为上奏天听。” 秦嬷嬷脸白了。 宸王这是……明着要护凤南衣! “嬷嬷,”凤南衣擦干眼泪,“您看这……” 秦嬷嬷咬牙。 她不敢得罪宸王。 虽然宸王体弱多病,不得宠,可到底是皇子。若真闹到皇上那儿,娘娘也讨不了好。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秦嬷嬷勉强扯出个笑,“那……那就算了。娘娘也是爱书心切,凤小姐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匆匆带着人走了。 连那个双手溃烂的太监都没顾上。 凤南衣让人把太监抬下去,给了些药膏,打发走了。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姐!宸王殿下帮咱们了!” “嗯。”凤南衣坐下,倒了杯茶,“他这是在还人情。” “还人情?” “我母亲救过他母亲。”凤南衣抿了口茶,“他帮我,是看在母亲的份上。” 夏佳雯似懂非懂。 “不过,”凤南衣放下茶杯,“他这么一插手,叶贵妃更恨我了。” “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该来的,总会来。” 夜里,又一支羽箭钉在窗棂上。 这次纸条上写的是: “三日后,太后召见。” 凤南衣捏着纸条,心一沉。 太后召见? 为什么? 她烧掉纸条,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叶贵妃,宸王,太后…… 这三方势力,像三张大网,把她牢牢困在中间。 她得尽快破局。 否则,迟早被网死。 第二天,宫里果然传来消息:太后召凤南衣三日后入宫,说是想看看她。 凤子明忧心忡忡:“南衣,太后这时候召见,怕是……怕是叶贵妃说了什么。” “爹放心。”凤南衣整理着衣裳,“女儿心里有数。” 她确实有数。 太后召见,要么是庇护,要么是敲打。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去。 三日后,凤南衣再次踏入皇宫。 这次,不是去御花园赴宴,是去太后的慈宁宫。 慈宁宫比储秀宫更庄严,也更冷清。 太后坐在正殿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见凤南衣进来,招招手:“孩子,过来坐。” 凤南衣行礼,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哀家听说,贵妃想看你母亲的医书?”太后开门见山。 “是。”凤南衣垂眼,“臣女已让太医院抄录了一份送去。” “抄本呢,哀家看了。”太后放下佛珠,看着她,“里头的内容,不太对。” 凤南衣心头一跳。 “太后明鉴。”她跪下了,“那医经……确实是母亲遗物。只是内容,臣女……改了一些。” “为何要改?” “因为医经里,有毒术。”凤南衣抬头,眼神清澈,“臣女怕落入歹人之手,祸害百姓。所以将毒术篇改成了养生之术,药方也做了些调整。”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有心。”她扶起凤南衣,“起来吧。哀家知道,贵妃逼得紧。你这么做,也是自保。” 凤南衣松了口气。 太后信了。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贵妃不会罢休。你打算怎么办?” “臣女不知。”凤南衣老实说,“还请太后指点。” 太后叹了口气。 “你母亲……是个好的。可惜去得早。”她看着凤南衣,眼神复杂,“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得自己立起来。”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戴在凤南衣手上,“这佛珠跟了哀家三十年,今日给你。若遇难处,可持此珠来慈宁宫。” 凤南衣眼眶一热:“谢太后。” “还有,”太后压低声音,“宸王那边,你可以信他三分。但记住,皇家无父子,也无兄弟。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这话太重了。 凤南衣心头震动,郑重行礼:“臣女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手里多了串佛珠,心里却沉甸甸的。 太后的话,像警钟,敲在她心上。 皇家无父子,也无兄弟。 那宸王……真的可信吗? 她不知道。 但眼下,她没得选。 回到凤府,还没进门,就见夏佳雯慌慌张张跑出来。 “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凤南衣瞳孔骤缩。 凤瑶瑶回来了?! 她不是……假死了吗? 第26章 凤瑶瑶复活,叶家新棋 凤瑶瑶站在凤府大门外。 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鬼。左手腕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正是“自尽”时割腕的伤口。 可她还活着。 喘着气,瞪着眼,活生生地站在那儿。 门口的下人都吓傻了,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 只有凤南衣,一步一步走过去。 “二妹妹,”她声音平静,“你不是死了吗?” 凤瑶瑶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我没死!我不能死!” 她扑过来,想抓凤南衣的衣襟。 凤南衣侧身避开。 凤瑶瑶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嚎啕大哭:“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进大牢!怎么会……” “怎么会假死脱身?”凤南衣接过话,俯视着她,“二妹妹,这出戏,演得真不错。” 凤瑶瑶哭声一滞。 “谁帮你假死的?”凤南衣问,“叶贵妃?还是……谢倩文?” “你、你胡说什么!”凤瑶瑶眼神躲闪,“是我命大,没死成……” “命大?”凤南衣笑了,“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不怕我把你送回大牢?” 凤瑶瑶浑身一颤。 她当然怕。 可她没得选。 叶贵妃让她假死脱身,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用她。 现在,贵妃让她回来,回到凤府,回到凤南衣眼皮子底下。 “我、我是凤家女儿!”凤瑶瑶爬起来,声嘶力竭,“我回来,天经地义!你凭什么拦我?!” “凭你现在是个‘死人’。”凤南衣一字一句,“京兆尹的案卷上,凤瑶瑶已经死了。你现在回来,是想告诉所有人,你假死欺君?” 凤瑶瑶脸色惨白。 欺君,是死罪。 “我……我……”她语无伦次。 这时,凤子明闻讯赶来。 看到凤瑶瑶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瑶、瑶瑶?” “爹!”凤瑶瑶扑过去,抱住凤子明的腿,“爹救我!姐姐要杀我!” 凤子明低头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儿,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我没死,爹。”凤瑶瑶哭得撕心裂肺,“我在牢里是被人救了,那人说我命不该绝,送我出来的……” “谁救的你?”凤子明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他蒙着脸……”凤瑶瑶拼命摇头,“爹,您别问了。女儿能活着回来,是天意啊!” 天意? 凤南衣心里冷笑。 是叶贵妃的意吧。 “爹,”她开口,“二妹妹既然‘没死’,那京兆尹那边……” “不能报官!”凤子明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不报官,就是欺君。 报官,凤瑶瑶就得死。 两难。 “先把人带进去。”凤子明疲惫地摆摆手,“别让人看见。” 下人们这才敢上前,半扶半架地把凤瑶瑶带进府。 凤南衣跟着进去,看着凤瑶瑶被送到以前住的院子,心里翻江倒海。 叶贵妃这一招,真毒。 把凤瑶瑶送回来,等于在凤府安了颗钉子。 这颗钉子知道太多秘密,却又动不得。 杀了,就是杀人灭口。 留着,就是隐患。 “南衣,”凤子明叫住她,脸色复杂,“这事……你怎么看?” “爹想留她?”凤南衣反问。 “她毕竟……是你妹妹。”凤子明艰难地说,“虽然犯了错,可……” “可她是叶贵妃的人。”凤南衣打断他,“爹,您以为她真是‘命大’才逃出来的?” 凤子明沉默了。 他不傻。 他只是……下不了狠心。 “那你说,怎么办?” “先留着。”凤南衣说,“但要看紧了。她院子里的下人,全换成咱们的人。吃的用的,都要验毒。还有,不许她出院子一步。” 凤子明点头:“好,依你。” 凤南衣转身要走。 “南衣。”凤子明又叫住她,“爹知道,委屈你了。” 委屈? 凤南衣没说话。 她不委屈。 她只是觉得累。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急得团团转:“小姐,二小姐回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凉拌。”凤南衣坐下,倒了杯冷茶,“叶贵妃把她送回来,是想用她牵制我。那我就让她知道,这颗棋子,不好用。” “可二小姐知道咱们那么多事……” “知道又如何?”凤南衣冷笑,“她敢说吗?说了,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夏佳雯还是担心。 凤南衣不再解释,开始写方子。 “去抓这些药来。”她把方子递给夏佳雯,“熬成汤,每天给二小姐送一碗。” “这是什么药?” “安神药。”凤南衣说,“让她好好‘休养’,别整天胡思乱想。” 夏佳雯懂了。 这是要用药控制凤瑶瑶。 “奴婢这就去。” 夏佳雯走了,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凤瑶瑶院子的方向。 叶贵妃,你以为送颗棋子回来,就能拿捏我了? 太天真了。 夜里,凤瑶瑶的院子灯火通明。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神怨毒。 凤南衣。 都是那个贱人害的! 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小姐,”新来的丫鬟端着汤药进来,“该喝药了。” 凤瑶瑶转头,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这是什么?” “是安神药。”丫鬟低着头,“大小姐吩咐的,说让您好好休养。” “安神药?”凤瑶瑶冷笑,“我看是毒药吧!” 她抓起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告诉凤南衣,我不喝!” 丫鬟吓得跪下了:“小姐息怒……” “滚!” 丫鬟连滚爬爬地跑了。 凤瑶瑶盯着地上的碎片和药汁,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能坐以待毙。 叶贵妃让她回来,不是让她等死的。 是要她找机会,除掉凤南衣。 可她现在被软禁在这个院子里,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动手? 正想着,窗棂“咔”一声轻响。 一支羽箭钉在窗框上。 凤瑶瑶吓了一跳,小心地取下箭,箭尾绑着个小竹筒。 打开竹筒,里面是张纸条。 上面写着: “三日后,花园假山,有人接应。” 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 凤瑶瑶心脏狂跳。 有人要帮她! 是谁?叶贵妃?谢倩文? 不管是谁,这是她的机会! 她把纸条烧掉,躺回床上,却兴奋得睡不着。 凤南衣,你等着。 三天后,就是你的死期!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就听说凤瑶瑶摔了药碗的事。 “不喝就算了。”她不在意,“从今天起,她院子的伙食,减半。” 夏佳雯一愣:“减半?” “对。”凤南衣修剪着窗台上的兰花,“让她饿着。饿极了,就知道该听话了。” 果然,两天下来,凤瑶瑶就受不了了。 每顿只有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连油星都看不见。 她闹,绝食,可没人理她。 第三天,她妥协了。 乖乖喝了安神药,吃了饭。 丫鬟来报时,凤南衣只是笑笑。 “这才乖。” 夜里,凤南衣没睡。 她算着日子。 三天了。 凤瑶瑶收到纸条,该行动了。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裳,悄悄出了听雨轩。 夏佳雯想跟,被她拦住了。 “你守在这儿,别让人发现我不在。” 凤府花园的假山,在东南角,偏僻荒凉。 凤南衣躲在暗处,静静等着。 子时三刻,一个黑影悄悄摸过来。 是凤瑶瑶。 她穿着丫鬟的衣裳,头发包在头巾里,鬼鬼祟祟地张望。 不一会儿,另一个黑影从假山后闪出来。 是个男人,蒙着脸。 “东西呢?”男人压低声音。 凤瑶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在这儿。” 男人接过,掂了掂:“就这么点?” “我、我出不去,只能拿这些。”凤瑶瑶声音发颤,“够了吗?” 男人没说话,打开布包看了看。 里面是几件首饰,还有一张银票。 “行吧。”他把布包收好,“明日午时,后门见。有人带你出府。” “真的?”凤瑶瑶眼睛一亮,“能出城吗?” “能。”男人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凤瑶瑶拉住他,“那人……那人真是贵妃娘娘派来的?” 男人甩开她的手:“不该问的别问。” 他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凤瑶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匆匆走了。 凤南衣从暗处走出来,眼神冰冷。 果然。 凤瑶瑶想逃。 她跟着凤瑶瑶,一路回到院子。 看着凤瑶瑶关上门,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凤南衣什么都没做。 照常吃饭,看书,修剪花草。 只是让夏佳雯去了一趟后门,跟守门的婆子说了几句话。 午时,凤瑶瑶换了身粗布衣裳,悄悄溜到后门。 后门开着一条缝。 她心中一喜,正要出去,门突然“砰”地关上了。 “二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凤南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瑶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凤南衣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个婆子。 “我、我……”凤瑶瑶冷汗直流,“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凤南衣笑了,“穿着丫鬟的衣裳,带着包袱,到后门透气?”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凤瑶瑶的包袱。 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些散碎银子。 “二妹妹这是要……出远门?” 凤瑶瑶腿一软,跪下了。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凤南衣俯视着她,“不敢逃?还是不敢……跟外头的人勾结?” 凤瑶瑶脸色煞白。 “说吧。”凤南衣在石凳上坐下,“昨晚跟你见面的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他蒙着脸……” “不知道?”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扔在地上,“那这个呢?你也不认识?”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 正是昨晚那个男人掉在假山旁的。 凤瑶瑶瞪大眼睛。 这玉佩……她见过! 在谢倩文那儿! “是……是谢姐姐……”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可晚了。 凤南衣笑了。 “原来是谢侧妃。”她站起身,“二妹妹,你可真行。假死欺君,勾结外男,现在还想逃跑。你说,这些事要是传出去……” “不!不要说!”凤瑶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饶你可以。”凤南衣看着她,“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什么事?” 凤南衣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凤瑶瑶听完,脸更白了。 “这……这太危险了……” “不做也行。”凤南衣直起身,“那我现在就送你回京兆尹大牢。你觉得,这次你还能‘假死’吗?” 凤瑶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她没得选。 “我……我做。” “很好。”凤南衣转身,“回去吧。记住,别耍花样。你院子的饭菜里,我加了点‘好东西’。没有解药,三天后,你会肠穿肚烂而死。” 凤瑶瑶浑身一颤。 凤南衣走了。 夏佳雯跟上来,小声问:“小姐,您真给她下毒了?” “没有。”凤南衣说,“骗她的。” “那她要是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凤南衣回头,看着凤瑶瑶失魂落魄的背影,“她现在,不敢赌。” 叶贵妃送回来的这颗棋子,她要反过来用。 用凤瑶瑶,钓出谢倩文,再钓出叶贵妃。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7章 凤瑶瑶反水,谢倩文入局 凤瑶瑶在房里躺了三天。 三天,像过了三年。 她不敢吃,不敢睡,生怕毒发。可三天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凤南衣骗她? 可万一呢? 万一那贱人真下了毒,只是药性慢呢? 第四天一早,凤瑶瑶坐不住了。 她让人去请凤南衣。 凤南衣来了,手里端着碗汤药。 “二妹妹找我有事?” “解药……”凤瑶瑶声音嘶哑,“给我解药。” “什么解药?”凤南衣把汤药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安神药,趁热喝。” 凤瑶瑶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忽然疯了似的扑过去,想打翻。 凤南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二妹妹,别闹。”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你忘了,你还有事要做。” 凤瑶瑶浑身一颤。 她想起来了。 凤南衣让她做的事…… “我……我不敢……” “不敢?”凤南衣松开手,在她耳边低语,“那就等着毒发吧。我听说,肠穿肚烂而死的人,死状可惨了。七窍流血,五脏六腑化成脓水……” “别说了!”凤瑶瑶尖叫。 “那就去做。”凤南衣直起身,眼神冰冷,“事成之后,我给你解药,放你走。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凤瑶瑶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我……我做。” “这才乖。”凤南衣拍拍她的脸,“明天,我会安排你‘病重’。到时候,谢倩文一定会来看你。该怎么说,你清楚。” 凤瑶瑶点头。 她清楚。 清楚得……心都在抖。 第二天,凤府传出消息:二小姐凤瑶瑶病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消息传到谢府,谢倩文果然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她就来了。 一身素服,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瑶瑶怎么样了?”她抓着凤子明的手,声音哽咽,“我就这么一个好姐妹,她要是……” “侧妃娘娘有心了。”凤子明抽回手,脸色复杂,“瑶瑶在屋里,您……去看看吧。” 谢倩文匆匆进了凤瑶瑶的屋子。 屋里药味浓得呛人。 凤瑶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瑶瑶!”谢倩文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凤瑶瑶缓缓睁开眼,看见谢倩文,眼泪瞬间涌出来。 “谢姐姐……你、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谢倩文擦泪,“你放心,姐姐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救你。” “没用了……”凤瑶瑶摇头,气若游丝,“我……我活不了了……” “别说傻话!”谢倩文压低声音,“贵妃娘娘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再撑撑。” “撑……撑不住了……”凤瑶瑶抓住她的手,指甲陷进她肉里,“谢姐姐……我、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死后……”凤瑶瑶声音越来越低,“帮我……照顾我娘……” 谢倩文一愣。 邱玉环? 那女人不是早就认罪了吗? “瑶瑶,你糊涂了?你娘她……” “她没死。”凤瑶瑶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贵妃娘娘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谢倩文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凤瑶瑶笑了,笑容惨淡,“谢姐姐,我都快死了,你还瞒我?贵妃娘娘让我假死脱身,把我娘也救出来了,藏在……藏在城西的庄子里,对不对?” 谢倩文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凤瑶瑶撑着坐起来,“前天晚上,有人给我送信,说我娘想见我。我偷偷溜出去,去了那个庄子……我看见我娘了。” 她盯着谢倩文,一字一句: “谢姐姐,你们救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娘手里那本医经,对不对?” 谢倩文脸色煞白。 “你、你疯了!什么医经,我不知道!” “不知道?”凤瑶瑶从枕头下摸出一本册子,扔在地上,“那这是什么?” 谢倩文低头一看。 是本账册。 翻开,里面记录着叶家这些年的秘密。 银钱往来,官员贿赂,甚至……还有几桩人命官司。 “这、这是……” “这是我娘偷偷抄的。”凤瑶瑶笑了,“她说,叶家不仁,就别怪她不义。这本账册,她抄了两份。一份在她那儿,一份……在我这儿。” 谢倩文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邱玉环那个蠢货,竟然留了后手! “谢姐姐,”凤瑶瑶看着她,眼神冰冷,“你说,这本账册要是送到皇上那儿,叶家会怎样?贵妃娘娘会怎样?你……又会怎样?” 谢倩文浑身发抖。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凤瑶瑶躺回去,闭上眼,“我就想活命。可凤南衣给我下了毒,三天后就会死。谢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谢倩文懂了。 这是要挟。 用账册,要挟叶家救她。 “你想要解药?” “不。”凤瑶瑶睁开眼,“我要你帮我,杀了凤南衣。” 谢倩文瞳孔一缩。 “杀了她,拿到真的医经。然后,送我出城,给我一笔钱,让我和我娘远走高飞。”凤瑶瑶盯着她,“否则,这本账册,明天就会送到京兆尹。” 谢倩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凤瑶瑶以为她不会答应了。 “好。”谢倩文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谢倩文走了。 门一关,凤瑶瑶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 她从床上坐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 屏风后,凤南衣走出来。 “演得不错。” 凤瑶瑶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真的会放我走?” “会。”凤南衣点头,“但前提是,你能活到那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谢倩文远去的背影,“谢倩文不会让你活着的。她知道账册在你手里,第一件事就是灭口。” 凤瑶瑶脸色一白。 “那、那怎么办?” “别怕。”凤南衣回头,笑了,“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凤瑶瑶不信。 可她现在,没得选。 当天夜里,谢倩文果然动手了。 她派了两个杀手,潜进凤府,直奔凤瑶瑶的院子。 可他们刚翻进院墙,就被一张大网兜头罩住。 “抓刺客!” 一声厉喝,火把瞬间亮起。 凤子明带着十几个护院冲进来,将两个杀手团团围住。 杀手想反抗,可网是特制的,越挣扎缠得越紧。 “捆了!”凤子明脸色铁青,“送去京兆尹!” 两个杀手被拖走了。 凤南衣从暗处走出来,看着他们被拖远的背影,眼神冰冷。 谢倩文,这份礼,你喜欢吗? 谢府,谢倩文得到消息,气得摔了茶杯。 “废物!全是废物!” 她原想杀了凤瑶瑶灭口,拿回账册。 可没想到,凤家早有防备。 “娘娘,”丫鬟小声说,“现在怎么办?那两个杀手要是招了……” “他们不敢。”谢倩文咬牙,“他们的家人都在我手里,敢招,全家死绝。” 话虽如此,她还是心慌。 凤南衣那个贱人,太狡猾了。 她得赶紧想办法,除掉这个祸害。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谢倩文一惊,赶紧整理仪容。 太子百里弘走进来,脸色阴沉。 “本宫听说,你派人去凤府刺杀?” 谢倩文腿一软,跪下了:“殿下,臣妾……臣妾冤枉……” “冤枉?”百里弘冷笑,“那两个杀手已经招了,说是奉你的命。谢倩文,你好大的胆子!” 谢倩文脸色惨白。 招了? 怎么可能? “殿下,他们诬陷臣妾……” “够了!”百里弘一脚踹翻她,“本宫警告过你,安分点!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事!现在连刺杀朝廷命官的家眷都敢做,你是不是想死?!” 谢倩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下饶命……臣妾、臣妾是逼不得已……凤瑶瑶手里有账册,能毁了叶家,毁了臣妾……” “账册?”百里弘皱眉,“什么账册?” 谢倩文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百里弘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蠢货!”他骂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臣妾知错……”谢倩文哭道,“求殿下救救臣妾……” 百里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起来吧。” 谢倩文一愣,不敢动。 “本宫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百里弘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倩文听完,眼睛一亮。 “殿下英明!” “去吧。”百里弘直起身,“办好了,本宫既往不咎。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臣妾明白!” 谢倩文匆匆走了。 百里弘站在屋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眼神深邃。 凤南衣。 这个女子,倒是有趣。 既然叶家动不了她,那就……换种方式。 第二天,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听闻凤家二小姐病重,特赐良药,并让太医前去诊治。 消息传到凤府,凤子明又惊又喜。 太子赐药,这是天大的荣耀。 可凤南衣却皱起了眉。 太子怎么会突然关心凤瑶瑶? 事出反常必有妖。 “爹,”她对凤子明说,“太子的药,别给二妹妹用。” “为何?”凤子明不解,“这是殿下的恩典……” “恩典?”凤南衣冷笑,“爹,您忘了,二妹妹是‘死人’。太子赐药给一个‘死人’,是什么意思?” 凤子明脸色一变。 是啊。 凤瑶瑶已经“死”了,太子却赐药…… 这是要坐实凤家欺君之罪! “那、那怎么办?” “药收下,就说二妹妹病重,无法起身谢恩。”凤南衣说,“太医也别让见,就说……过了病气。” 凤子明点头:“好,听你的。”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太医来了,直接闯进了凤瑶瑶的院子。 凤南衣赶到时,太医已经诊完脉了。 “凤二小姐是中毒。”太医对凤子明说,“中的是‘七日醉’,若无解药,七日内必死无疑。” 凤子明脸色大变:“中毒?怎么会……” “下官已经开了方子,按时服药,或可解毒。”太医留下药方,走了。 凤南衣拿起药方,扫了一眼。 方子没问题,确实是解“七日醉”的。 可凤瑶瑶中的,根本不是“七日醉”。 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毒。 这太医……是故意的。 “爹,”她放下药方,“这药,不能给二妹妹用。” “为何?” “因为二妹妹中的,不是‘七日醉’。”凤南衣看着床上“昏迷”的凤瑶瑶,“这药吃了,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加速毒发。” 凤子明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太子他……” “我不知道。”凤南衣摇头,“但小心为上。” 她走到床边,掀开凤瑶瑶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涣散,嘴唇发紫。 确实是中毒了。 但不是“七日醉”。 是宫里流出来的“梦回散”,症状和“七日醉”相似,但解药完全不同。 用“七日醉”的解药,只会催命。 凤南衣眼神一冷。 太子这是……要借刀杀人。 杀了凤瑶瑶,嫁祸给她。 好狠的计。 “佳雯,”她转身,“去济世堂,请钱掌柜来。” “小姐,钱掌柜能解这毒吗?” “能。”凤南衣说,“因为这种毒,他见过。” 她母亲洪氏,就是死在这种毒下。 叶家,太子,谢倩文……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28章 钱掌柜解毒,太子起疑心 钱掌柜来得很快。 他背着药箱,脸色凝重。见到凤瑶瑶的第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梦回散。”他低声说,手指搭上凤瑶瑶的脉搏,“至少中了三日。” 凤子明急得团团转:“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钱掌柜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先用针灸稳住毒性,再配解药。但这毒霸道,就算解了,也会损伤心脉,日后……怕是会体弱多病。” “能活命就行。”凤南衣说,“钱掌柜,麻烦您了。” 钱掌柜点头,开始施针。 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凤瑶瑶的脸色渐渐从青紫转为苍白,呼吸也平稳了些。 “好了。”钱掌柜收了针,写下药方,“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三次,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凤子明接过药方,千恩万谢。 钱掌柜却看向凤南衣:“小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屋外廊下。 “这毒,是从宫里流出来的。”钱掌柜压低声音,“‘梦回散’是御药房秘制,专用于……处置不听话的宫人。” 凤南衣心一沉。 果然是宫里的人。 “能查到来源吗?” “难。”钱掌柜摇头,“御药房管制森严,但这毒……太子府里,或许也有。” 太子府。 凤南衣攥紧了手指。 所以,是太子亲自下的手? “钱掌柜,”她抬头,“这毒,我母亲当年中的,是不是也是这种?” 钱掌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当年先夫人中的,就是‘梦回散’。只是剂量更轻,拖了三年才……我一直以为,是邱氏从黑市弄来的。如今看来……” 他叹了口气。 “小姐,您要当心。宫里的人,比邱氏狠毒百倍。” 凤南衣点头:“我明白。” 送走钱掌柜,凤南衣回到屋里。 凤子明正在喂凤瑶瑶喝药,动作笨拙,眼神却满是心疼。 “爹。”凤南衣开口,“二妹妹的毒,是宫里的人下的。” 凤子明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宫里?怎么会……” “太子的太医,开的方子不对症。”凤南衣看着他,“爹,您还不明白吗?有人不想让二妹妹活。” 凤子明脸色惨白。 他明白。 从凤瑶瑶“死而复生”那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儿成了某些人的棋子。 可他没想到,那些人连棋子的命都要拿走。 “南衣……”他声音发颤,“咱们该怎么办?” “治病,救人。”凤南衣说,“剩下的,女儿来处理。” 她接过药碗,亲自给凤瑶瑶喂药。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凤瑶瑶忽然睁开了眼。 眼神涣散,但还有意识。 “姐……姐……”她哑着嗓子,“我……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凤南衣擦掉她嘴角的药渍,“只要你听话。” 凤瑶瑶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混进药汁里。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害凤南衣,为什么要跟叶家、谢倩文扯上关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账册……”她抓住凤南衣的手,“在我……床板底下……” 凤南衣眼神一凝。 “谢倩文……拿走了假的……”凤瑶瑶喘着气,“真的……还在……” 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凤南衣放下药碗,走到床边,掀起床板。 果然,底下有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全是账册。 记录着叶家这些年的肮脏勾当:贪墨军饷、买卖官职、私贩盐铁……甚至还有几桩灭门惨案。 铁证如山。 凤南衣一页页翻看,心越来越冷。 叶家,好大的胆子。 难怪叶贵妃能在后宫一手遮天,难怪太子要拉拢叶家。 这些罪证要是捅出去,叶家九族都不够砍。 她把账册收好,放回暗格。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账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能扳倒叶家。用不好,她自己先没命。 “爹,”她转身,“从今天起,二妹妹院子加派人手,日夜看守。除了钱掌柜和我,任何人不得进出。” “包括……太子的人?”凤子明问。 “尤其是太子的人。”凤南衣眼神冰冷。 凤子明点头,去安排了。 凤南衣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凤瑶瑶,眼神复杂。 这个妹妹,害过她,也害过自己。 如今,又成了别人的棋子。 罢了。 等她解了毒,送她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吧。 前提是,她能活到那天。 太子府。 百里弘听了太医的回报,眉头紧锁。 “你说,凤瑶瑶中的是‘梦回散’?” “是。”太医跪在地上,冷汗直流,“臣按殿下的吩咐,开了‘七日醉’的解药。可凤家二小姐的脉象……分明是‘梦回散’。” 百里弘指尖敲着桌面。 梦回散。 那是御药房的秘药,只有父皇、母后,和他这个太子有权限调用。 是谁? 谁在背后搞鬼? “凤家那边,什么反应?” “凤侍郎什么都没说,只收了药方,道了谢。”太医顿了顿,“但凤大小姐……好像看出些什么了。” “哦?”百里弘挑眉,“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但眼神不对。”太医小心翼翼,“臣觉得,她可能……知道这毒。” 百里弘笑了。 有趣。 这个凤南衣,越来越有趣了。 洪氏的女儿。 洪氏当年死得蹊跷,他也有所耳闻。那时他已记事,记得母妃叶贵妃曾咬牙切齿说过:“洪家那商贾之女,竟敢拒绝本宫索要医经,死了活该!” 那时他不解,如今串联起来…… 洪氏之死,凤南衣中毒,医经之争,凤瑶瑶假死又中毒…… 这一切,都指向叶家。 也指向……他那野心勃勃的母妃。 “下去吧。”他摆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太医退下。 百里弘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他是当朝太子,皇长子,生母是叶贵妃。 可他知道,父皇并不喜欢母妃,也不怎么喜欢他。立他为储,不过是因他是长子,又有个强势的外祖家。 叶家。 这个外祖家,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枷锁。 母妃想通过他掌控朝堂,叶家想通过他更上一层楼。 可他,不想当傀儡。 “凤南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洪氏的女儿,握有叶家罪证,又与叶家不死不休。 或许……能成为一把好刀。 一把,斩断叶家束缚的刀。 “来人。”他唤道。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查查凤南衣。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事,我都要知道。” “是。” 黑衣人消失。 百里弘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深邃。 凤南衣。 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凤府,听雨轩。 凤南衣一夜没睡。 她在等。 等太子的反应,等叶家的反应,等谢倩文的反应。 可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不正常。 太子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叶家更不是。 他们在等什么? 天亮时,夏佳雯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二小姐院子……走水了!”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夏佳雯急得快哭了,“火势很大,已经烧了两间厢房了!” 凤南衣冲出去。 凤瑶瑶的院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下人们忙着救火,乱成一团。 凤子明也在,急得直跺脚:“快!快救人!” 凤南衣抓住一个救火的下人:“二小姐呢?!” “还、还在屋里……” 凤南衣脸色一变,抢过一桶水浇在身上,就要往里冲。 “小姐!不能去!”夏佳雯死死拉住她。 “放手!”凤南衣甩开她,冲进火场。 屋里烟太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凤瑶瑶躺在床上,已经昏过去了。 凤南衣拖起她,踉踉跄跄往外跑。 一根房梁烧断了,砸下来。 她躲闪不及,肩膀被砸中,痛得闷哼一声。 咬牙,拖着凤瑶瑶继续往外冲。 终于冲出火场。 “快!救人!”凤子明大喊。 下人接过凤瑶瑶,抬去别的院子。 凤南衣瘫坐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 夏佳雯哭着扑过来:“小姐!您受伤了!” “没事。”凤南衣咬牙站起来,“去看看二小姐。” 凤瑶瑶被抬到李姨娘的院子,钱掌柜已经赶来了。 诊脉,施针,灌药。 忙活了半个时辰,凤瑶瑶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命是保住了。”钱掌柜抹了把汗,“但吸入太多浓烟,伤了肺,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凤子明老泪纵横:“保住命就好,保住命就好……” 凤南衣捂着受伤的肩膀,看着昏迷的凤瑶瑶,眼神冰冷。 这把火,来得蹊跷。 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凤瑶瑶中毒、太子赐药之后起。 是灭口。 有人要凤瑶瑶死。 “火是怎么起的?”她问管家。 “还在查。”管家战战兢兢,“但……但在二小姐窗台下,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烧了一半的油布包。 油布包里有硫磺和火石。 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 凤南衣接过油布包,仔细看了看。 油布包的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谢”。 谢倩文。 果然是她。 凤南衣攥紧油布包,指节发白。 谢倩文,叶贵妃嫡亲妹妹的女儿,太子的表妹兼侧妃。 这是要彻底灭口了。 “爹,”她转身,“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凤子明犹豫,“没有证据……” “证据?”凤南衣冷笑,“这油布包就是证据。上面绣着‘谢’字,谢倩文是叶贵妃的外甥女,满京城谁不知道?” 凤子明沉默。 他知道,凤南衣说得对。 可谢倩文是太子侧妃,叶贵妃的外甥女。 动她,就是动叶家,动太子。 “南衣,”他艰难地说,“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也要惹。”凤南衣看着父亲,“爹,您还没明白吗?从二妹妹‘死而复生’那刻起,咱们就已经在局里了。现在退,只有死路一条。” 凤子明看着她,看着这个眼神坚毅、肩膀受伤却挺得笔直的女儿。 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 “报官。”凤南衣一字一句,“纵火杀人,人证物证俱在。我要让谢倩文,付出代价。” 凤子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好。爹陪你。” 第29章 报官!谢倩文入狱 油布包摔在京兆尹的公案上。 “大人,”凤南衣肩膀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这是昨夜纵火现场找到的证物。上面绣着‘谢’字,是谢侧妃府上的标记。” 京兆尹陈大人盯着那油布包,额头冒汗。 谢倩文。 太子侧妃,叶贵妃的外甥女。 这案子,他接不得。 “凤小姐,”他勉强笑道,“一个油布包,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有人栽赃……” “栽赃?”凤南衣截断他的话,“那火场里救出来的二妹妹,也是栽赃?她如今躺在家里奄奄一息,太医说是纵火杀人未遂。陈大人,您要包庇凶手吗?” 陈大人脸色一变。 “本官没有……” “没有就查。”凤子明上前一步,脸色铁青,“我凤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也是朝廷命官。昨夜大火,差点烧死我女儿。如今证据确凿,陈大人若不受理,本官就上奏天听,问问皇上,这大晟的律法,还管不管用!” 陈大人腿都软了。 上奏天听? 那他就完了。 “凤、凤大人息怒……”他擦擦汗,“本官这就……这就派人去查。” “不必派人。”凤南衣说,“纵火之人,昨夜已被我府中护院当场抓获。人就在外面,陈大人可要亲自审问?” 陈大人眼前一黑。 人证也有了?! “带、带上来……” 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被拖上来,正是昨夜纵火的凶手。 “说!”陈大人一拍惊堂木,“谁指使你们纵火的?!” 黑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凤南衣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扔在地上。 “陈大人,这是凶手的家人画像。昨夜我已派人查过,他们一家老小,都在谢侧妃的庄子上做工。” 黑衣人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陈大人,”凤南衣看着他们,“您说,若是他们的家人‘不小心’出了意外……” “我说!我说!”一个黑衣人崩溃了,“是谢侧妃!是她让我们纵火的!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一百两银子,还放我们家人自由!” “胡说!”陈大人厉喝,“谢侧妃怎么会……” “陈大人,”凤南衣转身,盯着他,“人证物证俱在,您还要袒护吗?” 陈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既然陈大人为难,”凤南衣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举过头,“那就请太后娘娘做主!” 令牌是太后赏的,可随时入宫面见太后。 陈大人扑通跪下了。 “下官不敢!下官这就……这就派人去谢府拿人!” “慢着。”凤南衣收起令牌,“陈大人打算怎么拿人?谢侧妃是太子的人,您一个小小的京兆尹,敢闯太子别院?” 陈大人语塞。 “本官陪你去。”凤子明咬牙,“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包庇一个杀人凶手!” 谢府别院。 谢倩文正在梳妆,听说京兆尹带人来了,嗤笑一声。 “让他进来。” 陈大人和凤子明走进来,身后跟着凤南衣。 “陈大人好大的威风。”谢倩文斜睨着他们,“带这么多人闯本妃的别院,是想造反吗?” “侧妃娘娘。”陈大人硬着头皮,“昨夜凤府走水,抓到的凶手招供,说是……娘娘指使的。” 谢倩文脸色一沉。 “放肆!本妃怎么会做那种事!” “人证物证俱在。”凤南衣上前,将油布包扔在她面前,“这油布包,是从火场找到的。上面绣着‘谢’字,是娘娘府上的东西。” 谢倩文盯着那油布包,瞳孔骤缩。 这东西……她认得。 是她用来装首饰的,怎么会…… “诬陷!”她尖声道,“这是诬陷!本妃没有!” “那娘娘解释解释,”凤南衣盯着她,“为什么凶手的家人,都在娘娘的庄子上?为什么他们招供,说是娘娘指使?” “他们胡说!” “是不是胡说,审一审就知道了。”凤南衣转身对陈大人说,“陈大人,按律,杀人未遂,该当何罪?” “杖……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陈大人声音发颤。 “若是皇室宗亲呢?” “罪加一等,夺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监禁。” 谢倩文脸色惨白。 终身监禁? 不!她不要! “你们敢!”她站起来,指着凤子明,“我是太子侧妃!你们敢动我,太子不会放过你们!” “太子殿下,”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确实不会放过你。” 所有人回头。 太子百里弘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殿、殿下……”谢倩文腿一软,跪下了。 百里弘走进来,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陈大人。” “下、下官在。” “按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百里弘声音平静,“本宫不会干涉。” 谢倩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殿下!您不能……” “本宫为什么不能?”百里弘看着她,眼神冰冷,“你纵火杀人,证据确凿。本宫若包庇你,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可我是……” “你是什么?”百里弘打断她,“是叶贵妃的外甥女?是本宫的侧妃?就因为你是,才更该严惩!否则天下人会怎么议论皇家?说我们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谢倩文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她懂了。 太子要弃车保帅。 弃了她,保全叶家和自己的名声。 “带走。”百里弘摆手。 侍卫上前,拖起谢倩文。 “不!殿下饶命!殿下——”谢倩文尖叫挣扎,“姑母!姑母救我!” 没人理她。 她被拖走了,声音渐行渐远。 百里弘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 “凤小姐,受惊了。” “谢殿下主持公道。”凤南衣福身,垂着眼。 “应该的。”百里弘起身,走到她面前,“本宫一向公正。有罪,就罚。有功……” 他顿了顿。 “也该赏。” 凤南衣心头一跳。 “凤小姐为妹伸冤,勇气可嘉。本宫会禀明父皇,为你请功。” “臣女不敢。”凤南衣低头,“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百里弘笑了,“本宫记下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陈大人赶紧跟上。 凤子明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南衣……咱们、咱们赢了?” “赢了一局。”凤南衣扶起他,“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谢倩文入狱,太子弃车保帅。 叶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叶贵妃就召凤南衣入宫。 这次不是储秀宫,是御书房。 皇上也在。 凤南衣跪在地上,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身上。 一道冰冷,是叶贵妃的。 一道探究,是皇上的。 “你就是凤南衣?”皇上开口,声音威严。 “是。” “朕听说,你妹妹中毒,又遭火灾,是你报了官,抓了谢侧妃?” “是。” “你可知,谢侧妃是太子的人?” “臣女知道。”凤南衣抬起头,“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谢侧妃纵火杀人,证据确凿。臣女只是……依法行事。”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依法行事。”他放下奏折,“朕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不惧权贵,不畏强权。” 叶贵妃脸色一变:“皇上……” “贵妃,”皇上打断她,“谢氏是你外甥女,但犯了法,就该受罚。朕没有株连叶家,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叶贵妃咬牙,不敢再说。 “凤南衣。”皇上又道,“你为妹伸冤,有功。朕赏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如意一对。另外……” 他顿了顿。 “朕封你为县主,封号‘贞懿’,以彰你的贞烈贤德。” 县主! 凤子明倒吸一口凉气。 凤南衣也愣了。 县主是正二品,比凤子明这个五品侍郎高多了。 这是天大的恩宠。 也是……天大的麻烦。 “臣女……谢主隆恩。”她叩首。 “起来吧。”皇上摆手,“回去好好养伤。至于你妹妹,朕会派太医去诊治,务必治好。” “谢皇上。” 从御书房出来,叶贵妃叫住她。 “凤县主。” 凤南衣转身:“贵妃娘娘。” “好手段。”叶贵妃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先是瑶瑶,再是倩文。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本宫了?” “臣女不敢。” “不敢?”叶贵妃冷笑,“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本宫警告你,见好就收。否则……本宫能让你当县主,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拂袖而去。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冰冷。 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试试看。 回到凤府,圣旨已经到了。 凤南衣跪接圣旨,成了贞懿县主。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一个五品官的女儿,竟封了县主! 还是皇上亲封,封号“贞懿”! 这是多大的荣宠! 凤府门庭若市,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连镇国公府都派人送了重礼。 只有凤南衣,心里一片冰冷。 县主。 听着风光,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皇上封她,不是为了赏她,是为了用她。 用她,制衡叶家,制衡太子。 而她,没得选。 夜里,又一支羽箭钉在窗棂上。 这次纸条上写的是: “明日午时,城东济世堂,有人要见你。” 字迹和以前一样。 凤南衣烧掉纸条,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又是济世堂。 这次,是谁要见她? 第30章 济世堂中,宸王摊牌 第二天午时,凤南衣准时到了济世堂。 钱掌柜在门口等着,一见她来,立刻迎进去。 “小姐来了,人在后堂。” “谁要见我?” “您去了就知道。”钱掌柜压低声音,“是位贵人。” 凤南衣心一沉。 贵人? 她推开后堂的门。 宸王百里烨坐在窗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一身月白锦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看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凤小姐,请坐。” 凤南衣没坐。 “是王爷要见我?” “是本王。”百里烨放下茶杯,“坐吧,站着说话累。” 凤南衣这才坐下,在他对面。 “王爷找臣女,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商量。”百里烨看着她,“凤小姐如今是贞懿县主,风头正盛。可这风头,能盛多久?” 凤南衣垂眼:“臣女不懂王爷的意思。” “你懂。”百里烨笑了,“皇上封你县主,不是为了赏你,是为了用你。用你制衡叶家,试探太子。你现在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该收鞘了。” 凤南衣指尖一颤。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本王想和你合作。”百里烨直截了当,“本王要那把刀,不伤到自己,还能伤到该伤的人。” “王爷凭什么觉得,臣女会答应?” “因为你别无选择。”百里烨又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叶家恨你入骨,太子对你起了疑心。太后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手里的账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没有靠山,你守不住。” 凤南衣沉默。 他说得对。 她现在四面楚歌。 “王爷能给我什么?” “保护。”百里烨说,“本王能保你,保凤家,保你妹妹的命。还能帮你……报仇。” “报什么仇?” “你母亲洪氏的死,你三年的毒,你妹妹的火,谢倩文的陷害。”百里烨看着她,“这些仇,本王帮你报。” “王爷的条件呢?” “很简单。”百里烨往前倾身,压低声音,“把那本真的医经,给本王。” 凤南衣瞳孔骤缩。 他知道! 他知道医经在她手里,还知道是假的! “王爷……” “别问本王怎么知道的。”百里烨靠回椅背,“你只需知道,本王要那本医经,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 “救谁?” “救本王自己。”百里烨扯了扯嘴角,“本王这身病,是胎里带的。太医束手无策,只有洪家那本医经,或许有救。” 凤南衣盯着他苍白的脸,心念电转。 宸王体弱,是众所周知的。 他若真需要医经救命,倒说得通。 “医经不在我手里。”她试探道。 “在济世堂,钱掌柜替你保管着。”百里烨淡淡道,“你若不信本王,可以先给一半。等本王治好了病,再谈下一步合作。” 他太坦荡了。 坦荡得让凤南衣不安。 “王爷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够狠,也够聪明。”百里烨笑了,“最重要的是,你和我一样,都想让叶家……死无葬身之地。” 凤南衣心头一震。 “王爷和叶家有仇?” “杀母之仇。”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本王的母妃,就是被叶贵妃毒死的。那时候,本王才五岁。” 凤南衣愣住了。 她听说过,宸王生母是已故的丽妃,在宸王五岁时“病逝”。 原来是……被毒死的。 “皇上知道吗?” “知道。”百里烨冷笑,“但他选择了包庇。因为那时候,叶家势大,他需要叶家支持。所以本王的母妃,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 “就像你母亲一样。” 凤南衣攥紧了手指。 是啊。 她母亲也是白死了。 因为叶家势大,因为皇上需要叶家。 所以公道,成了奢望。 “好。”她终于开口,“医经可以给王爷。但王爷要答应我三件事。” “说。” “第一,医经只能王爷自己用,不得外传,不得给叶家。” “可以。” “第二,王爷要帮我扳倒叶家,为母亲报仇。” “这是自然。” “第三,”凤南衣看着他,“我要知道,一直给我送信的人,是谁。” 百里烨挑眉。 “你不问叶家的事,不问太子的事,问这个?” “因为这个人,知道太多。”凤南衣说,“他能在宫里给我传信,能在叶家眼皮底下活动。这样的人,是敌是友,我必须知道。” 百里烨沉默片刻,笑了。 “是本王的眼线。” 凤南衣松了口气。 是宸王的人,总比是别人好。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王爷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洪氏的女儿。”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母亲……曾救过本王母妃一命。可惜,她没救得了自己。” 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写给本王母妃的信。当年叶贵妃逼宫,要你母亲交出医经,你母亲不肯,写信向本王母妃求救。可这封信,没能送出去。” 凤南衣接过信。 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迹。 是母亲的亲笔。 “丽妃娘娘亲启:叶氏逼迫,索要医经。妾誓死不从,恐遭毒手。若妾有不测,请娘娘照拂小女南衣……” 信没写完。 后面是斑驳的泪痕。 凤南衣眼眶一热。 “这信……怎么会……” “是本王母妃的贴身宫女冒死藏起来的。”百里烨说,“她临死前交给本王,说这是洪夫人唯一的遗愿。可惜,本王无能,这些年……没护住你。” 凤南衣擦掉眼泪,把信收好。 “王爷,医经在钱掌柜那儿。您需要,随时可以去取。” “多谢。”百里烨拱手,“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你。太子……在查你。” 凤南衣心一凛。 “查我什么?” “查你的底细,查你母亲的事,查你手里有什么。”百里烨说,“太子这个人,表面温润,实则多疑。你现在入了他的眼,是好是坏,难说。” “臣女明白。” “还有,”百里烨顿了顿,“太后寿辰快到了。到时候,宫里会有大动作。你……小心些。” “什么大动作?” “现在还不好说。”百里烨摇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必要时,可来王府避难。”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这是本王的令牌,可自由出入王府。若遇危险,持此令牌,无人敢拦。” 凤南衣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谢王爷。” “不必谢。”百里烨看着她,“本王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扳倒叶家,你我各取所需。”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你妹妹凤瑶瑶,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叶家不会让她活太久,你要早做打算。” “王爷的意思是……” “送她出京。”百里烨说,“离得越远越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凤南衣点头:“臣女会安排。” 宸王走了。 凤南衣坐在后堂,看着手里的令牌,心潮起伏。 宸王,太子,叶贵妃,皇上…… 这些人,像一张大网,把她网在中央。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里,杀出一条血路。 凤南衣没有立刻回府。 她让钱掌柜取来了那本神农医经,仔细翻看。 医经里有几个古方,记载着解毒之法。其中就有“梦回散”的解方。 “钱掌柜,按这个方子配药。”她指着那一页,“分量加倍,煎成浓汤,送去给二小姐。” 钱掌柜接过医经,仔细看那方子,眉头越皱越紧。 “小姐,这方子太霸道了。二小姐现在身体虚弱,怕是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凤南衣冷声道,“她中的是‘梦回散’,再拖下去,心脉就彻底毁了。这方子虽然猛,但以毒攻毒,或许能救她一命。” 钱掌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凤南衣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 “是,老朽这就去配药。” 他转身去药柜抓药。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钱掌柜,您和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钱掌柜手一顿。 “当年……老朽的儿子得了怪病,浑身溃烂,奄奄一息。”他声音低沉,“是洪夫人拿了这本医经来,说上面或许有方子。老朽按着医经里的法子,配了药,救了儿子一命。从那时起,老朽就发誓,此生追随洪夫人。” 原来如此。 难怪钱掌柜对母亲如此忠心。 “那我母亲……懂医术吗?” “懂一些,但不算精通。”钱掌柜摇头,“洪夫人只是认得药材,能看方子。真正懂医的,是洪家祖上。这本医经,就是洪家先祖传下来的。” 凤南衣明白了。 母亲只是个保管者,不是医者。 “您去配药吧。”她说,“我去看看二妹妹。” 凤瑶瑶的院子死气沉沉。 下人们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凤南衣走进去,看见凤瑶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姐……姐……”凤瑶瑶睁开眼,气若游丝,“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凤南衣在床边坐下,“钱掌柜在配药,喝下去就好了。” “真……真的吗……” “真的。”凤南衣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等病好了,离开京城。”凤南衣说,“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凤瑶瑶哭了。 “我……我能去哪儿……” “我会给你安排。”凤南衣说,“给你一笔钱,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可是……” “没有可是。”凤南衣打断她,“你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叶家不会放过你,太子也不会。你想活,就只能走。” 凤瑶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我……我听姐姐的。” “很好。”凤南衣起身,“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她走出房间,夏佳雯迎上来。 “小姐,药配好了。” “送去给二小姐,看着她喝完。”凤南衣顿了顿,“还有,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进宫?去哪儿?” “东宫。”凤南衣眼神冰冷,“见太子。” 夏佳雯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去见太子做什么?他、他可是……” “正是因为他危险,我才要去。”凤南衣整理着衣袖,“我要让他知道,我凤南衣,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 “没有可是。”凤南衣看着她,“去准备。另外,让人去宸王府递个信,就说……我答应合作了。” “答应什么?” “答应帮他扳倒叶家。”凤南衣说,“但条件,我要当面谈。” 夏佳雯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凤南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的天色。 凤瑶瑶必须活。 她要让叶家知道,他们想杀的人,她偏要救。 还要让太子知道,她手里有筹码,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 至于宸王…… 他要医经,可以。 但得拿出诚意来。 这盘棋,她要下活了。 第31章 凤瑶瑶解毒,秘密离京 钱掌柜的药煎好了。 又黑又浓,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凤瑶瑶一闻到那味就开始干呕,死活不肯喝。 “姐……姐姐……”她捂着嘴,眼泪汪汪,“这药……太苦了……” “苦也得喝。”凤南衣端着药碗,面无表情,“不喝,你就等死。” 凤瑶瑶看着她冰冷的脸,打了个寒颤。 她颤抖着手接过药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下去。 药汁入喉,像火烧一样。 紧接着,五脏六腑都开始绞痛。 “啊——!”凤瑶瑶惨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小姐!”夏佳雯吓得脸都白了。 “按住她!”凤南衣厉声道。 几个婆子上前,死死按住凤瑶瑶。 凤瑶瑶浑身抽搐,嘴里开始吐白沫,眼白上翻,眼看就要不行了。 “小姐!这药……”钱掌柜也慌了。 “等。”凤南衣盯着凤瑶瑶,眼神锐利。 前世她在实验室见过太多毒发反应。“梦回散”毒性霸道,想要以毒攻毒,就必须经历这一遭。 要么扛过去,活。 要么扛不过去,死。 凤瑶瑶在地上挣扎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行了的时候,她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是黑的,还带着腥臭味。 吐完之后,她整个人瘫软下来,不再抽搐,只是剧烈地喘着气。 凤南衣上前,抓起她的手腕。 脉搏虽然微弱,但平稳了。 毒,解了。 “抬上床。”她起身,擦了擦手,“让她好好休息。三天内,只能喝白粥。” “是……”婆子们把凤瑶瑶抬上床,手都在抖。 钱掌柜看着地上那滩黑血,心有余悸。 “小姐,这方子……太险了。” “险,但有效。”凤南衣说,“从今天起,她的饮食你亲自负责。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要验毒。” “是。” 凤南衣走出房间,夏佳雯跟上来,小声道:“小姐,二小姐她……” “死不了。”凤南衣说,“但得尽快送走。叶家不会罢休,下次动手,就没这么容易救了。” “可怎么送?外头肯定有人盯着。” 凤南衣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去找高嬷嬷的儿子,让他准备一辆马车,明天晚上,从后门走。” “去哪儿?” “江南。”凤南衣说,“找个偏僻的庄子,让她隐姓埋名过日子。我会给她一笔钱,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夏佳雯点头,匆匆去了。 凤南衣回到听雨轩,刚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叶、叶府来人了!” 又来了。 凤南衣眼神一冷。 “这次是谁?” “是叶家大爷,还有……还有叶贵妃身边的秦嬷嬷!” 叶世荣亲自来了,还带着秦嬷嬷。 这是要撕破脸了。 “请到前厅。”凤南衣起身,理了理衣裳,“另外,去请老爷过来。” 前厅里,叶世荣和秦嬷嬷脸色阴沉地坐着。 见凤南衣进来,两人都没起身。 “凤县主好大的架子。”叶世荣冷笑,“让本官等了这么久。” “叶大人恕罪。”凤南衣福身,“臣女正在给妹妹煎药,耽搁了。” “妹妹?”秦嬷嬷尖声道,“凤二小姐不是快不行了吗?还煎什么药?” “托贵妃娘娘的福,我妹妹命大,死不了。”凤南衣抬眼,看着她,“秦嬷嬷今日来,有何贵干?” 秦嬷嬷脸色一变。 “你……” “本官今日来,是有事要问凤县主。”叶世荣打断她,盯着凤南衣,“谢侧妃的案子,是你报的官?” “是。” “你可知,谢侧妃是贵妃娘娘的外甥女,是太子殿下的人?” “知道。”凤南衣平静地说,“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谢侧妃纵火杀人,证据确凿。臣女只是依法行事。” “依法行事?”叶世荣笑了,笑容冰冷,“好一个依法行事。凤县主,你可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你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也敢往里头趟?” “臣女不敢趟浑水。”凤南衣说,“只是有人要杀我妹妹,我不能不管。” “你妹妹?”叶世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那个妹妹,早就该死了。她活着,对谁都没好处。” 凤南衣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叶大人这话,臣女听不懂。” “你懂。”叶世荣盯着她,“凤瑶瑶知道的太多,留着她,是祸害。凤县主若聪明,就该让她‘病逝’,大家都省心。” 这是在逼她亲手杀了凤瑶瑶。 凤南衣笑了。 “叶大人,我妹妹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况且,她现在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怕是说不过去。” 叶世荣脸色一沉。 “你非要跟叶家作对?” “臣女不敢。”凤南衣垂眼,“只是我妹妹的命,也是命。叶大人若非要她死,那就……从臣女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叶世荣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凤南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日后若有什么不测,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 他拂袖而去。 秦嬷嬷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也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凤子明匆匆赶来。 “南衣,叶世荣他……” “没事了。”凤南衣转身,“爹,二妹妹的毒解了,但京城不能留了。我打算送她去江南。” 凤子明愣了愣,眼圈红了。 “你……你真的要送她走?” “不走,她必死无疑。”凤南衣说,“叶家不会放过她,太子也不会。送她走,是唯一的生路。” 凤子明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爹老了,这个家,你做主吧。” “谢爹。” 当天夜里,凤南衣去了凤瑶瑶的房间。 凤瑶瑶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姐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凤南衣按住她,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塞到她手里,“这是一万两。明天晚上,有人会送你出城。你去江南,找个偏僻的庄子住下,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凤瑶瑶看着手里的银票,眼泪哗地流下来。 “姐姐……我……” “别哭。”凤南衣看着她,“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凤瑶瑶,你是林婉。你的父母是江南的商人,因病去世,你一个人来京城投亲,没找到人,就回去了。” “林婉……” “对。”凤南衣说,“忘掉凤家,忘掉叶家,忘掉谢倩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凤瑶瑶泣不成声。 “姐姐……我对不起你……以前是我……” “以前的事,不提了。”凤南衣打断她,“你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出发。” 她起身要走。 “姐姐!”凤瑶瑶叫住她,“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娘……我娘没死。”凤瑶瑶压低声音,“她被叶贵妃藏起来了,藏在……藏在城西的庄子里。叶贵妃要用她,逼你交出医经。” 凤南衣心一沉。 邱玉环还活着? 还被叶贵妃控制着? “你怎么知道?” “我……我假死之前,叶贵妃让人带我去见过她。”凤瑶瑶声音发颤,“她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让我和我娘团聚。可我知道,她在骗我。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凤南衣沉默。 叶贵妃这是要把邱玉环当成人质,逼她就范。 “我知道了。”她转身,“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走出房间,凤南衣脸色阴沉。 邱玉环还活着。 这是个麻烦。 但也是个机会。 若能救出邱玉环,拿到她手里的证据,或许能扳倒叶家。 不过,得从长计议。 第二天,凤南衣让钱掌柜给凤瑶瑶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扮成乡下姑娘的模样。 天黑后,高嬷嬷的儿子赶着马车来了。 马车是普通的农家车,毫不起眼。 凤瑶瑶被扶上车,抱着个小包袱,眼睛红肿。 “姐姐……”她拉着凤南衣的手,“我……我会想你的……” “走吧。”凤南衣抽回手,“记住我说的话,好好活着。” 马车缓缓驶出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夏佳雯站在凤南衣身后,小声问:“小姐,二小姐能平安到江南吗?” “能。”凤南衣说,“我让高嬷嬷的儿子一路护送,又安排了人在沿途接应。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到。” “那叶家那边……” “叶家不会知道的。”凤南衣转身回府,“等他们发现,人早就走远了。” 凤瑶瑶走了。 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害过她又差点死掉的妹妹,终于离开了京城。 凤南衣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怅然。 夜里,她又收到一支羽箭。 这次纸条上写着: “邱氏在城西松柏山庄,守卫森严,慎入。” 又是宸王的人。 凤南衣烧掉纸条,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邱玉环在城西松柏山庄。 叶贵妃果然把她藏起来了。 得想个办法,把人救出来。 但这事急不得。 得等机会。 三天后,凤瑶瑶到了江南的消息传回来。 人平安,已经安顿好了。 凤南衣松了口气。 至少,保住了一个。 至于邱玉环……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王爷亲启:邱氏在城西松柏山庄,贵妃所控。若王爷有意合作,可从此处入手。” 她把信封好,递给夏佳雯。 “送去宸王府,亲自交给王爷。” “是。” 夏佳雯走了。 凤南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眼神冰冷。 叶贵妃,你控制邱玉环,想逼我就范。 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第32章 太后召见,凤南衣入宫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宸王府就回了消息。 回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松柏山庄见。” 凤南衣烧了信,心里有了计较。 三日后,正好是太后每月初一召见命妇的日子。 太后如今对她格外看重,每月初一都会召她进宫说话。 这是个机会。 她可以借进宫的机会,中途“身体不适”,转道去松柏山庄。 不过,得有个由头。 第三天一早,凤南衣换上县主品级的朝服,准备进宫。 夏佳雯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小声说:“小姐,您真要冒险去松柏山庄?那里可是叶家的地盘……” “正因为是叶家的地盘,才更要去。”凤南衣看着镜中的自己,“邱玉环是扳倒叶家的关键。叶贵妃把她藏起来,就是怕她说出不该说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凤南衣起身,“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 她拿起太后赏的那串佛珠,戴在腕上。 这佛珠是个护身符。 关键时刻,能保命。 马车驶向皇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和几位老王妃说话。 见凤南衣进来,太后招招手:“南衣来了,快过来坐。” 凤南衣行礼,在太后下首坐下。 “几日不见,怎么又瘦了?”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 “没有。”凤南衣摇头,“只是最近天热,胃口不好。” “那可不行。”太后转头吩咐宫女,“去把哀家那碗冰镇莲子羹端来,给县主解解暑。” 宫女应声去了。 旁边一位老王妃笑道:“太后娘娘真是疼县主,连最爱的莲子羹都舍得给。” “哀家就喜欢这孩子。”太后拍拍凤南衣的手,“懂事,孝顺,还不怕事。这满京城的闺秀,有几个能像她这样的?” 几位老王妃都笑着附和。 凤南衣垂着眼,心里却清楚。 太后疼她是真,但更多的是在向叶贵妃示威——看,你动不了的人,哀家护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皇后长孙池春走进来,一身明黄凤袍,端庄雍容。 “臣妾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笑着招手,“皇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县主进宫,臣妾就过来看看。”皇后在太后身边坐下,看向凤南衣,“县主近日可好?” “谢娘娘挂心,臣女一切都好。” 皇后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凤南衣。 “这镯子是当年本宫大婚时,母亲给的。今日给你,算是一点心意。” 凤南衣愣住了。 这已经是皇后第二次赏她东西了。 第一次是玉镯,第二次还是玉镯。 什么意思? “臣女不敢……” “收着吧。”太后开口,“皇后给你,你就收着。” 凤南衣这才接过,谢恩。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退了。 等她走了,太后才低声对凤南衣说:“皇后这是……在拉拢你。” 凤南衣心头一震。 “拉拢臣女?” “皇后和叶贵妃不对付,满朝皆知。”太后叹气,“皇后无子,叶贵妃却有太子。这些年,皇后日子不好过。你如今入了皇上的眼,又和叶家不死不休,皇后自然想拉你过去。” 原来如此。 凤南衣明白了。 皇后这是要借她的手,对付叶贵妃。 “臣女……” “你不必急着站队。”太后拍拍她的手,“这宫里的事,复杂得很。你只需记住,谁给你好处,你就收着。但心里要有数,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信。” “臣女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觉得手里的玉镯沉甸甸的。 太后,皇后,叶贵妃…… 每个都想用她。 可她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 “县主留步。” 一个宫女追上来,是皇后身边的。 “皇后娘娘请县主去凤仪宫一趟,说是有话要说。” 凤南衣心一紧。 皇后要单独见她? “请带路。” 凤仪宫里,皇后已经换了常服,坐在窗前看书。 见凤南衣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凤南衣坐下,垂着眼。 “知道本宫为什么找你吗?” “臣女不知。” “本宫想和你做笔交易。”皇后开门见山,“你帮本宫对付叶贵妃,本宫保你凤家平安。” 凤南衣抬眼:“娘娘为何选臣女?” “因为你有本事。”皇后看着她,“能从邱玉环手里活下来,能扳倒谢倩文,还能让皇上封你县主。这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臣女不敢当。” “本宫说敢,你就敢。”皇后起身,走到她面前,“叶贵妃专宠多年,太子又与她一心。本宫这个皇后,早就名存实亡。本宫不甘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手里有叶家的把柄,对不对?” 凤南衣心头一跳。 “娘娘说什么,臣女不懂。” “你懂。”皇后笑了,“邱玉环的账册,在你手里。那是能要叶家命的东西。” 凤南衣握紧了手。 皇后怎么会知道账册的事? 是太后?还是……宸王? “娘娘想要账册?” “不,本宫要你拿着账册,等一个机会。”皇后说,“等叶贵妃犯错,等皇上对叶家起疑。那时候,你再把账册拿出来,一举扳倒叶家。” “那娘娘能给臣女什么?” “保护。”皇后说,“本宫能保你,保你父亲,保你妹妹。还能给你……一个前程。” “什么前程?” 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句: “太子的正妃之位,如何?” 凤南衣猛地抬头。 太子正妃?! “娘娘……” “太子如今只有谢倩文一个侧妃,正妃之位空悬。”皇后说,“你如今是县主,身份够了。只要本宫开口,皇上不会反对。” 凤南衣脑子飞快转动。 皇后这是要把她塞给太子,既拉拢她,又恶心叶贵妃。 可太子…… “臣女恐怕……配不上太子殿下。” “配不配得上,本宫说了算。”皇后盯着她,“你好好想想。这笔交易,你不亏。” 凤南衣沉默。 她不想当太子妃。 可皇后的提议,确实诱人。 有了皇后做靠山,叶家就不敢轻易动她。 “臣女……需要考虑。” “好。”皇后点头,“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本宫答复。” 从凤仪宫出来,凤南衣心乱如麻。 太子妃。 这个位置,是无数闺秀梦寐以求的。 可她知道,那是火坑。 太子是叶贵妃的儿子,是叶家的外孙。她若嫁过去,就是羊入虎口。 可若不答应皇后…… 皇后会不会翻脸? 正想着,一个宫女匆匆走来,塞给她一张纸条。 是宸王府的人。 纸条上写: “松柏山庄有变,速来。” 凤南衣脸色一变。 来不及多想,她快步出宫,上了马车。 “去城西!” 马车驶出皇宫,直奔城西。 凤南衣在车里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又用炭灰抹了脸。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松柏山庄附近停下。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道。 凤南衣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周围树林茂密,确实隐蔽。 “你在这儿等着,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立刻回府报信。” “是。” 凤南衣下了车,悄悄摸向山庄。 她前世受过训练,潜行隐蔽是基本功。 很快,她就绕到了山庄后墙。 墙不高,她找了个树枝垫脚,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劲。 太静了。 凤南衣心里警惕,贴着墙根,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个小院。 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 是邱玉环。 凤南衣正要上前,突然听见脚步声。 她闪身躲到假山后。 两个黑衣护卫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邱玉环身后。 “夫人,该喝药了。” 邱玉环转身,凤南衣看清了她的脸。 憔悴,苍老,但眼神还清醒。 “我不喝。”邱玉环声音嘶哑,“你们想毒死我,没那么容易。” “夫人说笑了。”一个护卫冷笑,“这药是补身子的,贵妃娘娘特意吩咐的。” “叶玉玲那个毒妇!”邱玉环突然激动起来,“她害死了洪翠芳,还想害死我!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夫人,您还是乖乖喝了吧。”另一个护卫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免得受皮肉之苦。” “放开我!”邱玉环挣扎。 凤南衣看着这一幕,心里飞快盘算。 救,还是不救? 救了,就等于和叶家彻底撕破脸。 不救,邱玉环必死无疑。 正犹豫着,突然听见邱玉环大喊: “叶玉玲!你不得好死!你干的那些事,我都记着!账册在我女儿手里,她会给洪翠芳报仇的!” 账册! 凤南衣心一横。 救!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远处。 “什么人?!”护卫警惕地转身。 就在这瞬间,凤南衣从假山后冲出来,手里的银针精准刺入两个护卫的后颈。 护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邱玉环愣住了。 “你……你是谁?” 凤南衣拉下脸上的布巾。 “是我。” 邱玉环瞪大眼睛:“你……南衣?” “走!”凤南衣抓住她的手,“没时间解释了,先离开这儿!” 她拖着邱玉环,往后墙跑。 刚跑到墙边,就听见山庄里响起警铃声。 “来人!有人劫囚!” 完了。 被发现了。 凤南衣一咬牙,把邱玉环推上墙头。 “翻过去!外面有马车!” “那你……” “别管我!”凤南衣又扔出一块石头,引开追兵,“快走!” 邱玉环看了她一眼,翻墙出去了。 凤南衣转身,看着冲过来的十几个护卫,眼神冰冷。 看来今天,得杀出去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朝空中一撒。 白色粉末随风飘散。 “小心!是毒粉!” 护卫们慌忙后退。 凤南衣趁机冲向另一个方向。 她记得来时的路,山庄后门应该就在那边。 只要能冲到后门,就有机会逃走。 可刚跑出几步,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 一身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剑。 “凤县主,”那人开口,声音嘶哑,“留下吧。” 话音未落,剑已刺到。 凤南衣侧身躲开,手里的银针射出。 黑衣人挥剑格开,又一剑刺来。 剑法凌厉,招招致命。 凤南衣边打边退,渐渐被逼到死角。 完了。 今天真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昏厥。 凤南衣抬头。 是宸王。 他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气息微乱。 “走。” 他抓住她的手,纵身一跃,翻过墙头。 墙外,一辆马车等着。 两人跳上车,马车疾驰而去。 凤南衣瘫在车里,大口喘气。 “王爷……您怎么来了?” “本王的人看到你进了山庄,就知道要出事。”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要命了?单枪匹马闯叶家的地盘?” “臣女……有把握。” “有把握?”百里烨气笑了,“若本王晚来一步,你就死了!” 凤南衣不说话了。 她知道,今天确实莽撞了。 “邱玉环呢?”她问。 “已经送出城了。”百里烨说,“本王会安排人保护她。你暂时别见她,免得暴露。” “谢王爷。”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你欠本王一条命。” “臣女知道。”凤南衣抬眼,“王爷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本王要的,你给不起。”百里烨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先回府吧。叶家那边,本王会处理。” 马车在凤府后门停下。 凤南衣下车,回头看了宸王一眼。 “王爷,今日之恩,臣女铭记于心。” “记住就好。”百里烨摆摆手,“回去吧,好好休息。接下来,该叶家头疼了。” 凤南衣行礼,转身进府。 回到听雨轩,夏佳雯正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回来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凤南衣心头一紧。 “谁?” “皇后娘娘的人!”夏佳雯压低声音,“说皇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有要事相商!” 凤南衣闭上眼睛。 皇后这是……等不及了。 三天之约,才过了一天。 看来今天的事,皇后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备水,我要沐浴。” 沐浴更衣后,凤南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今天,她救了邱玉环,得罪了叶家。 明天,要见皇后,决定是否站队。 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深了。 可她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第33章 皇后摊牌,抉择时刻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沉重的朱红门扇隔绝了外头的世界,也隔绝了凤南衣最后一丝退路。 引路的太监姓于,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县主这边走。太后娘娘吩咐了,给您安排在慈宁宫西配殿的耳房,离正殿近,也清净。” “有劳公公。”凤南衣递过去一个荷包。 于公公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县主客气。往后在慈宁宫当值,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咱家。” 慈宁宫比凤南衣想象中更大,也更肃穆。 青砖铺地,红墙高耸。廊下挂着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着。几个宫女垂首疾行,脚步轻得像猫。 西配殿的耳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柜,窗下还摆着盆兰花。 “这是秋月姑姑特意让人搬来的。”于公公说,“说您喜欢清雅。” 秋月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心细如发。 凤南衣放下包袱,开始收拾。 刚整理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秋月来了。 “县主安顿好了?”她笑容温和,“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让您歇会儿就过去。” “不敢让娘娘久等,这就过去。” 慈宁宫正殿,太后正歪在暖榻上闭目养神。两个小宫女跪在脚踏上,轻轻捶腿。 “臣女凤南衣,给太后娘娘请安。”凤南衣跪下行礼。 “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招手,仔细打量她,“瘦了。宫里规矩大,吃不好睡不好是常事。秋月,吩咐小厨房,往后县主的膳食单做,照着哀家的例来。” “是。”秋月应下。 凤南衣心头一热:“谢娘娘厚爱,臣女不敢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太后拉她在身边坐下,“你既进了宫,就是哀家的人。在这慈宁宫,哀家说了算。”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殿里所有人听。 凤南衣懂了。 太后这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凤南衣是我罩着的,谁也别想动。 “哀家叫你来,是有件差事交给你。”太后说,“每月初一,命妇们进宫请安,一应接待、安排、回礼,原本是秋月在管。可她年纪大了,忙不过来。往后,你帮着打理。” 凤南衣心头一震。 命妇朝见,这是宫中大事。接触的都是各府诰命夫人,能听到无数消息,也能结识无数人脉。 太后这是……在给她铺路。 “臣女年轻,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太后拍拍她的手,“秋月会教你。你聪明,哀家信你。” “是,臣女定当尽心尽力。” 从正殿出来,秋月领着她去了偏殿的账房。 里面堆满了账册、礼单、名帖。 “这些是近三年的记录。”秋月指着几大摞册子,“县主先看看,熟悉熟悉。下月初一就是朝见日,时间紧,任务重。” 凤南衣翻开一本账册。 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某年某月某日,某府夫人进宫,带了什么礼,太后回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 事无巨细。 这是本活的人情往来账。 “秋月姑姑,”她抬头,“这些……都要记?” “要记。”秋月点头,“宫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一句话,一件礼,都可能牵扯前朝后宫。记清楚了,才不会出错。” 凤南衣明白了。 这是门大学问。 她开始埋头苦读。 三天,她把三年的账册全看完了。不但看完,还理出了脉络。 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和谁家有旧怨,谁家得宠,谁家失势……清清楚楚。 第四天,秋月来考她。 “镇国公府长孙夫人,上次进宫是什么时候?带了什么?太后回了什么?” “三个月前,腊月初八。带了一对赤金嵌宝寿字簪,两支百年老参。太后回了一匹云锦,两盒宫花。” “吏部侍郎王夫人呢?” “两个月前,带了亲手绣的百寿图。太后回了一对玉镯。” “工部尚书李夫人?” “上月十五,带了一匣子东珠。太后回了……” 对答如流。 秋月眼里露出赞赏。 “县主果然聪慧。那您说说,下月初一,哪些府上的夫人要格外留意?” 凤南衣沉吟片刻。 “叶贵妃的母亲,叶老夫人必定会来。她是外命妇之首,需格外礼遇,但不能太过,以免落人口实。” “还有呢?” “太子侧妃谢倩文虽在牢中,但其母谢夫人恐怕会来求情。此人需小心应对,既不能答应什么,也不能得罪。” “还有镇国公府长孙夫人,是太后故交,需格外亲近。” “另外,几位皇子府上的女眷也要留意,尤其是……” 她顿了顿。 “宸王殿下府上,似乎没有女眷?” 秋月笑了。 “宸王殿下尚未大婚,府中只有几位老嬷嬷。不过,丽妃娘娘的妹妹,薛夫人会来。她是宸王殿下的姨母,每月初一都会进宫给太后请安。” 凤南衣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跟着秋月学规矩,学办事,学看人。 慈宁宫是个小朝堂,每句话都有深意,每个眼神都有算计。 她学得很快。 快到连太后都惊讶。 “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太后对秋月说,“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子,前途不可限量。” 秋月笑着附和:“县主确实伶俐。这才半个月,宫里的事就摸清了七八成。” “摸清了就好。”太后放下茶杯,眼神深远,“下月初一,就有好戏看了。” 转眼到了初一。 天还没亮,慈宁宫就忙开了。 宫女太监穿梭往来,布置桌椅,摆放茶点,准备回礼。 凤南衣一身县主朝服,站在廊下指挥。 “东边的席位再加把椅子,薛夫人腿脚不好,座位要宽松些。” “回礼按品级分好,别弄混了。” “茶要雨前龙井,点心要软和些,几位老夫人牙口不好。” 井井有条。 辰时,命妇们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果然是叶老夫人。 一身绛紫诰命服,头戴赤金抹额,通身气派。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礼盒。 “臣妇叶王氏,给太后娘娘请安。”叶老夫人声音洪亮。 凤南衣上前行礼:“老夫人安好,太后娘娘正在礼佛,请您稍候。” 叶老夫人打量着她,眼神锐利。 “你就是凤县主?” “是。” “听说你进了慈宁宫当差?”叶老夫人似笑非笑,“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当差,别学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话刺耳。 凤南衣面不改色:“老夫人教诲的是。请您这边坐,先用茶。” 她引着叶老夫人到上首坐下,亲自奉茶。 举止得体,挑不出错。 叶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接下来,各府夫人陆续到来。 凤南衣一一接待,安排座位,寒暄客套。谁和谁不对付,座位要隔开。谁和谁亲近,可以安排在一起。谁家最近得了赏,要格外客气。谁家失了势,要适可而止…… 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连秋月都暗暗点头。 长孙夫人来的时候,特意走到凤南衣面前,拉着她的手。 “孩子,受苦了。” “夫人言重了,南衣不苦。” “在宫里好好的,缺什么让人告诉我。”长孙夫人压低声音,“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凤南衣眼眶一热。 “谢夫人。” 薛夫人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四十来岁,相貌温婉,眼神却带着郁色。看见凤南衣,微微一怔。 “你是……” “臣女凤南衣,给薛夫人请安。” “凤南衣……”薛夫人喃喃重复,忽然问,“你母亲,可是洪氏?” “是。” 薛夫人眼圈红了。 “好孩子……你母亲,她……” “姨母。”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 宸王百里烨走了进来。 他依旧一身素白锦袍,脸色苍白,但眼神温和。看见凤南衣,微微点头。 “王爷。”凤南衣行礼。 “不必多礼。”百里烨转向薛夫人,“姨母,太后娘娘该出来了,咱们入座吧。” 薛夫人擦了擦眼角,点点头。 太后出来时,命妇们已经到齐了。 一番行礼寒暄后,太后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今儿人齐,热闹。”她笑道,“南衣,给诸位夫人添茶。” “是。” 凤南衣捧着茶壶,一一添茶。 到叶老夫人面前时,叶老夫人忽然开口: “太后娘娘,臣妇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臣妇那外甥女谢倩文,年轻不懂事,犯了错。如今在牢里吃了苦,也知错了。求娘娘开恩,饶她这一次。”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太后。 太后笑容不变。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谢氏纵火杀人,证据确凿。这事,哀家做不了主。” “可是……” “叶老夫人。”太后打断她,“今日是朝见日,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南衣,给老夫人换杯热茶。” “是。” 凤南衣上前,刚要换茶,叶老夫人突然伸手一拦—— 茶杯翻了。 滚烫的茶水全泼在凤南衣手上。 “啊!”凤南衣痛呼一声,手背瞬间红肿。 “哎呀,老身手滑了。”叶老夫人故作惊慌,“县主没事吧?”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是故意的。 太后脸色一沉。 凤南衣咬牙,忍痛跪下。 “臣女失仪,请太后娘娘责罚。” “起来。”太后声音冰冷,“秋月,带县主下去上药。叶老夫人年纪大了,手不稳,往后……就不用奉茶了。” 这话重了。 不用奉茶,就是明着打脸。 叶老夫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凤南衣被秋月扶下去,手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心里,一片冰冷。 叶家,动手了。 这才是开始。 第34章 烫伤布局,太医玄机 药膏冰凉,敷在烫伤的手背上,缓解了灼痛。 秋月小心翼翼地上药,眉头紧锁:“叶老夫人这是给您下马威呢。当着太后的面都敢动手,背地里……” “她不敢在慈宁宫杀人。”凤南衣看着红肿的手背,声音平静,“烫伤而已,死不了人。”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秋月气不过,“太后娘娘都生气了。” “太后生气,是因为叶老夫人打了慈宁宫的脸。”凤南衣说,“不是为了我。”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了。 是了,在太后眼里,凤南衣是她的人。动凤南衣,就是动慈宁宫。 “县主打算怎么办?” “等。”凤南衣说,“等太后发话。” 果然,下午太后就召见了她。 “手怎么样了?”太后问。 “擦了药,好多了。” 太后看着她包扎的手,眼神冰冷。 “叶家……越来越放肆了。”她顿了顿,“南衣,这口气,哀家替你出。” “臣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太后笑了,“哀家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但宫里的事,不能硬来。得用巧劲。” “请太后指点。” “叶老夫人年纪大了,有头疾,每月都要请太医请脉。”太后慢条斯理地说,“太医院的张太医,是叶家的人。但李太医……是哀家的人。” 凤南衣心头一动。 “太后的意思是……” “下个月,该李太医去请脉了。”太后看着她,“你懂医术,去帮李太医打个下手。该用什么药,不该用什么药,你心里有数。” 这是要她在叶老夫人的药里做手脚。 凤南衣垂眼:“臣女……不懂医术。” “你懂。”太后盯着她,“你母亲留下的那本医经,你看过。邱玉环中的毒,是你解的。钱掌柜的方子,是你改的。哀家都知道。” 凤南衣后背一凉。 太后什么都知道。 “臣女……” “别怕。”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不是要追究你。相反,哀家欣赏你。有本事,有手段,还有分寸。这样的人,哀家用着放心。” “谢太后信任。” “去吧。”太后摆摆手,“好好养伤。下个月,看你表现。” 从正殿出来,凤南衣手心全是汗。 太后这是逼她站队,逼她双手沾上叶家的血。 她不想当刽子手。 可她能拒绝吗? 回到耳房,桌上放着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几瓶上好的烫伤膏,还有一封信。 “见字如晤:烫伤可用玉肌膏,不留疤。叶氏猖狂,当徐徐图之,勿急。另,李太医可用,但需防其反噬。保重。” 没有落款。 但字迹清瘦有力,是宸王。 凤南衣烧了信,拿起玉肌膏。 药膏清香扑鼻,确实是上品。 她涂在手上,清凉舒适。 心里却更乱了。 太后让她动手,宸王让她别急。 她该听谁的?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母亲洪氏躺在床上,七窍流血,拉着她的手说:“南衣,别进宫……别报仇……好好活着……” 她惊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 手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宫墙。 高耸,森严,像座巨大的牢笼。 她逃不出去了。 第二天,凤南衣去找了李太医。 李太医五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眼神精明。 “县主找下官,有何事?” “太后娘娘说,下个月叶老夫人请脉,让我跟您学习学习。”凤南衣恭敬地说。 李太医眼神一闪。 “县主想学什么?” “学怎么……治病救人。”凤南衣看着他,“叶老夫人头疾多年,想必痛苦不堪。若能帮她缓解一二,也是功德。” 李太医笑了。 “县主有心了。那下月十五,叶府见。” 从太医院出来,凤南衣去了御药房。 御药房里药香扑鼻,几个药童正在分拣药材。 她借口要找几味治烫伤的药材,在里面转了一圈。 果然,在角落里,她看到了几味特殊的药材。 乌头,砒霜,鹤顶红…… 都是剧毒,但也是某些猛药的药引。 她记下了位置。 回到慈宁宫,秋月正在等她。 “县主,皇后娘娘传您过去。” 凤仪宫。 皇后正在修剪一盆牡丹。 见凤南衣进来,放下剪刀。 “手怎么样了?” “谢娘娘关心,好多了。” “叶老夫人是故意的。”皇后说,“她在试探,试探太后对你的重视程度,也试探……你的底线。”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皇后看着她,“如果你只是烫伤就算了,那往后,你受的就不只是烫伤了。” 凤南衣垂眼。 “那娘娘的意思是……” “下个月十五,叶老夫人请脉,是个机会。”皇后声音压低,“李太医是太后的人,但……他也是本宫的人。” 凤南衣心头一震。 李太医是双重间谍? “娘娘想让臣女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皇后说,“李太医知道该怎么做。你只需……看着。然后,回来告诉本宫,叶老夫人有什么反应。” “只是看着?” “对。”皇后盯着她,“本宫要看看,你够不够聪明,够不够……狠。” 凤南衣懂了。 这是第二次试探。 第一次是太子妃之位,这次是见死不救。 皇后在打磨她,也在考验她。 “臣女……遵命。” 从凤仪宫出来,凤南衣觉得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太后,皇后,宸王,叶家…… 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下一步棋。 她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错,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日子,她安心养伤,跟着秋月学规矩,打理慈宁宫事务。 手伤渐渐好了,留下淡淡的红印。 太后赏的玉肌膏效果很好,宸王送的玉肌膏更好。 她两种都用,分不清哪个更好。 只是心里,越来越沉。 终于到了十五。 叶府派了马车来接。 李太医和凤南衣上了车,一路无话。 叶府气派非凡,朱门高墙,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叶老夫人在花厅等他们。 “李太医来了。”她靠在软榻上,脸色确实不太好,“这位是……” “这是凤县主,太后娘娘让她来学习。”李太医介绍。 叶老夫人眼神一冷。 “学习?学什么?学怎么害人?” “老夫人说笑了。”凤南衣福身,“臣女是来学医的。” “学医?”叶老夫人冷笑,“那你可要好好学。学会怎么救人,也学会怎么……杀人。” 这话刺耳。 李太医忙打圆场:“老夫人,先诊脉吧。” 诊脉,开方,抓药。 一切正常。 李太医开的方子很温和,都是养神补气的药。 凤南衣仔细看了,没发现问题。 难道太后和皇后,真的只是让她来学习? 正想着,叶老夫人忽然说:“凤县主,听说你懂医术。来看看这方子,可有什么不妥?” 凤南衣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 “方子很好,只是……有一味药,或许可以换换。” “哪一味?” “川穹。”凤南衣说,“川穹活血,但老夫人头疾是风邪入脑,用白芷或许更好。” 李太医眼睛一亮。 “县主说得对,是老朽疏忽了。” 他改了方子。 叶老夫人盯着凤南衣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李太医,按凤县主说的改。” 药抓好了,煎好了。 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叶老夫人接过,刚要喝,突然手一抖—— 药碗摔在地上,碎了。 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哎呀,老手又抖了。”叶老夫人故作懊恼,“可惜了这碗药。” 凤南衣看着地上的药汁,心里冷笑。 果然,叶老夫人根本不会喝。 她在防备。 “无妨,再煎一碗就是。”李太医说。 “不必了。”叶老夫人摆摆手,“今日累了,改日再喝吧。李太医,凤县主,辛苦了。送客。” 从叶府出来,李太医叹了口气。 “县主看到了,叶老夫人戒心很重。” “她怕我们下毒。” “不是怕我们,是怕你。”李太医看着她,“县主,叶家已经盯上你了。往后……小心些。” 凤南衣点头。 回到宫里,她去见了太后。 “如何?”太后问。 “叶老夫人没喝药。”凤南衣如实汇报,“她把药摔了。” 太后笑了。 “果然是个老狐狸。不过……也无妨。” “太后?” “你以为,哀家真的指望一碗药能要她的命?”太后看着她,“哀家要的,是她从此不敢再喝太医开的药。一个不敢喝药的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凤南衣心头一寒。 杀人诛心。 太后这是要叶老夫人自己吓死自己。 “那李太医……” “李太医是聪明人。”太后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又去了凤仪宫。 皇后听了她的汇报,点点头。 “做得好。叶老夫人从此会疑神疑鬼,寝食难安。这比直接下毒,更折磨人。” “娘娘英明。” “不是本宫英明,是你聪明。”皇后看着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凤南衣,你过关了。” “谢娘娘。” “别急着谢。”皇后说,“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什么事?” “接近太子。”皇后一字一句,“下个月,太子生辰。宫里会设宴,你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你。” 凤南衣心头一跳。 “娘娘,这……” “这是命令。”皇后盯着她,“你不是想报仇吗?接近太子,才能接近叶家最核心的秘密。怎么做,你自己想。本宫只要结果。” 凤南衣沉默。 “臣女……遵命。” 从凤仪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宫灯次第亮起,将宫墙照得一片昏黄。 凤南衣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影子拖在身后,孤单又倔强。 太后要她下毒,皇后要她接近太子。 宸王让她别急。 她自己呢? 她只想报仇,只想活着。 可这宫里,想活着,就得先变成鬼。 变成和她们一样的鬼。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夜空深邃,星星点点。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宫墙,呜咽如泣。 凤南衣擦掉眼角的泪,继续往前走。 脚步坚定。 既然没得选,那就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仇人血债血偿的那天。 第35章 太子生辰,宫宴惊心 太子百里弘的生辰宴,办得极尽奢华。 太和殿张灯结彩,丝竹声不绝于耳。百官携家眷入宫贺寿,命妇们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凤南衣站在慈宁宫的队伍里,一身淡青色宫装,素净得扎眼。 秋月低声嘱咐:“今日人多眼杂,县主跟紧我,莫要乱走。” “是。”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清净。 “哟,这不是凤县主吗?” 尖利的女声响起。凤南衣抬眼,是谢夫人——谢倩文的母亲。 谢夫人一身绛红诰命服,头戴金步摇,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谢夫人安好。”凤南衣福身行礼。 “安好?”谢夫人冷笑,“我女儿在牢里受苦,我如何安好?凤县主倒是好手段,害了我女儿,还能在宫里风风光光。”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凤南衣垂眼:“谢夫人此言差矣。谢侧妃是依法论罪,与臣女无关。” “无关?”谢夫人声音拔高,“若不是你陷害,倩文怎会……” “谢夫人。”秋月上前一步,挡在凤南衣身前,“今日是太子殿下寿辰,太后娘娘还在殿内。夫人若有什么冤屈,不妨等宴后再论?” 这话软中带硬。 谢夫人脸色一僵,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甩袖走了。 “县主莫理会她。”秋月低声道,“谢家如今自顾不暇,蹦跶不了几天。” 凤南衣点头,心里却绷紧了弦。 谢家是叶家的姻亲,谢夫人敢当众发难,背后定有叶家授意。 今日这场宴,怕是不会太平。 宴席开始。 皇上、太后、皇后、叶贵妃依次入座,太子百里弘坐在下首首位。 他今日穿了身明黄蟒袍,头戴金冠,俊朗中透着威严。目光扫过殿内,在凤南衣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却让她后背发凉。 那眼神,像鹰盯上了猎物。 “开宴——”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 酒过三巡,叶贵妃忽然开口:“皇上,今日弘儿生辰,臣妾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寿礼。” “哦?什么礼?” 叶贵妃拍拍手。 八个太监抬着一架屏风进来。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针脚细密,气势磅礴。 “这是臣妾命江南绣娘耗时三年绣成的‘江山永固图’。”叶贵妃笑道,“愿我大晟江山,永固如初。” 皇上龙颜大悦:“爱妃有心了。弘儿,还不谢谢你母妃?” 百里弘起身行礼:“儿臣谢母妃厚爱。” “贵妃娘娘这份礼,真是别出心裁。”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不过本宫听说,江南绣这幅图的绣娘,前些日子暴毙了?说是……累死的?” 殿内瞬间安静。 叶贵妃笑容僵住:“皇后娘娘听谁胡说的?那绣娘是因病去世……” “是吗?”皇后挑眉,“那倒是本宫听错了。不过,一条人命换来一幅屏风,这礼……未免太重了些。” 这话诛心。 叶贵妃脸色铁青。 皇上皱起眉:“皇后,今日是弘儿生辰,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是臣妾失言了。”皇后垂眼,“臣妾自罚一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气氛却已经冷了。 凤南衣低头吃菜,心里却翻江倒海。 皇后这是当众打叶贵妃的脸。为了什么?就为了给她这个“棋子”撑腰? 不对。 皇后没那么好心。 她是在逼叶贵妃,逼她当场发作,逼她失态。 果然,叶贵妃忍不了了。 “皇上,臣妾也准备了寿礼。”她忽然看向凤南衣,“凤县主,听闻你琴技了得,不如为太子弹奏一曲,助助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凤南衣身上。 凤南衣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贵妃娘娘谬赞,臣女琴技粗陋,不敢献丑。” “诶,县主何必谦虚。”叶贵妃笑得温柔,“就当是……给太子殿下的一份心意。”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弹,是自降身份,成了助兴的乐伎。 不弹,是抗旨不遵。 凤南衣看向太后。 太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茶,仿佛没听见。 又看向皇后。 皇后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弹。 凤南衣心一横:“臣女遵命。” 宫女搬来古琴,焚上檀香。 凤南衣坐到琴前,手指抚过琴弦。 前世她学过古琴,虽不算精通,但应付这种场合,够了。 她弹了一曲《贺寿》。 琴声悠扬,中规中矩。 弹到一半,忽然“铮”的一声—— 琴弦断了。 全场哗然。 寿宴上断弦,是大不吉。 叶贵妃猛地站起来:“凤县主!你这是何意?!” 凤南衣看着断弦,心头一沉。 琴被人动了手脚。 “臣女……” “皇上!”叶贵妃跪下,“琴弦断在太子寿宴上,这是大凶之兆!凤县主分明是心存怨怼,故意诅咒太子!” 好大一顶帽子。 凤南衣看向那架琴。 断口整齐,明显是被人割过。 是谁? 叶贵妃?谢夫人?还是……太子? “贵妃言重了。”皇后开口,“琴弦断了,换一把便是。何必上纲上线?” “皇后娘娘!”叶贵妃抬头,眼神怨毒,“琴弦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太子寿宴上断,这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 “够了。”皇上开口,声音不悦,“一把琴而已,换一把就是。弘儿,你看呢?” 百里弘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放下酒杯,看向凤南衣。 “儿臣以为,琴弦断了,未必是坏事。”他缓缓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换一把琴,换一曲新词,或许……别有新意。” 这话意味深长。 叶贵妃愣住。 皇后眯起眼。 凤南衣心头发紧。 “凤县主,”百里弘看着她,“你会弹《凤求凰》吗?” 《凤求凰》? 那是男女定情之曲。 在太子寿宴上弹《凤求凰》,什么意思?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凤南衣。 太后终于放下茶杯,淡淡道:“弘儿,莫要胡闹。《凤求凰》不合时宜。” “皇祖母,孙儿只是随口一问。”百里弘笑了,“既然不合时宜,那便算了。换一曲《阳春白雪》吧,应景。” 凤南衣松了口气。 宫女换上新琴。 她定了定神,开始弹《阳春白雪》。 琴声清越,如冰泉流淌。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赏。”皇上开口,“凤县主琴技出众,赏玉如意一对,珍珠一斛。” “谢皇上。” 凤南衣谢恩,退回座位。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出,是太子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 也是警告。 警告她,他随时可以把她捧上去,也可以把她踩下去。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可凤南衣却觉得,这华丽的殿堂,比战场还凶险。 终于熬到宴席结束。 凤南衣跟着慈宁宫的人退场,刚走出太和殿,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县主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凤南衣跟着小太监,来到东宫偏殿。 百里弘已经换下蟒袍,穿着常服,坐在窗前看书。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百里弘放下书,看着她,“今日吓着了?” “臣女不敢。” “不敢?”百里弘笑了,“你胆子大得很。敢单枪匹马闯松柏山庄,敢从叶贵妃手里救人,还敢在父皇面前弹断弦的琴……凤南衣,你说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凤南衣心头一震。 他知道。 他知道松柏山庄的事。 “殿下……” “不必解释。”百里弘打断她,“本宫没兴趣听。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到底想要什么?” 凤南衣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臣女想要公道。” “公道?”百里弘挑眉,“谁的公道?你母亲的?你妹妹的?还是你自己的?” “都要。” “贪心。”百里弘笑了,“可本宫喜欢贪心的人。因为贪心的人,才有欲望。有欲望,才好控制。”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凤南衣,跟本宫合作。本宫给你公道,给你荣华富贵,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凤南衣后退一步。 “殿下想要什么?” “要你。”百里弘盯着她,“要你的聪明,你的手段,还有你手里的……账册。” 果然。 太子也在打账册的主意。 “臣女听不懂……” “你懂。”百里弘坐回椅子上,“邱玉环在你手里,账册也在你手里。那是能扳倒叶家的东西。凤南衣,你一个人吃不下,会噎死的。” 凤南衣沉默。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百里弘摆摆手,“三天后,给本宫答复。现在,你可以走了。” 从东宫出来,夜风一吹,凤南衣打了个寒颤。 背后全是冷汗。 太子,皇后,太后,叶贵妃…… 每个人都想要账册。 每个人都想利用她。 她就像一块肥肉,被群狼环伺。 回到慈宁宫,秋月已经在等她。 “太子找你,说了什么?” “他要账册。” 秋月脸色一变:“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三天。” “不能给!”秋月急道,“账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给了太子,你就没用了。没了用处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我知道。”凤南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可我有的选吗?” 秋月沉默了。 是啊,没得选。 “县主,”她低声说,“或许有个人……能帮你。” “谁?” “宸王殿下。” 凤南衣心头一动。 是了,宸王。 他也想要账册,但他至少坦荡。 而且,他有病。 有病,就需要她。 “我知道了。”凤南衣说,“秋月姑姑,帮我递个信出去。明天,我要见宸王。” “是。” 夜深了。 凤南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太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跟本宫合作。本宫给你公道,给你荣华富贵,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她想要什么? 她只想报仇,只想活着。 可这深宫之中,想活着,就得选边站。 选太子?选皇后?选太后? 还是选……宸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天后,必须做个决定。 一个可能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夜色如墨。 第36章 手握罪证,主动亮剑 夜已深,慈宁宫耳房烛火未熄。 凤南衣面前摊着一本名册。 名册不厚,却重如千钧。 三十七个名字,像三十七条毒蛇,盘踞在朝廷的脉络里。吏部、户部、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甚至御药房、宫门守卫。 叶家的网,比她想的更大,更深。 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停在“王崇山”三个字上。 吏部侍郎,正三品。叶贵妃的表兄,叶家钱袋子。 后面附着详细罪证:贪墨京郊三大粮仓储粮,倒卖军粮至北疆敌国,勾结江南盐商私贩官盐,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十七条人命…… 一条条,一桩桩,字字滴血。 凤南衣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母亲临终前的咳嗽声,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南衣,要活着……” 活着。 她不仅要活着,还要那些害死母亲的人,血债血偿! “咯吱——” 窗棂轻响。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落入房中。 “看完了?”百里烨的声音低哑,伴着压抑的咳嗽。 凤南衣没回头,手指仍按在“王崇山”的名字上。 “王爷这份礼,太重了。” “重礼,才配得上重诺。”百里烨走到桌边,烛火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三日后,京郊东仓,王崇山会宴请户部几个官员,庆祝新粮入库。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宴席上揭发?”凤南衣抬眼。 “不。”百里烨从袖中抽出一张舆图,铺在名册上,“宴席设在仓廪外的别院。我要你在他开仓‘验粮’时动手。” 他指尖点在一处:“东仓丙字廪,里面堆的不是新粮,是陈年霉米。王崇山会带人开仓验看,你就在那时,当众捅破。” “众目睽睽,粮官、户部官员、甚至可能还有御史在场。”凤南衣接话,“他想捂都捂不住。” “聪明。”百里烨看着她,“但你要想清楚,这一刀捅出去,就再没回头路了。叶家会疯了一样咬你。” 凤南衣笑了。 笑容很冷,像淬了冰的刀。 “他们早就想咬死我了。从邱玉环给我下毒那天起,从叶贵妃逼死我母亲那天起——这条路,我就没想过回头。” 百里烨凝视着她。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那里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烧尽的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 “你需要多少人手?”他问。 “我不要人手。”凤南衣合上名册,“我要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东仓的理由。” “三日后,太后会派你去京郊皇觉寺上香,为皇上祈福。”百里烨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皇觉寺的通行令。东仓就在皇觉寺山下,你‘路过’,顺道‘体察民情’,合情合理。” 一环扣一环。 凤南衣接过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王爷布局多久了?” “从我知道母妃是被毒死的那天起。”百里烨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十年,我等了十年。十年里,我埋下这些人,收集这些证据,就等一个能把它捅出去的人。” 他看向凤南衣,眼里有血丝,也有光。 “你是最好的人选。你有仇,有胆,有太后庇护,还有——你够狠。” 凤南衣握紧令牌。 “事后,王爷真能让我协理京畿刑狱?” “王崇山倒台,吏部会空出一个侍郎位。叶家为了止损,必会推自己人顶罪。届时我会让人在朝上提议,由你暂领京畿刑狱稽查之职,专查粮仓贪腐案。”百里烨语速很快,“你刚立大功,又是苦主,皇上为了安抚民心,大概率会准。” “暂领?多久?” “直到下一个吏部侍郎上任。”百里烨看着她,“这期间,足够你借着查案之名,把名册上这些人,一个个拔出来。” 凤南衣懂了。 她是一把刀,百里烨握着刀柄,刀锋指向叶家。 但这把刀,也想有自己的意志。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她抬头。 “说。” “王崇山和北疆交易的详细账目,尤其是经手人名单。”凤南衣盯着他,“倒卖军粮是通敌大罪,我要让他——诛九族。” 百里烨瞳孔微缩。 诛九族。 那会牵连叶家大半势力。 这女人,比他想的更狠。 “账目我有,但不在手上。”他沉声道,“三日后辰时,皇觉寺后山第三棵柏树下,会有人给你。” “谁?” “你见了就知道。”百里烨顿了顿,“记住,拿到账目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叶家在皇觉寺也有眼线。” 凤南衣点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百里烨该走了。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还有件事。王崇山身边有个护卫,叫叶七,是叶家死士,擅用毒。你揭发时,他必会动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扳指,抛给凤南衣。 “这扳指里有三根毒针,见血封喉。若叶七近身,对准他咽喉射。” 凤南衣接过扳指。 乌木材质,内侧有机关。 “王爷不怕我用来对付你?” “你不会。”百里烨推开窗,夜风灌入,“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活不了。你死了,我这十年布置,全废了。” 说完,他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手里名册、令牌、扳指,一样比一样烫手。 这是通往复仇的路。 也是通往地狱的路。 “小姐。”秋月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嗯。”凤南衣将东西收好,“秋月姑姑,三日后,我要出宫一趟。” “去哪儿?” “皇觉寺。”凤南衣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太后那边,麻烦姑姑去说。就说我夜梦母亲,想去寺里上柱香,求个心安。” 秋月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 “小姐,您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凤南衣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镜中人也在笑。 笑容冰冷,眼神却燃着火。 老虎扮猪扮久了,该亮亮爪子了。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正在用早膳,见她来,招招手:“来,陪哀家吃点。” 凤南衣坐下,小口喝着粥。 “听说你昨夜没睡好?”太后问。 “梦见母亲了。”凤南衣垂眼,“母亲说,她在下面冷。” 太后放下筷子。 “是想去上香了?” “是。”凤南衣抬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臣女想去皇觉寺,给母亲点盏长明灯。” 太后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去吧。多带几个人,早去早回。” “谢太后。”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碰见了皇后。 皇后刚从御花园回来,手里拈着一枝梅花。 “听说你要去皇觉寺?”皇后将梅花递给她,“本宫也常去。那儿后山的梅花开得好,你替本宫折几枝回来。” “是。” 皇后走近一步,声音压低:“皇觉寺的净空大师,是本宫的人。若遇难处,可去找他。” 凤南衣心头一震。 “娘娘……” “记住,活着回来。”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宫还等着看你,怎么把叶家那潭水,搅个天翻地覆。” 说完,她走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手里梅花幽香扑鼻。 太后,皇后,宸王。 三方势力,三种心思。 却都在推着她,往同一条路上走。 也好。 那就走到底。 三日后,天未亮,凤南衣便出宫了。 马车出了宫门,直奔京郊。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手里攥着那枚乌木扳指,指腹摩挲着机关。 叶七。 叶家死士。 今天,要么他死,要么她亡。 辰时,皇觉寺。 凤南衣上了香,点了长明灯,捐了香油钱。 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后,她独自一人去了后山。 第三棵柏树下,果然有个包袱。 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未时三刻,东仓丙字廪。” 字迹潦草,是左手写的。 凤南衣烧了信,将账册贴身藏好。 转身时,她看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有个灰衣僧人正在扫雪。 僧人头也不抬,扫帚却在地上划出三个字: “有人跟。” 凤南衣心头一凛。 净空大师的人?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果然有尾巴。 两个挑夫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叶家的人。 凤南衣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死路。 她停下,转身。 两个汉子堵在巷口,手里握着短刀。 “凤县主,把东西交出来。”其中一个狞笑,“我们主子说了,留你全尸。” 凤南衣笑了。 她抬起手,露出那枚乌木扳指。 “你们主子有没有说——”她轻轻按下机关,“这玩意儿,能要你们的命?” “咻!咻!” 两根毒针疾射而出。 汉子没想到她有暗器,慌忙闪躲。 就在这一瞬,巷子两侧墙头跃下四个黑衣人,刀光一闪—— 两个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黑衣人收刀,对凤南衣躬身一礼,迅速消失。 是宸王的人。 凤南衣擦了擦扳指,走出小巷。 未时三刻。 东仓,丙字廪。 王崇山,你的死期到了。 她抬头看天。 日头正烈。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第37章 东仓除蠹,惊天一击 京郊东仓,丙字廪前。 三十八个粮囤高高垒起,苇席盖顶,麻绳捆扎。每囤前立着木牌,朱笔写着“新粮入库”。 户部主事正拿着账册,高声唱报:“丙字廪,新粮三千八百石,请王侍郎验——” 王崇山挺着肚子,满面红光。 他穿着簇新的孔雀补子官服,身后跟着七八个官员,还有十几个粮仓小吏。今日这场“验粮”,是场早就排好的戏。 仓门打开。 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王崇山皱眉,随即笑道:“新粮就是这个味儿,醇厚!” 他率先走进去,用手中象牙柄敲了敲最近一个粮囤。 “开一囤,让诸位大人看看,今年这米多饱满!” 两个小吏上前,解开麻绳,掀开苇席。 所有人凑近看。 王崇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粮囤里根本不是新米。是发黑、结块、爬满米虫的霉米! “这……这是……”他额头冒汗。 “王侍郎,”凤南衣的声音从仓门外传来,清晰冷冽,“这就是您说的‘饱满新粮’?” 所有人回头。 凤南衣一身素色宫装,站在仓门光影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四个慈宁宫的侍卫。 “凤县主?”王崇山脸色变了,“您怎么……” “奉太后懿旨,去皇觉寺上香。路过东仓,听说王侍郎在此验粮,特来长长见识。”凤南衣走进仓廪,脚步声在空旷的仓房里回响。 她走到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霉米。 米从指缝簌簌落下,带着呛人的粉尘。 “果然‘饱满’。”她抬眼,盯着王崇山,“王侍郎,这三千八百石‘新粮’,朝廷拨了多少银子?” 王崇山强笑:“县主说笑了,这、这定是底下人弄错了……” “弄错了?”凤南衣翻开手中账册,“永昌二十三年,东仓上报新粮入库五千石,实际霉米三千八,贪墨银两一万四千两。” “永昌二十四年,霉米四千石,贪墨银两一万八千两。” “永昌二十五年——就是今年,”她合上账册,声音拔高,“霉米三千八百石,贪墨银两一万五千两。三年,共计贪墨军粮款四万七千两!” 满仓死寂。 户部那几个官员脸都白了。 王崇山浑身发抖:“污蔑!这是污蔑!” “污蔑?”凤南衣从怀中掏出另一本账册,重重摔在他面前,“这是你与江南粮商钱有财的往来账目!上面清清楚楚,你以霉米充新粮,倒卖军粮至北疆,获利白银八万两!” 账册落地,散开。 白纸黑字,红手印。 还有王崇山亲笔签的契约! “这、这是假的!”王崇山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抢。 凤南衣身后侍卫拔刀上前。 刀光雪亮。 王崇山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王崇山。”凤南衣一字一句,“你贪墨军粮,倒卖资敌,强占民田,逼死十七条人命——今日,我要替那些冤魂,讨个公道!” 她转身,面对仓外闻声赶来的百姓、仓吏、兵丁。 声音清亮,传遍整个东仓: “诸位听着!吏部侍郎王崇山,贪墨军粮,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天地共鉴!我已派人快马入京,奏报朝廷!今日,谁也别想走出这个仓门!” 话音刚落,仓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冲入东仓,将丙字廪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对凤南衣拱手: “末将禁军骁骑营校尉周闯,奉宸王殿下之命,前来护卫县主,缉拿要犯!” 王崇山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凤南衣看着瘫软如泥的王崇山,心里却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母亲,您看见了吗? 女儿动手了。 第一个。 “拿下。”她吐出两个字。 禁军上前,捆了王崇山,还有那几个户部官员。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粮囤后暴起! 快如鬼魅,直扑凤南衣咽喉! 叶七! 凤南衣早有防备,侧身急退,同时按下扳指机关。 “咻!” 毒针射出。 叶七在半空中扭身,竟险险避开。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再次刺来! 太快了! 凤南衣来不及按第二下机关。 眼看匕首就要刺入胸口—— “铛!” 一柄长剑横空而至,格开匕首。 周闯挡在她身前,与叶七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叶七的招式狠辣刁钻,专攻要害。周闯虽勇,却渐渐落了下风。 凤南衣紧盯战局,手心里全是汗。 不能等。 她目光扫过仓内,落在那些霉米上。 抓起一把,奋力朝叶七脸上撒去! 霉米粉尘迷眼。 叶七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 周闯长剑疾刺,贯穿叶七肩胛! 叶七惨叫一声,反手一刀逼退周闯,竟转身扑向凤南衣! 同归于尽! 凤南衣不退反进,迎着刀锋,扳指对准他咽喉—— 最后一根毒针,疾射而出! 距离太近,叶七避无可避。 毒针没入咽喉。 他瞪大眼睛,手中匕首“哐当”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死了。 仓内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凤南衣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手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 “县主!”周闯上前,“您没事吧?” “没事。”凤南衣擦掉溅到脸上的血点,“清点现场,封存所有账册证物。王崇山押入囚车,即刻送入刑部大牢!” “是!” 禁军动作迅速。 王崇山被拖出去时,突然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凤南衣!叶家不会放过你!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凤南衣走到他面前,俯身。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告诉你主子。这只是开始。” 王崇山瞳孔骤缩。 囚车驶出东仓。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是王侍郎?他贪了军粮?” “何止!听说还通敌卖国!” “刚才那女子是谁?好大的胆子!” “是凤县主!就是那个扳倒谢侧妃的贞懿县主!” “好!贪官就该杀!” 凤南衣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一片清明。 名声,是刀。 用好了,能杀人。用不好,反噬自身。 她必须立刻回宫。 赶在叶家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场“戏”唱完。 “周校尉,留一队人看守东仓,其余人随我回京。” “是!” 马车疾驰回宫。 凤南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手里还攥着那本通敌账册。 这本账册,比王崇山的命更重要。 里面记着叶家和北疆交易的完整链条,经手人、时间、地点、金额…… 足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不能现在拿出来。 时机未到。 她要等,等叶家反扑,等皇上震怒,等朝堂动荡。 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黄昏。 慈宁宫灯火通明。 太后、皇后,竟都在。 还有一个人—— 太子百里弘。 凤南衣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臣女参见太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起来。”太后声音听不出情绪,“东仓的事,哀家听说了。” 凤南衣垂眼:“臣女鲁莽,请太后责罚。” “鲁莽?”皇后笑了,“本宫倒觉得,县主做得好。贪墨军粮,通敌卖国——这样的蛀虫,就该当众揪出来!” 太子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抬眼看向凤南衣。 “凤县主,王崇山是朝廷三品大员。你就这么当众拿人,可有想过后果?” 凤南衣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臣女只知,军粮事关边防将士生死,通敌事关大晟国本。见此等罪行,若因顾忌官位而不报,才是最大的后果。” 太子盯着她,良久。 忽然笑了。 “好一个‘国本为重’。父皇若知道,定会欣慰。”他起身,“不过,此事牵涉甚广。王崇山已押入刑部大牢,接下来如何审理,还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 “凤县主今日受惊了,好好休息。至于协查此案之事……本宫会向父皇禀明。” 说完,他行礼告退。 皇后也起身:“本宫也回了。县主,今日之事,做得漂亮。” 两人先后离开。 殿内只剩下太后和凤南衣。 太后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南衣,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吗?” “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做?” “因为臣女更知道,”凤南衣跪下了,“若今日退缩,明日死的可能就是边关将士,是那些被逼死的百姓。臣女……不能退。” 太后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 “起来吧。”她最终说,“哀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往后这条路,你得自己走。但记住,无论走到哪,慈宁宫永远是你的退路。” “谢太后。” 凤南衣叩首。 眼眶发热。 这句“退路”,比任何赏赐都重。 回到耳房,秋月已备好热水。 “小姐,快沐浴更衣。您身上……有血。” 凤南衣低头,才发现衣襟上溅了几点暗红。 是叶七的血。 她脱去衣裳,泡进热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今日这一仗,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叶贵妃此刻,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她会怎么做? 反扑?报复?还是……求和? 凤南衣闭上眼。 不管来什么,她都接着。 夜深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是周闯。 “县主,宸王殿下让属下传话。”他压低声音,“王崇山在刑部大牢,死了。” 凤南衣猛地睁开眼。 “怎么死的?” “毒杀。”周闯说,“用的‘梦回散’。” 又是梦回散。 叶家的惯用手法。 “殿下还说,”周闯继续道,“王崇山死前,留了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凤南衣诬陷忠良,其心可诛’。” 凤南衣笑了。 笑得冰冷。 “血书呢?” “已被殿下截下。”周闯道,“但叶家定有副本。明日早朝,恐怕会发难。” “知道了。”凤南衣起身,“告诉王爷,按计划行事。” “是。” 周闯退下。 凤南衣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 坐在镜前,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脸。 眼底却有火在烧。 王崇山死了。 血书诬陷。 叶家要反扑了。 好啊。 她倒要看看,明日早朝,是谁诛谁的心。 窗外,乌云遮月。 风雨欲来。 第38章 血书反扑,朝堂交锋 天还没亮,宫门刚开,弹劾的折子就雪片般飞到了皇上案头。 “凤南衣诬陷忠良,当众诛杀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女子干政,祸乱朝纲,请皇上严惩!” “王崇山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二十载,竟遭此毒手,臣等痛心疾首!” 署名,清一色叶党官员。 凤南衣跪在太和殿外,青石地砖冷得刺骨。 秋月陪在她身边,脸色煞白:“小姐,叶家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凤南衣没说话。 她穿着县主朝服,脊背挺得笔直。 辰时三刻,太监尖利的声音传来: “宣——贞懿县主凤南衣觐见!”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龙椅上,皇上沉着脸。左侧太后垂帘,右侧皇后端坐。叶贵妃站在皇上身侧,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凤南衣走进来,跪地行礼。 “臣女凤南衣,参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凤南衣。”皇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崇山贪墨军粮,通敌卖国,你可有证据?” “有。”凤南衣从袖中取出账册,“此乃王崇山与江南粮商钱有财的往来账目,请皇上御览。” 太监接过,呈上。 皇上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凤南衣继续道,“东仓丙字廪内三千八百石霉米,已封存。户部主事李茂、仓吏张三等十余人证,皆可作证。” “你血口喷人!”一个老臣站出来,是叶贵妃的族叔,礼部尚书叶文忠,“王侍郎昨日在狱中写下血书,言明是被你诬陷!皇上,此女心肠歹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血书何在?”皇上问。 叶文忠从袖中掏出一方白绢,上面血迹斑斑,果然是王崇山的笔迹: “罪臣王崇山绝笔:凤南衣挟私报复,诬陷忠良。东仓霉米乃下人调换,臣并不知情。凤氏为报私仇,当众羞辱,逼臣认罪。臣以死明志,望皇上明察!” 字字泣血。 殿内一片哗然。 “皇上!”叶文忠老泪纵横,“王侍郎含冤而死,若不严惩凶手,如何告慰忠魂?如何安抚朝臣?” “臣附议!” “臣附议!” 叶党官员齐刷刷跪下。 太后在帘后皱起眉。 皇后攥紧了手帕。 叶贵妃擦着眼泪,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凤南衣,看你这次怎么死! 凤南衣却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文忠:“叶尚书说这是王崇山的血书?” “正是!” “那敢问叶尚书,”凤南衣声音清晰,“王崇山昨日何时写下血书?何人见证?血书又是如何送到您手上的?” 叶文忠一愣。 “这……自然是王侍郎在狱中所写,托狱卒传出……” “哪个狱卒?”凤南衣逼问,“姓甚名谁?何时送出?叶尚书又是何时收到?” 一连串问题,砸得叶文忠措手不及。 “这、这等细节,本官怎会一一过问!” “细节不问,何以证真伪?”凤南衣转向皇上,“皇上,臣女请求传召刑部大牢所有狱卒,当堂对质。另,请仵作验尸,查明王崇山真正死因。” “皇上!”叶贵妃急声道,“王侍郎已死,何必再扰他亡灵?血书在此,铁证如山啊!” “铁证?”凤南衣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臣女这里,也有一份铁证。” 她举起册子。 “此乃王崇山府中管家王福的口供。王福招认,三年来,王崇山共贪墨军粮款四万七千两,其中两万两送入叶府,由叶尚书您——亲自接收!” 满殿死寂。 叶文忠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凤南衣翻开册子,“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十八,王福送银五千两至叶府后门,交于叶府管事叶贵。永昌二十四年三月初六,送银八千两……一笔一笔,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叶尚书,需要臣女当众念出来吗?” 叶文忠踉跄后退,指着凤南衣:“妖女!你陷害本官!” “陷害?”凤南衣冷笑,“那就请皇上下旨,搜查叶府!若搜不出这两万两脏银,臣女愿以死谢罪!” “你——” “够了!”皇上猛地一拍龙椅。 殿内瞬间安静。 皇上盯着凤南衣,又看看叶文忠,脸色铁青。 “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一个中年官员出列。 “王崇山一案,由你主审。凤南衣所呈证据,一一核实。叶文忠涉嫌受贿,即日起停职查办,府邸封存,待查清后再论!” “皇上!”叶贵妃跪下,“臣妾叔父是冤枉的!” “是不是冤枉,查了便知!”皇上拂袖,“退朝!” “退朝——”太监高喝。 百官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叶文忠瘫软在地,被侍卫拖走。 叶贵妃狠狠瞪了凤南衣一眼,哭着去追皇上。 凤南衣仍跪在原地。 太后从帘后走出,扶起她。 “好孩子,受委屈了。” “臣女不委屈。”凤南衣垂眼,“只是……连累太后了。” “哀家不怕连累。”太后拍拍她的手,“倒是你,今日过后,叶家与你不死不休了。” “臣女知道。” 从太和殿出来,凤南衣碰见了太子。 百里弘站在廊下,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胆子很大。”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百里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王福的口供,真是他招的?” 凤南衣抬眼:“殿下以为呢?” 百里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本宫以为,你比本宫想的,更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冰凉。 太子看出来了。 王福的口供,是假的。 王福早在三日前就“暴病身亡”了。那本口供,是她让钱掌柜伪造的。 但,那两万两脏银,却是真的。 是宸王的人,昨夜悄悄送入叶府的。 栽赃? 不,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回到慈宁宫,凤南衣刚坐下,秋月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叶贵妃在御书房外跪着,说、说要以死明志,证明叶尚书清白!” 凤南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她跪。” “可是皇上……” “皇上不会见她。”凤南衣放下茶杯,“至少今天不会。” 果然,傍晚传来消息。 叶贵妃跪了两个时辰,晕倒了。皇上让人抬回储秀宫,派了太医,但没去看她。 同时,另一道圣旨下来: “贞懿县主凤南衣,揭发贪腐有功,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暂领京畿刑狱稽查之职,协查王崇山一案,钦此。” 圣旨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用晚膳。 她放下筷子,接旨谢恩。 送走太监,秋月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小姐!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凤南衣看着那卷明黄圣旨,心里却没有喜悦。 只有更深的寒意。 皇上这圣旨,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协理京畿刑狱,看似风光,实则凶险。 叶家不会罢休,太子在观望,皇后在算计,太后……能护她到几时? “秋月姑姑,”她低声说,“从今天起,慈宁宫的饮食,你亲自盯着。所有进出之人,严加盘查。” “小姐是怕……” “狗急跳墙。”凤南衣说,“叶家现在,就是那条急了的狗。” 夜里,果然出事了。 慈宁宫的小厨房走了水。 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但烧毁了明日要用的食材。 管事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奴才失职!奴才该死!” 凤南衣看着他,忽然问:“你老家在哪儿?” 太监一愣:“在、在沧州……” “沧州离京城八百里。”凤南衣蹲下身,看着他,“你娘病重,需要银子治病,对吗?” 太监脸色大变。 “叶家给了你多少银子?”凤南衣声音很轻,“五十两?一百两?够你娘治病吗?” 太监浑身发抖。 “奴才……奴才……” “叶家能给你银子,也能要你的命。”凤南衣起身,“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告诉我谁指使你的,我保你和你娘的命。二,继续为叶家卖命,然后……等着灭口。” 太监瘫软在地。 “是、是储秀宫的春喜姑姑……她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让奴才……让奴才在食材里下药……” “药呢?” 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凤南衣接过,打开。 白色粉末,无味。 “是什么药?” “奴才不知道……春喜姑姑说,吃了会让人腹泻几日,不会死人……” 凤南衣捏着纸包,眼神冰冷。 腹泻几日? 明日她要去刑部上任,若当众腹泻出丑,这稽查之职还怎么当? 叶贵妃,真是好算计。 “秋月,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凤南衣吩咐,“对外就说,他失职引发火灾,打三十板子,撵出宫去。” “是。” 太监被拖走了。 凤南衣看着手里的药包,忽然笑了。 叶贵妃,你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玩。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王爷亲启:贵妃欲下药阻我明日上任,药粉在此。请王爷将此物混入贵妃日常饮食中,剂量减半。另,请王爷派两名可靠之人,明日随我去刑部。凤南衣拜上。” 信写完,她叫来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送去宸王府。亲自交给王爷。” “是。” 小宫女揣着信,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推开窗,看着储秀宫的方向。 叶贵妃,这份礼,你喜欢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才公平。 窗外,月黑风高。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39章 刑部上任,反杀立威 天刚亮,储秀宫就乱了套。 叶贵妃上吐下泻,脸色惨白,太医换了好几拨,都诊不出病因。只说贵妃凤体违和,需静养。 “静养?本宫怎么静养!”叶贵妃摔了药碗,咬牙切齿,“定是那贱人搞的鬼!”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秦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今日凤南衣要去刑部上任,咱们是不是……” “让她去!”叶贵妃捂着绞痛的肚子,眼神怨毒,“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天!” 另一边,凤南衣已换上六品刑部主事的官服。 深青色官袍,绣着鹭鸶补子。腰束革带,头戴乌纱。 镜中人,眉眼清冷,一身肃杀。 秋月眼圈红了:“小姐穿这身,真像老爷当年……” 凤南衣理了理衣襟。 父亲凤子明,一辈子只到五品。她这个女儿,却以女子之身,穿上了六品官袍。 讽刺,也是无奈。 “走吧。”她转身,“别误了时辰。” 刑部衙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府眼线,还有刑部的大小官员。 见她下车,人群骚动。 “那就是凤县主?真穿上官袍了!” “女子为官,闻所未闻……” “听说昨日她在朝上把叶尚书都扳倒了,厉害!” 议论声中,凤南衣拾级而上。 门口站着个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眼神倨傲。 “下官刑部郎中刘清,见过凤主事。”他拱了拱手,敷衍至极。 凤南衣点头:“刘郎中,本官今日上任,还请引路。” “主事请。”刘清侧身,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 一个女子,也配来刑部? 进了衙门,更大的下马威来了。 值房里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案几上积着灰,文书堆得乱七八糟。 “哎呀,瞧下官这记性。”刘清故作懊恼,“忘了给主事安排人手了。要不……主事先坐这儿等等?” 凤南衣没说话。 她走到案几前,随手拿起一份卷宗。 是王崇山案的初步笔录。 上面写着:疑犯王崇山,狱中自尽,留有血书鸣冤。案件存疑,待查。 存疑? 凤南衣笑了。 她放下卷宗,看向刘清:“刘郎中,王崇山贪墨军粮,证据确凿。这‘存疑’二字,是谁批的?” 刘清脸色一变:“是、是侍郎大人的意思……” “哪位侍郎?” “陈、陈侍郎……” “请他过来。”凤南衣在唯一的破椅子上坐下,“本官有话问他。” 刘清僵住了。 这女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陈侍郎今日告假……” “那就去他府上请。”凤南衣抬眼,目光如刀,“本官奉旨协查此案,有权询问刑部任何官员。刘郎中若不愿去,本官亲自去。” 刘清冷汗下来了。 这女人,是来真的。 “下官……下官这就去。” 刘清匆匆走了。 凤南衣拿起笔,在“存疑”二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然后写下:证据确凿,无需再查。主犯虽死,从犯当究。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半个时辰后,刘清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胖胖的官员。 刑部左侍郎,陈有德。 叶贵妃的表姐夫。 “凤主事好大的架子。”陈有德进门就冷笑,“本官告假在家,都被你‘请’来了。” 凤南衣起身行礼:“下官凤南衣,见过陈侍郎。王崇山案卷宗有误,下官不得不请侍郎过来核对。” “有误?”陈有德抓起卷宗,看到那个大红叉,脸色一沉,“凤主事,这卷宗是刑部会审后定的。你一个新来的,说改就改?” “不是改,是纠正。”凤南衣声音平静,“王崇山贪墨军粮,人证物证俱在。侍郎批‘存疑’,是想包庇同党,还是想……枉法?” “你!”陈有德拍案而起,“凤南衣!别以为有太后撑腰,就能在刑部撒野!这是刑部,不是你们凤家后宅!” “正因为是刑部,才不能徇私枉法。”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名册,“这是王崇山案牵连的从犯名单,共计二十三人。请侍郎签发缉捕文书。” 陈有德扫了一眼名单,手都在抖。 这二十三人,一半是叶党官员,一半是叶家旁支。 这女人是要把叶家连根拔起! “本官……本官要请示尚书大人……” “尚书大人病休,刑部如今是侍郎主事。”凤南衣盯着他,“还是说,侍郎不敢签?” 陈有德脸色青白交加。 签,得罪叶家。不签,落个徇私罪名。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通报: “宸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愣了。 宸王?他来刑部做什么? 百里烨一身月白常服,缓步走进来。脸色依旧苍白,却自带一股威压。 “参见王爷。”众人慌忙行礼。 “免礼。”百里烨咳嗽两声,看向凤南衣,“凤主事,本王奉皇上口谕,来问你王崇山案的进展。” 凤南衣心领神会:“回王爷,下官正请陈侍郎签发缉捕文书。名单在此,请王爷过目。” 百里烨接过名册,扫了一眼。 “这么多人?”他挑眉,“陈侍郎,为何不签?” 陈有德腿都软了:“下官……下官觉得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百里烨笑了,“王崇山府中搜出的账册,东仓的霉米,还有江南粮商的口供——陈侍郎是说,这些都不算证据?” “下官不敢……” “那就签。”百里烨将名册扔回案上,“今日之内,所有人犯缉拿归案。少一个,本王拿你是问。” 陈有德冷汗涔涔,颤抖着手,签了文书。 “还有。”百里烨看向刘清,“凤主事初来乍到,值房为何如此简陋?刑部是没钱了,还是……有人故意怠慢?” 刘清扑通跪下:“下官失职!下官这就安排!” “不必了。”凤南衣开口,“下官自己挑。” 她走出值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刑部大小官员都聚在廊下看热闹。 凤南衣抬手,指向其中三人。 “你,你,还有你——过来。” 被点到的三人面面相觑,还是走了出来。 一个是年轻的书吏,叫赵成,看着老实本分。 一个是中年主簿,叫孙有才,眼神精明。 还有一个是老捕头,叫李铁,一脸络腮胡,杀气腾腾。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跟着本官办事。”凤南衣道,“赵成负责文书,孙有才负责案卷,李铁负责缉拿。月俸加倍,做得好另有赏赐。做不好……卷铺盖走人。” 三人愣住了。 刘清急了:“凤主事,这不合规矩……” “规矩?”凤南衣转身,盯着他,“刘郎中,刑部的规矩是秉公执法,不是结党营私。你若觉得本官不合规矩,大可去皇上那儿告御状。” 刘清哑口无言。 “王爷,”凤南衣看向百里烨,“下官要借刑部大牢一用,提审王崇山案从犯。” “准。”百里烨点头,“本王正好有空,旁听。” 陈有德脸色惨白。 宸王旁听,谁敢做手脚?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大牢。 第一个提审的是户部主事李茂,王崇山的同党。 李茂是个胖子,关了一夜,吓得魂都没了。 “大人饶命!下官都是被王崇山逼的!他说不听话就弄死下官全家……” 凤南衣坐在案后,慢条斯理翻着账册。 “永昌二十三年,你经手贪墨银两八千两。分得多少?” “两、两千两……” “钱在哪儿?” “在……在城东钱庄……” “存票呢?” “在、在……” “李铁。”凤南衣抬眼。 “在!”李铁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按住李茂肩膀,“说!” 李茂惨叫:“在书房暗格里!暗格在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后面!” “去取。”凤南衣吩咐。 李铁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存票取回。 白纸黑字,分文不差。 李茂瘫软在地。 凤南衣拿起朱笔,在供状上画押。 “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下午,审了八个人。 供状堆了厚厚一摞。 每一份供状,都指向叶家。 旁听的陈有德和刘清,脸色越来越白。 百里烨一直安静听着,偶尔咳嗽两声。 直到最后一个人审完,他才开口: “凤主事审案,干净利落。刑部若都像你这般,何愁冤案不雪?” 这话是说给陈有德听的。 陈有德扑通跪下:“下官失职!下官有罪!” “有罪就认。”百里烨起身,“明日早朝,自己去向皇上请罪。至于这些人犯……” 他看向凤南衣。 “依律,贪墨军粮,通敌卖国,当斩。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凤南衣垂眼:“下官遵命。” 走出刑部时,天已擦黑。 百里烨的马车等在门外。 “本王送你回宫。” 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百里烨才开口:“今日做得很好。但叶家不会罢休。” “我知道。”凤南衣看着窗外,“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我犯错。”凤南衣转过头,“或者……制造一个机会,让我犯错。” 百里烨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王爷今日为何要来?”凤南衣问,“您身子不好,不该劳顿。” “来看戏。”百里烨咳嗽两声,“顺便……给你撑腰。” 凤南衣心头一震。 “王爷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百里烨打断她,“你现在是我的刀。刀不能钝,更不能折。” 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凤南衣,记住。这朝堂上,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我今日帮你,是因为你有用。若你无用,我转身就走。” 话说得冷酷。 但凤南衣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 “臣女明白。”她低声说,“不会让王爷失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凤南衣下车,行礼告退。 走了几步,她回头。 百里烨还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看她。 月色清冷,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竟有几分……孤寂。 “王爷。”她忽然开口,“您的病,我会想办法。” 百里烨愣了愣,笑了。 “好。” 车帘放下,马车远去。 凤南衣站在宫门前,深吸一口气。 今日,她赢了第一仗。 但战争,远未结束。 回到慈宁宫,秋月迎上来,脸色古怪。 “小姐,皇后娘娘送来两个人。” “谁?” “两个宫女。”秋月压低声音,“说是……伺候您的。但奴婢看着,不像普通宫女。” 凤南衣心头一凛。 走到耳房,果然看见两个宫女垂手而立。 一个圆脸杏眼,看着机灵。一个瓜子脸,眼神沉静。 “奴婢春杏(夏蝉),参见县主。” 声音清脆,动作利落。 确实不像普通宫女。 “皇后娘娘让你们来,有何吩咐?”凤南衣问。 “娘娘说,县主初入刑部,身边需要得力的人。”春杏开口,“奴婢二人略通拳脚,可护县主周全。” 略通拳脚? 凤南衣看着她们的手。 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皇后送来两个会武功的宫女。 是保护,也是监视。 “替我谢过娘娘。”凤南衣道,“你们留下吧。” “是。” 两人退下后,秋月忧心忡忡:“小姐,皇后这是……” “怕我死了,没人替她对付叶家。”凤南衣冷笑,“也好,有她们在,叶家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如墨,宫灯点点。 储秀宫的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叶贵妃,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二十三个党羽,一日之内,全落了网。 这记耳光,打得可响? 凤南衣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勾起嘴角。 叶贵妃,这才刚开始。 咱们……慢慢玩。 第40章 叶家反击,死士入局 刑部大牢一夜之间,死了三个人。 都是王崇山案的从犯。 死法一样:毒杀。用的还是“梦回散”。 消息传到凤南衣耳中时,她正在刑部值房看卷宗。 “什么时候的事?”她放下笔,脸色平静。 “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李铁单膝跪地,脸色难看,“牢头说,没听见动静。早上送饭才发现,人都硬了。” “谁当值?” “牢头王五,还有两个狱卒。” “人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但……”李铁压低声音,“王五在押送途中,撞墙自尽了。死前喊了一句‘贵妃娘娘万岁’。” 好一招死无对证。 还反咬一口。 凤南衣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叶家这是狗急跳墙了。”她起身,“备车,去大牢。” “县主,现场污秽……” “死人我见多了。”凤南衣打断他,“带路。”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血腥味混着霉味,呛人鼻息。 三具尸体停在停尸房,盖着白布。 凤南衣掀开一角。 死者面色青紫,七窍有干涸的黑血。确实是“梦回散”的症状。 “验过尸了?”她问。 “刑部仵作验过,说是毒发身亡。”刘清站在一旁,语气透着幸灾乐祸,“凤主事,这三人可是重要人证。如今死了,王崇山案……怕是难查了。” “人证死了,物证还在。”凤南衣看向他,“刘郎中似乎很高兴?” 刘清脸色一变:“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凤南衣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 指甲缝很干净,嘴唇内侧有轻微破损。 她掰开一具尸体的嘴,凑近闻了闻。 有极淡的杏仁味。 “不是‘梦回散’。”她直起身,“是苦杏仁毒,掺了少量‘梦回散’伪造症状。” 满室皆惊。 “苦杏仁毒发作更快,死后症状与‘梦回散’相似,但仔细看能分辨。”凤南衣用镊子从死者牙缝夹出一点残渣,“下毒的人很谨慎,却忘了清理牙缝。” 刘清冷汗下来了。 “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叶家人。”凤南衣盯着他,“叶家用毒,向来只用‘梦回散’。因为‘梦回散’是御药房秘制,能用的就那么几个人。用苦杏仁毒……是想嫁祸给叶家?” 她每说一句,刘清的脸就白一分。 “刘郎中,”凤南衣走近一步,“你说,会是谁这么恨叶家,恨到要杀了人证,嫁祸给叶贵妃呢?” “下、下官不知……” “你知道。”凤南衣声音压低,“因为下毒的人,就是你。” 刘清猛地后退,撞在停尸台上。 “你胡说什么!” “昨夜子时,你以巡查为名进入大牢,对吧?”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值班记录,“这是牢头的记录。你进去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慌张。而死者毒发时间,正好在你离开之后。” “我、我只是例行巡查……” “巡查需要带食盒?”凤南衣冷笑,“狱卒看见你提了个食盒进去,空手出来。食盒呢?刘郎中。” 刘清腿一软,瘫坐在地。 “是、是叶尚书逼我的!他说我不做,就杀我全家!” “叶文忠还在停职查办,他怎么逼你?”凤南衣蹲下身,看着他,“刘郎中,说实话。谁指使你的?” 刘清眼神涣散,嘴唇哆嗦。 “是……是……” 他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流出黑血。 服毒自尽! 凤南衣猛地掐住他下巴,但晚了。 毒发极快,刘清抽搐两下,断了气。 又是灭口。 凤南衣站起身,脸色阴沉。 “李铁,搜他身。” 李铁上前,仔细搜查。 在刘清内襟暗袋里,找到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杀凤南衣。” 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 凤南衣捏着纸条,心头发冷。 这不是叶家的风格。 叶家要杀人,不会留纸条。 这是……第三股势力? “县主,现在怎么办?”李铁问。 “封锁消息,就说刘清突发急病暴毙。”凤南衣将纸条收好,“这三具尸体,秘密运到义庄,让钱掌柜验尸。我要知道,苦杏仁毒的来源。” “是。”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 凤南衣却觉得浑身发冷。 叶家,太子,皇后,宸王……现在又多了个神秘势力。 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 回到刑部,陈有德正在等她。 “凤主事,听说大牢出事了?”他皮笑肉不笑。 “刘郎中突发急病,死了。”凤南衣看着他,“陈侍郎节哀。” 陈有德笑容僵住。 “你……” “我怎么了?”凤南衣走到案后坐下,“陈侍郎,王崇山案的人证死了,但物证还在。账册,口供,赃银……一样不少。这案子,还得查。” “人都死了,还查什么?” “人死了,赃银可没死。”凤南衣翻开卷宗,“王崇山贪墨的四万七千两,只追回两万。还有两万七千两,去哪儿了?” 陈有德脸色一变。 “本官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有人知道。”凤南衣提笔,写下一份缉捕文书,“江南粮商钱有财,王崇山的同伙。他手里,应该有完整账目。” 她将文书推到陈有德面前。 “请侍郎用印。我这就派人去江南拿人。” 陈有德手在抖。 钱有财要是被抓,叶家就全完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凤南衣抬眼,“陈侍郎是怕钱有财招出什么不该招的?” “凤南衣!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贪官污吏,是通敌卖国之徒!”凤南衣拍案而起,“陈侍郎若觉得我过分,大可去皇上那儿弹劾我。但现在,请用印!” 四目相对。 陈有德败下阵来。 他颤抖着手,盖上刑部大印。 “李铁。”凤南衣将文书递过去,“你亲自带人去江南,捉拿钱有财。记住,要活的。” “是!” 李铁接过文书,大步离去。 陈有德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 叶家这次,真的遇到煞星了。 凤南衣没再看他,低头继续看卷宗。 直到傍晚,她才起身回宫。 马车行至半路,突然停了。 “怎么了?”夏佳雯掀开车帘。 车夫声音发抖:“前、前面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 凤南衣心头一凛。 这条街偏僻,平时少有人走。 偏偏这时候堵车? “调头,走另一条路。”她吩咐。 “是。” 马车刚调头,前方巷口又冲出一辆板车,横在路中。 与此同时,两侧屋顶上,冒出十几个黑衣人。 手持弩箭,瞄准马车。 “有埋伏!”车夫惊叫。 凤南衣一把将夏佳雯按倒。 “咻咻咻——” 弩箭如雨,射入车厢。 车夫中箭倒地,马匹受惊,嘶鸣着狂奔。 马车失控,撞向路边石墙。 “小姐!”夏佳雯护住凤南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长剑出鞘,剑光如练。 斩断缰绳,勒住惊马。 马车在离石墙三寸处停下。 凤南衣抬头。 是宸王百里烨。 他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却在抖。 “走。”他吐出一个字,转身迎向黑衣人。 黑衣人头领冷笑:“宸王殿下,自身难保,还想英雄救美?”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 黑衣人头领挥手:“杀!” 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百里烨剑法精妙,但身体太弱,渐渐不支。 一支弩箭射中他左肩。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王爷!”凤南衣冲下马车。 “别过来!”百里烨厉喝。 但晚了。 两个黑衣人扑向她,刀光凌厉。 凤南衣摸向扳指,却发现扳指在刚才的颠簸中掉了。 完了。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铛!” 一柄长刀横空而至,格开双刀。 是李铁! 他竟去而复返! “县主先走!”李铁挡在她身前,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街尾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赶到,领头的正是周闯。 “保护县主!格杀勿论!” 禁军加入战团。 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后撤。 “追!”周闯带人追去。 凤南衣扶住百里烨。 他左肩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 “王爷,你……” “没事。”百里烨推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服下,“你快回宫,这里不安全。” “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府。” “不必。”百里烨站直身体,尽管摇摇欲坠,“我的马车在后面,你坐我的车回去。李铁,你护送。” “是!” 凤南衣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爷今日为何在此?” 百里烨脚步一顿。 “路过。” 说完,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帘子落下。 凤南衣站在原地,直到马车远去。 “县主,上车吧。”李铁低声道。 马车驶向皇宫。 凤南衣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里攥着那枚掉落的扳指。 今日这场刺杀,不是叶家的手笔。 叶家刚死了三个人证,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那是谁? 太子?皇后?还是……那个留纸条的神秘势力? 她想起百里烨咳血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 “李铁。” “在。” “查清楚,今日那些黑衣人的来历。” “是。” 回到慈宁宫,秋月已在等她。 “县主受惊了。”她脸色凝重,“太后娘娘都知道了。娘娘说,从今日起,您出入必须带足侍卫。另外……” 她压低声音。 “娘娘让老奴问您,可需要……先避避风头?” 凤南衣摇头。 “避不了。对方已经亮剑,我只能接招。” 秋月叹了口气。 “那县主千万小心。娘娘还说,若有必要……可动用慈宁宫暗卫。” 暗卫? 凤南衣心头一震。 太后这是把底牌都亮给她了。 “替我谢过娘娘。但……还不到时候。” 她需要查清楚,到底是谁要杀她。 夜里,凤南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 刘清的死,神秘纸条,街头刺杀,还有百里烨咳血的脸…… 一切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必须破局。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宸王府的暗号。 凤南衣起身开窗。 一个黑衣人递进一封信,随即消失。 信上只有一行字: “苦杏仁毒,来自东宫。小心太子。” 凤南衣瞳孔骤缩。 东宫? 太子?! 她烧了信,看着灰烬飘散。 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想杀她的人里,也有他。 好。 很好。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 “将计就计。” 第41章 太子设宴,生死局中局 信烧成灰,凤南衣的心却结了冰。 东宫。 苦杏仁毒。 太子要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扳倒了王崇山,动摇了叶家根基?还是因为她不肯交出账册,不肯归顺? 或许,两者皆有。 “小姐。”夏佳雯轻手轻脚进来,端着安神茶,“您脸色不好,是不是……” “我没事。”凤南衣打断她,“更衣,我要去见太后。”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礼佛。 见凤南衣来,她没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臣女给太后请安。”凤南衣跪在蒲团上。 “起来吧。”太后捻着佛珠,“听说你今日遇袭了?” “是。” “受伤了?” “没有。” “那便好。”太后转过身,看着她,“知道是谁干的吗?” 凤南衣垂眼:“还在查。” “查?”太后笑了,“查什么?这宫里想杀你的人,还少吗?” 凤南衣不语。 “叶家,太子,皇后,甚至……哀家。”太后声音很轻,“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都想往你身上捅。区别只在于,谁先捅,捅多深。”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若明白,就该知道,现在最想要你命的,不是叶家。” 凤南衣心头一震。 “请太后明示。” “王崇山死了,刘清死了,三个从犯也死了。叶家现在是惊弓之鸟,忙着擦屁股都来不及,哪还有空杀你?”太后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反倒是有些人,怕你死得不够快,怕你查到不该查的。” 有些人。 太子。 凤南衣手心冒出冷汗。 “太后是说……” “哀家什么都没说。”太后直起身,“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哀家累了。”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脚步虚浮。 太后的暗示,太明显了。 东宫要她死,皇后呢?皇后推她上去对付叶家,可若她威胁到太子…… 皇后会保她,还是弃她?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县主,太子殿下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东宫,书房。 百里弘正在练字。 见凤南衣进来,他放下笔,笑容温和。 “凤县主受惊了。本宫听说你今日遇袭,甚是担忧。” “谢殿下挂心,臣女无恙。” “无恙就好。”百里弘请她坐下,亲手斟了杯茶,“今日请县主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殿下请讲。” “王崇山案,县主查得如何了?”百里弘看着她,“听说又死了几个人证?” “是。”凤南衣垂眼,“刑部郎中刘清,还有三个从犯,都死了。” “哦?怎么死的?” “毒杀。” “又是毒杀。”百里弘叹息,“这京城,怎么这么多毒呢?县主可查出,是什么毒?” 凤南衣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苦杏仁毒。” 百里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苦杏仁毒……倒是少见。”他抿了口茶,“县主觉得,是谁下的手?” “臣女不知。”凤南衣说,“但下毒之人,似乎想嫁祸给叶家。” “嫁祸?”百里弘挑眉,“何以见得?” “因为叶家惯用‘梦回散’。”凤南衣盯着他,“用苦杏仁毒,反而暴露了不是叶家所为。” 百里弘笑了。 “县主果然聪慧。那依你看,会是谁?” “臣女愚钝,不敢妄断。” “是不敢,还是不想?”百里弘放下茶杯,“凤南衣,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凤南衣心头一凛。 这是警告。 “臣女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不卑不亢,“王崇山案是皇上亲旨查办,臣女不敢懈怠。” “好一个不敢懈怠。”百里弘起身,走到窗前,“那本宫再问你一句,若查出此案牵涉……东宫,你当如何?” 终于来了。 凤南衣起身,跪下。 “殿下,臣女查案,只问证据,不问出身。若证据确凿,便是天王老子,臣女也照查不误。” “好!”百里弘转身,盯着她,“本宫就欣赏你这股劲。起来吧。” 凤南衣起身。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本宫今日请你来,其实还有一事。”百里弘走回书案,取出一份请柬,“三日后,东宫设宴,庆贺本宫生辰。届时朝中重臣、世家子弟都会到场。县主可愿赏光?” 凤南衣接过请柬。 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太子生辰宴。 鸿门宴。 “臣女……荣幸之至。” “那就好。”百里弘笑了,“本宫很期待,县主那日会带来什么‘贺礼’。” 从东宫出来,凤南衣脚步沉重。 太子的话,句句是刀。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三日后那场宴,怕是场生死局。 回到刑部,李铁已经回来了。 “县主,钱有财……死了。” 凤南衣猛地抬头:“怎么死的?” “我们到江南时,钱府已被大火烧成废墟。钱有财一家十三口,全死了。”李铁声音发涩,“仵作验过,是死后焚尸。死亡时间,就在我们出发前一天。” 好快的动作。 “可查到什么?” “只找到这个。”李铁递上一块烧焦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叶”。 又是叶家。 或者说,又是嫁祸给叶家。 “县主,现在怎么办?”李铁问。 “钱有财死了,账册呢?” “没找到。” 凤南衣握紧木牌。 钱有财手里的账册,是王崇山案的关键。如今钱有财死了,账册下落不明,线索断了。 但,未必是坏事。 “李铁,你暗中查访,钱有财死前,可曾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京城来的。” “是!” 李铁退下后,凤南衣坐在案前,将近日所有线索一一列出。 王崇山贪墨——刘清毒杀——钱有财灭门——街头刺杀——太子邀宴。 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 “县主,宸王府来人,送了这个。” 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瓶药膏,还有一张字条。 “箭伤药,一日三次。三日后宴,本王护你。”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凤南衣捏着字条,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哪怕只是暂时的。 夜里,她没睡。 坐在灯下,将太后的话,太子的话,百里烨的字条,反复琢磨。 最后,她提笔写下一封信。 “钱掌柜亲启:江南钱有财灭门案,速查其生前往来,尤其与京中权贵联系。另,备好‘梦回散’解药,三日后或许有用。” 信写完,她叫来夏佳雯。 “明日一早,送去济世堂。亲手交给钱掌柜。” “是。” 夏佳雯刚走,窗棂又被叩响。 这次不是三长两短。 是急切的五下。 凤南衣开窗。 一个黑衣人跌进来,满身是血。 “县主……快走……”他嘶声道,“东宫……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火把通明,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搜!刺客往这边跑了!” “一间间查!别让刺客跑了!” 凤南衣脸色一变。 这是东宫的侍卫。 他们要栽赃! “躲起来。”她扶起黑衣人,想把他藏进柜子。 但已经晚了。 房门被踹开。 东宫侍卫统领赵闯带着人冲进来,看到黑衣人,厉声喝道: “果然在这里!拿下!” “慢着。”凤南衣挡在黑衣人面前,“赵统领,这是我的人。” “你的人?”赵闯冷笑,“县主,这刺客夜闯东宫,盗取机密。您说他是您的人,莫非……您与刺客有染?” 好大一顶帽子。 凤南衣攥紧手指。 “赵统领有何证据?” “证据?”赵闯一挥手,“搜!” 侍卫们一拥而上,翻箱倒柜。 很快,从柜子里搜出一件染血的夜行衣,还有一块东宫令牌。 “县主,这您怎么解释?”赵闯举起令牌,“刺客的衣物,东宫的令牌——人赃并获!” 黑衣人挣扎着想起身,被凤南衣按住。 她看着赵闯,忽然笑了。 “赵统领,你说这刺客夜闯东宫,盗取机密。那请问,他盗了什么机密?” “这……” “你说他是我的人,那请问,我让他盗取东宫机密,意欲何为?” “……” “你口口声声说人赃并获,可这衣物,这令牌,为何会出现在我房中?”凤南衣步步紧逼,“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是你赵统领……监守自盗?” 赵闯脸色大变。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搜你身上便知。”凤南衣盯着他,“赵统领,你腰间那块玉佩,好像是王崇山府上搜出的赃物吧?怎么,王崇山死了,赃物流到你手里了?” 赵闯下意识捂住腰间。 就是这个动作,暴露了他。 “拿下!”凤南衣厉喝。 门外冲进一队人。 不是东宫侍卫,是刑部的人。 领头的,正是李铁。 “赵闯涉嫌贪赃枉法,栽赃陷害,给我拿下!” “你敢!”赵闯拔刀。 “你看我敢不敢!”李铁一刀劈去。 两人战在一处。 凤南衣扶起黑衣人,低声问:“还能走吗?” 黑衣人点头。 “从后窗走,去宸王府。”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纵身跃出后窗。 此时,李铁已制服赵闯。 “县主,如何处置?” 凤南衣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闯,眼神冰冷。 “押入刑部大牢。明日早朝,我亲自禀明皇上。” “是!” 赵闯被拖走了。 东宫侍卫面面相觑,不敢再动。 “还不滚?”凤南衣扫视他们,“等着我请你们喝茶?” 侍卫们灰溜溜退走。 院子里恢复安静。 李铁低声问:“县主,今日这事……” “太子给我的下马威。”凤南衣冷笑,“可惜,踢到铁板了。” “那明日早朝……” “明日早朝,我要让太子知道,”凤南衣一字一句,“我凤南衣,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窗外,天色将明。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42章 朝堂对质,太子折翼 天刚破晓,弹劾太子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凤南衣亲笔所书,字字如刀: “东宫侍卫统领赵闯,私藏王崇山案赃物,昨夜率众擅闯刑部官员住所,栽赃陷害。臣在其腰间搜出赃物玉佩一枚,已押入刑部大牢。经查,赵闯系太子亲信,臣请彻查东宫,以正国法。” 折子一上,朝堂炸了。 “荒唐!太子殿下岂会行此龌龊之事!” “定是凤南衣挟私报复!” “一个女子,竟敢弹劾储君,反了!” 叶党官员群情激愤。 凤南衣跪在殿中,脊背挺直。 龙椅上,皇上脸色阴沉。 “凤南衣,你可知弹劾储君,是何等大罪?” “臣女知道。”凤南衣抬头,“但臣女更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闯身为东宫统领,知法犯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证据呢?” “玉佩在此。”凤南衣从袖中取出锦盒,“此玉佩乃王崇山府中抄没之物,上有内务府烙印。赵闯无法解释来源,已当堂认罪。” 太监接过锦盒,呈给皇上。 皇上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太子,你怎么说?” 百里弘出列,神情平静。 “父皇,儿臣管教不严,愿领责罚。但赵闯所为,儿臣确实不知情。” “不知情?”凤南衣转身,面向太子,“殿下,赵闯昨夜带人闯入臣女住所时,口口声声说是奉了您的命令。若非刑部的人及时赶到,臣女此刻已成了‘窝藏刺客’的阶下囚。您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关系?” “凤县主。”百里弘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赵闯若真说了那样的话,也是他假传令谕。本宫从未下过那样的命令。” “那这玉佩呢?”凤南衣步步紧逼,“王崇山案赃物,为何会在东宫统领身上?” “这……”百里弘顿了顿,“或许是赵闯与王崇山私下往来,本宫确实不知。” “好一个不知。”凤南衣笑了,“殿下,赵闯是您的亲信,他贪赃枉法,您不知。他栽赃陷害,您不知。那臣女斗胆问一句,这东宫上下,还有什么事是您知道的?” 满殿死寂。 这话太重了。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太子昏聩无能。 叶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凤南衣!你放肆!”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凤南衣垂眼,“皇上,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却连身边亲信都管束不住。今日是栽赃臣女,明日若栽赃朝中重臣,又当如何?长此以往,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你——”叶贵妃还想说什么。 “够了!”皇上猛地一拍龙椅。 所有人都跪下了。 “赵闯贪赃枉法,栽赃朝廷命官,罪不可赦。即刻革职,押入天牢,秋后问斩!”皇上声音冰冷,“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 “父皇!”百里弘抬头。 “闭嘴!”皇上盯着他,“你若再敢求情,就思过三个月!” 百里弘咬牙,低头:“儿臣……领旨。” “至于凤南衣……”皇上看向她,“你秉公执法,不畏权贵,朕心甚慰。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擢升你为刑部郎中,正五品。王崇山一案,由你全权负责,一查到底!” 凤南衣心头一震。 刑部郎中,正五品。 这是越级提拔。 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臣女……谢主隆恩。” “退朝!” 皇上拂袖而去。 百官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凤南衣起身,腿有些发软。 “凤郎中,恭喜啊。”陈有德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五品官,女子中你是头一份。” “陈侍郎谬赞。”凤南衣淡淡道,“往后同在刑部,还请侍郎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陈有德压低声音,“只是提醒凤郎中一句,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好自为之。” 说完,他走了。 凤南衣走出太和殿,阳光刺眼。 “凤郎中留步。” 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皇后娘娘有请。”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赏花。 见凤南衣来,她放下剪子。 “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 “谢娘娘夸奖。” “但你也把太子得罪死了。”皇后看着她,“他闭门思过三日,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对付你。” “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做?” “因为臣女没得选。”凤南衣抬头,“太子要杀我,我不反击,只有死路一条。” 皇后笑了。 “本宫就喜欢你这份狠劲。但你要记住,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他一日是储君,你就不能把他逼到绝路。”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个给你。若遇生死关头,持此镯可调遣凤仪宫暗卫三人。只能用一次,慎用。” 凤南衣接过玉镯。 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更是保命的底牌。 “谢娘娘。” “去吧。”皇后摆摆手,“好好当你的刑部郎中。本宫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从凤仪宫出来,凤南衣去了刑部。 郎中值房比主事的大了一倍,窗明几净,书案宽大。 李铁、赵成、孙有才已在等候。 “恭喜大人!”三人行礼。 “免礼。”凤南衣坐下,“李铁,赵闯招了吗?” “招了。”李铁递上供状,“他承认玉佩是王崇山所赠,也承认昨夜是奉了……太子的密令。” 凤南衣翻看供状。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命他栽赃凤南衣,若事成,升他为东宫侍卫副统领。 “这份供状,不能外传。”凤南衣合上供状,“皇上已经罚太子闭门思过,若再追究,就是打皇上的脸。” “那……” “把赵闯的嘴堵死。”凤南衣看向李铁,“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铁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赵成,王崇山案的卷宗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赵成抱来厚厚一摞,“所有证物、口供、账目都已归档。只是……钱有财那条线断了。” “断了就断了。”凤南衣说,“江南那边,不必再查。” “为何?” “因为真正的账册,不在江南。”凤南衣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在我这里。” 三人愣住。 凤南衣翻开册子。 这是昨夜那个黑衣人拼死送来的。 钱有财真正的账册。 上面记录着王崇山与叶家、甚至与朝中多位重臣的往来明细。 触目惊心。 “这……”孙有才手都在抖。 “这份账册,现在不能动。”凤南衣合上册子,“动了,就是与整个朝堂为敌。” “那大人的意思是……” “等。”凤南衣说,“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凤南衣没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刑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像极了这朝堂。 盘根错节,不见天日。 她要做的,不是砍树。 是等一场雷雨。 等雷电劈开黑暗,等狂风拔起根基。 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李铁,你去办件事。”她转身,“查查叶贵妃宫中,可有一个叫春喜的宫女。” “春喜?” “对。”凤南衣眼神冰冷,“就是她,指使小太监在我的饮食里下药。” 李铁眼神一厉:“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要活口。” “是!” 李铁退下后,凤南衣对赵成和孙有才说:“你们去整理叶文忠受贿案的卷宗。皇上虽然停了他的职,但案子还没结。我要在太子思过期满前,把叶文忠的罪定死。” “是!” 两人退下。 值房里只剩下凤南衣一人。 她坐下,翻开钱有财的账册。 一页页看。 越看,心越冷。 叶家这些年,贪了多少,害了多少人,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而太子,明明知道,却纵容包庇。 这样的储君,将来若登基,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敢想。 正看着,门外传来通报: “大人,宸王府来人,送了这个。” 一个小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还有一瓶药。 纸条上写着: “箭伤复发,需‘梦回散’解药三颗。明日午时,济世堂见。” 字迹潦草,是百里烨亲笔。 凤南衣心头一紧。 箭伤复发? 他不是有解药吗? 难道…… 她想起昨夜那个黑衣人满身是血的样子。 难道昨夜送信的黑衣人,就是百里烨本人? 他亲自去东宫盗取机密,中了箭? 凤南衣攥紧纸条。 “来人,备车,去济世堂。” “现在?” “现在。” 马车疾驰出宫。 凤南衣握着那瓶药,手心冒汗。 百里烨,你不能死。 你死了,这盘棋,我就真的成孤子了。 济世堂后堂。 钱掌柜一见凤南衣,脸色就变了。 “县主,您怎么来了?” “宸王呢?” “在里面。”钱掌柜压低声音,“伤得很重,箭上有毒,是‘梦回散’。” 凤南衣冲进内室。 百里烨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肩头裹着纱布,血迹渗出。 “王爷……” 百里烨睁开眼,看见她,虚弱地笑了笑。 “你来了。” “为什么不早说?”凤南衣声音发颤。 “说了又如何?”百里烨咳嗽两声,“你能救我?” “我能!”凤南衣从怀中掏出药瓶,“这是‘梦回散’解药,你先服下。” “没用的。”百里烨摇头,“箭伤太深,毒已入心脉。普通解药,解不了。” “那怎么办?” “需要……以毒攻毒。”百里烨看着她,“用‘梦回散’原毒,配以金针刺穴,或许……有一线生机。” “原毒?哪里有?” “东宫。”百里烨闭上眼,“太子手里,有‘梦回散’的原毒。” 凤南衣心头一震。 “我去拿。” “你不能去。”百里烨抓住她的手,“东宫现在是龙潭虎穴,你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看着你死?” 百里烨笑了。 笑得苍凉。 “凤南衣,我这辈子,活得够本了。母妃的仇,你替我报。叶家,你替我扳倒。我……死而无憾。” “胡说!”凤南衣眼眶红了,“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护着我的!你死了,谁护我?” 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需要我护吗?” “需要!”凤南衣咬牙,“我需要你活着,看着我报仇,看着我把那些害我们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 百里烨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说:“东宫书房,暗格在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后。里面有个紫檀木盒,装着‘梦回散’原毒。但……有机关。” “我去。” “你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凤南衣看着他,“反正这世上,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百里烨瞳孔微缩。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明日午时,太子在府中思过,是唯一的机会。”他声音沙哑,“若午时三刻我还没回来,你就……忘了我吧。” “我不会忘。”凤南衣起身,“你也不会死。”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百里烨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傻姑娘……” 窗外,乌云压顶。 暴风雨,要来了。 第43章 毒医显威,逆转生死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东宫书房的窗无声滑开一道缝。 凤南衣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飘入室内,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她身着特制的夜行衣,布料吸光,与满室黑暗融为一体。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腥气——是“梦回散”原毒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陈年墨香。普通人闻久了会头晕,但对凤南衣无效。她舌下含着的解毒丹正缓缓化开,清冽药力护住心脉。 她没立刻行动,而是闭眼凝神,将前世在无数生死任务中磨砺出的感知放到最大。 空气流动的轨迹,灰尘落地的声音,烛芯将熄未熄的轻微噼啪……还有,三道极细微的、几乎与呼吸同频的机簧转动声。 果然有机关。 她睁开眼,目光精准锁定了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春秋繁露》的书脊上,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是经常被按压的痕迹。 但她没碰那本书。 毒医的直觉在尖叫:太明显了。太子百里弘那样的人,怎会把机关设得如此直白? 她蹲下身,指尖轻叩书架底部木板。声音沉闷,实心。一寸寸移动,叩到最右侧时,声音忽然变得空灵。 找到了。 真正的暗格在书架底层,被一堆看似杂乱的无用卷宗掩盖。她移开卷宗,露出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索,在右下角触到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按下去。 木板无声内陷,弹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盒身没有任何装饰,却沉得压手。 就是它。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木盒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莹绿色粉末。在昏暗光线下,像蒙了层薄霜。 “醉芙蓉。”她心中冷笑。 一种接触皮肤才会起效的神经毒素,沾上后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四肢麻痹、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太子这是想活捉。 她从腰间鹿皮袋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天蚕丝手套戴上——这是钱掌柜按她要求特制的,能防绝大多数毒物接触。 戴上手套,她才小心捧起木盒。盒底与暗格底板之间连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银线。她抽出匕首,刀光一闪,银线无声断开。 就在银线断开的刹那,书房四角的阴影里,同时响起机簧弹射的轻响! 不是毒针。是四张坚韧的、布满倒钩的金属丝网,从不同角度朝她当头罩下! 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凤南衣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她猛地向后仰倒,脊背几乎贴地,险险从最下方那张网的边缘滑出!与此同时,手中匕首脱手飞出,“叮”一声击中墙角某处! “咔嚓!” 机簧卡死的声音。四张网在半空中诡异一顿,软塌塌垂落。 她刚才闭眼感知时,已摸清了机关动力枢纽的大致方位。那一刀,赌对了。 没时间庆幸。她抓起木盒塞入怀中特制的隔层,翻身跃起冲向窗口。 几乎同时,书房门被轰然撞开! “贼人在此!” 火把的光涌入,映出七八名东宫侍卫惊怒的脸。为首之人看见地上散落的金属网,脸色大变:“她破了‘天罗地网’!放箭!” 弓弦声密集响起! 凤南衣已扑到窗边,却并不跃出,反而猛地拧身贴墙!箭矢擦着她的衣角钉入窗棂。她借势一蹬,人如离弦之箭射向——书架! 侍卫们一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她已掠至书架旁,手在最高处某本书后一按! “轰隆!” 书房地面猛然塌陷一大块!冲在最前的三名侍卫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黑漆漆的陷坑——那是她刚才寻找暗格时,顺手发现的另一处机关。 “小心地板!”后面的人惊骇止步。 凤南衣已如轻燕般从他们头顶掠过,足尖在门框上一点,身形没入门外走廊的阴影。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 侍卫们怒吼着追出。 长廊曲折,火把光影摇晃。凤南衣将轻功提到极致,身形在廊柱、栏杆间几个飘忽转折,已甩开大部分追兵。东侧门就在前方二十丈! 就在此时,一道灰色身影鬼魅般从廊顶飘落,枯瘦的手掌直拍她后心! 掌风阴寒刺骨,未至,已让她后背汗毛倒竖! 东宫供奉!至少是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 避无可避! 凤南衣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反而加速前冲!在掌风及体的刹那,她猛地拧腰转身,将怀中木盒迎向那一掌! 供奉老者脸色一变,硬生生收掌!他奉命要的是盒中之物完好无损! 就在他收掌回气的瞬息空隙,凤南衣左手一扬,一把淡黄色粉末扑面撒去! “雕虫小……”老者冷哼,袖袍一卷欲震散粉末。但粉末沾袖即燃,腾起刺鼻黄烟! “咳咳!毒烟!”老者急忙闭气暴退。 凤南衣已借反震之力冲出东侧门!门外,赵成驾着的马车分秒不差地冲到眼前! 她滚入车厢的刹那,嘶声厉喝:“走!”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将东宫的喧嚣与火光迅速抛远。 车厢内,凤南衣剧烈喘息,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刚才硬捱了掌风余劲,内腑已受震荡。但她顾不上调息,立刻掏出木盒打开。 玉瓶完好。拔开塞子,那股甜腥气扑面而来。她用小指指甲挑出微末,舌尖一尝,眼神骤然凝重。 “不是单纯的‘梦回散’……”她喃喃,“混了乌头碱、蛇莓汁,还有……南海尸苔的提取物。” 这是加剧的复合剧毒!毒性暴烈数倍,且对心脉的侵蚀速度极快。寻常解药根本无效。 难怪百里烨会说“普通解药解不了”。 “再快!”她朝外喝道。 马车几乎飞起来,一路冲回济世堂后巷。 钱掌柜早已焦急等候在后门。见凤南衣一身狼狈跃下马车,怀中紧抱木盒,立刻明白了。 “快!王爷刚到,伤情恶化!” 内室里,百里烨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肩头箭伤包扎处已被黑血浸透,那黑色正沿着血管脉络向心口蔓延。 “毒已入心脉。”钱掌柜声音发颤,“老朽用金针封穴,只能暂缓……” “让开。”凤南衣的声音冰冷沉静,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将木盒塞给钱掌柜,已疾步走到榻边。没有号脉,没有询问,她直接撕开百里烨肩头的包扎。伤口皮肉外翻,呈不祥的青黑色,散发甜腥与腐烂混合的恶臭。 她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扫过伤口、肤色、瞳孔、指甲。 “箭伤深三寸七分,未及肺叶但擦伤主血管。箭头带倒钩,淬复合剧毒。毒质已随血行扩散至心脉外围。”她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他强行运功逼毒,导致毒素加速渗透。现在毒血离心脉只差三寸。” 钱掌柜听得目瞪口呆。这等诊断速度与精准,远超他数十年行医经验。 凤南衣已打开随身针囊——那是她让钱掌柜特制的,内含三十六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金针、银针,以及小巧的手术刀具。 “钱掌柜,按我说的准备:烈酒、沸水、最细的桑皮线、生石膏粉三钱、犀牛角粉五分磨至极细、百年老参切片备用。再取《神农医经》,翻到第九页‘逆阴阳方’,按方抓药,但将方中附子去掉,加蝉蜕一钱、地龙干两钱。快去!” “是、是!”钱掌柜如梦初醒,慌忙奔出。 凤南衣拿起最长的三根金针,在烛火上飞快燎过。眼神沉静得可怕,手下却稳如磐石。 “百里烨,”她对着昏迷的人低语,手已按在他胸前,“忍着点。我要用‘逆脉锁心针’,很疼。” 话音未落,三根金针已精准刺入膻中、巨阙、鸠尾三处生死大穴!针入三分,针尾竟自行高频颤动,发出“嗡嗡”轻鸣! “呃啊——!”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剧震,猛地弓起,一口黑血喷出! 凤南衣毫不动容,手下不停。又是七根银针飞出,分别刺入他四肢要穴,封住毒血继续向心脉汇聚的通路。 “逆脉针……”刚捧药进来的钱掌柜倒吸凉气,“这是已失传的禁术!强行逆转气血运行,锁毒于心脉之外,但对施针者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患者立时心脉崩裂而亡!” “所以你别说话。”凤南衣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她接过钱掌柜递来的烈酒,清洗双手,然后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灼烧消毒。 “按住他肩膀。” 钱掌柜连忙上前。 凤南衣刀刃落下,快、准、稳。不是切开旧伤,而是在旧伤旁半寸处,划开一道新的、更深的口子! 黑血如泉涌出。 她用小镊子探入伤口,摸索片刻,猛地夹出一小块带着倒钩的、漆黑的箭头碎片! “还有残留!”钱掌柜失声。 “所以毒发这么快。”凤南衣将碎片扔进铜盆,拿起烈酒冲洗伤口内部,动作果断近乎粗暴。然后撒上生石膏粉与犀牛角粉的混合物。 鲜血瞬间被吸走,粉末与伤处融合,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这是她在前世学到的战地急救法,能快速止血并初步抑毒。 接下来是缝合。桑皮线穿针,她俯身,眼神专注如最精密的仪器。下针、穿引、打结……针脚细密均匀,速度奇快。不过片刻,两道伤口已被完美缝合。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但手下不停。拿起那瓶原毒,再次尝了尝,又观察色泽、粘稠度。 “钱掌柜,药方再加炙甘草三钱、绿豆粉五钱。快!” “是!” 药很快煎好,滚滚烫端来。凤南衣扶起百里烨,不顾烫手,一点点将浓黑药汁灌入他口中。每灌一口,都轻轻抬他下颌,辅助吞咽。 喂完药,她的手始终搭在他腕脉上,闭目凝神。 内室里死寂,只有烛火噼啪。 钱掌柜屏住呼吸,看着凤南衣苍白却无比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搭脉的手指——那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忽然,凤南衣眉头一动。 指下的脉搏,那狂乱欲崩的势头,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药力顶住了!毒血奔流的速度,正被一点点拖慢、稀释! 她猛地睁开眼,低喝:“按住他!” 几乎同时,百里烨身体剧烈抽搐,张口“哇”地喷出一大口浓稠如墨的毒血!血中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尚未完全溶解的黑色结晶! 淤血排出! 他脸上的死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陡然变得悠长、平稳。 凤南衣迅速拔掉他身上所有金针银针。 针离体的刹那,百里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呻吟,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陷入真正的、深沉的昏迷——或者说,沉睡。 凤南衣这才脱力般向后踉跄,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她浑身被汗浸透,指尖因长时间高度集中和内力消耗(施针需气劲引导)而不受控制地轻颤。 钱掌柜上前探脉,良久,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凤南衣的目光已充满敬畏:“毒……控住了!心脉无恙!王爷这条命,抢回来了!” 凤南衣没说话,只摆摆手,示意自己要缓一缓。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满室血腥与药味。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她回头看向榻上安然沉睡的百里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微颤、却刚刚完成了一场生死逆转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力量感,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前世顶尖毒医的技艺,与今生破釜沉舟的意志,在这一夜,彻底融合。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背负血仇、在阴谋中挣扎求存的棋子。 她是凤南衣。 能于阎王手中夺命的——毒医。 窗外,晨光刺破黑暗。 崭新的一天,也是更险恶的博弈,开始了。 第44章 破晓对峙 天光从窗纸渗进来时,凤南衣拔出了最后一根金针。 乌黑的血珠顺着针尖滚落,在瓷盘里溅开一小朵不祥的花。百里烨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但胸口总算有了微弱的起伏。 “暂时……死不了了。”凤南衣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她瘫坐在脚踏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里衣湿透了三遍。从阎王手里抢人,每一息都在和死神拔河。 钱掌柜端药进来时手在抖,碗沿磕在托盘上叮当作响。 “县主,王爷他……” “毒还在。”凤南衣接过药碗,用银匙撬开百里烨干裂的唇,药汁一勺一勺灌进去,“‘梦回散’混了七种毒,我只能封住心脉,把毒逼到四肢。每月十五月圆夜,毒性会反扑一次。”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东宫偷来的玉瓶。 瓶身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莹绿。 “原毒。”她拔开塞子,用小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吐进痰盂,“乌头、鹤顶红、断肠草……还有四味辨不出来。” 钱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 “您、您尝毒?” “不尝怎么知道是什么毒?”凤南衣脸色白得像纸,却平静得可怕,“行了,这东西留不得。” 她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罐黑褐色的药水——处理废弃药材的强酸。拔开瓶塞,将整瓶“梦回散”倒了进去。 滋啦—— 白烟冒起,玉瓶和里面的毒液在几个呼吸间就被蚀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股焦糊味弥散开。 钱掌柜喉咙发紧:“可王爷的毒……” “毒我已经验明白了。”凤南衣转身,目光落在百里烨脸上,“解药的事,我自有打算。” 话音刚落,后院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凤南衣脸色骤变,闪身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三个灰衣人,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摸。动作轻得像猫,眼神却利得像刀子。 东宫的人。 来得真快。 她猛地转身,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本该昏迷的百里烨,不知何时醒了。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冷静得吓人,里面没有半分昏沉,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 “多少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三个。后墙。”凤南衣语速极快,“前门肯定也有人。” 百里烨扯了下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他从枕下摸出一枚乌木哨,抵在唇边,吹了一段三长一短的调子。 调子模仿夜枭,逼真得让人头皮发麻。 哨音刚落,屋顶的阴影里悄无声息落下两个黑衣人,像两片叶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殿下。” “撤。”百里烨的指令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的字,“清干净痕迹。” “是。” 一个黑衣人掀开床板——底下是条黑黝黝的暗道。另一个背起百里烨,动作稳而轻。临进暗道前,百里烨回头看了凤南衣一眼。 “拖住他们。”他说,“一刻钟。” 凤南衣点头:“够。” 床板合上。 屋里只剩凤南衣和钱掌柜,还有地上那滩处理毒药留下的焦痕。 “钱伯,换衣服。”凤南衣已经脱下沾血的外衣,抓起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套上,又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材胡乱撒在桌上,“待会儿他们进来,就说我们在钻研太后头风的药方,彻夜未眠。你是师父,我是徒弟,殿下从未来过——记住了?” 钱掌柜重重点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做完这些,前堂传来砸门声。 不是敲。 是砸。 砰砰砰—— 声音又重又急,像催命的鼓槌。 凤南衣和钱掌柜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济世堂前堂,门已经被踹开了。 五个灰衣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东宫侍卫副统领周放。这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在东宫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凤县主。”周放开口,声音尖得像太监,“太子殿下有请。” 凤南衣站着没动。 “周统领,这一大早的,殿下有何急事?” “东宫昨夜进了贼,丢了些要紧东西。”周放盯着她的脸,像要盯出两个窟窿,“殿下听说县主昨夜出宫了,想请县主过去问问情况。”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冷硬得像铁。 凤南衣垂下眼,声音放低:“我昨夜确实出宫了。太后娘娘头风发作,疼得厉害,让我来济世堂寻钱掌柜配‘清风散’。那药需三更天采露水炮制,我与钱掌柜从天黑忙到天亮,半步未离济世堂——不知殿下丢了什么?可需要我……” “县主。”周放打断她,“这些话,留着跟殿下说吧。”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灰衣人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凤南衣。 是押解的姿势。 凤南衣没挣扎。 她甚至笑了笑:“那就走吧。正好,我也有事想禀报殿下。” 东宫,偏殿。 百里弘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见凤南衣进来,他抬了抬眼,没说话。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凤南衣规规矩矩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百里弘放下玉佩,“听说县主昨夜,在济世堂忙了一宿?” “是。太后娘娘头风发作,钱掌柜的‘清风散’需三更采露炮制,臣女与钱掌柜从天黑忙到天亮,半步未离。” “哦?”百里弘挑眉,“只是炮制药材?” “还帮着照料了一位急症病人。”凤南衣声音更低了,“钱掌柜一人忙不过来,臣女见那病人情况凶险,便斗胆搭了把手。” “什么病人?” “心脉旧疾,突发厥症。”凤南衣说得流利,“臣女用金针封穴,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那人身份……钱掌柜没说,臣女也不敢多问。” 百里弘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许久,他才开口:“钱掌柜现在何处?” 凤南衣垂首,声音平稳:“就在济世堂。殿下可随时传唤。只是钱掌柜年事已高,彻夜未眠后精神不济,若言语间有疏漏,还望殿下体谅。” 百里弘手指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县主。”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你说你半步未离济世堂,可有人证?” “钱掌柜便是人证。”凤南衣抬起眼,“臣女持慈宁宫对牌,酉时三刻出宫,宫门有记录。出宫后径直前往济世堂,沿途或有更夫、巡夜兵丁看见。济世堂所在的街坊邻居,深夜也曾见堂内灯火通明。殿下若不信,可一一查证。” 她说得坦荡。 因为宫门记录、沿途人证、街坊邻居,这些明面上的线索,确实只能证明她“去了济世堂并待了一夜”。至于那消失的、用来盗药的半个时辰,发生在深夜,无人见证。 百里弘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凤南衣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那两根染过毒的银针——针尖冰凉,像她此刻的心跳。 终于,百里弘开口了。 “好。”他说,“很好。”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凤南衣,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凤南衣垂着眼:“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百里弘退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常,“东宫失窃,父皇震怒。本宫奉命协理宫禁,不得不谨慎些。这几日,恐怕要委屈县主,暂时……少出宫走动了。” 这是软禁。 凤南衣垂首:“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百里弘摆摆手,“去吧。太后那边,本宫自会去解释。” 凤南衣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偏殿。 走出东宫大门时,晨光已经大盛。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 檐角兽吻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知道,这一关,她暂时过了。 但太子的疑心,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慈宁宫。 秋月等在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脸。 “县主,太后娘娘等您半天了。” 凤南衣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太后歪在暖榻上,闭着眼,两个宫女正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听见脚步声,太后睁开了眼。 “回来了?” “是。” “太子找你做什么?” “东宫丢了东西,殿下问问话。”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摆摆手,让宫女都退下,只留秋月在身边,“东西,毁干净了?” 凤南衣心头一震。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垂首:“臣女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不明白?”太后哼了一声,“你以为哀家老糊涂了?昨夜东宫进了贼,今早宸王‘旧疾复发’去了别庄养病——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真当哀家看不出来?” 凤南衣跪下了。 “臣女……有罪。” “你有什么罪?”太后淡淡道,“你救了哀家的孙子,哀家承你的情。” 凤南衣猛地抬头。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烨儿那孩子,命苦。你肯冒险救他,哀家承你的情。” 她顿了顿。 “但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太子既然已经疑心你,这几日,你就待在哀家这儿,哪儿也别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 “去吧。”太后摆摆手,“累了一宿,去歇着。” “谢太后。” 凤南衣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柔软,熏香淡淡。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天色。 晨光正好。 可她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正想着,窗外忽然飞进来一只信鸽。 灰羽,红爪。 是宸王府用来传递密信的那种。 凤南衣伸手抓住鸽子,从它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 倒出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安心,十日。” 字迹潦草,是百里烨的亲笔。 凤南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 闭上眼。 脑子里回响着那四个字。 安心? 怎么安心。 十日? 十日后,月圆夜,他的毒会发作。 十日后,太子和叶家的下一波杀招,肯定会来。 她猛地睁开眼。 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那就来吧。 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下去。 第45章 毒计连环 信鸽飞走的第三天,软禁变成了监视。 凤南衣站在慈宁宫偏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扫落叶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扫得认真,可眼睛总往她这边瞟。 一天能瞟十七八回。 秋月端着茶进来,砰地一声把茶盏搁在桌上。 “又换了。”她压低声音,“今早刚换的,说是内务府拨来伺候花草的。可咱们慈宁宫的花草,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生脸小太监来伺候?” 凤南衣没回头。 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停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东宫的人?”她问。 “还能是谁?”秋月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太后娘娘昨儿发了话,说您身子不适,要在慈宁宫静养几日。可这才第二天,就有人坐不住了。” 凤南衣扯了扯嘴角。 坐不住才好。 坐不住,才会露出马脚。 “宸王府那边……”她轻声问。 秋月摇头:“鸽子没再飞来。外头传话说,王爷在别庄养病,闭门谢客。” 闭门谢客。 凤南衣心里沉了沉。百里烨的毒她清楚,十日之期像把刀悬在头顶。可她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别庄看他。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 “叶贵妃娘娘到——” 凤南衣和秋月对视一眼。 来了。 叶贵妃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宫女,阵仗大得像是来抄家。人还没进门,那股子香粉味就先飘了进来,浓得呛人。 “哟,凤县主好大的架子。”叶贵妃跨进门,眼皮都没抬,“本宫来了,也不见行礼?” 凤南衣福身:“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礼行得标准,挑不出错。 叶贵妃却像没看见,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端起秋月刚倒的茶,抿了一口,又皱着眉吐回杯子里。 “这是什么茶?也敢拿来给本宫喝?” 秋月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凤南衣先一步接了话:“慈宁宫的粗茶,自是入不了贵妃娘娘的眼。娘娘若是想喝好茶,该去御茶房。” 话里有刺。 叶贵妃啪地放下茶盏,眼睛终于扫了过来。 那眼神像刀子,上上下下把凤南衣刮了一遍。 “听说凤县主身子不适?”她慢悠悠地问,“本宫特意带了太医院的刘太医来,给县主瞧瞧。” 话音落,门外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太医,提着药箱,低着头。 凤南衣心头一紧。 刘太医,太医院院判,叶贵妃的人。 “臣女只是偶感风寒,不敢劳烦刘太医。”她往后退了半步。 “风寒?”叶贵妃笑了,“风寒可不是小事。万一传给了太后娘娘,那可就罪过了。刘太医,还不给县主诊脉?” 刘太医应了声是,上前就要抓凤南衣的手腕。 凤南衣猛地缩回手。 “贵妃娘娘。”她抬眼,眼神冷了下来,“臣女是太后娘娘留下静养的,太医问诊,也该先禀明太后。” “本宫就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的。”叶贵妃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啪地拍在桌上,“太后口谕,让本宫好生照看凤县主。刘太医,诊脉。” 那令牌是真的。 慈宁宫的令牌。 凤南衣看向秋月,秋月脸色发白,轻轻摇头——太后今日去佛堂诵经了,要午后才回。 调虎离山。 好手段。 刘太医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凤南衣没躲,任由他三根手指搭在自己腕上。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刘太医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收回手,扑通一声跪下了。 “贵、贵妃娘娘……”他声音发抖,“县主这脉象……这脉象……” “说。”叶贵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县主脉象滑数,尺部尤甚,且……且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刘太医头埋得更低,“这、这是……喜脉。” 啪—— 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叶贵妃猛地站起来,指着凤南衣,手指都在抖:“你、你竟敢在宫中行此苟且之事!” 凤南衣站着没动。 她甚至笑了笑。 “刘太医诊得准?”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臣行医三十年,喜脉绝不会诊错!”刘太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好。”凤南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刘太医再说一遍,我这是什么脉?” “喜、喜脉……” “再说一遍。” “喜脉……” “再说。” 刘太医不说话了。他抬起头,对上凤南衣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看得他脊背发凉。 “刘太医。”凤南衣慢慢站起来,“您行医三十年,可曾听说过一种叫‘伪珠’的脉象?” 刘太医脸色刷地白了。 “伪珠脉,脉象滑数流利,极似喜脉,实乃女子经期紊乱、气血瘀滞所致。”凤南衣一字一句地说,“此症多因长期忧思郁结、惊惧过度引发——刘太医,您说,我这些日子,是不是该忧思郁结?是不是该惊惧过度?” 刘太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叶贵妃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伪珠脉,本宫听都没听过!” “贵妃娘娘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凤南衣转身,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医书,翻到某一页,递到叶贵妃面前,“《千金方·妇人科》,第三百七十二页,白纸黑字写着。娘娘若不信,可请太医院所有太医来会诊。” 叶贵妃没接那本书。 她盯着凤南衣,眼神像淬了毒。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既然县主说是伪珠脉,那就请太医院所有太医来诊!若诊出来是喜脉……” “若是喜脉,臣女任凭娘娘处置。”凤南衣接得飞快,“可若诊出来是伪珠脉——”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刘太医诬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刘太医瘫软在地。 叶贵妃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请太医!” 慈宁宫偏殿,一时成了太医院会诊的场所。 来了七个太医,轮流给凤南衣诊脉。 诊完一个,摇头。 再诊一个,还是摇头。 七个太医诊完,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最后,资历最老的陈太医站出来,躬身道:“回贵妃娘娘,县主脉象确为伪珠脉,乃忧思惊惧所致,需好生调理,绝非喜脉。” 叶贵妃脸色白得吓人。 她盯着刘太医,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刘太医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娘、娘娘,臣、臣可能诊错了……” “可能?”凤南衣笑了,“刘太医一句可能,就要毁了臣女的名节,毁了太后的清誉,毁了皇家的脸面?” 她走到叶贵妃面前,跪下了。 “贵妃娘娘。”她抬头,眼圈泛红,声音哽咽,“臣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竟让娘娘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毁我清白。今日若非臣女略通医理,若非陈太医等人仗义执言,臣女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话说得重。 重到叶贵妃都晃了晃。 “你、你胡说什么……”她往后退了半步。 “臣女是否胡说,娘娘心里清楚。”凤南衣的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臣女这就去求见皇上,求皇上给臣女一个公道!” 她说着就要起身。 “站住!”叶贵妃厉喝。 凤南衣站住了,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 一个眼泪汪汪,一个脸色铁青。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许久,叶贵妃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误会,都是误会。刘太医老眼昏花,诊错了脉,本宫定会严惩。县主受委屈了,本宫……本宫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说出口,她牙都快咬碎了。 凤南衣却不肯罢休:“娘娘一句误会,臣女的名节就能回来吗?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议论臣女?怎么议论慈宁宫?怎么议论……太子殿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羽毛,却砸得叶贵妃心头一震。 太子。 这件事若闹大,牵扯的不只是她,还有太子。一个“诬陷朝廷命官、毁人清白”的母妃,会让太子脸上无光。 叶贵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疲惫。 “刘太医。”她开口,声音嘶哑,“你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手也抖了。太医院,容不下你了。” 刘太医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县主……”叶贵妃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本宫会赏你玉如意一对,珍珠十斛,权当压惊。” 凤南衣垂下眼:“臣女不敢要赏,只求娘娘还臣女一个清白。” “清白自然还你。”叶贵妃咬着牙,“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本宫拔了他的舌头!”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影仓皇得像逃。 那群嬷嬷宫女也跟着退了出去,转眼走得一干二净。 殿里又安静下来。 秋月上前扶起凤南衣,低声道:“县主,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凤南衣擦掉眼泪,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不过是赌她不敢闹大。” “可刘太医真的诊错了?” “他没诊错。”凤南衣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千金方》,翻到某一页,“伪珠脉是真的,但我的脉象——是吃了药。” 秋月瞪大眼睛。 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颗药丸吞下去。不过片刻,她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就退了下去,手腕上滑数流利的脉象也渐渐平稳。 “这药能暂时改变脉象,模仿伪珠脉。”她收起瓷瓶,“叶贵妃想用喜脉毁我,我就用伪珠脉反将一军。她赌我不敢让太医会诊,我偏要赌她不敢把事闹大。” 她赌赢了。 但也只是险胜。 秋月心有余悸:“可叶贵妃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凤南衣看向窗外。 那个扫落叶的小太监还在,扫得更起劲了。 “所以,我们得比她快。”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秋月姑姑,帮我递个信出去。” “给谁?” 凤南衣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刑部。” 第46章 反手一刀 信是午时递出去的。 凤南衣写的,秋月亲自送。没走慈宁宫的正门,绕到后头小厨房,塞给一个来送菜的老太监。老太监是太后的人,可靠。 信上只有九个字:“刘太医家,查三年前旧案。” 秋月回来时,凤南衣正坐在窗边喝药。药是刚煎好的,黑乎乎一碗,苦得人舌尖发麻。她一口一口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秋月压低声音,“李铁说,天黑前给回信。” 凤南衣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药喝完。 碗底沉着一层药渣,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问:“刘太医怎么样了?” “被打发了。”秋月说,“叶贵妃说他老眼昏花,诊错了脉,革了太医院的职,撵出宫去了。听说走的时候,连包袱都没让收拾齐全。” “家人呢?” “还在京城。住在城西槐花胡同,独门小院。”秋月顿了顿,“县主,您真要动他?” 凤南衣放下药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动我的时候,可没留情。”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太医院有个姓王的太医,死得不明不白。王太医有个女儿,嫁给了刘太医的侄子。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秋月脸色变了变。 “您是说……” “去查。”凤南衣抬眼,“查仔细了。王太医怎么死的,他女儿怎么疯的,刘太医的侄子又怎么突然暴富的——一桩一件,都给我查清楚。” 秋月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凤南衣叫住她,“再带句话给李铁。” “什么话?” “查案归查案,别打草惊蛇。”凤南衣顿了顿,“尤其是,别惊动叶家。” 秋月懂了。 这是要悄无声息地,把刀子递到该递的地方。 她走后,凤南衣又在窗边坐了会儿。 院子里那个扫落叶的小太监还在。扫了一上午,落叶没见少,倒是他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凤南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几瓶药。红的、白的、绿的,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 她拿起一瓶白的,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药丸。 药丸很小,米粒大小,无色无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对外头喊了声:“小公公。” 小太监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县、县主有何吩咐?” “扫了一上午,累了吧?”凤南衣笑得温和,“进来喝口茶。” 小太监犹豫了下,还是放下扫帚,走了进来。 凤南衣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刚沏的,冒着热气。她端着茶盏,背过身去,指尖极快地一弹,那两粒药丸就落进了茶水里。 瞬间化开,一点痕迹都没有。 “喝吧。”她把茶盏递过去,“慈宁宫的茶,不比外头差。” 小太监受宠若惊,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谢、谢谢县主。” “不谢。”凤南衣看着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凤南衣点点头,“名字不错。以后我这院的落叶,就劳你多费心了。” 小顺子连连点头,抱着扫帚退了出去。 凤南衣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 那两粒药,叫“安神散”。不伤身,就是让人嗜睡。睡足了,自然就精神不济,眼睛发花,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挺好。 她不需要他死。 只需要他,看不清,记不住。 天黑的时候,李铁的回信来了。 信很厚,厚得不像一封信,倒像一本册子。秋月揣在怀里带进来,关上门,才敢拿出来。 凤南衣接过,一页一页翻。 越翻,脸色越冷。 三年前,王太医是太医院最有前途的年轻太医。专攻妇科,尤其擅长调理女子不孕。那年春天,叶贵妃刚小产不久,皇上让王太医去给叶贵妃调理身子。 调理了三个月,叶贵妃身子好了,王太医却死了。 死因是“失足落水”。 可王太医根本不会水。而且他死的那天,有人看见他从叶贵妃宫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王太医死后,他女儿就疯了。说是接受不了父亲突然离世。 没过多久,刘太医的侄子——一个在户部当小吏的芝麻官,突然在城南买了座三进的宅子,还纳了两房小妾。 钱哪来的?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刘太医给的。 刘太医哪来那么多钱? 太医院的俸禄,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城南三进的宅子。 凤南衣合上册子。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王太医的女儿,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城外的静心庵。”秋月说,“疯了之后,就被刘家送过去了。说是静养,其实就是关着。” “还能说话吗?” “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还能认得人。” 凤南衣点点头。 她走到书案前,又写了封信。这次信更短,只有五个字:“接王女出庵。” 秋月接过信,手有点抖。 “县主,这要是让叶家知道……”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凤南衣抬眼,“静心庵的主持,欠太后一个人情。你去说,太后要见王太医的遗孤。” 秋月懂了。 她揣好信,转身要走。 “等等。”凤南衣又叫住她,“让小顺子去。” 秋月愣了下:“小顺子?他可是……” “他喝了我的茶,该睡足了。”凤南衣笑了笑,“睡足了,就该干活了。” 小顺子是半夜被叫醒的。 秋月亲自去叫的。他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就被塞了一封信,一句话:“送到静心庵,给主持。” 小顺子不敢多问,揣着信就出了宫。 他走后,秋月回到偏殿。 凤南衣还没睡,坐在灯下看书。看的是《千金方》,翻到妇人科那一页。 “送走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送走了。”秋月低声说,“按您的吩咐,给他指了条‘近路’。” 那条“近路”,会经过刘太医家。 小顺子迷迷糊糊,走路不稳,说不定就会“不小心”把信掉在刘太医家门口。 掉了,自然就有人捡。 捡了,自然就有人看。 看了,自然就有人慌。 凤南衣“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 第二天一早,刘太医就跪在了叶贵妃宫门口。 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叶贵妃才让人把他带进去。 进去的时候,刘太医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娘娘,救命啊!”他一进门就哭喊,“凤南衣要弄死奴才,她要弄死奴才全家啊!” 叶贵妃正在梳头,闻言手一顿,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你说什么?” “她、她查到了王太医的事!”刘太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昨儿夜里,有人看见她的人往静心庵去了!她要把王太医的女儿接出来,她要翻案啊娘娘!” 叶贵妃猛地站起来。 梳头的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你确定?”她声音都在抖。 “千真万确!”刘太医砰砰磕头,“娘娘,当年的事要是翻出来,奴才全家都得死,您、您也……” “闭嘴!”叶贵妃厉声喝断他。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三年前的事,她以为早就过去了。 王太医死了,他女儿疯了,一切都埋得干干净净。怎么会……怎么会又被翻出来? 是凤南衣。 一定是凤南衣。 那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娘娘,现在怎么办?”刘太医还在哭,“凤南衣手里肯定有证据了,不然她不会去接王太医的女儿……” “接?”叶贵妃忽然笑了,笑得阴冷,“那就让她接。” 刘太医愣住。 “静心庵在城外,山高路远。”叶贵妃慢慢坐回去,捡起地上的半截玉梳,“路上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马车翻了,人掉下山崖了——那也是命,怪不了谁。” 刘太医懂了。 他眼睛亮起来,又砰砰磕了两个头:“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办干净点。”叶贵妃盯着他,“再办砸了,你知道下场。” 刘太医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叶贵妃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 凤南衣。 你找死。 那就别怪我,送你一程。 她抬手,唤来心腹宫女。 “去给太子递个信。”她声音冷得像冰,“就说,鱼儿上钩了,可以收网了。” 宫女领命而去。 叶贵妃重新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一下,又一下。 梳齿刮过头皮,有点疼。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着,等凤南衣死了,等那个贱人变成一具尸体,她要把她的脸刮花,把她的眼睛挖出来,把她…… 砰!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是宫女的尖叫:“来人啊!刘太医、刘太医他……” 叶贵妃手一抖,梳子又掉在地上。 她冲出去。 院子里,刘太医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天空,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回事?!”叶贵妃厉声问。 “奴、奴才不知道……”宫女吓得直哆嗦,“刘太医刚走出宫门,就、就这样了……” 叶贵妃蹲下身,探了探刘太医的鼻息。 没了。 死透了。 她猛地缩回手,脸色白得吓人。 毒。 是毒。 有人在刘太医身上下了毒,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谁? 谁这么大胆? 她猛地抬头,看向慈宁宫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她好像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冷静的、冰冷的、带着笑的眼睛。 凤南衣。 是你。 一定是你。 叶贵妃跌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她突然觉得,这场仗,她可能打不赢了。 慈宁宫偏殿。 凤南衣正在喝茶。 茶是刚沏的,碧螺春,香气清幽。 秋月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刘太医死了。刚出宫门就毒发身亡,叶贵妃宫里乱成一团。” 凤南衣“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小顺子呢?”她问。 “回来了。信送到了,人也带回来了。”秋月顿了顿,“王太医的女儿,接回来了。安排在城外庄子上,有人看着。” 凤南衣放下茶盏。 “叶贵妃现在,一定很慌。”她笑了笑,“慌了好。慌了,才会出错。” 秋月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县主,看着温温柔柔的,下手却比谁都狠。 刘太医不过是颗棋子,说弃就弃了。叶贵妃布下的网,她反手一刀,就撕开个口子。 “那接下来……”秋月问。 “接下来,”凤南衣抬眼,看向窗外,“等。” “等什么?” “等太子出手。”凤南衣声音很轻,“叶贵妃慌了,太子就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做点什么,来稳住局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出手的时候——” “抓住他的手腕。” 窗外,天色阴沉。 要下雨了。 第47章 宫墙内外 刘太医的尸体在长春宫外凉透的时候,慈宁宫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凤南衣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阴沉的天。 秋月垂手立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传遍了,说是急症暴毙。可谁都知道,那是灭口。” “知道又如何?”凤南衣声音很淡,“叶贵妃说他是什么病,他就是什么病。” “可王太医的女儿……”秋月顿了顿,“静心庵在城外,奴婢是慈宁宫的人,无旨不得出宫。外头的事,递个消息进来尚可,要接人……奴婢实在无能为力。” 这话说得实在。 秋月是太后跟前第一得用的女官,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贸然出宫去接一个疯女人,第二天弹劾太后纵容身边人勾结外臣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凤南衣没怪她。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秋月姑姑。”她忽然开口,“御膳房每日往宫外采买,是谁负责?” 秋月愣了下:“是陈公公。他是太后娘娘从娘家带进来的老人,可靠。” “陈公公手下,可有腿脚勤快、嘴巴又严的小太监?” “有。有个叫小福子的,是陈公公的干儿子,人机灵,常往宫外跑腿。” 凤南衣转身,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找个机会,让小福子把这瓶药,送到刑部衙门,交给一个叫李铁的人。别的什么都不用说,送了就走。” 秋月接过瓷瓶,入手冰凉:“这是……” “安神散。”凤南衣笑了笑,“李铁最近查案辛苦,这药能助眠。” 秋月懂了。 药瓶是幌子。真正要传的,是送药这个动作本身——李铁见到慈宁宫出来的人,自然明白是她在递信。 “可……”秋月迟疑,“李铁如何知道要做什么?” “他若连这都想不到,就不配在刑部待了。”凤南衣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个极简的槐树,又在树下点了三个点。 她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瓷瓶的木塞缝隙里。 “这样就行了。” 秋月看着那瓷瓶,心头直跳。这法子太险,万一被截住…… “姑姑放心。”凤南衣像是看出她的担忧,“小福子常出宫,没人会特别注意。就算被查到,一瓶安神散而已,能定什么罪?” 话是这么说。 可秋月知道,一旦事发,这就是私相授受、勾结外臣。 她捏紧了瓷瓶,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小福子是申时末出宫的。 天还没黑透,宫门将闭未闭的时候。他揣着那瓶安神散,跟着采买的队伍,低着头出了西华门。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走到刑部衙门那条街的拐角,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辆马车。 马车很快,车夫像是没看见人,直直朝着小福子撞过来! 小福子吓得魂飞魄散,往旁边一扑,摔了个结结实实。怀里的瓷瓶滚出去,咕噜噜滚到街对面。 马车没停,扬长而去。 小福子爬起来,顾不得疼,慌忙去捡瓷瓶。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捡起了瓷瓶。 小福子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是个年轻公子,披着墨色大氅,身形单薄,正捂着嘴咳嗽。 咳得厉害,肩膀都在颤。 “抱、抱歉……”小福子结结巴巴,“这是咱家的东西……” 年轻公子止住咳,抬眼看他。那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宫里出来的?”公子问,声音有些哑。 小福子心头一紧,不敢答话。 公子却笑了,把瓷瓶递还给他:“拿好。下次小心些。” 小福子接过瓷瓶,连声道谢,转身就跑。 跑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公子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金边,又像是随时会把他吞没。 刑部衙门。 李铁收到瓷瓶时,天已经黑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值房里,拔开木塞,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 纸上画着一棵槐树,树下三个点。 槐树……第三块砖…… 李铁猛地站起来。 刘太医家门外,确实有棵老槐树!他白天去查过,树下铺着青石板,没见着什么砖。 可如果……是树根底下? 他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刘太医家在城西槐花胡同。 独门小院,此刻已经贴了封条。刘太医“暴毙”,家眷都被带走了,院里空无一人。 李铁翻墙进去,直奔那棵老槐树。 树下果然铺着青石板。他一块一块撬开,撬到第三块时,手下触感不对——石板下不是土,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搬开石板,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小坑。 坑里躺着一封油布包着的信。 李铁心脏狂跳,抓起信,塞进怀里,又把石板复原。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他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东宫。 百里弘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跟丢了?” “是。”暗卫头埋得很低,“那小太监摔了一跤,瓷瓶滚出去,被……被宸王殿下捡到了。” “百里烨?”百里弘瞳孔一缩,“他不是在别庄养病吗?” “殿下确实在别庄。今日是……是太医去请脉的日子,宸王殿下是回城看诊的,恰好路过。” “恰好?”百里弘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暗卫不敢说话。 百里弘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问:“瓷瓶呢?宸王看了吗?” “看了。但他又还给了小太监。” “还了?”百里弘皱眉,“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句‘拿好,下次小心些’,就走了。” 百里弘沉默了。 不对劲。 百里烨那个人,看着病恹恹的,心思却比谁都深。他若真只是“恰好路过”,又怎会多管闲事去捡一个太监掉的瓷瓶? 还了,才更可疑。 “去查。”百里弘一字一顿,“查那小太监去了哪儿,见了谁。还有,查百里烨今天回城,到底见了哪些太医,说了什么,一句都不许漏!” “是!” 暗卫退下。 百里弘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凤南衣,百里烨……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 他忽然想起那夜东宫失窃的“梦回散”。 想起凤南衣在济世堂“忙了一宿”。 想起百里烨突然“旧疾复发”去了别庄。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眼底寒光闪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给本宫唱了出好戏。” 他猛地转身,朝外喊:“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传本宫令。”百里弘声音冰冷,“从今夜起,慈宁宫外增派一倍人手。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给本宫查清楚是公是母!” 慈宁宫偏殿。 凤南衣还没睡。 她在等。 等小福子回来,等秋月的消息。 烛火跳了一下,门被轻轻推开。秋月闪身进来,脸色有些白。 “县主,小福子回来了。”她低声说,“瓷瓶送到了。但……” “但什么?” “回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秋月把马车撞人、瓷瓶被捡又归还的事说了一遍,“捡瓶子的人,是……宸王殿下。” 凤南衣指尖一颤。 百里烨? 他不是在别庄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恰好”捡到了瓷瓶? “他……”她喉咙发干,“他说了什么?” “只说‘拿好,下次小心些’,就走了。” 凤南衣沉默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夜色浓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里起伏,像蛰伏的巨兽。 百里烨在帮她。 用他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替她扫清了障碍。 那辆突然冲出来的马车,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他安排的? 她不敢深想。 “秋月姑姑。”她转身,声音很轻,“劳您再让小福子跑一趟。” “去哪儿?” “太医院。”凤南衣说,“就说我这两日睡得不安稳,请刘太医……不,请陈太医开副安神汤。” 秋月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刘太医刚死,她就急着找太医开安神汤——这是做给太子看的。 告诉太子,她在怕。 怕得睡不着,需要喝安神汤。 “奴婢这就去。”秋月应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凤南衣一个人。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笑得很难看。 “怕?”她轻声说,“是挺怕的。” 怕十日之期到了,百里烨的毒发作。 怕叶贵妃和太子,下一招更狠。 怕自己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她抬手,抚上镜面。 指尖冰凉。 镜子里的人,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来。 像结了冰的湖。 深不见底。 窗外,风大了。 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48章 孤岛囚徒 梆子敲过三更的时候,东宫的侍卫到了。 不是悄悄来的,是明火执仗来的。二十个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挎长刀,把慈宁宫偏殿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冷硬得像铁。 秋月冲出去,声音都在抖:“你们干什么?!这是慈宁宫!” 领头的侍卫统领姓吴,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抱了抱拳,动作敷衍得很:“秋月姑姑,太子殿下有令。刘太医暴毙案疑点重重,为保凤县主周全,从即日起,偏殿内外由东宫护卫接管。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放屁!”秋月气得脸都白了,“这里是太后娘娘的寝宫!你们东宫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吴统领咧了咧嘴,那道疤跟着扭动,像条蜈蚣:“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太后娘娘那儿,殿下自会去解释。至于凤县主——”他抬眼,看向紧闭的殿门,“这几日,就委屈县主在里头好生歇着吧。” 话音落,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似的杵在了殿门口。 秋月还想争辩,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凤南衣站在门内。 她只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素色外袍,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一点睡意都没有。 “吴统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吴统领又抱了抱拳,姿势还是一样敷衍:“县主见谅,都是为了查案。” “查案查到慈宁宫来了?”凤南衣笑了,笑意却凉,“刘太医死在长春宫外,与我何干?与我住的偏殿何干?” “这……”吴统领顿了顿,“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跨出门槛,“太后的?还是皇上的?”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得透明。 吴统领被问住了。 他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封死偏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至于为什么,太子没说,他也不敢问。 “看来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了。”凤南衣替他说了,“吴统领,太子殿下协理宫禁,有权增派人手护卫各宫。可我记得宫规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未经太后或皇上准许,东宫侍卫不得踏入慈宁宫正殿及偏殿十步之内。” 她抬眼,看向吴统领:“您现在站的地方,离偏殿门槛,是几步?” 吴统领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九步半。”凤南衣替他数了,“再退半步,您就踩线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二十个侍卫,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吴统领。吴统领额头上冒出汗,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咬了咬牙,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到了十步开外。 “末将……就在这儿守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县主请回吧。” 凤南衣没动。 她看着吴统领,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巴掌扇在吴统领脸上。 “好。”她说,“那就有劳吴统领了。” 说完,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后背抵着门板,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太子这是要撕破脸了。 什么查案,什么护卫,都是借口。他就是要把她困死在这里,切断她和外头的一切联系。 秋月冲进来,眼睛都红了:“县主,他们、他们这是要……” “软禁。”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发冷,“彻彻底底的软禁。” “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今日去佛堂了。”凤南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那些侍卫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她回来,木已成舟。”凤南衣合上窗,“太子会说,是为了我的安全,是为了查案。太后就算生气,也不能明着驳了他的面子——毕竟,刘太医确实死得蹊跷。” 秋月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那、那怎么办?” “等。”凤南衣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木盒。她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红的白的绿的,都是药。 “等太后回来,等皇上知道,等外头的人……”她顿了顿,“等他们发现,我出不去了。” 秋月看着她把那些瓶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县主,您这是……” “配药。”凤南衣拿起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防身的药。” “可、可外头那么多人……” “人多,才要防。”凤南衣的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快得眼花缭乱。 称药,研磨,混合,熬煮。 她在屋里架起了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个小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奇怪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苦,还有点辛辣。 秋月被呛得咳嗽起来。 凤南衣却像没闻到,专注地盯着火候。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秋月姑姑。”她忽然开口,“您说,一个人要是被逼到绝境,会做什么?” 秋月愣了愣:“会、会拼命吧?” “拼不过呢?” “那、那就等死?” 凤南衣笑了。 她往罐子里加了最后一味药。药粉落进去的瞬间,罐子里的液体突然变了颜色——从浑浊的褐色,变成了清透的碧绿色。 像一汪翡翠。 “还有一种办法。”她拿起一根银针,蘸了一点碧绿的药液。 银针瞬间变黑。 “让逼你的人,先死。” 秋月倒吸一口冷气。 凤南衣却像没事人似的,把银针在清水里涮了涮,黑色褪去,又恢复亮白。 “这叫‘碧落’。”她把药液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塞子,“见血封喉。一滴,就够了。” 秋月腿都软了:“县主,您、您要……” “防身。”凤南衣把瓷瓶收进袖袋,“但愿用不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秋月听出了话里的寒意。 那是杀意。 压抑的、冰冷的、玉石俱焚的杀意。 这一夜,偏殿里没人睡得着。 外头侍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坐在灯下,继续配药。 一包是迷药,撒出去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 一包是痒药,沾上一点,能痒得人扒掉一层皮。 还有一包是毒——不是碧落那种剧毒,是慢性的,下在饮食里,三天后才发作。发作时像风寒,高热不退,咳血而死。 她配得很仔细,每一样都贴上标签,收进不同的瓶子里。 像在准备一场战争。 秋月坐在旁边看着,越看心越凉。 她知道,县主这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如果太子真要下死手,如果太后也护不住,如果外头的人进不来…… 那这些药,就是县主最后的武器。 同归于尽的武器。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 是太后的声音,带着怒气:“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哀家的寝宫?!”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秋月也凑过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太后拄着凤头杖,站在那群侍卫面前。老人家头发都没梳整齐,显然是刚被吵醒,气得脸都白了。 吴统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后息怒,末将、末将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太子?”太后冷笑,“太子就能把手伸到哀家宫里来了?!滚!都给哀家滚出去!” “可是殿下有令……” “哀家的话不是令?!”太后一杖砸在吴统领肩膀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再不滚,哀家现在就去找皇上,问问这宫里到底是谁做主!” 吴统领冷汗涔涔。 他咬了咬牙,挥手:“撤!” 侍卫们如蒙大赦,哗啦啦全退了出去。 太后杵着杖,站在院子里喘气。秋月赶紧跑出去扶她。 凤南衣也走了出来,跪下行礼:“臣女给太后添麻烦了。”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声音疲惫,“太子那儿,哀家去说。但这几日……你确实不能再往外跑了。” 凤南衣心头一沉。 “刘太医死得蹊跷,宫里风言风语多。”太后揉了揉眉心,“你避避风头,对谁都好。”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凤南衣听出了弦外之音。 太后保她,但也只能保到这儿了。 再多的,太后不会做,也不能做。 “臣女明白。”她低下头,“谢太后庇佑。” 太后摆摆手,让秋月扶她回去休息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可凤南衣知道,这安静是假的。 吴统领是撤了,但东宫的人肯定还在外头守着。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桌上那些药瓶还在,在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她拿起那瓶“碧落”,握在手里。 瓶子很小,很轻。 可她知道,这里头装着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也是她能活下去,唯一的倚仗。 窗外传来鸟叫声。 清脆的,欢快的。 可凤南衣听着,只觉得刺耳。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帐顶。 一天。 两天。 三天。 太子能关她多久? 太后能护她多久? 外头的人——李铁,钱掌柜,还有……那个人,能等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是被困在孤岛,她也要造一艘船。 一艘能杀出重围的船。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凤南衣猛地坐起来。 这是……钱掌柜和她约定的暗号。 她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小包东西。 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 凤南衣飞快地抓进来,关紧窗。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样药材。 都是普通的药材,活血化瘀的。 可里头夹着一张字条。 字很小,很潦草,只有一行: “王女已安,信在树中,勿念。” 没有落款。 可凤南衣认得这字迹。 是李铁。 她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第49章 绝境微光 那包药材在凤南衣手里攥出了汗。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里头几味寻常的活血药——当归、川芎、丹参。可她知道,真正要紧的不是这些药,是那张字条。 “王女已安,信在树中,勿念。” 九个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个字的笔画都在脑子里刻了下来。然后走到灯前,把字条凑到火苗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灰落在铜盆里,她盯着看了半晌。 李铁送进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慈宁宫这堵墙,还没被彻底封死。送菜的老太监,洒扫的宫女,或者别的什么人——总有一条缝,能让外头的东西漏进来。 也说明,外头的人没放弃她。 凤南衣把那包药材拆开,一味一味摊在桌上。 当归,根茎粗壮,表皮棕黄。 川芎,切片蜷曲,香气浓烈。 丹参…… 她捏起一片丹参,对着光看。 切片很薄,对着烛光能透出暗红的纹理。可这片丹参,边缘有点不对劲——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特意修剪过。 凤南衣心念一动,拿起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丹参片的边缘剖开。 里面是空心的。 藏着个更小的油纸卷。 她指尖发颤,把纸卷抽出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李铁的笔迹: “县主钧鉴:刘太医宅老槐树第三砖下,得密函三封。其一为叶文忠亲笔,令刘太医在皇后娘娘日常所用‘养荣丸’中添‘朱砂’微量,年久可致血亏不孕。其二为叶贵妃宫中太监收受刘太医银钱凭据。其三为三年前王太医诊案副本,载明其曾断言叶贵妃‘体寒难孕’,不久即暴毙。” “王太医之女王氏,现已密送至安全处,神志时清时糊。清时言,其父死前曾言‘知贵妃秘事,祸将至’。现下铁正暗查当年经手王太医案之忤作、狱卒。” “另,刑部赵成、孙有才皆可用。钱掌柜处一切安好,王爷伤势趋稳,嘱县主珍重,静待时机。” “铁 顿首” 凤南衣看完,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喘上来。 朱砂。 居然是朱砂。 微量朱砂混在补药里,日积月累,能让人血脉瘀滞,胞宫受损,终身难孕。难怪皇后调理多年始终无子,太医只说是体寒——原来寒的不是身,是人心。 叶贵妃。 好一个叶贵妃。 为了固宠,为了太子,竟敢对一国之母下这种毒手! 还有王太医。 就因为一句“体寒难孕”,就被灭了口。女儿疯了,家破人亡。 凤南衣攥紧了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她想起皇后那张温婉却苍白的脸。想起她提到子嗣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暗淡。想起她喝药时从不皱眉,哪怕药再苦。 那么好的一个人。 凭什么? 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怒火在胸腔里烧,烧得她眼睛发红。可越怒,她脑子越清醒。 不能慌。 现在不能慌。 李铁拿到了证据,但还不够。凭这几封信,扳不倒叶贵妃,更扳不倒叶家。叶贵妃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刘太医擅作主张。叶文忠也可以咬死不认,说信是伪造。 要一击致命,就得有铁证。 铁到他们翻不了身的证据。 凤南衣把信纸也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和之前那张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坐回桌前,盯着那几味药材。 当归,川芎,丹参…… 活血化瘀。 李铁是在告诉她,外头的事,有他们在疏通,在活动。让她安心,让她等。 等什么? 等时机。 等一个能把叶家连根拔起的时机。 可她能等吗? 外头有李铁,有钱掌柜,有赵成孙有才。还有……那个人。 他在别庄养伤,毒未解,命悬一线,却还在替她筹谋。 可她呢? 她被关在这里,像笼中鸟,困兽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这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步子很急,很快。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对。 李铁能把信送进来,就说明这慈宁宫不是铁板一块。太子能派人围,她就能找到缝钻。 送药的老太监是谁的人? 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太后的人,那太后知不知道这药里有东西? 如果太后知道,却默许了…… 凤南衣心头一跳。 她想起太后看她的眼神。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 太后在帮她。 不动声色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帮她。 凤南衣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头是她昨晚配的“碧落”。 见血封喉的毒。 她盯着那瓶毒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滴在茶杯里。 碧绿的药液落入清水,瞬间化开,无色无味。 她端起茶杯,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空荡荡的。但她知道,暗处一定有人盯着。 她举起茶杯,对着虚空,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然后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 毒也是凉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冰线。 她在赌。 赌暗处盯着她的人,会把这一幕报给太子。 赌太子知道她在喝“毒药”,会猜她在寻死,或者……在试毒。 不管猜什么,都会乱。 人一乱,就会出错。 一出错,就有机会。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秋月就匆匆进来了。 脸色很难看。 “县主,外头……外头传开了。”她压低声音,气息不稳,“说您被软禁,心灰意冷,在屋里服毒自尽。” 凤南衣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传得这么快?” “吴统领亲自去禀报了太子殿下。”秋月声音发颤,“殿下震怒,说、说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请太医?”凤南衣终于抬起头,笑了笑,“请哪个太医?刘太医死了,陈太医昨日告假出宫,剩下的……哪个敢来?” 秋月愣住了。 “他们不敢来。”凤南衣合上书,“来了,万一我真死了,就是他们的责任。不来,顶多落个怠慢的罪名。你说,他们会选哪个?” 秋月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懂了。 县主这是在逼。 逼太子,逼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逼他们动。 “那、那要是太医真不来……”秋月还是怕。 “不来,我就‘病’着。”凤南衣说得轻描淡写,“病得越重,太后的火就越大,太子的压力就越重。到最后,看他还能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 然后是吴统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开门!太医来了!” 凤南衣和秋月对视一眼。 来了。 比想象中快。 门被推开,吴统领黑着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个战战兢兢的老太医,还有两个提着药箱的药童。 老太医姓孙,太医院里排不上号,平日里只管给宫女太监看看头疼脑热。此刻被推出来顶缸,脸都白了。 “孙太医。”凤南衣靠在榻上,脸色刻意憋得苍白,声音有气无力,“劳您跑一趟了。” 孙太医哆哆嗦嗦上前,搭脉。 手指刚按上腕子,就僵住了。 这脉象…… 滑数有力,往来流利,哪有一点中毒的迹象?! 他抬头看凤南衣。 凤南衣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深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太医头皮发麻。 他懂了。 这位县主根本没中毒。这是在演戏,演给外头的人看。 可他敢说破吗? 不敢。 说破了,得罪县主,得罪太后。 不说破,就得陪着演。 孙太医一咬牙,收回手,转身对吴统领拱手:“吴统领,县主这是……忧思过度,气血瘀滞,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吴统领眉头拧成疙瘩:“不是中毒?” “绝非中毒。”孙太医说得斩钉截铁,“县主脉象虽弱,却无中毒之兆。定是近日受了惊吓,又忧思过重,才致虚弱。” 吴统领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孙太医腿肚子转筋,却还是硬撑着:“若吴统领不信,可再请其他太医来会诊。只是……若惊动了太后娘娘……”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吴统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既然无事,那便好生养着吧!” 说完,拂袖而去。 孙太医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也赶紧带着药童溜了。 人一走,秋月立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直喘气。 “吓、吓死奴婢了……” 凤南衣却坐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容。 “秋月姑姑,劳您去给太后递个话。”她低声说,“就说我忧思成疾,想请太后娘娘恩准,让家里送几件旧物进来,以慰思亲之苦。” 秋月愣了:“旧物?” “对。”凤南衣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几样东西——都是些寻常物件,梳子、手帕、绣绷什么的。 但其中一样,是“母亲留下的医书,《百草辑要》”。 秋月接过单子,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医书。 县主要的是医书。 有了医书,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研读”,就能借书传信,就能…… “奴婢这就去。”秋月把单子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凤南衣看着她出去,重新靠回榻上。 窗外,天色又暗了。 一天,又快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场戏还要演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张字条上的话。 “王爷伤势趋稳,嘱县主珍重,静待时机。” 珍重。 静待时机。 她会的。 她一定会活到,能亲手把那些害人精,一个一个拖进地狱的那天。 第50章 金殿对质 太后准了。 凤南衣要的那几样旧物,第三天清晨送到了慈宁宫门口。来送东西的不是凤府下人,是凤子明亲自来的。 这位五品侍郎穿着半旧的官袍,站在晨雾里,背有些佝偻。秋月迎出去时,他递过来一个蓝布包袱,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劳烦姑姑转交。” 包袱不重。秋月接过来,看见凤子明的手在抖。 “老爷放心。” 凤子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包袱送到偏殿,凤南衣亲手解开。 里头果然是些旧物——一把牛角梳,梳齿断了两根;一方素绢帕子,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草;一个绣绷,绷布上还有半幅没绣完的鸳鸯。 最底下,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册子没有名字,蓝布封面已经泛白,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里头是娟秀的簪花小楷,一页一页,记的都是药材方剂。 是洪氏的笔迹。 不是《神农医经》,是洪氏生前整理常见病症的手札。给妇人调经的,给孩子退热的,给老人顺气的……都是些寻常方子。 凤南衣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中间时,指尖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是“妇人胞寒不孕”的调理方。方子很普通,黄芪、当归、艾叶、肉桂。可页边空白处,添了一行极小的批注: “甲子年三月廿七,叶氏女遣人求‘温宫促孕’方,索朱砂入药。吾拒之,言‘朱砂性毒,久服损寿’。彼不悦去。是夜,药房窗纸被破,所幸方册未失。” 字迹潦草,墨色发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甲子年……那是十四年前。 叶氏女,朱砂,拒之…… 凤南衣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疼。 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叶贵妃要用朱砂害人,知道那方子阴损。她拒绝了,然后…… 然后药房窗纸就被捅破了。 是警告?还是试探? 凤南衣猛地合上册子,抱在怀里。 册子不厚,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还没缓过这口气,外头就炸开了。 吴统领是踹门进来的——真的是踹,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凤南衣!”他眼睛赤红,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皇上传召!乾元殿!立刻!马上!” 凤南衣抬眼:“何事?” “你还装?!”吴统领牙齿咬得咯咯响,“李铁那帮杂碎,把叶尚书的案子捅到御前了!证据确凿,皇上震怒!召所有人对质!”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过来:“你好手段啊!关在这儿,还能遥控外头,把天捅个窟窿!” 凤南衣慢慢站起来。 她把母亲的手札仔细包好,放在枕边。 “吴统领,带路吧。” 乾元殿里,气压低得像要杀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下头跪了一地——叶丞相、叶贵妃、太子、刑部尚书、李铁、赵成,还有被两个侍卫摁着、瘫成一滩烂泥的叶文忠。 凤南衣走进去时,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刀子似的。 “臣女凤南衣,参见皇上。”她跪下,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 皇帝没叫起。 他盯着她,足足盯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开口:“凤南衣,李铁呈上的这些证据,说是你授意查的。是也不是?” 凤南衣抬头:“回皇上,臣女这些日子被禁足慈宁宫,与外隔绝,如何授意?李铁是刑部官员,查案是他的本职。若查到了证据,也该是刑部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认,不推。把球踢给了刑部。 刑部尚书冷汗涔涔,扑通跪下:“皇上,臣、臣确实让李铁协查刘太医暴毙一案,但、但没想到他查到了叶尚书身上……” “没想到?”皇帝冷笑,“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他抓起龙案上的一叠信,狠狠摔在地上。 信纸散开,雪花似的飘得到处都是。 “叶文忠!”皇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都落下来,“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 叶文忠瘫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臣、臣冤枉……那、那是伪造的……” “伪造?”皇帝抓起一张纸,砸在他脸上,“这上头有你叶家的私印!有你亲笔写的‘朱砂微量,徐徐图之’!笔迹、印鉴,朕让三个掌印太监验了三遍!也是伪造的?!” 叶文忠脸色死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叶丞相跪在一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额角青筋暴跳,想说话,却被叶贵妃死死拽住了袖子。 “还有这个!”皇帝又抓起另一张纸,“王太医的诊案副本!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叶贵妃体寒难孕!然后他就暴毙了!叶文忠,你告诉朕,这也是巧合?!” 殿里死寂。 只有叶文忠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声。 凤南衣跪在地上,垂着眼,看着那些散落的信纸。 朱砂微量,徐徐图之。 八个字。 字字诛心。 “叶文忠。”皇帝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朕只问你一句——这些事,是你一人所为,还是有人指使?” 这话毒。 毒到叶丞相猛地睁开了眼。 毒到叶贵妃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丝渗出来。 毒到太子脸色惨白如纸。 叶文忠抬起头,看看皇帝,又看看叶丞相,再看看太子。眼神慌乱,绝望,像掉进陷阱的野兽。 他张了张嘴。 “是……是臣一人所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臣、臣鬼迷心窍,想巴结贵妃娘娘,所以……所以擅作主张。与丞相无关,与太子无关,与贵妃娘娘……也无关。” 他认了。 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叶丞相闭上了眼,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叶贵妃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子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了。 凤南衣心里冷笑。 弃车保帅。 叶家惯用的伎俩,一点没变。 “好。”皇帝点头,“既然你认了,那朕就依律处置。叶文忠,身为吏部尚书,勾结太医,谋害皇后,构陷同僚,数罪并罚——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日后,午门问斩。” 斩字出口,叶文忠身子一软,彻底瘫倒。 侍卫拖着他往外走,他像是突然醒了,挣扎起来,嘶声大喊:“皇上!皇上饶命啊!臣、臣都是……” 话没说完,被侍卫死死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喊声渐远,最后只剩风声。 殿里又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转向叶丞相。 “叶相。”他声音很轻,“你教出来的好弟弟。” 叶丞相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臣教弟无方,愧对圣恩,请皇上责罚!” “你是该罚。”皇帝淡淡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朝中事务,交给张阁老暂代。” 夺权。 明晃晃的夺权。 叶丞相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磕头:“臣……领旨谢恩。” “至于你。”皇帝看向叶贵妃。 叶贵妃脸色一白,伏下身去。 “后宫之事,本不该朕多问。”皇帝顿了顿,“但皇后凤体受损,你难辞其咎。即日起,降为妃,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 降位,禁足。 叶贵妃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却只能咬牙:“臣妾……领旨。” 最后,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立刻跪下:“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你是该好好反省。”皇帝看着他,“东宫侍卫擅围慈宁宫,是谁的主意?” 太子额头抵地:“是……是儿臣考虑不周,担心刘太医一案波及凤县主,才出此下策。儿臣知错。” “考虑不周?”皇帝笑了,“朕看你是考虑得太周到了。从今日起,东宫侍卫统领换人。你,给朕好好读读《资治通鉴》,想想什么叫君臣,什么叫母子!” 这话重了。 重得太子浑身一颤:“儿臣……遵旨。” 处置完了。 一个斩首,一个夺权,一个降位,一个申斥。 雷霆万钧,却又留了余地。 皇帝这才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 “臣女在。” “你受委屈了。”皇帝声音缓和下来,“即日起,解除禁足。朕封你为嘉懿县主,赐黄金百两,明珠十斛,以作安抚。” 县主。 从无品级的“凤县主”,到有正式封号、可享食邑的“嘉懿县主”。 虽然只是从虚名到实衔的一小步,但在宫里,这一步,是天壤之别。 凤南衣磕头:“臣女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走出乾元殿时,外头阳光正好。 刺得人眼睛生疼。 凤南衣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混着宫墙砖石被晒热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李铁跟在她身后出来,低声道:“县主,王太医的女儿……” “安顿好。”凤南衣没回头,“找最好的大夫,需要什么药,去济世堂找钱掌柜。” “是。” “还有,”凤南衣顿了顿,“刘太医的家人,暗中照拂一二。罪不及妻孥。” 李铁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凤南衣走下台阶。 一步,又一步。 脚步稳得像尺子量过。 走到宫道拐角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 殿宇巍峨,金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可今天,她从那牢笼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小,但足够了。 足够她喘口气,足够她站稳脚,足够她……把母亲手札上那行小字,变成扎进叶家心口的刀子。 “县主。”秋月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太后娘娘让您过去一趟。” 凤南衣点头:“走吧。” 慈宁宫里,太后歪在暖榻上,正在喝参汤。 见凤南衣进来,她放下碗,笑了笑:“赢了?” “托太后的福。”凤南衣行礼。 “不是托哀家的福。”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你自己有本事。哀家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么狠。” 凤南衣垂眼:“臣女只是不想任人宰割。” “不想任人宰割,就得学会宰割别人。”太后慢悠悠地说,“今天这一局,你赢了。但叶家没倒,太子没倒,叶贵妃……也还活着。” 她顿了顿。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凤南衣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回去歇着。折腾了这些天,你也累了。” 凤南衣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天色将晚。 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血色,连绵不绝,像烧起来的天。 她站在宫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着自己那座小小的偏殿走去。 背影挺直。 像一杆刚刚淬过火、磨过刃的枪。 而枪尖所指,是更深的夜,更烈的火。 第51章 暗潮 封赏的圣旨是午时送到的。 两个太监抬着一口朱漆箱子,箱盖开着,里头金锭排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晕。旁边还有个紫檀木匣,打开来,十斛东珠滚圆莹润,颗颗都有拇指大小。 秋月领着慈宁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宣旨的老太监声音又尖又亮,把“嘉懿县主”四个字拖得老长。念完了,笑眯眯地弯腰:“县主,接旨吧。” 凤南衣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 “谢皇上隆恩。” 老太监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皇上还有句话,让老奴带给县主。” 凤南衣抬眼。 “皇上说,”老太监声音压得更低,像蚊子哼哼,“‘你是个聪明的,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安守本分,才能长久。’” 说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一脸笑模样:“东西送到,老奴告退了。” 人走了。 箱子还摆在院子里,金子和珠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招摇得很。 秋月指挥人把箱子抬进偏殿,关上门,脸上的笑就没了。 “县主,皇上这话……” “是警告。”凤南衣把圣旨放在桌上,声音很淡,“告诉我,这次赢了,见好就收。别再往前了。” “可叶家……” “叶家还没倒。”凤南衣坐下来,看着那箱金子,“叶丞相只是闭门思过,叶贵妃只是降位禁足,太子还是太子。皇上打他们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糖,这是告诉我们——到此为止。” 秋月脸色发白:“那、那咱们就真的……” “当然不。”凤南衣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要平衡,我要报仇。两回事。”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太后传唤。 慈宁宫正殿里,熏香袅袅。 太后歪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招招手:“过来。” 凤南衣走过去,行礼。 “坐。”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金子收到了?” “收到了。” “珠子呢?” “也收到了。” 太后“嗯”了一声,继续捻佛珠。捻了几圈,才慢悠悠开口:“风头太盛了,不是好事。” 凤南衣垂眼:“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停了手,看着她,“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结果呢?摔得头破血流。” 她顿了顿。 “知道哀家为什么不喜欢太子吗?” 凤南衣心头一跳。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险。 她斟酌着字句:“是因为……叶贵妃?” “叶玉玲?”太后嗤笑一声,“她也配。” 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 “二十年前,丽妃怀烨儿的时候,宫里也有人下毒。”太后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毒下得刁钻,混在安胎药里,无色无味。太医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凤南衣呼吸一窒。 “后来是哀家身边的嬷嬷,偶然发现药渣里有一点不对劲——不是毒药,是一味叫‘鬼见愁’的草药根须。那东西单用无害,可要是和丽妃每日吃的燕窝碰在一起,就会变成慢性的堕胎药。” 太后抬起眼,目光像针。 “你猜,那‘鬼见愁’,是谁送进宫的?” 凤南衣喉咙发干。 “是……叶贵妃?” “是太子。”太后一字一顿,“那年他才五岁,跟着叶玉玲来给哀家请安。经过小厨房,说看见一只花猫,追着跑进去。嬷嬷当时在里头煎药,被他撞了一下,药罐子差点打翻。”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 “后来哀家查了,那‘鬼见愁’,是太子身边的奶娘藏的。”太后闭上眼睛,“一个奶娘,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的‘鬼见愁’?” 答案不言而喻。 是叶贵妃指使的。 借一个五岁孩子的手,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丽妃命大,烨儿保住了,可生下来就带了毒,体弱多病。”太后声音发涩,“那奶娘当晚就‘失足落井’死了。死无对证。” 她睁开眼,看着凤南衣。 “现在你明白了吗?哀家不是不喜欢太子,是恶心。恶心他们母子的手段,下作,阴毒,连孩子都利用。” 凤南衣手心冰凉。 她知道叶贵妃狠,却没想到这么狠。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被教着去害人。 “所以哀家帮你。”太后重新捻起佛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碍着他们的眼了。你越碍眼,哀家越高兴。” 这话说得直白,也冷酷。 凤南衣却听懂了。 太后不是在帮她,是在借她的手,报当年的仇。 “臣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皇后那边,你该去一趟了。她等你好几天了。”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直接去了坤宁宫。 皇后在偏殿见她。 殿里没留人,只有她们两个。皇后穿着常服,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亮了些。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本宫该谢你。” 凤南衣没坐,先行礼:“臣女不敢当。” “当得起。”皇后看着她,声音很轻,“叶文忠倒了,叶玉玲降位禁足,本宫……心里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不像皇后的性子。 凤南衣抬眼,看见皇后眼里有泪光。 “你不知道,这些年,本宫喝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皇后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人人都说本宫体寒,说本宫福薄。本宫自己也信了,觉得是自己没用,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祖宗。” 她顿了顿。 “直到你查出朱砂的事。” 眼泪掉下来,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原来不是本宫没用,是有人不想让本宫有用。”皇后擦掉眼泪,声音稳下来,“凤南衣,本宫欠你一个大人情。” “娘娘言重了。”凤南衣垂首,“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后喃喃重复,忽然问,“你能帮本宫调理身子吗?” 凤南衣心头一震。 “娘娘……” “本宫知道,朱砂伤了根本,恐怕……很难了。”皇后看着她,眼神恳切,“但本宫想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本宫也想试一试。” 她伸出手,腕子细瘦,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帮帮本宫。” 凤南衣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手指搭上皇后的手腕。 脉象虚浮,尺部尤弱,像风中残烛。朱砂积毒已深,伤了胞宫根本,要想调理回来,难如登天。 可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母亲的手札里,记过一个方子,叫“回春散”。用的是几味罕见药材,配伍奇险,但据说对妇人胞宫受损有奇效。 只是其中一味主药“血灵芝”,生长在西南瘴疠之地,极难寻得。 而且这方子,她从没试过。 “娘娘,”凤南衣收回手,斟酌着开口,“您的身子,需要慢慢调理。臣女会先开一副温和的方子,固本培元。等根基稳了,再图后计。” 皇后眼睛亮了:“你……你有办法?” “臣女只能说,尽力一试。”凤南衣不敢把话说满,“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罕见的药材。” “药材你不用担心。”皇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只要这宫里有,本宫都能给你弄来。宫里没有的,本宫让母家去找。” 镇国公府。 皇后母家的势力。 凤南衣心头一动。 这或许……是个机会。 “那臣女先写方子。”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味药材。 都是温补的,当归、黄芪、熟地、枸杞。 写完了,她顿了顿,在最后添了一味“三七”。 活血化瘀,专克朱砂积毒。 “这方子先吃七日。”她把方子递给皇后,“七日后,臣女再来请脉,根据情况调整。” 皇后接过方子,像接过救命稻草。 “好,好。”她连声说,“本宫都听你的。”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浮在夜色里的星子。 凤南衣走在宫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后的警告,皇后的恳求,还有那箱刺眼的金子。 像一张网,把她裹在里头。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上那行小字。 “甲子年三月廿七,叶氏女遣人求‘温宫促孕’方,索朱砂入药。吾拒之……” 拒了。 所以母亲“病逝”了。 那如果……她答应给皇后调理,甚至真让皇后怀上孩子呢? 叶贵妃会怎么对她? 太子会怎么对她? 凤南衣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 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 一直往前。 走到慈宁宫门口时,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暗处。 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 是吴统领。 他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嘉懿县主。”他开口,声音沙哑,“恭喜啊。” 凤南衣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日子还长,县主……小心着走。” 凤南衣脚步没停。 直到走进偏殿,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夜色如墨。 第52章 红衣烈 秦大将军回京的消息,是秋月带进来的。 那天凤南衣正在给皇后请脉,秋月站在殿外,等里头说完了话,才掀帘子进来,屈膝行礼:“县主,秦大将军午时抵京,皇上在麟德殿设宴,请您也去。” 凤南衣收回手,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闻言点点头:“是该去。秦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他女儿秦昭雪……本宫记得,今年该十七了?” “是。”秋月道,“秦姑娘是秦将军独女,自幼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骑射功夫了得,性子也……爽利。” 爽利。 宫里头用这个词形容姑娘家,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凤南衣心里有了数。 回慈宁宫换衣裳时,秋月一边给她挑首饰,一边低声说:“太后娘娘让奴婢提醒县主,今晚的宴,怕是宴无好宴。” “怎么说?” “秦将军手里握着十万京畿守军,太子……一直想拉拢。”秋月声音压得更低,“秦姑娘这次回京,不少人盯着呢。” 凤南衣懂了。 联姻。 太子想娶秦昭雪,借秦家的兵权,稳固自己的地位。 “那秦将军的意思呢?” “秦将军没表态。”秋月摇头,“但秦姑娘的性子……听说在边关的时候,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一个都没应。放话说,要嫁就嫁顶天立地的英雄,要么,就不嫁。” 凤南衣挑了支素银簪子,插在发间。 “那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麟德殿里,灯火通明。 皇上和太后还没到,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文官一列,武官一列,皇亲国戚坐在上首。叶丞相称病没来,叶贵妃还在禁足,太子坐在左下首第一位,脸色不大好看。 凤南衣的位置在中段,不显眼,但也能看清全场。 她刚落座,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头,正对上太子的眼睛。 阴沉沉的,像毒蛇。 凤南衣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还没喝完,外头就传来通报声: “秦大将军到——”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秦大将军秦烈。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一身铠甲还没卸,走起路来铿锵作响。往那儿一站,一股沙场血气压都压不住。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个穿红衣的姑娘。 火一样的红。 不是宫装那种规规矩矩的红,是边关落日那种烧透了的、泼辣辣的红。红衣黑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没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金丝绒花。 她跟着秦烈走进来,步子迈得大,腰背挺得直,眼睛亮得像星子,一点儿没有京城贵女的扭捏。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御前,行礼。 “臣女秦昭雪,参见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声音清亮,脆生生的。 皇上笑了:“起来吧。早听说秦卿有个英姿飒爽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昭雪起身,抬起头。 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掠过太子,掠过一众皇子,最后,落在凤南衣身上。 停了停。 然后,她笑了。 不是贵女那种抿着嘴的笑,是大大方方、露出牙齿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凤南衣也朝她微微颔首。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皇上和秦烈聊起北境军务,殿里气氛热络起来。太子忽然起身,举着酒杯走到秦烈面前。 “秦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本宫敬将军一杯。” 秦烈连忙起身:“殿下折煞老臣了。” 两人饮了酒,太子却没走。他转向秦昭雪,笑容温和:“秦姑娘常年随父戍边,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钦佩。不知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秦昭雪站起来,抱拳——是军中的抱拳礼。 “回殿下,京城繁华,自是极好。只是臣女在边关野惯了,怕是学不来京中闺秀的做派。” 话说得直,却也不失礼。 太子笑容不变:“姑娘说笑了。以姑娘的家世才貌,留在京中,定能觅得良配。”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太子这是在抛橄榄枝了。 秦烈端着酒杯,没说话。 秦昭雪却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像雪地里燃起一捧火,亮得灼人。 “殿下谬赞了。”她说,声音还是清亮亮的,“臣女性子野,心也野。京中规矩多,臣女待不惯。等父亲述职完毕,臣女还是要随父亲回北境的。”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姑娘说笑了。北境苦寒,哪比得上京城安逸。” “安逸是好。”秦昭雪点点头,话锋一转,“可臣女从小在边关长大,看惯了黄沙落日,喝惯了烈酒风霜。真要臣女关在这四方城里,每日赏花扑蝶,吟诗作对……怕是要闷出病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眼神干净坦荡: “殿下美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志在沙场,无意宫闱。这话,臣女在边关说过,今日在皇上、太后、皇后面前,再说一次。”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殿里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拒了。 秦昭雪就这么明晃晃地,把太子的橄榄枝,折了。 太子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握着酒杯的手指,攥得发白。 秦烈赶紧起身打圆场:“小女无状,殿下莫怪。她自小没娘,跟着臣在军营里长大,说话直来直去,不懂规矩……” “无妨。”太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秦姑娘……性情率真,很好。” 他转身回了座位。 背影僵硬。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喝酒吃菜,眼角的余光却都往秦昭雪那儿瞟。 秦昭雪却像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跟邻座的一位武将之女说笑几句,声音不大,但殿里静,谁都听得见。 “你们京中的姑娘,裙子怎么这么长?走路都不方便。” “这酒太淡了,跟水似的。我们边关的酒,一口下去,能从嗓子烧到肚子。” “哎,那位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是谁?瞧着怪顺眼的。” 她问的是凤南衣。 邻座的姑娘小声答:“那是嘉懿县主,凤南衣。” “嘉懿县主?”秦昭雪眼睛一亮,“就是那个扳倒叶文忠的凤南衣?” “……是。” 秦昭雪转头看向凤南衣,眼神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凤南衣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对她笑了笑。 秦昭雪也笑,举起酒杯,隔空敬了她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秦烈带着秦昭雪告退。走到殿门口时,秦昭雪忽然回头,朝凤南衣招了招手。 凤南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县主。”秦昭雪看着她,眼睛在宫灯下亮得惊人,“我听说你医术很好?” “略懂一二。” “那你能不能治刀伤箭伤?”秦昭雪问得直接,“我在边关的时候,见过不少军医,可他们的法子都太慢。有些兄弟等不及,就……” 她没说完,但凤南衣懂了。 “能治。”凤南衣点头,“但得看伤得多重。” 秦昭雪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凤南衣手里。 “这里头是北境特产的‘血竭’,止血效果极好。送你。” 说完,不等凤南衣反应,转身就走了。 红衣在夜色里一闪,像团火,烧远了。 凤南衣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袋,站在原地。 秋月走过来,低声问:“县主,秦姑娘这是……” “交个朋友。”凤南衣说。 她攥紧布袋,转身往慈宁宫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 “凤县主留步。” 是太子。 他站在灯影里,脸色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殿下有何吩咐?”凤南衣停下脚步。 太子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县主好手段。秦昭雪那样的人,都能对你另眼相看。” 凤南衣垂眼:“臣女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听不懂?”太子冷笑,“本宫看你懂得很。一个扳倒叶文忠,一个拉拢秦昭雪。下一步,是不是该把手伸到军中了?” 凤南衣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多虑了。臣女一介女流,不懂军中之事。” “最好是不懂。”太子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否则,下次围住慈宁宫的,就不只是本宫的侍卫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凤南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那个布袋,硌得掌心生疼。 秋月担忧地唤她:“县主……” “没事。”凤南衣松开手,把布袋收进袖中,“回去吧。”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可她却觉得,这风里,有刀。 第53章 皇后隐疾 秦昭雪送的那包血竭,凤南衣当晚就拆了。 暗红色的块状物,带着股奇特的腥甜气。她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吐掉。 药性猛烈,纯度极高。确实是北境才有的上等货。 她小心收好,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皇后。 皇后脉象里的“朱砂积毒”已经明确,但昨日请脉时,她隐约还察觉到另一丝不对劲——很细微,像游丝,盘踞在命门附近。 不是毒,却比毒更棘手。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照例去坤宁宫请脉。 皇后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也有了光。她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 “吃了你开的方子,这几日身上轻快多了。”皇后伸出手腕,声音里带着希冀,“夜里也能睡个整觉了。” 凤南衣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确实平稳了些,虚浮之态略减。可那丝游丝……还在。 她凝神细探,指尖灌注内力,沿着经络缓缓推进。 这是她穿越带来的优势——现代医学知识让她精于病理分析,而这具身体残留的内力与对经脉的敏锐感知,让她能触及古代太医难以察觉的深层病灶。 突然,她指尖微微一颤。 找到了。 在胞宫与肾脉交接的极深处,有一小团凝滞的阴寒之气。不是外毒,而是……先天不足,叠加后天的朱砂毒性侵蚀,形成的“宫寒血瘀”之症。 若在现代,可通过精密仪器检测和靶向治疗。可在这里…… 凤南衣收回手,眉心微蹙。 “怎么了?”皇后察觉她的神色,心提了起来,“是不是……还是不行?” 凤南衣抬眼看她。 皇后眼里那点光,颤巍巍的,像风里的烛火,一吹就灭。 “娘娘,”她斟酌着开口,“您当年初潮,可是在十四岁之后?且经期素来不稳,常伴有剧痛?” 皇后愣了愣,点头:“是……太医说,这是体寒所致。” “那您可曾受过寒?比如年少时落过水,或是冬日受过严重冻伤?” 皇后脸色白了白。 一旁的心腹嬷嬷忍不住开口:“县主怎么知道?娘娘十二岁那年,腊月里失足掉进府中冰湖,捞上来时人都僵了,养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好。” 果然。 凤南衣心下了然。这是重度宫寒合并继发性瘀滞。古代统称“体寒不孕”,实则病因复杂。朱砂之毒是雪上加霜,但病根,在更早之前就种下了。 “娘娘,”她声音放得轻柔,“您的身子,是陈年旧疾叠加后毒,需徐徐图之。臣女之前开的方子,只能治标。若要治本……” “需要什么?”皇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无论多难得的药材,本宫都能找来!” 凤南衣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需要一味主药,叫‘血灵芝’。” 皇后没听过:“血灵芝?” “生于西南瘴疠深山,形如凝血,三十年方得成熟。”凤南衣解释道,“此物性至阳,可驱深入骨髓之寒,化瘀生新。但极为罕见,宫中恐怕没有。” “本宫让母家去找!”皇后立刻道,“镇国公府在西南有旧部,一定能找到!” “还有,”凤南衣顿了顿,“需要一套金针。不是普通的银针,是特制的空心金针,细如牛毛。” 她取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快速画出针具的草图——那是她在现代见过的“穴位注射针”的改良构想。金针中空,可灌入提纯的药液,直达病灶。 皇后看着那奇特的图样,虽不懂,却毫不犹豫:“本宫让内务府最好的工匠做。多久能要?” “越快越好。”凤南衣收起图纸,“在金针制成、血灵芝找到之前,娘娘还需继续服用固本培元的汤药,并辅以艾灸。臣女今日便教嬷嬷艾灸的穴位与手法。” 皇后重重点头,眼里又有了光。 离开坤宁宫时,凤南衣袖中多了皇后硬塞的一对翡翠镯子,怀里揣着皇后亲手写的、给镇国公府的家书。 秋月在宫道上等她,低声道:“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看一封信。 见凤南衣进来,她把信递过去:“看看。” 凤南衣接过,扫了一眼,心头一震。 信是密报,来自北境。上头写着,叶武雄(叶贵妃兄长)最近频繁调动亲信部队,以“剿匪”为名,向边境几个重要关隘移动。同时,北狄那边的小股骑兵骚扰次数,上月增加了三成。 “叶家这是要狗急跳墙?”凤南衣放下信。 “墙还没倒,狗先要咬人了。”太后冷笑,“叶文忠问斩在即,叶崇山闭门思过,叶玉玲被禁足。叶武雄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军,他能坐得住?” 凤南衣沉吟:“皇上知道吗?” “知道。”太后捻着佛珠,“所以皇上才急着拉拢秦烈。秦烈手里十万京畿守军,是唯一能制衡叶武雄的人。” 原来如此。 昨晚麟德殿的宴,秦昭雪的拒婚,背后的水这么深。 “秦将军态度如何?”凤南衣问。 “秦烈是个老滑头。”太后哼了一声,“他不站太子,也不站叶家,只忠于皇上。但皇上老了,多疑,身子也……秦烈也得给自己留后路。” 凤南衣听懂了。 秦烈在观望。观望下一任皇帝是谁,观望哪边胜算更大。 “那秦姑娘昨日拒婚……”她迟疑。 “那丫头,倒是个明白人。”太后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她知道嫁进东宫就是跳火坑,所以干脆掀了桌子。这下,太子拉拢秦家的算盘落空,秦烈也不必立刻表态了。” 一箭双雕。 凤南衣对那位红衣少女,又高看了一眼。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你救了皇后,叶玉玲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动不了皇后,就会来动你。” 凤南衣垂眼:“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看着她,“你那套金针的图样,给哀家看看。” 凤南衣一愣,还是取出图纸。 太后接过,看了半晌,忽然道:“这针,宫里做不了。” “为何?” “工艺太细,要求太高。内务府的工匠,打不出你要的这种‘空心如发丝’的金针。”太后把图纸还给她,“但哀家知道,有个人能。” “谁?” “鬼手张。”太后吐出三个字,“京城最好的金匠,也是最好的暗器匠人。但他脾气古怪,三不看——权贵不看,女子不看,医者不看。” 凤南衣:“……” 这规矩,像是专门针对她设的。 “不过,”太后慢悠悠道,“他欠哀家一个人情。你拿哀家的玉佩去,他会破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递过来。 凤南衣双手接过:“谢太后。” “别谢太早。”太后盯着她,“鬼手张住在城西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去的时候,带上秦昭雪。” 凤南衣一怔。 “那丫头武功好,人也机灵。有她在,没人敢动你。”太后顿了顿,“而且,她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关在府里,怕是能憋出病来。” 这是……要她与秦昭雪进一步结交? 凤南衣心领神会:“臣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天色尚早。 凤南衣没回偏殿,直接去了济世堂。 钱掌柜正在后院晒药材,见她来了,忙迎上来:“县主,您怎么出来了?太子的人没盯着?” “暂时顾不上我了。”凤南衣把太后的玉佩和图纸给他看,“认识鬼手张吗?” 钱掌柜脸色变了变:“鬼市那位?县主,那人可不好打交道……” “太后让我去。”凤南衣收起东西,“但去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秦昭雪送的血竭,又写下一张单子: “提纯工具:最细的丝绢、铜制蒸馏器、琉璃瓶。” “防身药物:烈性迷烟、腐蚀药水、见血封喉的毒粉——要能藏在指甲缝里的那种。” 钱掌柜接过单子,手有点抖:“县主,您这是要……” “有备无患。”凤南衣语气平静,“叶贵妃不会坐以待毙,叶武雄在边境异动。下次他们出手,不会是小打小闹。” 钱掌柜重重点头:“老朽明白。最迟明晚,东西备齐。” “还有,”凤南衣压低声音,“王爷那边……伤势如何?” “稳定了。”钱掌柜也压低声音,“但毒未解。王爷让老朽转告县主,十日之期将近,让您务必小心。另外……”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 “王爷说,他在鬼市,也有人。” 凤南衣瞳孔微缩。 百里烨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长。 “知道了。”她转身离开,“东西备好,送到慈宁宫。” 走出济世堂时,夕阳西下。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看似太平盛世,可凤南衣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潮已汹涌而至。 叶家,太子,北境,后宫。 每一处都是战场。 她握紧袖中的血竭和玉佩,大步向前。 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像一面无声的战旗。 第54章 暗巷杀机 去秦府递帖子的是秋月。 她晌午出去,未时就回来了,脸上表情有点怪。 “县主,秦姑娘说……让您未时三刻去西市口的茶馆等她,她在那里等您。”秋月顿了顿,“她说,穿利落些,别坐马车。” 凤南衣挑了挑眉。 有意思。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布衣裙,头发用布带束成高马尾,袖口扎紧。将太后的玉佩、金针图纸贴身藏好,又往袖袋里塞了钱掌柜刚送来的几包药粉——迷烟、腐蚀散,还有一包见血封喉的“碧落”。 对镜一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干练姑娘。 秋月有点担心:“县主,要不还是带两个侍卫……” “带侍卫更惹眼。”凤南衣打断她,“秦昭雪既然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未时三刻,西市口。 茶馆二楼雅间,秦昭雪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也换了衣裳,不再是那身招摇的红衣,而是暗青色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木簪固定。桌上放着一顶帷帽,黑色的纱垂到肩头。 “县主,坐。”她笑着招呼,亲自给凤南衣倒了杯茶,“尝尝,边关带回来的砖茶,劲儿大。” 凤南衣坐下,抿了一口。 茶汤浓得发黑,入口极苦,回味却甘醇。 “秦姑娘这是……”她看向那顶帷帽。 “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秦昭雪把帷帽推过来,“咱们这样的,太扎眼。戴上这个,省事。” 凤南衣懂了。 “鬼市真有那么乱?” “乱?”秦昭雪咧嘴一笑,“那里不讲王法,只讲拳头。杀人放火都是家常便饭。官府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谁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鬼市也有鬼市的规矩。三条铁律:一不问来路,二不报官府,三……不见血。” “不见血?” “意思是不在鬼市地界杀人。”秦昭雪解释,“要杀,引出去杀。在里头见了血,鬼市的守卫就会出手——那些人,可比官府狠多了。” 凤南衣记下了。 “走吧。”秦昭雪站起身,“天黑之前得出来。入夜的鬼市,我也不敢乱闯。” 两人戴上帷帽,黑纱遮面,从茶馆后门出去。 秦昭雪熟门熟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杂乱的后巷,最后停在一堵破墙前。 墙上有个不起眼的狗洞,用破草席虚掩着。 “就这儿?”凤南衣看着那洞。 “入口多着呢。”秦昭雪掀开草席,弯腰钻了进去,“这个近。” 凤南衣跟了进去。 洞后是条狭窄的暗巷,两边是高墙,头顶一线天光。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药味、铁锈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往前走,渐渐有了人声。 起初是窃窃私语,越往前,声音越大。等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鬼市到了。 一条长街,望不到头。两旁是简陋的棚子、地摊,甚至直接铺块布在地上。卖什么的都有——生锈的刀剑、发黄的兽骨、干枯的草药、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人更是五花八门。 蒙面的、戴斗笠的、脸上有疤的、缺胳膊少腿的。没人交谈,都用眼神和手势比划。偶尔有人低语,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秦昭雪拉了拉凤南衣的袖子,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着长街往里走。 凤南衣一边走一边看。她发现,这里的药材摊子特别多,而且有些药材,她只在医书古籍上见过——百年雷击木、五彩蟾酥、甚至有一株品相极差的“血灵芝”干尸,要价五百两黄金。 她多看了那血灵芝两眼。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立刻抬头,独眼里闪过精光:“姑娘识货?” 凤南衣摇头,拉着秦昭雪走开。 “那玩意儿是假的。”走远了,秦昭雪才低声说,“真的血灵芝,颜色暗红如凝血,闻着有股铁锈味。那株干巴巴的,最多十年份,唬外行呢。” “你来过很多次?”凤南衣问。 “跟着我爹来过几次。”秦昭雪压低声音,“鬼市有个规矩:生面孔第一次来,一定会被盯上。咱们得快点找到鬼手张,拿了东西就走。” “你知道他在哪儿?” “前面第三条巷子右拐,最里面那间铁匠铺。”秦昭雪顿了顿,“但他白天不一定在。得碰运气。” 两人加快脚步。 刚走到第二条巷子口,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去路。 “两位姑娘,面生啊。” 是个矮胖汉子,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眯成缝,像毒蛇。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精瘦的跟班,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秦昭雪停下脚步,帷帽下的声音冷下来:“让开。” “别急嘛。”矮胖汉子笑嘻嘻的,“第一次来鬼市?不懂规矩?哥哥教教你——生面孔,得交‘入门费’。” “多少?”秦昭雪问。 “不多,一人十两。”矮胖汉子伸出两根手指,“交了钱,保你们平安出去。不交嘛……” 他身后的跟班,手摸向腰间。 那里鼓囊囊的,像是藏着短刀。 秦昭雪嗤笑一声。 她没动,只是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可凤南衣看得清楚,她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截短棍,乌沉沉的,不知是什么材质。 气氛瞬间紧绷。 凤南衣忽然开口:“银子没有,用东西抵,行不行?” 矮胖汉子看向她:“什么东西?” 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粉末。 “上等的‘蒙汗散’。”她声音平静,“撒出去,三息之内,一头牛都得倒。市价至少三十两。抵我们两人的费用,够不够?” 矮胖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凤南衣却收回手:“先让路。” 汉子犹豫了一下,挥手让跟班退开半步。 凤南衣把纸包递过去。 汉子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不对!这不是蒙汗……”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扑通跪倒。 两个跟班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瘫软下去。 三双眼珠子瞪着,身子却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昭雪惊讶地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拍拍手上的粉末:“改良版‘软筋散’,闻了就倒。药效半个时辰。” 她弯腰,从矮胖汉子怀里摸回那包药粉,又顺带把他腰间的钱袋扯了下来。 掂了掂,至少五十两。 “走吧。”她把钱袋塞给秦昭雪,“当赔礼了。” 秦昭雪接过钱袋,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黑纱都在颤。 “县主,”她低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两人继续往里走。 这次,再没人敢拦。 鬼手张的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门脸极小,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边挂了个破铁锤。 门关着。 秦昭雪上前敲门。 敲了三长两短。 里头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谁?” “送玉佩的。”凤南衣开口。 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目光落在凤南衣手里的墨玉玉佩上。 停顿片刻。 “进来。” 门开了。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座火炉烧得通红,映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铁。他头也没回:“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凤南衣把玉佩和图纸放在旁边的桌上。 “我要的东西,三天能做好吗?” 老头停下锤子,转身。 那张脸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树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拿起图纸,对着炉火看了看。 “空心金针……谁画的?” “我。”凤南衣道。 老头抬眼,打量她:“女人?” “女人不能画图?” 老头没说话,又把图纸看了一遍,才道:“工艺很难。金丝要抽得比头发还细,中间镂空,针尖还得开刃——你要杀谁?” “治病。”凤南衣平静道,“针中灌药,直达病灶。” 老头眼神变了变。 他盯着凤南衣,看了很久。 “三天,五百两黄金。” “成交。”凤南衣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是皇后给的,“定金一百两。余款交货时付清。” 老头接过银票,看也不看塞进怀里。 “三天后,子时,来取。” 说完,转过身,继续打铁。 叮叮当当,再不理人。 凤南衣和秦昭雪退出铁匠铺。 刚走到巷子口,秦昭雪突然拉住她,闪身躲到墙角。 “有人。”她低声道。 凤南衣屏息。 果然,巷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还夹杂着低语: “确定是她们?” “错不了,戴帷帽的两个女人,从鬼手张铺子出来的。” “上头说了,活的带回去,死的也行。” 凤南衣和秦昭雪对视一眼。 秦昭雪袖中短棍滑出,握紧。 凤南衣的手,也摸向了袖中的药粉。 脚步越来越近。 火光映在巷墙上,人影晃动。 秦昭雪深吸一口气,正要冲出去—— 忽然,斜刺里飞出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为首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石子飞出。 砰砰砰! 闷响声里,外面七八个人,全倒下了。 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轻如羽毛。 是个蒙面人,身材修长,对着凤南衣和秦昭雪抱了抱拳。 “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秦昭雪警惕:“你是谁?” 蒙面人没答,只是掏出一枚令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令牌是玄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烨”。 宸王府的令牌。 凤南衣心头一跳。 秦昭雪也认出来了,松开了握棍的手。 蒙面人转身,朝巷子另一头疾行。 凤南衣和秦昭雪立刻跟上。 三人穿街过巷,速度快得惊人。蒙面人对地形极熟,七拐八绕,很快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 最后停在一处暗门旁。 “从这里出去,是西市后街。”蒙面人低声道,“两位姑娘,请速回。” 凤南衣看着他:“王爷……伤势如何?” 蒙面人顿了顿:“主子让属下转告县主:十日期近,万事小心。另外,叶武雄的异动,主子已知晓,请县主不必忧心。”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秦昭雪摘下帷帽,呼出一口气:“好险。刚才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凤南衣点头:“应该是。” “叶家?” “或者太子。”凤南衣看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不过……有人帮我们。” 秦昭雪也看过去,若有所思。 “宸王殿下,对你挺上心啊。” 凤南衣没接话。 她看着手里那枚已经收回的令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烨”字。 三天后,子时。 她还会再来。 取针。 也取……某些人的命。 第55章 反咬一口 从鬼市回来第三天,叶文忠午门问斩。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提纯秦昭雪送的血竭。 丝绢过滤三次,铜器蒸馏浓缩,最后得到一小瓶暗红如血的精华液。她滴了一滴在银针上,针尖瞬间变成深紫色。 毒性烈,药性也烈。 秋月推门进来,脸色有点白:“县主,叶文忠……死了。” 凤南衣头也没抬:“时辰到了?” “辰时三刻,人头落地。”秋月声音发颤,“听说叶贵妃在长春宫哭晕过去三次,太子亲自去刑场监斩,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凤南衣盖上瓶塞。 血竭精华收好,她洗净手,才转身问:“朝上有什么动静?” “叶丞相称病没上朝,但他门下十几个御史联名上了折子。”秋月压低声音,“弹劾您……勾结江湖势力,擅入禁地鬼市,有损朝廷体面。” 凤南衣挑眉。 动作真快。 叶文忠刚死,反扑就来了。 “折子递到皇上那儿了?” “递了。”秋月道,“皇上留中不发,但……传了口谕,让您申时去乾元殿回话。” 凤南衣看了看天色。 午时刚过,离申时还有两个时辰。 够了。 “更衣。”她说,“去坤宁宫。” 坤宁宫里,皇后刚喝了药。 见凤南衣来,她让人都退下,只留心腹嬷嬷。 “本宫听说了。”皇后开门见山,“叶家那群疯狗,开始乱咬了。” “娘娘可有对策?”凤南衣问。 皇后从枕下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她。 册子很薄,封面空白。翻开,里面记录着一串名字、官职,还有几个日期和数额。 “这是……”凤南衣抬眼。 “叶文忠生前经手的,部分官员升迁调动的‘孝敬账’。”皇后声音很冷,“原本是叶家留着拿捏人的把柄,去年被本宫的人偶然截了一份副本。” 凤南衣快速翻看。 名单不长,七八个人,但个个都是实权位置——户部郎中、吏部主事、甚至有一个是京畿守军的中层将领。 数额也不大,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但关键是,这些钱的流向,最后都指向叶文忠的私账。 “这些人,皇上都知道吗?”凤南衣合上册子。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皇后道,“皇上多疑,但也要权衡。叶家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个叶文忠已是极限。这些人……暂时动不得。” “那娘娘给我这个……” “不是让你动他们。”皇后看着她,“是让你知道,叶家能咬你,你也能咬回去。鬼市那件事,说破天也就是个‘有失体统’。可这些——是实打实的卖官鬻爵,贪赃枉法。” 凤南衣懂了。 皇后在教她怎么打。 你弹劾我“有损体面”,我就掀你“贪腐老底”。看谁更疼。 “但这份账册,不能直接拿出来。”皇后补充,“时机不对。现在拿出来,皇上会觉得你在要挟,反而坏事。” “那……” “你先拿着。”皇后道,“必要的时候,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凤南衣收好册子,郑重行礼:“谢娘娘。” “不必谢。”皇后摆手,“你帮本宫调理身子,本宫自然要护着你。去吧,皇上那里……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凤南衣点头,“臣女去鬼市,是为寻药。” “什么药?” “血灵芝。”凤南衣顿了顿,“为娘娘调理身子所需的,关键一味药。” 皇后笑了。 “很好。” 申时,乾元殿。 凤南衣进去的时候,殿里不止皇帝一人。 太子也在。 还有两个都察院的御史,一老一少,都板着脸,像两尊门神。 “臣女参见皇上。”凤南衣行礼。 “起来吧。”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凤南衣,这两位御史弹劾你,说三日前你擅入鬼市,可有此事?” 凤南衣抬眼:“有。” 殿里静了静。 老御史立刻开口:“皇上!鬼市乃法外之地,龙蛇混杂。嘉懿县主身为朝廷命官,却与江湖匪类勾结,此乃大罪!” “勾结?”凤南衣看向他,“王御史,您看见我勾结谁了?” “你、你去了鬼市,就是证据!” “那敢问王御史,”凤南衣声音平静,“您可知道鬼市是什么地方?” 王御史一愣。 “鬼市是京城最大的黑市,卖药的、卖兵的、卖消息的,什么都有。”凤南衣不紧不慢地说,“臣女去那里,只为寻一味药。” “什么药要跑去鬼市找?!”年轻御史忍不住插嘴。 “血灵芝。”凤南衣转向皇帝,“皇上,皇后娘娘凤体孱弱,臣女为娘娘调理,需用此药。可血灵芝生于西南瘴疠之地,三十年才得一株,宫中太医院并无库存。臣女听闻鬼市偶有此物流出,才冒险前往。” 皇帝手上的动作停了。 “为皇后寻药?” “是。”凤南衣垂首,“臣女知道鬼市危险,故请秦昭雪姑娘同行护卫。秦姑娘自幼随秦将军戍边,武艺高强,有她在,臣女才敢前往。” 她把秦昭雪拉进来了。 秦烈手握兵权,皇帝正想拉拢。搬出秦昭雪,御史们就得掂量掂量。 果然,两个御史脸色变了变。 太子忽然开口:“即便如此,也该先禀明父皇。私自前往,成何体统?” “臣女知错。”凤南衣立刻认错,“当时情急,只想着早日为娘娘寻得良药,疏忽了礼数。请皇上责罚。” 她认错认得干脆。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 “寻到药了吗?” “寻到了。”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灵芝切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隐隐泛着血光。 这是她从鬼市那株假血灵芝上,偷偷切下来的一小片真货——虽然年份不足,但足够唬人。 皇帝接过锦盒,看了片刻,递给身边的太监:“拿去太医院验。” 太监应声退下。 殿里又安静下来。 太子盯着凤南衣,眼神阴冷。 王御史还想说什么,被年轻御史拉了拉袖子,闭嘴了。 半炷香后,太监回来了。 “回皇上,太医院陈太医验过了,确是血灵芝无疑。只是……年份稍浅,药效恐不足。” 皇帝“嗯”了一声,把锦盒还给凤南衣。 “既是为皇后寻药,情有可原。”他慢悠悠地说,“但擅入鬼市,确实有失体统。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三个月俸禄。 对刚得了黄金百两的凤南衣来说,不痛不痒。 “臣女领罚。”她磕头。 “至于你们,”皇帝看向两个御史,“以后弹劾,先把事情查清楚。别听风就是雨。” 王御史脸色涨红,低头:“臣……遵旨。” 太子还想说什么,皇帝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走出乾元殿时,夕阳正好。 太子从后面追上来,和凤南衣并肩而行。 “县主好手段。”他声音压得很低,“搬出皇后,拉上秦昭雪,连父皇都让你糊弄过去了。” 凤南衣没停步:“殿下过奖。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太子冷笑,“鬼市那种地方,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那晚在巷子里的人,是谁派去的?” 凤南衣脚步一顿。 “殿下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听不懂?”太子盯着她,“那本宫说清楚点——三天前,鬼市,有人要绑你。结果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打退了。那些人,是谁的手下?” 凤南衣抬眼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的阴鸷,藏都藏不住。 “臣女不知道。”她平静地说,“许是鬼市里的仇杀,碰巧让臣女遇上了。” “好一个碰巧。”太子笑了,笑意却冷,“凤南衣,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否则……”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乎贴着耳朵: “下次在巷子里等你的,就不是七八个废物了。” 说完,拂袖而去。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秋月从后面赶上来,担忧道:“县主……” “没事。”凤南衣收回目光,“回宫。” 她走得很稳。 袖子里那本薄薄的册子,硌着胳膊。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当晚,子时前一刻。 凤南衣换上夜行衣,独自一人出了慈宁宫。 没走正门,翻墙。 她的轻功不算顶好,但胜在灵巧。借着夜色掩护,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宫巷,来到西华门附近的一座废殿。 殿里有人等。 不是秦昭雪。 是李铁。 他穿着便服,提着个包袱,见到凤南衣,松了口气:“县主,您真要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惹眼。”凤南衣接过包袱,里面是五百两金票和几包药粉,“鬼市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铁低声道,“咱们的人混进去了三个,都在鬼手张铺子附近。万一有事,能接应。” 凤南衣点头:“刑部那边怎么样?” “叶文忠一死,他手下那些人乱成一团。”李铁压低声音,“赵成查到了点东西——叶文忠死前,曾经见过一个人。” “谁?” “五皇子,百里煜。” 凤南衣眉头一皱。 五皇子? 那个平庸贪玩、依附叶贵妃的百里煜?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李铁摇头,“但见面的地方很隐蔽,在城东的一处私宅。赵成买通了那宅子的门房,说那天叶文忠进去时脸色很难看,出来时……像丢了魂。” 凤南衣沉吟。 五皇子在这时候见叶文忠,是为了什么? 保他?不可能。叶文忠是弃子,叶家都保不住,五皇子更没那个能力。 那是……灭口? 也不对。叶文忠是公开问斩,没必要多此一举。 “继续查。”凤南衣道,“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李铁退下。 凤南衣背上包袱,看了眼天色。 子时快到了。 她得去取针。 也去看看,鬼市那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条毒蛇。 深吸一口气,她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第56章 夜雨杀机 子时的鬼市,和白日是两个模样。 白日里那些棚子地摊全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沿街挑起的零星灯笼。光昏黄,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地。人影稀疏,个个脚步匆匆,像鬼魂飘过。 凤南衣戴着帷帽,黑纱遮面,按记忆里的路往鬼手张的铁匠铺走。 巷子更深,更暗。 她手揣在袖中,指尖扣着三包药粉——迷烟、腐蚀散、还有见血封喉的碧落。腰侧暗袋里,是淬了麻药的银针。 步步惊心。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炉火的光。 她推门进去。 鬼手张还在打铁,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在炉火映照下油亮亮的。见她进来,他头也不抬,只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桌子。 桌上放着个乌木盒子。 凤南衣打开。 盒子里铺着黑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根金针。 细如牛毛,针身中空,对着光能看见极细的孔道。针尖在炉火下泛着冷光,锐利得能刺破皮肉。 她拿起一根,指腹摩挲。 工艺完美,比她画的图还要精细。 “五百两。”鬼手张停下锤子,哑着嗓子说。 凤南衣把金票放在桌上。 鬼手张看也不看,抓起来塞进怀里,继续打铁。 “手艺很好。”凤南衣收起盒子,“谢了。” “不谢。”鬼手张背对着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针是好针,但用不好,会死人。” 凤南衣脚步一顿:“怎么说?” “针太细,中空,灌药时若控制不好剂量,药力瞬间爆发,能让人血脉炸裂。”鬼手张顿了顿,“你不是要杀人吧?” “治病。” “那最好别失手。”鬼手张不再说话,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又响起来。 凤南衣抱着盒子退出铺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炉火的光。 巷子里一片漆黑。 她快步往外走,心跳却莫名快起来。 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来时,巷子外头还有零星人声。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死寂。 她手摸向腰侧银针。 刚摸到针囊,脑后突然袭来一道劲风! 凤南衣猛地低头,就地一滚。 嗤—— 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贴着她头皮过去。 她滚到墙角,抬头。 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围着她。手里都拿着刀,刀刃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三人同时扑上来! 凤南衣甩手掷出三根银针。 两人侧身躲过,一人被扎中肩膀,动作滞了滞,但立刻又扑上来。 麻药没用。 这些人提前服了解毒药! 她咬牙,又甩出一包迷烟。 白雾炸开,巷子里顿时一片模糊。 可那三人像不受影响,刀光破开烟雾,直劈她面门! 凤南衣退无可退,后背撞上墙壁。 眼看刀就要落下——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一把长剑斜刺里杀出,架住了三把刀。 持剑的是个蒙面人,一身黑衣,身形修长。他手腕一抖,剑花炸开,逼得三人连退三步。 “走!”他低喝,声音嘶哑。 凤南衣认出这声音——是上次在鬼市救她的那个宸王暗卫! 她没犹豫,转身就往巷口冲。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她跑出巷子,回头看。 蒙面人一打三,竟不落下风。剑法刁钻狠辣,招招致命。但那三人配合极默契,一人攻上,两人攻下,死死缠住他。 得帮他。 凤南衣从袖中摸出那瓶血竭精华,倒出几滴在掌心,又混入碧落毒粉。血红色的液体迅速变成暗紫色,泛着诡异的光。 她冲回去,对着缠斗的四人喊:“低头!” 蒙面人反应极快,猛地矮身。 凤南衣手一扬,暗紫色的药液如雨点般洒向那三个黑衣人。 嗤嗤嗤—— 药液沾上皮肤,立刻冒起白烟。 “啊——!”一人惨叫,捂着脸倒地翻滚。 另外两人也被溅到,动作顿时迟缓。 蒙面人抓住机会,剑光一闪,割断一人咽喉,又反手刺穿另一人心口。 三息。 三人全倒。 巷子里只剩下血腥味和烧灼皮肉的焦臭味。 蒙面人收剑,看向凤南衣:“没事?” “没事。”凤南衣喘着气,看向他手臂——那里被划了一刀,血浸透了黑衣。 “你受伤了。” “小伤。”蒙面人撕下衣摆,草草包扎,“这里不能久留,快走。” “一起走。” “我断后。”蒙面人推她,“巷口有人接应,是秦姑娘的人。” 凤南衣咬牙,转身冲出巷子。 果然,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精瘦汉子,见她出来,立刻掀开车帘:“县主,快!” 她跳上马车。 马车立刻启动,疾驰而去。 马车在夜色里狂奔。 凤南衣抱着乌木盒子,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还有劫后余生的心悸。 刚才那一战,太险。 如果没有蒙面人,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如果没有那瓶混合毒药,蒙面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掌心里残留的暗紫色液体,眼神沉了沉。 这毒……比她想的还要烈。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 凤南衣猝不及防,差点撞上车壁。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 车夫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街心站着一个人。 也是个黑衣人,但没蒙面。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可他手里那把刀,不普通——刀身狭长,弯如新月,刀柄上刻着一个骷髅标记。 幽冥阁。 凤南衣心往下沉。 “县主,坐稳。”车夫低声说,手摸向座位下的刀。 话音未落,那黑衣人动了。 快得像鬼魅。 刀光一闪,车夫连刀都没拔出来,脖子就多了道血线。 人软软倒下。 黑衣人甩了甩刀上的血,看向马车里的凤南衣。 “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凤南衣没动。 她看着那柄滴血的刀,脑子飞快转动。 跑?跑不过。 打?打不过。 那就……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乌木盒子,慢慢下了马车。 “谁派你来的?”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黑衣人笑了:“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他举刀。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又是毒。 凤南衣手藏在袖中,握紧了最后一包碧落。 只有一次机会。 刀落下—— 铛! 又是一声脆响。 一把长剑架住了弯刀。 这次不是蒙面人。 是个女人。 红衣如火,马尾高束,手里长剑舞得泼水不进。 秦昭雪。 “动我的人?”她冷笑,剑势一挑,逼得黑衣人连退三步,“问过我的剑了吗?” 黑衣人眼神一凛:“秦昭雪?这事跟你无关!” “现在有关了。”秦昭雪挡在凤南衣身前,剑尖直指,“要么滚,要么死。” 黑衣人没滚。 他挥刀攻上来。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秦昭雪的剑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战场上的路子,狠、准、快。黑衣人的刀法则刁钻诡异,专攻要害。 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凤南衣看准时机,指尖一弹。 碧落毒粉如烟,洒向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反应极快,闭气后撤,但还是吸进去一点。 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秦昭雪抓住破绽,一剑刺穿他肩膀! 黑衣人闷哼一声,却不管伤口,反手一刀劈向秦昭雪腰侧! 秦昭雪侧身躲过,剑势如虹,直取他咽喉。 眼看就要得手—— 嗖!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秦昭雪后心! “小心!”凤南衣大喊。 秦昭雪听风辨位,猛地拧身,长剑回撤,格开冷箭。 就这么一耽搁,黑衣人已经暴退数丈,消失在夜色里。 秦昭雪没追。 她收回剑,看向凤南衣:“你没事吧?” “没事。”凤南衣看着她手臂上的刀伤,“你受伤了。” “皮肉伤。”秦昭雪撕下衣摆,随意一裹,“你呢?东西拿到了吗?” 凤南衣举起乌木盒子。 秦昭雪松了口气:“那就好。上车,我送你回去。” 马车重新启动。 这次是秦昭雪驾车。 “你怎么来了?”凤南衣问。 “不放心你。”秦昭雪头也不回,“我爹说,叶家今晚肯定有动作。果然。” 凤南衣心头一暖。 “谢了。” “谢什么。”秦昭雪声音带笑,“我还没谢你送我血竭呢。那玩意儿,在北境可金贵了。”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凤南衣看着窗外夜色,忽然问:“刚才那个黑衣人,你认识?” “幽冥阁的。”秦昭雪语气沉下来,“看刀柄上的标记,是‘月刃’级别的杀手。这种级别的,幽冥阁不超过十个。” “月刃……” “意思是,杀你跟切菜一样简单。”秦昭雪顿了顿,“不过他也受伤了,短期内不会再出手。” 凤南衣没说话。 她看着手里的乌木盒子。 金针很轻。 可她却觉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皇帝果然震怒。 嘉懿县主在京城遇刺,重伤秦大将军之女,这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 大理寺、刑部、京兆尹,三司会审,限期三日破案。 可查来查去,线索全断了。 杀手的尸体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块布料都没留下。那柄弯刀是幽冥阁的制式兵器,满大街黑市都能买到。冷箭是最普通的箭矢,没有任何标记。 最后,三司呈上的结论是:江湖仇杀。 “仇杀?”皇帝把奏折摔在地上,“什么仇家能请动幽冥阁的月刃杀手?嗯?” 没人敢接话。 叶丞相称病没上朝。 叶贵妃还在禁足。 太子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皇帝下旨:加强京城巡防,悬赏捉拿幽冥阁杀手,赏金千两。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退朝后,凤南衣被叫到乾元殿。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得罪什么人了?” 凤南衣垂首:“臣女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幽冥阁的月刃,一次出手,黄金万两。谁花这么大价钱,要你的命?” 凤南衣沉默。 “叶家?”皇帝问。 “臣女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盯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他摆摆手:“罢了。这几日,你就待在慈宁宫,没事别出来。秦昭雪那里,朕会安抚。” “是。” 凤南衣退下。 走出乾元殿时,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刺眼。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黄金万两。 她的命,还挺值钱。 回到慈宁宫,秋月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县主,您可算回来了……” “我没事。”凤南衣拍拍她的手,“秦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看过了,说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秋月压低声音,“秦将军刚才进宫了,脸色很难看。皇上赏了不少东西,才安抚住。” 凤南衣点点头。 她走进偏殿,关上门。 打开乌木盒子,取出金针。 十二根金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拈起一根,对准窗外的阳光。 针身中空,针尖锐利。 像她现在的处境。 四面楚歌,步步杀机。 可那又怎样? 她还有针。 还有毒。 还有这条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 凤南衣把金针一根一根收好。 眼神冷得像冰。 叶家。 幽冥阁。 太子。 你们想要我的命? 那就来试试。 看谁先死。 第57章 暗香浮动 秦昭雪的伤,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她嫌宫里闷,非要来慈宁宫找凤南衣。进门的时候,胳膊还吊着,脸上却笑得没心没肺。 “县主你看,我没事儿。”她晃了晃吊着的胳膊,“太医小题大做,非要我躺着。躺得我骨头都酥了。” 凤南衣正在捣药,闻言抬头看她:“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小心些好。” “知道知道。”秦昭雪凑过来,看她捣药,“你这是弄什么呢?黑乎乎的。” “止血散。”凤南衣把药钵推过去,“北境带来的血竭,我提纯了,又加了几味药材。效果比原来的好三成。” 秦昭雪眼睛一亮:“给我瞧瞧。”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沾了点药粉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 “味儿冲,劲儿大。”她咂咂嘴,“确实是好东西。县主,你这手配药的功夫,比我们军中的老军医还厉害。” 凤南衣笑笑,没接话。 秦昭雪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边关的肉干,硬是硬了点,但嚼着香。”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暗红色的肉条,散发着香料和风干肉特有的咸香。 凤南衣拈起一根,咬了一口。 确实硬,但越嚼越香。 “好吃吧?”秦昭雪自己也叼了一根,“我在北境的时候,就靠这玩意儿扛饿。有时候追敌追远了,粮草跟不上,一天就啃两根这个,能顶一天。” 她说得轻松,凤南衣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 “北境……很苦吧?” “苦?”秦昭雪咧嘴笑了,“苦是苦,但痛快。天高地阔,策马扬鞭,比关在这四方城里强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凤南衣:“县主,你就没想过离开这儿?” 凤南衣捣药的手停了停。 “去哪儿?” “哪儿都行。”秦昭雪眼睛亮晶晶的,“江南水乡,漠北草原,西域沙漠……天下大着呢,何必在这儿跟那些人勾心斗角?” 凤南衣沉默片刻。 “有些事,没做完。” “报仇?”秦昭雪问得直接。 凤南衣没否认。 秦昭雪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那就做完。做完了,我带你走。咱们去北境,我教你骑马射箭,你教我配药救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凤南衣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 “好。”她说。 秦昭雪笑了,笑容灿烂得像边关的太阳。 两人又聊了会儿,秦昭雪突然压低声音:“对了,我爹说,皇上可能要派三皇子去北境巡边。” 凤南衣动作一顿:“三皇子?” “就是皇后娘娘抚养的那位,百里烁。”秦昭雪道,“听说性子温和,喜欢读书,不爱惹事。皇上派他去,估摸着是想让他历练历练,顺便……制衡叶武雄。” 凤南衣懂了。 叶武雄在北境一手遮天,皇帝不放心。派个皇子去,既是监军,也是威慑。 “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日。”秦昭雪眨眨眼,“我爹让我也跟着去,说是保护三皇子安全。” 凤南衣看她:“你愿意?” “愿意啊。”秦昭雪理所应当,“反正我在京城也待不住。去北境,还能帮我爹盯着叶武雄那老小子。”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县主,你要不要一起去?” 凤南衣一愣。 “我?” “对啊。”秦昭雪越说越兴奋,“你就以随行医官的名义去。北境药材多,奇难杂症也多,正需要你这样的神医。而且……”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叶武雄在北境干了多少腌臜事,你我心知肚明。去了那边,说不定能抓到他的把柄。” 凤南衣心动了。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太后和皇后不会同意的。” “我去说。”秦昭雪拍胸脯,“我爹去说。再不济,让三皇子去说。反正……你考虑考虑。” 她说完,看看天色:“我得走了,太医说了,得按时换药。”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宸王殿下今儿个进宫了,说是给太后请安。这会儿估摸着在御花园呢。” 说完,眨眨眼,走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药杵。 宸王…… 她放下药杵,洗净手,对秋月道:“我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里,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薄雪。 凤南衣没走正路,绕到假山后头的小径上。这条路人少,清净。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但她耳力好,听得清楚。 是宸王百里烨。 “……太后凤体安康,孙儿便放心了。” 然后是太后的声音,带着笑:“你这孩子,就会哄哀家开心。哀家这身子骨,自己清楚。” “孙儿不敢。” 凤南衣停下脚步,藏在假山后头。 透过石缝,能看见亭子里两个人影。 太后坐在石凳上,百里烨站在她身侧,微微躬身。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至少,能站着了。 “你也是。”太后忽然道,“自个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到处跑。哀家听说,前几日你又咳血了?” 百里烨低头:“老毛病,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太后声音沉下来,“你母妃去得早,哀家就盼着你们兄弟几个都好好的。你倒好,一次次折腾自己。” 百里烨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哀家乏了。” “孙儿告退。” 百里烨行礼,转身退下。 他走的方向,正冲着假山这边。 凤南衣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在假山旁的小径上,撞了个正着。 百里烨看见她,脚步顿住。 凤南衣福身:“见过王爷。” “县主。”百里烨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伤可好些了?” 他说的是那晚遇刺的伤。 凤南衣手臂上被刀风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见了血。她没想到他会知道。 “皮外伤,已经好了。”她道,“王爷的身子……” “老样子。”百里烨打断她,声音很淡,“死不了。” 这话说得冷,但凤南衣听出了一丝自嘲。 她抬眼看他。 他脸色确实比上次见时好些,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气,像附骨之疽,死死缠着他。 “幽冥阁的事,”百里烨忽然开口,“查不出结果的。” 凤南衣心头一凛。 “王爷知道些什么?” “知道他们不简单。”百里烨看着远处的海棠,声音飘忽,“月刃级别的杀手,幽冥阁一共只有九个。每一个,都是阁主亲自调教,只听阁主号令。” 他顿了顿。 “而幽冥阁的阁主,从不见人。没人知道他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他接生意,只看钱,不看人。” 凤南衣明白了。 “所以,就算查到了幽冥阁,也查不到幕后主使。” “对。”百里烨转回视线,看着她,“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能请动月刃的,京城里不超过五家。” 叶家,太子,皇后母家镇国公府,秦家,还有……皇室。 凤南衣心头一跳。 “王爷的意思是……” “小心身边的人。”百里烨说完,咳嗽起来。 咳得厉害,背都弯了。 凤南衣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他,又停住。 百里烨摆摆手,从袖中取出帕子捂住嘴。帕子拿开时,上面一点暗红。 他看了眼,面无表情地收起来。 “王爷……”凤南衣喉咙发紧。 “没事。”百里烨直起身,看着她,“县主也要小心。皇后娘娘的病……没那么简单。” 他点到为止。 凤南衣却听懂了。 皇后中的毒,朱砂只是表面。更深的东西,藏在底下。 而知道这底下秘密的人,宫里不多。 叶贵妃是一个。 可能还有别人。 “臣女明白。”她低声道。 百里烨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县主。” “王爷请讲。” “北境苦寒,但药材多。”百里烨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若有机会,去看看也好。” 说完,他走了。 背影在满园海棠里,显得单薄,却又笔直。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手心里,不知何时攥了一把汗。 回到偏殿,秋月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 “县主,刚才坤宁宫来人了。” 凤南衣心头一跳:“什么事?” “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请了太医。太医诊了脉,说……”秋月压低声音,“说娘娘脉象有异,像是……有喜了。” 凤南衣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58章 北境惊雷 皇后有喜的消息,是晌午传开的。 秋月说完那句话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去诊的脉,当着皇上的面,说“脉象滑利,如珠走盘,确为喜脉”。 皇上当场大笑,赏了坤宁宫上下三个月的月钱。 可凤南衣接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几个月了?”她问,声音发紧。 “太医说,刚满一月。”秋月也压低声音,“但这事儿……蹊跷。皇后娘娘调养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怎就……” 凤南衣放下茶盏。 是啊,太蹊跷了。 皇后被朱砂伤了根本,就算用上血灵芝和金针之术,要调理到能受孕的程度,少说也得半年。 一个月? 除非…… 除非这胎,根本不是皇上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凤南衣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 “太医是谁?”她问。 “陈太医。”秋月道,“是皇后娘娘从娘家带进宫的,跟了娘娘二十多年,信得过。” 凤南衣心稍安。 若是陈太医诊的脉,或许……或许真是奇迹。 可这奇迹,来得太不是时候。 叶文忠刚死,叶贵妃禁足,叶家正值风雨飘摇。皇后这时候有孕,等于在叶家心口又插一刀。 叶家会坐以待毙? 凤南衣不信。 果然,不到傍晚,更惊天的消息就砸了下来。 八百里加急军报,一路闯进乾元殿。 北境军哗变。 不是外敌入侵,是内乱。因为军饷。 三成。 整整三成的军饷,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发到士兵手里。层层克扣,最后落到士兵碗里的,只有发霉的米,掺沙的粮。 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吃饭。 饿急了,就抢。 先是抢粮仓,后来抢官仓,最后连巡抚衙门都围了。 带头的是个百夫长,姓周,是个老兵。他带着三百个弟兄,把北境督粮官绑了,吊在城门上,底下堆了柴火,说要烧了这狗官祭天。 事情闹大了。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时,皇上正在用晚膳。看到军报,当场摔了碗。 “叶武雄呢?!”他暴怒,“他是干什么吃的!二十万大军,连军饷都看不住?!” 殿里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最后是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开口:“皇上,叶将军……称病,已经半月没露面了。” “称病?”皇上冷笑,“他这是躲起来了!好,好得很!” 他抓起军报,狠狠摔在地上。 “查!给朕查!从督粮官往上查!查到谁,斩谁!” 这话一出,叶丞相坐不住了。 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皇上!老臣教子无方,叶武雄疏于职守,酿成大祸!老臣愿亲赴北境,彻查此案,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漂亮。 亲赴北境,彻查此案。 可谁不知道,北境是叶家的地盘?让他去查,能查出什么? 皇上面色阴沉,没说话。 殿里死寂。 这时候,凤南衣站了出来。 “皇上,”她跪下行礼,“臣女愿往北境,协查此案。” 满殿哗然。 一个女子,还是个县主,要去北境查军饷案? 叶丞相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 凤南衣视而不见,继续道:“臣女略通医术,可为军中将士诊治疫病伤患。且此案牵涉军饷,账目繁复,臣女在刑部协理过卷宗,或可助一臂之力。” 她说得有理有据。 可朝臣们不买账。 “胡闹!”一个老臣吹胡子瞪眼,“北境苦寒,战乱频发,你一介女流,去了岂不是添乱?” “臣附议!军国大事,岂容女子插手?” “皇上三思啊!” 反对声一片。 凤南衣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会这样。 但她必须去。 北境军饷案,是叶家的命门。叶武雄敢克扣三成军饷,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勾当——走私军械,私通北狄,甚至……拥兵自重。 这案子若查实了,叶家就完了。 她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又一个声音响起。 是皇后。 她扶着宫女的手,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臣妾以为,凤县主所言有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北境将士受苦,朝廷理应派人抚恤。凤县主医术高超,又通晓账目,确是最佳人选。” 她顿了顿,看向皇上。 “且叶将军称病,叶相年事已高,不宜远行。派凤县主去,既显朝廷恩典,又……避嫌。”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可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避嫌。 避叶家的嫌。 皇上盯着皇后看了很久。 又看向凤南衣。 最后,目光落在叶丞相身上。 叶丞相跪在那儿,额头抵地,看不清表情。 “准了。”皇上终于开口,“凤南衣,朕封你为北境军务监察使,即日启程,协查军饷案。另……” 他顿了顿。 “三皇子百里烁,随行监军。秦昭雪,率三百亲兵护卫。” 三皇子? 秦昭雪? 满殿又是一惊。 三皇子百里烁,是皇后抚养长大的。秦昭雪,是秦烈的独女。这两个人跟着去,明摆着是去制衡叶家的。 叶丞相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退朝!”皇上拂袖而去。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收拾行装。 秋月一边帮她叠衣服,一边抹眼泪:“县主,北境那么远,又乱,您怎么……” “我必须去。”凤南衣打断她,把最后几包药粉塞进暗袋,“皇后娘娘这胎来得蹊跷,我不在宫里,你得替我盯着。” “奴婢明白。”秋月重重点头,“坤宁宫那边,奴婢会看紧。只是您这一去,叶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凤南衣拍拍她的手,“所以你得帮我做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秋月。 “这里头是‘真言散’,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能让人口吐真言。你想办法,让长春宫那位……吃下去。” 秋月手一抖:“叶贵妃?” “对。”凤南衣眼神冷下来,“皇后有孕,她一定坐不住。我要知道,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秋月攥紧瓷瓶,咬牙:“奴婢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 秦昭雪来了。 她还是那身红衣,马尾高束,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县主,我来接你。”她笑道,“三百亲兵已经点齐,随时可以出发。” 凤南衣看向她身后。 三皇子百里烁也来了。 一身月白锦袍,温文尔雅,站在那儿像棵青竹。见凤南衣看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殿下。”凤南衣行礼。 “县主不必多礼。”百里烁声音温和,“此去北境,还要仰仗县主。” “殿下言重了。” 三人正说着,又有人来。 是李铁。 他穿着便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县主,刑部那边都安排好了。”他低声道,“赵成和孙有才随行,路上有个照应。另外……”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钱掌柜托我带话,说王爷让您万事小心。北境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 凤南衣心头一震。 百里烨? 他在北境也有人? “知道了。”她点头,“你也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是。” 李铁退下。 秦昭雪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县主,你人缘不错啊。刑部的,医馆的,连王爷都惦记着你。” 凤南衣没接话。 她看向窗外。 天色将晚,夕阳如血。 明天,就要去北境了。 那地方,苦寒,战乱,还有叶武雄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可她必须去。 为了皇后,为了百里烨,也为了她自己。 “走吧。”她背上行囊,“去跟太后辞行。” 三人走出偏殿。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柄出鞘的剑。 锋利,笔直。 指向北方。 第59章 八方风雨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凤南衣站在慈宁宫门前,看着秋月最后检查行装。两个包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药。金针盒子贴身藏着,十二根针隔着衣料硌着皮肉,像十二根刺。 “都齐了。”秋月眼睛又红了,“县主,路上一定小心。北境的吃食粗糙,您胃不好,别逞强……” “知道了。”凤南衣拍拍她的手,目光掠过宫墙一角。 那里,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东宫的眼线,还在。 她收回目光,看向宫道尽头。 三皇子百里烁一身玄色骑装,外罩银灰披风,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他平日温文,此刻却有了几分英气。 秦昭雪站在他马旁,红衣如血,正低头检查马鞍旁的弓袋。她今日没束马尾,长发编成利落的辫子,垂在身后。 李铁、赵成、孙有才三人牵着马候在更远处,都是便服,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三百亲兵列队宫门外,黑甲黑马,肃杀无声。 阵仗不小。 凤南衣走过去。 “县主。”百里烁下马,微微颔首,“可以出发了。” “有劳殿下。”凤南衣还礼,翻身上了秋月牵来的马。 马是秦昭雪挑的,通体雪白,四蹄稳健,是军中良驹。 “它叫踏雪,性子温顺,脚力好。”秦昭雪拍拍马颈,“跟着我三年了,从没摔过人。” 凤南衣抚了抚马鬃,踏雪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她的手。 “走吧。”秦昭雪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趁天色还早,多赶些路。” 队伍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像战鼓。 刚出宫门,就被人拦下了。 是太子。 他站在宫门外,一身明黄常服,身后跟着十几个东宫侍卫。见队伍出来,他上前一步,挡在路中央。 “三弟这是要去哪儿?”他问,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百里烁勒马,不卑不亢:“奉父皇之命,赴北境查案。” “哦?”太子挑眉,目光扫过凤南衣,“带着嘉懿县主?她一个女子,去北境那种地方,能做什么?” “县主医术高超,可治军中疫病。”百里烁答得滴水不漏,“且精通账目,协查军饷案正合适。” “合适?”太子笑了,笑意却冷,“三弟,你年纪轻,不懂事。北境那是战场,刀剑无眼,万一县主有个闪失……你怎么跟父皇交代?怎么跟太后交代?” 这话说得毒。 表面上关心,实则威胁。 凤南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秦昭雪先忍不住了:“殿下多虑了。有末将在,定护县主周全。” “你?”太子看向她,眼神阴鸷,“秦姑娘,你是秦将军的爱女,若是在北境出了事,秦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可就……” “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回头。 秦烈骑着一匹黑马,从街角转出来。他没穿铠甲,只一身藏蓝常服,可那股沙场杀伐气,压得整条街都喘不过气。 “太子殿下。”秦烈下马,抱拳,“小女顽劣,给殿下添麻烦了。” 太子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容:“秦将军说笑了。本宫只是担心……” “不必担心。”秦烈打断他,声音像铁,“昭雪随末将在边关长大,刀山火海都闯过。北境那点阵仗,还吓不到她。” 他顿了顿,看向凤南衣。 “凤县主是皇上钦点的监察使,此行关乎北境军心,关乎朝廷颜面。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定保县主平安归来。” 这话重了。 秦烈是谁?京畿守军大将军,手握十万精兵。他用性命担保,就等于十万大军在担保。 太子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 “殿下若没别的事,”秦烈拱手,“末将还要去巡防营点兵,先行告退。” 说完,翻身上马,看也不看太子,策马离去。 背影如山。 太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好。” 队伍重新动起来。 经过太子身边时,凤南衣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毒蛇,缠在她身上。 她没回头。 直到走出城门,踏上官道,那股被盯视的感觉才淡去。 第一天,平安无事。 傍晚在驿站歇脚时,李铁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 字条是秋月托送菜老太监传出来的,只有一行字: “娘娘胎象乃计,与陛下共商。贵妃已入彀,勿忧。秋月。” 凤南衣看完,将字条凑到灯焰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纸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盯着那点灰烬,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 皇后这胎来得太巧,巧得让人生疑。原来是与皇帝合谋的一出戏——用假孕逼叶贵妃狗急跳墙,引蛇出洞。 怪不得皇帝那么痛快就准了她去北境。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县主,”李铁低声道,“后面有人跟着。五个人,骑术精湛,隔着三里,不远不近。” “幽冥阁?”凤南衣问。 “不像。”李铁摇头,“幽冥阁的人,没这么明显。这些人……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 凤南衣皱眉。 故意让知道? “加强戒备。”她道,“夜里轮值守夜,三人一班。” “是。” 夜里,凤南衣睡不着。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驿站老旧,窗纸破了洞,风灌进来,呼呼作响。 忽然,窗户动了一下。 很轻,像猫挠。 她手摸向枕下的金针。 窗子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 黑衣,蒙面。 凤南衣坐起身,金针扣在指尖。 “是我。”那人摘下面巾。 是钱掌柜。 “你怎么来了?”凤南衣一惊。 “王爷让老朽来的。”钱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北境线报,王爷说必须亲手交给您。” 凤南衣接过,就着月光看。 信上字迹潦草,是百里烨亲笔: “黑风峡有伏,叶武雄调兵三千。吾已遣人接应,见玄鸟旗即信。另,北境军中有吾旧部三人,名单附后,危急时可寻。保重。” 信纸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三个名字,还有职务。 凤南衣看完,把信烧了。 “王爷的伤……”她低声问。 “稳住了。”钱掌柜道,“但毒未解,王爷不让说。县主,北境凶险,您务必小心。叶武雄……是条疯狗。” “我知道。”凤南衣点头,“你回去告诉王爷,他的情,我记下了。” 钱掌柜重重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里头是王爷让老朽准备的,北境特有的几味药材,或许用得上。” 凤南衣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 钱掌柜不再多说,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重新躺下,盯着破旧的屋顶。 黑风峡,伏兵,接应。 还有百里烨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旧部。 他在北境的势力,远比她想的要深。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越冷,风越烈。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原,又从荒原变成连绵的土山。人烟越来越少,偶尔看见村落,也是破败不堪。 第三天中午,前方出现一座峡谷。 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两马并行。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像张开的巨口。 黑风峡,到了。 秦昭雪勒马,抬手。 三百亲兵同时停下,动作整齐。 “赵成,孙有才。”她低声下令,“带二十人,先行探路。” “是!” 二十骑冲进峡谷。 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越来越远。 凤南衣盯着峡谷入口,手心里渗出薄汗。 百里烁策马到她身侧,低声道:“县主,若情况不对,你与秦姑娘先撤,我断后。” 凤南衣摇头:“一起进,一起出。” 百里烁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一刻钟后,赵成回来了。 脸色铁青。 “峡里……有埋伏。”他声音发干,“崖顶有弓手,至少五百。谷道被巨石堵了一半,只能单骑通过。巨石后……藏着人。” 秦昭雪握紧了剑柄:“多少人?” “看不全。”赵成喉结滚动,“但至少一千。全是轻甲,配弯刀,是北境边军的制式。” 叶武雄。 他真的敢。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钦差队伍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截杀。 “怎么办?”孙有才看向凤南衣,“硬闯,咱们人少。绕路,得多走半个月。” 凤南衣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峡谷两侧的崖顶。 那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弓已上弦。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百里烨给的那张名单,快速扫过。 三个名字里,有一个是“黑风营校尉,周悍”。 黑风营,正是驻守黑风峡的守军。 “李铁。”她低声道,“你带两人,举白旗,进峡谷。见到守军,就喊——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巡查北境军务,让周悍校尉前来接驾。” 李铁一愣:“县主,这……” “照做。”凤南衣眼神凌厉,“叶武雄敢设伏,但不敢明目张胆杀皇子。只要周悍露面,这伏,他就设不成。” 秦昭雪眼睛一亮:“对!周悍若来接驾,那些伏兵就得撤!除非叶武雄想现在就造反!” 百里烁深深看了凤南衣一眼,点头:“可行。” 李铁不再犹豫,点了两个机灵的亲兵,扯了块白布绑在枪杆上,策马冲进峡谷。 峡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凤南衣握紧了缰绳。 成败,在此一举。 第60章 黑风峡周悍 峡谷里的风,像刀子。 李铁举着白旗,马蹄踏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响。他身后两个亲兵,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崖顶上,弓手的身影清晰可见。 箭镞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李铁咽了口唾沫,扯开嗓子喊: “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巡查北境军务——黑风营校尉周悍,前来接驾!”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 一遍。 两遍。 三遍。 崖顶上,有人动了。 是个黑塔似的汉子,从崖顶探出半个身子,声如洪钟: “哪个三皇子?老子不认识!” 李铁心里一沉。 坏了。 这人不认账。 他硬着头皮又喊:“钦差印信在此!周悍校尉,还不速来接驾!” 崖顶上安静了片刻。 忽然,那黑塔汉子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崖壁簌簌掉土: “印信?老子这儿天天有拿印信的!上个月还有个说自己是兵部侍郎的孙子呢!结果呢?是个走私马匹的!” 李铁冷汗下来了。 这周悍,是个浑不吝。 油盐不进。 他回头看峡谷口。 凤南衣他们在百丈外,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紧绷。 怎么办? 硬闯? 崖顶五百弓手,谷里至少一千伏兵。他们这三百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绕路? 绕不了。黑风峡是唯一通道,两侧都是绝壁,马匹根本上不去。 李铁咬牙,正要再喊—— 谷道深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 一个身影从巨石后转出来,骑着匹黑马,像道黑色的闪电,眨眼就到了近前。 马嘶鸣着停住,马上的人翻身下马。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黑皮甲,腰挎弯刀,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像条狰狞的蜈蚣。 他一落地,就盯着李铁: “你刚才说,三皇子?”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李铁心头一跳:“是!三皇子殿下奉旨巡查北境,已至峡口!你是……” “周悍。”汉子咧嘴,疤跟着扭动,“黑风营校尉。” 他往前走两步,眯着眼看李铁手里的白旗,又看看李铁身后的两个亲兵。 “就你们仨?” “殿下在峡口等候。”李铁挺直腰板,“请周校尉速去接驾!” 周悍没动。 他转头,朝崖顶喊了一嗓子:“都他娘的把弓放下!没听见吗?三皇子来了!” 崖顶上,弓手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周悍骂了句脏话,从怀里掏出个铜哨,狠狠一吹。 刺耳的哨音响彻峡谷。 崖顶的弓手这才慢吞吞收起弓箭,但人没撤,还在那儿站着。 周悍收起哨子,对李铁说:“带路。” 李铁松了半口气,调转马头。 周悍翻身上马,跟在他后面。他那匹黑马又高又壮,马蹄踩在地上,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峡口。 凤南衣看见李铁出来,身后跟着个黑甲疤脸汉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地。 周悍勒马停在三丈外,目光扫过众人。 在秦昭雪身上停了停,在她那身红衣上打了个转。 在百里烁身上停了停,眼神里多了点审视。 最后,停在凤南衣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哟,还有个娘们。” 这话说得粗俗。 秦昭雪脸色一沉,手按上剑柄。 凤南衣抬手,止住她。 “周校尉。”她开口,声音平静,“三皇子殿下奉旨巡查北境,途经黑风峡,还请校尉行个方便。” 周悍掏掏耳朵:“奉旨?圣旨呢?拿出来瞧瞧。” 百里烁从怀中取出金漆诏书,展开。 周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还真是。那行,过吧。” 他挥挥手,朝峡谷里喊:“都给老子让开!钦差过境,谁挡道,老子剁了他!” 巨石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伏兵撤了。 崖顶的弓手也撤了大半。 周悍一夹马腹,黑马小跑着在前面引路:“殿下请,诸位请。这黑风峡路窄,小心点儿,别摔着。”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吊儿郎当。 百里烁看了凤南衣一眼。 凤南衣微微点头。 三百人的队伍,缓缓进入峡谷。 峡谷很窄,两侧崖壁高耸,日光只能照进来一线。地上全是碎石,马蹄踩上去,声音被崖壁放大,嗡嗡作响。 秦昭雪策马靠近凤南衣,压低声音:“这人不对劲。” 凤南衣“嗯”了一声。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周悍在前头带路,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像在看猎物。 队伍行至峡谷中段,最窄的地方。 两侧崖壁几乎贴在一起,只容一马通过。 周悍忽然勒马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的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百里烁勒马:“周校尉请讲。” “北境军饷案,是叶大将军在查。”周悍盯着他,“朝廷又派殿下来,是什么意思?信不过叶大将军?” 这话问得尖锐。 百里烁神色不变:“叶将军是主将,本宫是钦差,各司其职。” “各司其职?”周悍笑了,“那殿下带这么多兵来,也是各司其职?” 他指的是秦昭雪那三百亲兵。 秦昭雪握紧了剑。 凤南衣的手,悄悄探入袖中。 周悍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殿下来得正好。末将这儿,刚好有份军饷账册,想请殿下过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随手扔过来。 册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百里烁马前。 百里烁没动。 李铁下马,捡起册子,双手奉上。 百里烁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凤南衣侧目去看。 册子上记录的是黑风营最近三个月的军饷发放明细。每一条后面,都按着血手印。 不是一个人的手印。 是几十个,上百个。 “这是什么?”百里烁抬头。 “欠条。”周悍咧嘴,“叶大将军说,军饷被劫了,发不下来。弟兄们饿肚子,末将没办法,只好自己垫钱。这些手印,是弟兄们按的,说等军饷下来了,连本带利还我。” 他顿了顿,笑容没了。 “可三个月了,一个铜板没见着。殿下,您说,这钱……该找谁要?” 峡谷里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凤南衣看着周悍。 这个疤脸汉子,这个看似浑不吝的校尉,用最粗鲁的方式,递出了最致命的刀。 军饷账册。 血手印欠条。 叶武雄克扣军饷的铁证。 就在这儿,就在黑风峡,以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交到了钦差手里。 “周校尉想要什么?”百里烁合上册子,声音很沉。 “末将什么都不想要。”周悍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就想问问殿下,这军饷,还发不发了?弟兄们,还活不活了?” 他话没说完。 崖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是响箭。 周悍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几乎是同时,峡谷两侧的崖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是弓手。 是刀斧手。 至少上千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斧,正顺着绳索往下滑! “操!”周悍骂了一句,抽出弯刀,“叶武雄这老狗,连老子都算计!” 他转身,对百里烁吼道:“殿下快走!往前冲!出口不远!” 话音未落,前方谷道拐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又一队伏兵,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绝境。 秦昭雪拔剑:“护住殿下和县主!” 三百亲兵瞬间结阵,将百里烁和凤南衣护在中间。 周悍却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脸上的疤都在抖。 “叶武雄啊叶武雄,”他抹了把脸,“你以为老子是傻子?” 他举起弯刀,朝崖顶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 崖顶上,那些原本在往下滑的刀斧手,突然停住了。 然后,调转刀口,对准了后来冒出来的那批伏兵。 峡谷里,巨石后,原本已经撤走的伏兵,又涌了出来。 但不是冲着百里烁他们。 而是冲着前方堵路的伏兵。 周悍扭头,对目瞪口呆的百里烁咧嘴: “殿下,末将这儿,有一千二百黑风营的兄弟。叶武雄派来的,八百。您说,这仗怎么打?” 凤南衣看着他。 看着这个疤脸汉子,看着他眼里闪着的,野狼一样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周悍不是浑不吝。 他是头狼。 一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亮爪子的狼。 “打。”百里烁吐出这个字,拔出了佩剑。 周悍哈哈大笑。 “得嘞!” 他举刀,声震峡谷: “黑风营的弟兄们——给老子剁了那帮杂碎!” 厮杀,瞬间爆发。 第61章 血溅黑风峡 周悍那声“剁了”还在峡谷里回荡,刀斧就已经劈下来了。 黑风营的人像群饿狼,嚎叫着扑向叶武雄的伏兵。他们熟悉地形,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拐角。刀刃砍在皮甲上,噗噗闷响,血雾炸开。 周悍冲在最前面。 他挥刀的样子像砍柴,没花哨招式,就是劈、砍、剁。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疤脸在血光里狰狞得像厉鬼。 秦昭雪护在凤南衣身边,长剑翻飞,刺穿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她的剑法跟周悍是两个路子——精巧,狠辣,专挑咽喉、心口。 但杀人一样快。 三百亲兵结成圆阵,死死护住百里烁和凤南衣。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刀起刀落,像绞肉机。 可敌人太多了。 前后夹击,崖顶还有人往下跳。 凤南衣握紧了袖中的金针。 “李铁!”她喊,“护住殿下!” 李铁和赵成、孙有才三人,把百里烁围在中间。百里烁握着剑,脸色发白,却没后退一步。他的剑法看得出底子,但生涩,像没上过战场的学生。 一个伏兵突破亲兵防线,直扑百里烁。 李铁横刀去挡,被震得虎口崩裂。 眼看刀就要落下—— 嗤! 一根金针,从凤南衣指尖飞出,扎进那伏兵眼眶。 伏兵惨叫,刀偏了半分,擦着百里烁肩膀过去,割破外袍。 凤南衣手不停。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针针见血。 她不是武者,没力气跟人硬拼。但她的针,专挑眼睛、咽喉、关节。一根针,废一个人。 秦昭雪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惊讶,随即笑了:“县主好手段!” 凤南衣没笑。 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金针太细,灌注内力极耗心神。她才射出十二针,就觉丹田发虚。 但敌人还在涌来。 “殿下!”周悍突然吼了一嗓子,“往前冲!别恋战!” 他带着黑风营的人,硬生生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 尸体堆成小山,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流成小溪。 百里烁咬牙:“走!” 亲兵变阵,护着他往前冲。 凤南衣被秦昭雪拽着,踉跄跟上。 脚下踩的全是血,滑,黏。 一个伏兵从侧面扑来,刀砍向凤南衣后颈。 秦昭雪回身去挡,却被另一个敌人缠住。 眼看刀锋落下—— 铛! 一把弯刀架住。 是周悍。 他单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掐住那伏兵的脖子,狠狠一拧。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 他扔掉尸体,看凤南衣:“还能走?” 凤南衣点头。 “那就跟紧老子!”周悍转身,又杀进人群。 峡谷不长,但此刻每一步都像在血河里趟。 凤南衣看见黑风营的人倒下,看见亲兵倒下,看见敌人倒下。尸体叠着尸体,分不清谁是谁。 她脑子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这是她第一次见战场。 真正的人间地狱。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 周悍浑身是血,弯刀都砍卷了刃。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里还在厮杀,但大部分敌人都被黑风营的人缠住了。 “快!”他吼。 三百亲兵,此刻只剩两百出头。 冲出峡谷的瞬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河已经干了,露出龟裂的河床。对岸,黑压压一片。 是军队。 至少三千人,列阵整齐,旌旗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字:叶。 叶武雄的主力。 周悍啐了一口血沫:“他娘的,在这儿等着呢。” 秦昭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三百亲兵,刚杀出峡谷,人困马乏。对面三千精兵,以逸待劳。 怎么打? 百里烁脸色煞白,却还是策马上前:“本宫乃三皇子百里烁,奉旨巡查北境!对面何人?还不让开!” 对面军阵分开,一骑缓缓而出。 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黑面虬髯,一身玄铁重甲。他骑在马上,像座铁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烁身上。 “末将叶武雄麾下副将,罗威。”他声音粗哑,“奉大将军令,在此恭候殿下。” “既然恭候,为何拦路?”百里烁沉声。 “殿下恕罪。”罗威拱手,动作敷衍,“近日北境不太平,匪患猖獗。大将军担心殿下安危,特命末将护送殿下……回京。” 回京。 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要逼他们回去。 或者说,是要他们死在回去的路上。 周悍笑了,笑声嘶哑:“罗威,你他娘的要脸不要?带三千人,拦三百人,还说要护送?护送个屁!” 罗威看他一眼,眼神轻蔑:“周悍,你一个小小的校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老子就说了,怎么着?”周悍一夹马腹,黑马往前几步,“有本事,过来单挑!” 罗威没动。 他身后,三千人齐刷刷举起了长矛。 矛尖如林,寒光刺眼。 秦昭雪策马到凤南衣身边,低声道:“县主,一会儿打起来,你往东跑。那边有片林子,能藏人。” 凤南衣摇头:“一起。” “你……” “一起。”凤南衣重复,从袖中摸出最后三根金针,还有一小瓶药粉。 那是她提纯的血竭精华,混了碧落毒。 沾上就死。 “罗威。”百里烁忽然开口,“本宫问你,叶武雄何在?” 罗威顿了顿:“大将军军务繁忙,不便见客。” “是不便,还是不敢?”百里烁声音抬高,“北境军饷被克扣三成,将士哗变,他身为主将,躲着不见——这是何道理?!” 罗威脸色一变。 军饷案,是叶武雄的命门。 “殿下慎言。”他语气冷下来,“军中事务,自有大将军处置。殿下还是请回吧。” “若本宫不回呢?” 罗威眼神一寒。 三千人,往前踏了一步。 大地震动。 周悍骂了句脏话,举起卷刃的弯刀。 秦昭雪拔剑。 两百亲兵,握紧了刀。 死局。 就在这时—— 河谷东侧,那片林子里,突然响起号角声。 呜—— 低沉,苍凉,像从地底传来的。 罗威猛地转头。 林子边缘,出现了一面旗。 玄色的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鸟。 玄鸟旗。 宸王的旗。 罗威脸色大变。 林子深处,人影晃动。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 是成百上千。 他们从林子里走出来,列成军阵。清一色玄甲,刀出鞘,弓上弦。 人数,至少两千。 为首一人,骑白马,穿银甲,脸上覆着铁面。他策马出阵,停在两军之间。 铁面下,传出冰冷的声音: “奉宸王殿下之令,迎三皇子入北境。挡者——死。” 罗威手按刀柄,青筋暴跳。 他看看对面两千玄甲军,又看看身后三千人。 人数占优,但玄甲军是宸王的亲卫,北境最精锐的部队。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而且…… 他看向那面玄鸟旗。 宸王。 那个病恹恹的皇子,竟然在北境藏着这样一支军队。 “罗威。”铁面人再次开口,“让路,或者死。” 罗威咬牙,腮帮子鼓了又鼓。 最终,他狠狠一挥手:“撤!” 三千人,缓缓后撤。 铁面人策马过来,在百里烁马前停下,抱拳: “末将玄甲军统领,萧破。奉王爷之命,特来迎接殿下。”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多谢萧将军。” 萧破点头,目光转向凤南衣,顿了顿: “王爷让末将转告县主——黑风峡的血,不会白流。” 凤南衣心头一震。 他知道。 他知道峡谷里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地点,在这里等着。 她看着萧破那张铁面,忽然问:“王爷……还好吗?” 萧破沉默片刻。 “王爷说,”他声音压得很低,“让县主不必挂心。该做的事,他在做。” 说完,他调转马头,对玄甲军下令: “护送殿下,前往北境大营!” 两千玄甲军,分成两列,护着三百残兵,缓缓前进。 周悍骑在马上,看着玄甲军的军容,咂咂嘴: “他娘的,这才是兵。” 他扭头看凤南衣:“县主,你跟宸王……挺熟?” 凤南衣没答。 她看着那面玄鸟旗,看着萧破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有点疼。 又有点暖。 队伍走远了。 河谷里,只剩满地血污,和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罗威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一个亲兵凑过来:“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大将军那边……” “闭嘴!”罗威低吼。 他看着远处那面越来越小的玄鸟旗,咬牙: “宸王……你藏得可真深。” 他转身,上马。 “回营!禀报大将军——就说,宸王的人,插手了。” 马蹄声起,三千人消失在河谷尽头。 风吹过,卷起沙尘,掩住血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人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北境的天,要变了。 第62章 大营对峙 玄甲军的营地在五十里外,背靠山崖,易守难攻。 两千玄甲军扎营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帐篷立起,栅栏围好,哨塔点亮火把。军容整肃,连脚步声都整齐划一。 萧破把百里烁一行人安置在中军大帐旁的三顶帐篷里。 “殿下,县主,秦姑娘,今夜暂且在此歇息。”他声音透过铁面,闷闷的,“此处是王爷的私军,叶武雄的手伸不进来。” 百里烁点点头,脸色还是白的。 他肩膀上那道刀伤不深,但流血不少。军医给他包扎时,他咬着牙,没出声。 秦昭雪胳膊也挂了彩,草草包扎后,就去找萧破要北境地图。 “得弄清楚叶武雄的主力在哪儿。”她说,“三千人堵在黑风峡,他手里至少还有五万。咱们这两千多人,不够他塞牙缝。” 萧破没给她地图。 “秦姑娘不必忧心。”他站在帐篷外,身影被火把拉得很长,“王爷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秦昭雪追问。 萧破却不答了,只说:“明日便知。” 秦昭雪气得跺脚,却拿这铁面人没办法。 凤南衣在自己的帐篷里,没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三根用过的金针。针尖上还有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 她一根一根擦干净,收进针囊。 指尖还在抖。 不是怕。 是亢奋过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峡谷里的厮杀,血,惨叫,尸体……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她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 帐篷帘子被掀开,周悍钻进来,带进一股血腥味。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血洗掉了,但疤还在,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县主。”他咧嘴,“还没歇?” “周校尉有事?”凤南衣抬眼。 周悍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 是肉干。 北境特制的那种,硬得能硌掉牙。 “压压惊。”他说。 凤南衣没客气,撕了一条放进嘴里,慢慢嚼。 “黑风营死了多少兄弟?”她问。 周悍笑容淡了:“三十七个。” “叶武雄的人呢?” “二百多吧。”周悍抓抓头,“没细数,反正峡谷里堆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宰了几头猪。 凤南衣看着他:“你那本账册,是真的?” “真的。”周悍从怀里又掏出本册子,扔给她,“血手印也是真的。弟兄们饿得没法子,老子把棺材本都垫进去了。” 凤南衣翻开册子。 密密麻麻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手印。每个手印旁边,都按了血指印。 “为什么不往上告?”她问。 “告?”周悍笑了,笑得比哭难看,“往哪儿告?叶武雄是北境的天。告状的信递上去,转头就到他手里。然后呢?老子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好了。”他看着她,“账册给了三皇子,老子就算死,也算值了。” 凤南衣合上册子,递还给他。 “你不会死。”她说。 周悍一愣。 “我要你活着。”凤南衣声音很轻,却很沉,“活着看叶武雄倒台,活着领回你们被扣的军饷,活着把黑风营的弟兄们喂饱。” 周悍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抱拳,躬身。 “县主,”他说,“从今儿起,我周悍这条命,就是您的。” 说完,他转身出帐篷,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坐在黑暗里,继续嚼肉干。 肉很硬,很咸。 像北境的风。 第二天一早,萧破来请百里烁。 “大将军有请。”他说,“在北境大营。” 百里烁脸色一变。 北境大营,叶武雄的老巢。 那是龙潭虎穴。 “殿下不必担心。”萧破道,“王爷已安排妥当。玄甲军会随行护卫。” 秦昭雪立刻道:“我也去。” 萧破看她一眼:“秦姑娘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秦昭雪把胳膊上的纱布又紧了紧,“叶武雄那老匹夫,我早想会会他了。” 凤南衣起身:“我也去。” 萧破沉默片刻,点头:“好。” 北境大营在百里外。 一行人到的时候,已是午后。 大营依山而建,连绵数里,旌旗招展。营门高耸,哨塔林立,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杀气腾腾。 萧破的两千玄甲军,在营门外列阵。 黑甲对黑甲,刀对刀,箭对箭。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叶武雄出来了。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像毒蛇,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烁身上。 “末将叶武雄,参见三皇子殿下。”他下马,抱拳,动作敷衍。 百里烁坐在马上,没动。 “叶将军。”他开口,声音很稳,“本宫奉旨巡查北境,途经黑风峡,遇伏兵截杀。此事,将军可知?” 叶武雄抬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殿下遇袭了?”他故作惊讶,“黑风峡确有匪患,末将已派兵清剿多日。不想竟惊扰了殿下,末将该死。” 话说得漂亮,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百里烁盯着他:“伏兵用的是制式军刀,穿的是边军轻甲。叶将军剿匪,剿到自己人头上了?” 叶武雄脸色一沉。 “殿下此言何意?”他声音冷下来,“北境边军,个个忠心为国。殿下莫要听信小人谗言,寒了将士们的心。” “小人?”秦昭雪忍不住了,策马上前,“叶将军是说我们?” 叶武雄看她一眼,眼神轻蔑:“秦姑娘,这是军中,不是你们女儿家玩闹的地方。” 秦昭雪气得脸发红,却被凤南衣拉住了。 凤南衣看向叶武雄,开口: “叶将军,黑风峡的伏兵,是不是边军,验一验尸便知。军械上有编号,铠甲上有印记,做不得假。” 叶武雄这才注意到她。 “这位是?” “嘉懿县主,凤南衣。”百里烁道,“奉旨协查军饷案。” 叶武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原来是县主。”他拱拱手,“失敬失敬。只是县主有所不知,北境地广人稀,匪盗猖獗,时常劫掠军中物资。伏兵用军械,也不稀奇。” 这话,是把路堵死了。 你说伏兵是边军,他说是匪盗抢了军械。 死无对证。 凤南衣也笑了。 她从怀中掏出周悍那本账册,举起来。 “那这个呢?”她问,“黑风营军饷拖欠三月,将士们按血手印为证。这也是匪盗所为?” 叶武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本账册,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此等小事,何劳县主费心。”他咬着牙,“军饷延迟,是因粮道被劫,末将已命人加紧筹措……” “粮道被劫?”凤南衣打断他,“哪条粮道?何时被劫?被谁劫了?叶将军可有奏报?可有备案?可有追查?” 一连串问题,砸得叶武雄哑口无言。 他身后的将领们,脸色也都变了。 “叶将军答不上来?”凤南衣步步紧逼,“那本宫替将军答——粮道从未被劫,军饷也从未延迟发放。那三成军饷,是被将军您,层层克扣,中饱私囊了!” 话音落,满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叶武雄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眼底杀机毕露。 “县主。”他一字一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污蔑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是不是污蔑,查了便知。”凤南衣收起账册,“本宫既奉旨协查,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叶将军若心中无愧,不妨将近年军饷账目,交予本宫核对。” 叶武雄没说话。 他盯着凤南衣,像毒蛇盯住猎物。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县主要查,末将自当配合。只是军中账目繁杂,需时日整理。还请殿下和县主,在营中暂住几日。” 暂住几日。 这是要软禁。 百里烁握紧了缰绳。 秦昭雪手按剑柄。 萧破的铁面下,看不清表情,但他身后的玄甲军,齐刷刷上前一步。 刀出鞘的声音,刺耳。 叶武雄身后的边军,也上前一步。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一匹快马从营外冲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 “报——!北狄骑兵犯境,已破三道防线,距大营不足百里!” 全场哗然。 叶武雄脸色大变:“多少人?” “至少五千骑!”传令兵声音发颤,“领兵的……是北狄左贤王!” 左贤王。 北狄王庭第一猛将。 他来了,就不是小股骚扰,是正经开战。 叶武雄咬牙,看向百里烁。 百里烁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眼里是杀意,一个眼里是决绝。 最终,叶武雄先移开目光。 “传令!”他吼,“全军备战!迎敌!” 说完,他翻身上马,看也不看百里烁等人,策马冲回大营。 危机,暂时解了。 但更大的危机,来了。 凤南衣望着北边天际滚滚烟尘,手心冰凉。 北狄五千铁骑。 左贤王亲征。 这一关,怎么过? 第63章 烽烟起 叶武雄打仗是真有一手。 北狄五千铁骑压境的军报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北境大营已经全营戒严。拒马桩竖起,壕沟加深,弓弩手上墙,骑兵整队。 杀气冲天。 叶武雄亲自披挂上阵,玄铁重甲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他站在营门高台上,声如洪钟: “北狄崽子敢来,老子就敢埋!弓箭手——备!” “备!”三千弓弩手齐吼。 “骑兵——列阵!” “列阵!”五千骑兵催动战马,蹄声如雷。 “步兵——举盾!” “举盾!”上万步兵举起铁盾,连成一片铁墙。 整个大营像头被惊醒的巨兽,獠牙毕露。 百里烁和凤南衣一行人被安排在营中一座了望塔下,名义上是“观战”,实则是监视。 萧破带着五百玄甲军守在塔外,与叶武雄的亲兵对峙。双方刀出鞘,箭上弦,气氛比面对北狄人还紧张。 秦昭雪趴在了望塔栏杆上,盯着北边烟尘:“左贤王……我听说过这人。北狄王庭第一猛将,十二岁就上马杀人,从无败绩。” “五千对五万,他哪来的胆子?”周悍吐了口唾沫。 “不是胆子,是算计。”凤南衣看着远处列阵的边军,声音很轻,“北狄人知道叶武雄克扣军饷,军心不稳。这时候打,事半功倍。” 百里烁转头看她:“县主的意思是……” “北狄有内应。”凤南衣道,“或者说,北狄和叶武雄……本就勾结。” 这话石破天惊。 周悍瞪大眼:“不可能!叶武雄再贪,也不敢通敌卖国!” “为什么不敢?”凤南衣反问,“克扣军饷是死罪,通敌卖国也是死罪。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选对自己有利的?” 她顿了顿。 “而且,北狄人这时候来,太巧了。巧得像……专门来给叶武雄解围的。” 众人沉默了。 是啊,太巧了。 他们刚逼叶武雄交出账册,北狄人就来了。一来就是五千铁骑,还是左贤王亲征。 这不是巧合。 是算计。 “那现在怎么办?”秦昭雪问,“咱们是帮叶武雄打北狄,还是……” “帮。”凤南衣斩钉截铁,“北境是大晟的北境,百姓是大晟的百姓。北狄人打进来,死的不是叶武雄,是边关百姓。” 她看向百里烁。 百里烁重重点头:“县主说得对。私怨是私怨,国事是国事。先退敌,再算账。” 正说着,北边传来号角声。 呜——呜—— 苍凉,悠长。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出现了。 五千北狄铁骑,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滚滚而来。马蹄踏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为首一人,骑白马,穿金甲,手持丈八长矛。正是北狄左贤王,拓跋弘。 他在阵前勒马,长矛指向大营。 “叶武雄——!”声音穿过旷野,如雷鸣,“滚出来受死!” 叶武雄在高台上冷笑。 他抬手。 三千弓弩手齐刷刷举弓,箭指苍穹。 “放!” 一声令下。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北狄骑兵举起圆盾,箭矢叮叮当当落下,伤者寥寥。 拓跋弘大笑:“叶武雄,你就这点本事?” 他长矛一挥。 五千铁骑,发动冲锋。 马蹄声如奔雷,烟尘滚滚。北狄骑兵像一柄尖刀,直插大营正门。 叶武雄脸色不变。 他再抬手。 营墙后,突然竖起一排排拒马桩。桩上绑着削尖的木刺,像一排獠牙。 冲在最前的北狄骑兵收不住马,直直撞上去。 人仰马翻。 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好!”秦昭雪忍不住叫好。 周悍却皱眉:“不对。” “怎么不对?” “太顺利了。”周悍盯着战场,“北狄人不是傻子,冲锋前会先派斥候探路。拒马桩这么明显的陷阱,他们看不见?” 他话音刚落。 战场突变。 那些撞上拒马桩的北狄骑兵,突然从马背上跃起,手中弯刀挥舞,砍断了绑拒马桩的绳索。 拒马桩倒了。 后面的骑兵,潮水般涌进来。 “中计了!”叶武雄脸色大变。 北狄人根本不怕拒马桩。他们是故意撞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后面的人开路。 拓跋弘一马当先,长矛横扫,挡者披靡。 他身后,五千铁骑如入无人之境。 边军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堵住!给老子堵住!”叶武雄咆哮。 骑兵冲上去,步兵堵上去。 可北狄人太凶了。 他们像一群饿狼,见人就砍,见马就劈。血雾一团团炸开,尸体一具具倒下。 大营,乱了。 了望塔下,萧破握紧了刀。 “殿下,县主,此地危险,请随末将撤离。” 百里烁没动。 他看着战场,脸色苍白,却咬着牙:“本宫是大晟皇子,岂能临阵脱逃?” “殿下!”萧破急了。 “不必多说。”百里烁抽出佩剑,“玄甲军听令——随本宫杀敌!” 萧破一愣。 凤南衣却上前一步:“萧将军,殿下说得对。此刻若退,军心必溃。叶武雄可以不管将士死活,我们不能。” 她看向秦昭雪和周悍。 “秦姑娘,周校尉,你们护住殿下左右。李铁、赵成、孙有才,随我救治伤员。” 众人齐声:“是!” 萧破看着凤南衣,铁面下的眼神复杂。 最终,他抱拳:“末将领命。” 五百玄甲军,结成战阵,护着百里烁杀入战场。 秦昭雪和周悍一左一右,刀剑翻飞。 凤南衣带着李铁三人,穿梭在伤员之间。金针止血,药粉敷伤,手法快得眼花缭乱。 一个边军士兵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凤南衣按住他,金针连扎三处大穴,血止住了。又用干净布条裹住伤口。 “撑住。”她声音平静,“你不会死。” 那士兵看着她,眼神涣散,却点了点头。 又一个伤员,腿被马蹄踩碎。凤南衣手起针落,麻住痛觉,快速包扎。 李铁三人跟在她身后,递药,递布,递水。 他们救的人越来越多。 边军士兵看他们的眼神,从怀疑,到惊讶,到感激。 “是嘉懿县主……” “她在救我们……” “三皇子也在杀敌……”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战场上传播。 军心,稳住了。 叶武雄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没想到,百里烁敢上战场。 更没想到,凤南衣真敢在箭雨中救人。 “将军,”副将低声问,“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叶武雄摇头。 “现在杀他们,就是自绝于全军。”他咬牙,“等打完这一仗……再算账。” 战场中央,拓跋弘注意到了这支突然杀进来的队伍。 尤其是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在血与火中穿梭,像朵不染尘的白莲。 他长矛一指:“抓住她!” 十几个北狄骑兵调转马头,直扑凤南衣。 秦昭雪脸色一变,挥剑去挡。 可她被三个北狄兵缠住,脱不开身。 周悍也被围住了。 眼看骑兵就要冲到凤南衣面前——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萧破。 他手中长刀如电,一刀斩断马腿,再一刀割断骑士咽喉。 动作快得看不清。 “县主小心。”他挡在凤南衣身前,铁面下的声音依旧冰冷,“北狄人盯上你了。” 凤南衣点头,手里金针扣紧。 拓跋弘笑了。 “有意思。”他策马过来,长矛指向萧破,“报上名来,本王不杀无名之辈。” 萧破没说话。 他只是举起了刀。 刀身上,刻着一个字:烨。 拓跋弘瞳孔一缩。 “宸王的人?”他笑容更盛,“好,好极了。杀了你,宸王该心疼了吧?” 他催马冲锋。 长矛如龙,直刺萧破心口。 萧破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起。 矛影如山,刀光如雪。 周围的人,竟然插不进手。 凤南衣看着萧破的背影,忽然想起百里烨那封信。 “吾已遣人接应。” 萧破,就是那个接应的人。 也是百里烨在北境,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救人。 仗,还在打。 血,还在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第一个边军士兵自发护在凤南衣身前,当第二个、第三个士兵加入…… 当百里烁的剑刺穿一个北狄骑兵的咽喉,当秦昭雪的箭射落一个北狄弓手…… 这场仗,就不再是叶武雄的仗。 是大晟的仗。 是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共同的仗。 夕阳西下时,北狄人退了。 丢下八百多具尸体,退出了大营。 边军也死了六百多人,伤者过千。 但营,守住了。 叶武雄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浑身是血的百里烁,看着满手血污的凤南衣,看着那些自发聚拢在他们身边的士兵。 他知道。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64章 军心所向 仗打完了,天也黑了。 北境大营里燃起篝火,一堆一堆,像散落的星子。血腥味混着烟熏味,呛得人想吐。 伤兵营挤满了人。 哀嚎声,呻吟声,铁器刮骨声,混在一起。军医忙得脚不沾地,纱布不够用,就拿撕下来的衣裳凑合。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在泥地里积成暗红的洼。 凤南衣的白衫子早就染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她跪在一个年轻士兵旁边,手里金针飞快地扎进穴位。 那士兵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一截。他抓着凤南衣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别怕。”凤南衣声音很稳,手更稳,“肠子没断,能塞回去。” 她用药水冲洗伤口,把肠子一点点塞回腹腔,针线穿梭,缝合皮肉。动作快,准,稳。 周围几个军医都看呆了。 他们没见过这样救人的。 肠子外露,在他们这儿就是等死。可这女人,就这么硬生生给缝回去了。 “看什么?”凤南衣头也不抬,“纱布。” 一个军医赶紧递上干净纱布。 凤南衣包扎完,又去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腿被砍断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她麻利地上药,止血,固定。 再下一个,是箭伤,箭头还卡在肋骨里。她用小刀划开皮肉,镊子伸进去,一夹,一拔,带出一截血淋淋的铁头。 伤兵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她面不改色,上药,包扎。 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救了第几个,有人递过来一碗水。 是周悍。 他脸上又添了新伤,从额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血糊了一脸。他不在乎,用袖子擦了擦,咧嘴笑:“县主,歇会儿。” 凤南衣接过水,一口喝干。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死了多少?”她问。 “咱们的人,六百三十七个。”周悍笑容淡了,“北狄人,八百多。算小胜。” 小胜。 用六百多条命换来的小胜。 凤南衣握紧碗,指节发白。 “叶武雄呢?” “在帅帐里,跟那帮将领开会。”周悍压低声音,“吵得厉害。有人提议乘胜追击,有人主张固守。叶武雄没表态。” 凤南衣放下碗,看向帅帐方向。 火光映着帐篷,里头人影晃动,像皮影戏。 “殿下呢?”她问。 “在伤兵营那头,帮着抬伤员。”周悍顿了顿,“秦姑娘也在,她胳膊伤裂开了,死活不肯包扎,非说要先救别人。” 凤南衣起身,往那边走。 秦昭雪果然在。 她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浸透了纱布,滴滴答答往下淌。可她像感觉不到疼,单手扛着一个昏迷的伤兵,往帐篷里送。 “秦昭雪!”凤南衣喊她。 秦昭雪回头,脸上全是汗和血:“县主,这边还有个腿折的……” “坐下。”凤南衣走过去,把她按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不要了?”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能流这么多血?”凤南衣解开她胳膊上的纱布。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都能看见骨头。 凤南衣脸色一沉,取出金针,封住周围穴位,又撒上止血药粉。 秦昭雪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吭声。 “忍着。”凤南衣动作麻利地重新包扎,“再乱动,这胳膊就废了。” “废就废了。”秦昭雪咧嘴,“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值。” 凤南衣手一顿。 她抬头,看着秦昭雪。 火光映着这张年轻的脸,脏兮兮的,却亮得灼人。 “傻子。”凤南衣低声骂了句,手下动作却更轻了。 包好伤,秦昭雪又要起来。 “去哪?” “还有伤员……” “伤员有我。”凤南衣按住她,“你歇着。” 秦昭雪还想说什么,凤南衣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到百里烁身边。 百里烁正在给一个伤兵喂水。那伤兵昏迷着,水喂进去,又流出来。他也不嫌脏,用袖子擦掉,继续喂。 动作笨拙,却认真。 “殿下。”凤南衣叫他。 百里烁抬头,脸上沾了血和泥,眼睛却清亮。 “县主。”他笑了一下,很淡,“你看,我能做点事了。” 凤南衣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从小在深宫长大、温文尔雅的三皇子,此刻蹲在血污里,给一个普通士兵喂水。 “殿下做得很好。”她说,“但您身份尊贵,不该……” “没有什么该不该。”百里烁打断她,声音很轻,“他们都是大晟的将士,是为大晟流的血。我身为皇子,给他们喂口水,算什么?” 凤南衣沉默。 “县主,”百里烁看向她,眼神认真,“我从前觉得,治国就是读书,就是权衡,就是平衡各方势力。可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死,看着这些人伤,我才明白——治国,是要让这些人活着,让这些人吃饱,让这些人不白白流血。” 他顿了顿。 “叶武雄克扣军饷,该死。但该死的不止他一个。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那些贪赃枉法的,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都该死。” 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火。 “殿下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百里烁深吸一口气,“我想查清军饷案,我想整顿北境军,我想让这些将士,拿到他们该拿的粮饷,过上他们该过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掏出来的。 凤南衣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皇后要扶植这个没有血缘的皇子。 因为他心里有火。 有光。 “好。”她说,“臣女帮殿下。” 百里烁笑了。 笑得真心实意。 这时,帅帐那边突然传来吵闹声。 叶武雄出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将领。他脸色铁青,大步朝这边走来。 周围士兵纷纷让路。 叶武雄停在百里烁面前,抱拳,动作生硬:“殿下今日辛苦了。末将已备好营帐,请殿下歇息。” “不必。”百里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本宫就在这里,陪着将士们。” 叶武雄眼角抽搐。 “殿下身份尊贵,怎能与这些粗人……” “他们不是粗人。”百里烁打断他,“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是英雄。”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伤员,所有军医,所有路过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叶武雄脸上挂不住了。 “殿下,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什么规矩?”凤南衣上前一步,挡在百里烁身前,“克扣军饷的规矩?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的规矩?还是打了胜仗,连口水都喝不上的规矩?” 她声音清亮,像刀子,割开夜色。 叶武雄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嘉懿县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轮不轮得到,不是叶将军说了算。”凤南衣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黑风营三个月来的军饷账册!每一笔克扣,每一个血手印,都在这儿!叶将军要不要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念一念?” 叶武雄脸色大变。 他身后一个副将猛地拔刀:“妖女!你敢污蔑大将军!” 刀光一闪,直劈凤南衣! 铛! 一把弯刀架住了它。 是周悍。 他脸上疤都在抖:“王副将,对钦差动手,你是要造反?” 王副将咬牙,还想再砍。 叶武雄低喝:“住手!” 王副将恨恨收刀。 叶武雄盯着凤南衣,盯着那本账册,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县主要查,末将配合。不过……” 他话锋一转。 “北狄左贤王还在百里外虎视眈眈。此时查案,恐动摇军心。不如等打退了北狄人,再查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打退了北狄人?北狄五千铁骑,是说打退就打退的? 这就是拖延。 凤南衣也笑了。 “叶将军说得对。”她收起账册,“军心要紧。所以……” 她转身,面对所有士兵,朗声道: “从今日起,三皇子殿下将亲自主持军饷发放!凡受伤将士,抚恤加倍!凡战死将士,家属由朝廷奉养!本宫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言一出,天地为鉴!”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殿下万岁——!” “县主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叶武雄站在欢呼声中,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知道。 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凤南衣转身,看向他。 “叶将军,”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军心所向,你拦不住。” 叶武雄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走着瞧。” 第65章 旧伤与老兵 欢呼声像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那些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眼睛却都亮得吓人。 凤南衣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攥得骨节发白。 她赢了。 赢得漂亮。 可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县主。” 百里烁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湿布:“擦擦脸。” 凤南衣接过,胡乱抹了把。布上很快染了血,红的,黑的,分不清是谁的。 “殿下,”她嗓子哑得厉害,“刚才的话……” “本王会做到。”百里烁打断她,眼神坚定,“每一个字,都会做到。” 凤南衣看着他。 这个温和的皇子,此刻眼里有火,烧得噼啪作响。 “叶武雄不会罢休。”她说。 “我知道。”百里烁望向帅帐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他今晚就会动手。” “殿下有对策?” “有。”百里烁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萧破告诉我,叶武雄身边有个亲兵,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叫刘三。刘三有个老娘,在老家病重,需要钱救命。叶武雄一直拿这事拿捏他。” 凤南衣懂了。 “萧破接触过刘三了?” “正在接触。”百里烁道,“最迟明早,会有消息。” 正说着,秦昭雪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喝点。”她递过来,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灶上熬的,虽然稀,但热乎。” 汤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凤南衣接过,小口喝着。 米汤下肚,那点暖意才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你的伤……”她看向秦昭雪。 “死不了。”秦昭雪咧嘴,“我爹说了,只要没断气,就不算伤。” 凤南衣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远处传来哭声。 压抑的,嘶哑的,像受伤的狼。 是那些死者的同袍在哭。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具尸体,脸埋在尸体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尸体胸口破了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凤南衣别开眼。 她救不了所有人。 有些命,就这么没了。 “县主。”周悍不知何时过来了,蹲在她身边,手里也端着碗米汤,“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说。” “黑风营的弟兄们……”周悍挠挠头,“他们想见见您。” 凤南衣抬眼。 周悍身后,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都是黑风营的兵,有的吊着胳膊,有的瘸着腿,有的脸上裹着纱布。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有期盼,还有……委屈。 “见我做什么?”她问。 “想当面谢谢您。”周悍声音低下去,“也想问问……军饷的事儿,真能发下来吗?” 凤南衣站起来。 腿有些麻,她晃了晃,秦昭雪扶住她。 “带路。”她说。 黑风营的驻地在大营最西边。 帐篷破旧,漏风。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伤兵。药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见凤南衣进来,伤兵们挣扎着想坐起来。 “都躺着。”凤南衣按住一个肩膀中箭的,“别动,伤口会裂。” 那士兵也就十八九岁,脸上稚气未脱,眼睛却红红的:“县主……军饷真能发吗?” “能。”凤南衣说得斩钉截铁,“三皇子殿下亲口承诺,就一定做到。” “可叶将军……” “叶将军管不了。”凤南衣打断他,“从现在起,军饷由殿下亲自发放。谁再敢克扣一分一毫,本宫剁了他的手。” 她说得凶狠,却没人怕。 伤兵们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县主……”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开口,声音嘶哑,“我叫王石头,黑风营的老兵了。我……我想求您件事。” “说。” 王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几块干饼,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小袋糙米。 “这是我攒的。”他声音哽咽,“我婆娘在老家,带着三个娃,去年闹饥荒……饿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也快撑不住了。这饼和米,我想托人捎回去……可营里不让,说私传军粮,要杀头。”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县主,我王石头当兵十五年,没孬过。打北狄,我冲在最前头。受伤了,我没吭过一声。我就想……就想让娃吃口饱饭。” 他跪下了。 磕头。 额头撞在干草上,闷响。 “我给您磕头……求您了……” 凤南衣喉咙发紧。 她扶起王石头,接过那个油纸包,包得很仔细,边角都磨破了。 “东西我收下。”她说,“我保证,一定送到你家人手里。另外……” 她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王石头手里。 “这个,是我私人的。不多,你先拿着。等军饷发下来,再托人捎回去。” 王石头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凤南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伤兵,眼睛都红了。 “县主……”有人哽咽。 “县主大恩……” “我们给县主磕头……” 一群人,全跪下了。 凤南衣扶不起,索性也跪下。 “都起来。”她声音沙哑,“你们保家卫国,流血拼命,该受这礼的是你们,不是我。” 她把每个跪着的人都扶起来,一个个看过去。 记下他们的脸,记下他们的名字。 王石头,李二狗,张铁柱…… 都是最普通的名字,最普通的人。 可就是这些人,守着大晟的北境,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我凤南衣在这儿发誓。”她一字一顿,“军饷,一分都不会少。战死的,朝廷养他全家。受伤的,朝廷管他后半辈子。这话,天地为证。” 伤兵们哭出声来。 压抑的,克制的,像受伤的野兽。 凤南衣也红了眼眶。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周悍。” “末将在。” “清点人数。”她站起来,声音恢复平静,“黑风营所有弟兄,伤了多少,死了多少,残了多少,一个都不能漏。抚恤银子,我来出。” 周悍抱拳:“是!” 他转身去清点。 凤南衣走出帐篷。 外头月色正好,冷冷清清照着满营的伤兵,照着地上的血污。 秦昭雪跟出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点,润润嗓子。” 凤南衣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是冷的,冰得她一个激灵。 “你哪儿来的银子?”秦昭雪问,“那么多抚恤,不是小数目。” “我有。”凤南衣没多说。 皇后给的,太后给的,她自己攒的。不够,还有济世堂。 钱可以再赚。 人命,没了就没了。 “叶武雄那边,”秦昭雪压低声音,“我刚去探了探,帅帐里吵得厉害。几个副将主张现在就动手,做了你们。叶武雄没答应。” “他不敢。”凤南衣道,“现在动手,就是坐实了罪名。他要等,等北狄人再来,等乱起来,趁乱下手。” “那咱们……” “咱们也等。”凤南衣看向帅帐方向,“等萧破那边的消息,等刘三反水,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正说着,李铁匆匆跑来。 “县主,殿下请您过去。刘三……有动静了。” 百里烁的帐篷里,萧破在等。 他还是那身铁甲,铁面覆脸,看不清表情。但凤南衣能感觉到,他松了口气。 “刘三答应了。”萧破开门见山,“条件是,救他老娘,再给五百两安家费。” “人呢?”凤南衣问。 “在营外三里,土地庙。”萧破道,“他只信您一个人,说只见您。” 凤南衣皱眉。 只信她? “有诈?”秦昭雪立刻道,“我跟你去。” “不行。”萧破摇头,“刘三说了,只许县主一个人去。多一个人,他立刻走。” 帐篷里安静下来。 百里烁看向凤南衣:“县主,太危险了。叶武雄很可能设了圈套。” “我知道。”凤南衣点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刘三跟了叶武雄十几年,知道的事,比咱们想的都多。” 她顿了顿。 “我去。” “我陪你去。”秦昭雪站起来,“我在庙外守着,不进去。” “我也去。”周悍道,“黑风营的弟兄,可以埋伏在周围。” 凤南衣看着他们。 秦昭雪眼神坚决,周悍满脸疤都在发光。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土地庙,子时见。” 子时,月黑风高。 土地庙在北营外三里,荒废很久了。庙墙塌了一半,神像倒了,香炉里长满野草。 凤南衣独自一人,走进破庙。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着一地狼藉。 “刘三。”她开口。 神像后,转出一个人。 三十来岁,精瘦,眼神躲闪。他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腰间的刀是好的,靴子也是新的——叶武雄的亲兵,待遇总归好些。 “县主。”刘三抱拳,声音发颤,“我老娘……” “济世堂的大夫已经去了。”凤南衣道,“五百两银子,也准备好了。只要你说实话,明天一早,你就能见到你老娘。” 刘三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我说了……叶将军不会放过我。” “你不说,他也不会放过你。”凤南衣盯着他,“你知道太多,他迟早要灭口。跟我合作,你和你老娘,还有条活路。” 刘三咬牙,腮帮子鼓了又鼓。 最后,他狠狠一跺脚。 “好!我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给凤南衣。 “这是叶将军私账的副本。他克扣军饷,走私军械,还有……和北狄人的往来,都在这上头。” 凤南衣接过,翻看。 越看,心越冷。 叶武雄不仅克扣军饷,还把军械偷偷卖给北狄人。价格,数量,时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还有几个北狄人的签名。 其中一个名字,她认识。 拓跋弘。 北狄左贤王。 “这东西,”凤南衣合上册子,“你哪儿来的?” “我是叶将军的亲兵队长,管着账房。”刘三苦笑,“这些东西,都是我经手的。我怕他卸磨杀驴,就偷偷抄了一份。”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老娘。”刘三眼圈红了,“叶将军扣着我老娘,逼我给他卖命。这回我老娘病重,他连大夫都不让请……我实在没法子了。” 他说着,跪下磕头。 “县主,我刘三不是人,我帮叶将军做了不少坏事。但我老娘是无辜的,求您救救她……” 凤南衣扶起他。 “册子我收下了。你老娘,我会救。但你要做一件事。” “您说!” “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凤南衣盯着他,“叶武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等我要用你的时候,你再站出来。” 刘三愣了愣,重重点头:“我明白!” “去吧。”凤南衣摆摆手,“小心点,别露馅。” 刘三走了,像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站在破庙里,手里攥着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 可她知道,这里头的东西,能要叶武雄的命。 也能要很多人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把册子贴身藏好。 转身出庙。 秦昭雪和周悍从暗处出来,一左一右护着她。 “成了?”秦昭雪问。 “成了。”凤南衣点头,“回去吧。接下来,该咱们动手了。” 三人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恢复寂静。 只有月光,冷冷照着神像残破的脸。 像在笑。 第66章 夜袭与密信 凤南衣三人摸回大营时,已是丑时。 营地里静得吓人,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伤兵压抑的呻吟。 秦昭雪送凤南衣回帐篷,周悍去安排黑风营的弟兄——刘三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帐篷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跳得厉害。 凤南衣坐在灯下,翻看刘三给的账册。 越看,心越沉。 叶武雄胆子太大了。 克扣军饷只是小头。他真正赚钱的,是走私军械。 刀,枪,箭,甲胄……甚至还有弩机。这些本该装备大晟边军的利器,被他偷偷卖给了北狄人。 账册里记着,光是去年一年,就卖了三千把弯刀,五百张强弓,还有两百套铁甲。 怪不得北狄人越来越凶。 装备都是大晟给的。 凤南衣合上册子,闭上眼。 胸口堵得慌。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那些肠穿肚烂的伤员,那些抱着尸体哭的同袍……他们的血,有一部分,是叶武雄换成了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畜生。”她低声骂。 帐篷帘子被掀开,萧破闪身进来。 他还是那身铁甲,铁面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 “县主。”他声音嘶哑,“王爷的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玄鸟纹。 凤南衣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叶武雄与北狄往来账册,已得。此物可置其于死地。然北境不可乱,军心不可散。宜缓图之,待其回京,再行发难。另,皇后胎象有异,速归。” 落款是一个“烨”字。 凤南衣看完,把信凑到灯焰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纸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王爷还说了什么?”她问。 “王爷说,县主在北境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了。”萧破顿了顿,“王爷让末将转告县主——放手去做,京城有他。” 京城有他。 四个字,像定心丸。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叶武雄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晚子时,他派了一队亲兵出营,往北去了。”萧破道,“应该是去北狄大营送信。” “送什么信?” “不知。”萧破摇头,“但刘三说,叶武雄最近常派亲兵送密信,都是用蜡丸封口,塞在竹筒里。” 凤南衣沉吟。 蜡丸封口,竹筒藏信……这法子,她在宫里见过。 是叶贵妃惯用的。 “信使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 “还能追上吗?” 萧破摇头:“他们骑的是快马,这会儿该到北狄大营了。” 凤南衣皱眉。 信送出去了,就拦不住了。 只能等。 等信使回来,或者……等北狄那边有动静。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脚步声,喊叫声,还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萧破脸色一变:“出事了。” 他闪身出帐篷。 凤南衣也跟了出去。 营地东侧,火光冲天。 粮仓着火了!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士兵们乱成一团,提水桶的,扛沙袋的,乱哄哄往东边跑。 凤南衣心头一紧。 粮仓是军营命脉。粮食烧了,五万大军吃什么? 她正要往东边去,秦昭雪从暗处冲过来,一把拉住她。 “别去!”秦昭雪脸色发白,“是调虎离山!” 话音刚落,西侧传来惨叫声。 是伤兵营! 凤南衣转身就往西边跑。 秦昭雪和萧破一左一右护着她。 伤兵营已经乱了。 十几个黑衣人正在营帐间穿梭,见人就砍。他们动作极快,下手极狠,一刀毙命。 伤兵们毫无还手之力,像待宰的羔羊。 “住手——!”凤南衣厉喝。 一个黑衣人回头,看见她,眼里闪过寒光,提刀扑来。 萧破拔刀迎上。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秦昭雪也拔剑,护在凤南衣身前:“是幽冥阁的人!” 凤南衣看出来了。 这些黑衣人的招式,和那天在鬼市袭击她的一模一样。 叶武雄等不及了。 他要趁乱,杀了她和百里烁。 “殿下呢?”她急问。 “在帅帐!”秦昭雪边挡边答,“周悍带着黑风营的人护着!” 话音未落,帅帐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凤南衣咬牙,从袖中摸出金针。 可她不敢用。 伤兵营里人多眼杂,金针出手,容易误伤。 正犹豫,一个伤兵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了黑衣人的腿。 “县主快跑——!”那伤兵嘶吼。 黑衣人回手一刀,砍在他背上。 血喷出来,溅了凤南衣一脸。 她眼睛红了。 “昭雪!”她喊,“掩护我!” 秦昭雪立刻会意,剑光一盛,逼退两个黑衣人。 凤南衣趁机冲进帐篷,抓起一把伤兵换下来的旧纱布,又抓了瓶烈酒——那是军医用来消毒的。 她把纱布浸透烈酒,点燃,扔向黑衣人。 沾了酒的纱布烧得极旺,像火球。 黑衣人躲闪不及,衣角被点燃,顿时乱了阵脚。 “用火攻!”凤南衣喊。 伤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抓起能烧的东西——草垫,破布,甚至衣服,浸了酒,点燃,往黑衣人身上扔。 一时间,伤兵营里火光四起。 黑衣人被火烧得狼狈不堪,攻势缓了下来。 萧破趁机斩杀三人。 秦昭雪也刺倒两个。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追!”萧破提刀要追。 “别追!”凤南衣拦住他,“保护殿下要紧!” 三人冲出伤兵营,往帅帐方向跑。 帅帐那边,厮杀声更烈。 周悍带着黑风营的弟兄,死死守在帐外。他们人少,但个个悍不畏死,用身体筑成一道墙。 黑衣人攻不进去。 但周悍他们也冲不出来。 僵持。 凤南衣赶到时,正看见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偷袭,刀尖直刺周悍后心。 她想也没想,一根金针甩出。 针尖没入黑衣人后颈。 黑衣人身子一僵,刀脱手,人倒地。 周悍回头,看见凤南衣,咧嘴笑了:“县主,您来了!” “殿下呢?”凤南衣急问。 “在里头,没事!”周悍抹了把脸上的血,“这帮杂碎,想冲进去,得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 低沉,急促。 是北狄人的号角! 黑衣人听见号角,攻势一缓,随即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一场噩梦。 周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秦昭雪拄着剑,脸色惨白——她胳膊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萧破收刀,铁面下的眼睛扫视四周。 “北狄人来了。”他说,“叶武雄要动手了。” 凤南衣扶起周悍,又去看秦昭雪的伤。 “我没事。”秦昭雪推开她,“去看殿下。” 凤南衣冲进帅帐。 百里烁坐在帐中,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握着笔,笔尖墨汁滴落,在地图上洇开一团黑。 “殿下。”凤南衣唤他。 百里烁抬头,看见她,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北狄人来了。”凤南衣直截了当,“叶武雄要借北狄人的手,除掉我们。” 百里烁点头:“我知道。” 他指着地图:“北狄大营在五十里外,快马一个时辰就到。叶武雄故意放火烧粮仓,引开注意力,再让幽冥阁的人偷袭。若偷袭不成,北狄人一到,他就可以说我们死于乱军之中。” “好算计。”凤南衣冷笑。 “所以,”百里烁看着她,“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拿到证据,控制大营。” “证据有了。”凤南衣从怀中掏出刘三给的账册,“叶武雄走私军械,勾结北狄,全在这上头。” 百里烁眼睛一亮:“太好了!” “但还不够。”凤南衣道,“账册可以伪造,人证才能定罪。” “刘三?” “刘三还不够。”凤南衣摇头,“他是叶武雄的人,证词可信度低。我们需要……更可靠的人证。” 她顿了顿。 “比如,北狄人。” 百里烁一愣:“北狄人怎会为我们作证?” “他们不会。”凤南衣道,“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不得不作证。” 她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百里烁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可行。”他拍案而起,“就这么办!” 帐外,号角声越来越近。 大地在震动。 北狄铁骑,来了。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外头,火光冲天。 厮杀声,马蹄声,号角声,混成一片。 她看向北方。 那里,烟尘滚滚。 五千铁骑,正呼啸而来。 而她手里,只有一本账册,几百伤兵,和一个大胆的计划。 “萧破。”她唤。 “在。” “按计划行事。” “是。” 萧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凤南衣握紧账册,眼神冰冷。 叶武雄。 你想借刀杀人? 那我就让你看看—— 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了你的喉咙。 第67章 铁骑压境 北狄五千铁骑冲到营前三里时,大地已经抖得像筛糠。 马蹄踏地的声音,闷雷似的滚过来。烟尘冲天,遮了半边月亮。 营墙上,弓箭手张弓搭箭,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亢奋,还有绝望。 亢奋是因为要拼命了,绝望是因为……对面人太多了。 叶武雄站在营门高台上,玄铁重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盯着远处烟尘,脸上横肉抽了抽。 拓跋弘来了。 来得真快。 快得像……早就等在外面一样。 叶武雄心里骂了句娘,面上却镇定:“传令——弓箭手准备,骑兵列阵,步兵举盾!” 命令传下去。 营里乱了一阵,又迅速整队。 五万边军,毕竟是叶武雄练了十几年的兵。再贪再腐,底子还在。 秦昭雪站在了望塔上,左手吊着,右手按着剑柄,盯着远处烟尘。 “来了。”她声音发紧,“至少五千骑,全是精锐。” 百里烁站在她身边,月白锦袍沾了血污,脸色却沉静。 “弓箭手能撑多久?”他问。 “三轮。”秦昭雪快速计算,“三轮箭雨,能射倒三五百人。然后北狄人就到墙下了。” “墙能撑多久?” “一刻钟。”秦昭雪顿了顿,“如果叶武雄不捣乱的话。” 百里烁看向营门高台。 叶武雄还站在那里,像个铁塔。可他身边的几个副将,眼神闪烁,时不时往这边瞟。 “他不会让我们死在这儿。”百里烁道,“我们死了,他就没借口拖住军饷案了。但他也不会让我们活得太舒服——最好是重伤,或者残了,回不了京。” 秦昭雪咬牙:“那怎么办?” “打。”百里烁吐出这个字,“打得漂亮,打得他不敢耍花样。” 他转身,朝塔下喊:“周悍!” 周悍从暗处钻出来,脸上疤在火光下狰狞:“殿下!” “黑风营还能打的,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周悍咧嘴,“个个带伤,但还能提刀!” “好。”百里烁点头,“你带他们去东墙。东墙最矮,北狄人肯定会从那儿突破。你们就守在那儿,一步不退。” 周悍抱拳:“末将领命!” 他又看向秦昭雪:“秦姑娘。” 秦昭雪转身:“殿下吩咐。” “你带玄甲军,守西墙。”百里烁道,“萧破听你调遣。” 秦昭雪一愣:“我?” “你比萧破更懂骑兵。”百里烁看着她,“北狄人擅骑射,冲起来像狼群。玄甲军是重甲,冲阵厉害,但不够灵活。你得带着他们,像牧羊犬赶羊一样,把北狄骑兵分割开,一块一块吃掉。” 秦昭雪眼睛亮了。 这是她最擅长的打法。 在北境,她跟着她爹,用这法子吃掉过不止一支北狄骑兵。 “殿下放心!”她抱拳,转身就往下冲。 百里烁又喊住她:“秦姑娘。” 秦昭雪回头。 “小心。”百里烁说,“胳膊伤重,别逞强。” 秦昭雪咧嘴一笑:“知道!” 她冲下塔,翻身上马,朝玄甲军阵地奔去。 百里烁继续下令。 “李铁,赵成,孙有才。” 三人上前:“在!” “你们带人,守住中军大帐。”百里烁道,“粮仓烧了,粮草不足。中军大帐里还有三日存粮,不能丢。” “是!” 最后,他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站在塔下阴影里,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金针和药。 “县主。”百里烁声音放缓,“伤兵营那边,交给你了。” 凤南衣点头:“殿下放心。” “还有……”百里烁顿了顿,“叶武雄可能会派人趁乱刺杀你。小心。” “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 火光映着彼此的脸,都沾了血污,都带着伤,却都眼神坚定。 “殿下也小心。”凤南衣说完,转身往伤兵营去。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营外。 北狄骑兵,已经到了。 拓跋弘一马当先。 他还是那身金甲,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长矛高举,指向大营。 “叶武雄——!”他吼,“老子来收账了!” 营墙上,叶武雄脸色铁青。 他知道拓跋弘什么意思。 那批军械,他拖了半个月没交货。拓跋弘等不及了,亲自来催。 可这话,不能当着全军的面说。 “拓跋弘!”叶武雄也吼,“北境是大晟的北境,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拓跋弘大笑:“少他娘废话!老子今天来,就一件事——要么给货,要么给命!” 他长矛一挥。 五千铁骑,发动冲锋。 马蹄声如奔雷,烟尘滚滚。 营墙上,箭雨落下。 第一轮,射倒一百多人。 第二轮,又射倒一百多。 可北狄人太多了。 他们举着圆盾,护住要害,硬生生顶着箭雨往前冲。 三轮箭雨射完,北狄骑兵已经冲到墙下。 “放滚木——!”叶武雄吼。 墙头,士兵们推下早就备好的滚木。木头上钉满铁钉,从墙上滚下去,碾倒一片骑兵。 可北狄人疯了。 他们根本不管伤亡,前仆后继往上冲。 终于,第一个北狄兵爬上墙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厮杀,开始了。 东墙。 周悍带着三百黑风营的弟兄,死死守着那段最矮的墙。 北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墙下尸体堆成小山。 周悍手里的弯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随手捡起一把北狄人的刀,继续砍。 一个北狄兵爬上墙,挥刀砍向周悍。 周悍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断那人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抹都不抹,咧嘴笑:“来啊!杂碎们!” 黑风营的弟兄们跟着他嚎叫。 他们人少,但个个都是老兵,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杀最多的人。 墙守住了。 西墙。 秦昭雪骑在马上,左手吊着,右手举剑。 她身后,五百玄甲军列成锥形阵,像一柄尖刀。 “听我号令——”她声音清亮,“第一队,冲!” 一百玄甲军催动战马,冲向正试图爬墙的北狄骑兵。 重甲对轻骑,像石头砸鸡蛋。 北狄骑兵被冲得人仰马翻。 “第二队,左翼包抄!”秦昭雪再令。 又一百玄甲军从侧面杀出,截断北狄人的退路。 “第三队,右翼压上!” 三队玄甲军,像三把钳子,把一股北狄骑兵死死夹在中间。 绞杀。 秦昭雪没闲着。 她策马在阵外游走,看见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剑光一闪,必有一个北狄兵落马。 萧破跟在她身后,铁面下的眼睛盯着她,又看向远处的百里烁。 他忽然明白,王爷为什么让他听这姑娘调遣。 因为她真的会打仗。 中军大帐。 李铁三人带着一百亲兵,死死守着粮仓入口。 几个黑衣人试图趁乱摸进来,被他们砍翻了。 粮仓里,还有三日存粮。 不多,但足够撑到援军来——如果援军能来的话。 伤兵营。 凤南衣忙得脚不沾地。 北狄人的箭射进来,伤兵又添了一波。 她一个个救治,金针止血,药粉敷伤,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个年轻的军医看她救人,眼睛都直了。 “县主,您这针法……” “想学?”凤南衣头也不抬。 “想!” “等打完仗,我教你。” 年轻军医眼睛亮了。 营门高台上。 叶武雄盯着战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百里烁和秦昭雪这么能打。 更没想到,黑风营和玄甲军这么悍勇。 照这个势头,北狄人还真不一定攻得进来。 “将军,”副将低声道,“要不要……放点水?” 叶武雄咬牙。 放水? 放水让北狄人打进来,百里烁他们死了,他也落不着好——营破了,他这个主将第一个掉脑袋。 不放水? 不放水北狄人打不进来,拓跋弘恼了,把走私军械的事捅出去,他还是死。 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 营外突然响起第二道号角声。 呜—— 低沉,苍凉,和拓跋弘的号角声不一样。 叶武雄猛地转头。 北狄大营方向,烟尘又起。 又一支骑兵! 看人数,至少三千! 拓跋弘的援军到了。 叶武雄脸色大变。 八千对五万,人数还是劣势,但北狄人全是骑兵,冲起来不要命。 这营……守不住了。 他看向百里烁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守不住…… 那就让这位三皇子,死在乱军之中吧。 他朝身边的亲兵队长使了个眼色。 亲兵队长点头,悄悄退下。 高台下,百里烁看见了第二支骑兵,也看见了叶武雄的眼神。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秦姑娘。”他朝西墙喊。 秦昭雪回头。 百里烁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 该收网了。 秦昭雪眼睛一亮,举剑高呼: “玄甲军——变阵!” 第68章 绝地反击 秦昭雪那声“变阵”像道惊雷,劈开了战场喧嚣。 玄甲军动了。 五百重甲骑兵,原本的锥形阵突然裂开,分成五股,每股百人。像五根手指,狠狠插进北狄骑兵的阵型里。 这不是硬碰硬。 是撕扯,是切割。 北狄人习惯了横冲直撞,哪见过这种打法?瞬间被切得七零八落。 拓跋弘脸色变了。 他长矛一指:“合围!吃掉他们!” 北狄骑兵试图合拢。 但晚了。 秦昭雪又挥剑:“散!” 五股玄甲军突然散开,各自为战。 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一股直冲中军,两股绕后包抄。 北狄人的阵型彻底乱了。 拓跋弘暴怒,亲自率亲卫队去堵截。 可他追左边,右边挨打。追右边,后路被抄。 顾此失彼。 秦昭雪骑在马上,左手吊着,右手挥剑指挥,像在下一盘棋。 一盘以人命为子的棋。 “萧破!”她喊,“左翼,压!” 萧破率领的百人队像柄重锤,狠狠砸在北狄左翼。 骨头碎裂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混在一起。 北狄左翼崩了。 “周悍!”秦昭雪再喊,“东墙,死守!” 东墙上,周悍吼了一声:“黑风营——不退!” 三百伤兵,像三百根钉子,死死钉在墙头。 北狄人爬上墙,被砍下去。再爬,再砍。 尸体堆得比墙还高。 营门高台上,叶武雄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 秦昭雪在拖延时间。 用玄甲军和黑风营的命,拖住拓跋弘的八千骑兵。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什么地步? 他盯着百里烁。 百里烁站在了望塔上,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他在等什么? 叶武雄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营外。 北狄援军已经冲到营前三里,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 八千骑兵汇合,那就是一万三。 一万三对五万,人数还是劣势,但骑兵冲起来,足以撕开防线。 只要防线一破…… 叶武雄眼底闪过狠色。 他朝身边的亲兵队长使了个眼色。 亲兵队长点头,悄悄退下,混入乱军。 目标是百里烁。 趁乱,一箭射死。 或者一刀砍死。 只要百里烁一死,秦昭雪和凤南衣就是无头苍蝇。 到时候营破人亡,死无对证。 走私军械的事,就能永远埋进黄土。 亲兵队长叫王二,是叶武雄从老家带出来的,跟了二十年。 他猫着腰,借着混乱,一点点靠近了望塔。 塔下守着李铁三人,但人太多了,乱哄哄的,谁也没注意他。 王二摸到塔后,从靴子里拔出匕首。 匕首淬了毒,见血封喉。 他抬头,估算距离。 百里烁在塔上,背对着他。 好机会。 王二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上爬—— 后颈突然一凉。 一根金针,扎进他穴位。 他身子一僵,动弹不得。 凤南衣从暗处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两根金针。 “等你好久了。”她声音很冷。 王二瞪大眼睛,想喊,却发不出声。 凤南衣拔下金针,又在他身上扎了几处穴位。 王二眼白一翻,软软倒下。 凤南衣把他拖到阴影里,从他怀里搜出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字:叶。 叶武雄的亲兵腰牌。 她收起铜牌,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叶武雄。 叶武雄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叶武雄眼神阴毒。 凤南衣眼神冰冷。 她举起铜牌,晃了晃,然后收进怀里。 意思很明白:证据,我拿到了。 叶武雄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转身,朝亲兵吼:“放箭!放箭!射死那些北狄杂碎!” 亲兵一愣。 刚才不是还说拖住就行吗? 怎么突然要死战了? 但军令如山。 营墙上,箭雨再次倾泻。 这次不是敷衍,是真的往死里射。 北狄人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拓跋弘暴怒:“叶武雄——你找死!” 他长矛一挥,亲自率队冲锋。 目标——营门。 他要亲手宰了叶武雄。 战场瞬间白热化。 北狄人疯了似的往营门冲。 叶武雄的人也疯了似的往下射箭。 尸体一层叠一层。 血汇成小溪,往低处流。 秦昭雪压力骤减。 玄甲军终于能喘口气。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了望塔。 百里烁还站在那儿。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萧破。 萧破递给他一张弓,三支箭。 百里烁接过,搭箭,拉弓。 弓是强弓,箭是铁箭。 他瞄准的,不是北狄人。 是叶武雄。 叶武雄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他,正在指挥放箭。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松手。 箭离弦。 嗖—— 破空声尖啸。 叶武雄听到风声,猛地回头。 箭已到眼前。 他想躲,来不及了。 噗嗤。 铁箭射穿他右肩,带着他往后踉跄三步,钉在高台柱子上。 叶武雄惨叫一声,低头看箭。 箭杆上刻着字:烁。 三皇子的箭。 “叶武雄通敌——!”百里烁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战场,“证据确凿!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如雷,滚滚而去。 战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高台。 看向被钉在柱子上的叶武雄。 叶武雄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咬牙,想拔箭,可箭入骨三分,一动就钻心地疼。 “放……放屁!”他嘶吼,“百里烁污蔑本将!给老子杀了他——!” 可没人动。 他的亲兵,他的副将,都愣在原地。 通敌。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没人敢沾。 “还不信?”百里烁又搭上一支箭,这次瞄准的是拓跋弘,“拓跋弘——!叶武雄卖给你的军械,好用吗?!” 拓跋弘正率队冲营,闻言一愣。 他勒住马,看向高台。 看向叶武雄。 看向那支箭。 他突然笑了。 笑声猖狂,震得人耳朵疼。 “叶武雄——!”他长矛指向高台,“你个龟孙子!老子给你黄金万两,你就给老子那些破烂货?!箭是生锈的,刀是卷刃的,甲是漏风的——你他娘的把老子当冤大头?!” 这话,坐实了。 通敌,卖军械。 铁证如山。 叶武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百里烁第三支箭射出。 这次射的是旗杆。 叶武雄的帅旗,应声而断。 旗落。 像最后的丧钟。 “叶武雄已伏诛——!”百里烁高喊,“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叶武雄的亲兵,副将,一个接一个,扔下兵器。 他们跪在地上,头埋进土里。 拓跋弘看着这一幕,笑声停了。 他知道,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再打,就是和大晟朝廷作对。 和那个三皇子作对。 和那个一箭射穿叶武雄肩膀的三皇子作对。 他勒转马头,长矛高举:“撤——!” 北狄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丢下满地尸体,丢下叶武雄,丢下这场荒唐的仗。 营门缓缓打开。 百里烁走下了望塔,走到高台下。 叶武雄还钉在柱子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看着百里烁,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好狠……” 百里烁没说话。 他只是拔剑,斩断箭杆。 叶武雄摔在地上,像条死狗。 “绑了。”百里烁声音平静,“押送京城,听候发落。” 李铁三人上前,用铁链锁住叶武雄。 叶武雄没反抗。 他知道,反抗没用。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秦昭雪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差点摔倒。 萧破扶住她。 她摆摆手,看向百里烁,咧嘴笑:“殿下,你这箭法……跟谁学的?” 百里烁也笑:“小时候,皇兄教的。” 他说的皇兄,是宸王百里烨。 秦昭雪一愣,随即大笑:“好箭法!” 笑完,她看向满目疮痍的战场,笑容淡了。 “死了多少人?”她问。 周悍走过来,脸上疤都在抖:“黑风营,死了八十七个。玄甲军,死了三十一个。边军……还没数。” 秦昭雪闭了闭眼。 又睁开。 “抚恤加倍。”她说,“我出钱。” 百里烁点头:“本王也会向父皇请旨,厚葬烈士,厚待家属。” 凤南衣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金针。 她看着叶武雄,看着满地尸体,看着残破的营墙。 然后转身,走向伤兵营。 仗打完了。 可她的仗,还没完。 第69章 凯旋回京 叶武雄被押进囚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铁链锁着他,像锁着一头熊。他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把囚车底板染红了一片。但他挺着背,梗着脖子,一双三角眼死死瞪着百里烁。 “你会后悔的。”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叶家……不会放过你。” 百里烁站在囚车前,晨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本王等着。”他说。 然后挥手。 囚车动了。 吱呀吱呀,碾过满地的血污和尸体,往营外去。 叶武雄的亲兵和副将,跪了一地。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囚车,更不敢看百里烁。 通敌,卖军械。 这两桩罪,够诛九族的。 百里烁没看他们。 他转身,走向伤兵营。 营里比昨天更惨。 昨夜一场血战,又添了三百多伤兵。药不够用,纱布不够用,连干净的水都不够用。 凤南衣还在救人。 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手上全是血,金针一根接一根地扎。扎完这个,扎那个。 有个小兵,肚子被捅穿了,肠子流出来。凤南衣跪在他身边,一点点把肠子塞回去,缝合,包扎。 动作快,准,稳。 可手在抖。 秦昭雪吊着胳膊在旁边帮忙,递纱布,递药粉。她脸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县主,”她哑着嗓子,“歇会儿吧。” 凤南衣摇头。 她不能歇。 歇了,这些人可能就死了。 百里烁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本王已派人快马回京,调药,调粮,调大夫。”他说,“最迟三天,就到。” 凤南衣“嗯”了一声,继续缝针。 “叶武雄的私产,本王会全部抄没,充作抚恤。”百里烁又说,“战死的将士,每人一百两。受伤的,五十两。残了的,朝廷养一辈子。” 凤南衣手顿了顿。 “不够。”她说。 “什么?” “一百两不够。”凤南衣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一条命,一百两?不够。” 百里烁沉默。 他知道不够。 可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战死抚恤,最高一百两。再多,户部不给批。 “本王会再添。”他说,“从本王俸禄里出。” 凤南衣看着他。 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皇子,看着他一夜之间长出的胡茬,看着他眼里的血丝。 “殿下,”她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 百里烁笑了,笑得苦涩。 “好人有什么用?”他说,“好人救不了他们的命。” 凤南衣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缝针。 针线穿梭,皮肉合拢。 可那些死了的,再也合不拢了。 三天后,朝廷的补给到了。 药,粮,大夫,还有十万两白银。 是宸王百里烨派人送来的。 押送的人,是萧破。 他带着五百玄甲军,押着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开进北境大营。 车一停,他就跳下马,直奔凤南衣的帐篷。 凤南衣正在给一个小兵换药。 那小兵才十六岁,胳膊被砍断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凤南衣用金针给他退烧,又用烈酒清洗伤口。 疼得那小兵直哆嗦,却咬着牙没哭。 萧破掀帘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凤南衣抬头,看见他,愣了愣。 “王爷让末将送来的。”萧破递过一个木盒。 凤南衣擦擦手,接过。 木盒很沉,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黄澄澄的,晃人眼。 “这是……” “王爷的私产。”萧破声音闷在铁面下,“十万两,给将士们抚恤。” 凤南衣看着那些金子,看了很久。 然后盖上盒子。 “替我谢谢王爷。” 萧破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王爷给您的。” 信很薄,就一张纸。 凤南衣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境事毕,速归。京中有变。” 她心头一跳。 京中有变? 什么变? 她看向萧破。 萧破摇头:“末将不知。王爷只说,让您尽快回京。” 凤南衣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叶武雄呢?”她问。 “已经押送上路了。”萧破道,“王爷派了八百玄甲军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凤南衣松了口气。 叶武雄押回京,北境的事,就算告一段落。 “殿下呢?”她又问。 “在清点账册。”萧破顿了顿,“叶武雄的私账,牵扯出三十七名将领,一百多名文官。殿下正拟折子,准备一并押送回京。” 凤南衣点头。 这是百里烁的机会。 扳倒叶家,肃清北境,立下大功。 “秦姑娘呢?”她最后问。 “在营外练箭。”萧破难得笑了一声,“她说左手伤了,右手还能练。” 凤南衣也笑了。 这才是秦昭雪。 断了胳膊,也得练箭。 她起身,对萧破说:“我去看看殿下。” 百里烁的帐篷里,堆满了账册。 他坐在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见凤南衣进来,抬头,笑了笑。 “县主来得正好。”他递过一张纸,“看看这个。” 凤南衣接过。 是一份名单。 叶武雄供出的,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从北境将领,到京城文官,密密麻麻,足有三百多人。 “这么多?”凤南衣皱眉。 “还只是冰山一角。”百里烁揉了揉眉心,“叶家经营北境十几年,盘根错节。这些,不过是些小喽啰。” “殿下打算怎么办?” “一网打尽。”百里烁眼神冷下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押送回京,交刑部审理。” 凤南衣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 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 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利益链,一张关系网。 “殿下不怕打草惊蛇?”她问。 “怕。”百里烁点头,“但更怕放虎归山。” 他顿了顿。 “县主,你知道吗?这些年来,北境将士的抚恤,十成里有六成进了这些人的口袋。战死的将士,家人领不到银子,饿死的,卖儿卖女的,不计其数。” 他声音发颤。 “本王若放过他们,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更对不起他们的家人。” 凤南衣沉默。 她想起王石头,想起那些黑风营的老兵,想起那些抱着尸体哭的同袍。 “那就抓。”她说,“一个不留。” 百里烁看着她,眼里有光。 “县主,跟本王回京吧。”他说,“把这些账册,这些人证,这些罪证,全都带回京。当着父皇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件一件,说清楚。” 凤南衣点头。 “好。” 回京那天,是个晴天。 北境大营外,黑风营的弟兄们列队送行。 周悍站在最前面,脸上疤还在,但腰板挺得笔直。 “县主!”他吼,“殿下!一路保重!” 三百多人齐吼:“一路保重——!” 声音震天。 凤南衣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朝他们挥手。 秦昭雪骑在马上,也挥手。 百里烁骑在另一匹马上,朝他们抱拳。 队伍动了。 囚车在前,叶武雄锁在里面,低着头,像条死狗。 后面是三十多辆囚车,关着那些涉案的将领和文官。 再后面,是百里烁、凤南衣、秦昭雪的车马。 最后,是萧破率领的五百玄甲军押送。 浩浩荡荡,往京城去。 路上,凤南衣问秦昭雪:“胳膊怎么样了?” “还行。”秦昭雪活动了一下左臂,“就是使不上劲,得养几个月。” “回京让御医看看。” “御医还不如你呢。”秦昭雪咧嘴,“等你给我看。” 凤南衣笑了。 车马行到中午,在驿站歇脚。 萧破递过来一封信。 还是百里烨的。 凤南衣拆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小心。” 她心头一沉。 看向萧破。 萧破压低声音:“王爷收到密报,太子……可能有动作。” 凤南衣握紧信纸。 叶武雄倒了,太子就少了一条臂膀。 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一路回京,恐怕不会太平。 “告诉王爷,”她说,“我会小心。” 萧破点头,退下。 凤南衣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草木枯黄。 秋天到了。 京城的秋天,怕是要见血了。 第70章 朝堂对峙 囚车轱辘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声音闷沉,像丧钟。 街两旁挤满了人。百姓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指指点点。 “瞧见没?那是叶大将军!” “哎哟,锁在囚车里呢,威风了一辈子,也有今天……” “听说通敌卖国,该杀!” “后头那些都是同党?我的天,这么多……” 议论声嗡嗡的,像滚水。 凤南衣坐在马车里,闭着眼。 她三天没合眼了。 从北境回京,八百里路,走了整整十天。十天里,遭遇了七次刺杀。 有黑衣蒙面的刺客,有伪装成山匪的流寇,甚至有一次,是途经州县衙门的官兵“误伤”。 百里烨那封“小心”的信,像把刀子悬在头顶。 她知道太子不会坐以待毙,但没想到,他敢这么明目张胆。 好在有萧破。 五百玄甲军,像铜墙铁壁,硬生生护着车队杀回京城。 代价是,玄甲军折了八十七人。 八十七条命,换他们平安回京。 凤南衣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囚车里,叶武雄低着头,头发散乱,肩上伤口溃烂发臭,引来苍蝇嗡嗡绕。他像没感觉,只死死盯着地面,眼神空洞。 三十多辆囚车,浩浩荡荡,像条垂死的长蛇。 队伍在宫门前停下。 禁军上前查验,看到领头的是三皇子百里烁,立刻放行。 马车驶入宫门。 阳光刺眼。 凤南衣眯起眼,看着前方巍峨的乾元殿。 到了。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旁边坐着太后,垂着眼捻佛珠。皇后没来,说是胎象不稳,在坤宁宫静养。 太子站在左侧首位,垂手而立,看不清表情。 叶丞相称病没来。 凤南衣跟在百里烁身后,踏进大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见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像刀子,刮过皮肤。 “儿臣参见父皇。”百里烁跪下。 凤南衣跟着跪下:“臣女参见皇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很冷,“北境之事,朕已听闻。叶武雄通敌卖国,罪证确凿。烁儿,你做得很好。” 百里烁起身:“儿臣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拥戴。”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囚车里的叶武雄。 “叶武雄。”他开口,“你可知罪?” 叶武雄缓缓抬头。 几天囚禁,他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可那双三角眼里,还有光。 “臣知罪。”他声音嘶哑,“克扣军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桩桩件件,臣都认。” 大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认了? 这么痛快? 太子猛地抬眼,盯着叶武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但——”叶武雄话锋一转,“这一切,都是臣一人所为。与叶家无关,与贵妃娘娘无关,更与太子殿下无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愿以死谢罪。” 大殿死寂。 凤南衣心头一沉。 弃车保帅。 叶武雄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罪,保叶家,保叶贵妃,保太子。 好算计。 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忠臣。”他笑声很冷,“叶武雄,你以为你死了,朕就查不出来了?” 叶武雄低头:“臣不敢。” “你不敢?”皇帝猛地拍案,“你连北狄人都敢勾结,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龙案震得嗡嗡响。 百官齐刷刷跪倒:“皇上息怒——” 皇帝胸口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平复。 “叶武雄,通敌卖国,罪无可赦。”他缓缓开口,“但念你多年戍边,有功于国,朕留你全尸。赐白绫,三日后,午门自尽。” 叶武雄身子晃了晃,伏地叩首:“谢……皇上隆恩。” “至于叶家——”皇帝看向太子,“太子,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太子出列,跪地:“父皇,叶武雄罪大恶极,但叶家其他人……或不知情。儿臣以为,当依律查办,有罪则惩,无罪则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有罪则惩,无罪则赦。 可罪怎么定?谁来查? 皇帝没说话,只看向百里烁。 百里烁会意,上前一步:“儿臣以为,叶武雄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其党羽遍布北境,若不彻查,恐遗祸无穷。儿臣请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绝不姑息!” 三司会审。 那就是要把叶家连根拔起。 太子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 “皇上。”凤南衣忽然出声。 所有人目光转向她。 她跪着,背挺得笔直。 “臣女有本奏。” 皇帝看着她:“讲。” “叶武雄通敌卖国,罪证确凿。但其党羽,不止在北境。”凤南衣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臣女在北境,偶得叶武雄私账一本。其上记载,京城中亦有官员与之勾结,收受贿赂,为其遮掩。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册子,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青。 啪! 册子被狠狠摔在地上。 “好啊……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兵部侍郎,户部郎中,吏部主事……连朕的御前侍卫统领,都收了叶家的银子!” 大殿里,有人腿软,跪倒在地。 皇帝指着那几个人:“给朕滚出来!” 三个官员连滚带爬出列,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 “拖下去!”皇帝厉喝,“打入天牢,严刑拷问!” 禁军上前,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 惨叫声渐远。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胸膛起伏,盯着太子:“太子,这些人,你可认得?” 太子冷汗涔涔:“儿臣……儿臣……” “你不认得?”皇帝冷笑,“那朕告诉你,他们都是你的人!是你东宫的门生!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 太子扑通跪下:“父皇明鉴,儿臣确实不知……” “不知?”皇帝抓起龙案上的砚台,狠狠砸过去! 砚台擦着太子的额头飞过,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墨汁溅了太子一脸。 “叶武雄在北境走私军械,这些人在京城为他铺路!你一句不知,就想撇干净?!”皇帝站起来,指着太子,手指都在抖,“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敢这么糊弄朕?!” 百官噤若寒蝉。 凤南衣垂着眼,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把火,烧起来了。 烧向太子,烧向叶家。 可还不够。 她需要再加一把柴。 “皇上。”她再次开口,“臣女还有一事禀报。” 皇帝看向她,眼神复杂:“说。” “叶武雄供认,他所做一切,皆是受叶贵妃指使。”凤南衣声音清晰,“贵妃娘娘久居深宫,却与北狄勾结,意图祸乱朝纲,其罪当诛。” 话音落,满殿哗然。 叶贵妃? 那个被禁足的长春宫主子? 太子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凤南衣,眼底杀机毕露。 凤南衣视而不见。 她看着皇帝。 皇帝也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良久,皇帝缓缓坐下。 “传旨。”他声音沙哑,“叶贵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叶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四个字,像四把刀,钉死了叶家的命运。 太子瘫软在地。 叶武雄在囚车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像濒死的野兽。 凤南衣闭上眼。 耳边响起太后的话—— “叶家没倒,太子没倒,叶贵妃……也还活着。” 现在,叶家倒了。 叶贵妃废了。 太子……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退朝后,凤南衣被单独留了下来。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她和百里烁。 “凤南衣。”皇帝看着她,眼神锐利,“你今日所为,很好。” 凤南衣垂首:“臣女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帝笑了,“你的本分,是把天捅个窟窿。” 凤南衣没说话。 “叶家倒了,太子失势。”皇帝缓缓道,“朝局需要平衡。你可明白?” 凤南衣心头一跳。 平衡。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家独大。 叶家倒了,就要扶起另一家。 “朕封你为嘉懿郡主,赐黄金千两,明珠百斛。”皇帝道,“从今日起,你协理刑部,专司稽查官员贪腐。” 郡主。 协理刑部。 这是明晃晃的抬举,也是明晃晃的靶子。 凤南衣跪下:“臣女……领旨谢恩。”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烁儿。” 百里烁上前:“儿臣在。” “北境的事,你处理得很好。”皇帝看着他,“朕封你为瑞王,赐府邸一座,良田千顷。日后,好生辅佐你皇兄。” 瑞王。 封王了。 百里烁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道:“去吧。朕乏了。” 两人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阳光刺眼。 百里烁忽然开口:“县主……不,该叫郡主了。” 凤南衣侧头看他。 “父皇封你郡主,是恩典,也是警告。”百里烁声音很轻,“恩典是赏你扳倒叶家之功,警告是……让你别成了第二个叶家。” 凤南衣笑了。 “殿下放心。”她说,“臣女只想活着,不想当靶子。” 百里烁也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府。”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两柄出鞘的剑。 锋利,冰冷。 却也……相依为命。 第71章 封赏与联姻 封赏的圣旨当天下午就到了慈宁宫。 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老太监,满脸堆笑,声音又尖又亮。念完长长一串封赏,他躬着身子把圣旨递给凤南衣,笑眯眯道:“嘉懿郡主,皇上还说了,您在京城的郡主府正在修葺,这些日子就先委屈您,还住在慈宁宫偏殿。” 凤南衣接过圣旨。 沉甸甸的,像块铁。 黄金千两,明珠百斛,郡主封号,协理刑部之权。 赏赐厚得烫手。 她跪下谢恩,起身时腿有些软。 老太监又转向百里烁:“瑞王殿下,您的王府在朱雀大街东头,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宅邸,皇上特意赐给您。里头一应物件都备齐了,您随时可以搬进去。” 百里烁也谢恩。 老太监办完差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走了。 慈宁宫里安静下来。 太后坐在暖榻上,捻着佛珠,没说话。 凤南衣和百里烁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半晌,太后才开口:“都坐吧。” 两人坐下。 “封赏是好事。”太后慢悠悠道,“但也是催命符。从今儿起,盯着你们的人,会比从前多十倍。” 凤南衣垂眼:“臣女明白。” 百里烁也道:“孙儿会小心。” 太后看他一眼,又看看凤南衣,忽然笑了:“你们俩,倒像亲兄妹。” 凤南衣心头一跳。 百里烁也愣了愣。 “烁儿。”太后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百里烁脸微红:“皇祖母,孙儿还……” “还什么?”太后打断他,“你父皇像你这么大时,都有你了。哀家看秦家那丫头不错,爽利,明事理,配你正合适。” 秦昭雪。 凤南衣抬眼。 太后这是……要撮合秦昭雪和百里烁? “秦姑娘是将门之女,性子刚烈。”百里烁斟酌着词句,“孙儿怕委屈了她。” “刚烈才好。”太后道,“你这性子太软,就得有个刚烈的在身边提点着。况且秦烈手握兵权,你娶了他女儿,他在朝中自然站你这边。” 话说得直白。 联姻,拉拢,巩固势力。 百里烁沉默。 凤南衣也沉默。 她知道太后说得对。秦昭雪嫁给百里烁,对百里烁,对秦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想起秦昭雪说起边关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秦昭雪长这么大,就没怕过”时的样子。 那样的女子,该配怎样的男子? 不该是这种权衡利弊的政治联姻。 “皇祖母。”百里烁忽然开口,“孙儿……想先问问秦姑娘的意思。” 太后挑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问她做什么?” “孙儿不想勉强她。”百里烁抬起头,眼神清澈,“秦姑娘是翱翔天际的鹰,不该被关在笼子里。若她不愿,孙儿绝不强求。”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随你吧。”她摆摆手,“但哀家提醒你,秦烈那边,皇上已经透了口风。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 百里烁脸色一白。 凤南衣心里也沉了沉。 皇上开口,那就是圣意。 圣意难违。 从慈宁宫出来,百里烁送凤南衣回偏殿。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 秋风刮过来,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郡主。”百里烁忽然开口,“若你是秦姑娘,你会愿意吗?” 凤南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殿下问错人了。”她道,“臣女不是秦姑娘。” “可你们都是女子。”百里烁眼神认真,“女子……是不是都想要一份两情相悦的姻缘?” 凤南衣没答。 她看着远处宫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晃。 “臣女不知道。”她说,“臣女只知道,这宫里,这朝堂,容不下两情相悦。” 百里烁眼神黯了黯。 “殿下若真为秦姑娘好,”凤南衣继续道,“就该去问她。若她愿意,皆大欢喜。若她不愿……殿下也该为她争一争。” 百里烁愣了愣:“争?” “争她的自由,争她的选择。”凤南衣看着他,“殿下如今是瑞王,是扳倒叶家的功臣。您的话,皇上总会听几分。” 百里烁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往宫外走。 背影挺直,像棵青竹。 凤南衣看着他走远,才收回目光。 一转身,看见秦昭雪站在不远处。 红衣猎猎,马尾高束,胳膊还吊着,脸上却带着笑。 “郡主。”她走过来,步子很大,“听说你升官了?协理刑部,厉害啊。” 凤南衣也笑:“你这消息,比宫里的太监还快。” “那是。”秦昭雪咧嘴,“我爹一散朝就告诉我了。他还说,皇上要给我指婚。” 凤南衣心头一紧:“指给谁?” “还能有谁?”秦昭雪笑容淡了,“瑞王殿下呗。”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烁离开的方向。 “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她声音低下去,“他说,不想勉强我。” 凤南衣没接话。 秦昭雪转回头,看着她:“郡主,你说,我该嫁吗?” “你想嫁吗?”凤南衣反问。 “我不知道。”秦昭雪摇头,“我从小在边关长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我爹。京城这些规矩,这些弯弯绕绕,我弄不明白。瑞王殿下……他是个好人。可嫁给他,就得一辈子关在这四方城里,每天赏花扑蝶,吟诗作对。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她说着,眼睛红了。 “可我不嫁,我爹怎么办?皇上开了口,他不答应,就是抗旨。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凤南衣握住她的手。 冰凉。 “那就嫁。”她说。 秦昭雪猛地抬眼。 “但不是关在四方城里。”凤南衣盯着她的眼睛,“你嫁给他,然后告诉他,你想做什么。你想去边关,想练兵,想打仗——让他帮你。” 秦昭雪愣住了。 “瑞王殿下不是太子。”凤南衣声音很轻,“他不会困住你。你若真想飞,他会给你一片天。” 秦昭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像星子,在夜空里燃起来。 “真的?” “真的。” 秦昭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郡主。”她抹了把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身,朝百里烁离开的方向追去。 红衣在风里飘,像团火。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越来越远。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也想像秦昭雪一样,敢爱敢恨,敢追敢闯。 可她不能。 她是嘉懿郡主,是扳倒叶家的功臣,是皇帝手里的刀,是太后手里的棋。 她没资格任性。 回到偏殿,秋月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郡主……”她声音哽咽,“您终于回来了。” 凤南衣拍拍她的手:“我没事。” “您瘦了。”秋月抹泪,“北境那种地方,哪是人待的……” “别哭。”凤南衣打断她,“宫里有什么动静?” 秋月止住泪,压低声音:“叶贵妃……不对,叶庶人,昨儿夜里在冷宫悬梁了。” 凤南衣心头一跳。 “死了?” “没死成。”秋月道,“被救下来了,但人疯了,见谁都说‘不是我干的,是太子逼我的’。皇上听了,发了好大的火,把太子叫去骂了一顿。” 凤南衣皱眉。 叶贵妃疯了? 是真疯,还是装疯? “还有,”秋月声音更低了,“皇后娘娘那边……胎象又不稳了。陈太医说,怕是保不住。” 凤南衣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早上。”秋月道,“娘娘不让声张,只叫了陈太医一人。奴婢也是听坤宁宫的小宫女说的。” 凤南衣转身就往外走。 “郡主,您去哪儿?” “坤宁宫。” 坤宁宫里,药味浓得呛人。 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陈太医跪在床边,正在施针。 见凤南衣进来,陈太医连忙起身:“郡主……” “不必多礼。”凤南衣快步走到床边,搭上皇后的脉。 脉象虚浮,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 比上次更糟。 “怎么回事?”她问陈太医。 陈太医擦了把汗:“娘娘前几日受了惊吓,胎气不稳。今早又……又动了怒,所以……” “动了什么怒?” 陈太医不敢说。 皇后睁开眼,声音微弱:“是……叶庶人。” 凤南衣明白了。 叶贵妃在冷宫“疯言疯语”,说一切都是太子指使。这话传到皇后耳朵里,她怎能不怒? 太子是储君,若真牵扯进通敌卖国的事,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这一怒,动了胎气。 “娘娘。”凤南衣握紧她的手,“您现在不能动气。为了孩子,为了您自己,也得撑住。” 皇后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本宫知道……可本宫怕……怕这孩子……保不住……” “保得住。”凤南衣斩钉截铁,“臣女向您保证,一定保得住。” 她从怀中取出金针盒子。 十二根金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陈太医,”她道,“请您帮我。” 陈太医连连点头。 凤南衣凝神静气,手起针落。 金针扎进穴位,深浅不一,手法奇快。 皇后咬着牙,没吭声。 半炷香后,凤南衣收针。 皇后的脸色,缓过来了。 脉象也稳了。 陈太医搭脉,惊喜道:“稳了!稳了!郡主神技!”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握住凤南衣的手。 “南衣……”她声音哽咽,“本宫……本宫谢谢你……” 凤南衣摇头:“娘娘好好休息,臣女明日再来。” 她退出寝殿。 外头,天已经黑了。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像鬼火。 她站在廊下,看着漆黑的天。 叶贵妃疯了。 皇后胎象不稳。 太子被申斥。 秦昭雪要嫁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央。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她深吸一口气,朝偏殿走去。 脚步很稳。 像走在刀尖上。 却一步都没停。 第72章 又是暗潮 皇后这胎,终究是没保住。 三天后的夜里,坤宁宫传来消息,皇后小产了。 是个成形的男胎。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配药。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发干。 “半个时辰前。”秋月眼睛红肿,“陈太医说,是……是中了毒。” 毒。 又是毒。 凤南衣闭上眼睛。 她想起皇后苍白虚弱的脸,想起那微弱却坚韧的脉象。她用金针稳住胎气,用最好的药材温养,可还是没保住。 “查出来了吗?什么毒?” “陈太医说是‘朱颜碎’。”秋月声音发抖,“和上次娘娘中的毒,一模一样。” 朱颜碎。 叶贵妃用过的东西。 凤南衣猛地睁眼:“叶庶人呢?” “还在冷宫。”秋月道,“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皇上派了太医去看,说是真疯了。” 真疯? 凤南衣不信。 早不疯晚不疯,偏偏皇后小产的时候疯? “皇上怎么说?”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秋月压低声音,“可长春宫已经封了,叶庶人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没了。” 没了。 意思是,死了。 灭口。 凤南衣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太子呢?” “太子殿下跪在乾元殿外,已经两个时辰了。”秋月道,“说是为叶庶人请罪,求皇上开恩。” 开恩? 人都死了,还开什么恩。 凤南衣冷笑。 太子这一手,玩得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罪名都推给一个“疯了”的庶人。 “郡主,”秋月迟疑道,“陈太医说……那毒,是下在安胎药里的。药是皇后娘娘从宫外带来的,说是娘家送来的秘方。” 凤南衣心头一跳。 皇后母家,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会害皇后? 不可能。 那就是有人,借镇国公府的手,把毒送进了坤宁宫。 “药渣呢?”她问。 “陈太医收起来了,说要查验。” “带我去见陈太医。” 太医院里,陈太医正对着药渣发愁。 见凤南衣进来,他连忙起身:“郡主。” 凤南衣摆手,径直走到桌边。 药渣摊在油纸上,黑乎乎一团。她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当归,黄芪,熟地……都是温补安胎的药材。 可里头,混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朱颜碎。 “药是谁煎的?”她问。 “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嬷嬷,王嬷嬷。”陈太医道,“王嬷嬷伺候娘娘二十年,忠心耿耿,绝不会……” “药是谁送进宫的?” “是镇国公府的一位老嬷嬷,姓孙。”陈太医顿了顿,“孙嬷嬷三日前进宫,说是奉镇国公夫人之命,给娘娘送安胎秘方。药就是她带来的。” 凤南衣沉吟。 孙嬷嬷,镇国公府老人,二十年没出过差错。 王嬷嬷,皇后心腹,更不可能害主。 那毒是怎么下的? “孙嬷嬷人呢?” “在坤宁宫偏殿拘着。”陈太医道,“皇上下令严审,可孙嬷嬷一口咬定不知情,只说药是夫人给的,她原样送进宫。” 凤南衣盯着药渣,忽然问:“装药的罐子呢?” 陈太医一愣:“罐子?” “对,罐子。”凤南衣眼睛亮起来,“药渣没问题,那毒可能下在罐子里。每次煎药,毒就渗一点进去,日积月累……” 陈太医脸色大变:“下官这就去查!” 他匆匆出去。 凤南衣留在太医院,继续检查药渣。 她拿起一根银针,插进药渣里。 针尖没变黑。 果然,药渣本身无毒。 那就是容器了。 半炷香后,陈太医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白瓷药罐。 罐子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 “郡主,罐子查过了。”陈太医额头冒汗,“里头……里头涂了一层东西。” 凤南衣接过罐子,对着光看。 罐子内壁,有一层极淡的釉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小刀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 甜腥气更浓了。 “是朱颜碎。”她断定,“混在釉料里,烧制时高温封在罐壁。每次煎药,药汤滚沸,毒就慢慢渗出来。” 陈太医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手法太刁钻了……” “刁钻,但有效。”凤南衣放下罐子,“查这罐子的来历。谁烧的,谁买的,谁送进镇国公府的,一查到底。” “下官这就去!”陈太医抱着罐子,跌跌撞撞跑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查不到。 能想出这种法子下毒的人,怎么会留下把柄? 罐子肯定是死路。 果然,一个时辰后,陈太医回来了,脸色灰败。 “烧罐子的窑厂,三天前失火,烧没了。窑厂老板和工人都……都死了。” 凤南衣笑了。 笑得冰冷。 “好手段。”她说,“一条线,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陈太医看着她,欲言又止。 “郡主,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毒,太医院里有人认得。”陈太医压低声音,“朱颜碎是南疆秘毒,中原罕见。三年前,太医院曾收治过一个南疆商人,中的就是此毒。当时……是刘太医主治。” 刘太医。 就是那个在长春宫外“暴毙”的刘太医。 凤南衣心头一跳。 “刘太医认得此毒?” “不但认得,他还留了一份毒样,锁在太医院药库里。”陈太医声音更低了,“下官今早去查,毒样……不见了。” 不见了。 三年前的毒样,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见了。 巧合? 凤南衣不信。 “还有谁知道毒样的事?” “除了刘太医,只有……只有叶贵妃知道。”陈太医道,“当年那个南疆商人,就是叶贵妃引荐给刘太医的。” 线,连起来了。 叶贵妃认得朱颜碎。 刘太医私藏毒样。 毒样失踪。 皇后中毒小产。 叶贵妃“疯了”。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郡主,”陈太医颤声道,“这事儿……水太深了。您还是……别掺和了。” 凤南衣看他一眼。 “陈太医怕了?” 陈太医苦笑:“下官一把年纪了,只想安稳退休。” “那您就安稳退休。”凤南衣淡淡道,“今天的事,您就当不知道。药罐子,药渣,毒样,统统忘掉。” 陈太医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退下了。 凤南衣独自站在太医院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要变天了。 回到慈宁宫,秋月迎上来,脸色古怪。 “郡主,秦姑娘来了。” 凤南衣抬头。 秦昭雪站在偏殿门口,红衣如火,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意。 “郡主,”她开口,声音发涩,“我要成亲了。” 凤南衣心头一沉。 “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秦昭雪扯了扯嘴角,“皇上赐婚,我爹接了旨。” 凤南衣沉默。 “瑞王殿下……找过我。”秦昭雪继续说,“他说,若我不愿,他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你怎么说?” “我说,我愿意。”秦昭雪看着她,眼圈红了,“郡主,你说得对,嫁给瑞王,我还能飞。若是不嫁,我爹抗旨,秦家上下几百口人……都得死。”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边关,舍不得战马,舍不得那些弟兄。” 凤南衣上前,抱住她。 秦昭雪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哭出声。 哭完了,她抹把脸,又笑了。 “不过瑞王殿下说了,成亲后,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想办法,让我去北境练兵。” 凤南衣也笑:“那就好。” “好什么呀。”秦昭雪撇嘴,“京城规矩多,烦死了。那些贵女,一个个娇滴滴的,说话拐弯抹角,我听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不听。”凤南衣道,“做你自己就好。” 秦昭雪重重点头。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 “瑞王殿下到——” 百里烁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脸色却不好看,眼底有血丝。 “郡主。”他行礼,又看向秦昭雪,眼神复杂,“秦姑娘。” 秦昭雪福了福身:“殿下。” “父皇赐婚的事……”百里烁斟酌着词句,“本王已经知道了。若秦姑娘不愿……” “我愿意。”秦昭雪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殿下是个好人,我嫁。” 百里烁愣住。 他看着秦昭雪,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本王……定不负你。” 秦昭雪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凤南衣别过脸。 窗外的天,更阴沉了。 像要下雨。 第73章 敬亲王出场 叶武雄在天牢里待了三天。 三天,不长。可对这位曾经手握二十万边军的大将军来说,这三天像三十年。 铁链锁着脚,锁着手,连翻身都难。牢房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脑仁疼。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里爬过一只蚂蚁,慢吞吞的。 叶武雄盯着那蚂蚁,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指头碾死了它。 碎末沾在指尖,黑乎乎的。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四天早上,牢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狱卒。 是两个穿着紫色太监服的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腰杆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叶武雄认得那衣服——是御前的人。 “叶将军,”其中一个太监开口,声音尖细,“皇上传召,乾元殿早朝。” 叶武雄没动。 “叶将军,请吧。”太监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 叶武雄慢慢站起来。 铁链哗啦响,拖在地上,像条死蛇。 他跟着太监往外走,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一道道铁门。每过一道门,外头的光就亮一分。等走到天牢门口时,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尘土味,还有……血腥味。 不远处的刑场上,几个刽子手正在擦刀。刀锋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叶武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吧。”太监催促。 乾元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武雄身上,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叶武雄低着头,拖着铁链,一步一步往前走。 铁链刮过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一声,都像刮在人心上。 终于,他走到御阶前,跪下。 “罪臣叶武雄,叩见皇上。”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说话。 殿里死寂。 只有叶武雄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链轻微的晃动声。 半晌,皇帝才开口:“叶武雄,你可知罪?” “臣知罪。”叶武雄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克扣军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桩桩件件,臣都认。” “认了就好。”皇帝声音很冷,“那你说说,该怎么罚?” 叶武雄身子一颤。 怎么罚? 通敌卖国,按律当诛九族。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敬亲王殿下到——!” 声音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了。 敬亲王? 先帝幼弟,皇帝的同父异母弟弟,封地在幽州的敬亲王百里尧? 他怎么会来? 皇帝眉头一皱:“宣。” 殿门大开。 一个穿着四爪蟒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面容和皇帝有三分相似,但更瘦削,眉眼也更阴鸷。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丈量过似的。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臣弟百里尧,参见皇兄。”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皇帝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才道:“平身。你怎么来了?” 敬亲王直起身,微微一笑:“臣弟听闻北境出了大案,叶大将军下了狱,心中不安,特来京城探望皇兄。” 探望?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里头的意味。 叶武雄是你什么人?要你千里迢迢从幽州跑来“探望”?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有心了。” “臣弟不敢。”敬亲王转向叶武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叹了口气,“叶将军为大晟戍边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犯下大错,臣弟……心中不忍。” 这话一出,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忍? 通敌卖国,有什么好不忍的? 太子站在左侧首位,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三皇子百里烁站在他斜后方,眉头微皱。 凤南衣站在文官队列末尾,抬眼看向敬亲王。 这位王爷,她听说过。 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幼子,差点夺了当今皇上的太子位。后来先帝驾崩,皇上登基,封他为敬亲王,赐幽州为封地,明升暗贬,赶出了京城。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没回京,如今突然回来,为的还是叶武雄? 凤南衣心里冷笑。 怕是没那么简单。 “皇兄,”敬亲王又开口,声音更温和了些,“臣弟离京多年,不知朝中事务。但叶将军一案,臣弟听闻……证据似乎有些蹊跷?” 皇帝眼神一厉:“蹊跷?什么蹊跷?” “臣弟不敢妄言。”敬亲王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只是离京前,有几位北境老将托臣弟带话,说叶将军虽有错,但通敌卖国……恐是有人构陷。” 构陷! 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百官哗然。 “构陷?谁构陷?” “叶武雄自己都认了!” “敬亲王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盯着那本奏折,没接。 敬亲王也不急,就那么举着。 殿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看着敬亲王,看着那本奏折。 半晌,皇帝才抬手。 太监上前接过奏折,呈上。 皇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啪! 奏折被合上,重重摔在龙案上。 “百里尧,”皇帝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是什么意思?” 敬亲王躬身:“臣弟只是转达将士们的话,不敢有他意。” “不敢?”皇帝冷笑,“朕看你敢得很!叶武雄通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说构陷?谁构陷?怎么构陷?!” 敬亲王抬起头,直视皇帝: “那就要问……查案的人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三皇子百里烁身上。 “三殿下年轻有为,北境一行立下大功。只是……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若是被人蒙蔽,或是急于立功,误判了案情,也是有可能的。” 这话毒。 明着说三皇子年轻误判,暗里指他为了立功构陷忠良。 百里烁脸色一白,正要开口—— “敬亲王此言差矣。”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凤南衣出列,走到殿中,对着皇帝行礼,又转向敬亲王: “王爷久离京城,不知案情细节。叶武雄通敌,不仅有北狄往来书信,更有军械走私账册、北狄战利品为证。人证刘三虽死,但死前口供已记录在案。三殿下查案,每一步都有刑部、大理寺官员随行,岂是‘年轻误判’四字能抹杀的?” 她说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敬亲王的话里。 敬亲王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这位是……” “嘉懿郡主,凤南衣。”皇帝道,“北境一案,她协查有功。” “原来是郡主。”敬亲王打量她,笑容意味深长,“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本王佩服。只是……战场之事,错综复杂。一封信,一本账册,几件战利品,就能定一位戍边大将的死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爷觉得,该如何才不草率?” 敬亲王没答。 他转向皇帝,再次躬身: “皇兄,臣弟并非要为叶武雄开脱。他有错,该罚。但通敌卖国,罪及九族,关乎一位大将的清白,关乎边军的军心。臣弟以为……当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 “不如,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重审此案。若证据确凿,再定罪不迟。若真有冤屈……也能还叶将军一个清白。” 三司重审。 这话说得漂亮。 重审,就意味着拖延。 拖延,就意味着变数。 皇帝盯着敬亲王,盯着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弟弟,盯着他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良久,皇帝缓缓道: “准奏。” 两个字,像锤子砸下来。 叶武雄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道光。 敬亲王躬身:“皇兄圣明。” “退朝。”皇帝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跪送。 敬亲王直起身,看向凤南衣,微微一笑: “郡主,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不急不缓地走出大殿。 背影挺直,像杆枪。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 麻烦,来了。 退朝后,皇帝独召敬亲王至御书房。 门关上,只剩兄弟二人。 皇帝坐在书案后,敬亲王站在下首。 “二十年了,”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终于肯回京了。” “皇兄有召,臣弟不敢不回。”敬亲王垂首。 “朕何时召你了?” “皇兄未召,但臣弟听闻朝中有变,心中担忧,特来探望。”敬亲王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兄,叶武雄一案……真的没有转圜余地?” 皇帝盯着他:“你想保他?” “臣弟只是想,边军大将,杀之易,安军心难。”敬亲王道,“北狄虎视眈眈,此时若杀叶武雄,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寒心?”皇帝冷笑,“他通敌卖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将士们的心?” “证据……”敬亲王迟疑,“或许有误?” “有误?”皇帝抓起龙案上的账册,狠狠摔过去,“你自己看!” 账册砸在敬亲王脚边,散开。 敬亲王弯腰捡起,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半晌,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 “若真如此……叶武雄,该杀。”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敬亲王话锋一转,“皇兄,叶家经营北境二十年,根深蒂固。叶武雄一死,北境必乱。届时北狄趁虚而入,大晟危矣。”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不如……暂留他一命。削其兵权,贬为庶民,以观后效。既能稳住北境,也能……给叶家一个警告。” 皇帝沉默。 御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皇帝才道: “你退下吧。” 敬亲王躬身:“臣弟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关上门。 门外,阳光刺眼。 敬亲王眯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第一步,成了。 慈宁宫。 凤南衣刚踏进宫门,秋月便从廊下走了过来,步履稳当,脸上是惯常的恭敬,眼神却透着审视。 “郡主回来了。”她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 凤南衣微微颔首,跟着她往正殿走。秋月引路的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今日朝上的事,奴婢听说了些风声。”秋月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敬亲王殿下……二十年未回京,此番倒是来得巧。” 凤南衣侧目看她一眼。秋月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王爷忧心国事,自然来得及时。”凤南衣顺着话回,语气也听不出波澜。 秋月脚步未停,声音更轻了几分:“殿下不仅忧心国事,入宫前,车驾还在东宫门外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她顿了顿,像是补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太子殿下‘病’了这些日子,也不知好些没有。” 话点到为止。 凤南衣心头一凛。敬亲王刚回京就私下见了太子?太后连这个都知道,慈宁宫的眼线比她想的更深。 两人已走到正殿外。秋月停下脚步,为她掀开帘子,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郡主请,太后娘娘等着呢。” 殿内,太后正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凤南衣进来,她抬起眼皮。 “回来了?”太后的声音有些倦,“朝上的戏,看得可还清楚?” 凤南衣行礼:“回太后,臣女看清楚了。” “看清楚就好。”太后放下佛珠,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看清楚了,就该知道,这池子水,是越来越浑了。有人嫌不够乱,还想再搅和搅和。” “太后指的是……” “指的谁,你心里明白。”太后打断她,语气转冷,“哀家这把老骨头,在这宫里看了几十年。什么人唱什么戏,哀家闭着眼都听得出来。敬亲王……”她冷哼一声,“先帝在时,他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回来,怕是更不安分了。” 凤南衣垂首:“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复又捻起佛珠,“只是提醒你,站稳了。你如今是嘉懿郡主,协理刑部,盯着你的人多的是。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摆摆手,像是累了:“去吧。秋月,送送郡主。” “是。”秋月应声,领着凤南衣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秋月才又低声道:“太后娘娘的话,郡主需放在心上。敬亲王殿下……非寻常亲王可比。他在幽州二十年,未必真是修身养性。”她停下脚步,看着凤南衣,“郡主是聪明人,有些话,太后娘娘不便明说,但奴婢相信,郡主懂得分寸。”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凤南衣看着她:“秋月姑姑的话,我记下了。也请姑姑转告太后,南衣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该做什么。” 秋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郡主明白就好。” 凤南衣转身离开慈宁宫。 秋月站在廊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殿内,对着闭目养神的太后,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殿内熏香袅袅,一片沉寂。 回到自己暂居的偏殿。 凤南衣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敬亲王,东宫,太后……还有那驻扎在京郊的五千亲兵。 像几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口。 她知道,从敬亲王踏入乾元殿的那一刻起,京城的风向就变了。叶家的案子不再是简单的贪腐通敌,而是变成了权力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而她自己,也被更深地卷了进去。 窗外,乌云压顶,天色阴沉得厉害。 山雨欲来。 第74章 免死金牌 御书房的龙涎香,浓得呛人。 敬亲王百里尧站在下首,微微垂着眼。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开着,里面躺着一块乌金铸的牌子,巴掌大小,上面阴刻着四个字: 丹书铁券。 免死金牌。 先帝御笔亲题,赐给最宠爱的幼子,许他三次死罪可免。 皇帝盯着那块牌子,盯着上面先帝的字迹,盯着敬亲王捧着匣子的手。 那双手很稳,一点不抖。 “皇兄,”敬亲王开口,声音平缓,“臣弟知道,叶武雄罪大恶极。通敌卖国,按律当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 “但臣弟斗胆,请皇兄看在先帝面上,看在……边军将士的面上,留他一命。” “留他一命?”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克扣军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边军将士?北境多少将士因为他,饿着肚子打仗,拿着生锈的刀送死!你让朕留他一命?!” 敬亲王躬身,将木匣举高: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杀。” 皇帝一愣。 “皇兄细想,”敬亲王声音压低,“叶武雄在北境经营二十年,军中旧部遍布。他若一死,那些旧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朝廷卸磨杀驴,是皇兄容不得功臣。届时军心动荡,北狄趁虚而入,大晟危矣。”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沉: “臣弟并非为他开脱。他有错,该罚。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抄没家产,流放千里——都可以。但唯独这命……得留着。” “留着?”皇帝冷笑,“留着让他东山再起?留着让他继续祸害北境?!” “他起不来了。”敬亲王摇头,“兵权已失,家产被抄,流放之地臣弟可代为指定——岭南瘴疠之地,有去无回。留他一命,只为安军心,只为……给叶家一个体面。” 体面。 两个字,像针,扎进皇帝耳朵里。 叶家的体面。 皇帝胸口起伏,盯着敬亲王,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二十年前,差点夺了他的太子位。 二十年后,又站在这里,拿着先帝的免死金牌,逼他让步。 “皇兄,”敬亲王又开口,语气缓了下来,“臣弟知道您为难。但此事关乎北境安稳,关乎大晟江山。臣弟恳请您……三思。” 他跪下了。 捧着免死金牌,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 皇帝看着他跪下的身影,看着那块乌沉沉的牌子,看着先帝的字。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叶武雄该不该杀? 该。 能不能杀?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敬亲王的五千亲兵就在京郊,叶家在北境的旧部还未肃清,北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杀叶武雄,就是逼他们反。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传旨。” 一个时辰后,旨意传到刑部。 李铁拿着圣旨,手都在抖。 “这……这算什么?”他声音发颤,“叶武雄通敌卖国,就这么……革职流放?” 凤南衣接过圣旨,扫了一眼。 字字诛心,却又字字无奈。 “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她说,声音很淡。 “难处?”李铁红了眼,“北境将士的命就不是命?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凤南衣看向窗外,“这笔账,迟早要算。” “怎么算?”李铁咬牙,“人都流放了,还能怎么算?” 凤南衣没说话。 她走到案边,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叶武雄北境旧部中,几个最死忠的将领。 “这些人,”她指着名字,“你带人去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和叶武雄的往来,查他们……有没有别的心思。” 李铁一愣:“郡主的意思是……” “敬亲王保叶武雄,真的只是为了安军心?”凤南衣抬眼,眼神锐利,“叶武雄倒了,北境的利益链条就断了。断了谁的链子?谁最着急?” 李铁恍然大悟:“您是说……敬亲王和北境……” “我什么都没说。”凤南衣打断他,“去查。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李铁退下。 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 敬亲王,免死金牌,叶武雄…… 像一盘棋,每个人都是棋子。 而她,必须看清执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长春宫。 叶贵妃跪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门开了。 秋月带着两个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贵妃的冠服、金册。 “娘娘,”秋月福身,声音平淡,“皇上旨意,您复位了。这些是您的穿戴,请更衣吧。” 叶贵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复……复位?” “是。”秋月示意宫女上前,“皇上念您旧疾已愈,特旨复位。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皇上也有口谕:贵妃娘娘需在长春宫静养,无诏不得出宫门半步。” 软禁。 叶贵妃脸色一白,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她看着那些滚落的珠子,看着秋月平静的脸,看着托盘上华贵的冠服。 忽然,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她喃喃道,“复位……静养……皇上这是……要给叶家留最后一点脸面啊……” 秋月没接话,只道:“请娘娘更衣。” 叶贵妃站起来,任由宫女给她换上贵妃的礼服,戴上沉重的头冠。 铜镜里,那张脸依然美艳,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秋月说: “替我谢谢皇上。也谢谢……敬亲王。” 秋月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奴婢会转达。” 说完,她带着宫女退下。 佛堂里,又只剩下叶贵妃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高耸的宫墙,看着墙头那片阴沉的天。 手按在小腹上,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没了。 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 慈宁宫。 太后听完秋月的禀报,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停。 “她说了谢谢敬亲王?” “是。”秋月垂首,“贵妃娘娘原话。”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倒是聪明。”太后说,“知道是谁救了她。” “娘娘,”秋月迟疑,“敬亲王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太后冷笑,“无非是搅浑水,摸鱼罢了。叶家倒了,北境那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他敬亲王在幽州吃了二十年素,如今闻到腥味,能不动心?” 她顿了顿,看向秋月: “凤南衣那边,有什么动静?” “嘉懿郡主让李铁去查叶武雄的旧部。”秋月道,“看样子,是想从那些人身上找突破口。” “找突破口?”太后摇头,“她找错了方向。敬亲王敢保叶武雄,就一定把那些旧部攥在手里了。查他们,查不出什么。” “那……” “让她查吧。”太后摆摆手,“年轻人,总要碰碰壁,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秋月应声,退到一旁。 太后继续捻佛珠,眼神却飘向窗外。 窗外,乌云压得更低了。 傍晚,敬亲王府。 叶武雄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客堂里。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那双三角眼里,还有光。 敬亲王坐在主位,慢慢品着茶。 “王爷救命之恩,武雄没齿难忘。”叶武雄起身,深深一揖。 “不必。”敬亲王放下茶盏,“救你,也是救本王自己。” 叶武雄一愣。 “你在北境二十年,”敬亲王看着他,“应该知道,北境不只是大晟的北境,也是……很多人的钱袋子。你倒了,这袋子就破了。破了,很多人会不高兴。” 叶武雄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 军械走私,粮草倒卖,边境贸易……哪一条背后,没有京城的影子?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敬亲王打断他,“只是告诉你,你的命,不只你一个人的命。所以,好好活着。岭南虽然苦,但至少……还能喘气。” 叶武雄懂了。 他跪下,磕头: “武雄……明白。” “明白就好。”敬亲王起身,“明日一早,送你出京。路上……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叶武雄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深夜,凤南衣接到密报。 萧破从宸王府来,递上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叶武雄流放路线图已得,三日后过黑风峡。” 黑风峡。 凤南衣盯着那三个字,眼神冰冷。 那里是北境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山高林密,地势险峻。 也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她抬头看向萧破: “王爷的意思?” 萧破低声道:“王爷说,叶武雄知道的太多。有些人,不会让他活着到岭南。” 凤南衣懂了。 有些人,指的是敬亲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王爷让末将问郡主,”萧破看着她,“这条路,拦还是不拦?” 凤南衣沉默。 拦,意味着和敬亲王正面冲突。 不拦,叶武雄死,很多秘密就永远埋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 手里,那张路线图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半晌,她转身: “告诉王爷——” “我亲自去。” 第75章 幽云卫 黑风峡的地图在桌上摊开,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凤南衣的手指划过那条扭曲的细线——那是官道,从京城往岭南的必经之路。她的指尖停在峡口的位置,那里被朱砂重重圈了个红圈。 “三日后,午时。”萧破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押送队会经过这里。他们雇了‘长风镖局’的人,一共十二个镖师,两个刑部衙差。” “长风镖局?”秦昭雪皱眉,“那可是京城最好的镖局,总镖头陆长风,一手快刀出神入化。请他们押送一个流放的庶人,杀鸡用牛刀。” “不是牛刀。”凤南衣盯着地图,“是怕鸡跑了,或者……被人宰了。” 屋里沉默下来。 窗外风声呜咽,像鬼哭。 “王爷怎么说?”凤南衣抬眼看向萧破。 萧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她。 凤南衣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是百里烨的字迹: “峡口西侧三里,有片乱葬岗,适合设伏。带队的是‘鬼刀’崔九,幽云卫副统领。他右手虎口有疤,善用左手刀。可杀,但需留活口问话。玄甲军三十人已至黑风镇,听你调遣。保重。” 她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蜷曲,变黑,化作灰烬。 “崔九……”凤南衣念着这个名字,“幽云卫副统领,亲自来灭口。敬亲王还真是看得起叶武雄。” “不是看得起叶武雄。”萧破摇头,“是看得起您。王爷说,敬亲王算准了您会去劫人,所以派崔九来。一是灭口,二是……试试您的深浅。” 凤南衣冷笑。 试试她的深浅? 那就试试。 “三十玄甲军,够吗?”她问。 “崔九带的人不会超过二十。”萧破道,“幽云卫擅暗杀,不擅野战。玄甲军三十对二十,稳赢。” “那就去。”凤南衣收起地图,“三日后,黑风峡,乱葬岗。” “我也去。”秦昭雪立刻道。 “你伤没好。” “皮外伤,早好了。”秦昭雪活动了一下左臂,“使不上大力气,但拉弓射箭没问题。” 凤南衣看着她,看了片刻,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去慈宁宫辞行。 太后在佛堂念经,秋月引她进去。 佛堂里香烟缭绕,太后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她。 “要出门?”太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是。”凤南衣垂首,“去黑风峡。” 太后没回头,也没问为什么。 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黑风峡……是个好地方。”半晌,太后才开口,“前朝末年,那里死过三万叛军。尸骨堆成山,血把土都染红了。直到现在,夜里还能听见鬼哭。” 凤南衣没说话。 “哀家年轻的时候,跟先帝去过一次。”太后继续说,“也是去杀人。杀一个该杀的人。” 她顿了顿。 “你猜,杀成了吗?” 凤南衣抬眼:“杀成了。” “为什么?” “因为太后还活着,坐在这里。” 太后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有些冷。 “你比哀家聪明。”她说,“哀家当年,差点死在那里。” 凤南衣心头一跳。 “那人临死前,给哀家下了蛊。”太后转过身,看着她,“一种南疆的蛊,叫‘相思引’。中蛊的人,每月十五,心口绞痛,像有虫子啃。痛上三年,肠穿肚烂而死。” 凤南衣看着她。 太后的脸在香烟里,有些模糊。 “哀家痛了两年零十一个月。”太后说,“最后一个月,先帝派人去南疆,抓了那个下蛊人的全家,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杀。杀到第三个,他吐出了解药。” 她站起来,走到凤南衣面前。 “你知道哀家想说什么吗?” 凤南衣低头:“斩草要除根。” “不。”太后摇头,“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你给他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死路。叶武雄是这样,敬亲王……更是这样。”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凤南衣的手腕。 握得很紧。 “你这次去,要么把崔九杀了,把人证带回来。要么……就别回来了。” 凤南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 “臣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秋月送她到宫门口。 “太后的话,郡主放在心上就好。”秋月的声音很轻,“但也不必全听。太后她老人家……杀心太重。” 凤南衣侧目看她。 秋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姑在慈宁宫多少年了?”凤南衣问。 “二十三年。”秋月答,“从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就跟着了。” “那姑姑觉得,太后是个怎样的人?” 秋月沉默片刻。 “是个……不会后悔的人。”她说,“杀了的人,不会后悔。没杀的人,也不会后悔。” 凤南衣笑了。 “多谢姑姑提点。” 秋月没再说什么,福了福身,转身回去了。 凤南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然后转身,大步出宫。 三日后,黑风峡。 乱葬岗在峡口西侧三里,名副其实。 坟包一个挨一个,大多没有碑,只有歪歪斜斜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模糊的字。野狗在坟间刨食,乌鸦蹲在枯树上,黑压压一片。 凤南衣带着秦昭雪和萧破,还有三十玄甲军,埋伏在乱葬岗北面的林子里。 林子密,藏三十个人,绰绰有余。 “午时了。”秦昭雪盯着日头,“怎么还没来?” “快了。”萧破伏在草丛里,眼睛盯着官道,“探子回报,押送队辰时出发,脚程不快,午时三刻应该能到。” 凤南衣没说话。 她手里握着一把弩。 小巧的弩,铁木做的,箭槽里装着三支短箭。箭头上涂了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她从系统里兑的。 五百积分,换了图纸和材料,自己做的。 箭头上涂的是“软筋散”,见血就倒,不致命,但能让人瘫上三个时辰。 她要留活口。 崔九的活口。 日头一点一点爬高。 乱葬岗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声,还有乌鸦偶尔的叫声。 嘎——嘎—— 难听死了。 终于,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先是两个骑马的,穿着长风镖局的衣服,腰挎长刀。后面是一辆囚车,木头做的,轮子吱呀吱呀响。囚车里坐着个人,蓬头垢面,手脚都锁着铁链。 是叶武雄。 再后面,又是两个骑马的镖师。 一共四个镖师,两个刑部衙差。 “不对。”萧破压低声音,“人太少。” 凤南衣也看出来了。 长风镖局接这种活,至少出八个镖师。现在只有四个。 而且,这四个镖师,骑马的姿势太稳,腰杆挺得太直。 不像镖师。 像军人。 “他们不是长风镖局的人。”秦昭雪眯起眼,“是幽云卫假扮的。” 话音未落。 囚车忽然停了。 叶武雄从囚车里抬起头,看向乱葬岗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癫狂。 “来了——!”他嘶吼,“崔九——!你他娘的再不出来——老子就死了——!” 林子里,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凤南衣扣紧了弩机。 乱葬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靴,黑布蒙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弯如新月。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走到囚车前,停下。 “叶将军。”他开口,声音嘶哑,“别来无恙。” 叶武雄盯着他:“王爷让你来送我?” “送您上路。”崔九说。 “上路?”叶武雄笑得更癫狂,“上黄泉路?” 崔九没说话。 他举起刀。 刀光在日光下,冷得像冰。 “等等。” 又一个声音响起。 从林子另一边。 凤南衣心头一紧。 那不是她的人。 也不是萧破的人。 是谁? 林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青衫,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像个书生。 他走到崔九身边,笑了笑。 “崔副统领,急什么。”他说,“王爷有令,叶将军……得活着到岭南。” 崔九转头看他,眼神阴冷。 “陆先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先生摇着扇子,“王爷改主意了。叶将军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叶武雄愣住了。 崔九也愣住了。 凤南衣伏在草丛里,手心全是汗。 王爷改主意了? 哪个王爷? 敬亲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先生。”崔九咬牙,“王爷亲口下令,格杀勿论。” “那是昨天的令。”陆先生收起扇子,“今天早上,王爷又下了新令。叶将军……还有用。” 崔九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放下刀。 “好。”他说,“那我回去复命。” “不必了。”陆先生又笑,“王爷说,崔副统领这一趟辛苦了,就在这儿……歇着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他手里的扇子,忽然炸开。 十几根钢针,暴雨般射向崔九! 崔九暴退,刀光舞成一片。 叮叮当当—— 钢针全被挡下。 可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射出三支箭。 不是凤南衣的弩箭。 是真正的箭,铁杆,钢头,带着破风声。 直取崔九后心! 崔九听风辨位,回身一刀。 铛铛铛—— 三支箭全被劈断。 可他没注意到,第四支箭,从地下射出来。 从一座坟包里。 箭尖漆黑,显然淬了毒。 噗嗤。 箭射进崔九大腿。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陆先生走上前,折扇抵在他咽喉。 “崔副统领,对不住了。”他笑着说,“王爷说,你知道的太多,留不得。” 崔九抬头,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陆先生。” “我是谁不重要。”陆先生手上用力,“重要的是,你得死。” 扇骨刺进皮肉。 血涌出来。 崔九没闭眼。 他盯着陆先生,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爷……好手段……” 话音未落。 又一支箭射来。 这次,是从凤南衣的方向。 弩箭,短小,幽蓝。 噗。 射进陆先生肩膀。 陆先生身子一僵,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子。 “谁——?!” 凤南衣从草丛里站起来,手里的弩,对准他。 “我。” 第76章 螳螂捕蝉 陆先生肩头那支弩箭,蓝汪汪的箭头扎进肉里,血渗出来,黑紫色。 他低头看伤口,脸色变了。 “软筋散……”他嘶声道,身子晃了晃。 凤南衣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弩机平举,对准他的眉心。秦昭雪和萧破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三十玄甲军扇形散开,堵死所有退路。 “放下扇子。”凤南衣说。 陆先生没动。他盯着凤南衣,眼睛眯起来:“嘉懿郡主?” “认得我就好。”凤南衣往前一步,“让你的人出来,不然下一箭,射你咽喉。” 陆先生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的人?”他摇头,“郡主误会了。这儿就我一个。” 话音未落,坟包后、枯树后、甚至那辆囚车底下,窜出七道人影。 黑衣,蒙面,手里都提着刀。 刀身狭长,弯如新月。 和崔九的刀一样。 幽云卫。 七个人,加上陆先生,八个。 凤南衣这边,三十玄甲军,加上她和秦昭雪、萧破,三十三人。 人数占优。 可陆先生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 “郡主,”他声音发颤,是毒发了,可语气还是稳的,“您不该来。” “该不该,我说了算。”凤南衣扣着弩机,“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谁派你来的?” 陆先生不说话。 他身后的七个幽云卫,慢慢围上来。 萧破抬手。 三十玄甲军齐刷刷拔刀。 刀光雪亮。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 “他是我的人。” 又一个声音响起。 清冷的,带着点病气的沙哑。 凤南衣心头猛跳。 这声音她太熟了。 她转头。 林子深处,缓步走出一人。 月白长衫,外罩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却稳得像山。 百里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黑衣劲装,是玄一。另一个青衣文士,面生。 “王爷?”陆先生看见他,瞳孔一缩。 “陆先生,”百里烨走到凤南衣身边,停住,目光落在陆先生肩头的箭上,“软筋散,三个时辰。你还有时间说实话。” 陆先生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怕,是毒发了。 “属……属下……”他声音断断续续,“奉……奉王爷之命……保护叶武雄……平安到岭南……” “哪个王爷?”百里烨问。 “敬……敬亲王……” 百里烨笑了。 笑得凉薄的。 “皇叔让你保护叶武雄?”他看向囚车里的叶武雄,“叶将军,你信吗?” 叶武雄早在百里烨出现时就傻了。 这会儿听见问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是不信。”百里烨收回目光,看向陆先生,“陆先生,你跟我几年了?” “五……五年……” “五年。”百里烨重复一遍,“五年前,你流落街头,快饿死了。是我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让你进王府做账房。你书读得好,账算得清,我提拔你当先生,教你武功,教你杀人。你就这么报答我?” 陆先生额头抵着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属……属下不敢……是敬亲王……他抓了属下的妻儿……属下……属下不得不……” “妻儿?”百里烨挑眉,“你何时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陆先生猛地抬头。 “王爷……您……” “你的妻儿,三年前就死了。”百里烨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难产,一尸两命。你亲手埋的,就埋在城外乱葬岗。需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陆先生脸色惨白如纸。 “你……您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百里烨蹲下身,和他平视,“比如,你根本不是陆先生。你叫陈三,是个江湖骗子。五年前那场戏,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 陈三,或者说陆先生,彻底瘫软了。 他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百里烨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不存在的灰。 “带下去。”他说,“好好审。” 玄一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陈三拖走。 那七个幽云卫,早在百里烨出现时就跪下了。这会儿更是头都不敢抬。 “你们,”百里烨看向他们,“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人帮你们说?” 七个人齐刷刷磕头:“王爷饶命!属下也是被逼的!敬亲王抓了属下的家人……” “家人?”百里烨笑了,“幽云卫的规矩,第一条就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你们哪儿来的家人?” 七个人僵住了。 “带下去。”百里烨摆手,“一并审。” 玄甲军上前,把人押走。 乱葬岗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坟头的呜咽声。 凤南衣放下弩,看向百里烨:“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怎么收场?”百里烨看她一眼,眼神里有责怪,更多的却是担心,“八个幽云卫,三十玄甲军能对付,可暗处还藏着十二个弓手。你打算用身体挡箭?” 凤南衣一愣。 弓手? 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坟包后,枯树上,甚至那些歪斜的木牌后,慢慢站起十二个人。 黑衣,黑弓,黑箭。 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也是毒箭。 “软筋散,见血封喉。”百里烨淡淡道,“我改的方子,效果比你的好。” 凤南衣心头一寒。 如果刚才她贸然动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她和三十玄甲军。 “你早就知道?”她看向百里烨。 “知道一点。”百里烨走到囚车前,看着叶武雄,“皇叔这个人,做事喜欢留三手。明面上派崔九灭口,暗地里派陈三保护,最暗处还藏着弓手。不管哪一步出了岔子,他都有后招。” 叶武雄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想说话?”百里烨问。 叶武雄点头,拼命点头。 百里烨抬手,玄一上前,捏开叶武雄的嘴,塞了颗药丸进去。 叶武雄咳嗽几声,终于能出声了。 “王……王爷……”他声音嘶哑,“救我……我什么都说……敬亲王……敬亲王他……” “他不止要杀你。”百里烨打断他,“他还要借你的死,嫁祸给我。” 叶武雄瞪大眼。 “今天如果你死在这儿,不管是崔九杀的,还是陈三杀的,最后都会变成我杀的。”百里烨慢慢道,“然后,他会带着你的‘遗书’,去父皇面前告我,说我杀人灭口,说我勾结北狄,说我想造反。” 他笑了笑。 “很周密的计划,是不是?” 叶武雄浑身发抖。 “可惜,”百里烨转身,看向凤南衣,“他漏算了一点。” 凤南衣心跳得厉害。 “漏算了什么?” “漏算了你。”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很柔,“漏算了你会来,漏算了你会带着玄甲军来,更漏算了……我会来。” 凤南衣脸有点热。 她别开眼:“现在怎么办?” “审。”百里烨言简意赅,“陈三,崔九,那七个幽云卫,分开审。问出敬亲王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百里烨顿了顿,“送叶将军上路。” 叶武雄猛地抬头:“王爷!您答应救我……” “我是要救你。”百里烨看他一眼,“但不是救你这个人,是救你的命。你活着,对敬亲王是威胁,对我也是威胁。只有你‘死’了,才能安全。” 叶武雄愣了。 “岭南你不用去了。”百里烨招手,那个青衣文士上前,“他会带你去个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改名换姓,重新活。” 青衣文士对叶武雄拱手:“叶先生,请。” 叶武雄看看他,又看看百里烨,再看看凤南衣。 最后,他低下头。 “我……我听王爷的。” 玄一打开囚车,解开铁链。 叶武雄踉跄着爬出来,跟着青衣文士,消失在林子深处。 凤南衣看着他背影,忽然问:“你信他?” “不信。”百里烨答得干脆,“但他现在除了信我,没别的路走。”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一个他永远出不来,也永远死不了的地方。”百里烨看向她,“你想知道?” 凤南衣摇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那现在,”她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弓手,“他们怎么办?” 百里烨走过去,在其中一人面前蹲下。 那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回去告诉敬亲王,”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他的三手准备,我都接下了。下次,让他亲自来。” 那人拼命磕头:“是……是……” “滚。” 十二个弓手连滚带爬,跑了。 秦昭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皱眉:“就这么放了?” “不放,怎么让敬亲王知道,他的计划失败了?”百里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只有让他知道失败,他才会急。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凤南衣懂了。 “那崔九呢?”她问,“还有陈三?” “崔九知道得多,留着。”百里烨道,“陈三……没什么用了。” 没什么用了的意思,就是死了。 凤南衣沉默。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这种轻描淡写的决定,还是让她心头发寒。 “觉得我狠?”百里烨看向她。 “不是。”凤南衣摇头,“只是……有些不适应。” “那就慢慢适应。”百里烨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这条路,注定尸骨累累。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但你可以选择,杀什么样的人。” 凤南衣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了点血色。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剑。 “我选择杀该杀的人。”她说。 百里烨笑了。 “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林子外走。 “走吧,回京。戏还没唱完。” 凤南衣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的毒……” “解了七成。”百里烨没回头,“多亏你的药。” “那还有三成……” “不着急。”百里烨声音飘过来,带着点笑意,“留着那三成,有些人才能放心。” 凤南衣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他是故意留的。 留三成毒,留一副病弱的模样,让某些人放心,也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好深的心思。 她看着他的背影,月白的长衫在风里飘,像片随时会散的云。 可她知道,那不是云。 是剑。 藏在鞘里,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百里烨”毒性解除70%,触发隐藏任务“医者仁心”。】 【任务目标:彻底清除“梦回散”余毒。】 【任务奖励:系统积分+5000,解锁“毒经·残卷二”,获得“神农百草园”初级权限。】 凤南衣脚步一顿。 百草园? 【神农百草园:系统内置种植空间,时间流速1:10,可种植系统兑换的药材种子,大幅缩短生长周期。】 她心头一跳。 如果有了百草园,那些需要数年才能成熟的珍稀药材,几个月就能收获。 百里烨那剩下的三成毒,有希望了。 她看向前方那个背影。 快了。 她想。 等你毒全解了,这京城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第77章 帝王权衡 回京的路上,下起了雨。 秋雨冷得刺骨,打在马车顶上噼啪作响。凤南衣裹紧披风,听着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 系统那声提示音还在耳边回响。 【神农百草园】。 时间流速1:10的种植空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需要十年、几十年才能长成的珍稀药材,现在只需要一年、几个月。 意味着百里烨身上剩下的三成“梦回散”余毒,真的有希望彻底清除。 意味着……她或许能救更多人。 可系统到底是什么时候激活的? 凤南衣闭上眼,努力回忆。 不是找七星草那次。 是更早。 是第44章,东宫盗药那一夜。她潜入太子书房,为了找解“梦回散”的最后一味关键药材“月影花”的线索。那本藏在密室暗格里的《南疆毒物志》,她翻开时指尖被书页划破,血渗进纸张—— 【检测到宿主血液……符合绑定条件……】 【神农医毒传承系统激活中……】 当时情况危急,她没细想。后来一连串的事接踵而至:北境军饷案、黑风峡遇伏、战场救人、回京对峙……她几乎忘了这回事。 直到刚才,系统因为百里烨毒性解除70%而触发隐藏任务,她才猛地想起来。 原来早就激活了。 只是这系统安静得过分,除了偶尔提示“积分+1”“积分+10”,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积分怎么来的?她回想起来,好像每次救人、解毒之后,脑海里确实会有微弱的提示音,但她以为是自己累出幻觉了。 所以,在北境救治那些伤兵时,积分一直在涨。 涨够了,系统才解锁了【百草园】。 可为什么之前不提示? 【系统初级阶段,仅提供基础兑换与积分记录。宿主积分累计突破5000,解锁进阶功能“百草园”。】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凤南衣心头一动,尝试在意识里询问:“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当前积分:5276。】 五千多。 是她救了数百伤兵换来的。 “解锁百草园需要多少?” 【1000积分。是否解锁?】 “解锁。” 【叮!扣除1000积分,神农百草园解锁成功。当前等级:初级。可种植面积:1亩。时间流速:1:10。请选择初始种子。】 眼前浮现一片虚影。 是意识空间。一亩见方的黑土地,雾气缭绕。旁边有个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药材名。 凤南衣一眼就看到了“月影花”。 兑换价格:3000积分。 她手头还剩4276积分。 换不换? 换。 意识一动,积分扣除。纸包消失,一小把灰扑扑的种子落在她掌心。 种子很小,像灰尘,但在系统空间的黑土地里,她能“看”到它们蕴含的微弱生机。 种下去。 意识操控下,种子均匀撒在黑土地上,薄薄盖上一层土。 【月影花种子播种成功。生长周期:现实时间90天。百草园加速后:9天。请及时灌溉、施肥。】 9天。 只需要9天。 凤南衣睁开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种子的触感。 车窗外雨更大了。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密报是黑风峡传来的。 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敬亲王伏兵黑风峡,欲杀叶武雄灭口。宸王携玄甲军及时赶到,擒获幽云卫副统领崔九及假账房陈三。叶武雄被转移至安全处。郡主无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幽云卫实数为五万三千人,已分批潜入京畿。敬亲王封地幽州,近半年税赋锐减四成,疑私铸兵甲。” 皇帝把密报摔在桌上。 “五万三……”他咬着牙,“朕的好皇弟,真是给朕一个大惊喜。” 老太监垂手站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宸王呢?”皇帝问。 “在殿外候着。”老太监小声说,“淋了雨,脸色不太好。” “让他进来。” 百里烨进来时,肩上还带着水汽。他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 皇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火,莫名消了三分。 “坐。”皇帝指指旁边的椅子。 百里烨谢恩坐下,咳嗽了几声。 “黑风峡的事,朕知道了。”皇帝开门见山,“你做得很好。” “儿臣分内之事。”百里烨声音低哑。 “分内之事?”皇帝盯着他,“你调动玄甲军,离京百里,这也是分内之事?” 百里烨抬眼:“玄甲军乃父皇亲赐儿臣护卫,编制五百,未超规制。此次离京,只为护卫嘉懿郡主查案,合情合理。”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你和你母妃,真像。”他说,“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硬。” 百里烨垂眼:“儿臣不敢。” “罢了。”皇帝摆摆手,“幽云卫的事,你怎么看?” “皇叔……所图甚大。”百里烨顿了顿,“五万精兵潜藏京畿,绝非一日之功。儿臣怀疑,朝中有人接应。” “谁?” “儿臣不知。”百里烨摇头,“但能瞒过父皇耳目,调动粮草军械供养五万人,此人……位高权重。” 皇帝沉默。 御书房里只剩下雨声,还有百里烨压抑的咳嗽声。 “你的毒,”皇帝忽然问,“解了吗?” “解了七成。”百里烨答,“余毒未清,还需时日调养。” “嘉懿郡主解的?” “是。” 皇帝点点头,没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 “烨儿。”他背对着百里烨,声音很轻,“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百里烨心头一震。 这话问得太重。 “父皇勤政爱民,乃千古明君。”他斟酌着词句。 “明君?”皇帝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明君会养出一个手握五万私兵的弟弟?明君会让边将通敌卖国?明君会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百里烨跪下了。 “儿臣失言。” 皇帝转身,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起来吧。”他叹口气,“朕不是怪你。朕是……累了。” 百里烨起身,垂手而立。 “幽云卫的事,朕交给你去查。”皇帝走回龙案后,坐下,“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给朕揪出来。” “儿臣领旨。” “还有,”皇帝补充,“叶武雄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留着他,有用。” “儿臣明白。” “去吧。”皇帝摆摆手,“好好养着。朕……还需要你。” 百里烨躬身退出。 走出御书房,雨还在下。 玄一撑伞过来,低声问:“王爷,回府吗?” 百里烨摇头。 “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最深处。 崔九被铁链锁在墙上,身上全是伤。 鞭伤,烙伤,刀伤。 他低着头,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门开了。 百里烨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崔九。”百里烨开口,“幽云卫副统领,敬亲王麾下第一暗卫。三年前潜入京城,化名‘崔老九’,在城南开了家铁匠铺。铺子是敬亲王的眼线,也是幽云卫在京城的联络点。对不对?” 崔九没抬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百里烨慢慢道,“我还知道,你有个妹妹,叫崔小娘,今年十六岁,住在幽州城西桂花巷。敬亲王答应你,事成之后,送她进宫,当娘娘。” 崔九猛地抬头,眼睛血红。 “你……你敢动她……” “我不动她。”百里烨蹲下身,和他平视,“但敬亲王会。” 崔九愣住。 “你任务失败,被我活捉。你觉得,敬亲王会留着你妹妹吗?”百里烨声音很轻,“他不会。他会灭口。就像灭陈三的口一样。” 崔九浑身发抖。 “我给你两个选择。”百里烨站起来,“第一,继续扛着,等你妹妹死。第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妹妹平安。” 崔九盯着他,盯着他那双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手。 那双手,能杀人,也能救人。 “我……我怎么信你?”他嘶声道。 百里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丢给他。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一只玄鸟。 崔九认得这玉佩。 宸王府的信物。 “拿着它,去城东济世堂,找一个姓钱的掌柜。”百里烨说,“他会安排人,把你妹妹接出来。” 崔九攥紧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松开手。 “我说。” 百里烨点头:“玄一,记。” 玄一拿出纸笔。 崔九闭上眼睛,一字一句: “幽云卫,五万三千人。分三批潜入京畿,第一批两万,驻西山。第二批一万八,驻北郊。第三批一万五,驻南郊……” 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外头雨声渐歇。 天,快亮了。 第78章 暗流汹涌 崔九的供词,像块烧红的铁,烫手。 玄一誊抄了三份,一份送进宫里,一份留在刑部,一份送到凤南衣手里。 凤南衣在看。 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纸上的字,也映着她的脸。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幽云卫,五万三千人。驻西山,北郊,南郊。 粮草从哪儿来?幽州。 军械从哪儿来?叶武雄。 钱从哪儿来?江南盐税。 盐税…… 凤南衣的手指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江南盐税,是朝廷的钱袋子。每年几百万两白银,从江南运到京城,充入国库。 可现在,这笔钱,流进了幽云卫的口袋。 流进了敬亲王的口袋。 五万人,五万张嘴,五万把刀。 养这样一支私军,要多少钱? 凤南衣不敢算。 她只知道,敬亲王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个叶武雄。 也不止一个北境。 他想要的,是那把椅子。 那把金灿灿的,高高在上的椅子。 窗外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凤南衣吹灭蜡烛,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崔九供词里的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人名。 还有敬亲王那张脸。 那张和皇帝有三分相似,却更阴鸷的脸。 第二天一早,秋月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很精致。 “太后娘娘赏的。”秋月说,脸上还是那副恭敬又疏离的表情,“说是郡主这些日子辛苦了,赏些药材补补身子。” 凤南衣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人参、鹿茸、灵芝,还有几盒珍珠粉,几匹云锦。 都是好东西。 可凤南衣的眼神,落在箱子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青纸,没有字。 她拿起信,秋月立刻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凤南衣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江南盐税,三年亏空八百万两。查。” 字迹娟秀,是太后的。 凤南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八百万两。 够养十万大军。 太后把这条线给她,是想让她查?还是想让她……当刀? 她收起信,放进袖袋。 不管太后想什么,这条线,她必须查。 刑部。 李铁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脸皱成一团。 “郡主,这是江南盐税这三年的账册。户部刚送来的,说是……说是让咱们协理。” 协理? 凤南衣冷笑。 是烫手山芋吧。 八百万两亏空,谁碰谁死。户部那群老狐狸,把账册往刑部一扔,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查。”她说,“一页一页查。” “可这……”李铁看着那摞得比人还高的账册,“查到猴年马月去?” “那就查到猴年马月。”凤南衣翻开最上面一本,“先从去年的查起。盐引,盐税,运输,损耗,一笔一笔对。” 李铁苦着脸,应了声是。 赵成和孙有才也来了,三人围着桌子,开始翻账册。 凤南衣没看账册。 她看的是李铁他们。 看他们翻账册的样子,看他们打算盘的样子,看他们皱眉的样子。 看了半个时辰,她开口: “停。” 三人抬头。 “这样查,没用。”凤南衣说,“八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能贪这么多,账一定做得天衣无缝。你们这么查,查不出东西。” “那怎么查?”李铁问。 凤南衣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官员。 刑部,户部,吏部,工部…… 六部衙门,像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皇宫。 网的边缘,是江南。 八百万两银子,从江南流到京城,再从京城流到幽州。 流进幽云卫的口袋。 中间要经过多少人手?多少关卡? 这些人手里,一定有账。 一本真正的账。 “去江南。”凤南衣转身,看着李铁,“去查盐运司,查盐商,查漕帮。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会说话。” 李铁愣了。 “郡……郡主,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一去……” “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凤南衣接话,“所以,你们怕吗?” 三人对视一眼。 “怕。”李铁老实说,“但郡主让去,我们就去。” “好。”凤南衣点头,“你们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暗地里去,别声张。” “是。” 三人退下。 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阴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宸王府。 百里烨在咳嗽。 咳得很厉害,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玄一站在旁边,端着药碗,眉头紧皱。 “王爷,该喝药了。” 百里烨摆摆手,又咳了一阵,才缓过气来。 “崔九的妹妹,接出来了吗?”他问,声音嘶哑。 “接出来了。”玄一道,“按您的吩咐,送到城外的庄子上了,有人看着。” “看着她,别让她出事。”百里烨接过药碗,一口灌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南那边,”他放下药碗,“有消息吗?” “有。”玄一低声道,“盐运司提举张勉,三个月前暴毙。说是急病,但咱们的人查过,是中毒。” “毒?” “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和……和您中的毒,有点像。” 百里烨眼神一冷。 “梦回散?” “不确定。”玄一摇头,“症状很像,但死得太快。梦回散是慢毒,张勉从发病到死,不到一个时辰。” 百里烨沉默。 张勉,盐运司提举,正五品,管着江南盐税的第一道关。 他死了,死在查亏空的风口上。 是灭口。 “还有谁死了?”他问。 “盐商死了三个,漕帮死了两个。”玄一道,“都是这半年内的事。死因五花八门,有失足落水的,有走水烧死的,有突发心疾的。但咱们的人细查过,都有蹊跷。” 百里烨闭上眼睛。 死了这么多人,账却做得干干净净。 敬亲王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狠。 “王爷,”玄一迟疑,“江南这趟浑水,咱们还要趟吗?” “趟。”百里烨睁开眼,眼神很冷,“不仅要趟,还要把水搅浑。浑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毒解了七成,够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又开始下。 淅淅沥沥的,像哭。 “嘉懿郡主那边,”他问,“有什么动静?” “郡主派了李铁三人去江南,三日后出发。”玄一道,“另外,太后赏了郡主一箱药材,里头……夹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不清楚。”玄一摇头,“信是太后亲笔,咱们的人没敢动。” 百里烨点点头。 太后也坐不住了。 八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这钱进了敬亲王的口袋,下一步,就该进皇宫了。 “派几个人,暗中保护李铁他们。”他吩咐,“江南不太平,别让他们折在路上。” “是。” 玄一退下。 百里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母妃抱着他,站在廊下看雨。 母妃说,雨是天在哭。 他问,天为什么哭? 母妃没回答。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父皇下旨,赐死了母妃的娘家满门。 一百三十七口人,一个没留。 天在哭。 哭那些枉死的人。 百里烨抬手,接住一滴雨。 雨很凉。 凉得像血。 慈宁宫。 太后也在看雨。 她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看着窗外。 秋月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捶着肩。 “信送过去了?”太后问。 “送过去了。”秋月答,“郡主收了。” “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秋月顿了顿,“郡主……比咱们想的沉得住气。” 太后笑了笑。 “沉得住气好。”她说,“沉得住气,才能活。” “太后,”秋月迟疑,“那八百万两……郡主能查出来吗?” “查不查得出来,不重要。”太后慢悠悠道,“重要的是,让她去查。她去查,敬亲王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可郡主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哀家保她。”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查不出来,那是她没本事。没本事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秋月低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 太后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往生咒。 给谁念的? 不知道。 也许,是给那些死在江南的人。 也许,是给她自己。 三天后,李铁三人出发了。 扮成行商,悄悄走的。 凤南衣去送他们,在城门外十里亭。 “路上小心。”她只说了一句。 “郡主放心。”李铁抱拳,“咱们一定把账查清楚。” “账不重要。”凤南衣看着他们,“人最重要。活着回来。” 三人重重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上。 凤南衣站在亭子里,看了很久。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她才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衣,斗笠,遮住了脸。 “郡主。”那人开口,声音嘶哑,“王爷让小的传句话。” “说。” “江南水深,当心脚下。” 凤南衣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王爷说,若遇险,持此令牌,可调动江南所有暗桩。” 令牌是铁的,上面刻着一只玄鸟。 凤南衣接过,握在手心。 铁很凉。 凉得像那个人的手。 “替我谢谢王爷。”她说。 那人点头,转身走了。 凤南衣握着令牌,站在亭子里。 雨又下起来了。 她没动。 就这么站着,看着雨,看着天,看着远处模糊的京城。 心里忽然很空。 空得发慌。 第79章 北狄异动 李铁三人走后的第七天,北境急报送抵京城。 不是一封。 是八封。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三匹,送信的驿兵刚到兵部门口就吐血晕了过去。 兵部尚书连滚带爬捧着军报冲进乾元殿时,皇帝正在用早膳。 “陛、陛下——”老尚书嗓子都劈了,“北狄……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已破三道防线,距北境大营不足百里!” 啪嗒。 皇帝手里的象牙筷掉在桌上。 “多少?”他声音发飘。 “二、二十万……”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领兵的是左贤王拓跋弘,还、还有……右贤王拓跋烈!” 左右贤王齐出。 这是要决战。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传……传秦烈!”他吼道。 半个时辰后,武将在乾元殿跪了一地。 秦烈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 “二十万对五万。”他声音沉得像铁,“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兵部尚书跳脚,“北境要是丢了,北狄铁骑直下中原,京城危矣!” “那你去守。”秦烈横他一眼,“我给你五万老弱残兵,你去守二十万铁骑试试。” 兵部尚书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皇帝揉着眉心:“别说这些没用的。秦烈,你说,怎么办?” “增兵。”秦烈言简意赅,“至少十万。” “十万?”户部尚书差点蹦起来,“钱呢?粮呢?北境军饷案刚了,国库空的能跑马,哪儿来钱养十万兵?” “没钱?”秦烈冷笑,“江南盐税一年三百万两,都喂狗了?” 户部尚书脸一白,不说话了。 “够了。”皇帝打断他们,“秦烈,京畿能调多少兵?” “最多三万。”秦烈道,“京畿卫戍不能动,动了,京城就是空城。” 三万。 杯水车薪。 殿里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皇帝盯着他们,一个一个盯过去。 文官,武将,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真到了生死关头,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骨头缝都疼。 “退朝。”他摆摆手,“秦烈留下。”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说实话。”皇帝看着秦烈,“守得住吗?” 秦烈沉默良久。 “守不住。”他说,“但能拖。” “拖多久?” “三个月。”秦烈抬头,“给臣三个月,臣能从各地调兵,能筹措粮草,能……能稳住北境。” “三个月……”皇帝喃喃,“三个月,够北狄打到黄河了。” “所以,”秦烈顿了顿,“得有人去和谈。” “和谈?”皇帝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你去和他说和谈?拓跋弘会听?” “不听,就打。”秦烈眼神冷下来,“打到他们听。”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人?” “五万。”秦烈说,“精兵。” “朕给你八万。”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活着回来。”皇帝盯着他,“大晟可以没有北境,但不能没有秦烈。” 秦烈喉结滚动,跪下了。 “臣……遵旨。”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凤南衣正在给太后请脉。 秋月匆匆进来,附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知道了。”她声音很平,“下去吧。” 秋月退下。 太后看向凤南衣:“听见了?” 凤南衣点头。 “你怎么看?”太后问。 “北狄此来,太巧。”凤南衣收回手,“敬亲王刚在京城露面,北狄就大军压境。像是……商量好的。” 太后笑了。 “你比那些老东西聪明。”她说,“但他们不会信。他们会说,北狄蛮子,哪懂这些弯弯绕。” “可事实就是如此。”凤南衣道,“敬亲王需要一场外患,来转移朝廷的视线。北狄需要一场胜仗,来巩固新可汗的地位。他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所以,”太后看着她,“你觉得,秦烈能赢吗?” “赢不了。”凤南衣摇头,“但不会输。” “哦?” “北狄要的是钱,是粮,是互市。敬亲王要的是兵权,是混乱。他们不会真把大晟打垮,打垮了,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太后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臣女想随军。”凤南衣说。 太后抬眼:“去送死?” “去救人。”凤南衣看着她,“北境战事一起,死伤必重。臣女是医者,该去。”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是想躲。”她一针见血,“躲江南那趟浑水,躲敬亲王的算计。” 凤南衣没否认。 “江南那趟浑水,臣女躲不掉。”她说,“但北境,臣女非去不可。”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臣女救过的人。”凤南衣声音很轻,“王石头,李二狗,张铁柱……他们还在北境。臣女答应过他们,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活到老。” 太后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 良久,她睁开眼。 “去吧。”她说,“带上哀家的令牌,必要的时候,能保你一命。” “谢太后。” 凤南衣退下。 走出慈宁宫时,天阴沉得厉害。 又要下雨了。 宸王府。 百里烨在咳血。 帕子上一点红,像梅花。 玄一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王爷,您不能再动用内力了。” “不动用内力,怎么知道这毒还剩几成?”百里烨擦掉嘴角的血,把帕子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帕子蜷曲,变黑。 “北境的消息,您听说了吗?”玄一问。 “听说了。”百里烨端起药碗,一口灌下,“二十万大军,左右贤王齐出。拓跋弘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秦大将军要出征。” “嗯。” “嘉懿郡主……也要去。” 百里烨的手顿了顿。 “她亲口说的?” “是。”玄一道,“今日在慈宁宫,太后允了。” 百里烨沉默。 他放下药碗,走到窗边。 窗外,乌云压顶。 “去准备一下。”他说。 “准备什么?” “随军。”百里烨转头看他,“本王也去。” 玄一瞪大了眼。 “王爷!您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毒解了七成,够用了。” “可此去北境千里之遥,舟车劳顿,万一——” “没有万一。”百里烨眼神很冷,“敬亲王这步棋,走得妙。用北狄牵制朝廷,自己好腾出手来,清理江南。本王不能让他如愿。” 他顿了顿。 “而且……她在那里。” 玄一不说话了。 他知道劝不住。 自家王爷看着温润,骨子里比谁都倔。 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京城这边……”他问。 “交给玄二。”百里烨道,“让他盯紧敬亲王。有任何异动,八百里加急报我。” “是。” 玄一退下。 百里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 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三日后,大军出征。 八万精兵,黑压压一片,从京城北门出发。 秦烈披挂上阵,骑在高头大马上,像座铁塔。 凤南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送行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哭的。 哭的是那些士兵的家人。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马车突然停了。 凤南衣抬头,看见前面挡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得像纸。 百里烨。 他骑在马上,看着她,然后策马过来,停在车窗边。 “郡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此去凶险,多保重。” 凤南衣看着他:“王爷是来送行的?” “不。”百里烨摇头,“是同去。” 凤南衣一愣。 “王爷的身子——” “无妨。”百里烨打断她,“北境之战,关乎国运。本王身为皇子,理当亲临。”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凤南衣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血丝,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王爷,”她声音低下来,“何必。” “有些事,不得不为。”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很深,“郡主,路上小心。” 说完,他调转马头,往前去了。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车夫催马,马车重新动起来。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大军出城三十里,天色已暗。 安营扎寨。 凤南衣刚下马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 是秦昭雪。 她穿着一身红衣,骑着枣红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找什么人。 “秦姑娘!”凤南衣唤她。 秦昭雪勒马过来,翻身下马,眼眶是红的。 “郡主,”她声音发颤,“我爹……我爹不让我去。” 凤南衣明白了。 秦烈只带了她这个医官,没带秦昭雪。 “你爹是为你好。”她劝道。 “我知道。”秦昭雪咬牙,“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北境那些弟兄,我认识他们,和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现在他们可能正在流血,正在死,我却在这儿……在这儿干等着!” 她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凤南衣抱住她。 “会没事的。”她轻声说,“你爹是秦烈,是大晟的战神。他会打赢的,会把那些弟兄都带回来。” 秦昭雪把头埋在她肩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远处,中军大帐里。 秦烈站在帐门口,看着这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了帐。 帐里,百里烨在等他。 “王爷。”秦烈抱拳。 “秦将军不必多礼。”百里烨坐在椅子上,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苍白了,“坐。” 秦烈坐下。 “王爷此来,是为了什么?”他开门见山。 “为了两件事。”百里烨看着他,“第一,盯着敬亲王。第二,盯着你。” 秦烈眉头一皱。 “盯着我?” “嗯。”百里烨点头,“敬亲王不会让这场仗轻易结束。他会想法子,拖住你,拖垮你。甚至……除掉你。” 秦烈沉默。 “所以,”百里烨继续说,“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那王爷打算怎么做?” “我会留在军中。”百里烨说,“以监军的名义。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秦烈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王爷的身子——”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秦将军只需记住一点:这场仗,赢不赢不重要,活下来最重要。” 秦烈懂了。 他起身,深深一揖。 “末将……谢王爷。” 百里烨摆摆手。 “去吧,早点歇息。明天还要赶路。” 秦烈退下。 帐里只剩百里烨一人。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去。 毒还没清干净。 但他等不了了。 北境这场仗,敬亲王布了多久的局,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去,凤南衣会有危险。 秦烈会有危险。 大晟……也会有危险。 所以,他必须去。 哪怕毒发身亡,也必须去。 帐外,风声呜咽。 像鬼哭。 第80章 太后之托 大军开拔第十天,距北境还有三百里。 夜里扎营时,凤南衣收到了京城的飞鸽传书。 信是秋月写的,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透着凝重: “江南有变。李铁等人失踪已三日。太后命郡主速归。” 信纸在凤南衣手中蜷曲,皱成一团。 李铁失踪了。 她派去江南查盐税的三个人,全不见了。 凤南衣坐在临时医帐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早该想到的。 八百万两亏空,牵扯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李铁他们去查,就是去捅马蜂窝。 可她还是派他们去了。 现在,他们生死未卜。 帐帘被掀开,秦昭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郡主,喝点——”话没说完,她看见凤南衣的脸色,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凤南衣把信递给她。 秦昭雪看完,脸也白了。 “他们……他们会不会……” “不知道。”凤南衣站起来,“我得回京城。” “现在?”秦昭雪瞪大眼,“大军马上就到北境了!战事一触即发,你这时候回去——” “我必须回去。”凤南衣打断她,“李铁他们是我的属下,是我派他们去的。现在他们失踪了,我不能不管。” “可是——” “没有可是。” 凤南衣开始收拾东西。金针盒子,药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太后给的那块令牌。 秦昭雪看着她麻利的动作,知道劝不住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 “不行。”凤南衣摇头,“你爹在北境,你需要留下。” “可我——” “秦昭雪。”凤南衣转过身,看着她,“你留下来,不只是为你爹。是为了北境那些将士。你是将门之女,你懂带兵,懂打仗。留下,你能帮上忙。” 秦昭雪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那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我不一个人。”凤南衣说,“萧破会跟我回去。” “萧破?”秦昭雪愣了,“宸王殿下的人?” “嗯。”凤南衣点头,“他奉命保护我。” 话刚说完,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萧破。 他站在帐外,声音低沉:“郡主,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凤南衣和秦昭雪对视一眼。 “知道了。”她应道,拎起包袱,走出医帐。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百里烨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密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秦烈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见凤南衣进来,百里烨放下密报。 “江南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刚知道。”凤南衣说。 “你想回去?” “是。” 百里烨沉默片刻。 “回去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玄一带一队人,跟你一起去。”百里烨看着她,“江南现在是个泥潭,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凤南衣没说话。 她在看百里烨。 看他苍白的脸,看他眼底的血丝,看他握着密报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毒还没清干净。 这一路舟车劳顿,他的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您留在军中,安全吗?” 百里烨笑了。 笑得有些虚弱。 “比起江南,北境安全多了。”他说,“至少这里,有秦将军八万大军。” 秦烈点头:“郡主放心,末将会护王爷周全。” 凤南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玄一跟我去。” “还有,”百里烨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江南所有暗桩的联络方式。若遇险,持此牌,他们会听你调遣。” 玉牌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凤南衣接过,握在手心。 玉是温的。 温得像他的体温。 “谢王爷。”她说。 百里烨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凤南衣转身要走。 “等等。”百里烨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这个带上。”他说,“遇到危险,打开瓶塞,能救命。” 凤南衣接过瓷瓶。 瓶身冰凉,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软筋散的改良版。”百里烨说,“药效更强,持续更久。沾上一点,能让人瘫上一天一夜。” 凤南衣攥紧瓷瓶。 “我知道了。” 她退出大帐。 帐外,夜风凛冽。 萧破和玄一已经在等了。 玄一身后,跟着十个人,都是玄甲军的精锐,黑衣黑甲,眼神锐利。 “郡主。”玄一抱拳,“人马齐备,随时可以出发。” 凤南衣点头。 “现在就走吧。” 三匹快马,十一个护卫,连夜离营。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军营。 秦昭雪站在营门口,朝她挥手。 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狠狠一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冲进夜色里。 京城,慈宁宫。 太后还没睡。 她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窗外的夜色。 秋月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 “郡主应该已经动身了。”秋月小声说。 “嗯。”太后应了一声。 “太后,”秋月迟疑,“江南那边……情况比咱们想的糟。李铁他们失踪的地方,发现了打斗痕迹。墙上……有血。”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谁的血?” “不知道。”秋月摇头,“血已经干了,辨不出来。但现场……很惨。” 太后沉默。 良久,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急了。” “郡主也是想为朝廷分忧。” “分忧?”太后冷笑,“她是想立功,想站稳脚跟。可她忘了,江南那地方,水太深。别说她一个郡主,就是皇子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秋月不说话了。 她知道太后说得对。 江南盐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盐商、漕帮、地方官、甚至京城的权贵,都搅在里面。 八百万两,不是一个人能贪的。 那是一张网。 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李铁他们去查,就是去撞网。 现在,网收紧了。 “太后,”秋月低声道,“要不……让郡主别去了?” “晚了。”太后摇头,“她已经动身了。现在叫她回来,就是告诉那些人,朝廷怕了。” “那……” “让她去。”太后睁开眼,眼神很冷,“让她撞个头破血流,才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才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着她的人。” 秋月心头一凛。 太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郡主? 还是……说给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凤南衣一行人日夜兼程,第七天夜里,到了江宁府。 江宁,江南重镇,盐运司衙门所在。 进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萧破上前叫门,亮出刑部腰牌。 守城兵卒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开了条缝。 “干什么的?” “刑部办案。”萧破冷声道,“开门。” 兵卒打量了他们几眼,见凤南衣一身男装,气度不凡,身后护卫个个精悍,不敢怠慢,赶紧开了门。 进城后,凤南衣没去驿站,也没去官衙。 她让玄一带路,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 宅子很普通,青砖灰瓦,两进小院。 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钱”字。 是钱掌柜在江宁的分号。 叩门三声,两轻一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到玄一,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东家在后院。” 后院书房里,钱掌柜正在算账。 见凤南衣进来,他连忙起身。 “郡主怎么来了?”他脸上掩不住的惊讶。 “李铁他们失踪了。”凤南衣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钱掌柜脸色变了。 “失踪了?”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凤南衣盯着他,“他们在哪儿失踪的?” 钱掌柜沉默片刻,走到书架前,搬开几本书,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是江宁府的详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红点。 “李大人他们三天前来找过我。”钱掌柜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是盐运司衙门的后巷。他们去了那里,说要去查盐运司的旧账。” “然后呢?” “然后就再没回来。”钱掌柜脸色难看,“我派人去找过,巷子里有打斗痕迹,墙上有血。但人……不见了。” 凤南衣盯着那个红点。 盐运司衙门。 张勉就是在那儿“暴毙”的。 现在,李铁他们也在那儿失踪了。 这地方,邪门。 “带我去看看。”她说。 “现在?”钱掌柜一愣,“郡主,天已经黑了,那地方……” “就是天黑,才要去。”凤南衣打断他,“白天人多眼杂,反而不好查。” 钱掌柜看向玄一。 玄一点头:“听郡主的。” 钱掌柜咬牙:“好。我带路。” 盐运司衙门后巷,又窄又深。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 巷子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钱掌柜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灯笼的光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 “就是这儿。”钱掌柜停在一处墙角。 墙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是血。 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凤南衣蹲下身,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 是毒。 “他们中毒了。”她站起来,脸色凝重。 “中毒?”钱掌柜一惊,“什么毒?” “不清楚。”凤南衣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这味道……和宸王中的‘梦回散’有点像。” 萧破和玄一对视一眼,眼神都冷了下来。 “郡主,”玄一沉声道,“这里不宜久留。” 凤南衣点头。 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萧破和玄一立刻挡在凤南衣身前,手按上了刀柄。 “谁?”萧破低喝。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呜咽的风声,像鬼哭。 凤南衣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手心全是汗。 忽然,她看见了一点光。 一点幽绿的光。 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像眼睛。 “走!”她低吼。 话音刚落,那点绿光猛地扑了过来! 第81章 深巷魅影 那道幽绿的光扑来极快,像鬼火掠过黑夜。 萧破拔刀向前一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玄一几乎同时侧身护住凤南衣,他手中短刃在黑暗中闪过一线寒芒。那绿光却在他们出手前一折,擦着刀锋掠过,扑向提着灯笼的钱掌柜。 钱掌柜甚至来不及惊呼,灯笼已被打翻在地。火苗舔上浸了油的纸罩,瞬间燃起一团刺目的光。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所有人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眼睛却是诡异的幽绿色。它蹲在墙头,尾巴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在警告,又像在嘲弄。 “一只猫?”钱掌柜声音发颤,他捂着胸口,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凤南衣却没松气。 她的目光越过那只猫,落在巷子更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 猫只是预警。 真正的东西,还没出来。 “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破和玄一立刻收刀,护着她缓缓向巷口移动。十名玄甲军精锐默契地形成半圆阵型,刀锋一致对外,步调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墙头那只黑猫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后腿一蹬,扑向离它最近的一名玄甲军。 那名军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刀刃与猫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 这绝不是普通的猫! 黑猫一击不中,灵巧地在空中扭身,爪子直取军士面门。那军士躲闪不及,脸上瞬间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与此同时,巷子深处那团黑暗蠕动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七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像水一样融入巷子的阴影里。他们全身裹在黑衣中,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幽冥阁!”萧破咬牙吐出这三个字。 话音未落,七道黑影同时动了。 他们速度快得诡异,像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地面和墙壁游走,瞬间就突破了玄甲军的防线。刀光在黑暗中乍现,没有呐喊,没有喘息,只有刀刃切开空气和血肉的闷响。 一名玄甲军闷哼倒地,脖颈处血如泉涌。另一名被黑影缠上,那黑影的手臂竟如软鞭般扭曲,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玄一短刃如电,直刺那黑影后心。刀刃入肉的感觉却空荡荡的,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黑影竟似毫无痛觉,反手一掌拍向玄一胸口。 掌风带着腥甜的气味。 毒掌! 凤南衣瞳孔骤缩。她认出那味道,和墙上的血、和“梦回散”有着相似的底味,却更暴烈,更阴毒。这绝不是江湖手段,这是用无数毒物喂养、以秘法炮制出的毒人! “闭气!”她厉喝,同时从袖中甩出三根金针。 金针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却精准地钉入三个扑向她的黑影面门。 黑影动作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他们伸手拔掉金针,针孔处流出黑稠的血液,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寻常穴位对他们没用。 凤南衣心沉了下去。她摸向腰间,那里别着百里烨给的小瓷瓶。可毒人太多,太近,她没有机会打开瓶塞。 萧破一刀劈开一个毒人的肩膀,刀刃却被那黏腻乌黑的血肉缠住。那毒人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直掏萧破心窝。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声音如龙吟凤唳,瞬间压过了所有打斗声。一道雪亮的剑光撕开夜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战团。剑光过处,两个毒人的头颅冲天而起,乌黑的血喷了旁边的钱掌柜一身。 钱掌柜呆立当场,连惊叫都忘了。 剑光再闪,又是两颗头颅。 剩下的三个毒人似有所感,同时暴退。他们的动作依然快如鬼魅,却带着一种野兽感知到天敌般的惊惶。 一个身影落在凤南衣身前。 白衣胜雪,长剑如霜。 是百里烨。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甚至比离开军营时更差。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倒,手中的剑却稳如磐石。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浓黑的血正顺着剑锋滑落,坠入青石板的缝隙里。 “王爷?!”萧破和玄一失声。 他不是应该在北境军中吗?此地距北境何止千里,他怎么可能—— 百里烨没看他们。他侧过脸,目光掠过凤南衣,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捉摸,有关切,有责备,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那三个退到巷子深处的毒人。 “幽冥阁的‘七煞尸’,一次出动七个。”他开口,声音因为长途疾驰和强行催动内力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看来皇叔是真想让你死在这里。” 话音落,他动了。 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然后刺出了一剑。 那一剑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锋划破空气的轨迹,看清剑身上流动的如月华般的清辉。 可那三个快如鬼魅的毒人,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来。 一剑。 从左至右,平平无奇地扫过。 三颗头颅同时飞起。 尸体倒地时,甚至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头那只黑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百里烨收剑。他收剑的动作也很慢,甚至有些吃力。剑身归鞘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清理干净。”他对萧破说,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喘息,“查他们身上,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萧破和玄一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带人上前。 凤南衣走到百里烨身边。离得近了,她才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不是那些毒人的,是他自己的。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你用了禁术。”她不是疑问,是陈述。刚才那一剑,绝不是一个余毒未清、身体虚弱之人能使出来的。那是燃烧本元、透支生命的法子。 百里烨没有否认。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我不来,你就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凤南衣心上。 “王爷不该来的。”她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北境更需要您。” “北境有秦烈。”百里烨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口,袖口上立刻洇开一点暗红。他放下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江南这潭水太深,你一个人趟不过去。” “可您的身体——” “还撑得住。”他打断她,转向钱掌柜,“带我们去你的地方。这里不能再留。” 钱掌柜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是、是,王爷,郡主,请随我来。” 一行人快速离开深巷。走出巷口时,凤南衣回头看了一眼。七具无头尸体躺在血泊中,玄甲军正在仔细搜查。月光照在那些扭曲的尸体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光泽。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肤色。 钱掌柜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密室中,百里烨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凤南衣站在他面前,手搭在他的脉门上。 脉象虚浮混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那禁术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他几乎掏空了本就不多的元气,来换那雷霆一剑。 “为什么要用那种法子?”她声音发涩,“明明可以等萧破他们……” “等不及。”百里烨睁开眼,眼神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却依旧锐利,“七煞尸没有痛觉,不知疲惫,一旦让他们彻底缠上,十个玄甲军也护不住你。我只能用最快的法子解决。” 最快的法子,就是最伤己的法子。 凤南衣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金针。她下针的速度很快,每一针都精准地扎进穴位,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气血循环。可金针入体,反馈回来的脉象却让她心越来越沉——他的身体像一栋被抽空了梁柱的老屋,外表还能维持,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王爷需要静养。”她收起针,声音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至少一个月,不能再动用内力。” 百里烨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一个月?皇叔不会给我这个时间。”他看向钱掌柜,“李铁他们失踪前,查到了什么?” 钱掌柜连忙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 “这是李大人在盐运司后巷一间废弃民宅里找到的。他们失踪前托人送到了我这里,说是……说是真正的盐税账目。” 百里烨接过账册,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账册上记录的,不是盐税。 是军械。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批军械从江南的军器监流出,标注的流向是“北境边军补充”,但实际接收方那一栏,却是一个陌生的代号:“幽甲”。 “幽甲……”百里烨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皇叔的幽云卫,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凤南衣凑过去看。账册记录得极其详细,时间、数量、种类、经手人……一笔一笔,触目惊心。光是过去一年,流出的军械就足以武装两万精兵。 “这些军械,是怎么从军器监流出去的?”她问。 “军器监大使,是叶贵妃的远房表兄。”钱掌柜低声道,“三年前上任的。” 叶家。 又是叶家。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叶家倒了吗?表面上倒了,叶文忠死了,叶武雄“流放”了,叶贵妃禁足了。可这些暗线,这些埋在朝廷各个角落的钉子,还在。 敬亲王接手了叶家的暗线,用叶家的渠道,养自己的私兵。 “李铁他们发现这个,所以才被灭口。”百里烨合上账册,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们应该还活着。” “王爷怎么知道?” “因为账册在这里。”百里烨看着那本账册,“如果皇叔的人抓到了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搜走账册,销毁。可账册被送出来了,说明他们当时还有反抗的余地,或者……抓他们的人,并不知道账册的存在。” 凤南衣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抓他们的可能不是敬亲王的人?” “不一定。”百里烨摇头,“也可能是皇叔手下不同的派系在互相使绊子。江南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太多了。” 密室的门被敲响。 玄一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块从毒人身上搜出的令牌。 令牌是铁的,正面刻着幽冥阁的鬼首徽记,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乙酉,七。” “乙酉是年份。”百里烨拿起一块令牌,指尖拂过那行字,“七是编号。这些毒人,是两年前开始炼制的。”他看向玄一,“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玄一呈上一封密信,“在一个毒人贴身的暗袋里找到的。信是加密的,我们的人正在破译。” 百里烨接过密信。信纸很普通,上面的字迹却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 “不用破译了。”他把信递给凤南衣,“这是给我的。” 凤南衣接过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江南事,勿插手。归北境,可活命。” 落款是一个字:尧。 敬亲王的名讳。 “这是威胁。”凤南衣抬头。 “是交易。”百里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让我回北境,别管江南的事。作为交换,他暂时不动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暂时……不动你。”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凤南衣握着那封信,纸很轻,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敬亲王在示弱?不,是在划清界限。他告诉她,江南是他的地盘,别来沾边。至于北境……那才是他真正想要搅乱的地方。 “王爷要回去吗?”她问。 “回。”百里烨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疲惫依旧,却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不是因为他让我回。”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凤南衣下意识扶住他。他的手臂很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是因为北境真的要出事了。”他看着凤南衣,眼神深得像古井,“皇叔用江南拖住我,用幽冥阁拖住你,真正的杀招……在北境。” 话音未落,密室的门再次被急促敲响。 萧破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染血的信。 “王爷!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 百里烨接过信,拆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凤南衣看见他握着信纸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爷?”她轻声问。 百里烨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 “秦烈……”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中伏,重伤。北境大营……被围了。” 第82章 裂痕 密室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百里烨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那封信纸被攥紧的窸窣声。 秦烈重伤。 北境大营被围。 八个字,像八把刀,扎在每个人心上。 凤南衣扶着他的手紧了紧,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难以置信,还有深藏的恐慌——对北境那八万将士,对被困其中的秦昭雪,对整个大晟北疆防线的恐慌。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萧破低着头,声音发干:“三天前。送信的兄弟……半路被截杀了三拨,到江宁就剩一口气了。” “秦大将军伤势如何?”钱掌柜急声问。 “信中没说。”萧破喉咙滚动,“只说……中伏,重伤,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透了所有人。 “中谁的伏?”百里烨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松开攥紧的信,信纸上留下深深的血印——他刚才咳血了。 “北狄左贤王拓跋弘的先锋军。”萧破顿了顿,艰难地补充,“但先锋军只有三万人,不可能围住八万大军的营盘。信中还说……北境边军中有人叛变,开了营门。” 叛变。 又是叛变。 叶武雄倒了,可他在北境经营二十年埋下的雷,一颗接一颗地炸开。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江南的事,到此为止。”他看着凤南衣,“我必须立刻回北境。” “你的身体——” “死不了。”他打断她,那语气不容置疑,“萧破,玄一,立刻清点人手,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两人领命,转身冲出密室。 钱掌柜也想跟出去安排马匹粮草,却被百里烨叫住。 “钱掌柜。”他看着这位在江南经营多年的老人,“李铁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件事,托付给你了。” 钱掌柜重重跪下:“小人……定不负王爷所托!” 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火摇曳,在百里烨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形依旧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你也留下。”他对凤南衣说,声音放缓了些,“江南的线不能断,敬亲王……我来应付。” 凤南衣站着没动。她看着他因为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嘴角未擦净的一丝血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你应付不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回去,只是送死。” 百里烨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得像刀。“那是北境!是八万大军!是秦烈!秦昭雪也在那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气翻涌的嘶哑,“我不去,谁去?父皇坐镇京城,皇叔虎视眈眈,朝中那些将领……谁敢去?谁能去?!” 他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凤南衣上前一步,递过帕子,他没有接。她强硬地拉开他的手,用帕子按住他咳血的嘴角。他挣扎了一下,却因虚弱而挣不开,只能任她动作。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百里烨愣住了。 “你疯了?”他盯着她,“那是战场!是二十万北狄铁骑围着的死地!” “我知道。”凤南衣擦掉他唇边的血迹,把帕子收起来,动作不容置疑,“但我是大晟的郡主,是协理刑部的官员,更是……”她顿了顿,迎上他惊愕的目光,“更是唯一可能在你毒发失控时,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 百里烨的呼吸滞住了。 “你身体的状况,你比我清楚。”凤南衣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动用禁术,强压余毒,你现在的气血就像烧到尽头的油灯,风一吹就灭。从这里到北境,最快也要七天。这七天,你靠什么撑?靠意志?”她几乎是冷笑了一声,“百里烨,你别太高估自己。” 她很久没连名带姓地叫过他。这一声,像冰锥,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 他看着她,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狼狈,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执拗。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江南的事怎么办?”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敬亲王……” “敬亲王要的是搅乱局势,浑水摸鱼。”凤南衣快速说道,思路清晰得可怕,“北境若破,他立刻就能以‘护国’之名起兵,直逼京城。江南这点蝇头小利,他暂时顾不上了。所以李铁他们暂时是安全的,账册和线索,钱掌柜会继续查。反倒是你——”她再次逼近一步,“你才是他最大的目标。你活着,北境军心就稳一半。你死了,或者重伤不起,北境必乱。” 她的话像一把梳子,将混乱的局势梳出了清晰的脉络。 百里烨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凤南衣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顾虑的地方。他确实在强撑,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痛苦和疲惫。北境太远,变数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 “还有,”凤南衣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秦昭雪是我的朋友。秦烈是大晟的柱石。我不能,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动作麻利地将金针、药瓶、绷带一一装好。“我有系统,有医术。战场上,我救的人,比你杀的多。”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负责破局,我负责救人。这很公平。” 百里烨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那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凌乱的发髻,看着她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的、在慈宁宫偏殿灯下翻看医书时留下的一点墨渍。 心口那块冰封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 “半个时辰后出发。”他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沙哑,“但你必须跟紧萧破和玄一,寸步不离。” 凤南衣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宅子后门。 十五匹快马已经备好,萧破和玄一带着十名精锐中的精锐,人人轻甲,腰佩短刃,背负弓箭。钱掌柜准备了干粮、清水和伤药,还有几包不起眼的土灰色药粉——迷药和毒药。 百里烨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黑色劲装,外面罩着墨色大氅,脸色在火把映照下依旧白得透明,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迟缓,额角又渗出了细汗,但他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凤南衣也换上了男装,长发束起,脸上抹了些灰土。她检查了一下马鞍旁的药囊,确定东西都带齐了,这才踩蹬上马。 钱掌柜跪在门口,老泪纵横:“王爷,郡主,一路保重!” 百里烨对他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出小巷。凤南衣紧随其后,萧破和玄一带着护卫如影随形。 十五匹马,在夜色中狂奔出江宁城。 守城的兵卒刚来得及看清那枚玄鸟令牌的影子,马蹄声已如疾风骤雨般掠过了城门,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慈宁宫。 太后仍未安寝。 她手里拿着另一封密报,来自北境的密报,比江宁那封更早,也更详尽。 秋月替她轻轻揉着额角,低声道:“秦大将军中伏,伤在左胸,箭头有毒,军医束手。北狄围而不攻,似在等待什么。营中粮草……只够七日。” 太后闭着眼,捻着佛珠的手指却停住了。 “只够七日……”她喃喃重复,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苍凉。 “敬亲王那边……”秋月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时辰前,王府侧门驶出一辆马车,往西山方向去了。” 太后猛地睁开眼。 西山。 幽云卫第一批两万人的驻扎地。 “他终于动了。”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无尽的疲惫,“烨儿呢?到哪儿了?” “按行程,应该快到江宁了。”秋月回道,“江南那边传信,郡主遇袭,但被王爷救下。王爷……似乎用了禁术。”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孩子……”她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是母亲对儿子不顾身体的疼惜,更是上位者对棋子脱离掌控的忧虑,“传令下去,动用‘暗羽’,不惜一切代价,护送烨儿和凤南衣回北境。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给西山那边加点‘料’,别让敬亲王走得太顺。” “是。”秋月躬身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堂里,看着跳跃的烛火。 佛珠在她指尖发出规律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像在为远方征战的儿郎祈福。 更像在为自己早已深陷棋局、无法抽身的命运计数。 第83章 七日绝境 马匹在官道上狂奔,蹄声如雷。 凤南衣伏在马背上,风像刀子刮过脸颊。她眯着眼,看着前方百里烨单薄的背影。他的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身形在颠簸中摇晃,却始终没有坠马。 他们已连续跑了四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萧破勒马靠近,对百里烨喊道:“王爷!前面是落马坡!歇一个时辰吧!马撑不住了!” 百里烨没有回头,只抬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凤南衣打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你必须休息!”她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你的脉象已经乱得像沸水!再这样跑下去,不等赶到北境,你就先……” “那就死。”百里烨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死在路上,也好过看着北境被屠城。” 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吃痛,嘶鸣着加速冲上山坡。 凤南衣咬牙跟上。 落马坡名副其实,坡陡路险,乱石嶙峋。冲到坡顶时,百里烨的马前蹄一软,连人带马向前栽倒! “王爷!”萧破惊吼。 凤南衣想也不想,纵身从马背上跃起,扑过去。 她抱住百里烨滚下山坡,尖锐的石块划破衣服,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两人滚了十几圈才停住,被一棵枯树挡住。 百里烨压在她身上,沉重得像块石头。他急促地喘息,温热的血滴落在她颈侧。 凤南衣费力地推开他,撑起身。他脸色灰败,唇色发紫,眼睛紧闭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药!”她冲跟上来的萧破嘶喊,“我药箱里的白瓷瓶!” 萧破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瓶递过去。凤南衣拔开塞子,倒出两粒碧色药丸,捏开百里烨的牙关塞进去,又抬起他的头,强迫他吞咽。 药丸化开需要时间。她扯开他的衣襟,金针入手,飞快地刺入心口几处大穴。 萧破和玄一等人围在四周,持刀警戒,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半晌,百里烨喉咙里发出一声呛咳,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凤南衣满是尘土和血痕的脸上。 “我……没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凤南衣按住他,动作近乎粗暴。“你再动一下,我就废了你武功让你彻底瘫着上路!”她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百里烨不动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最终疲惫地闭上眼。 “歇……半个时辰。”他哑声说。 凤南衣紧绷的脊背这才松了一瞬。她指挥玄一带人警戒,自己守在百里烨身边,重新给他把脉。 脉象依旧紊乱,但那股狂暴欲裂的势头被药力暂时压住了。可这就像用纸去包火,随时可能烧穿。 萧破把水囊递过来,凤南衣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百里烨喝了几口。 就在这时,玄一从坡顶飞奔下来,脸色凝重:“王爷,郡主!有追兵!西南方向,大约三十骑,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间绷紧。 百里烨撑着手肘坐起,凤南衣扶住他。他望向西南方,那里烟尘渐起。 “是幽云卫。”他沉声道,“皇叔等不及了。” “怎么办?”萧破握紧刀柄,“我们只有十三人,马也快不行了。”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你身上还有多少软筋散?” 凤南衣迅速估算:“三瓶。够放倒五十人。” “够了。”百里烨目光扫过周围地形,“落马坡下去有一条狭道,叫‘一线天’。萧破,你带五个人,把马赶到坡下制造痕迹,引他们往东。其余人,跟我进狭道。” “王爷!您的身体——” “执行命令!”百里烨厉声道,那气势让他瞬间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宸王。 萧破咬牙领命,带人驱马下坡。 百里烨在凤南衣和玄一的搀扶下起身,迅速撤向坡后那条隐藏在乱石后的狭道。一线天,名不虚传,两侧山壁高耸,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只留一线天光。 他们刚躲进去不久,马蹄声便到了坡顶。 “大人!痕迹往东去了!”有人高喊。 “追!”一个阴冷的声音下令。 马蹄声朝着东边疾驰而去。 狭道内,众人屏住呼吸。百里烨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额角冷汗涔涔。凤南衣紧挨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约莫一盏茶后,马蹄声去而复返。 “不对!”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东边痕迹太乱,像是故意引我们!搜!他们肯定没跑远!” 脚步声开始在附近散开,越来越近。 玄一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凤南衣则悄悄摸出了装软筋散的小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倒在手心。 一个幽云卫的身影出现在狭道入口,探头往里看。 光线昏暗,他眯着眼,似乎想看清楚。 凤南衣屏住呼吸。 就在那人即将发现他们的瞬间—— “啾——!” 一声尖锐的鸟鸣从狭道深处传来,带着回音,显得诡异而突兀。 那幽云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什么声音?”外面有人问。 “好像是鸟叫……”那人迟疑道。 “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鸟!进去看看!” 脚步声再次靠近。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百里烨,却见他闭着眼,嘴唇微动,那声鸟鸣竟是他用内力逼出的! 可这无疑加重了他的内伤。他嘴角又溢出一丝血线。 不能再等了。 凤南衣猛地扬手,将掌心的药粉朝着入口处撒去! 淡黄色的粉末在狭窄的空间弥散开来。最先探头的那名幽云卫首当其冲,吸入口鼻,他眼睛一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倒地。 “有埋伏!”外面的人惊叫。 但狭道口就那么大,药粉顺着风飘出去,又有两三人中招倒地。 “用烟!熏死他们!”那阴冷的声音气急败坏。 柴草被点燃的哔剥声响起,浓烟开始朝着狭道内灌入。 “走!”百里烨低喝。 玄一开路,凤南衣扶着百里烨,一行人迅速向狭道深处退去。狭道曲折向上,竟通往后山。浓烟被甩在身后,但幽云卫的追击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刚冲出狭道另一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 断崖之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唯一的出路,是崖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梁,通向对面山峰。 而石梁上,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手持一把弯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他身后,还有七八个同样打扮的幽云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 绝境。 玄一和护卫立刻将百里烨和凤南衣护在中间,背对背结成圆阵。 那蒙面黑衣人缓缓举刀,指向百里烨,声音嘶哑难听:“宸王殿下,敬亲王有令,请您……永远留在此地。” 百里烨推开凤南衣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体。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可当他抬眼看向那黑衣人时,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却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就凭你们?”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黑衣人不再废话,一挥手:“杀!” 石梁狭窄,幽云卫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两人一组冲来。玄一和护卫怒吼着迎上,刀剑相击的声音瞬间响彻崖顶。 百里烨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厮杀的众人,看向断崖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峰。然后,他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负。指尖微微颤抖,一丝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内力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凤南衣瞳孔骤缩——他还要用禁术! “住手!”她扑上去想阻止。 但已经晚了。 百里烨掌心那点微光骤然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扫过石梁。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幽云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入深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后面的幽云卫骇然止步。 那蒙面黑衣人眼中也闪过惊惧,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他已是强弩之末!一起上!耗死他!” 剩下的幽云卫再次扑上,这次学乖了,并不硬拼,而是游斗骚扰,意图消耗。 玄一等人拼死抵挡,但石梁太窄,施展不开,很快有人受伤挂彩。 百里烨又抬起手,这次他身体晃了晃,嘴角涌出的血更多了。那道无形的涟漪再次扩散,又两名幽云卫栽倒。 可他自己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金纸一般,站立都开始不稳。 凤南衣扶住他,能感觉到他体内气血在疯狂逆冲,经脉在哀鸣。她迅速取出金针,刺入他几处要穴,强行稳住他即将崩溃的内息。 “够了!”她对他喊,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你会死的!” 百里烨低头看她,沾血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别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过……要带你回北境。”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掌心凝聚的光芒黯淡了许多,颤抖得厉害。 那蒙面黑衣人看准机会,厉喝一声,弯刀如毒蛇吐信,越过玄一的拦截,直刺百里烨心口! 凤南衣想也没想,侧身挡在他面前。 刀光逼近,她能看清刀身上幽蓝的纹路,能闻到刀刃上甜腥的毒气。 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在弯刀侧面! 力道之大,竟将刀锋撞偏了三寸,擦着凤南衣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箭矢来处,对面山峰的云雾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红衣如火,手持长弓,马尾高束,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风尘,却亮着一双灼灼如星的眼睛。 秦昭雪。 她拉开弓弦,又是一箭射出,直奔那蒙面黑衣人面门,声音清脆却带着沙哑的疲惫和熊熊怒火: “动我大晟郡主者——死!” 第84章 雪中红缨 箭矢破空,带着尖啸。 蒙面黑衣人偏头躲过,箭簇擦着他的面巾飞过,带起一缕黑布。他眼中凶光一闪,弯刀改刺为劈,直取秦昭雪! 秦昭雪不退反进,长弓横甩,弓弦竟如铁鞭般抽向刀身! 铛! 金铁交鸣。 她借力向后跃开,落在石梁上,红衣在崖风里猎猎作响,像团燃烧的火。 “玄甲军!”她厉喝,“一个不留!” 她身后,那十几道身影如鹰隼扑下。清一色玄甲,动作迅捷,刀法狠辣,瞬间将石梁上的幽云卫分割包围。 局势逆转。 玄一精神大振,带着剩下的人反扑。那蒙面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纵身就要往崖下跳。 “想跑?!” 秦昭雪弓弦再响,三支箭连珠射出,封死他左右和上方。黑衣人被迫回身格挡,就这么一耽搁,两名玄甲军已扑到近前,刀光交错,将他逼回崖边。 百里烨被凤南衣扶着,靠在崖壁上喘息。他看着突然出现的秦昭雪,看着那些本该在北境大营的玄甲军,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凤南衣却顾不得许多,她飞快地给百里烨施针,稳住他体内狂暴乱窜的内息。金针入穴,百里烨身体猛地一颤,又吐出一口黑血,但气息总算平稳了些。 “你怎么……”他看向秦昭雪,声音嘶哑。 “我爹让我来的。”秦昭雪一箭射倒最后一名顽抗的幽云卫,收弓走了过来。她脸上沾着血和灰,眼眶红肿,显然哭过,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北境大营被围第三天,我爹就把我赶出来了。他说,营里粮草只够七天,与其困死,不如让我出来求援,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发哽,“或者,给宸王报信。” 她看向百里烨,又看向凤南衣,嘴唇抖了抖:“我爹说,如果王爷和郡主还在江南,就让我们别回北境了。他说……北境,守不住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凤南衣握紧了金针。 守不住。 秦烈亲口说的。 那个被称为“大晟战神”的男人,亲口说守不住。 “秦大将军伤势如何?”百里烨撑着崖壁站直,声音沉了下来。 “箭伤在左胸,毒已入肺腑。”秦昭雪抹了把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军医说……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 从北境到落马坡,秦昭雪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用了四天。 来回就是八天。 来不及了。 百里烨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呛咳。凤南衣扶住他,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是愤怒,也是无力。 “营里情况。”他再睁眼时,声音已恢复冰冷,“细说。” 秦昭雪强迫自己冷静,语速极快:“北狄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围营。左贤王拓跋弘主攻东门,右贤王拓跋烈围西门,还有一路约五万人,堵死了南撤的要道。我们试过两次突围,都失败了,折了三千多人。粮草只够七日,箭矢不足,伤药……早就用光了。” 她深吸一口气:“最要命的是,营里出了叛徒。东门守将王振,是叶武雄的旧部,北狄第一次夜袭就是他开的门。我爹中箭,也是他临阵倒戈,从背后放的冷箭。” 王振。 百里烨记得这个名字。叶武雄麾下副将,跟着叶武雄十几年,没想到竟然是颗早就埋好的雷。 “现在谁在主事?”他问。 “周悍。”秦昭雪道,“黑风营的人暂时稳住了局面,但王振带走了东门一半的守军,现在营里人心惶惶,很多人说……说朝廷放弃我们了。” “放屁!”玄一忍不住骂出声。 百里烨抬手止住他,看向秦昭雪:“你们怎么出来的?” “密道。”秦昭雪压低声音,“我爹早年挖的,只有几个人知道。出口在营外十里处的乱石滩。我带了十五个玄甲军的兄弟出来,路上……折了三个。” 她身后那些玄甲军,个个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百里烨目光扫过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凤南衣:“你的药,还能配出多少?” 凤南衣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秦烈中的毒,需要解药。她飞快计算:“我带的药材不够,但落马坡这一带应该有‘七星草’和‘地根藤’,如果能找到,加上我现有的,大概能配出三份解药。” “不够。”百里烨摇头,“营里中毒的将士,不止秦将军一个。” 凤南衣心一沉。是了,王振临阵倒戈,用的箭肯定也淬了毒。 “那也得试试。”她咬牙,“先救秦将军,稳住军心。” 百里烨不再说话。他走到那蒙面黑衣人的尸体旁——刚才混战中,他被玄甲军乱刀砍死了。百里烨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多岁,左边脸颊有道陈年刀疤。 百里烨从他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还是幽云卫的令牌,但背面刻的字不同:“甲申,叁。” “甲申是四年前。”百里烨站起身,将令牌扔给玄一,“四年前,皇叔就在培养这些死士了。” 他看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目光冰冷。 “萧破。”他唤道。 “在!”萧破从坡下赶回,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气。 “你带两人,护送秦姑娘和这些玄甲军的兄弟,按原路返回北境大营。”百里烨下令,“记住,走密道,不要惊动北狄人。进去之后,告诉周悍,援军七日内必到,让他无论如何撑住。” “王爷!”萧破急道,“那您呢?” “我和郡主去找药。”百里烨看向凤南衣,“找到药,再去北境与你们汇合。” “不行!”凤南衣和秦昭雪几乎同时出声。 “太危险了!”秦昭雪抓住百里烨的手臂,“王爷,您现在的身体……” “正因为身体不行,才不能跟你们一起走。”百里烨轻轻拨开她的手,“我走不快,会拖累你们。找药需要时间,北境等不起。你们先回去,稳住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得平静,却不容反驳。 秦昭雪看向凤南衣,眼中满是恳求。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他脸色白得像鬼,站都快站不稳,可眼神里的决绝像淬火的钢。她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我跟你去。”她说。 百里烨想拒绝,凤南衣却抢先一步:“找药需要懂药的人。七星草和地根藤长在悬崖峭壁上,你一个人找不到。”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你需要我。你的身体,离不开人。” 最后那句话,击碎了百里烨所有的反驳。 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 “两个时辰。”他说,“我们只有两个时辰找药。无论找到多少,两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 “是!”萧破抱拳,立刻去安排。 秦昭雪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塞给凤南衣:“这是我爹画的,标了密道入口和营里几个紧要位置。你们……一定要来。” 凤南衣接过地图,重重点头。 玄甲军迅速清理了战场,将幽云卫的尸体扔下悬崖。萧破点了两个伤势较轻的兄弟,护着秦昭雪和其余玄甲军,重新钻进狭道,消失在乱石后。 崖顶只剩下百里烨、凤南衣和玄一。 “王爷,属下去探路。”玄一躬身。 “不。”百里烨叫住他,“你留在这里,守着退路。两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没回来……”他停顿了一下,“你就自己回北境,不用等了。” 玄一猛地抬头:“王爷!” “执行命令。”百里烨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玄一死死攥紧刀柄,指节发白,最终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百里烨不再看他,转向凤南衣:“走吧。” 凤南衣将药箱背好,扶住他。两人沿着崖边,向着秦昭雪所说的、可能生长药材的东侧峭壁走去。 崖风凛冽,吹得人站立不稳。 百里烨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凤南衣身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角的冷汗被风吹干,又冒出来。 凤南衣咬牙撑着,目光在陡峭的崖壁上搜寻。 七星草喜阴,通常长在背光的石缝里。地根藤更好认,叶片像手掌,藤蔓是暗红色的。 可找了快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百里烨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是被凤南衣拖着走。他胸口那处旧伤又开始渗血,将黑衣洇湿了一小片。 “歇……一下。”他哑声道。 凤南衣扶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她取出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凤南衣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苍白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睫上凝结的汗珠,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找不到药,怎么办?” 百里烨放下水囊,靠在石头上,闭着眼:“那就硬闯。” “你的身体——” “死不了。”他打断她,睁开眼,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北境方向,“秦烈不能死,北境不能丢。我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凤南衣不说话了。 她站起身,继续在崖壁上寻找。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两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 就在凤南衣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暗红。 在下方约三丈处,一道狭窄的石缝里,几株暗红色的藤蔓顽强地探出头来。 地根藤! 她心脏狂跳,立刻解下腰带,绑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 “你干什么?”百里烨察觉不对。 “找到了!”凤南衣指着下方,“地根藤!我下去采!” “不行!”百里烨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凤南衣已经顺着腰带滑了下去。 崖壁陡峭,几乎没有落脚点。她全靠腰带和臂力悬在半空,一点点向那石缝挪动。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中。 百里烨趴在崖边,死死盯着她的身影,手指抠进岩石,指甲崩裂渗出血都浑然不觉。 凤南衣终于够到了石缝。她一手抓紧藤蔓,另一手抽出小铲,小心地挖掘地根藤的根茎。 挖到第三株时,她余光忽然瞥见石缝深处,一抹幽幽的蓝光。 是七星草! 而且不止一株,是整整一小片! 她心头狂喜,正要伸手去采—— 系在腰间的腰带,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小心!”百里烨的嘶吼从上方传来。 凤南衣只觉身体一沉,整个人向下坠去! 第85章 绝境逢生 腰带断裂的那一刹那,凤南衣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失重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百里烨嘶哑的喊声。她本能地伸手乱抓,指尖划过粗糙的岩壁,火辣辣地疼。 不能死! 她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刚挖出的地根藤。藤蔓粗糙的茎叶勒进掌心,减缓了下坠之势,却也在迅速滑脱。 就在她即将彻底坠落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 是百里烨。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崖顶纵身跃下,一手抓住崖壁上一株枯松的枝干,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凤南衣的手腕! 枯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 两人悬在半空,全凭百里烨一只手和那株摇摇欲坠的枯松支撑。 “放手……”凤南衣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他额上青筋暴起,扣着她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你会掉下去的!” 百里烨没说话,他紧抿着唇,嘴角又渗出血丝。他试着将她往上拉,可枯松的根系正在松动,每一次用力,都有更多的土石崩塌。 凤南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她又看向百里烨,他眼底是近乎执拗的决绝。 她忽然松开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地根藤。 装着药材的布袋向下坠去,瞬间消失在云雾中。 “你——”百里烨瞳孔骤缩。 “药材没了可以再找。”凤南衣看着他,声音在风里很轻,“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未落,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上拉的力道,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向上一荡,双脚终于踩到了一处狭窄的落脚点。 几乎同时,那株枯松彻底断裂,带着大块山石坠入深渊。 百里烨的身体失去支撑,向下滑落。凤南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她手臂剧痛,脚下碎石滚落,她整个人也被拖得向外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绳索从崖顶甩下,精准地缠住了百里烨的腰! 是玄一! 他趴在崖边,双手青筋暴起,拼命将绳索往上拉。 凤南衣趁机发力,两人终于被一点点拉回崖顶。 滚落在地时,凤南衣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脱臼了,钻心地疼。百里烨情况更糟,他伏在地上剧烈呛咳,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王爷!”玄一扑过来。 “药……”百里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手却指向凤南衣,“先……看她……” 凤南衣顾不上自己的胳膊,咬牙用未受伤的手取出金针,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金针入体,百里烨的痉挛稍缓,但脸色已呈现一种死气的灰败。 她心头发冷。禁术反噬,加上刚才强行催动内力跳崖救人,他体内原本被压制的毒性彻底失控了。 “必须立刻解毒!”她声音发颤,“可药材……” 她望向崖下,云雾茫茫,哪里还有药包的影子。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 “啾——咻——” 一声尖锐的鸣镝破空而来,划破山间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鸣镝来自西北方向,急促而富有节奏。 玄一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是龙影卫的联络信号!王爷!援军到了!” 鸣镝声未落,山脚下已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凤南衣挣扎着起身,向山下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道上,一片玄甲洪流正急速涌来!当先一骑,身着银甲,手持长枪,正是三皇子百里烁!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严整,杀气冲天,除了禁军的明光铠,竟还有两队身着暗金软甲、脸覆龙纹面具的骑士——那是传说中只忠于皇帝、轻易不出皇城的龙影卫! 更有一队红衣女骑,如烈焰般紧随其后,个个背负强弓,腰悬弯刀——皇后的凤卫! 而在队伍最侧翼,是一群身着灰衣、气息沉凝如山的武士。他们人数不多,却给人一种以一当百的锋锐之感。玄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是王爷的‘玄鳞死士’!” 百里烁一马当先冲到近前,勒马时尘土飞扬。他翻身下马,看到崖边惨状时脸色骤变:“皇兄!郡主!” 他身后,龙影卫首领和凤卫统领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参见宸王殿下!” 百里烨被玄一扶坐起来,他勉强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落在百里烁身上,声音虚弱却清晰:“圣旨……带来了吗?” 百里烁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双手高举:“父皇密旨!北境大将军秦烈,忠勇可嘉,特赐‘镇北侯’爵,世袭罔替!北境将士,凡战死者抚恤加倍,伤者由太医院全力救治!三皇子百里烁,率龙影卫三百、凤卫两百、玄鳞死士一百,并京畿精锐两万,驰援北境,一切军务,皆听宸王调度!”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在山崖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凤南衣看着那卷明黄圣旨,看着百里烁身后杀气腾腾的援军,看着百里烨虽虚弱却骤然亮起的眼神,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来了。 终于来了。 百里烁读完圣旨,快步走到百里烨身边,看到他嘴角血迹和灰败脸色,眼圈立刻红了:“皇兄,你……”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目光转向援军,“带了多少人?” “龙影卫三百,凤卫两百,玄鳞死士一百,俱是以一当百的精锐。”百里烁语速极快,“另有两万京畿骑兵,由副将统领,已分兵绕道,三日后可至北境外围,形成合围之势。”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强撑着要站起来,玄一和百里烁连忙搀扶。 “秦姑娘已带人从密道回营报信。”他看向北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能再等。龙影卫、凤卫随我先行,轻装疾进,直插北狄围军侧翼!玄鳞死士护郡主随后,携带军医和药材,务必在两日内抵达北境大营!” “皇兄!你的身体——”百里烁急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百里烨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郡主……” “我跟你一起。”凤南衣斩钉截铁。她忍痛将自己的脱臼的手臂猛地一推一拉,“咔嚓”一声轻响,关节复位,疼得她冷汗直流,脸色煞白,动作却毫不停顿。“你的毒不能再拖,路上我必须跟着。药材……”她目光扫过援军队伍后方那些满载的马车,“那些车上,有军需吧?” “有!”龙影卫首领立刻道,“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携带了大批伤药和解毒药材!” 凤南衣眼睛一亮,快步走向马车。负责押运的军医连忙掀开苫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药箱。她一眼就看到几个贴着“解毒”“金疮”标签的大箱,打开翻找,果然找到了她急需的几味药材,甚至还有两株品相不错的七星草! “够了!”她小心取出药材,快速检查,“解秦将军的毒,够了!” 希望重新在每个人眼中燃起。 百里烨不再耽搁,下令道:“烁弟,你率龙影卫、凤卫为先锋,我随后就到。玄鳞死士分出五十人,护卫郡主和药材车,其余五十人,随我先行。” “是!”众人轰然应诺。 队伍迅速整备。龙影卫和凤卫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动作迅捷无声。玄鳞死士更是沉默如山,只凭手势和眼神交流,便已各就各位。 百里烁翻身上马,银枪前指:“出发!” 马蹄声再次雷动,先锋部队如利箭般射向北方。 凤南衣将药材妥善收好,也登上一辆轻便马车。玄鳞死士五十人,二十人驾车护卫,三十人骑行在侧,将马车护得铁桶一般。 百里烨最后看了一眼崖下云雾,又看了看整装待发的队伍,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安的决然。 “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因虚弱而略显滞涩,可当马鞭落下时,那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玄鳞死士紧随其后。 马车颠簸,凤南衣紧紧抓着车辕,看向前方那道挺拔却单薄的背影。 山风猎猎,卷起他的墨色大氅,像一面不屈的旗帜。 她知道,最艰难的一关还没到。 但至少现在,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援军已至。 北境,我们来了。 第86章 雷霆驰援 马蹄踏碎了北境的夜色。 百里烁一马当先,银甲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三百龙影卫如黑色潮水,沉默却迅疾地漫过荒野。两百凤卫的红衣在黑暗中跃动,像泼洒出的血。 没有火把,没有喊杀。 只有马蹄叩击冻土的闷响,和铠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 他们在与时间赛跑。 秦昭雪带回的消息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上——粮草只够七日,箭矢将尽,秦烈重伤垂危。今日,已是第五日。 百里烨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他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借本能夹紧马腹,握紧缰绳。 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见到秦烈之前。 凤南衣的马车跟在队伍中段,由五十名玄鳞死士护卫。车轮碾过崎岖的地面,颠得她几乎坐不稳。她一手紧抓车框,另一手却飞快地分拣着药材。借着车厢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她的手指在药草间穿梭,精准地将七星草、地根藤和其他几味辅药按比例分开、捣碎、混合。 车外,玄鳞死士的首领——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沉默如石的中年汉子,策马靠近车窗。 “郡主,”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前方十里,便是黑风峡。三殿下已派斥候先行探路。” 凤南衣手中动作不停:“峡谷两侧可有埋伏?” “斥候未归。”疤脸汉子顿了顿,“按脚程,该回了。” 凤南衣心一沉。她掀开车帘,看向前方百里烨在马背上微微摇晃的背影,又看向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峡口。 “告诉王爷,小心——” 话音未落。 前方夜色中,突然爆起一团刺目的火光! 紧接着是凄厉的鸣镝尖啸,撕破寂静。 “敌袭——!” 百里烁的怒喝声从前队传来。 几乎同时,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火把如毒蛇般次第亮起,瞬间照亮了埋伏者的身影——黑压压的北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是淬了毒的箭! “举盾!冲锋!”百里烁长枪前指,声音在峡谷中炸开。 龙影卫齐刷刷举起手中轻便却坚韧的圆盾,护住头脸,马速不减反增,向着峡谷出口狂冲。凤卫女骑则迅速散开,她们不举盾,反而摘下背后长弓,在马匹奔驰中拉弓回射! 箭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骤雨。大多数箭矢被盾牌挡住,但仍有漏网之鱼。一名龙影卫肩甲缝隙中箭,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继续冲锋。另一匹战马被射中眼睛,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不要停!冲出去!”百里烁一枪挑飞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怒吼。 队伍中部,百里烨猛地直起身。毒性的折磨和身体的虚弱让他在箭雨袭来的瞬间有些恍惚,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声下令:“玄鳞!护住郡主车驾!向崖壁靠拢!” 疤脸汉子毫不犹豫,打出手势。五十名玄鳞死士瞬间变阵,十人持特制的大盾护住马车两侧和顶部,其余四十人则分为两股,如尖刀般插向队伍左右两翼,手中掷出乌黑的铁蒺藜和飞镖,专射崖上弓箭手的眼睛和手臂! 他们的手法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精准致命。惨叫声立刻从崖上传来,几处箭雨为之一滞。 凤南衣在颠簸的车厢里,死死抓住药钵。混合了一半的药粉洒出不少,她看也不看,继续用玉杵急速研磨。快了,就快好了。秦将军,撑住,一定要撑住…… 马车在玄鳞死士的护卫下,紧贴着左侧崖壁疾驰。崖壁阻挡了右侧大部分箭矢,压力骤减。 然而,峡谷出口已近在咫尺,那里却赫然立着一排拒马,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步兵,长矛如林! “破阵!”百里烁眼中充血,银枪高举,“龙影卫,随我破阵!” 三百龙影卫齐声怒吼,声震峡谷。他们竟毫不减速,直直朝着枪林撞去!就在即将碰撞的刹那,最前排的龙影卫忽然从马鞍旁摘下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奋力掷向拒马后的北狄军阵。 陶罐落地即碎,里面黑色的粘稠液体泼洒开来。 紧接着,几支火箭射入。 “轰——!” 烈焰冲天而起! 北狄军阵瞬间陷入火海,惨叫声、怒吼声、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拒马被点燃,枪阵大乱。 “是火油!”崖上有北狄将领惊怒大吼,“快灭火!” 然而已经晚了。 龙影卫的铁骑如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撕裂了本就混乱的防线。百里烁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凤卫的箭矢如长了眼睛,专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北狄军官。 队伍中段,百里烨死死盯着前方的厮杀,手指因用力握着缰绳而骨节发白。他体内的毒像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攒刺,冷汗已浸透内衫。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王爷!”疤脸汉子策马靠近,声音急促,“前方已破口,但侧翼有北狄骑兵绕过来了!约三千人!” 百里烨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峡谷外的旷野上,烟尘滚滚,北狄骑兵正从左右两翼包抄而来,意图将刚刚冲出峡谷的他们拦腰截断。 “玄鳞。”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左翼交给你。右翼……”他看向身旁一名一直沉默跟随的龙影卫副统领,“李敢,你带一百龙影卫,能挡多久?” 那名叫李敢的副统领是个面容粗豪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放心,龙影卫在,右翼就在!” “好。”百里烨点头,“一炷香。只需要一炷香,烁弟就能清理掉出口残敌,整队迎战。” 疤脸汉子和李敢同时抱拳:“领命!” 两人各率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左右两翼。 马车里,凤南衣终于将最后一份药材捣好,装入皮囊。她掀开车帘,正看见疤脸汉子率领的玄鳞死士如同鬼魅般撞入北狄左翼骑兵阵中。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刀锋切开血肉的闷响,和战马倒地的悲鸣。 玄鳞死士不过五十人,面对十倍于己的骑兵,却如磐石般牢牢钉在原地。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厮杀,动作简洁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北狄骑兵竟一时被他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遏制住了冲锋势头。 右翼,李敢率领的一百龙影卫同样悍勇。他们结成圆阵,长枪如林,死死顶住了北狄骑兵的冲击。不断有人中刀落马,但缺口立刻被补上,阵型始终不散。 一炷香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凤南衣看见一名玄鳞死士被长矛贯穿胸口,却死死抱住矛杆,为同伴创造斩敌的机会。她看见李敢脸上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大笑着一枪捅穿敌将咽喉。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愤怒,是悲怆,是眼睁睁看着鲜活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郡主!”驾车的玄鳞死士忽然低吼,“坐稳!” 马车猛地加速,冲出了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百里烁已率领龙影卫和凤卫清理掉拒马后的残敌,正在快速整队。更远处,北狄大营的灯火连绵如星河,隐约可见营寨轮廓。 他们距离北境大营,只剩不到三十里! 但左右两翼,玄鳞死士和龙影卫的防线已岌岌可危。 “烁弟!”百里烨策马冲到百里烁身边,声音因急促而撕裂,“整队!锥形阵,冲右翼,接应李敢!” 百里烁毫不犹豫:“龙影卫!变阵!随我——杀!” 刚刚经历一场厮杀的龙影卫和凤卫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结成锋矢阵型,以百里烁为箭头,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北狄右翼骑兵的侧腰! 北狄骑兵正全力冲击李敢的圆阵,猝不及防被侧面猛攻,瞬间大乱。 李敢压力骤减,精神大振,嘶声大吼:“弟兄们!殿下来接咱们了!杀出去——!” 残存的龙影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外猛突。 两股力量里应外合,瞬间将北狄右翼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左翼,疤脸汉子看到右翼溃败,知道时机已到,厉声长啸:“玄鳞——撤!” 五十名玄鳞死士,此时仅剩不到三十人。他们毫不恋战,同时掷出最后一波暗器,趁北狄骑兵混乱之际,拨马便走,向着本阵疾驰。 北狄左右两翼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待反应过来想要合围时,百里烁已率军接应到李敢残部,与撤回的玄鳞死士合兵一处,向着北境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北狄将领气急败坏的吼声和箭矢从身后追来,但已构不成威胁。 荒原上,这支伤痕累累却气势如虹的援军,如一道闪电,劈开沉沉夜幕,直奔远方那点亮光。 马车里,凤南衣回头望去。 峡谷出口的火光还未熄灭,照亮了满地尸骸。有北狄人的,也有龙影卫的,玄鳞死士的。 她紧紧抱住怀中的药囊。 这些药,是用命换来的。 不能浪费。 绝对不能。 第87章 圣旨到营 北境大营的灯火,在漆黑的荒原尽头跳动,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营墙外,北狄人的篝火连成一片猩红的光带,将大营围得水泄不通。夜风送来隐约的嚎叫和战鼓声,还有腐烂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百里烁勒住战马,银甲上沾满血污。他回头清点,三百龙影卫折了四十七人,两百凤卫少了二十三人,玄鳞死士……只剩下二十九人。 百里烨伏在马背上,几乎昏厥。玄一和另一名死士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没坠马。 凤南衣跳下马车,药箱和皮囊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顾不上了。 “殿下,”疤脸汉子指着大营西侧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堆,“密道入口就在那儿。秦姑娘说,有我们的人接应。” 百里烁点头,正要下令——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北狄营地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嘹亮。 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和马蹄声! “他们要夜袭!”李敢脸色大变。 众人望去,只见北狄营中涌出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扑向大营东门!火光映亮他们狰狞的脸和雪亮的弯刀。 “来不及进密道了!”百里烁当机立断,“龙影卫、凤卫,随我冲击东门敌阵,为大军开门!玄鳞死士护着皇兄和郡主,从西门佯攻,吸引注意!” “不行!”百里烨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骇人,“圣旨……必须当众宣读!从正门进!” “皇兄!”百里烁急道,“正门敌军最多!” “那就杀进去!”百里烨推开搀扶他的死士,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圣旨在此!大晟皇帝陛下有旨——北境将士,朕与尔等同在!” 他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内力送出,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明黄的绸缎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威严的金光。 所有还活着的龙影卫、凤卫、玄鳞死士,齐刷刷看向那卷圣旨,眼神灼热。 那是皇权。 那是希望。 “玄鳞!”百里烨厉喝。 “在!”疤脸汉子和剩余二十八名死士轰然应诺,声震荒野。 “开路!”百里烨将圣旨交还百里烁,自己拔出了剑。那剑在他手中微微发颤,却依旧锋冷,“烁弟,你持圣旨居中。龙影凤卫两翼护卫。玄鳞——死战!” “死战!”二十九人齐声怒吼,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决绝。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 疤脸汉子一马当先,二十九名玄鳞死士如一支黑色的箭,笔直射向大营正门方向!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用血肉之躯,在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中,撕开一条通往营门的血路! 百里烁眼眶瞬间红了。他狠狠一夹马腹:“龙影卫!凤卫!护圣旨——冲锋!” “护圣旨!冲锋!” 残存的精锐如洪流般紧随玄鳞死士,撞入北狄军阵! 厮杀,瞬间白热化。 玄鳞死士完全放弃了防守。刀断了用拳,拳碎了用牙。他们像钉子一样楔入敌阵,用身体为后队挡开刀锋,用生命拓宽那条血路。 一个死士被三把弯刀同时贯穿,他怒吼着抱住最近敌人的马腿,将敌人拽落,用最后的力气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疤脸汉子左臂齐肩而断,血流如注。他用牙齿咬住缰绳,右手单刀依旧舞得泼水不进,硬生生从三个北狄骑兵的合围中杀出,为身后的百里烁清空了三步空间。 三步,用一条胳膊换的。 凤南衣在马车里,死死攥着车帘。她看不见具体战况,只能听见震天的喊杀、兵刃撞击、战马嘶鸣,还有……人体坠地的闷响。 每一声响,都像砸在她心上。 马车在玄鳞死士用生命开辟的通道中疾驰,颠簸得几乎散架。不断有流矢叮叮当当钉在车厢上,有一支甚至射穿车壁,擦着凤南衣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没动。 怀里药囊被她护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像一个世纪—— “营门——到了!”驾车的死士嘶声大吼。 凤南衣猛地掀开车帘。 眼前,是北境大营高大的木制营门。门楼上,火把通明,无数张疲惫而惊愕的脸探出来。门楼下,最后三名玄鳞死士背靠背站着,他们身后,是紧闭的营门。 疤脸汉子倒在血泊中,只剩一口气。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抵住一个试图砍向马车的北狄骑兵的刀。 百里烁浑身浴血,银甲破碎,却将圣旨高高举起,用尽力气嘶吼:“圣旨到——!北境将士——接旨——!” 门楼上,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探出身,是周悍。他瞪大眼睛,看着营门外那支不足百人、却杀穿了数千北狄骑兵的队伍,看着那卷在火光中无比耀眼的明黄圣旨,看着马上那个虽然狼狈却目光灼灼的三皇子。 “开门——!”周悍的吼声带着哭腔,“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沉重的营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百里烁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龙影卫、凤卫护着马车,蜂拥而入。 最后三名玄鳞死士,在营门合拢的瞬间,被潮水般的北狄骑兵吞没。 营门轰然关闭。 将血腥的厮杀和敌人的怒吼,关在了外面。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还能站着的守军,都呆呆地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援军,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看着他们几乎人人带血,看着那卷被百里烁紧紧攥在手里、却纤尘不染的圣旨。 百里烨被玄一和李敢搀扶着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凤南衣跳下马车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热——他的后背,不知何时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 “先别管我。”百里烨推开她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圣旨……宣读……”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抖,却用尽全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营地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大将军秦烈,忠勇为国,力战负伤,朕心甚恸。特晋封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金万两!北境将士,浴血守土,忠勇可嘉!凡战死者,抚恤加倍,灵位入忠烈祠!凡伤者,由太医院全力救治,朝廷奉养终身!今遣三皇子百里烁,率龙影卫、凤卫、京畿精锐驰援,一切军务,皆听宸王百里烨调度!望尔等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扬我大晟国威——钦此!” 圣旨读完。 营地里,依旧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压抑的抽泣声响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汉子,那些几天几夜没合眼、靠着一口气硬撑的将士,此刻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不是悲伤。 是委屈,是愤怒,是绝望之后终于看到光的宣泄。 周悍从门楼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扑通一声跪在百里烨和百里烁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殿下——!”他抬起头,脸上泪水血水泥污混成一团,“你们可算来了——!大将军他……他快不行了!” 百里烨瞳孔骤缩。 “带路!”凤南衣厉声道,一手扶住百里烨,一手死死抱着药囊。 周悍爬起来,踉跄着往中军大帐跑。 所过之处,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们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衣衫破碎、脸颊带血却眼神坚定的女子,看着她怀里那个沾满尘土却仿佛重于泰山的皮囊。 希望,在那个皮囊里。 中军大帐里,药味和血腥味浓得呛人。 秦烈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金纸一般,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已呈乌黑色。他睁着眼,眼神却已涣散,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秦昭雪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援军来了……圣旨到了……您听见了吗?您撑住啊……” 秦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帐帘被猛地掀开。 凤南衣冲了进来,看也不看旁人,直奔床边。她放下药囊,快速检查秦烈的伤势。箭伤靠近心脉,毒已扩散,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热水!干净布!酒!”她连珠炮似的下令,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地打开药囊,取出准备好的药材。 帐内亲兵愣了一下,周悍一脚踹过去:“愣着干什么!快拿!” 热水、布、酒迅速送来。 凤南衣用酒清洗双手,取出一排金针。她下针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十几根金针已扎入秦烈胸口几处大穴。秦烈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喷出。 “爹!”秦昭雪惊叫。 “毒血。”凤南衣头也不抬,继续施针。接着,她取出捣好的药泥,小心敷在伤口周围,用干净布条包扎。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碧色药丸,捏开秦烈的牙关,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百里烨扶着帐柱,声音哑得厉害。 “毒已入心脉,我只能暂时封住,再用药力慢慢拔除。”凤南衣看着秦烈依旧灰败的脸色,“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造化。” 秦昭雪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汹涌而出。 百里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周悍。” “末将在!” “清点伤亡,重整防务。龙影卫、凤卫并入守军,听你调遣。” “是!” “烁弟。” “皇兄!” “你持圣旨,去各营宣读,稳定军心。” “是!” “玄一。” “属下在!” “带还能动的玄鳞死士,盯紧营中所有将领,尤其是叶武雄旧部。有异动者,”百里烨顿了顿,一字一句,“格杀勿论。” “遵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疲惫不堪的大营像一架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凤南衣走到百里烨身边,看着他背上那截断箭,轻声道:“该你了。” 百里烨摇摇头:“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凤南衣毫不客气,“箭上有毒,再不处理,你会比秦将军先死。” 百里烨还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凤南衣扶住他,对周悍道:“找个干净地方。” 周悍立刻将旁边一张行军床清理出来。 凤南衣让百里烨趴下,用剪刀剪开他后背的衣服。箭伤周围皮肉已乌黑肿胀,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她手法利落地清理伤口,拔出断箭,剜去腐肉,敷上解毒生肌的药粉。整个过程,百里烨一声没吭,只有紧攥床单的指节暴露了他的痛楚。 包扎完毕,凤南衣又喂他服下两颗药丸。 “睡两个时辰。”她命令道,“否则,下次毒发,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百里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合上眼。 他真的太累了。 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凤南衣守在床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床上依旧昏迷的秦烈。 帐外,北狄人的战鼓和嚎叫隐约传来。 帐内,两个大晟最有权势的男人,一个重伤垂危,一个毒发昏迷。 而营外,是二十万虎视眈眈的北狄铁骑。 凤南衣握紧了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输。 这一仗,绝不能输。 第88章 黎明血战 两个时辰,像沙子从指缝漏走一样快。 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北狄人的战鼓又擂响了,这次比昨夜更急,更响,像催命的丧钟。 凤南衣靠在行军床边,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她只合眼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周悍冲了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夜露,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焦灼:“郡主!北狄人在集结!看架势,今天要总攻了!” 凤南衣立刻起身,先去看秦烈。他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秦昭雪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没叫醒她,转身去看百里烨。 他还在昏睡,眉头紧锁,额上都是冷汗。凤南衣搭上他的脉搏,毒势暂时被药力压住,但身体极度虚弱,至少还需要一天静养。 可他没时间了。 “叫醒他。”凤南衣对守在旁边的玄一说,声音很冷,“敌人不会等他。” 玄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百里烨的肩膀:“王爷。” 百里烨猛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迅速聚焦,变得锐利如刀。他撑着手臂坐起,牵动背伤,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时候了?”他声音嘶哑。 “快天亮了。”凤南衣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药,“北狄要总攻。” 百里烨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一口灌下。苦得他眉头紧皱,却连水都没喝一口。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周悍,情况。” 周悍快速禀报:“北狄集结了至少十五万人,东门、西门、南门外都有重兵。看旗号,左贤王拓跋弘坐镇东门,右贤王拓跋烈在西门。他们连夜赶造了攻城车和云梯。” “我们还有多少人?” “能战的……不到三万。”周悍的声音低了下去,“箭矢只剩不到两万支,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 三万人,对十五万。 绝望的数字。 但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路线:“京畿的两万援军,按脚程,今天傍晚能到北面五十里处的鹰嘴峡。”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我们能撑到傍晚,让援军从北面突袭北狄中军,或许能打乱他们的阵脚。” “可我们撑不到傍晚!”周悍忍不住道,“粮草昨天就断了!将士们是饿着肚子守城的!北狄人只要冲上来两轮,城墙就守不住了!” “那就让他们冲不上来。”百里烨转头看向凤南衣,“郡主,你手里还有什么能用的毒药?” 凤南衣心头一跳:“有。软筋散,麻痹散,还有……腐蚀粉。”那是她系统里兑换的,本用来处理腐肉,腐蚀性极强。 “够多少人用?” “不多。”凤南衣快速估算,“软筋散最多三百人份,麻痹散两百份,腐蚀粉……大概能配出十罐。”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够了。周悍,你去挑三百敢死队,不用他们上城墙,就在城门后待命。郡主,你把软筋散和麻痹散给他们,教他们怎么用。” “王爷是想……”周悍似乎明白了什么。 “开城门。”百里烨一字一句,“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可万一——” “没有万一。”百里烨打断他,“城墙守不住,我们就守街巷。北狄人擅长骑射野战,不擅长巷战。把他们放进来,分割吃掉。” 这是搏命的打法。 一旦城门失守,整个大营就彻底暴露在敌骑铁蹄下。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去挑人!”周悍一咬牙,转身冲出大帐。 凤南衣立刻去准备药物。她将软筋散和麻痹散分装成小包,又将腐蚀粉混合石灰,装入陶罐。 天光渐亮。 北狄人的号角吹响了。 沉闷的脚步声从营外传来,大地在震颤。从了望塔看去,黑压压的北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箭雨首先落下。 守军还击,但箭矢稀疏了很多。 云梯搭上墙头,北狄士兵开始攀爬。滚木礌石砸下去,惨叫声不断,但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尸体往上冲。 东门压力最大。 守将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张,是秦烈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左臂中了一箭,撕下衣襟胡乱一裹,继续挥刀砍杀爬上墙头的敌人。 “守住!给老子守住!”他嘶吼着,“殿下说了,援军傍晚就到!守到傍晚,咱们就赢了!” 士兵们红着眼,用刀,用枪,用石头,甚至用牙齿,死死守住每一寸墙头。 但敌人太多了。 第一架攻城车撞上了东门。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撞在人心上。 城门后的三百敢死队,握紧了手中的刀,还有怀里那包药粉。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有些甚至缺胳膊少腿,可眼神里只有决绝。 周悍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把卷了刃的鬼头刀。 凤南衣和几个军医躲在侧面临时搭建的掩体后,面前摆着十罐封好的腐蚀粉陶罐。 百里烨登上了东门城楼。他没穿铠甲,只一身墨色劲装,背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可当他站在那里时,所有守军都下意识挺直了脊梁。 他看了一眼城下密密麻麻的北狄军阵,又看了一眼远处中军大旗下那个身着金甲的魁梧身影——左贤王拓跋弘。 然后,他抬手。 “开城门。”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下。 城门后的士兵愣住了。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看向周悍。 周悍抹了把脸上的血:“开!” 绞盘转动,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城外的北狄士兵也愣了,攻势为之一缓。 随即,狂喜的吼叫声响起! “城门开了!杀进去!” “杀——!” 北狄步兵如开闸的洪水,涌向洞开的城门!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人,瞬间冲进了门洞。 周悍厉喝:“洒药!” 敢死队同时扬手,淡黄色和白色的药粉劈头盖脸撒向冲进来的北狄兵! 软筋散和麻痹散遇风即散,吸入者瞬间手脚酸软,动弹不得。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兵成片倒下,堵住了门洞。 后面的北狄兵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关门!”周悍再吼。 绞盘反向转动,城门开始缓缓闭合! 门外的北狄兵急了,拼命往里冲。门内的敢死队挥刀砍杀那些被药倒的敌人,为关门清理空间。 城门一寸寸合拢。 就在这时,一支北狄骑兵小队从侧翼迂回,试图从门缝里挤进来! “陶罐!”凤南衣急喊。 几名军医奋力掷出陶罐! 陶罐在门缝处碎裂,里面的腐蚀粉和石灰混合,遇空气瞬间产生高温,白烟滚滚!冲在前面的几匹战马惨嘶着倒地,马背上的骑兵摔落,沾上粉末的部位立刻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嚎叫。 城门,终于轰然关闭! 绞盘锁死。 门洞内,倒着数百名被药倒或砍杀的北狄兵,还有几十个侥幸冲进来却被敢死队围杀的。 第一次开门,歼敌近五百,己方只折了三十余人。 战果辉煌。 但城楼上的百里烨知道,这只是开始。 拓跋弘不是傻子。 果然,北狄军中响起了收兵的号角。攻城的步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体。 他们在重新调整战术。 短暂的喘息。 周悍带着敢死队退回掩体后,很多人一坐下就瘫倒了,不是累,是药粉撒出去时自己也吸入了少许,全靠意志力撑着。 凤南衣立刻带人给他们解毒,喂水。 百里烨依旧站在城楼上,目光紧盯着北狄中军大旗。 他在等。 等拓跋弘下一步棋。 半个时辰后,北狄军阵再次变动。 这次,他们没有强攻,而是推出了数十架投石机。 巨石被点燃,拖着黑烟,划破天空,砸向城墙和城内! “隐蔽——!” 惊呼声中,燃烧的巨石砸在墙头,碎石飞溅,火焰蔓延。有的砸进城内,点燃了帐篷和粮草垛——虽然粮草早就没了。 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投石机持续轰击了一炷香时间,城墙多处破损,城内多处起火。 然后,北狄步兵再次涌上。 这次,他们学乖了,用浸湿的厚布蒙住口鼻,冲锋时也分散了许多。 城门战术,只能用一次。 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开始。 百里烨拔出了剑。 剑身映着火光,冷冽如霜。 “龙影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东门城楼,“随我——守城!” “守城!”残存的龙影卫齐声应和,跟在百里烨身后,扑向敌人最密集的墙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百里烨的剑法精妙狠辣,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可他背上有伤,动作远不如平时迅捷,几次险些被敌人的弯刀砍中,全靠身边的龙影卫拼死护卫。 凤南衣在城下掩体后,一边救治伤员,一边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黑色身影。 她的心悬在半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城墙上的厮杀从未停歇。守军换了一批又一批,尸体堆满了墙头,又不断被清理下去。箭矢用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肉搏。 每个人都在透支最后的力气。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北狄人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他们也死伤惨重,需要重整。 城墙上,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 百里烨拄着剑,半跪在墙垛边,胸口剧烈起伏。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背上的伤口早就崩裂,血浸透了黑衣。 他抬头,看向北方。 鹰嘴峡的方向。 按照约定,京畿援军该到了。 可北方地平线上,一片寂静。 没有烟尘,没有号角,什么都没有。 难道……援军被截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 “王爷!看!”旁边一名龙影卫突然指向北方天际,声音带着狂喜。 百里烨抬头。 北方天际,晚霞最绚烂处,突然升起三道红色的焰火! 焰火在暮色中炸开,形成三朵并排的玄鸟图案! 那是大晟军中最高级别的信号——援军已至,内外夹击! 紧接着,低沉却雄浑的号角声从北方传来,穿透暮色和战场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不是北狄的号角。 是大晟的冲锋号! 百里烨猛地站直身体,背上的剧痛仿佛瞬间消失了。他举起染血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援军已至——!全军——反击——!” 吼声传遍城墙。 所有还能动的守军,所有在掩体后喘息的伤兵,所有在城中灭火的民夫,全都抬起头,看向北方。 希望,像野火一样燃起。 “反击——!”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很快汇成一片震天的怒吼。 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不是诱敌。 是真正的反攻。 周悍带着还能战的几千人,像出闸的猛虎,扑向城下惊疑不定的北狄军阵! 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黑色的大晟军旗,如林般出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全身重甲的骑兵,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京畿援军,到了! 拓跋弘的中军大旗开始向后移动。 北狄军阵出现了混乱。 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 城楼上,百里烨看着这一切,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一直紧盯着他的凤南衣,冲上城楼,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 他靠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雪,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们……赢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赢了。”凤南衣紧紧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赢了。” 暮色四合。 血色残阳,照耀着这片尸山血海。 也照耀着,那面始终未倒的大晟军旗。 第89章 战后烽烟 百里烨是在颠簸中醒来的。 身下是硬木板,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还有压抑的啜泣。他睁开眼,看见马车简陋的顶棚,然后是一张憔悴却难掩惊喜的脸。 “王爷!您醒了!”玄一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百里烨想撑起身,背上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凤南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疲惫,“伤口刚缝合,再崩开就麻烦了。” 百里烨转过头,看见凤南衣坐在角落,正用布巾擦拭手上的血污。她的脸很脏,头发凌乱,衣服上全是血渍和泥灰,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我们……在哪儿?”他声音干涩。 “回大营的路上。”凤南衣拧干布巾,走过来,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您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百里烨闭上眼睛,脑子里迅速回放最后的记忆——北方天际的焰火,冲锋的号角,京畿援军的铁蹄,还有……拓跋弘后撤的中军大旗。 “战局如何?”他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北狄退了。”凤南衣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波澜,“拓跋弘的中军被京畿援军冲散,左右贤王各自收兵,退后三十里扎营。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堆成山的尸体和流成河的血。 百里烨沉默了很久。 “秦将军呢?”他又问。 “醒了。”凤南衣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毒拔除了七成,今早能喝点稀粥了。秦姑娘守着他,一步不离。” 百里烨松了口气,又问:“援军是谁领兵?” “是陈老将军。”玄一答道,“陈老将军说,他奉三殿下之命,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陈老将军,陈邕。三朝元老,秦烈的老上司,十年前就卸甲归田了。没想到这次又被请出山。 “烁弟呢?” “三殿下在清点伤亡,安抚百姓。”玄一声音低了下去,“伤亡……很重。” 百里烨没再问。 马车里沉默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进了大营,景象比百里烨想象的更惨烈。 营墙多处破损,还在抢修。空地上搭满了临时医棚,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秦昭雪从主帐里冲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百里烨被搀下马车,扑通就跪下了:“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多谢郡主救我爹爹!” “起来。”百里烨虚扶了一下,“带我去见你爹。” 秦烈靠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看见百里烨,他想下床行礼,被百里烨按住了。 “老臣……惭愧。”秦烈声音虚弱,却带着武将的硬气,“守土不力,累殿下亲赴险境,累将士死伤……” “大将军不必自责。”百里烨在床边坐下,“若非你死守数日,拖住北狄主力,援军也无从夹击。北境能守住,首功在你。” 秦烈摇摇头,还想说什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凤南衣立刻上前施针,又喂他服了药。秦烈喘息稍平,看着凤南衣,又看看百里烨,忽然道:“殿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大将军请讲。” “等打退了北狄人,等老臣伤好了,”秦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请殿下做主,把昭雪……许配给三殿下。” 帐内瞬间安静。 秦昭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跺脚道:“爹!您胡说什么!” 百里烨却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烁弟能得秦姑娘为妻,是他的福气。此事,本王应下了。” 秦烈长舒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又昏睡过去。 凤南衣检查了他的脉象,对秦昭雪点点头:“毒已拔净,后面只需静养。” 秦昭雪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从主帐出来,百里烨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让玄一扶着他,去了伤兵营。 营里躺满了人。缺胳膊少腿的,开膛破肚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军医和还能动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是不够。哀嚎声,呻吟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像钝刀子割着人的心。 百里烨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遇到认识的老兵,他会停下来,问名字,问伤情。有不认识的新兵,他就默默看一会儿,然后对军医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周悍。 周悍躺在草席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裹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他睁着眼,直勾勾看着顶棚,像丢了魂。 百里烨在他身边蹲下——这个动作牵扯到背伤,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忍住了。 “周悍。”他叫他的名字。 周悍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他,然后猛地瞪大,挣扎着想坐起来:“王、王爷!末将……” “躺着。”百里烨按住他,“腿怎么样?” 周悍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没了。不过值,杀了七个北狄崽子,够本了。” 百里烨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周悍手里。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玄鸟,是宸王府的信物。 “拿着。”他说,“以后,宸王府养你全家。” 周悍攥着玉佩,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百里烨站在营中空地上,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看着来来往往抬着伤员和尸体的士兵,看着那面被血染红却依旧飘扬的大晟军旗。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递过一碗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翻涌的血气。 “你在想什么?”凤南衣问。 “在想,”百里烨看着手中的粗陶碗,“这场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凤南衣没说话。 “三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五。”百里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龙影卫折了七十三,凤卫折了三十九,玄鳞死士……只剩九个。” 九个。 从江宁带来的五十名玄鳞死士,现在只剩九个。 凤南衣想起那个疤脸汉子,想起他断臂后依旧死战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倒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却还死死抵住敌人的刀。 她鼻子发酸,别开了脸。 “可我们赢了。”百里烨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拓跋弘退了,北境保住了,大晟的北门……没开。” “是。”凤南衣吸了吸鼻子,“我们赢了。” “但这不够。”百里烨忽然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敬亲王还在京城,江南的盐税还没查清,北狄只是退了,不是灭了。叶武雄的旧部,幽冥阁的余孽,皇叔藏在暗处的刀子……都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场仗,只是开始。” 凤南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烧不尽的火,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往前走。往那个最高、最冷、也最危险的位置走。 不是因为野心。 是因为责任。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在流血的人,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停不下来。 “我陪你。”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百里烨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里,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北境的风,像崖顶的雪。 像……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背上的伤让他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点伤亡,抚恤将士,整备防务,准备迎接北狄可能的下一次进攻。 还有……回京城。 回那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那里有敬亲王,有幽冥阁,有数不清的阴谋和算计。 但至少现在,他们赢了一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境大营。 营火次第亮起,像洒在黑暗里的星子。 主帐里,灯火通明。 百里烨、百里烁、陈老将军,还有几个还能动弹的将领,围在地图前,商讨下一步的布防。 凤南衣在外面熬药。 药罐咕嘟咕嘟响,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药罐上升起的白气,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尘埃落定,却又蓄势待发的平静。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郡主!京中急报!” 凤南衣心头一跳。 传令兵递上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印着玄鸟纹。 是百里烨的暗桩。 她接过信,走进主帐,递给百里烨。 百里烨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百里烁问。 百里烨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百里烁看完,倒抽一口冷气。 陈老将军接过信,老花眼眯着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凤南衣凑过去。 信上只有一行字: “敬亲王以‘督军不力,致北境战损惨重’为由,弹劾秦烈。奏章已递,皇上震怒,下旨夺秦烈镇北侯爵位,押解回京候审。传旨太监,三日后到。” 帐内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秦烈才刚醒,爵位还没捂热,就要被夺了? 还要押解回京候审? 这哪里是弹劾。 这是要秦烈的命。 百里烨缓缓抬起眼,眼中寒光凛冽。 “皇叔的手,”他声音冰冷,“伸得真快。” 第90章 夺爵风波 信纸在百里烨手中被攥得发皱,火漆印硌得掌心生疼。 帐内死寂。 陈老将军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他猛地起身,甲胄哗啦作响:“欺人太甚!秦大将军拼死守城,重伤未愈,他们竟敢——!” “老将军息怒。”百里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皇叔这一手,不意外。” “殿下!”百里烁急了,“秦将军刚封爵,圣旨墨迹未干,父皇怎能听信谗言——” “不是听信谗言。”百里烨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是父皇……不得不信。” 帐内几人俱是一愣。 “北境战损,是实情。”百里烨缓缓道,“守军折损过半,粮草断绝,城墙损毁……这些,瞒不住。敬亲王只要抓住这一点,秦将军就百口莫辩。” “可那是北狄二十万大军围城!能守住已是奇迹!”百里烁争辩。 “朝堂上那些人,不会看奇迹。”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他们只会看数字,看损失,看谁该担责任。秦将军是主将,他不担,谁担?” 百里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老将军颓然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还有三日。”百里烨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传旨太监三日后到。这三日,我们必须让秦将军‘康复’,并且,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百里烁问。 “敬亲王勾结北狄、构陷忠良的证据。”百里烨一字一句,“铁证。”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勾结北狄,构陷忠良。 这八个字,太重了。 “殿下有线索?”陈老将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王振。”百里烨吐出两个字,“那个临阵倒戈、背后放冷箭的东门守将。他是叶武雄旧部,但这次北狄围城,时机太巧,攻势太准,不像临时起意。王振背后,一定还有人。” “可王振已经死了。”百里烁皱眉,“城破那日,他被乱箭射死在东门。” “人死了,东西还在。”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王振的尸首,收敛了吗?” 凤南衣点头:“战死的将士,只要找得到尸首,都收敛了,暂时葬在北坡。” “开棺。”百里烨冷声道。 “什么?”百里烁惊住。 “王振是叛将,死后不可能有人替他整理遗容。”百里烨站起身,背上的伤口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他贴身之物,或许还在。” 一刻钟后,北坡乱葬岗。 几支火把照亮了这片新坟。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木牌,写着名字——如果还认得出的话。 王振的坟在最边缘,木牌上潦草地写着“叛将王振”四个字。 玄一带着两名玄鳞死士挖开薄土,露出草席裹着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些味道了,但还算完整。 凤南衣戴上特制的鱼皮手套,上前检查。她翻找得很仔细,从头发到鞋底,一寸寸摸过去。 王振身上除了一套破烂的军服,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被人拿走了?”百里烁问。 凤南衣没回答。她盯着王振紧握的右手,那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僵硬。 她用力掰开。 掌心里,赫然攥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北狄人用的那种,边缘有狼头纹饰。 “北狄铜钱?”陈老将军凑近看,“这算什么证据?边境互市,有几个北狄钱币不稀奇。” 凤南衣没说话。她将铜钱凑到火把下仔细看,又用手指摩挲钱币边缘。忽然,她眼神一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铜钱边缘的缝隙里,夹出一小卷极薄的绢布。 绢布展开,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字。 字太小,看不清。 百里烨接过绢布,走到火把最近处,眯着眼辨认。 “甲寅年,腊月十八,幽州货至,计弩机三百,箭矢五千……乙卯年,三月廿二,北狄左贤王部,付金五千两……” 念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是一份私贩军械的账目。 时间,数量,交易对象,清清楚楚。 而落款,是一个字:尧。 敬亲王,百里尧。 帐内死一般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铁青的脸。 “这……这能当证据吗?”百里烁声音发干,“一枚铜钱,一张绢布,皇叔完全可以抵赖,说是伪造。” “不够。”百里烨将绢布小心收好,“但这东西出现在王振手里,说明王振不仅是叶武雄的旧部,更是敬亲王安插在北境的钉子。他开城门,不是临时起意,是奉了敬亲王的命。” “可这只能证明王振通敌,证明不了敬亲王啊!”陈老将军急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王振的住处,搜过吗?” 凤南衣摇头:“大战刚歇,还没来得及。” “现在去。” 王振的营帐在军营东北角,很偏僻。 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床铺凌乱,桌上落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收拾了。 玄一和玄鳞死士开始翻找。床铺被掀开,桌子被挪开,箱子被撬开。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本兵书。 兵书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百里烨拿起兵书,随手翻看。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 纸很普通,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上面记着一些粮草数目,日期是三个月前。 没什么特别的。 百里烨正要放下,凤南衣忽然道:“等等。” 她接过那张纸,对着火光仔细看。 纸的背面,有极淡的印痕,像是上一页写得太用力,透过来的。 “拿墨来。”她说。 很快,有人端来砚台和墨。凤南衣用毛笔蘸了清水,轻轻刷在纸的背面。 湿润的纸张上,渐渐显现出模糊的字迹。 是另一份账目。 日期更早,数量更大,交易对象依然是北狄左贤王部。但落款处,除了“尧”字,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 凤南衣用干净的布轻轻按压,试图将印痕拓下来。 一次,两次。 第三次时,印章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些。 是一枚私印,刻着四个字:幽州总制。 幽州,敬亲王的封地。 总制,总管一切军政事务。 “幽州总制……”陈老将军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敬亲王在封地的官职印!他竟敢用官印做这种勾当!” “他有什么不敢的。”百里烨冷笑,“私养五万幽云卫他都敢,私贩军械又算什么。” “可这印迹太模糊了,拓不下来。”凤南衣皱眉。 “拓不下来,就让它清楚。”百里烨看向百里烁,“烁弟,你立刻回京,面见父皇,将这两样东西呈上去。印迹模糊不要紧,只要父皇起疑,派人去幽州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我?”百里烁一愣,“可北境战事未平,我走了——” “北境有陈老将军和我。”百里烨打断他,“你回去,才是关键。记住,不要经过敬亲王的人,直接进宫,面呈父皇。若有人拦,就亮出圣旨,说奉旨回京复命。” 百里烁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百里烨顿了顿,声音压低,“回去后,立刻去找母后。告诉她,北境一切都好,秦将军忠勇,请她在父皇面前,多为秦将军说句话。” 百里烁眼圈一红:“皇兄放心,我一定办到。” “现在就走。”百里烨拍了拍他的肩,“趁夜出发,轻装简从,多带龙影卫。” 百里烁不再多言,转身出帐,很快,外面响起马蹄声,迅速远去。 帐内又只剩下百里烨、凤南衣和陈老将军三人。 “殿下,”陈老将军忧心忡忡,“就算三殿下能赶在传旨太监之前回京,就算皇上信了,可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秦将军的爵位……” “爵位不重要。”百里烨看着跳动的烛火,“重要的是命。只要人活着,只要北境还在我们手里,爵位……迟早能拿回来。” 凤南衣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问:“敬亲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秦将军下手?北境刚经历大战,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他不怕北狄卷土重来吗?” 百里烨沉默了很久。 “他怕。”最终,他缓缓道,“但他更怕的,是秦将军活着回京。” 凤南衣心头一跳。 “秦将军是北境柱石,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回京,父皇必定重用。届时,敬亲王在军中的势力,就会被大大削弱。”百里烨声音很冷,“所以,他必须趁秦将军重伤,趁北境元气大伤,把秦将军按死在这里。最好……是死在回京的路上。” 陈老将军脸色煞白:“他敢截杀钦差?” “他有什么不敢的。”百里烨看向帐外,“连龙影卫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的。” 帐内再次沉默。 火把快要燃尽了,光线昏暗下来。 “殿下,”凤南衣忽然开口,“秦将军不能回京。” 百里烨看向她。 “至少,不能现在回京。”凤南衣迎着他的目光,“他伤得太重,经不起颠簸。而且,敬亲王一定在回京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回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陈老将军急道,“圣旨到了,难道抗旨不成?” “圣旨只说‘押解回京候审’,”凤南衣一字一句,“没说什么时候启程,用什么方式押解。”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光:“你的意思是……” “拖。”凤南衣道,“秦将军重伤未愈,不宜移动,这是事实。我们可以以此为由,请求暂缓押解。同时,让三殿下在京城活动,搜集更多证据,为秦将军翻案。” “拖不了多久。”百里烨摇头,“敬亲王不会给我们时间。” “不需要太久。”凤南衣看着他,“只要拖到北狄彻底退兵,拖到北境局势稳定,拖到……我们找到确凿证据,证明敬亲王通敌。”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好。”他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陈老将军还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北狄大营有异动!左右贤王似有争执,左贤王拓跋弘率本部五万人马,连夜拔营,向北退去!” 帐内三人同时站起。 “右贤王呢?”百里烨急问。 “右贤王拓跋烈未动,仍在营中。” 百里烨和陈老将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北狄内讧了? “再探!”百里烨下令,“盯紧拓跋烈,看他动向。” “是!”斥候领命而去。 百里烨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拓跋弘退兵的方向。 “北狄王庭……”他喃喃道。 “殿下是说,”陈老将军反应过来,“拓跋弘急着回王庭夺权?” “北狄老王病重,不是秘密。”百里烨眼中寒光闪烁,“拓跋弘和拓跋烈这对兄弟,早就势同水火。这次联手攻我北境,恐怕也是貌合神离。如今久攻不下,损失惨重,拓跋弘必定担心王庭有变,急着回去争位。” “那拓跋烈……” “拓跋烈不会走。”百里烨断然道,“他损失最小,又和我大晟有血仇,必定想趁拓跋弘离开,独吞攻破北境的功劳。” 他直起身,看向陈老将军:“老将军,我们的机会来了。” 陈老将军花白的眉毛扬起:“殿下的意思是……” “拓跋弘一走,北狄兵力减半,军心必乱。”百里烨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今夜子时,趁拓跋烈立足未稳,夜袭敌营。” 陈老将军眼睛亮了。 凤南衣却心头一跳:“可秦将军刚稳住伤势,将士们也疲惫不堪——” “正因为疲惫,才要打。”百里烨转身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敬亲王想让我们死,北狄也想让我们死。我们偏要活,还要活得漂亮。”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拓跋烈再也不敢南下牧马。” 第91章 夜袭惊变 子时,北狄大营。 拓跋烈坐在金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地图。油灯的光映着他粗犷的脸,额角那道新添的刀疤在跳动,像条蜈蚣。 白天那场仗,打得憋屈。 明明胜券在握,明明大晟守军已经摇摇欲坠。可那支突然出现的援军,硬生生把煮熟的鸭子打飞了。 更可恨的是他那个好哥哥拓跋弘,一见形势不对,拍拍屁股就走,美其名曰“回王庭勤王”,呸!分明是怕损失折了本钱,回去跟他争汗位! “废物!”拓跋烈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油灯晃了晃。 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大王,探子回报,大晟营里有异动。” “什么异动?”拓跋烈眯起眼。 “他们在集结兵力,看方向……像是朝我们来了。” 拓跋烈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疯了!他们疯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白天刚守城死了一半人,晚上还敢来偷袭?秦烈那老匹夫是伤糊涂了,还是他手下那群残兵败将活腻了?” 亲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拓跋烈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来了多少人?” “看不真切,但火光连绵,声势不小。” “声势不小?”拓跋烈冷笑,“虚张声势罢了。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弓弩手上箭塔。等他们来了,给我狠狠射!一个都别放回去!” “是!”亲兵领命退下。 拓跋烈重新坐回虎皮椅,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大晟人这是狗急跳墙了。 也好。 白天没拿下,晚上送上门来。等灭了这股不知死活的偷袭部队,明天一早,他就能踩着秦烈的脑袋,踏平北境大营。 到那时,汗位是谁的,还用争吗? 他越想越美,又灌了一口酒。 大晟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连绵的火把,没有喧哗的人马。 只有三千精锐,黑衣黑甲,马蹄裹布,口衔枚,马摘铃,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营门。 领头的,是陈老将军。 老爷子披挂整齐,花白的胡子在夜风里飘,眼睛里却闪着狼一样的光。 百里烨站在营门口送行。 他背上的伤口又渗血了,脸色白得像鬼,可腰杆挺得笔直。 “老将军,”他递过一个皮囊,“酒。” 陈老将军接过来,拔开塞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痛快!殿下放心,老头子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砍几个北狄崽子!” “我不要你砍多少。”百里烨看着他,“我要拓跋烈的脑袋。” 陈老将军哈哈大笑:“等着!” 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扬。 三千精锐,如黑色的水流,融入沉沉的夜色。 百里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凤南衣走过来,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夜里风大,回去等吧。” “等不了。”百里烨没动,“这一仗,必须赢。” 不仅是为秦烈,为北境。 更是为他自己。 敬亲王在京城等着看他笑话,等着他损兵折将,等着他灰头土脸地回去。 他偏不。 他要带着一场大胜回去,带着拓跋烈的脑袋回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北境是谁守住的,大晟的江山,是谁在扛。 凤南衣没再劝。 她陪他站着,一起望向北方。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北狄大营隐约的喧哗。 半个时辰后,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火势迅速蔓延,连成一片! 喊杀声,隐约传来。 “成了。”百里烨吐出两个字,绷紧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瞬。 凤南衣却皱起眉:“火势……是不是太大了些?” 按照计划,陈老将军带人潜入敌营,烧粮草,制造混乱,趁乱刺杀拓跋烈。烧粮草的火,不该这么大。 百里烨也察觉不对。 那火,冲天而起,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不像烧粮草。 像……烧了整个大营。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殿下!陈老将军中了埋伏!北狄人早有准备,弓箭手藏在暗处,我们的人一进去就被包围了!” 百里烨脸色骤变。 “陈老将军呢?” “将军他……他带着亲兵断后,让弟兄们撤,可北狄人太多了,撤不出来!” 百里烨转身就往营里走,脚步快得凤南衣几乎跟不上。 “玄一!”他厉喝,“点兵!所有能动弹的,跟我走!” “殿下!”凤南衣拉住他,“你的伤——” “顾不上了!”百里烨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陈老将军不能死!他若死了,军心就散了!” 凤南衣看着他背上的绷带又洇出一片血红,咬了咬牙:“我跟你去。” “你留下!” “我是军医!”凤南衣寸步不让,“战场上需要我!”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两息,最终点头:“跟紧我。” 一刻钟后,营门再开。 这次,是五千人。 百里烨一马当先,玄一和仅存的九名玄鳞死士紧随其后。凤南衣被护在中间,背着药箱,脸色发白,手却握得很紧。 他们冲向那片火海。 越近,喊杀声越清晰,血腥味越浓。 火光中,能看到大晟的黑甲和北狄的皮袄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陈老将军被围在一处坡地上,身边只剩不到百人。老爷子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手却依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死战不退。 “老将军——!”百里烨嘶吼,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冲入敌阵。 玄鳞死士如影随形,刀光过处,北狄人如割麦子般倒下。 凤南衣被护着冲上坡地,跳下马,直奔陈老将军。 陈老将军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丫头……来得正好……老子……还死不了……”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 凤南衣扶住他,快速检查伤口。左臂断了三处,肋骨至少断了五根,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 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 “别说话。”凤南衣撕开他衣服,金针连下,先止血。 坡地下,百里烨已和北狄人杀成一团。 他剑法精妙,奈何背伤牵扯,动作远不如平时灵活。几次险象环生,全靠玄一和玄鳞死士拼死相护。 可北狄人太多了。 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上来。 “殿下!撤吧!”玄一砍翻一个敌人,急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百里烨抬头四顾。 火光映照下,四面八方都是北狄人。他们被围在了这个小小的坡地上。 退路,已经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 “玄鳞!” “在!”九名死士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护着郡主和老将军,”百里烨剑指前方,“我们——杀出去!” “杀——!” 怒吼声中,十人如一支利箭,向着北狄人最密集的方向,狠狠凿去! 凤南衣将陈老将军绑在自己背上,一手持针,一手握着一柄短剑——那是她从系统里兑换的,剑身淬了麻痹散。 她跟在百里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剑也越来越沉。 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个后背。 不能倒。 她咬着牙,金针飞射,专刺敌人眼睛、咽喉。短剑则见缝插针,刺中便退,绝不给敌人近身的机会。 可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 玄鳞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九人,八人,七人…… 到最后,只剩玄一和另外三人,还护在百里烨身侧。 他们被逼到了绝路。 背后是陡坡,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北狄兵。 火光映着他们满是血污的脸,映着他们手中卷刃的刀,映着他们眼中不死不休的决绝。 拓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缓缓上前。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百里烨,哈哈大笑。 “大晟的宸王殿下?久仰久仰!”他声音粗嘎,带着嘲弄,“怎么,秦烈那老匹夫不行了,换你个病秧子来送死?” 百里烨拄着剑,喘息着,没说话。 “投降吧。”拓跋烈扬了扬马鞭,“看在你是个王爷的份上,本王留你全尸,还能让你那些手下死个痛快。” 百里烨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 “拓跋烈,”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知道你哥哥拓跋弘,为什么急着回去吗?” 拓跋烈笑容一僵。 “因为,”百里烨慢慢站直身体,尽管每动一下都痛彻骨髓,“你们北狄王庭,昨夜……易主了。” 拓跋烈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百里烨剑尖抬起,指向他,“现在,你是想在这儿跟我耗着,等王庭的消息,还是……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回去给你那刚坐上汗位的好哥哥,当一条听话的狗?” 拓跋烈死死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 王庭易主? 不可能! 父汗虽然病重,可还有三位王叔坐镇,大哥怎么可能…… 但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他在这儿跟大晟人耗着,大哥趁机坐稳了汗位,那他回去还有什么用? 冷汗,顺着拓跋烈的额角流下来。 “大王!”旁边一个幕僚急声道,“别听他胡说!他在拖延时间!” 拓跋烈猛地惊醒。 对,拖延时间! 大晟人最擅长这种把戏! 他眼中凶光一闪,正要下令—— “报——!!!” 一骑快马,如疯了一般从北面冲来。马上的北狄传令兵浑身是血,滚鞍下马,连滚爬爬到拓跋烈马前,声音凄厉: “大王!王庭急报!大王子……大王子昨夜发动政变,杀了三位王叔,自立为汗!他……他传令各部,命您立刻回师王庭,否则……否则以叛国论处!” 拓跋烈如遭雷击,僵在马背上。 百里烨笑了。 笑得咳出血来。 “现在,”他抹掉嘴角的血,剑尖依旧指着拓跋烈,“是你退兵的时候了。” 拓跋烈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百里烨,看着坡地上那些残存的大晟士兵,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营寨。 再打下去,他能赢。 一定能赢。 可赢了之后呢? 回去给大哥下跪?还是带着残兵败将,去跟已经坐稳汗位的大哥争? 他赌不起。 “撤……兵。”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一愣:“大王?” “撤兵!!!”拓跋烈暴吼,马鞭狠狠抽在亲兵脸上,“立刻!马上!” 北狄军阵,开始缓缓后撤。 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坡地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玄一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大口喘息。 百里烨踉跄一步,剑尖插进土里,才没倒下。 凤南衣背着陈老将军,一步步走过来。 她看着百里烨,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背上的血,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你早就知道?”她问。 “猜的。”百里烨扯了扯嘴角,“北狄老王病重不是秘密,拓跋弘急着回去,肯定有动作。我只是……赌了一把。” 赌赢了。 用命赌赢了。 凤南衣没说话。 她放下陈老将军,走过去,扶住他。 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 很重。 可她却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们赢了。”她说。 “嗯。”百里烨闭上眼,“赢了。”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第92章 传旨风波 拓跋烈撤兵的烟尘还未散尽,北境大营已是一片狼藉。 伤兵营里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和还能动的士兵穿梭其中,血水一盆接一盆往外倒。凤南衣将陈老将军安顿好,顾不上处理自己手臂的擦伤,转身又投入救治。 陈老将军肋骨断了五根,内腑也有损伤,但万幸避开了要害。凤南衣用金针封住他的痛感,又喂了药,老爷子才沉沉睡去。 百里烨坐在主帐外临时搭起的木板上,玄一正给他重新处理背上的伤口。昨夜那一战,伤口彻底崩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王爷,得缝针。”玄一声音发颤,“可没有麻沸散……” “缝。”百里烨咬住一根木棍,额上青筋暴起。 针线穿过皮肉的刺痛让他浑身紧绷,汗水浸透了衣衫。凤南衣忙完陈老将军那边,匆匆赶过来时,伤口已经缝了大半。 她没说话,接过玄一手里的针线,动作利落地完成剩下的部分。她的手指很稳,下针精准,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凤南衣才松了口气。她抬头看向百里烨,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血印,但眼神依旧清醒。 “拓跋烈真的退了?”她问。 “退了。”玄一答道,“斥候回报,北狄大营已经拔空,往北去了。看方向,是回王庭。” 凤南衣点点头,又给百里烨喂了两颗补气血的药丸。 “秦将军那边怎么样?”百里烨吞下药,哑声问。 “醒了,能喝点肉汤了。”凤南衣顿了顿,“秦姑娘说,她想见您。” 百里烨撑着想站起来,却被凤南衣按住。 “躺着说话。”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能动,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散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百里烨苦笑,没再坚持。 秦昭雪很快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王爷,”她跪下行礼,“多谢您救命之恩。” “起来。”百里烨示意她坐,“你父亲如何?” “好多了。”秦昭雪坐下,绞着手指,“郡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传旨太监今天就会到。” 帐内气氛一沉。 是啊,传旨太监。 算算时间,今天下午就该到了。 “三殿下还没消息?”秦昭雪急问。 百里烨摇头。 从北境到京城,就算百里烁日夜兼程,来回至少也要八天。他才走了三天,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那怎么办?”秦昭雪声音带了哭腔,“难道真要让我爹……” “拖。”百里烨只说了这一个字。 “怎么拖?”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明白他的意思。她站起身,对秦昭雪道:“带我去见秦将军,我需要他配合演一场戏。” 秦烈的营帐里,药味浓重。 秦烈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看见凤南衣,他微微点头:“郡主。” “秦将军,”凤南衣开门见山,“传旨太监今日就到。我们需要您……病得更重一些。” 秦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郡主需要老臣怎么做?” “毒发。”凤南衣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一种药,服下后会高烧不退,咳血昏迷,脉象紊乱,像剧毒攻心。药效持续三天,三天后自解,对身体无害。” 秦烈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好。” “爹!”秦昭雪惊呼。 “昭雪,这是最好的法子。”秦烈看着女儿,眼神坚定,“王爷和郡主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拖后腿。” 秦昭雪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重重点头。 凤南衣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秦烈一一记下。 “郡主,”秦烈忽然道,“老臣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凤南衣笑了笑:“将军言重了。您活着,就是对大晟最好的报答。” 她退出营帐,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下午,传旨太监果然到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马。为首的老太监姓刘,是敬亲王的心腹,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御前侍卫,个个精悍。 刘太监端着架子进了大营,看见满目疮痍,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径直来到主帐前,尖着嗓子道:“圣旨到——!北境大将军秦烈接旨——!” 没人应。 刘太监脸色一沉:“秦烈何在?!为何不来接旨?!” 周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抱拳道:“公公息怒,大将军他……毒发了,昏迷不醒,实在无法接旨。” “毒发?”刘太监冷笑,“咱家看是装病吧?来人,进去看看!” 两名侍卫就要往主帐里闯。 “慢着。”百里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盖着毯子,脸色苍白,但气势不减。 刘太监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行礼:“哟,宸王殿下也在。殿下万安。” “刘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百里烨淡淡道,“秦将军昨夜伤势恶化,剧毒攻心,军医正在全力救治。公公若不信,可亲自进去查看,只是……别惊扰了病人。” 刘太监盯着他看了几秒,一甩拂尘:“那咱家就进去看看。” 他带着两名侍卫进了主帐。 帐内,秦烈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秦昭雪跪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 军医正在施针,见刘太监进来,连忙起身:“公公,大将军脉象微弱,毒已入心脉,怕是……” 刘太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秦烈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秦烈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真不行了?”刘太监皱眉。 “千真万确。”军医叹道,“昨夜突然高烧,咳血不止,我们用了所有法子,都压不住毒势。若非郡主用金针吊命,恐怕……” 刘太监盯着秦烈看了半晌,终于信了。 他退出营帐,对百里烨道:“殿下,秦将军确实病重。可圣旨在此,总得有人接旨吧?” “本王代接。”百里烨伸手。 刘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圣旨递了过去。 百里烨展开圣旨,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和密报上说的一致——夺爵,押解回京候审。 他合上圣旨,看向刘太监:“公公也看到了,秦将军如今这状况,别说押解回京,就是抬出大营都难。可否请公公回京复命,将实情禀明父皇,请父皇定夺?” 刘太监眯起眼:“殿下的意思,是要抗旨?” “不敢。”百里烨声音平静,“只是陈述事实。父皇素来体恤臣子,若知秦将军命悬一线,必定不忍加责。公公如实禀报即可,一切后果,本王承担。” 刘太监盯着他,心中飞快盘算。 来之前,敬亲王交代过,务必把秦烈押回去,死活不论。可如今秦烈这副模样,真要强行押走,死在半路,责任谁担? 宸王在这里,三皇子又带着证据回京了,万一皇上信了他们的话…… “公公,”百里烨又道,“北境刚经历大战,将士死伤惨重,军心不稳。此时若强行带走主将,恐生哗变。公公是聪明人,该知道轻重。” 这话带着威胁。 刘太监脸色变了变。 他环顾四周,那些站岗的士兵,虽然个个带伤,但眼神凶狠,死死盯着他们这一行人。真要闹起来,他这二十个侍卫,不够塞牙缝的。 “罢了。”刘太监最终退了一步,“既然秦将军病重,咱家就如实回禀皇上。不过殿下,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秦将军这爵位……是保不住了。” “爵位身外物,不及性命重要。”百里烨淡淡道。 刘太监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秦昭雪从主帐里冲出来,扑通跪在百里烨面前:“多谢王爷!” “起来。”百里烨让她起身,“这只是权宜之计。刘太监回去后,敬亲王必定还会再想办法。我们必须尽快拿到铁证。” “三殿下那边……”周悍担忧道。 “烁弟会尽力的。”百里烨看向远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北境,恢复元气。同时,”他顿了顿,“找到王振背后的人。” “王振不是死了吗?”秦昭雪问。 “他死了,但跟他联络的人,应该还在营里。”百里烨眼神冷了下来,“昨夜拓跋烈能提前设伏,说明我们营里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 众人心头一凛。 内奸。 这个词像冰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希望。 “查。”百里烨一字一句,“从昨夜参与夜袭的人开始查。凡是活下来的,一个不漏。” 玄一领命:“是!” “还有,”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的药,能持续三天。这三天,我们要让秦将军‘病情’反复,越重越好。直到烁弟带回消息。” 凤南衣点头:“我明白。” 夜色再次降临。 大营里,气氛却比昨夜更凝重。 内奸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谁也不知道,身边那个并肩作战的兄弟,是不是背后捅刀子的鬼。 百里烨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坐下,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王爷!”玄一惊呼。 凤南衣立刻上前施针。 百里烨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没事,憋久了。” “您不能再硬撑了。”凤南衣沉声道,“背上的伤,内里的毒,还有昨夜透支的元气……您需要静养,至少十天。” “十天?”百里烨苦笑,“敬亲王不会给我十天。”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郡主,”他忽然问,“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 凤南衣动作一顿。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紧蹙的眉头。 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也会累,也会怀疑。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连您都放弃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百里烨睁开眼,看着她。 “我会陪着您。”凤南衣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坚定,“直到最后一刻。”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凤南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好。”最终,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凤南衣守在旁边,看着他不安稳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艰险,但她已无退路。 只能向前。 帐外,北风呼啸。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第93章 营中鬼影 秦烈的“病”在第三天早上“恶化”了。 他高烧不退,咳出的血里带着黑色的血块,脉搏时有时无。凤南衣当众施针,金针扎下去,秦烈身体猛地抽搐,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守在外面的刘太监派来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第四天傍晚,百里烁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但眼睛里带着光。一进大营,直奔主帐,看见百里烨安然坐着,才松了口气。 “皇兄!” “烁弟。”百里烨放下手中的地图,“如何?” 百里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枚小小的铜印。 “王振在京城有个相好,是个暗娼。我去的时候,那女人正要跑,被我的人扣下了。”百里烁语速很快,“从她床板底下搜出这些。” 百里烨拿起书信。 信是王振写的,收信人只有一个代号:“幽州客”。信里详细汇报了北境的布防、粮草储备、将领性情,甚至秦烈的作息习惯。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北狄围城的前三天。 “幽州客……”百里烨咀嚼着这个名字。 “还有这个。”百里烁指向那枚铜印,“是从那女人妆匣夹层里找到的。我找人验过,是幽州总制府的出入凭证,但样式是五年前的旧款。” 百里烨拿起铜印,对着烛光细看。 铜印很小,刻着繁复的花纹,中间是个“幽”字。边缘有磨损,确实有些年头了。 “五年前,幽州总制府的出入凭证,怎么会在王振一个边将手里?”百里烨冷笑,“除非,他五年前就跟幽州有联系。” “不止。”百里烁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王振老家搜出来的地契。他老家的宅子,三年前翻修过,花了三千两银子。一个四品守将,哪来这么多钱?” 证据,一环扣一环。 王振通敌,板上钉钉。 而王振背后,是幽州。 幽州背后,是敬亲王。 “这些,足够让父皇起疑了。”百里烨将证据重新包好,“但还不足以扳倒皇叔。” “我知道。”百里烁点头,“所以我回京后,先见了母后。母后说,父皇这些日子咳得厉害,太医院的药吃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百里烨眼神一凝:“皇叔送的药?” “嗯。”百里烁压低声音,“每日一碗,雷打不动。母后偷偷倒掉过两次,父皇就咳血。她不敢再倒了。” 百里烨攥紧了拳。 又是下毒。 “母后让我带句话。”百里烁看着他,“她说,北境安稳,皇上才能安稳。秦将军不能倒,你……也要保重。” 百里烨沉默良久。 “传旨太监那边,父皇怎么说?” “刘太监回京后,添油加醋说秦将军装病抗旨,皇叔在朝会上大发雷霆,逼父皇下旨严惩。”百里烁道,“但母后联合了几位老臣力保,说秦将军战功赫赫,就算有错,也应等伤愈后再议。父皇……犹豫了。” 犹豫,就是转机。 “我们要趁父皇犹豫的这段时间,找到更硬的证据。”百里烨看向百里烁,“烁弟,你还得回京。” “皇兄吩咐。” “去见几位御史。”百里烨道,“尤其是刚正不阿、与叶家素无往来的那几位。把王振的事,还有敬亲王插手北境军务的迹象,不动声色地透给他们。” “御史?”百里烁迟疑,“他们会信吗?” “御史的职责就是风闻奏事,捕风捉影。”百里烨眼神深邃,“只要有人敢第一个上折子,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皇叔的手再长,也捂不住天下人的嘴。” 百里烁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还有,”百里烨顿了顿,“去见叶贵妃。” “叶贵妃?”百里烁更惊讶,“她不是刚被敬亲王救出来吗?怎么会帮我们?” “她是被救出来了,但也只是从冷宫挪回了长春宫,依旧无宠。”百里烨冷笑,“敬亲王救她,是为了保叶家在北境的残余势力,不是为了她。如今叶武雄‘流放’,叶家倒了,她在敬亲王眼里,已经是一枚弃子。弃子的怨毒,有时候比敌人更锋利。” 百里烁重重点头:“我懂了。” “等等。”百里烨叫住他,“路上小心。皇叔不会让你这么顺利回京的。” “皇兄放心。”百里烁咧嘴一笑,“我带了龙影卫。” 他转身出帐,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又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 “你觉得,叶贵妃会帮忙吗?”凤南衣问。 “她会。”百里烨笃定,“一个失了家族依靠、又被盟友抛弃的女人,最知道该抓住什么。我们现在是唯一能给她活路的人。” 凤南衣若有所思。 深宫里的女人,心思比战场更复杂。 “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等。”百里烨看向帐外,“等烁弟的消息,等内奸露出马脚,也等……皇叔下一步棋。” 他话音刚落,玄一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查到了。” 百里烨坐直身体:“说。” “昨夜参与夜袭的幸存者,共一百七十三人。属下逐个排查,发现其中三人,战后行为异常。”玄一递上一份名单,“这三人,都是东门守军,王振的旧部。夜袭时,他们本该在左翼,却私自换到了右翼。而右翼,正是遇伏最惨的地方。” 名单上三个名字:赵四,钱五,孙六。 “人在哪儿?” “已控制住了,分开看押。” 百里烨起身:“去看看。” 临时搭起的刑讯帐里,赵四被绑在柱子上。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疤,看起来憨厚老实。见百里烨进来,他挣扎着喊冤:“王爷!冤枉啊!小的只是走错了方位,不是故意换防啊!” 百里烨没说话,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 赵四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赵四,”百里烨缓缓开口,“你是幽州人吧?” 赵四浑身一僵。 “五年前,你因伤退役,回了幽州老家。三个月后,又突然返回北境,顶了别人的缺,重新入伍。”百里烨声音很平,“为什么?” “小的……小的想念军营,所以……”赵四声音发虚。 “想念军营?”百里烨笑了,“你老家在幽州城东,家中有老母妻儿。你回去后,开了间豆腐坊,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突然舍了家小,回这苦寒之地吃军粮?” 赵四额头冒汗,说不出话。 “因为有人给了你钱。”百里烨替他回答,“很多钱。多到够你老母看病,够你儿子读书,够你全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赵四脸色惨白。 “那个人,是不是叫‘幽州客’?”百里烨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赵四瞳孔骤缩。 “看来是了。”百里烨直起身,对玄一道,“带下去,好好问。问不出来,就让他见见王振的下场。” 玄一领命,将面如死灰的赵四拖了出去。 第二个是钱五。 钱五是个瘦高个,眼神精明。他一口咬定自己换防是因为闹肚子,去错了方向。 百里烨没多问,只让人搜身。 从他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搜出一小包药粉。 凤南衣接过药粉,闻了闻,脸色微变:“是‘迷魂散’。少量可致幻,大量能让人狂躁失控,自相残杀。” 钱五瘫软在地。 “昨夜右翼遇伏,我军自乱阵脚,是因为你把这药下在水囊里了吧?”百里烨声音冰冷,“说,谁指使你的?” 钱五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玄一上前,拔出匕首。 “我说!我说!”钱五崩溃了,“是孙六!药是他给我的!他说事成之后,幽州客会给我们每人一千两银子,送我们全家去南边过日子!” 孙六是第三个。 他被带进来时,很镇定。甚至笑了笑:“王爷,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百里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儿子,今年该考秀才了吧?” 孙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女儿,许了城南李家的三公子,聘礼都下了。”百里烨继续道,“你老母亲,眼睛不太好,上个月刚请了大夫。” 孙六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幽州客答应你,事成之后,保你儿子中举,保你女儿风光大嫁,保你老母亲安享晚年。”百里烨的声音,像刀子,一刀刀割开孙六的伪装,“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你儿子考场作弊的事,已经被人捅出来了?你女儿那未婚夫,上个月逛窑子染了花柳病?你老母亲请的那个大夫,是幽州客的人,开的药里……有毒。” 孙六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开始发抖。 “不……不可能……你骗我……” “是不是骗你,你心里清楚。”百里烨将一沓纸扔在他面前,“自己看。” 纸上,是他儿子作弊的证词,是他未婚夫染病的医案,是他老母亲药渣的验毒结果。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孙六颤抖着手,捡起那些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然后,他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说……我都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幽州客……是敬亲王府的二管事……他让我们在夜袭时制造混乱……最好……最好能趁乱杀了您……” 帐内死寂。 玄一握紧了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 敬亲王,不仅通敌,还要杀百里烨。 这是要斩草除根。 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挥挥手,让人把孙六带下去。 “王爷,要不要……”玄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留着。”百里烨道,“他们都是人证。” “可他们万一翻供……” “不会。”百里烨看向帐外,“他们的家人,都在我们手里了。” 玄一愣住。 “烁弟回京前,我让他派人去幽州了。”百里烨淡淡道,“现在,赵四的老母妻儿,钱五的豆腐坊,孙六的秀才儿子,都在我们掌控中。他们不敢翻供。”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男人,到底布了多少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现在,”百里烨转身,看向她,“我们该去见见那位二管事了。” “他在哪儿?” “就在营里。”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刘太监带来的二十个御前侍卫里,有一个……是假的。” 第94章 假面之下 夜已深,北境大营陷入疲惫的沉睡。只有伤兵营断续的呻吟和巡逻士兵单调的脚步声,在寒风中交织。 主帐内灯火未熄。 百里烨面前摊着一张名单——刘太监带来的二十名御前侍卫的姓名、籍贯、履历,写得清清楚楚。凤南衣在一旁研磨草药,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二十个人,都是记录在册的,怎么会有假?”玄一盯着名单,眉头紧锁。 “记录可以伪造。”百里烨指尖划过其中一个名字,“李顺,河间府人,入宫八年,御前当差三年。履历干净得……过分了。” “过分?” “一个毫无背景的河间府农家子,入宫八年就能混到御前,还偏偏在这次敏感的传旨差事中被选中。”百里烨抬起眼,“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玄一怔住。 “查他今夜在哪儿。”百里烨下令。 很快有亲兵回报:李顺和另外三名侍卫同住一个营帐,此刻已经歇下。 “走。”百里烨起身,动作牵扯到背伤,身形微晃。凤南衣放下药杵,上前扶住他手臂,却被轻轻推开。 “你留在这儿。”他说。 “我要去。”凤南衣坚持,“如果是那个二管事,他身上或许带着毒。我能认出来。” 百里烨看了她两秒,最终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侍卫们暂住的营帐外。帐内传出均匀的鼾声,听起来一切正常。 玄一正要掀帘,百里烨抬手制止。 他侧耳倾听片刻,眼神骤然一冷。 鼾声太规律了。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鼾声,节奏却整齐得像是刻意模仿。 “不对。”百里烨低声道,手按上剑柄。 几乎同时,帐内鼾声骤停! 一道黑影破开帐顶,冲天而起!月色下,那人一身侍卫服饰,脸上却蒙着黑巾,手中寒光直取百里烨咽喉! “保护王爷!”玄一拔刀迎上,刀光与那寒芒撞在一起,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黑影身手极为了得,一击不中,立刻变招,袖中射出三点乌光,呈品字形射向百里烨面门、胸口、小腹! 是淬毒的暗器! 凤南衣眼疾手快,扯下腰间药囊奋力掷出!药囊在空中被暗器击中,粉末四溅,空气中顿时弥漫起辛辣刺鼻的气味。 暗器去势稍缓,百里烨侧身闪过,长剑出鞘,如毒蛇吐信,直刺黑影肋下! 黑影冷哼一声,竟不闪不避,左手诡异一扭,五指成爪,反向扣向百里烨手腕!那手指乌黑发亮,指甲尖长,分明是练了毒爪功夫! “小心!”凤南衣急喊。 百里烨剑势不收,左手却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物,迎着毒爪拍去! 那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 毒爪拍在粉末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股青烟。黑影惨叫一声,疾退数步,低头看手——五指指尖的黑色竟在迅速消退,皮肉红肿溃烂! “石灰粉混了蚀骨散。”百里烨收剑,声音冰冷,“专克毒掌。” 黑影捂着手,眼神怨毒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百里烨打断他,“我只是习惯,对可能是敌人的人,多做一手准备。”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骤亮!数十名玄鳞死士和龙影卫已将这里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锋出鞘。 黑影退路已绝。 “摘下蒙面。”百里烨命令。 黑影站着不动。 玄一上前,刀尖抵住他咽喉:“摘!” 黑影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那是一张平凡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眉眼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阴冷得像毒蛇。 “敬亲王府,二管事,吴庸。”百里烨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五年前化名李顺入宫,花了三年时间爬到御前。王振是你发展的,赵四、钱五、孙六也是你联络的。昨夜夜袭的埋伏,是你传的消息。” 吴庸脸上肌肉抽搐,却一声不吭。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百里烨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儿子今年十二岁,在幽州城西的私塾读书,聪明伶俐。你女儿八岁,长得像你夫人,爱绣花。你老母亲七十有三,眼睛不好,但耳朵还灵,最喜欢听你讲宫里的趣事。” 吴庸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开始慌乱。 “敬亲王答应你,事成之后,让你全家迁去江南,给你儿子谋个前程。”百里烨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可他有没有告诉你,江南那边,他已经给你准备了一座坟?你这种知道太多秘密的狗,最好的归宿,就是永远闭嘴。” “你胡说!”吴庸终于嘶吼出声,“王爷不会——” “不会?”百里烨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扔在他脚下,“自己看。” 吴庸颤抖着手捡起信。信是敬亲王的笔迹,上面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 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现在,”百里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想死在这儿,让你全家给你陪葬,还是……戴罪立功?” 吴庸猛地抬头:“你肯放过我家人?” “那要看你的功劳有多大。”百里烨淡淡道,“把你知道的,关于敬亲王通敌、陷害秦将军、谋害皇子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若证据确凿,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离开幽州,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 吴庸挣扎着,眼中是剧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敬亲王的狠毒,一边是眼前这个年轻王爷冰冷的承诺。 良久,他重重磕了个头:“我……我写。” 主帐内,吴庸的供词写了整整十页。 从五年前敬亲王如何命他潜入皇宫,到三年前开始通过王振向北狄输送军事情报,到这次北狄围城前如何传递布防图,再到设计夜袭埋伏、意图刺杀百里烨……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最后,吴庸咬破手指,在供词末尾按下了血指印。 “敬亲王在江南的盐税亏空里,拿了多少?”百里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吴庸犹豫了一下:“具体数目我不知道,但……负责运送银子的人,是我安排的。每次最少十万两,一年最少四次。” 一年四十万两,三年就是一百二十万两。 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百里烨收起供词,让人将吴庸带下去严加看管。 帐内只剩下他和凤南衣。 “有了这份供词,加上王振的书信,还有赵四他们的证词,”凤南衣看着那厚厚一沓纸,“应该足够定敬亲王的罪了吧?” “不够。”百里烨摇头,“这些都是人证。敬亲王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屈打成招,诬陷亲王。我们需要物证,铁证。” “物证……” “幽州总制府的账本。”百里烨眼中寒光闪烁,“私贩军械的账,贪墨盐税的账,养幽云卫的账……所有的钱粮往来,一定记录在册。只要拿到账本,敬亲王就再无翻身之日。” “可账本肯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怎么拿?” 百里烨没回答。他走到帐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许久,他才开口:“叶贵妃。” 凤南衣一愣:“她?” “叶家虽倒,但在幽州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叶贵妃在宫中多年,对敬亲王府的事,未必一无所知。”百里烨转身,“烁弟这次回京,若能说动她,或许……她能给我们指条路。” “她会冒险吗?” “她会。”百里烨语气笃定,“因为敬亲王不倒,她就永远只是一枚弃子,在长春宫里慢慢老死。而帮我们,她还有机会……重新得宠,甚至,报仇。” 报仇。 对害了叶家,又抛弃了她的敬亲王报仇。 凤南衣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深宫朝堂,每一个人都在算计,每一步都是陷阱。亲情、恩义、忠诚,在这里都成了可以交换的筹码。 “你累了。”百里烨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去歇息吧。” “你呢?” “我等烁弟的消息。” 凤南衣没再劝。她退出主帐,回到自己的营帐。 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她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吴庸毒爪上的黑光,百里烨掷出的石灰粉,供词上刺眼的血指印。 还有百里烨说“报仇”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这个男人,太清醒了。 清醒得让人害怕。 三天后,百里烁的飞鸽传书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叶贵妃应允,称敬亲王书房有暗格,钥匙在她手中。十日后,太后寿宴,可趁乱取物。” 钥匙在叶贵妃手中。 她果然留了后手。 百里烨看完信,将信纸烧掉。 “十日后,太后寿宴……”他喃喃道。 那是回京的最佳时机。 也是摊牌的最后机会。 他看向北方,那里,北狄退兵的方向,烟尘早已散尽。 北境暂时安稳了。 接下来,该回京城了。 回到那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传令,”百里烨对玄一道,“三日后,拔营回京。” 玄一一惊:“王爷,您的伤——”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他,“再不走,敬亲王就该派人来‘接’我们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将军‘病情’未愈,不宜移动,暂留北境休养。周悍率两万人留守。其余人马,随我回京。” “那传旨太监那边……” “刘太监?”百里烨扯了扯嘴角,“让他跟着。路上,好好‘招待’。” 玄一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是!” 命令很快传遍大营。 疲惫的将士们听说要回京,不少人欢呼起来。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家看爹娘老婆孩子了。 只有少数知情的将领,心头沉重。 回京,不是凯旋。 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凤南衣在收拾药箱。她把用剩的药材分类包好,金针一根根擦拭干净。 百里烨走进她的营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次回京,你可以选择留下。”他忽然说。 凤南衣动作一顿,转过身:“什么意思?” “北境需要军医,秦将军也需要人照顾。”百里烨看着她,“留下来,比回京安全。” 凤南衣沉默片刻。 “敬亲王的目标,不止是你,也不止秦将军。”她缓缓道,“从我在慈宁宫站起来指证叶文忠开始,我就是他的敌人了。留下,就能安全吗?” 百里烨无言以对。 “我会跟你回去。”凤南衣继续收拾药箱,声音很平静,“我的系统,我的医术,在京城或许更有用。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说好的,我陪你到最后。” 百里烨看着她清亮的眼眸,看了很久。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帐外,北风呼啸。 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吹响号角。 第95章 回京路险 拔营那日,北境飘了小雪。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将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拆帐篷,装车马。没有人欢呼,只有马蹄踏碎薄冰的咔嚓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 秦烈裹着厚裘,坐在一辆特制的软榻马车里,由秦昭雪亲自照料。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隔着车窗对百里烨拱手:“殿下,北境……拜托了。” 百里烨骑在马上,背脊挺直,微微颔首:“将军保重。” 周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抱拳:“王爷放心,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守住北境!” 百里烨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 凤南衣也上了马车,她的药箱和几口装药材的箱子被仔细固定好。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城墙残破,焦土未冷。 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攥紧了拳,掀帘钻进车厢。 队伍开拔。 刘太监和他那二十名御前侍卫被“请”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龙影卫,美其名曰“护卫”。刘太监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只能缩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帘往外看。 玄一带着仅存的九名玄鳞死士,散布在队伍前后左右,像沉默的鹰。 百里烨和百里烁并辔而行,走在队伍最前。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很快化开,浸湿了衣甲。 “皇兄,”百里烁压低声音,“京城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百里烨目视前方,“母后会在太后寿宴当日,以祈福之名,请父皇移驾太庙。太庙守卫是镇国公旧部,可靠。” “那敬亲王……” “他一定会去寿宴。”百里烨语气平静,“这种场合,他必须在。只要他离开王府,我们的人就能动手。” 百里烁点头,又问:“叶贵妃给的钥匙……可靠吗?” “可靠与否,一试便知。”百里烨淡淡道,“但她不敢骗我。骗我,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队伍沉默地行进。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被积雪覆盖,只能凭经验摸索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午后,雪停了,天却阴沉得厉害。队伍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 “停。”百里烨忽然抬手。 队伍缓缓停下。 “怎么了,皇兄?”百里烁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并无异样。 百里烨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路中央。 那里,积雪似乎比别处厚一些,颜色也更深。 “玄一。”他唤道。 玄一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小心翼翼走近那片积雪。刀尖轻轻一挑—— 积雪下,赫然是一排闪着幽蓝寒光的铁蒺藜! 倒刺锋利,明显淬了毒。 “有埋伏!”玄一厉喝。 几乎同时,两侧山壁上传来弓弦振动之声! “举盾!”百里烨拔剑大吼。 训练有素的龙影卫瞬间举起圆盾,护住要害。箭雨倾泻而下,叮叮当当撞在盾牌上,却仍有倒霉的士兵中箭倒地,伤口迅速发黑。 毒箭! “冲过去!”百里烨一马当先,冲向山谷出口。 队伍加速,马蹄践踏积雪,溅起一片白雾。箭矢从两侧不断射来,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 凤南衣在马车里,死死抓住窗框。一支毒箭射穿车壁,钉在她身侧的箱子上,箭尾震颤不休。 她拔出金针,握在手里。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马匹受惊嘶鸣。车夫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马车失控,向路边冲去! “郡主!”玄一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凤南衣咬牙,正要跳车,马车却猛地停住——玄一死死拽住了缰绳,两匹马人立而起,又被他硬生生勒住。 “待在车里!”玄一吼道,一刀斩断射来的箭矢。 凤南衣透过车窗缝隙,看见两侧山壁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全是黑衣蒙面,动作迅捷如猿猴,不断放箭。 不是北狄人。 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幽冥阁!”百里烁挥枪格开毒箭,声音带着怒意,“皇叔果然不死心!” 百里烨没答话。他剑光如雪,将射向自己的箭矢一一斩落,目光却紧盯着山谷出口。 那里,隐约可见一队人马堵在路上。 黑衣,黑马,肃杀如铁。 “是幽云卫!”玄一声音发紧。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还有弓箭手。 绝境。 百里烨勒住马,环顾四周。队伍已折损近三成,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刘太监的马车被护在中间,吓得面无人色。 “烁弟。”百里烨忽然开口,“你带龙影卫,护着郡主和秦姑娘的车,往左突围。那边山势较缓,可以上山。” “那你呢?”百里烁急问。 “我引开他们。”百里烨调转马头,面向山谷出口那队幽云卫,“玄一,带上所有玄鳞死士,跟我冲。” “皇兄!”百里烁红了眼,“不行!你伤还没好——” “这是命令!”百里烨声音陡然严厉,“走!”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出! 玄一和九名玄鳞死士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十一个人,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谷口那堵黑色的墙。 “走!”百里烁咬牙,一枪扫开射来的箭,指挥龙影卫护着两辆马车,冲向左侧缓坡。 凤南衣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百里烨的身影已没入幽云卫的包围中,剑光闪烁,血花飞溅。他背上的伤定然裂开了,动作明显滞涩,却依旧悍勇。 以一当百。 她的心揪成一团。 马车冲上缓坡,颠簸得几乎散架。秦昭雪紧紧抱着父亲,脸色惨白。刘太监的马车跟在后面,惊叫声不绝于耳。 山坡上也有埋伏。 数十名黑衣杀手从岩石后跃出,刀光直取马车! 龙影卫拼死抵挡,不断有人倒下。 凤南衣摸出装软筋散的瓷瓶,拔开塞子,在马车又一次颠簸时,将药粉洒向窗外。淡黄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冲在前面的几个杀手吸入,动作顿时一僵,被龙影卫砍翻。 但杀手太多了。 一支毒箭射穿车窗,擦着凤南衣的脸颊飞过,钉在对面车壁上。箭簇上的腥甜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不能再待在车里了。 她抓起药箱,对秦昭雪喊:“护好秦将军!”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落地一个翻滚,躲开劈来的刀锋。她不会武功,但身手灵活,靠着金针和药粉,竟在混乱中周旋了片刻。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她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射中—— 铛! 一杆银枪扫来,将箭矢击飞。 百里烁挡在她身前,枪如游龙,瞬间刺穿两名杀手的咽喉。 “上山!”他吼道,一把将她推向山坡更高处。 凤南衣跌跌撞撞往上爬,身后是激烈的厮杀声。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上。 爬到一处岩石后,她喘息着回头望去。 山坡下,龙影卫已死伤大半,百里烁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战不退。两辆马车被护在中间,刘太监不知何时已中箭身亡,倒在车辕上。 山谷方向,喊杀声震天。她看不见百里烨,只看见幽云卫的黑旗在风中狂舞。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去。 不,不能完。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飞快打开药箱,取出几个颜色不同的瓷瓶——这是她这些天配的,本是为战场急救,没想到用在这里。 她将瓷瓶里的药粉混合,用火折子点燃。 嗤—— 一股浓烟腾起,迅速扩散。烟雾辛辣刺鼻,吸入者立刻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齐流。 杀手们的攻势为之一滞。 百里烁抓住机会,一枪挑飞一个,嘶声大吼:“上山!快!” 残余的龙影卫护着马车,拼命往山坡上冲。 凤南衣又点燃几个药瓶,烟雾更浓,几乎遮蔽了视线。 混乱中,她看见山谷方向,那面幽云卫的黑旗,忽然倒了。 紧接着,是一阵更激烈的喊杀声,其中夹杂着熟悉的怒吼—— “玄鳞在此——!挡我者死——!” 是玄一的声音! 凤南衣心脏狂跳,踮脚望去。 烟雾缭绕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猛虎出闸,杀透重围,正向山坡冲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浴血的身影。 是百里烨! 他还活着! 凤南衣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百里烨冲上山坡,与百里烁汇合。他肩头插着一支箭,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是血,却眼神凌厉如刀。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不再恋战,护着马车,向山顶撤去。 杀手和幽云卫紧追不舍。 山顶是一片陡崖,无路可走。 绝境中的绝境。 百里烨勒马,看向崖下。崖高数十丈,底下是湍急的河流,这个季节,河水刺骨。 他回头,看向追兵。 又看向身后这群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 “敢跳吗?”他问。 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点头:“敢。” 百里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豁出去的疯狂。 “玄鳞,”他声音嘶哑,却清晰,“开路。” 仅存的五名玄鳞死士毫不犹豫,转身,面向追兵,举起了刀。 “殿下,”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下辈子,还跟您。” 说完,五人如五支利箭,反冲向追兵! 以五敌百,慷慨赴死。 百里烨不再看他们。 他策马到崖边,对百里烁和凤南衣道:“抓紧。” 然后,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纵身跃下悬崖! 百里烁紧随其后。 凤南衣闭上眼睛,抱紧药箱,跟着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她,刺骨的寒意让她几乎窒息。她拼命挣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不远处,百里烨和百里烁也浮了上来,拖着昏迷的秦昭雪和秦烈。 马车坠入河中,很快沉没。 追兵冲到崖边,向下张望。河水湍急,早不见人影。 “追!”领头的黑衣人咬牙,“沿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悬崖下,河水奔流。 百里烨抓住一块浮木,将秦烈推上去。凤南衣和秦昭雪也各抓了一块。 五人顺着河水,向下游漂去。 天色渐暗。 雪,又下了起来。 第96章 绝处逢生 河水冷得像刀子,割着皮肤。 凤南衣死死抱住浮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药箱用腰带捆在背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昭雪也抱着一块浮木,脸色惨白,但神志清醒,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昏迷的秦烈。百里烁在更下游处,正努力往他们这边划。 百里烨呢? 她心一慌,四下张望。 浑浊的河水翻滚,雪花落下来瞬间融化。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零星的浮木和……血色。 “王爷——!”她嘶声喊,声音被水声吞没。 一块浮木从斜刺里漂来,撞在她身上。浮木上搭着一只手臂,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是百里烨! 他趴在浮木上,背上的箭伤泡了水,洇开一大片暗红。他闭着眼,嘴唇青紫,不知是死是活。 凤南衣心脏骤停。 她松开自己的浮木,拼命朝他游过去。水流很急,每一下划水都耗尽力气。终于够到他的浮木,她伸手去探他鼻息。 微弱,但还有。 她稍微松了口气,赶紧解下药箱,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密封好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她撕开他后背湿透的衣服,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外翻,触目惊心。她抖着手撒上药粉,用布条死死勒住。 血暂时止住了。 可他的体温低得吓人。 “不能泡了……”她喃喃,环顾四周。两岸是陡峭的石壁,无处可攀。下游隐约可见一处河湾,水流似乎缓了些。 “去那边——!”她朝百里烁喊,指了指河湾方向。 百里烁会意,一手划水,一手拽着秦昭雪的浮木,努力调整方向。 凤南衣则抱着百里烨的浮木,用尽全力蹬水。 冰冷侵蚀着四肢,力气在迅速流失。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松手。 松手,他就死了。 不知道漂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河湾终于近了。水流在这里变缓,形成一个回旋。岸边有片不大的碎石滩。 “就那里——!”凤南衣嘶喊。 百里烁拖着秦昭雪和秦烈,她拖着百里烨,拼尽最后力气,向碎石滩靠拢。 浮木撞上河岸,凤南衣几乎脱力。她爬上岸,又返身将百里烨拖上来。百里烁也上了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秦昭雪跪在秦烈身边,哭着按压他的胸口——落水时秦烈呛了水,此时脸色发青。 凤南衣顾不上自己,扑过去,推开秦昭雪,快速检查。秦烈心跳微弱,呼吸停止。她立刻清理他口鼻中的污物,开始心肺复苏。 按压,人工呼吸。 一下,两下。 冰冷的手按在冰冷的胸膛上,每一次按压都耗尽全力。 “爹……爹你醒醒……”秦昭雪哭得声音都哑了。 凤南衣额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冷汗。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活他,必须救活他。 不知按了多久,秦烈身体猛地一抽,咳出一大口水,随即开始剧烈咳嗽。 活了。 凤南衣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不停颤抖。 秦昭雪扑上去抱住父亲,哭得说不出话。 百里烁挣扎着爬起来,检查四周。碎石滩不大,三面环水,一面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崖顶很高,隐约能听见上面传来追兵的呼喝声,但暂时下不来。 “他们很快会绕路下来。”百里烁哑声道,“这里不能久留。” 凤南衣点头,强迫自己站起来。她先去看百里烨。 他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箭伤虽然包扎了,但失血过多加上失温,情况危急。 “得生火。”她声音发颤,“不然我们都得冻死。” 百里烁环顾光秃秃的碎石滩,苦笑:“没柴。” 凤南衣看向那几块漂来的浮木。木头浸了水,很难点燃。但她药箱里还有些东西。 她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那是她配的助燃粉,本是用来处理腐肉的,遇火即燃。 百里烁会意,用佩剑劈下几块相对干燥的浮木屑,堆在一起。凤南衣撒上粉末,百里烁拿出火折子——幸好是油纸包着的,还没湿透。 火星落在粉末上,“轰”地腾起一小簇火焰,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木屑。烟很大,呛得人咳嗽,但火总算生起来了。 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 凤南衣将百里烨挪到火堆旁,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拧干,盖在他身上。又检查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秦昭雪也照顾着秦烈。老爷子咳出水后,又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四个人,围着小小的火堆,默默烤火。 衣服上的水汽蒸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皇兄他……”百里烁看着百里烨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发哽。 “失血过多,加上失温。”凤南衣探着他的脉搏,眉头紧锁,“必须尽快取暖,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百里烁攥紧了拳,猛地起身:“我去找路。” “你伤也不轻。”凤南衣拉住他,“而且外面都是追兵。” “那怎么办?等死吗?”百里烁眼睛赤红。 凤南衣没说话。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看昏迷的百里烨,最后看向峭壁。 “上面下不来,不代表我们上不去。”她说。 百里烁一愣:“什么意思?” 凤南衣走到峭壁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岩石。石壁湿滑,长满青苔,几乎没有落脚点。但…… 她抬头,眯起眼。 峭壁中段,有一处突出的岩石,岩石上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她指着洞口,“可以藏身。” “怎么上去?”百里烁也看到了洞口,但距离地面至少五六丈,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徒手根本不可能。 凤南衣没回答。她走回火堆旁,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枚乌黑的、手指粗细的铁钉,顶端带着弯钩。还有一卷极细却坚韧的丝线。 “这是我配药时用的钩钉和鱼线。”她解释,“钩钉可以钉进石缝,鱼线承重不行,但可以当绳索。” 百里烁眼睛亮了:“我上去!我练过攀岩!” 凤南衣摇头:“你左肩有伤,使不上力。我去。” “你?”百里烁难以置信,“你一个女子……” “我比你们轻。”凤南衣打断他,“而且,我会用这个。” 她拿起钩钉和鱼线,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将鱼线系在钩钉尾端。然后,她走到峭壁下,仰头估算距离和角度。 深吸一口气。 她甩出钩钉! 铁钉在空中划出弧线,“叮”一声,钉进了岩石上方一道裂缝中。她用力拽了拽鱼线,很牢固。 “我先上,找到固定点,再把你们拉上去。”她说着,将鱼线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开始攀爬。 这很冒险。鱼线太细,随时可能断裂。石壁湿滑,几乎无处借力。但她没有选择。 手指抠进石缝,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每一下都耗尽全身力气,每上升一寸都心惊胆战。鱼线勒进腰间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往下看。 下面,是三个伤重的人,和越来越近的追兵。 她只能往上。 不知爬了多久,手指磨破了,血混着青苔,黏腻湿滑。她咬紧牙关,终于够到了那块突出的岩石。 用尽最后力气翻上去,她瘫在岩石上,大口喘息。洞口就在眼前,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她解开腰间的鱼线,将它紧紧系在岩石上一处牢固的石笋上。然后,将鱼线另一端抛下去。 “上来——!”她朝下喊,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第一个上来的是百里烁。他左手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双腿,爬得很艰难。快到岩石时,鱼线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凤南衣心脏骤停,扑过去死死抓住鱼线。 百里烁也察觉不对,拼尽全力一跃,抓住了岩石边缘。凤南衣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拖了上来。 两人瘫在地上,都吓出一身冷汗。 “线……快断了。”百里烁看着那根细得可怜的鱼线,声音发干。 凤南衣没说话。她解下自己的腰带,和百里烁的腰带系在一起,又接上鱼线。长度够了,但承重…… “一次只能上一个。”她看着下面,“而且必须是最轻的。” 最轻的是秦昭雪。 可秦昭雪要照顾秦烈,不可能先上。 凤南衣和百里烁对视一眼。 “先拉秦将军。”百里烁咬牙,“他伤最重,留在下面太危险。” 也只能如此。 他们将加固后的“绳索”抛下去,指导秦昭雪将昏迷的秦烈绑好。然后,两人合力,一点点往上拉。 秦烈身材魁梧,沉重无比。鱼线和腰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随时会崩断。 一寸,两寸。 汗水顺着额角滴落,混合着血水。 终于,秦烈被拉上岩石。凤南衣立刻解开他,检查呼吸脉搏——还好,只是又昏过去了。 “快!昭雪!”百里烁朝下喊。 秦昭雪将绳索绑在自己腰间,开始攀爬。她比秦烈轻得多,爬得也快些。但爬到一半时,下面传来了呼喊声和脚步声! 追兵绕下来了! “快点——!”百里烁嘶吼。 秦昭雪拼命往上爬,手指抠出了血。追兵已到河边,发现了他们,箭矢破空而来! 一支箭擦着秦昭雪的小腿飞过,带出一道血痕。她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抓住!”凤南衣和百里烁同时发力,将她硬生生拽了上来。 三人瘫在岩石上,看着下面火把晃动,追兵聚集在河边,对着峭壁指指点点。 “他们上不来。”百里烁喘息道,“但这绳子……撑不住皇兄了。” 鱼线和腰带经过三次拉扯,已经磨损严重,随时会断。 而百里烨,还在下面。 凤南衣看着那截摇摇欲坠的绳索,又看看下面昏迷不醒的百里烨,眼神一点点变得决绝。 “我有一个办法。”她声音很轻,“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凤南衣没解释。她走到洞口,探头往里看。洞里很黑,但有风,说明不是死洞。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听回声判断深度。 然后,她走回岩石边,开始解自己里衣的束带。 “你干什么?”百里烁一惊。 凤南衣没理他,将束带和鱼线、腰带重新编结成一股更粗的绳索,试了试承重。然后,她将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百里烁。 “我下去,把他绑在我背上,你拉我们上来。”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百里烁瞪大了眼:“你疯了?!这绳子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而且你下去,怎么上来?!”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凤南衣看着他,“我下去绑好他,你拉。拉到一半时,绳子可能会断。那时,你要立刻松手。” “松手?!”百里烁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松手。”凤南衣指向下面的河水,“下面是深水区,摔下去不会死。我会带着他游到对岸。你们从洞里走,找路出去,在……在下游十里处的龙王庙汇合。” “可你——” “没有时间了!”凤南衣打断他,“追兵马上会想办法上来!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百里烁死死攥着绳索,指节泛白。他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瘦弱却眼神坚毅的女子,最终,重重点头。 “小心。” 凤南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豁出去的决然。 她将绳索在腰间又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毫不犹豫地,顺着岩壁滑了下去。 绳索吱嘎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她降落到百里烨身边,快速将他绑在自己背上。他比想象中重,压得她几乎站不稳。 “王爷,”她在他耳边轻声道,“抱紧我。” 昏迷中的百里烨,似乎听到了,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朝上喊:“拉——!” 百里烁和秦昭雪同时发力,绳索绷紧,缓缓上升。 一尺,两尺。 追兵发现了他们,箭矢如雨射来! 凤南衣将身体缩在百里烨背后,用他的身体做盾牌。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醒。 三尺,四尺。 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细的鱼线部分开始崩裂。 “快!”百里烁嘶吼,额头青筋暴起。 五尺,六尺。 离岩石只剩不到一丈了! 就在这时—— “嘣!” 绳索彻底断裂! 凤南衣和百里烨,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下方的河面! “不——!”百里烁的嘶吼响彻峡谷。 追兵的惊呼,秦昭雪的尖叫,都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凤南衣在坠落中死死抱住百里烨,将他的头护在自己胸前。 冰冷刺骨的河水,再次吞没了他们。 第97章 龙王庙劫 水。 无边无际的冰冷。 凤南衣在下沉的瞬间松开了抱着百里烨的手——不是放弃,是本能。人会本能地抓紧救命稻草,但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只会沉得更快。 她憋住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向上划。肺里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 破出水面时,她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呛进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百里烨——!”她嘶声喊。 浑浊的河水翻滚,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睁眼,水下昏暗模糊,只能看见零星的浮木和水草。 没有他。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心脏。 她浮上来,换气,再潜下去。一次又一次。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下游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旁,她看到了一片墨色的衣角。 是他! 她拼命游过去。百里烨被卡在岩石和水流之间,脸朝下浮着,一动不动。 凤南衣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上岩石。岩石不大,仅容两人勉强趴伏。她将百里烨翻过来,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没有药箱,没有金针,没有任何工具。 只有一双手,和脑子里那些在现代学过的急救知识。 她按压他的胸口,频率又快又狠。冰冷的手指按压在冰冷的胸膛上,每一次都仿佛要按断骨头。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百里烨毫无反应。 她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对着他冰冷的嘴唇吹气。一次,两次,三次。 继续按压。 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嘴唇因为冰冷和反复吹气而麻木。但她不能停。 “醒过来……”她声音发颤,眼泪混着河水砸在他脸上,“百里烨,你答应过要回京的……你不能死……” 按压,吹气。 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百里烨身体猛地一抽,咳出一大口水,随即开始剧烈呛咳。 活了! 凤南衣瘫软在地,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百里烨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睛半睁,眼神涣散。他看到凤南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凤南衣撑起身,检查他的伤势。肩头的箭伤泡了水,边缘发白,但没有伤及要害。背上的伤口才是最麻烦的,缝合线崩开了,皮肉外翻,血还在渗。 她撕下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下摆,蘸着河水,小心清洗伤口。没有药,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 “我们……在哪儿?”百里烨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河里。”凤南衣手下不停,“追兵应该还在上游。这里暂时安全,但必须尽快离开。” 她看向四周。岩石位于河道中央,离两岸都有段距离。水流湍急,游过去很危险,尤其百里烨现在的状况。 “等天黑。”百里烨闭了闭眼,“天黑……再走。” 也只能如此。 凤南衣将他挪到岩石背风处,自己挡在外面。天色渐暗,雪停了,但气温更低了。两人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靠……靠过来些。”百里烨声音很轻,“取暖。” 凤南衣犹豫了一下,靠过去,和他背靠背坐着。彼此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微弱,却聊胜于无。 夜幕彻底降临。 河面上飘起薄雾,对岸的火把光隐约可见。追兵还没放弃,正在沿岸搜寻。 “药箱……丢了?”百里烨问。 “嗯。”凤南衣低声道,“但重要的药材,我贴身带了些。”她从怀中摸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这是她习惯,总会随身带几样急救药材。 打开,是些晒干的止血草和解毒根。她嚼碎了,敷在百里烨背上的伤口,又用布条重新包扎。 “你懂……很多。”百里烨说。 “师父教的。”凤南衣含糊道。她没法解释现代医学知识。 “等回京……我让人……给你打套新的金针。”百里烨声音越来越弱,“更好的。” 凤南衣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下来,听着水声,听着对岸隐约的呼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后半夜,对岸的火把渐渐少了,喊声也远了。追兵或许以为他们淹死了,或许去下游搜寻了。 “走。”百里烨撑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凤南衣扶住他:“你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百里烨咬牙。 两人滑入水中。凤南衣拽着百里烨,奋力向对岸游去。水流很急,几次险些将他们冲散。百里烨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凤南衣拖拽。 终于,脚触到了河底。 爬上岸时,两人都累瘫在泥滩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歇了一刻钟,凤南衣强迫自己爬起来。她辨了辨方向——下游十里,龙王庙。 “走。”她扶起百里烨。 两人相互搀扶,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游走。 天快亮时,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视野中。 龙王庙。 庙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 凤南衣扶着百里烨走进去。庙里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神像和积满灰尘的供桌。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 “烁弟他们……来过。”百里烨看着那些脚印,声音里多了一丝希望。 话音刚落,供桌后闪出两个人影! “谁?!”秦昭雪的声音,带着惊惧。 “是我们。”凤南衣赶紧道。 秦昭雪和百里烁从供桌后冲出来,看到他们,眼眶瞬间红了。 “皇兄!郡主!”百里烁声音哽咽,“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们死了?”百里烨扯了扯嘴角,“还早。” 秦昭雪连忙扶百里烨坐下。百里烁则快速道:“我们从那个山洞穿出来了,出口就在这庙后不远。追兵没发现,但这里也不安全,他们迟早会搜过来。” “秦将军呢?”凤南衣问。 “在里面。”秦昭雪指向神像后,“我爹醒了,但身体还很虚。” 凤南衣点头,先去看秦烈。老爷子靠墙坐着,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看见她,微微点头:“郡主……辛苦了。” “将军感觉如何?” “死不了。”秦烈苦笑,“就是拖累你们了。” 凤南衣没接话,检查了他的脉象,又给他喂了颗补气的药丸。然后回到百里烨身边,重新处理他的伤口。 庙里寂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接下来怎么办?”百里烁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几个了。敬亲王的人肯定在附近所有要道设了卡,回京……难如登天。” 百里烨闭目靠在墙上,许久,缓缓睁开眼。 “我们不回京。” 众人一愣。 “我们去幽州。”百里烨一字一句。 “幽州?!”百里烁惊道,“那是敬亲王的老巢!” “正因为是他的老巢,他才想不到我们会去。”百里烨眼中闪过冷光,“而且,账本在那里。刘太监死了,吴庸在我们手里,但光有人证不够。我们必须拿到账本,铁证。” “可幽州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又怎么拿到账本?”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叶贵妃给的钥匙,还在吗?” 凤南衣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铜钥匙——这是叶贵妃通过百里烁秘密送来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在。” “钥匙能开敬亲王府书房暗格。”百里烨道,“暗格里有账本,也有……他这些年勾结朝臣、收受贿赂的名册。拿到它,不仅能定他通敌之罪,还能将他所有党羽连根拔起。” “可我们连王府都进不去。”秦昭雪急道。 “有人能进去。”百里烨看向百里烁,“烁弟,你立刻动身回京,去见母后。让她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下一道懿旨,召敬亲王侧妃陈氏入宫伴驾。” 百里烁瞬间明白了:“陈氏的娘家在江南,与盐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敬亲王怕她泄露秘密,必定会派人监视甚至软禁。母后召她入宫,敬亲王不敢抗旨,只能放人。而陈氏入宫,身边总要带贴身侍女……” “对。”百里烨接道,“郡主,你扮作陈氏的侍女,随她进王府。进了府,见机行事。” 凤南衣心头一跳。 潜入敬亲王府? 那是龙潭虎穴。 “陈氏会答应吗?”她问。 “她必须答应。”百里烨声音冰冷,“敬亲王若倒,她娘家第一个遭殃。帮我们,她还有活路。” 庙内再次沉默。 窗外,天色渐亮。 “事不宜迟。”百里烨看向百里烁,“你现在就走。小心避开追兵,务必在十日内赶回京城,让母后在太后寿宴前三天下旨。” “是!”百里烁重重点头,起身便走。 “等等。”秦烈忽然开口,“三殿下一个人太危险。昭雪,你跟着去,护三殿下周全。” 秦昭雪一愣:“爹,那你……” “我跟着王爷和郡主去幽州。”秦烈撑着站起来,“别看我这样,杀几个小喽啰,还够用。” “不行!”秦昭雪急道,“您伤还没好——” “昭雪。”秦烈看着她,眼神慈爱却坚定,“听话。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养了你这个女儿。现在,爹该去做该做的事了。” 秦昭雪眼圈红了,最终重重点头:“爹……保重。” 她走到百里烁身边,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出了庙门,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庙里只剩下百里烨、凤南衣和秦烈三人。 “我们也该走了。”百里烨起身,“追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去幽州,怎么走?”凤南衣问。 “走水路。”百里烨看向庙后,“这龙王庙后面,有条小河,能通运河。我们找条船,顺流而下,最多五日,就能到幽州地界。” “可我们没有船。” “会有的。”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敬亲王为了拦我们,调用了附近所有官船和渡口。但总有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私盐贩子的船。” 凤南衣明白了。 私盐贩子,行走在灰色地带,消息灵通,也有自己的门路。 “去哪儿找他们?” “码头。”百里烨看向东方,“下游二十里,有个黑市码头。天黑了,才开张。” 夜幕,再次降临。 三人离开龙王庙,沿着河岸向下游摸去。 秦烈拄着根树枝当拐杖,走得很慢,但一声不吭。凤南衣搀着百里烨,他背上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咬紧牙关。 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入夜时分,他们看到了那片隐藏在芦苇荡中的码头。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只有几艘黑黢黢的乌篷船,像鬼影般泊在岸边。 “在这儿等着。”百里烨示意凤南衣和秦烈躲在芦苇丛后,自己一个人走向码头。 他走得很稳,仿佛身上的伤不存在。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鼓。 月光下,他走到最大的一艘乌篷船前,抬手,叩了叩船舷。 三轻,两重,一轻。 暗号。 船舱里,一盏油灯亮起。 帘子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手里拎着把刀。 “什么人?”声音粗嘎。 百里烨没说话,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令牌,就着灯光看了看,脸色骤变。 “您……您是……” “我要一条船,去幽州。”百里烨收回令牌,“现在。” 汉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船舱,又看看百里烨苍白的脸和满身血污,最终咬牙:“上船。” 百里烨朝芦苇丛方向招了招手。 凤南衣和秦烈连忙走出来,快步上船。 乌篷船悄然离岸,驶入沉沉的夜色。 船舱里,油灯如豆。 百里烨靠着舱壁坐下,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凤南衣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船,顺流而下。 向着幽州。 向着那场最后的决战。 第98章 黑船夜渡 乌篷船在夜色里滑行,像水鬼。 船老大姓胡,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不多话,只闷头摇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舱里的三个人。 一个重伤的,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女子。 还有那块令牌——玄铁铸的,刻着龙纹。宫里禁卫军统领的令牌,见令如见人。 胡老大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私盐,黑白两道都见过。但拿着禁军统领令牌、浑身是血、半夜要船去幽州的,头一回见。 他知道,这趟活儿,烫手。 可令牌是真的,给的钱也是真的——十两金子,够他跑十趟私盐。 他咬咬牙,接了。 船行一夜,天蒙蒙亮时,进了运河主道。 两岸开始出现零星灯火,早起渔船的桨声,码头苦力的号子声,隔着水雾飘过来。 舱里,百里烨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凤南衣靠着舱壁打盹的侧脸。晨光透过船篷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百里烨没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船身轻轻一晃,凤南衣惊醒,对上他的视线。 “你醒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探他额头,“还好,没发烧。” 百里烨任她探,目光却落在她磨破的手指和手背上新增的擦伤上。 “疼吗?”他问。 凤南衣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伤口。她摇摇头,缩回手:“小伤。” 船头传来胡老大的声音:“几位客官,前面是临河镇,要停吗?补点干粮淡水。” 百里烨和凤南衣对视一眼。 “不停。”百里烨扬声道,“直接过。” “好嘞。”胡老大应着,心里却犯嘀咕。不停码头,是怕人看见? 船过临河镇,速度慢了下来——前面有巡检的官船拦河设卡。 “糟了。”胡老大压低声音,“是幽云卫。” 百里烨瞳孔一缩。 凤南衣掀开一线船帘往外看。只见两艘官船横在河心,船上站着黑衣黑甲的士兵,正是幽云卫的打扮。他们挨个检查过往船只,查得很细。 “能绕吗?”百里烨问。 “绕不了。”胡老大苦笑,“这段河道窄,就这一条道。” “那就硬闯。”秦烈忽然开口,手按上了腰间——那里藏着把短刀。 “闯不过。”百里烨按住他,“幽云卫有弓箭手,船一靠近就成了靶子。” “那怎么办?”凤南衣急道。 百里烨沉吟片刻,看向凤南衣:“你还有多少药材?” 凤南衣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个油纸包:“止血草,解毒根,还有一点迷魂散。” “迷魂散够放倒多少人?” “最多……五六个。” 不够。岸上至少二十个幽云卫。 船舱里一时寂静。只有摇橹的水声,和越来越近的呼喝声。 “靠边,查船——!”幽云卫的喊声已清晰可闻。 胡老大脸色发白,看向百里烨:“客官,这……” 百里烨没说话。他盯着越来越近的官船,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 忽然,他抬头:“胡老大,你船上有没有酒?” “有,有!跑船的哪能不备酒!”胡老大连忙从舱底拖出一个小酒坛。 百里烨接过,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涌出。他看向凤南衣:“迷魂散,溶进酒里,药效会打折扣吗?” 凤南衣眼睛一亮:“不会!反而更容易扩散!” 百里烨点头,将酒坛递给胡老大:“泼在船头船尾,越多越好。” 胡老大不明所以,但照做了。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们,”百里烨看向凤南衣和秦烈,“躺下,装病。” 两人立刻躺倒。凤南衣还顺手扯乱了自己的头发,在脸上抹了把灰。 船,靠上了官船。 “什么人?去哪儿的?”一个幽云卫小头目跳上乌篷船,皱眉捂着鼻子,“怎么这么大酒味?” 胡老大点头哈腰:“军爷,小的是跑私盐的,这不……昨儿个喝多了,还没醒酒呢。” “私盐?”小头目眼神一厉,“搜!” 几个幽云卫跳上船,掀帘进舱。 舱里酒气更重,还混着一股酸臭味——凤南衣偷偷把一点解毒根揉碎了,那味道冲鼻得很。 三个幽云卫被熏得直皱眉。他们看见舱里躺着三个人,两个昏迷不醒,一个老头有气无力地哼哼。 “怎么回事?”小头目捂着鼻子问。 “瘟疫!”胡老大哭丧着脸,“昨儿在龙王庙歇脚,遇上几个逃难的,说北边闹瘟疫。这不,我家老少爷们就染上了!军爷您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得赶紧找大夫啊!” 瘟疫? 几个幽云卫脸色大变,齐齐后退一步。 北境确实在打仗,死人多了,闹瘟疫不稀奇。 “滚滚滚!”小头目嫌恶地摆手,“赶紧走!别传染给老子!” “哎,哎!多谢军爷!”胡老大千恩万谢,赶紧摇橹开船。 乌篷船缓缓驶离关卡。 舱里,凤南衣和秦烈松了口气。 百里烨却依旧紧绷着,盯着官船方向。 果然,船刚走出几十丈,那小头目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北境离这儿几百里,瘟疫能传这么快?追!拦下他们!” 官船上响起号角,两艘船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糟了!”胡老大脸都绿了。 “加速!”百里烨厉声道。 胡老大拼命摇橹,乌篷船像箭一样射出去。但官船更大,更快,距离在迅速拉近。 “放箭——!”小头目的吼声顺风传来。 箭矢破空! 噗噗噗,钉在船尾木板上。 一支箭擦着胡老大的头皮飞过,吓得他魂飞魄散。 “进芦苇荡!”百里烨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 胡老大咬牙,猛打船舵,乌篷船一头扎进芦苇丛中。 芦苇又高又密,船行其中,速度骤减,但官船也进不来——船体太大。 “下船!上岸!”百里烨当机立断。 四人弃船登岸,钻进芦苇深处。 身后,官船上的幽云卫也纷纷跳下水,涉水追来。 “分开走!”百里烨推了凤南衣一把,“你和秦将军往东,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凤南衣死死抓住他手腕,“你伤这么重,跑不动!” “跑不动也得跑!”百里烨甩开她,“听话!” 说完,他转身就向西边跑,还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在那边!”幽云卫的喊声迅速追去。 凤南衣眼圈红了,却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搀起秦烈,头也不回地向东跑。 芦苇比人还高,叶子锋利,割在脸上生疼。她不管不顾,拼命往前。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和秦烈躲在一处土坡后,大口喘息。 秦烈伤重,这一跑,脸色又白了,捂着胸口直喘。 “将军,撑住。”凤南衣给他喂了颗药丸。 秦烈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眼睛却盯着西边。 那里,隐约还有喊杀声。 “王爷他……”秦烈声音沙哑。 “他会没事的。”凤南衣打断他,更像在说服自己,“他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 两人在土坡后躲到天黑。 西边的动静早就停了,不知结果如何。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入夜,芦苇荡里起了风,呜呜地响,像鬼哭。 她扶着秦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东走。必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点吃的,弄点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几点灯火。 是个小渔村。 凤南衣心中一喜,正要过去,秦烈却拉住了她。 “等等。”他压低声音,“你看村口。” 凤南衣眯眼望去。 村口的大树下,拴着几匹马。 马是战马,配着鞍鞯,鞍上还搭着幽云卫制式的箭囊。 幽云卫已经搜到这里了。 凤南衣心头一凉。 两人悄悄退后,绕到村子另一侧。那里有条小河,河上搭着简陋的木桥。桥头有个窝棚,亮着灯,似乎有人。 凤南衣让秦烈藏在草丛里,自己摸过去。 窝棚里是个老渔夫,正在补网。看见凤南衣,吓了一跳。 “姑娘,你……” “老伯,行行好。”凤南衣拿出仅剩的一小块碎银子,“我和我爹逃难来的,能给点吃的吗?再讨点伤药。” 老渔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又看看银子,叹了口气:“进来吧。” 窝棚很小,但暖和。老渔夫给了她两个冷馒头,还有一小罐伤药。 “村里来了官兵,在搜人。”老渔夫一边补网一边说,“说是有朝廷钦犯逃到这一带了。姑娘,你们要是……就赶紧走吧。” 凤南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伯。我们吃完就走。” 她拿着馒头和伤药回到草丛,和秦烈分着吃了。药给秦烈敷上,自己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 “不能留在这儿。”秦烈沉声道,“幽云卫肯定还会搜过来。” “往哪儿走?”凤南衣看着漆黑的四野,一阵茫然。 “往北。”秦烈指着远处隐约的山影,“进山。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借着夜色,悄悄离开渔村,向北边的山林摸去。 山路难行,秦烈伤势未愈,走得极慢。凤南衣搀着他,每一步都艰难。 走到后半夜,秦烈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凤南衣将他拖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升起一小堆火——用的是老渔夫给的火折子和捡来的枯枝。 火光照亮秦烈苍白的脸。 凤南衣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 累,饿,冷,怕。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 可她不能垮。 百里烨生死未卜,秦烈伤重昏迷,秦昭雪和百里烁还在回京的路上,敬亲王在幽州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坚定。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钥匙,握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这是希望。 也是催命符。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到幽州,必须拿到账本。 为了死去的那些人。 也为了……他。 远处传来狼嚎。 凤南衣握紧了钥匙。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像不灭的意志。 第99章 山中杀机 秦烈在黎明前醒来。 火堆只剩灰烬,凤南衣蜷在对面,抱着膝盖睡着了。她脸上沾着泥灰,睫毛上凝着晨露,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 秦烈没有动。他靠在山石上,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 他曾叱咤沙场,杀敌无数,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沦落到要靠一个小姑娘照顾的地步。更没想到,这小姑娘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女儿的命。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秦烈却猛地绷紧了身体——这不是山鸟的叫声,是暗号! 他当过斥候,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两短一长,是“发现踪迹”的意思。 幽云卫追来了。 秦烈挣扎着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凤南衣瞬间惊醒,眼神锐利:“怎么了?” “有追兵。”秦烈压低声音,“东南方向,大概三里。” 凤南衣立刻起身,踩灭火堆余烬,又将灰烬仔细掩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慌乱。 “能走吗?”她问。 秦烈咬牙点头:“能。” 两人迅速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老渔夫给的两个馒头和半罐伤药。 凤南衣将馒头揣进怀里,药罐塞给秦烈:“将军拿着,以防万一。” 秦烈接过药罐,深深看了她一眼:“丫头,你自己留着。” “我不用。”凤南衣扶起他,“您伤重,更需要。” 秦烈不再推辞。 两人沿着山坳向北走。山路陡峭,秦烈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 鸟鸣声越来越近。 追兵在搜山。 “分开走。”秦烈忽然停下,“我往东,引开他们。你往北,一直走,翻过这座山,就是官道。雇辆车,去幽州。” “不行!”凤南衣断然拒绝,“您伤成这样,一个人走就是送死。” “两个人一起走,谁也活不了!”秦烈厉声道,“听我的!账本要紧!” “账本要紧,您的命也要紧!”凤南衣红了眼眶,“秦将军,昭雪还在京城等您回去。您不能死在这儿!” 秦烈愣住了。 他看着凤南衣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颓然一叹。 “罢了……一起走吧。” 两人继续向北。 但追兵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转过一处山坳,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断崖,无路可走。 崖高数十丈,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回头路,已被堵死。 七八个黑衣幽云卫,呈扇形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神阴鸷,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 血,不是他们的。 秦烈的心沉了下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精瘦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秦大将军,久仰大名。” 秦烈将凤南衣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短刀:“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杀?”精瘦汉子摇头,“上头交代了,要活口。尤其是这位姑娘——”他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敬亲王特意嘱咐,要请郡主去王府做客。” 凤南衣浑身一冷。 敬亲王知道她还活着,还要“请”她去做客? 那百里烨呢?是被抓了,还是…… “做你的春秋大梦!”秦烈啐了一口,“老夫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那可由不得你。”精瘦汉子一挥手,“上!留活口!” 七个幽云卫同时扑上! 秦烈挥刀迎上。他伤重未愈,动作远不如从前迅捷,但刀法狠辣,竟一时挡住了三人。 凤南衣不会武功,但她有药。她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剩余的迷魂散,混了些腐蚀粉。 她看准时机,将药粉朝扑来的两个幽云卫撒去! 粉末迎风扩散,两人猝不及防吸入,顿时眼睛刺痛,涕泪横流,攻势为之一缓。 但还有两个,已到近前! 刀光劈面而来! 凤南衣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第二刀接踵而至,她已避无可避。 “叮!” 一柄短刀架住了那刀。 是秦烈。他拼着后背挨了一刀,硬生生挡在她身前。 “走!”秦烈嘶吼,一把将她推向断崖方向。 那里是绝路。 也是唯一的生路。 凤南衣踉跄几步,回头看去——秦烈被四个幽云卫围住,刀光如网,他身上已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 可他没有退。 像一座山,死死挡在她和追兵之间。 “走啊——!”秦烈又是一声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 凤南衣眼泪涌了出来。 她知道,她该走。秦烈用命给她换来的生路,她不能浪费。 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就在这时,精瘦汉子忽然笑了。 “秦大将军,何必呢?”他慢悠悠道,“您女儿秦昭雪,如今就在我们手里。您若束手就擒,她还能活命。” 秦烈浑身一震,刀势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一柄刀刺穿了他的右肩! 秦烈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爹——!”凤南衣失声。 “拿下!”精瘦汉子厉喝。 幽云卫一拥而上。 秦烈倒下前,看了凤南衣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托付。 替我……照顾昭雪。 凤南衣读懂了。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向断崖。 崖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下去,九死一生。 不跳,落入敬亲王手中,生不如死。 她选择跳。 纵身一跃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精瘦汉子的怒吼:“抓住她——!”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的感觉袭来。 然后,腰间一紧! 她下坠的身体猛地顿住,勒得她几乎窒息。 低头看去,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绳索。绳索另一头,系在崖边一棵斜生的老松上。 而握着绳索另一端的,是—— 百里烨。 他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一手死死抓着绳索,另一只手……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显然是用手指抠着岩石,才没被拽下去。 他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凤南衣下意识抓紧绳索。 百里烨开始往上拉。他伤得极重,每一寸都耗尽全力,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崖顶,幽云卫已追到。 精瘦汉子看见百里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宸王殿下?您还没死?正好,一起拿下!” 他提刀上前。 百里烨看都不看他,只死死盯着凤南衣,一点一点,将她往上拉。 精瘦汉子举刀劈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在百里烨背上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崖下窜出,寒光一闪! 精瘦汉子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喷了旁边幽云卫一脸。 黑影落地,是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却眼神狠厉的少年。 玄一。 他身后,又有两人攀上崖顶,同样是玄鳞死士的装束,同样浑身湿透,同样杀气腾腾。 “属下来迟,王爷恕罪!”玄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百里烨没理他。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拉那根绳索上。 终于,凤南衣的手够到了崖边。 玄一和另一名死士连忙上前,将她拉了上来。 凤南衣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看到百里烨还活着的狂喜。 “秦将军……”她猛地想起,挣扎着要去看。 “秦将军没事。”玄一低声道,“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昏过去了。那两个兄弟在下面守着他。” 凤南衣这才看到,崖下不远处有个凸出的平台,秦烈躺在那里,两个玄鳞死士守在旁边。 “你们……”她看向玄一,又看向百里烨,“怎么找到我们的?” “王爷猜到你们会往北走,让我们沿河搜寻。”玄一简单道,“我们找到了那艘乌篷船,顺着踪迹追来,正好听见打斗声。” 凤南衣看向百里烨。 他还趴在崖边,保持着拉绳索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爷?”凤南衣心一慌,扑过去。 百里烨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他背上,旧伤崩裂,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拉绳索的那只手,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 “王爷——!”玄一惊呼。 凤南衣迅速检查他的伤势,心沉到谷底。 失血过多,伤口感染,体力透支,加上泡了河水…… 每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必须立刻找地方医治!”她嘶声道。 玄一咬牙:“这附近有个猎户的木屋,很隐蔽。我们先去那里。” 他背起百里烨,另一名死士背起秦烈,凤南衣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木屋在半山腰,很小,但干净,还有简单的炊具和铺盖。 玄一将百里烨放在床上,凤南衣立刻动手处理伤口。没有药,她只能用火烧过的匕首割去腐肉,用盐水清洗,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百里烨没醒,只在剧痛时身体微微抽搐。 秦烈的伤势稍轻,但也需要静养。 玄一和另一个死士守在屋外,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 凤南衣忙完,瘫坐在床边,看着百里烨毫无血色的脸。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屋外传来鸟鸣。 玄一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郡主,追兵搜山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找到这里。” 凤南衣的心再次提起。 “能走吗?”她问。 玄一摇头:“王爷和秦将军都经不起颠簸。现在移动,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 玄一没说话。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百里烨,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王爷,属下无能,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他起身,看向凤南衣,眼神决绝:“郡主,我带一个兄弟去引开追兵。您和另一个兄弟守着王爷和秦将军。天亮之前,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都懂。 凤南衣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一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惨淡,却格外干净。 “能为主子死,是玄鳞的荣耀。” 他转身,推门出去。 另一个死士拍了拍同伴的肩,也跟着走了。 木屋里,只剩下凤南衣,和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玄一和那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然后,她关上门,插好门栓。 回到床边,握住百里烨冰凉的手。 “听到了吗?”她轻声说,“你的人,为你赴死。” 百里烨睫毛颤了颤,依旧没醒。 凤南衣握紧他的手。 “所以,你不能死。” “你不能辜负他们。” 窗外,传来隐约的喊杀声。 很快,又归于寂静。 凤南衣闭上眼。 一滴泪,滑落脸颊。 第100章 幽州暗影 窗外的喊杀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最终,死寂。 凤南衣坐在床边,握着百里烨的手,一动不动。她的手心全是汗,他的手指冰凉。 木屋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停在门外。 凤南衣全身绷紧,另一只手摸向藏在袖中的金针——那是她仅剩的武器。 门栓,被轻轻推动。 “郡主。”低哑的声音,是玄一。 凤南衣猛地松口气,几乎虚脱。她起身开门,玄一浑身是血站在门外,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追兵……引开了。”玄一喘息着,“折了两个弟兄。” 他身后,那名同去的死士不见了。 凤南衣喉头发哽,侧身让他进来。玄一却摇头:“属下守在外面。王爷……怎么样了?” “还没醒。”凤南衣哑声道,“你的伤——” “死不了。”玄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等王爷醒了,属下再治。” 他转身,隐入屋外的阴影里。 凤南衣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她看着百里烨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钥匙。 钥匙冰凉,硌着掌心。 敬亲王府的书房暗格。 账本。 她必须拿到它。 可怎么拿?幽州是龙潭虎穴,敬亲王必然布下天罗地网等她。 除非……有人接应。 她想起百里烨之前的话——叶贵妃安排的侧妃陈氏。 陈氏会帮她吗? 一个失宠的侧妃,敢得罪敬亲王吗? 凤南衣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天亮时,百里烨醒了。 他睁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聚焦。看到凤南衣,他嘴唇动了动。 “水……” 凤南衣连忙喂他喝了点温水。百里烨缓过气,第一句话是:“玄一呢?” “在外面守着。”凤南衣低声道,“折了两个弟兄。” 百里烨闭上眼睛,胸口起伏。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我们……在哪儿?” “山里,猎户的木屋。”凤南衣简单说了情况,“秦将军伤重,但性命无碍。玄一引开了追兵,暂时安全。” 百里烨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凤南衣按住。 “你的伤不能再动了。”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腐肉我刚割掉,再崩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百里烨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血丝,看到她脸上的疲惫和泥污,看到她紧抿的唇角。 “你一直没睡。”他说。 凤南衣没接话,只问:“接下来怎么办?” 百里烨沉默片刻。 “去幽州。”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太后寿宴就在五日后。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账本。” “可你现在——” “死不了。”百里烨打断她,“玄一会安排。” 他唤玄一进来。 玄一肩上的断箭已经自己拔了,草草包扎过,血浸透了布条。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王爷。” “还有多少弟兄?”百里烨问。 “连属下在内,三个。”玄一答,“另外两个在山下接应,都是好手。” 三个玄鳞死士。 加上凤南衣,一个重伤的百里烨,一个半废的秦烈。 要去闯敬亲王府。 “够用了。”百里烨却道,“幽州有我们的人。你联系‘老刀’,让他准备。” 玄一眼睛一亮:“老刀还在?” “在。”百里烨扯了扯嘴角,“他那种人,命硬。” 凤南衣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刀”很重要。 “去幽州的路……”她迟疑道,“到处都是关卡。” “走水路。”百里烨看向玄一,“老刀有船。” 玄一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木屋里又只剩两人。 “老刀是谁?”凤南衣问。 “一个船夫。”百里烨简单道,“也是幽州暗桩的头儿。他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没有他运不了的货,也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 “可靠吗?” “十年前,我救过他全家的命。”百里烨顿了顿,“他儿子,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凤南衣懂了。 有些恩情,是要用命还的。 三日后,深夜。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悄无声息地驶入幽州码头。 船上装的是茶叶和丝绸,船老大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只有偶尔抬眼看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才透露出他的不凡。 他是老刀。 船靠岸,税吏上船检查。老刀点头哈腰递上碎银和货单,税吏掂了掂银子,随意翻了两眼货单,挥手放行。 货仓最底层,凤南衣、百里烨和秦烈藏在茶叶堆里,大气不敢出。 等税吏走了,老刀才掀开暗板,低声道:“王爷,到了。” 三人钻出来。百里烨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自己行走。秦烈拄着拐杖,伤在慢慢愈合。 “住处安排好了。”老刀领着他们下船,“在城西,是处不起眼的民宅,安全。” “陈氏那边呢?”百里烨问。 “联系上了。”老刀声音压得更低,“明日太后寿宴,敬亲王一早就得进宫。陈氏会装病,留在府里。巳时三刻,她的贴身丫鬟会从后门出来采买药材,那是机会。” “可靠吗?”凤南衣忍不住问。 老刀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那丫鬟的弟弟,在我船上干活。” 凤南衣明白了。 有软肋,才可靠。 城西民宅,确实不起眼。 三进小院,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傻儿子。老刀说,这是他远房表亲,绝对可信。 安顿下来后,凤南衣立刻给百里烨和秦烈换药。百里烨的伤口有些发炎,她只能再次用烧红的匕首清理,疼得他浑身紧绷,却一声不吭。 “再有一次,这条胳膊就废了。”凤南衣包扎好,声音发沉。 “废不了。”百里烨活动了一下手臂,“还有用。” 凤南衣没说话,转身去看秦烈。 秦烈的伤好多了,已能下地走动。他坐在院子里磨刀——老刀给他找的,一把杀猪刀。 “将军,您这是……”凤南衣不解。 “防身。”秦烈头也不抬,“万一呢。” 凤南衣看着那雪亮的刀锋,心头沉甸甸的。 万一。 这个词太沉重。 第二天,太后寿宴。 天还没亮,幽州城就热闹起来。敬亲王府更是张灯结彩,车马如龙。百里尧一身亲王礼服,在众人簇拥下登上马车,进宫贺寿。 凤南衣站在民宅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远去。 “巳时三刻。”百里烨在她身后道,“你只有半个时辰。拿到账本,立刻出来,老刀在巷口接应。” 凤南衣点头,握紧了袖中的铜钥匙。 钥匙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 辰时,巳时。 凤南衣换上老刀准备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像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记住,”百里烨最后交代,“不管发生什么,保命第一。账本拿不到,还有下次。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凤南衣看着他,点了点头。 巳时三刻。 她挎着菜篮子,走出民宅,混入街上熙攘的人群。 敬亲王府在后街,她绕到后门,果然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提着药包,东张西望地走出来。 就是她。 凤南衣快步跟上,在巷口拐角处,装作不小心撞了那丫鬟一下。 “哎哟!”丫鬟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凤南衣连忙蹲下身帮忙捡,压低声音,“翠儿姑娘?” 丫鬟浑身一僵,警惕地看着她。 凤南衣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她手里——那是老刀给的,里面是丫鬟弟弟的平安符。 丫鬟捏了捏荷包,脸色变了变,终于点头。 “跟我来。” 她领着凤南衣,从后门旁一处偏僻的角门进了王府。守门的婆子似乎认得翠儿,只瞥了凤南衣一眼,没多问。 王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奢华得令人咋舌。翠儿低着头,脚步匆匆,专挑僻静小路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这是侧妃娘娘的院子。”翠儿小声道,“娘娘在佛堂,您跟我来。” 佛堂里,一个素衣女子跪在蒲团上,闭目念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 三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秀,但眉眼间笼着浓重的郁色。她就是陈氏。 “娘娘,人带来了。”翠儿福身。 陈氏挥手让翠儿退下,打量着凤南衣。 “你就是宸王的人?”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戒备。 “是。”凤南衣躬身,“王爷让我代问娘娘安好。” “安好?”陈氏笑了,笑得凄凉,“一个失宠多年的侧妃,有什么安好可言。” 她站起身,走到佛龛前,转动香炉。 佛龛后的墙壁,悄无声息滑开一道暗门。 “书房在东院,从这里过去最近。”陈氏指着暗门后的密道,“密道出口在书房后面的假山里。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剩下的,靠你自己。” 凤南衣点头:“多谢娘娘。” “不用谢我。”陈氏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敬亲王……不能倒,我娘家就完了。可他不倒,我也永无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书房暗格的机关图。钥匙你有,按图开锁。记住,你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后,会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书房。” 凤南衣接过图纸,深深一礼,转身钻进密道。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长满青苔。她借着手里夜明珠的微光,快步前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时间,每一息都珍贵。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她吹熄夜明珠,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 出口在一座假山的石缝里,外面是书房的后窗。 窗内,隐约可见书架林立。 四下无人。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推开假山机关,闪身而出,悄无声息地潜到窗下。 窗户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书房很大,布置得古雅奢华。她来不及细看,按照图纸的指示,径直走到西墙的书架前。 第三排,第四列,那本《资治通鉴》。 她抽出书,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墙上的暗格。 暗格上挂着一把铜锁。 凤南衣取出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咔嚓。 锁开了。 她拉开暗格的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她快速翻看——军械,盐税,贿赂,甚至还有与北狄往来的密信。 就是这些! 她将所有账册塞进怀里,正要关上暗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关上暗格门,将《资治通鉴》塞回原位,书架缓缓合拢。 脚步声停在门口。 “王爷不是进宫了吗?谁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疑惑。 是王府的管家! 凤南衣环顾四周,无处可藏。 门,被推开了。 第101章 密室惊魂 书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凤南衣就地一滚,藏进书案下的阴影里。 怀里的账本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 “奇怪,明明听见动静……”管家自言自语,举着烛台在书房里踱步。 烛光扫过书架,扫过桌椅,越来越近。 凤南衣屏住呼吸,手指捏住袖中的金针。如果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 烛光停在了书案前。 管家俯身,似乎要查看案下—— “王管家!”门外忽然有人喊,“王爷派人传话回来!” 管家直起身,应了声:“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扫了一眼书房,这才带上门。 脚步声远去。 凤南衣瘫在书案下,后背全是冷汗。 她等了几息,确定人走了,才爬出来。不敢多留,按照原路返回——从窗户翻出,钻进假山密道。 密道里依旧昏暗潮湿。 她走得很快,心跳如擂鼓。怀里的账本太重要了,重要到她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快到出口时,前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翠儿。 凤南衣心头一紧,放慢脚步。 密道出口处,翠儿蜷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陈氏。 “娘娘……我弟弟他……”翠儿泣不成声。 陈氏脸色苍白,蹲下身扶起她:“别怕,老刀答应过我,会护着你弟弟。” “可王爷的人已经上船搜查了!”翠儿抓住陈氏的手,“娘娘,要是被王爷知道我们……” “他不会知道。”陈氏打断她,声音很冷,“账本已经到手,宸王的人马上会来接应。只要账本送出幽州,敬亲王就完了。到那时,谁还会在意一个丫鬟和一个船工?” 凤南衣在暗处听着,心头微沉。 陈氏这话,透着卸磨杀驴的冷酷。 但此刻,她没得选。 “翠儿姑娘。”凤南衣走出阴影,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弟弟会没事的。老刀在运河上三十年,有他的路子。” 翠儿看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账本……拿到了?” 凤南衣拍了拍胸口:“拿到了。” 陈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释然,也有恐惧。她侧身让开路:“快走吧,从角门出去,老刀的人在巷口等。” 凤南衣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保重。” “等等。”陈氏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给她,“如果……如果事败,你被抓,把这玉佩交给敬亲王。他认得,这是我娘家祖传之物。或许……能换你一条命。” 凤南衣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陈氏这是在留后路。 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钻进密道深处。 出口角门果然开着,守门的婆子不见了——或许是翠儿支开了。 凤南衣闪身出门,钻进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运泔水的破车,臭气熏天。车夫戴着斗笠,低着头。 是老刀。 “上车!”老刀低喝。 凤南衣毫不犹豫跳上车,钻进泔水桶后的夹层。木板合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恶臭和颠簸。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外面是幽州城午后的喧嚣,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成一片。 但凤南衣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怀里账本的棱角,硌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到了。”老刀掀开木板,“下来。” 凤南衣爬出来,眼前是一处荒废的码头仓库。百里烨和秦烈已经等在里头,玄一守在门口。 “拿到了?”百里烨迎上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凤南衣从怀里掏出账本,递给他。 一共十三本,厚厚一摞。 百里烨快速翻看几页,眼神越来越冷:“果然……军械、盐税、贿赂、甚至……与北狄王庭的密约。” 他合上账本,看向老刀:“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刀点头,“今晚子时开船,走运河,三天能到京城。但……” “但什么?” “码头已经戒严了。”老刀脸色凝重,“幽云卫挨个搜船,说是抓江洋大盗。我看,是冲着账本来的。” 百里烨沉默片刻。 “敬亲王反应这么快……”他看向凤南衣,“你暴露了?” “应该没有。”凤南衣摇头,“我出来时没人看见,而且陈氏说她会善后。” “陈氏……”百里烨冷笑,“她那种人,最擅长见风使舵。我们不能全信她。” “那怎么办?”秦烈拄着拐杖走过来,“硬闯码头?” “不能硬闯。”百里烨走到仓库窗边,看着远处码头上晃动的幽云卫火把,“我们人太少,硬闯就是送死。” 他转身,目光落在老刀脸上:“还有别的路吗?” 老刀犹豫了一下:“有,但很险。” “说。” “走陆路。”老刀压低声音,“幽州城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的烽火台,下面有条暗道,是前朝留下的,直通城外荒山。从那里出去,翻山走小路,能避开所有关卡。” “暗道安全吗?” “几十年没人走了,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老刀实话实说,“而且荒山里有狼,还有……土匪。” 秦烈哼了一声:“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怕土匪?” 百里烨没说话,他在权衡。 水路快,但风险极高。陆路慢,但隐蔽。 “王爷,没时间犹豫了。”玄一沉声道,“幽云卫迟早会搜到这里。” 百里烨看了凤南衣一眼,又看看怀里的账本,最终下了决定:“走暗道。” 夜幕降临。 老刀弄来一辆破旧的驴车,上面堆满茅草。四人藏在茅草里,由老刀赶车,往城西去。 宵禁已经开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幽云卫脚步声。 每过一道关卡,老刀都点头哈腰递上伪造的路引和碎银。守关的士兵骂骂咧咧,但收了钱,还是放行了。 出城时,遇到了麻烦。 守城的是个校尉,很较真,非要掀开茅草检查。 “军爷,就是些喂牲口的烂草……”老刀赔笑。 “少废话!”校尉一把推开他,伸手就扯茅草。 茅草下,百里烨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凤南衣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传来喊声:“走水了——!王府走水了——!” 校尉一愣,抬头望去。 只见城东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正是敬亲王府的方向! “快!快去救火!”校尉顾不得检查了,带着人往城里冲。 老刀趁机一甩鞭子,驴车冲出城门。 车上四人,都松了口气。 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王府走水,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放的。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废弃烽火台在荒山顶上,孤零零的,像座坟墓。月光惨白,照得四周树影幢幢,像鬼手。 老刀领着他们绕到烽火台背面,扒开一人高的荒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只容一人通过,里面吹出阴冷的风,带着霉味和尘土味。 “就是这儿。”老刀点亮火把,率先钻进去。 百里烨第二,凤南衣第三,秦烈断后。 暗道很窄,也很矮,得弯腰才能走。墙壁湿滑,长满青苔,头顶不时掉下土块。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 是一条地下河。 河不宽,但水流湍急,黑黢黢的看不到底。河上搭着座木桥,年头久了,木板腐朽,踩上去吱嘎作响。 老刀举着火把照了照:“桥还能走,小心点。” 他第一个上桥。 木板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走到桥中央时,最前面的老刀忽然脚下一空—— “咔嚓!” 一块木板断裂! 老刀整个人往下坠! “小心!”百里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但桥本就腐朽,这一下受力,整座桥都剧烈晃动起来! “快退!”秦烈在后面急吼。 来不及了。 桥,塌了。 四个人,连同断裂的木板,一起坠入冰冷的暗河! 水瞬间淹没头顶。 凤南衣不会水,呛了好几口,胡乱挣扎。黑暗中,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上拽。 是百里烨。 他拖着她,拼命往岸边游。 秦烈和老刀也浮了上来,四人狼狈地爬上河岸。 火把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地下河哗哗的水声,还有彼此粗重的喘息。 “咳咳……”凤南衣咳出肺里的水,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 “账本……”她忽然想起,猛地摸向怀中。 没了。 账本在落水时掉了! “账本掉了!”她嘶声喊道,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百里烨脸色骤变,立刻跳回河里,潜入水中摸索。 秦烈和老刀也下水找。 可水太急,太黑,根本看不见。 找了足足一刻钟,一无所获。 四人瘫坐在岸边,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每个人。 账本没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不……不会的……”凤南衣喃喃,眼泪涌了出来,“我明明揣得很紧……” 百里烨没说话。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他睁开眼睛。 “不对。”他嘶哑道,“账本……是防水的。” 凤南衣一愣。 她想起来了。那些账本用的是油纸封皮,线装也很密实,短时间泡水,应该不会损坏。 “还在河里!”她猛地站起来,“我们顺着水流找!” “等等。”老刀拦住她,“这地下河有岔道,水流这么急,账本早不知道冲哪儿去了。” “那也得找!”凤南衣红着眼,“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百里烨撑着站起来,看向老刀:“这河通向哪儿?” “往东五里,有个出水口,在荒山北坡。”老刀道,“但出水口外面是悬崖瀑布,账本要是冲出去……” 那就彻底没了。 “去出水口。”百里烨下了决定,“活要见账,死……也要见尸。” 四人拖着湿透的身体,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喘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亮光。 是出口。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还能听见轰隆隆的水声——是瀑布。 四人快步走到洞口。 洞口外,果然是悬崖。河水从这里飞泻而下,形成十几丈高的瀑布,水声震耳欲聋。 而在瀑布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赫然卡着一摞油纸包着的册子! 是账本! “在那里!”凤南衣惊喜地喊道。 但岩石在瀑布正中央,距离洞口至少三丈远,下面是万丈深渊。 怎么拿? “我去。”玄一忽然开口。 他解下腰带,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递给百里烨:“王爷,您拉好。” 百里烨攥紧腰带,点头。 玄一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洞口! 他像猿猴一样,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一点点向那块岩石挪动。 瀑布的水雾打在他身上,很快湿透。岩石湿滑,好几次险些失手。 终于,他够到了岩石边缘。 伸手,抓住了账本! “拿到了!”他回头喊。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岩石忽然松动! 碎石滚落,玄一整个人向外滑去! “抓紧!”百里烨嘶吼,死死拽住腰带。 但下坠的力道太大,腰带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凤南衣和秦烈也扑上去帮忙拉。 一寸,两寸。 玄一被一点点拉回来。 就在他即将够到洞口时—— 腰带,断了。 玄一抱着账本,直直坠向深渊! “不——!”百里烨的吼声撕心裂肺。 凤南衣眼睁睁看着玄一的身影被瀑布吞没,消失在下方的水雾中。 账本,也跟着没了。 洞口死寂。 只有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像送葬的哀歌。 第102章 绝崖之泪 瀑布声震耳欲聋。 水雾弥漫,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 百里烨跪在洞口,手还死死攥着那截断掉的腰带。他盯着下方翻腾的水雾,眼睛血红,浑身都在抖。 凤南衣想去拉他,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她看见他攥着腰带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淌。 玄一没了。 那个沉默的、忠诚的、总是挡在最前面的玄鳞死士,就这么没了。 抱着那摞可能已经泡烂的账本,消失在万丈深渊里。 秦烈撑着石壁站起来,脸色灰败。老刀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希望,像断掉的腰带,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像一个世纪。 百里烨动了。 他慢慢松开手,断掉的腰带飘落在地。他撑着膝盖,一点点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 “走。”他说。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凤南衣愣住:“账本……” “玄一用命换回来的账本,不能丢。”百里烨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烧着一簇冰冷的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账本,必须找回来。” 秦烈深吸一口气:“王爷说得对。玄一不能白死。” “可下面是瀑布……”老刀颤声道,“掉下去,十死无生啊!” “那就从瀑布底下找。”百里烨看向老刀,“这附近,有没有路能下到崖底?” 老刀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有……有一条采药人走的野路,但很多年没人走了,陡得很。” “带路。” 老刀不敢再多说,起身,领着他们绕到瀑布侧面。 那里确实有条路,准确说,是一条近乎垂直的、被藤蔓和杂草掩盖的裂缝。宽不足三尺,往下看,深不见底。 “从这儿下去,大概百丈,就是瀑布底下的深潭。”老刀声音发干,“但路太险,万一失足……” “下。”百里烨打断他,第一个抓住藤蔓,往下爬。 秦烈二话不说跟上。 凤南衣咬咬牙,也抓住藤蔓。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不管。 老刀叹了口气,最后一个下去。 藤蔓湿滑,石壁陡峭。 每下一步,都像在鬼门关前徘徊。 凤南衣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石壁,手脚并用,一点点挪。 百里烨爬在最前面,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只有从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才能看出他在拼命。 秦烈跟得很稳,但呼吸粗重——他的伤也没好利索。 最惨的是老刀,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好几次险些滑下去,全靠秦烈拉一把。 下到一半时,忽然起了风。 山风顺着裂缝灌进来,呜呜作响,像鬼哭。藤蔓被吹得左右摇晃,人挂在上面,像风中落叶。 “抓紧!”百里烨在下面喊。 话音未落,老刀抓的那根藤蔓,忽然“啪”地断了! “啊——!”老刀惨叫着往下坠。 秦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大,秦烈自己也跟着往下滑! 千钧一发之际,百里烨单手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秦烈的脚踝。 三个人,像一串蚂蚱,挂在半空。 藤蔓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凤南衣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帮忙,却够不着。 “松……松手……”老刀嘶喊,“别管我了!” “闭嘴!”秦烈咬牙,“老子还没扔下过弟兄!” 百里烨额头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他背上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鲜血浸透衣衫,顺着岩石往下淌。 但他没松手。 一寸,一寸,将秦烈和老刀往上拽。 终于,秦烈够到了另一根藤蔓,稳住身形。老刀也被拉了上来,瘫在石壁上,像条离水的鱼。 四个人,挂在半空,喘着粗气。 风还在刮,雨却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连成线,织成幕。石壁变得湿滑无比,藤蔓泡了水,更难抓握。 “不能停!”百里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停在这儿……就是等死!” 他继续往下爬。 秦烈跟上。 凤南衣和老刀也咬牙跟上。 雨水模糊了视线,风像刀子割在脸上。每下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不知爬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凤南衣的手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抓紧,松开,再抓紧。 终于,脚下传来了踏实感。 她低头,看见一片乱石滩。到了,崖底。 她松开藤蔓,瘫坐在乱石上,浑身像散了架。 百里烨和秦烈也下来了,两人脸色都白得吓人,一个背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一个捂着胸口直喘。 老刀最后一个落地,直接趴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雨还在下,瀑布就在不远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深潭水色墨黑,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深不见底。 玄一和账本,就在这潭底。 百里烨走到潭边,盯着翻滚的水面,一动不动。 “王爷,”秦烈走过来,声音嘶哑,“这潭太深,水流太急,人下去……凶多吉少。” “我知道。”百里烨说。 但他还是开始解衣襟。 凤南衣冲过去抓住他手臂:“你疯了?!你背上的伤不能碰水!” “松手。”百里烨没看她,眼睛盯着潭水,“玄一在下面。” “那你也不能——” “我说,松手。”百里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凤南衣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的火,慢慢松开了手。 百里烨脱下外袍,露出缠满绷带的上身。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雨水一冲,淡红色的血水往下流。 他走到潭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王爷——!”秦烈惊呼。 凤南衣冲到潭边,死死盯着水面。 潭水翻滚,很快吞没了百里烨的身影。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秦烈也脱了外袍,要往下跳,被凤南衣死死拉住:“你伤也没好!下去就是送死!” “那王爷——” “他会水!”凤南衣嘶声说,“他一定会回来!” 其实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赌。 赌百里烨不会死,赌玄一还活着,赌那摞账本还能找到。 雨越下越大,瀑布声震耳欲聋。 潭水依旧墨黑,不见人影。 半盏茶时间过去了。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秦烈已经忍不住了,又要往下跳。 就在这时—— “哗啦!” 潭水破开,一个人影冒了出来。 是百里烨。 他单手抱着一个人,另一只手划水,向岸边游来。 秦烈和凤南衣冲进水里,七手八脚把他们拖上岸。 百里烨怀里抱着的,是玄一。 玄一脸色青白,双目紧闭,胸口没有起伏。 “玄一!”秦烈嘶吼,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凤南衣跪下来,推开秦烈,捏开玄一的嘴,清理口鼻中的泥沙,然后俯身,给他做人工呼吸。 按压,吹气。 再按压,再吹气。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泪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醒过来……醒过来啊……”她喃喃着,手下不停。 玄一的脸色越来越青,嘴唇越来越紫。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知道,没希望了。 溺水太久,救不回来了。 可她就是不停。 一下,又一下。 直到百里烨握住她的手腕。 “够了。”他说。 凤南衣抬头看他。 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红得吓人。他轻轻掰开凤南衣的手,将玄一平放在地上,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玄一脸上。 那是玄鳞死士的传统。 死,也要遮住脸,不让人看见最后的痛苦。 秦烈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老刀跪在一边,老泪纵横。 凤南衣瘫坐在地,看着那件盖住玄一脸的外袍,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像眼泪。 “账本……”她忽然想起,哑声问。 百里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虽然泡了水,但里面的账本应该没事。 他用命换回来的账本。 不,是玄一用命换回来的。 百里烨将账本贴身收好,然后,在玄一身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盖着玄一脸的外袍上。 “兄弟,”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走好。” 说完,他站起身。 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凤南衣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眼角有水光闪过。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百里烨说,“不能让他白死。” 四人离开深潭,在崖底找了个避雨的山洞。 生了火,烘烤湿透的衣服。 账本摊开在火边,一页一页翻看。 油纸保护得很好,虽然边缘有些湿,但字迹清晰。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军械,盐税,贿赂,密信…… 铁证如山。 可捧着这摞账本,没有人感到喜悦。 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良久,秦烈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回京。”百里烨盯着火焰,“太后寿宴还有三天。我们必须赶在寿宴前,把账本送到烁弟手里。” “敬亲王的人肯定在回京的路上设了卡。”老刀忧心忡忡,“水路走不了,陆路也危险。” “那就走最危险的路。”百里烨抬眼,“翻过这座山,绕道西陵关,从北边进京。” “西陵关?”秦烈一惊,“那是叶家的地盘!叶文忠虽然倒了,但叶家旧部还在,万一……” “没有万一。”百里烨打断他,“叶家恨敬亲王入骨。叶贵妃既然敢给我们钥匙,就说明叶家至少有一部分人,愿意赌一把。” 凤南衣想起陈氏给的那块玉佩。 她从怀中摸出玉佩,递给百里烨:“陈氏说,如果事败,把这个交给敬亲王,或许能换一条命。” 百里烨接过玉佩,看了两眼,冷笑:“这是陈氏娘家祖传的玉佩,当年她父亲就是凭这个,搭上敬亲王这条船。如今,她想用这个保命。” 他顿了顿,将玉佩扔进火堆。 玉佩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很快化为灰烬。 “她赌错了。”百里烨声音冰冷,“敬亲王那种人,不会留任何活口。这玉佩,救不了她的命,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凤南衣看着那团灰烬,没说话。 “休息两个时辰。”百里烨道,“天亮出发。”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紧抿的唇,映着他眼角的细纹。 凤南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挪过去,靠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洞外,雨渐渐小了。 天,快亮了。 第103章 药王谷奇遇 崖底深潭的轰鸣声,渐渐远了。 雨水冲刷过的山道上,四个人影艰难前行。百里烨背着账本,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可背上的绷带又渗出血色。凤南衣搀着秦烈,老刀拄着树枝断后。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翻过前面那道岭,就是西陵关地界。”老刀喘着粗气,“叶家在那儿有个旧兵站,废弃多年,但能歇脚。” 百里烨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脚下一滑! 连日奔波加上重伤未愈,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王爷!”凤南衣连忙扶住他。 “没事。”百里烨稳住身形,抹了把脸上的虚汗,“继续走。” 就在这时—— “咿呀——嘿!” 一声怪叫从山谷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沉重的、咚咚咚的脚步声,像巨兽在奔跑。 四人瞬间绷紧。 秦烈拔出了刀,百里烨将凤南衣护在身后,老刀捡起块石头。 声音越来越近。 树林里,突然冲出一个庞然大物! 不,是一个人。 一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巨汉,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虬结,肩上扛着一根粗大的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满满当当的药材筐。 这都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他左手倒提着一个湿淋淋的人。 那人软绵绵地垂着,头发散乱,脸朝下,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黑衣,还有腰间的玄鳞短刃—— 是玄一! “玄一!”秦烈失声。 巨汉听见声音,猛地刹住脚步,扭头看过来。他长了一张憨厚到近乎傻气的脸,浓眉大眼,鼻子扁平,嘴巴咧着,露出两颗大门牙。 “咦?你们认识这药人?”巨汉瓮声瓮气地问,晃了晃手里的玄一。 药人? 凤南衣心头一紧:“他不是药人!他是我朋友!你把他放下!” “那可不行。”巨汉摇头,像拨浪鼓,“俺在山下捡的,掉水潭里泡得半死,正好给师父试新药。师父说了,活药人比死的有用。” 说完,他转身又要跑。 “站住!”百里烨厉喝,强撑着上前一步,“你要什么条件,才能放人?” 巨汉停下来,挠挠头:“条件?俺不懂。师父让俺下山买药材,顺便找药人。这人是俺捡的,就是俺的。” 凤南衣看着玄一软垂的身体,心都快碎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巨汉脑子似乎不太灵光,或许…… “这位大哥,”她放柔声音,“你看他脸色都青了,再不救治,马上就死了。死药人可没用,对吧?” 巨汉一愣,低头看看玄一,又看看凤南衣:“你说得对。那咋办?” “我会医术。”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看看他,我能让他活过来。活的药人,你师父肯定更喜欢,是不是?” 巨汉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思考。半晌,他点点头:“有道理。那你看吧,看完了,俺还得赶路呢。” 他将玄一放在地上。 凤南衣立刻扑过去,检查玄一的状况。 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四肢冰冷,但——还有心跳!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还在跳。 “他还活着!”凤南衣惊喜地看向百里烨。 百里烨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瞬。 “能救吗?”秦烈急问。 凤南衣没回答。她快速清理玄一口鼻中的泥沙,然后双手交叠,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巨汉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你这手法,跟俺师父救掉水里的猫差不多。” 按压三十下,凤南衣俯身,给玄一人工呼吸。 巨汉瞪大眼睛:“诶?你咋亲他?” “这不是亲,是渡气!”凤南衣顾不上解释,继续抢救。 又一轮按压。 玄一依旧没反应。 百里烨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巨汉忽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玄一倒提起来! “你干什么?!”凤南衣惊呼。 “俺帮你啊!”巨汉说着,拎着玄一的脚踝,像抖麻袋一样,用力晃了几下。 “噗——” 一大股浑浊的潭水从玄一口中喷出!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玄一剧烈地呛咳起来,眼睛虽然还闭着,但胸口开始起伏。 活了! “你看,俺就说吧!”巨汉得意地把玄一放回地上,“掉水里的,就得把水倒出来。” 凤南衣又惊又喜,赶紧检查。玄一的呼吸虽然还很弱,但稳定了许多。她取出仅剩的药材,嚼碎了给他喂下去。 “他会活吗?”巨汉问。 “会。”凤南衣重重点头,“谢谢你。” “谢啥。”巨汉憨笑,“那现在,他是俺的药人了。” “不行!”秦烈怒道,“他是我兄弟,不是药人!” 巨汉脸色一沉:“你们骗俺?说好了救活了给俺当药人的!” 眼看要起冲突,百里烨忽然开口:“这位壮士,你师父可是药王谷的人?” 巨汉一愣:“你咋知道?” “看你的扁担,看你的药材,还有你刚才说的‘活药人比死的有用’,这是药王谷的规矩。”百里烨声音平稳,“你师父是谷中哪位前辈?” “俺师父是药痴长老!”巨汉挺起胸膛,“可厉害了!” 药痴长老。 百里烨心头一动。 药王谷,江湖中最神秘的医毒圣地,三十年不开山门。药痴长老更是谷中三大长老之一,脾气古怪,医术通天。 如果能请动他…… “壮士,我们跟你做个交易。”百里烨看着他,“你带我们去药王谷见你师父。作为交换,这个人——”他指了指玄一,“还有我们中的一个,可以给你师父当药人。” “王爷!”凤南衣和秦烈同时惊呼。 百里烨抬手制止他们,继续对巨汉说:“但你师父必须答应,治好我们所有人的伤。如何?” 巨汉挠头想了半天:“你们四个,加这个半死的,五个药人……师父肯定高兴。成!跟俺走!” 他弯腰,一把将依旧昏迷的玄一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起扁担,大步流星往山谷深处走。 百里烨示意凤南衣等人跟上。 “王爷,这太冒险了!”秦烈压低声音,“药王谷与世隔绝,进去了,万一出不来……” “我们没得选。”百里烨看着巨汉的背影,“玄一需要救治,我的伤也撑不到京城。药王谷,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凤南衣咬了咬唇:“我去当药人。我懂医术,或许能周旋。” “不行。”百里烨断然拒绝,“你是关键。账本需要你送回京城。” “那——” “我去。”百里烨说得很平静,“我是皇子,药王谷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可谁都知道,药痴长老是个疯子。在他眼里,皇子和平民没区别,都是“药材”。 山路越来越陡。 巨汉走得飞快,肩上扛着个人,手里提着两百斤的药材,却如履平地。 百里烨等人拼尽全力才能跟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迷雾。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一堵墙,横在眼前。 “到了。”巨汉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铃铛,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雾中回荡。 很快,雾里传来回应——也是铃声,但节奏不同。 巨汉咧嘴笑:“师父让俺们进去。” 他率先走进浓雾。 百里烨等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巨汉的脚步声,和铃铛的指引。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谷。 谷中鸟语花香,小桥流水,茅屋错落。田间种着各种奇花异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世外桃源。 “憨憨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茅屋前,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捣药。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鬼火。 “师父!”巨汉——憨憨跑过去,献宝似的把玄一放在老头面前,“俺捡了个药人!还有四个!” 药痴长老眯起眼,打量百里烨等人。 他的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身体,最后停在百里烨脸上。 “你中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梦回散,毒入骨髓,活不过三个月。” 凤南衣心头一紧。 百里烨却很平静:“前辈能解吗?” “能。”药痴长老站起来,围着百里烨转了一圈,“但你得给老夫当药人。新配的‘九转还魂丹’,缺个试药的。” “可以。”百里烨毫不犹豫,“但前辈要先救我这位兄弟,还有治好其他人的伤。” “成交。”药痴长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憨憨,把那半死的拖到药房去。你们几个,跟老夫来。” 他转身往最大的茅屋走。 憨憨扛起玄一跟上。 百里烨示意凤南衣等人也跟上。 药房很大,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中间有个石台,憨憨把玄一放在上面。 药痴长老检查了玄一的状况,点点头:“溺水太久,心肺受损,但底子好,死不了。” 他取出一排金针,手法快得看不清。眨眼间,玄一胸口扎满了针。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碧绿的药液,滴在玄一嘴里。 “半个时辰后醒。”药痴长老说完,看向百里烨,“轮到你了。脱衣服,躺上去。” 百里烨依言躺上另一张石台。 药痴长老检查了他的伤口,又搭脉细诊,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伤……谁给你处理的?”他问。 凤南衣上前一步:“是我。” 药痴长老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丫头手法不错,清创缝合都很到位。但毒已经入了心脉,光靠金针和草药压不住。” “前辈有办法吗?” “有。”药痴长老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丹药,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这是‘赤阳丹’,以毒攻毒,能逼出梦回散。但过程……很痛苦,生不如死。” 百里烨睁开眼睛:“我能忍。” “好。”药痴长老将丹药递给他,“吃了,老夫为你行针引毒。” 百里烨接过丹药,正要服下—— “等等。”凤南衣忽然开口,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前辈,这是我师父传的‘护心散’,能保心脉不受剧毒冲击。可否配合使用?” 药痴长老接过药包,闻了闻,眼睛亮了:“好东西!你师父是谁?” “一位游方郎中,已经过世了。”凤南衣含糊道。 药痴长老也没多问,将护心散混入一碗药汤,递给百里烨:“一起喝。” 百里烨一饮而尽。 很快,药效发作。 他脸色开始发红,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按住他!”药痴长老喝道。 憨憨上前,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按住百里烨的肩膀。 药痴长老取出三十六根金针,一根接一根,扎入百里烨周身大穴。 每一针下去,百里烨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 凤南衣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出声打扰。 最后一针落下。 百里烨猛地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毒血逼出来了。”药痴长老收针,擦了擦汗,“接下来三天,每天行针一次,把余毒清干净。这期间,他会很虚弱,不能动武,不能劳神。” 凤南衣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药痴长老摆摆手,看向秦烈和老刀:“你们俩的伤简单,憨憨带你们去敷药。” 憨憨领着两人出去了。 药房里只剩下凤南衣、昏迷的玄一,和刚刚解毒完虚脱的百里烨。 药痴长老走到凤南衣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 “小丫头,”他忽然说,“你身上,有‘神农引’的气息。” 凤南衣心头一跳。 神农引?那是什么? “前辈说笑了,我不懂……” “不懂?”药痴长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你怎么会用金针封穴?怎么会认识护心散?怎么会……在老夫提到神农引时,心跳快了三分?” 凤南衣攥紧了拳。 这个老头,太敏锐了。 “前辈,”她深吸一口气,“我的医术是家传的,确实有些特殊。但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 “不说也罢。”药痴长老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破旧的册子,扔给她,“这是《药王手札》,里面有解毒疗伤的各种方子。你拿去,好好学。三天后,你那个朋友醒了,你们就离开。” 凤南衣接过手札,愣住了:“前辈不拦我们?” “拦什么?”药痴长老摆摆手,“老夫只要一个药人。那小子——”他指了指百里烨,“已经答应了。你们其他人,爱走就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走之前,把谷口的‘七星迷魂阵’给老夫破了。破了,才能出去。” 说完,他哼着小调,走出了药房。 凤南衣捧着那本手札,看着昏迷的百里烨和玄一,心中五味杂陈。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必须破阵离开,赶在太后寿宴前回京。 而百里烨,要留下当药人。 她走到百里烨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会带你走的。”她低声说,“一定。” 窗外,药王谷的阳光正好。 鸟语花香,岁月静好。 可凤南衣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京城,敬亲王,太后寿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们。 第104章 三日之限 药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凤南衣守着两张石台,一张躺着百里烨,一张躺着玄一。两个人都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翻开《药王手札》。 书页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但字迹工整,记录着各种疑难杂症的解法,还有很多她闻所未闻的药材和配方。 翻到“梦回散解毒篇”,她仔细阅读。 “……梦回散,北狄秘毒,以曼陀罗、断肠草、蚀骨花等七种毒物炼制而成。毒入心脉,如附骨之疽。解法有二:其一,以赤阳丹猛药攻之,辅以金针引毒,三日可清余毒,然伤者元气大损,须静养月余;其二……” 后面字迹被污渍掩盖,看不清楚。 凤南衣合上手札,看向百里烨。 赤阳丹的药效正在发作,他浑身滚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她拧了湿布巾,轻轻擦拭他的脸。 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 “南……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是我。”凤南衣握住他的手,“别说话,好好休息。药痴长老说,毒已经逼出来了,再行针两次就能清干净。”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玄一……” “他没事,就在旁边。”凤南衣侧身让他看,“药痴长老救了他,应该很快会醒。” 百里烨微微偏头,看到玄一平稳起伏的胸口,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账本……”他又问。 “在我这儿,贴身收着,很安全。”凤南衣拍了拍胸口,“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等你好些再说。” 百里烨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委屈你了。”他忽然说。 凤南衣一愣。 “这一路,跟着我吃苦、受伤、拼命……”百里烨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却总是……让你陷入险境。” 凤南衣鼻子一酸,别过脸:“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百里烨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我……” “没有如果。”凤南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会好起来,我们会回京,会把账本交给皇上,会让敬亲王付出代价。”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好。”他说,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凤南衣替他掖好被角,又去查看玄一的情况。 玄一的脉搏已经平稳下来,呼吸均匀,应该快醒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药王谷确实像个世外桃源。阳光洒在药田里,各种奇花异草生机勃勃,憨憨正蹲在田埂上除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如果……如果没有那些恩怨仇杀,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能留。 京城里,百里烁和秦昭雪还在等着他们。太后寿宴在即,敬亲王虎视眈眈。还有那个神秘的“神农引”,药痴长老看她的眼神…… 谜团太多了。 她必须尽快离开。 第二天,玄一醒了。 他睁开眼时,眼神还有些涣散,看到凤南衣,愣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地开口:“郡……主?” “是我。”凤南衣扶他坐起来,喂他喝水,“感觉怎么样?” 玄一活动了一下手脚,眉头微皱:“像被碾过一样。王爷呢?” “在那边,毒快解了。”凤南衣指了指另一张石台。 玄一挣扎着想下床,被凤南衣按住:“别动,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不行,我得守在王爷身边……” “现在是我守着他。”凤南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才能继续守着他。” 玄一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这时,药痴长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药。 “醒了?”他瞥了玄一一眼,“命真大。喝药。” 玄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痴长老又走到百里烨床边,检查了他的脉象,点点头:“毒清得差不多了,今天再行一次针,明天就能下地。不过一个月内不能动武,不能劳神,否则前功尽弃。” 凤南衣连忙记下。 “小丫头,”药痴长老忽然看向她,“手札看得怎么样了?” “看了一些。”凤南衣老实回答,“很多方子闻所未闻,受益匪浅。” “那七星迷魂阵,可有头绪?” 凤南衣摇头。 药痴长老哼了一声:“三天时间,破不了阵,你们就都留在谷里陪老夫种药吧。” 说完,他端着空药碗走了。 玄一听得一头雾水:“七星迷魂阵?那是什么?” 凤南衣简单解释了药痴长老的要求。 玄一沉默片刻,道:“我对奇门遁甲略知一二,或许可以试试。” “你能下床吗?” “能。”玄一咬牙撑起身子,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王爷的毒快解了,我们不能被困在这里。寿宴只剩四天,必须赶回去。” 凤南衣扶着他,两人走出药房。 药王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来时那条迷雾小径是出口。而所谓的“七星迷魂阵”,就布在那条小径上。 玄一站在谷口,盯着那片浓雾看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迷雾阵。”他沉声道,“雾气流动有规律,暗合北斗七星方位。走错一步,就会永远困在里面。” “能破吗?” “需要时间。”玄一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方位对应七个生门,但生门时刻在变,必须算出规律。” 他一边画,一边念叨着凤南衣听不懂的术语。 日头渐渐西斜。 玄一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伤还没好,这样耗神,对身体是极大的负担。 “先回去休息吧。”凤南衣劝道,“明天再想。” “不行。”玄一摇头,“今天必须算出来。时间不多了。” 他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 凤南衣帮不上忙,只能去给他端了碗水。 夕阳彻底落山时,玄一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算出来了。” 他指着地上复杂的图:“子时,天枢位;丑时,天璇位;寅时,天玑位……每个时辰,生门的位置都不同。我们要在寅时出发,走天玑位,那是阵眼最弱的时候。” 凤南衣记下时间,扶着他回去。 药房里,百里烨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药。见他们进来,问:“如何?” “阵破了。”玄一简短回答,“寅时出发。” 百里烨点头,没多问。他对玄一的能力,从不怀疑。 “王爷,”玄一忽然跪了下来,“属下无能,没能护好账本,还累得王爷亲身涉险……” “起来。”百里烨打断他,“账本没事,你也没事,这就够了。” 玄一没动,头垂得更低:“玄鳞死士,折了二十一人。是属下失职……” “那不是你的错。”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痛楚,“是我的错。是我低估了皇叔,才让他们……” 他没说下去。 药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玄一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一旁。 凤南衣看着这一幕,心头沉甸甸的。 那些死去的玄鳞死士,那些在北境、在回京路上牺牲的人,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血债,必须血偿。 第三天,寅时。 天还没亮,药王谷还沉浸在睡梦中。 百里烨已经能下床行走,虽然脚步虚浮,但比之前好多了。玄一也恢复了些力气,至少不用人搀扶。 秦烈和老刀早就收拾妥当,等在外面。 药痴长老也起来了,抱着胳膊站在茅屋前,看着他们。 “阵破了?”他问。 “破了。”玄一回答。 “那就走吧。”药痴长老摆摆手,“记住,一个月内,别动武,别劳神。否则毒发身亡,别怪老夫没提醒。” 百里烨躬身行礼:“前辈救命之恩,晚辈铭记。” “少来这套。”药痴长老嗤笑,“赶紧滚,别打扰老夫清静。” 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凤南衣一眼。 “小丫头,神农引的事,你自己琢磨。有缘的话,以后还会再见。” 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凤南衣愣了愣,将“神农引”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四人一前一后,走进浓雾。 按照玄一算出的方位,左七步,右三步,前五步,后退一步…… 迷雾像有生命一样,随着他们的步伐流动、散开。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出来了。 回头望去,药王谷早已消失在迷雾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这里到西陵关,还有八十里。”老刀辨了辨方向,“叶家的旧兵站在关外十里处,咱们得快些,赶在午时前到。” 没人说话,但脚步都加快了。 账本贴身藏着,像一团火,烫着胸口。 京城,太后寿宴,敬亲王…… 所有的恩怨,都将在那里了结。 午时,西陵关在望。 关隘雄伟,旌旗招展。守关的士兵盔甲鲜明,刀枪林立。 老刀脸色凝重:“不对劲。西陵关是叶家旧部把守,往常松懈得很,今天怎么这么严?” 百里烨眯起眼,看着关墙上那些士兵。 不是叶家军的装束。 是幽云卫。 “敬亲王的人。”他声音冰冷,“他猜到我们会走西陵关。” “那怎么办?”秦烈握紧了刀,“硬闯?” “闯不过。”百里烨摇头,“关上有弓箭手,硬闯就是送死。” “绕路?” “来不及了。”凤南衣看着日头,“寿宴在后天,绕路至少多花两天。” 四人陷入沉默。 前有关卡,后有追兵,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关墙上忽然响起号角声。 紧接着,关门缓缓打开。 一队骑兵冲出,直扑他们而来!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跑!”百里烨厉喝。 但来不及了。 骑兵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呈扇形将他们包围。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黑甲黑马,眼神锐利如鹰。 他打量着百里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宸王殿下,恭候多时了。” 第105章 旧怨新仇 马蹄踏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甲骑兵将四人团团围住,刀锋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为首的中年将领端坐马上,盯着百里烨,眼神复杂——有恨,有快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叶承武。”百里烨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叶文忠的堂弟,叶家在军中的另一根支柱,叶贵妃的亲叔叔。叶家倒台时,他正在西陵关戍边,侥幸逃过一劫。 “难得殿下还记得末将。”叶承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年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比不上叶将军。”百里烨语气平静,“幽云卫的甲胄,穿得可还习惯?” 叶承武脸色一僵。 幽云卫是敬亲王的私兵,他堂堂叶家将领,如今却要穿仇人的甲胄,听仇人的调遣。 耻辱。 “殿下何必挖苦末将。”叶承武握紧缰绳,指节发白,“叶家倒了,树倒猢狲散。末将总要为手下弟兄寻条活路。” “所以你就投了敬亲王?”秦烈啐了一口,“叶文忠好歹死得光明磊落,你倒好,给杀兄仇人当狗!” “你——!”叶承武身后几个亲兵勃然变色,拔刀出鞘。 叶承武抬手制止。他盯着秦烈,又看看百里烨,忽然笑了,笑声苍凉。 “秦大将军,你清高,你了不起。可你知不知道,叶家三百七十二口,男丁流放,女眷充官,死的死,散的散!我若不为他们谋条后路,难道眼睁睁看着叶家绝后?!” 他声音陡然拔高,眼眶赤红:“你们赢了,叶家输了,我认!可敬亲王答应我,只要拦下你们,就保叶家最后一点血脉!这买卖,我做!” 百里烨静静看着他:“皇叔的话,你也信?” 叶承武笑容一收,眼神冷下来:“信不信,由不得我选。殿下,对不住了。今天你们走不了。” 他一挥手,骑兵缓缓收紧包围圈。 玄一踏前一步,护在百里烨身前,手按刀柄。 秦烈也拔出了刀,将凤南衣挡在身后。 老刀则悄悄挪动脚步,靠近路边的草丛——那里有他藏的东西。 “叶承武,”百里烨忽然开口,“你侄女叶贵妃,如今还在长春宫。” 叶承武动作一顿。 “敬亲王救她出冷宫,不过是为了稳住叶家旧部。”百里烨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如今你穿上幽云卫的甲胄,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叶家彻底投了敬亲王。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太后会怎么想?叶贵妃在宫里,还能活几天?” 叶承武脸色变了。 “更何况,”百里烨继续道,“你真以为,拦下我们,敬亲王就会放过叶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身形单薄,却逼得叶承武下意识勒马后退。 “皇叔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狡兔死,走狗烹。等我们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就是你叶家最后那点血脉!” “你胡说!”叶承武厉喝,但声音里已经带了颤。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百里烨盯着他的眼睛,“叶将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叶承武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挣扎。 一边是敬亲王的许诺,一边是百里烨的警告。 一边是虚幻的生机,一边是赤裸的真相。 “将军,”旁边一个副将低声道,“王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已经露了面,要是放他们走,王爷那边……” 叶承武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狠戾。 “拿下!” 骑兵动了。 刀光如雪,马蹄如雷。 玄一率先迎上,刀锋劈开一名骑兵的马腿,战马嘶鸣着倒地。秦烈护着凤南衣,刀光舞得密不透风,但毕竟伤重未愈,很快左支右绌。 老刀从草丛里拖出两把连弩——这是他藏着的保命家伙,抬手就射! 弩箭破空,三名骑兵应声落马。 但骑兵太多了。 二十骑,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百里烨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他不想动,是药痴长老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一个月内不能动武,否则毒发身亡。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一名骑兵的咽喉!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如雨,从关墙方向射来! 叶承武脸色大变:“关上有埋伏?!” 关墙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弓箭手,清一色的叶家军旧部装束。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将,手持长弓,弓弦还在震颤。 “叶老三!”独眼老将吼道,“你个孬种!真给叶家丢人!” 叶承武看见那人,瞳孔骤缩:“赵叔?!” “别叫我叔!”独眼老将赵莽,叶家军旧部,当年跟着叶文忠出生入死,叶家倒台后心灰意冷,留在西陵关混日子,“老子当年跟着大将军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现在倒好,穿上幽云卫的狗皮,拦自家兄弟?” “赵叔,我……” “闭嘴!”赵莽啐了一口,“叶家是倒了,可骨气没倒!大将军要是知道你今天干的事,棺材板都压不住!” 他一挥手,关墙上又冒出几十个老兵,个个手持刀枪,怒目圆睁。 这些都是叶家军旧部,叶家倒台后被打散安置在西陵关,平日受尽排挤,心里都憋着火。 “兄弟们!”赵莽振臂高呼,“叶老三不要脸,咱们还要脸!今天这关,是叶家军守的!不是他幽云卫的狗窝!是爷们的,跟我下去,接殿下入关!” “接殿下入关——!” 老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关门再次打开,几十个老兵冲了出来,虽然衣衫褴褛,兵器老旧,但那股杀气,却让幽云卫骑兵下意识后退。 叶承武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些平日唯唯诺诺的老兵,竟然敢反。 “叶承武!”赵莽走到阵前,独眼死死盯着他,“你要还认自己是叶家子孙,就让开!要不认,老子今天就替大将军清理门户!” 叶承武身后的骑兵们开始骚动。 他们都是叶家旧部,被叶承武强拉来穿上幽云卫的皮,心里本就不情愿。如今赵莽振臂一呼,不少人都动摇了。 “将军……”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弟兄们……不想打自己人。” 叶承武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赵莽,看着那些眼含热泪的老兵,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百里烨。 最后,他惨笑一声。 “罢了。” 他调转马头,一挥手:“撤。” 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调头,跟着叶承武往关内撤去。 赵莽没拦。他走到百里烨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赵莽,参见宸王殿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他身后,几十个老兵齐刷刷跪倒。 百里烨扶起他:“赵将军请起。今日之恩,本王铭记。” “殿下言重了。”赵莽起身,独眼扫过百里烨苍白的脸,又看看秦烈和凤南衣,“殿下伤势不轻,请随末将入关休整。” “有劳。” 一行人随着赵莽入关。 西陵关内,比想象中破败。街道冷清,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个老兵在巡逻。看见赵莽带着百里烨等人进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赵头儿,真是宸王殿下?” “殿下千岁!” “秦大将军!您还活着!” 秦烈抱拳:“劳弟兄们挂念。” 老兵们红了眼眶。他们都是北境下来的,当年跟着秦烈打过仗,感情深厚。 赵莽将众人领到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安排住下,又派人去请军医。 “关里条件简陋,殿下将就些。”赵莽有些不好意思,“叶老三那王八蛋把好东西都搬去巴结幽云卫了,就剩这些破屋子。” “已经很好了。”百里烨真诚道,“若非赵将军,今日我等已成刀下鬼。” 赵莽摆摆手,欲言又止。 “赵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赵莽压低声音,“叶老三虽然退了,但他手下还有两百多号人,都是穿幽云卫皮的那批。他们现在退守内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末将收到消息,敬亲王派了另一队人,正在赶来西陵关的路上。带队的是个太监,姓刘,据说……带了圣旨。” 圣旨。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什么圣旨?”秦烈急问。 “不清楚。”赵莽摇头,“但这个时候带圣旨来,肯定没好事。末将估计,最迟明早就到。” 明天。 寿宴是后天。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赵将军,”百里烨看着他,“关内还有多少可用的兄弟?” “能打的,不到一百。”赵莽苦笑,“都是老弱病残,兵器也老旧。真打起来,挡不住幽云卫。” 百里烨沉默片刻,道:“不需要硬挡。赵将军,烦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立刻派人去京城,给三皇子百里烁送信,就说我们已到西陵关,明日必到京城,让他做好准备。” “第二,”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关内散布消息,就说……敬亲王矫诏,欲害忠良,叶承武助纣为虐,已率幽云卫反出西陵关,投奔北狄去了。” 赵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独眼放光:“殿下是要……逼叶老三?” “不是逼他。”百里烨淡淡道,“是给他一个选择。要么,顶着叛国投敌的罪名,被敬亲王当弃子;要么,戴罪立功,把刘太监和他带来的圣旨,拦在西陵关外。” 赵莽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下百里烨四人。 秦烈忍不住道:“殿下,叶承武会信吗?” “他不信也得信。”百里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破败的街道,“刘太监一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灭口。他比我们更清楚敬亲王的手段。” “可万一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百里烨转头,看向凤南衣,“因为他知道,我们手里有账本。” 凤南衣心头一跳。 “账本在他手里,是烫手山芋。但在我们手里,就是扳倒敬亲王的利器。”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叶承武不傻,他知道该怎么选。” 窗外,夕阳西下。 天边残红如血。 像极了,这片土地即将流淌的鲜血。 第106章 矫诏惊魂 夜色吞没了西陵关。 破败的院落里,烛火如豆。百里烨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光下依旧苍白。凤南衣正给他换药,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离痊愈还差得远。 “药痴长老说一个月不能动武。”她小心缠着绷带,“明天如果真打起来,你……” “我不会动手。”百里烨打断她,“但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动手。” 他看向窗外,那里,赵莽正带着几个老兵,低声布置着什么。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叶文孝——叶文忠的另一个堂弟,如今穿着幽云卫甲胄的守关将领——助纣为虐、叛国投敌的流言,像野火一样在关内蔓延。 起初没人信。 但很快,有老兵“亲眼看见”叶文孝的亲兵与北狄商人密会。又有人“无意中听到”叶文孝要献关投降。 三人成虎。 流言传了一夜,到天亮时,已经变成“叶文孝今夜就要开关献城,放北狄铁骑进来屠城”。 恐惧比刀剑更快。 天刚蒙蒙亮,内城方向就传来骚动。 喊杀声,哭叫声,兵刃碰撞声。 百里烨起身走到窗边。凤南衣扶着他,一起往外看。 街道上,百姓慌乱奔逃。老兵们提着刀枪,在内城方向集结。而内城墙上,隐约可见幽云卫的黑甲晃动。 “打起来了。”秦烈拄着刀走过来,脸色凝重,“叶文孝被逼急了。” “还不够急。”百里烨淡淡道。 话音未落,一个老兵连滚爬爬冲进院子:“殿下!赵将军让小的来报,叶文孝开内城门了!带着他那两百多号人,往关外撤了!” 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刘太监到了吗?” “还没见踪影!” “告诉赵莽,放他们走。”百里烨下令,“但派人跟着,看他们往哪儿去。” 老兵领命而去。 秦烈不解:“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万一他真投了北狄……” “他不会。”百里烨摇头,“叶文孝这个人,优柔寡断,贪生怕死。投北狄?他不敢。我猜,他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观望风向。” “那刘太监……” “快了。”百里烨看向关外方向,“叶文孝一走,西陵关就空了。刘太监若真带了圣旨,一定会趁虚而入。” 果然,日上三竿时,关外烟尘起。 一队人马,约莫百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关门。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是敬亲王心腹——刘太监。 他手持拂尘,端坐马上,看着洞开的关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叶文孝果然“懂事”,知道给他让路。 马车驶入关内。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萧瑟凄凉。 刘太监皱起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叶将军何在?”他尖着嗓子问。 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 刘太监脸色沉下来:“搜!” 百名护卫散开,挨家挨户搜查。 很快,有人回报:“公公,关内无人!百姓全躲起来了,守军……一个不见!” 刘太监心头一跳。 中计了! “撤!快撤!”他嘶声尖叫。 但已经晚了。 关门“轰”地一声,重重关闭! 两侧屋脊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不是守军,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兵,还有拿起锄头菜刀的百姓。 赵莽站在关楼上,独眼盯着刘太监,咧开嘴笑了。 “刘公公,来都来了,急着走做什么?” 刘太监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咱家奉旨办差,尔等敢拦?” “圣旨?”赵莽嗤笑,“拿出来瞧瞧?” 刘太监从怀中取出明黄卷轴,高高举起:“圣旨在此!西陵关守将叶文孝,勾结北狄,意图谋反,着即拿下,押解回京!尔等速速开门,否则以同罪论处!” 关楼上一片死寂。 刘太监心中稍定,正要再喊—— “刘公公。”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百里烨从关楼后走出,站在赵莽身边。他一身素袍,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如松。 刘太监瞳孔骤缩:“宸、宸王殿下?!您怎么会……” “本王怎么会在这儿?”百里烨替他问完,淡淡道,“这话,该我问刘公公。你不在宫里伺候父皇,跑到这荒凉边关,假传圣旨,意欲何为?” “假传圣旨?”刘太监尖叫,“殿下慎言!这圣旨千真万确,盖着玉玺!” “玉玺?”百里烨笑了,那笑容冰冷,“父皇病重,玉玺由母后保管。刘公公,你这圣旨上的玉玺,是谁盖的?敬亲王吗?” 刘太监脸色彻底变了。 他攥紧圣旨,手在抖。 “殿下……殿下这是要抗旨?”他声音发虚。 “本王只遵真旨,不认伪诏。”百里烨抬手,“赵将军,拿下。” “得令!”赵莽一挥手。 关楼上,箭矢如雨落下! 不是射人,是射马。 刘太监的护卫队瞬间人仰马翻。 “保护公公!”护卫头领嘶吼,拔刀护在马车前。 但老兵和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出,虽然武器简陋,但人数占优,又是巷战,护卫队很快被分割包围。 刘太监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他没想到,百里烨敢公然抗旨。 更没想到,西陵关这些老弱病残,竟然敢对他动手。 完了。 全完了。 车外,打斗声渐歇。 护卫队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被缴械押跪在地。 赵莽亲自带人,掀开车帘,将刘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 “殿下,人拿下了!”赵莽将刘太监扔在地上。 刘太监摔得七荤八素,冠帽歪斜,狼狈不堪。他爬起来,还想摆架子:“百里烨!你敢动咱家,敬亲王不会放过你!” 百里烨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刘公公,”他声音很轻,却让刘太监浑身发冷,“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活口吗?” 刘太监瞪着他。 “因为我要你,亲口告诉皇叔。”百里烨蹲下身,与他对视,“告诉他,他的圣旨,不管用。告诉他,西陵关,他进不来。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刘太监浑身一颤,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他吓尿了。 百里烨嫌恶地起身,对赵莽道:“绑了,堵上嘴,扔马车里。等我们走后,放他回京。” 赵莽咧嘴:“殿下仁慈。” 仁慈? 百里烨看向关外京城方向,眼神冰冷。 这不是仁慈。 是宣战。 一个时辰后。 刘太监被五花大绑,塞在马车里。他的护卫队死了大半,剩下的被缴了械,关在营房里。 百里烨四人,换了干净衣裳,备好了马。 赵莽带着老兵们,送他们到关门口。 “殿下,此去京城,还有一百二十里。”赵莽抱拳,“路上保重。” 百里烨回礼:“赵将军,西陵关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赵莽独眼里闪着光,“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这关,就姓百里,不姓叶,更不姓敬!” 百里烨翻身上马。 凤南衣、秦烈、玄一也各自上马。 四人,四匹马,向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赵莽站在关楼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地平线,忽然哈哈大笑。 “痛快!他娘的痛快!” 旁边一个老兵小声问:“赵头儿,咱们这么干,敬亲王会不会报复?” “报复?”赵莽冷笑,“等他先过了殿下这关再说吧!” 他转身,看向关内那辆囚禁刘太监的马车,独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去,给刘公公‘好好’送行。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西陵关!” 官道上。 马匹疾驰。 百里烨策马在前,背上的伤被颠簸牵扯,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必须赶在寿宴前回京。 必须。 凤南衣跟在他身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道:“慢点吧,你的伤……” “不能慢。”百里烨打断她,“刘太监一回去,皇叔就知道西陵关的事。他一定会狗急跳墙,在寿宴上发难。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百里烨扯了扯嘴角,“药痴长老的药,很管用。” 话虽如此,他握缰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凤南衣看在眼里,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这个男人,看着冷静克制,骨子里却比谁都疯。 为了扳倒敬亲王,他能拿命去赌。 而她,除了陪他赌,别无选择。 傍晚时分,京城在望。 夕阳余晖中,那座巍峨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 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查得很严。 “殿下,”秦烈勒马,“咱们这样进不去。” 百里烨也勒住马,看着城门方向。 守城的士兵,盔甲鲜明,但不是禁军,也不是京畿卫。 是幽云卫。 敬亲王,已经把手伸到了京城城门。 “走密道。”百里烨调转马头,“去南城,废井。” 四人绕到南城,在一处荒废的宅院外下马。 宅院破败不堪,院中有口枯井。百里烨率先下井,在井壁某处按了几下,井壁滑开一道暗门。 密道。 直通城内。 “这是先帝在位时修的,知道的人不多。”百里烨解释了一句,率先钻进去。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在一处民宅的灶台下。 民宅里没人,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显然荒废已久。 四人从灶台爬出,拍掉身上的灰。 窗外,天色已暗。 华灯初上,京城夜生活刚开始。 但四人没心情欣赏。 “分头行动。”百里烨快速道,“秦将军,你去镇国公府,将西陵关的事告诉他,请他联络旧部,以备不测。玄一,你去三皇子府,告诉烁弟我们回来了,让他按原计划准备。南衣,你跟我进宫。” “进宫?”凤南衣一愣,“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 “走朱雀门。”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母后在那儿等我们。” 朱雀门,皇后母族把守的宫门。 凤南衣明白了。 皇后早已安排妥当。 四人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百里烨和凤南衣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斗笠,混入夜色中。 朱雀门果然有人接应。守将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将领,看见百里烨,什么都没问,直接放行。 两人穿过重重宫墙,直奔皇后所在的未央宫。 未央宫灯火通明。 皇后坐在主位上,看着匆匆进门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 “回来了。”她起身,亲自扶起要行礼的百里烨,“伤怎么样?” “无碍。”百里烨言简意赅,“母后,寿宴准备得如何?” “一切就绪。”皇后压低声音,“你父皇……情况不太好。敬亲王送的药,停了三天,咳得更厉害了。太医说,再停,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皇上,撑不了多久了。 百里烨攥紧了拳。 “账本呢?”皇后问。 凤南衣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裹的账本,双手奉上。 皇后接过,快速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好,好一个敬亲王。”她合上账本,眼中杀机毕露,“通敌卖国,贪赃枉法,戕害皇子……桩桩件件,够他死十次。” “但这些还不够。”百里烨沉声道,“光有账本,他完全可以推给手下。我们需要人证,需要……当场揭穿。” 皇后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百里烨走到窗边,看向敬亲王府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王府灯火璀璨,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寿宴上,”他缓缓道,“儿臣要送皇叔一份大礼。” 凤南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单薄,却挺直。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寒光凛冽。 第107章 寿宴前夜 未央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皇后将账本一页页摊开在案上,越看,手抖得越厉害。油墨字迹在灯下像蜿蜒的血痕,每一笔都是罪证。 “军械三万件,盐税一百二十万两,贿赂朝臣名录……”她声音发颤,“他竟敢……竟敢如此!” 百里烨按住了母亲的手。 “母后,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他声音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账本在我们手里,就是我们的刀。但这把刀,得在最合适的时候,插进最致命的地方。” “寿宴就是最好的时机。”凤南衣轻声道,“百官齐聚,皇亲国戚都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才无可抵赖。”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烨儿,你想怎么做?” “分三步。”百里烨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账本要誊抄多份,明日寿宴,由可靠之人暗中分发给百官中立的、或是被敬亲王胁迫的官员。让他们先看,先惊。” “第二,人证。”他顿了顿,“吴庸在我们手里,王振虽死,但他妻儿、还有那些被敬亲王收买的幽州官员,烁弟已经派人去‘请’了。最迟明早,能到京城。” “第三,”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父皇。” 皇后心头一跳。 “父皇的病,不能再拖了。”百里烨声音低下来,“敬亲王送来的药,必须停。但停药的后果……母后,您得做好准备。” 皇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比谁都清楚,停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丈夫,可能撑不过三天。 “太医……太医说,如果停药,最多……最多还能撑七日。”她声音哽咽,“可明日寿宴,他必须露面。否则,敬亲王一定会以‘皇上病重无法理政’为由,逼他退位,或……或直接监国。” “那就让父皇露面。”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不是以病人的身份。” 凤南衣明白了:“用针?” “用针。”百里烨点头,“南衣,我记得你说过,金针可以短暂激发人的精气神,让人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事后会元气大伤。” 凤南衣心脏一紧:“那是透支生命的法子,伤根本,而且……很痛苦。” “没有别的选择了。”皇后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坚定,“你父皇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责任。哪怕只有一刻钟,他也要清醒着,坐在龙椅上,告诉所有人——大晟的天,还没塌!” 凤南衣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她最终点头,“但我需要准备一些药材,压制痛苦,护住心脉。” “未央宫有药房,你需要什么,尽管取。”皇后立刻道。 凤南衣写下药单,皇后亲自去安排。 屋里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 烛火噼啪。 “你怕吗?”百里烨忽然问。 凤南衣抬头看他:“怕什么?” “明天。”百里烨看着她,“如果失败了,我们都会死。敬亲王不会留活口。” 凤南衣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怕啊。”她说,“但怕有什么用?怕,敬亲王就不会杀我们了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死。怕疼,怕黑,怕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比如……眼睁睁看着恶人得势,看着好人枉死,看着这片土地沦为炼狱。” 她转身,看向百里烨。 “所以,我不怕了。” 百里烨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不灭的火。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 却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明天,”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凤南衣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子时,养心殿。 皇上躺在龙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凤南衣洗净手,取出金针。 皇后守在床边,紧紧握着皇上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百里烨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脊背挺得笔直。 “皇上,”凤南衣轻声说,“臣女要为您施针。过程会很痛,但能暂时缓解您的病痛,让您有精神出席寿宴。您若同意,请动一下手指。” 皇上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针。 第一针,百会穴。 第二针,神庭穴。 第三针,太阳穴…… 一共三十六针,遍布头部和胸口要穴。 随着金针入体,皇上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脸色开始泛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一针落下。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浑浊,疲惫,但清醒。 他看向皇后,嘴唇动了动。 皇后扑到床边,泣不成声:“皇上……” “哭……什么……”皇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笑意,“朕……还没死呢……”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皇后和凤南衣连忙扶住。 “明日……寿宴……”皇上喘息着,“朕……要去。” “臣妾知道,臣妾知道。”皇后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皇上看向门口:“烨儿。” 百里烨转身,快步走到床边,跪下:“儿臣在。” “账本……朕看了。”皇上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皇叔……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百里烨垂首:“证据确凿。” 皇上闭上眼,许久,才睁开。 “明日,”他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斩钉截铁,“朕要……亲眼看看,朕的好弟弟……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皇上!”皇后惊呼。 凤南衣立刻施针稳住,又喂他服下护心丸。 皇上缓过气,脸色又白了下去,但眼神依旧清醒。 “够了。”他摆摆手,“你们……去准备。朕……要休息了。” 三人退出养心殿。 殿外,夜风凛冽。 皇后看着百里烨:“烨儿,你父皇他……” “儿臣明白。”百里烨打断她,“母后,您也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皇后点点头,又看了凤南衣一眼,转身离去。 百里烨和凤南衣并肩走在宫道上。 月光惨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凤南衣忽然开口,“敬亲王现在在做什么?” 百里烨看向敬亲王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他在等。”百里烨淡淡道,“等父皇病重不治,等明日寿宴百官逼宫,等……那把龙椅,空出来。” “他不会想到,我们回来了。” “所以,明天要给他一个惊喜。”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天大的惊喜。” 同一时间,敬亲王府。 百里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明日寿宴上“该到场”的官员,以及“不该到场”的人名。 不该到场的,都用朱笔画了圈。 秦烈、百里烁、镇国公……还有,百里烨。 “都安排好了?”他问。 站在阴影里的幕僚躬身:“都安排好了。西陵关那边,刘公公已经‘意外身亡’,叶文孝失踪,罪名全推到他头上。京城九门,幽云卫已经接管了三门,剩下的,禁军里有我们的人。” “宫里呢?” “养心殿的太医都是我们的人,皇上的药……今晚会加量。”幕僚顿了顿,“只是皇后那边,守得太严,未央宫水泼不进。” “无妨。”百里尧摆摆手,“一个妇人,掀不起风浪。明日寿宴,只要皇上‘病重无法出席’,本王以监国亲王身份主持,顺理成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宸王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幕僚低头,“派去北境、江南、幽州的人,都没找到。但西陵关事发,他很可能……已经回京了。” 百里尧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 “回京了?好啊。”他笑了,笑容阴冷,“本王正愁找不到他。明日寿宴,他若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幕僚犹豫了一下:“王爷,若是宸王当众拿出证据……” “证据?”百里尧嗤笑,“账本在幽州,王振死了,吴庸失踪,人证物证都没了,他能拿出什么证据?空口白牙,谁会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明月。 “明日之后,这大晟的天,就该变了。” 幕僚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百里尧一人。 他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他的人,像他的心。 寅时,天快亮了。 百里烨和凤南衣回到未央宫偏殿。 玄一已经回来了,带来了百里烁的口信——一切准备就绪,人证已经秘密入京,安置在安全处。 秦烈也回来了,镇国公答应联络旧部,暗中策应。 “现在,只等天亮了。”百里烨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们赢了,之后呢?” 百里烨沉默片刻。 “之后,”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北狄虎视眈眈,江南盐税要清,朝堂要整顿,还有……父皇的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但至少,大晟不会落到一个卖国贼手里。” 凤南衣点点头。 是啊。 至少,这片土地,还有希望。 天边,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来了。 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宫门外,开始有车马声。 百官,正从四面八方,向着皇宫汇聚。 太后寿宴,即将开始。 而一场腥风血雨,也即将拉开序幕。 第108章 寿宴风云起 天光乍破,寿康宫外车马如龙。 朱红宫门次第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锦袍玉带,环佩叮当,人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各色心思。 今日是太后六十大寿,普天同庆。 可谁都清楚,这场寿宴,不简单。 养心殿里,皇上刚服下今日的“药”。药碗见底,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皇上,”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该更衣了。” 皇上任由宫人伺候着穿上明黄龙袍。袍子宽大,衬得他越发瘦骨嶙峋。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容凄怆。 “朕……像个纸人。” 大太监手一抖,不敢接话。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低声禀报:“皇上,敬亲王求见。” “让他……进来。” 百里尧一身亲王蟒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来。他跪下行礼,抬头时,眼中满是“关切”:“皇兄,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 “托你的福。”皇上声音嘶哑,“你那药……很管用。” 百里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能为皇兄分忧,是臣弟的本分。今日寿宴,皇兄若觉疲累,臣弟可代为……” “不必。”皇上打断他,扶着龙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母后大寿,朕……必须亲自去。” 他站得摇摇欲坠,却挺直了脊梁。 百里尧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饰过去,躬身道:“那臣弟在外等候。” 他退出殿外,在廊下站定。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幕僚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低声道:“王爷,都安排好了。九门已控其五,禁军副统领是咱们的人。寿宴上,只要皇上‘突发不适’,您便可顺理成章……” “宸王呢?”百里尧打断他。 “还没有消息。”幕僚声音更低,“但属下猜测,他若回京,今日必现身。” 百里尧冷笑:“好啊,本王倒要看看,他如何当着百官的面,扳倒本王。” 他顿了顿,又吩咐:“加派人手,盯紧皇后和未央宫。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同一时刻,未央宫。 凤南衣正为皇后梳妆。铜镜里,皇后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娘娘,您得撑住。”凤南衣轻声道,“今日,您是主角之一。” 皇后攥紧了手中的锦帕,帕子里,硬邦邦地硌着一样东西——不是凤印,而是一枚玄铁令牌,刻着盘龙纹。 龙影卫令。 昨夜,皇上塞给她的。 “若……若朕不测,”他当时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以此令,调动龙影卫。护好烨儿……护好大晟。” 皇后闭上眼,将令牌贴身藏好。 “南衣,”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跟在烨儿身边。他性子倔,伤没好全,你……替本宫看着他。” 凤南衣点头:“臣女明白。” 这时,宫女通报:“娘娘,三殿下和秦姑娘到了。” 百里烁和秦昭雪匆匆进来。两人皆是一身正装,但神色凝重。 “母后,”百里烁行礼,“儿臣已将人证安置妥当,随时可传唤。” 秦昭雪则看向凤南衣,眼中含泪:“南衣姐姐,我爹他……” “秦将军很好,已在宫外等候。”凤南衣握住她的手,“今日,我们都会好好的。”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寿宴设在太和殿前广场,彩棚高搭,锦缎铺地。百官按品阶落座,命妇们珠翠环绕,笑语晏晏。 太后端坐主位,满头银丝,笑容慈祥。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的忧色。 她身旁,龙椅空着。 皇上还没到。 底下已有窃窃私语。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怕是不来了吧?” “敬亲王主持大局,倒也合情合理……” “合什么情?嫡皇子尚在,哪有亲王监国的道理?” 议论声被一声高喝打断:“皇上驾到——!” 所有人起身,跪拜。 皇上被两名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玉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上渗出细汗,但腰杆挺得笔直。 百里尧站在阶下,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 皇兄今日……竟能行走? 他明明该卧病在床,神志不清才对! 难道是药量不够?还是…… 他心头一凛,立刻给身后幕僚使了个眼色。幕僚会意,悄然后退,去调整部署。 皇上终于坐上龙椅,喘息片刻,抬手:“众卿……平身。” 声音虽弱,却清晰。 百官起身归座,心中各有所思。 太后看了皇上一眼,眼中闪过心疼,却还是笑着开口:“今日哀家寿辰,众卿不必拘礼。开宴吧。”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 一派祥和。 但暗流,早已涌动。 酒过三巡,敬亲王起身举杯:“臣弟敬皇兄、母后,愿我大晟国泰民安,千秋万代。” 皇上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端起酒杯。 酒杯相碰。 清脆一响。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宸王殿下到——!” 全场瞬间寂静。 歌舞骤停,乐师茫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百里烨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缓步走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步伐沉稳,哪有半分“重伤垂危”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凤南衣、秦烈、玄一。 四人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这虚假的祥和。 百里尧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裂了。 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像血。 他死死盯着百里烨,眼中杀机毕露。 他怎么敢来? 他怎么还活着?! “儿臣来迟,请皇祖母、父皇恕罪。”百里烨走到玉阶下,单膝跪地。 皇上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回来……就好。”他声音哽咽,“起来,赐座。” 太监连忙在皇子席首位设座。 百里烨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百里尧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迸溅。 “宸王殿下,”百里尧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笑,却冷得像冰,“听闻你在北境重伤,本王还派人四处寻医问药,如今见你安好,本王……甚是欣慰。” “劳皇叔挂心。”百里烨淡淡道,“北境一役,确实凶险。若非有人背后捅刀,儿臣也不至于九死一生。” “背后捅刀?”百里尧挑眉,“何人如此大胆?” “皇叔真想知道?”百里烨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不如,儿臣请几位证人上来,给皇叔……说道说道?”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骚动。 “报——!”一名禁军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来,“启禀皇上!宫门外……宫门外聚集了大批百姓,说有冤情要告御状!” “胡闹!”礼部尚书拍案而起,“今日太后寿宴,岂容刁民搅扰?轰走!” “轰、轰不走啊!”侍卫哭丧着脸,“人太多了,足有上千!而且……而且他们喊的是……” “喊什么?” 侍卫哆嗦着,不敢说。 百里烨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们喊的是,”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状告敬亲王百里尧——通敌卖国,贪赃枉法,戕害皇子,谋朝篡位!”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百里尧。 百里尧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厉声道:“荒唐!这是诬陷!是构陷!皇兄,此等狂徒,当立即拿下,凌迟处死!” “是不是诬陷,”皇上缓缓开口,“听听……不就知道了?” 他看向百里烨:“烨儿,你既说有证人,那就……传吧。” “儿臣遵旨。” 百里烨击掌三下。 殿外,吴庸被两名龙影卫押了进来。 他披头散发,浑身是伤,但眼神清醒。看见百里尧,他腿一软,跪倒在地,嘶声喊道:“王爷!王爷饶命啊!属下……属下全招了!” 百里尧瞳孔骤缩。 吴庸?! 他不是该死了吗?! “吴庸,”百里烨冷声道,“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当众说出来。” 吴庸伏在地上,颤抖着开口:“草民吴庸,原是敬亲王府二管事。五年前奉王爷之命,化名李顺潜入宫中,为王爷传递消息。三年前,王爷命草民联络北境守将王振,通过他向北方狄贩卖军械,共计弩机三千,箭矢五万……所得银两,全部存入幽州钱庄,账册……账册在王爷书房暗格中……” 他每说一句,百官的吸气声就重一分。 百里尧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江南盐税,”吴庸继续道,“王爷与盐商勾结,三年侵吞税银一百二十万两。去年北境军饷亏空,也是王爷授意户部侍郎做的手脚,逼秦大将军孤军奋战……” “够了!”百里尧暴喝,“满口胡言!来人!将此逆贼拖下去,乱棍打死!” 殿外,一队幽云卫冲了进来。 但与此同时,另一队黑甲侍卫也涌入——龙影卫。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皇叔急什么?”百里烨挑眉,“证人还没说完呢。” 他一挥手。 殿外,又进来几个人。 王振的妻儿,几个幽州官员,还有……陈氏。 陈氏脸色惨白,跪在地上,颤声道:“臣妾……臣妾可以作证。王爷书房暗格,确有一本账册。钥匙……钥匙是臣妾给宸王殿下的。” 她掏出那枚玉佩,双手奉上:“这是臣妾娘家祖传玉佩,当年……当年臣妾父亲,就是凭此玉佩,搭上王爷这条船的。” 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 百里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皇上,盯着百里烨,忽然笑了。 笑声癫狂。 “好,好一个宸王!”他嘶声道,“为了扳倒本王,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猛地转身,面向百官,振臂高呼:“诸位!你们都看到了!这是栽赃!是陷害!是有人觊觎皇位,要清除异己!” 他指向百里烨:“他,百里烨!勾结北狄,陷害忠良,如今又伪造证据,构陷本王!其心可诛!” 他又指向皇上:“还有皇兄!你病重糊涂,被奸人蒙蔽,竟任由逆子胡作非为!这大晟江山,岂能毁于你手?!” 玉阶上,皇上缓缓站起来。 他盯着百里尧,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哀。 “尧弟,”他声音嘶哑,“你到现在……还在演戏吗?” “演戏?”百里尧冷笑,“皇兄,是你被蒙蔽了!今日,本王就要清君侧,正朝纲!” 他抬手,厉喝:“幽云卫听令——!” 殿外,杀声震天。 显然,他早有准备。 但皇上也抬起了手。 皇后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龙影卫听令——!”她声音清越,响彻大殿,“护驾!” 黑影如潮,从四面八方涌出。 真正的对决,开始了。 第109章 太子现身 龙影卫与幽云卫在殿前广场厮杀正酣。 百里烨护着凤南衣退到玉阶旁,玄一和秦烈背靠背挡住攻来的刀剑。金铁交鸣,血肉飞溅,方才歌舞升平的寿宴已成修罗场。 玉阶之上,皇上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盯着下方,眼中怒火与痛楚交织。皇后站在他身侧,手中龙影卫令已被汗水浸透。 百里尧站在阶下幽云卫阵中,眼中杀机毕露。他知道今日已无退路,要么成,要么死。 就在幽云卫即将冲破龙影卫防线时—— “住手——!” 一声厉喝从东侧传来。 东宫侍卫簇拥着一人疾步而来。明黄太子常服,面容清隽,眉宇间却带着与温润外表不符的冷厉——正是太子百里弘。 他径直穿过刀剑横飞的战场,所过之处,厮杀竟为之一滞。 行至玉阶前,百里弘撩袍跪下:“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上盯着他:“太子,你来做什么?” 百里弘抬头,眼神坦荡:“今日太后寿宴,闹成这般模样,实乃皇家之耻。儿臣身为储君,自当出面平息事端。” 他站起身,转向混战双方,声音陡然拔高:“都停手!龙影卫、幽云卫,尔等皆是朝廷精锐,今日在此自相残杀,成何体统?!” 龙影卫动作稍缓,幽云卫却攻势更猛——他们是敬亲王私兵,只听一人号令。 百里弘眼神一冷,看向百里尧:“皇叔,真要闹到不可收拾吗?” 百里尧冷笑:“太子殿下,今日之事,是三皇子诬陷本王在先!本王不过自卫!” “是不是诬陷,自有三司会审。”百里弘声音沉稳,“但皇叔调动幽云卫围攻寿宴,已是僭越!父皇尚在,龙影卫尚在,何时轮到幽云卫在宫中动刀兵?!”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幽云卫面露迟疑。 百里尧脸色阴沉:“太子这是要偏帮三皇子?” “本宫谁也不偏帮。”百里弘转身,对皇上躬身道,“父皇,今日之事,无论孰是孰非,都不可在寿宴上兵戎相见。请父皇下旨,双方各自收兵,此事交由三司详查。” 百里烨急道:“皇兄!敬亲王罪证确凿,若今日放他走——” “三弟!”百里弘打断他,眼神锐利,“你是要当着百官的面,逼死皇叔吗?就算皇叔有罪,也该明正典刑,而非死于乱军之中!皇室体面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他句句在理,百里烨一时语塞。 皇上看着下方,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咳出一口黑血。 “父皇!”百里烨和百里弘同时惊呼。 皇上摆摆手,擦去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那是金针药效最后的时刻。 “太子说得对。”他声音嘶哑,“今日……不能见血。” 他看向百里尧:“皇弟,你收兵吧。此事……朕会查清。” 百里尧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龙影卫,还有太子带来的东宫侍卫,知道今日已难成事。 他咬牙:“臣弟……遵旨。” 一挥手,幽云卫如潮水般退去。 龙影卫也收刀退后。 一场兵变,戛然而止。 皇上强撑着站起身:“传朕旨意:敬亲王禁足王府,无诏不得出。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太子……主理。” 百里弘躬身:“儿臣领旨。” “至于你,烨儿,”皇上看向百里烨,“将人证物证移交三司。三月之内,若查无实据……你当给皇叔一个交代。” 百里烨攥紧拳,最终低头:“儿臣……明白。” “散了吧。”皇上疲惫地挥手,“朕累了。” 百官如蒙大赦,匆匆退去。命妇们哭哭啼啼被扶走,宫人开始收拾残局。 一场寿宴,一地狼藉。 养心殿内。 皇上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皇后坐在床边,默默垂泪。 百里烨站在殿中,脸色铁青:“父皇,今日为何……” “为何不拿下他?”皇上打断他,眼中清明已褪,只剩浑浊,“烨儿,你以为朕不想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太子说得对,皇室体面不能丢。今日若真在寿宴上杀了敬亲王,天下人会怎么想?史书会怎么写?” “可证据——” “证据不够。”皇上摇头,“吴庸是叛奴,陈氏是弃妇,账本可伪造。这些,扳不倒一个经营数十年的亲王。太子保他,不全是私心……他是储君,要考虑大局。” 百里烨沉默。 他知道父皇说得对,可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着。 “三个月。”皇上看着他,“这是朕能给你的时间。这三个月,你要找到铁证,铁到太子都无法反驳的铁证。明白吗?” 百里烨重重点头:“儿臣明白。” “还有,”皇上顿了顿,“太子那边……你要小心。” 百里烨一愣。 皇上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他今日出面,表面是为大局,实则……是在保他自己的位置。敬亲王若倒,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百里烨听懂了。 太子与敬亲王,或许早有勾结。 他退出养心殿,心中沉甸甸的。 殿外,凤南衣在等他,还有秦烈和玄一。 “王爷,”玄一低声道,“咱们的人发现,太子今日带来的东宫侍卫中……混有幽云卫的人。” 百里烨瞳孔一缩。 果然。 太子与敬亲王,早已暗中联手。 “先回府。”他沉声道,“从长计议。” 东宫书房。 百里弘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当年敬亲王所赠。 幕僚躬身汇报:“殿下,敬亲王派人传话,说……多谢殿下今日援手。三司会审之事,还请殿下多多费心。” 百里弘冷笑:“他倒会使唤人。” “那殿下……” “告诉他,本宫会按规矩办。”百里弘放下玉佩,“但让他也别忘了,本宫保他,是因为他还有用。若他没了用处……” 他没说完,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幕僚会意,正要退下,百里弘又叫住他:“三皇子那边,盯紧些。他这三个月,定然不会安分。” “是。” 幕僚退下后,百里弘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宫墙。 今日之事,他出面平息,既保全了皇室体面,也卖了敬亲王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让父皇看到,他这太子,有能力稳住朝局。 至于三弟……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储君之位,他坐得太久,久到有些人……已经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宸王府。 书房烛火通明。 百里烨将账本摊在案上,凤南衣在一旁整理药材——皇上体内的毒,必须尽快解。 “三个月,”百里烨看着账本,“要找到铁证,还要解父皇的毒,时间……太紧了。” 凤南衣抬头:“敬亲王给皇上下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毒。” “怎么说?” “今日我给皇上把脉,脉象紊乱,时强时弱,像是……”她顿了顿,“像是中了蛊。” “蛊?”百里烨眉头紧锁,“苗疆之物?” “有可能。”凤南衣点头,“蛊虫潜伏体内,受母蛊操控。下蛊之人可随时引发蛊毒,也可用药物暂时压制。敬亲王每日给皇上送的药,应该就是压制蛊毒的药。” “所以父皇才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对。”凤南衣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蛊虫在体内时间越长,与宿主血脉相连越深。若要强行引出,宿主性命难保。” 百里烨一拳砸在案上。 好毒的手段! 用蛊控制皇上,既能随时取命,又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能解吗?”他问。 凤南衣沉默片刻:“我需要时间研究。而且……需要找到母蛊。” “母蛊在敬亲王手中。” “很可能。”凤南衣道,“但母蛊需以精血喂养,敬亲王一定会随身携带,或藏在极隐秘处。” 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要想办法,接近敬亲王。 可敬亲王如今禁足王府,守卫森严,如何接近? 就在这时,玄一匆匆进来:“王爷,刚得到消息,三日后,江南盐商总会会长进京,敬亲王……要在府中设宴款待。” 百里烨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玄一,去查那个盐商总会会长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是!” 玄一退下后,凤南衣看向百里烨:“你要借这个机会进敬亲王府?” “不仅要进,”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要拿到母蛊,找到铁证。” “太危险了。” “没有别的选择。”百里烨看着她,“父皇等不了三个月。而且……” 他顿了顿:“太子与敬亲王联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不能一击致命,死的……就是我们。” 烛火跳跃,映着他坚毅的侧脸。 凤南衣知道劝不住。 她只能点头:“我陪你。”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更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10章 暗潮涌动 深夜的宸王府,书房烛火跳跃如鬼魅。 玄一将密报呈上:“江南盐商总会会长,姓沈,名万山。四十六岁,表面做丝绸茶叶生意,实则掌控江南七成私盐流通。与敬亲王往来已有八年,每年‘孝敬’不下五十万两。” 百里烨翻看密报:“三日后他要进京?” “是。”玄一低声道,“名义上是为太后寿诞进献贺礼,实则是来与敬亲王商议明年盐税分账。敬亲王在府中设了私宴,只请了少数几个心腹。” “宴请名单有吗?” “有。”玄一递上另一张纸,“户部侍郎周明德,兵部郎中郑百川,还有……几个江南来的官员。守卫很严,都是幽云卫精锐。” 百里烨盯着名单,手指轻叩桌面。 沈万山,敬亲王的钱袋子。 若能拿下他,盐税这条线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王爷,”玄一迟疑道,“敬亲王刚被禁足,此刻设宴,怕是……有诈。” “知道有诈也要去。”百里烨抬眼,“这是我们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母蛊必须拿到,沈万山也必须拿下。” 他看向凤南衣:“蛊毒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凤南衣正在翻阅从药王谷带出的手札,闻言抬头:“若是普通蛊虫,我有七成把握。但皇上所中之蛊……似乎不一般。” 她翻到一页,指给百里烨看:“手札记载,南疆有一种‘噬心蛊’,母蛊需以宿主至亲之血喂养,蛊虫入体后,不仅操控神智,还会慢慢蚕食心脉。中蛊者初期时昏时醒,后期会彻底沦为傀儡,最后心脉衰竭而亡。” 百里烨瞳孔骤缩:“至亲之血?” “对。”凤南衣声音发沉,“所以下蛊之人,必是皇上的血亲。” 敬亲王。 只有他,才能拿到皇上的血。 “好毒……”百里烨攥紧拳头,骨节发白,“可有解法?” “有,但很难。”凤南衣指着书页,“需以另一至亲之血为引,配以九味奇药,在子蛊活跃时将其引出。稍有不慎,宿主会当场心脉崩裂。” 另一至亲之血…… 百里烨盯着烛火,许久,缓缓道:“用我的血。” “不行!”凤南衣断然拒绝,“你是皇上的儿子,血确实可用,但噬心蛊一旦感应到至亲血气,会异常狂暴。引蛊过程中,你也会有危险。” “顾不了那么多了。”百里烨站起身,“父皇等不起。三日后的宴会,我必须去。不仅要拿到母蛊,还要……”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拿到沈万山与敬亲王勾结的实据。” 同一时间,敬亲王府。 密室之中,烛火幽暗。 百里尧坐在主位,面前跪着一个黑袍人。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枯槁的手,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里,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缓缓蠕动。 “王爷,”黑袍人声音嘶哑,“噬心蛊已养成。只要您一声令下,蛊毒便可彻底发作。到时,皇上会如行尸走肉,任您操控。” 百里尧盯着那只蛊虫,眼中闪过贪婪,却又有一丝忌惮。 “彻底发作……他会死吗?” “三月内,必死无疑。”黑袍人低笑,“但这三月,他将是您最听话的傀儡。您让他下诏,他就下诏;您让他退位,他就退位。” 百里尧手指轻敲桌面。 三个月。 足够他扫清障碍,稳坐龙椅了。 但他还有顾虑。 “太子那边……” “太子体内有您下的‘子母连心蛊’。”黑袍人道,“母蛊在您手中,他若敢背叛,您随时能让他生不如死。” 百里尧满意地点头。 八年前,他就开始布局。 给皇兄下蛊,控制太子,勾结北狄,掌控盐税……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若不是百里烨突然杀出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三日后宴会,都安排好了?”他问。 密室阴影里,走出一人,正是幕僚:“安排好了。沈万山会来,户部、兵部那几位大人也会到。至于三皇子……” 他顿了顿:“根据线报,他定会设法混进来。咱们正好……瓮中捉鳖。” 百里尧冷笑:“他以为本王禁足,就是困兽?殊不知,这王府……才是真正的猎场。”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王府。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每一处都奢华至极。 但这些,还不够。 他要的是那座皇宫,是那张龙椅。 “三日后,”他缓缓道,“送本王那好侄儿……上路。” 次日,养心殿。 皇上靠在榻上,脸色灰败。短短一夜,他仿佛又老了十岁。 皇后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药。药是凤南衣重新配的,能暂时压制蛊毒,但也只是饮鸩止渴。 “烨儿……来了吗?”皇上声音微弱。 “在殿外候着。”皇后轻声道。 “让他……进来。” 百里烨走进来,跪在榻前:“父皇。” 皇上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握得很紧。 “烨儿,”皇上声音发颤,“朕……是不是很没用?” 百里烨鼻子一酸:“父皇……” “朕知道……知道皇弟做了什么。”皇上眼中滚下泪来,“朕只是……只是不敢相信。他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他咳了几声,继续道:“朕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有些事,朕要交代你。” “父皇请说。” 皇上从枕下摸出一枚玉扳指,塞进百里烨手里:“这是……暗卫的调令。朕这些年,暗中培养了一批人,不在龙影卫之列。你拿着,关键时候……能保命。” 百里烨握紧扳指,触手温润。 “还有,”皇上喘息着,“太子……你皇兄他,未必是真心帮敬亲王。他或许……有苦衷。若有一日,你们兄弟相争,留他……一条生路。” 百里烨垂首:“儿臣遵旨。” “去吧。”皇上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去做你该做的事。这江山……不能落到贼人手里。” 百里烨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 殿外,凤南衣在等他。 “皇上怎么样?” “很不好。”百里烨声音低沉,“蛊毒已经深入心脉,再不解……最多三个月。” 凤南衣咬了咬唇:“三日后,我一定拿到母蛊。” “不止母蛊。”百里烨看着她,“我们还需要九味奇药。这些药材,皇宫药库未必齐全。” “我已经列了单子。”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其中三味,只有江南才有。一味‘七星莲’,生在沼泽深处;一味‘血蟾酥’,需活取;还有一味‘千年冰魄’,据说只有雪山之巅才有。” 百里烨接过药单,眉头紧锁。 江南,那是敬亲王的地盘。 雪山之巅,更是远在西北。 三个月,来得及吗? “王爷,”玄一匆匆走来,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沈万山提前进京了。不是三日后,是……今晚。” 百里烨眼神一凛:“今晚?” “是。敬亲王在城东‘望江楼’设了接风宴,规模不大,但守卫森严。咱们的人进不去。” 望江楼…… 那是敬亲王的私产,临江而建,易守难攻。 “备车。”百里烨当机立断,“去望江楼。” “王爷,太危险了!”玄一急道,“那里全是幽云卫,咱们就这么去……” “谁说我们要进去?”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不进去,但可以……请人出来。” 他看向凤南衣:“你之前配的‘千里香’,还有吗?” 凤南衣点头:“有。无色无味,沾染后三日不散,只有特殊药粉能追踪。” “够了。”百里烨转身,“玄一,去准备。今晚,我们要给沈会长……送份大礼。” 夜幕降临,望江楼灯火通明。 三楼雅间,丝竹声声。 沈万山坐在主客位,四十出头,圆脸微胖,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他举杯敬百里尧:“王爷,沈某敬您一杯。这些年,承蒙您关照。” 百里尧举杯轻笑:“沈会长客气。江南盐税,多亏你打点。” 两人心照不宣地碰杯。 酒过三巡,沈万山压低声音:“王爷,今年盐税……是不是该涨一涨了?北边要打点,宫里要打点,兄弟们也要吃饭啊。” 百里尧放下酒杯:“涨多少?” “这个数。”沈万山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百里尧眯起眼:“可以。但你要帮本王做一件事。” “王爷请说。” “三日后王府宴会,会有个‘意外’。”百里尧声音很轻,“到时,需要你做个见证。” 沈万山心头一跳:“什么意外?” “有人……行刺本王。”百里尧笑了,“刺客嘛,自然是那些……不安分的人。” 沈万山懂了。 这是要栽赃。 他犹豫了一下:“王爷,沈某只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更该知道孰轻孰重。”百里尧打断他,“事成之后,江南盐税,你独占四成。” 四成! 沈万山眼中闪过贪婪。 “好!”他咬牙,“沈某……听王爷安排!”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江风凛冽。 楼下的阴影里,百里烨和凤南衣隐在暗处。 玄一悄无声息地回来,低声道:“得手了。沈万山的马车上,撒了千里香。” 百里烨点头:“跟上。等他落单。” 凤南衣却盯着望江楼三层,忽然道:“王爷,你看那个窗口。” 百里烨抬眼望去。 三层雅间的窗口,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对坐。其中一人,身形挺拔,侧脸在烛光下…… 竟是太子百里弘! 他怎么会在这儿?! 百里烨心头剧震。 太子不是该在东宫吗?怎么会私下与敬亲王、沈万山会面?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玄一,”他声音发冷,“再加派人手,盯紧太子。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夜色渐深。 望江楼的宴会散了。 沈万山醉醺醺地登上马车,往城南别院驶去。 马车行至一段偏僻巷道时,忽然停下了。 车夫探头一看,前方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袍,黑巾蒙面,手持长剑。 “什么人?!”车夫厉喝。 黑袍人不答,一剑刺来! 车夫惨叫倒地。 沈万山酒醒了大半,掀开车帘就想跑,却见四周又冒出几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是谁?!”他声音发抖。 黑袍人拉下面巾。 月光下,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宸王……百里烨?!”沈万山魂飞魄散。 百里烨剑尖抵住他咽喉:“沈会长,借一步说话。” 沈万山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第111章 江畔杀局 剑尖抵着咽喉,沈万山浑身冷汗。 月光照在百里烨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宸王殿下,”沈万山声音发颤,但眼神却在闪烁,“您……您这是何意?在下可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百里烨冷笑,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和敬亲王勾结,私吞盐税,也是正经生意?” 沈万山喉咙一紧,血珠渗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王爷,您若是缺钱,沈某愿意孝敬,何必动刀动枪……” “本王不要钱。”百里烨盯着他,“要账本。你和敬亲王这些年往来的所有账目,一笔不落。” 沈万山脸色一白。 账本?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敬亲王的命门。 “账本……不在我身上。”他咬牙道,“在江南总号,您就是杀了我,也拿不到。” “是吗?”百里烨手腕微转,剑锋在沈万山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那本王就带着你的脑袋去江南,看看你的掌柜们,肯不肯交。” “你不敢!”沈万山忽然嘶声道,“杀了我,敬亲王不会放过你!太子殿下也不会放过你!” 百里烨眼神一凝:“太子?” 沈万山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 但已经晚了。 “太子也参与其中?”百里烨声音更冷。 沈万山眼神躲闪,不肯再说。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百里烨面门! 百里烨侧身闪避,箭矢擦着脸颊飞过,钉在马车壁上,箭尾嗡嗡震颤。 “有埋伏!”玄一厉喝。 巷道两旁的屋顶上,瞬间冒出数十个黑衣弓弩手! 箭如雨下! “保护王爷!”玄一拔刀格挡,护着百里烨后退。 凤南衣被秦烈拽到马车后,箭矢钉在车板上,噗噗作响。 沈万山连滚爬爬想跑,被百里烨一脚踹回马车旁。 “救……救我!”沈万山对着屋顶嘶喊。 屋顶上,一个蒙面人冷笑:“沈会长,王爷说了,你若落网,知道该怎么做。” 沈万山浑身一僵。 他知道。 敬亲王早就交代过:若被抓,要么自尽,要么……反咬一口。 他看向百里烨,又看向四周越来越多的黑衣人,眼中闪过狠色。 “宸王殿下!”他忽然大吼,“您逼我伪造账本,构陷敬亲王,我不从,您就要杀我灭口!您这是屈打成招!” 百里烨瞳孔骤缩。 好一个反咬! 箭雨稍歇,黑衣人们跃下屋顶,将巷道两头堵死。 为首那人摘下面巾——竟是敬亲王府的侍卫统领,赵横。 “宸王殿下,”赵横抱拳,皮笑肉不笑,“深夜当街劫持商人,屈打成招,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百里烨盯着他:“赵统领来得真巧。” “恰巧路过。”赵横咧嘴,“听见沈会长呼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殿下,您说是吗?” 他身后,数十名侍卫刀已出鞘。 百里烨这边,只有玄一和秦烈,加上凤南衣,四人。 实力悬殊。 “殿下,”玄一低声道,“属下断后,您先走。” “走不了。”百里烨扫视四周,“两头都堵死了。” 赵横笑了:“殿下明白就好。这样,您放了沈会长,咱们就当今晚没见过,如何?” 百里烨没说话。 他在权衡。 杀了沈万山,账本就断了线索。 放了他,今晚就白忙一场。 而且,赵横真会放他们走吗? 恐怕一出这条巷子,就是灭口。 “王爷,”凤南衣忽然轻声开口,“东南角有个狗洞,通往隔壁染坊。染坊后门临江,有船。” 百里烨眼神一动。 凤南衣继续说:“我身上还有软筋散,可以拖延片刻。” 百里烨瞬间做出决定。 他看向赵横,忽然笑了:“赵统领说得对,今晚是本王唐突了。沈会长,请吧。” 他收剑,退后一步。 沈万山一愣,没想到百里烨这么容易就放人。 但他顾不得多想,连滚爬爬朝赵横那边跑去。 就在他跑到巷道中间时—— 凤南衣袖中飞出一包药粉,迎风散开! 淡黄色的粉末弥漫开来,冲在前面的几个侍卫吸入,顿时手脚发软,踉跄倒地。 “有毒!”赵横厉喝,掩住口鼻。 就是现在! 百里烨一把抓住凤南衣,低喝:“走!” 四人冲向东南角。 那里果然有个半人高的狗洞,被杂草掩盖。玄一一脚踹开挡板的朽木,率先钻进去。 秦烈第二,凤南衣第三,百里烨断后。 赵横反应过来,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侍卫们冲上来,但软筋散药效发作,动作慢了不少。 百里烨钻进狗洞前,回头看了一眼。 沈万山已经跑到赵横身边,正指着他们嘶喊什么。 赵横眼神阴毒,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百里烨冷笑,钻进狗洞。 洞外是染坊后院,堆满了染缸和布匹。四人穿过院子,果然看见后门。 推开门,江水气息扑面而来。 码头边拴着一条小船。 “上船!”百里烨喝道。 四人跳上船,玄一砍断缆绳,秦烈撑篙,小船如箭般射向江心。 岸边,赵横带人追来,却只看到船影没入夜色。 “妈的!”赵横一脚踹翻染缸,“让他们跑了!” 沈万山喘着粗气跑过来:“赵、赵统领,现在怎么办?” 赵横冷冷看他一眼:“王爷交代的事,你没忘吧?” 沈万山一凛:“没、没忘。明日一早,我就去大理寺告状,说宸王胁迫我构陷敬亲王!” “记住你说的话。”赵横转身,“若敢反悔,江南沈家……鸡犬不留。” 沈万山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江心,小船上。 四人喘息未定。 “王爷,”秦烈撑篙,忧心忡忡,“沈万山反咬一口,明日大理寺那边……” “让他咬。”百里烨坐在船头,看着漆黑江面,“他越是闹,破绽越多。” “可账本……” “账本还在江南。”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沈万山不过是个掌柜,真正的账本,在江南总号。敬亲王敢让他来京,就说明账本不在他手里。” 凤南衣忽然道:“王爷,你注意到没有,赵横带的人里,有几个身手特别好的,不像是普通侍卫。” 百里烨点头:“是幽云卫的精锐。敬亲王把他们都调来了,看来……是真急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玄一问。 百里烨沉默片刻。 “沈万山这边,让他闹。闹得越大,敬亲王就越会放松警惕。”他缓缓道,“我们的重点,不在他,在江南。” “王爷要去江南?”秦烈一惊。 “不是我。”百里烨看向凤南衣,“是你。” 凤南衣一愣:“我?” “江南沈家总号在苏州,那里是沈万山的老巢,也是敬亲王盐税账本最可能存放的地方。”百里烨看着她,“你懂医,懂毒,易容改装,混进沈家查账本,比我们任何人都合适。” 凤南衣心脏怦怦直跳。 去江南? 独自一人? “我陪郡主去。”玄一立刻道。 “不行。”百里烨摇头,“你是我的贴身侍卫,目标太大。而且京城这边需要你。” 他顿了顿:“我会让老刀安排人接应你。他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江南一带熟得很。” 凤南衣攥紧了手。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账本必须拿到,皇上的蛊毒必须解。 而这两件事的关键,都在江南。 “好。”她点头,“我去。” 百里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小船靠岸,四人悄悄回府。 翌日,天刚亮。 沈万山果然去了大理寺,击鼓鸣冤,状告宸王百里烨“胁迫商人,伪造账本,构陷亲王”。 状纸写得声泪俱下,还附上了“被逼写下”的假账本片段。 大理寺卿不敢怠慢,立刻进宫禀报。 养心殿里,皇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 太子百里弘站在下首,面色凝重。 “父皇,”他躬身道,“三弟此事,做得确实欠妥。当街劫持商人,屈打成招,有损皇室颜面。依儿臣之见,当严惩,以儆效尤。” 皇上咳嗽了几声,看向跪在地上的百里烨:“烨儿,你有什么话说?” 百里烨抬头:“儿臣无话可说。沈万山所言,句句属实。” 殿内一静。 连百里弘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百里烨会辩解,会反驳,甚至会把敬亲王扯出来。 没想到,他竟然认了? “不过,”百里烨话锋一转,“儿臣劫持沈万山,并非为了构陷皇叔,而是为了查清江南盐税亏空一案。沈万山作为盐商总会会长,与户部侍郎周明德往来密切,而周明德……是皇叔的门生。” 他看向百里弘:“皇兄主理三司会审,想必已经查过周明德的账目了吧?” 百里弘脸色微变。 他确实查了,周明德的账目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儿臣这里有份东西,”百里烨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请父皇过目。” 太监接过,递给皇上。 皇上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剧烈咳嗽起来。 册子上,是周明德与沈万山往来的真实账目,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这……这是从何而来?”皇上喘着气问。 “从沈万山身上搜出来的。”百里烨面不改色,“昨晚儿臣劫持他时,他以为儿臣要杀他,为保命交出来的。儿臣本想今日呈给父皇,没想到他恶人先告状。” 百里弘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百里烨,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好一个百里烨! 原来昨晚那一出,不仅是劫人,更是钓鱼! 沈万山这个蠢货,竟然随身带着真账本! “父皇,”百里烨继续道,“沈万山诬告儿臣,儿臣认罚。但江南盐税一案,涉及百万两白银,涉及朝廷命官,涉及……皇室宗亲。儿臣恳请父皇,严查!” 皇上合上册子,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清明不再,只剩浑浊。 “太子,”他声音虚弱,“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沈万山收监候审,周明德……停职查办。至于烨儿……” 他看向百里烨,眼中闪过痛楚:“罚俸一年,禁足府中三月。你……可有异议?” 百里烨叩首:“儿臣领罚。” “都退下吧。”皇上疲惫地挥手。 百里弘和百里烨退出养心殿。 殿外,阳光刺眼。 百里弘停下脚步,看着百里烨,忽然笑了。 “三弟,好手段。” 百里烨淡淡道:“皇兄过奖。臣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百里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当真以为,凭一本账册,就能扳倒皇叔?” “扳不扳得倒,试试才知道。”百里烨迎上他的目光,“倒是皇兄,为何如此着急替皇叔说话?” 百里弘笑容一僵。 “臣弟只是提醒皇兄,”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有些船,上去容易,下来难。皇兄是储君,千万别……站错了队。” 说完,他转身离去。 百里弘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凛冽。 许久,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宫墙深深。 暗潮,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112章 禁足之谋 宸王府大门轰然关闭。 “奉旨:宸王百里烨,罚俸一年,禁足三月。无诏不得出府,违者以抗旨论处。”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还在门外回荡。 府内,气氛压抑。 秦烈一拳砸在廊柱上:“沈万山那王八蛋!就该当场宰了他!” 玄一脸色凝重:“王爷,咱们被困在府里,江南那边……” “江南的事,照常进行。”百里烨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大门,神色平静,“老刀的人已经出发,会护送郡主南下。至于我们……” 他转身,看向书房方向。 “禁足,未必是坏事。” 凤南衣正在收拾行装。几件粗布衣裳,一些药材,还有那本药王手札。 “江南湿热,蚊虫多,这些驱虫药你带上。”她将几个小药包塞进包裹,“还有这个,解毒丸,随身带着,万一……” “不会有万一。”百里烨走进来,将一个锦囊递给她,“里面有老刀在江南的联络方式,还有五千两银票。记住,安全第一,账本第二。” 凤南衣接过锦囊,握在手心:“你……在京城要小心。敬亲王不会善罢甘休,太子那边……” “我知道。”百里烨打断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会去江南接你。” 凤南衣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时候不早了,”百里烨别开脸,“玄一会送你从密道出城。老刀在码头等你。” 密道在书房书架后,直通城外一处荒宅。 凤南衣最后看了一眼百里烨,转身钻进密道。 暗门合拢。 百里烨站在空荡荡的书房,许久未动。 “王爷,”玄一低声道,“郡主已经安全出城。” “嗯。”百里烨转身,“从现在起,府里加强戒备。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敬亲王府。 密室中,烛火昏暗。 沈万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爷,小的……小的真的尽力了!可宸王他……他太狡猾了!” 百里尧坐在主位,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冰冷。 “蠢货。”他缓缓开口,“真账本带在身上,你是嫌命太长?” “小的……小的以为藏在夹层里万无一失……”沈万山冷汗直流,“谁知道宸王会搜身……” “罢了。”百里尧摆摆手,“账本已经落在百里烨手里,周明德这颗棋子废了。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百里烨以为禁足就能躲清静?太天真了。” 幕僚躬身:“王爷的意思是?” “他禁足,咱们正好……”百里尧笑了,“清理门户。” 他看向沈万山:“你,回江南。把总号所有账本销毁,一个不留。至于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他没说完,但沈万山懂了。 灭口。 “是……是!”沈万山连滚爬爬退下。 幕僚低声问:“王爷,太子那边……” “太子?”百里尧冷笑,“他以为帮本王说话,就能全身而退?天真。传话给他,三日后,本王要见他。” “是。” 东宫。 百里弘盯着手中的密信,脸色铁青。 信是敬亲王派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望江楼。不来,后果自负。” 赤裸裸的威胁。 他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八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敬亲王找到他,说可以帮他巩固太子之位。 代价是,服下“子母连心蛊”。 母蛊在敬亲王手中,他若敢背叛,蛊毒发作,生不如死。 这些年,他替敬亲王做了多少事? 打压三弟,安插人手,甚至……在父皇的药里动手脚。 可敬亲王的胃口越来越大。 如今,竟想借他的手,除掉百里烨。 “殿下,”心腹太监低声劝道,“敬亲王势大,咱们……还是暂时顺从为好。” 百里弘闭上眼。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备车。三日后,本王……亲自去会会他。” 宸王府,夜。 百里烨站在庭院中,看着夜空。 禁足三日,府外看似平静,但暗哨回报,王府周围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敬亲王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借口,杀进王府。 “王爷,”玄一悄无声息地出现,“江南来信,郡主已安全抵达苏州,老刀的人接应上了。” “嗯。”百里烨点头,“沈万山那边呢?” “他今日离京回江南,带了二十多个护卫,都是好手。看方向,是要走水路。” “水路……”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告诉老刀,在运河上‘招待’他。记住,留活口。” “是。” 玄一退下后,秦烈拄着拐杖走过来。 “王爷,咱们真就这么等着?” “等?”百里烨笑了,“谁说要等了?” 他转身,看向皇宫方向。 “禁足,是为了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三日后,望江楼。 雅间里,百里尧和百里弘对坐。 茶香袅袅,气氛却冰冷。 “太子殿下,”百里尧抿了口茶,“本王交代的事,办得如何了?” 百里弘淡淡道:“周明德已下狱,沈万山也回江南了。皇叔还想怎样?” “还想怎样?”百里尧笑了,“本王想……借太子的手,除掉一个人。” “谁?” “你的好三弟,百里烨。” 百里弘瞳孔一缩:“皇叔,他已经被禁足……” “禁足不够。”百里尧放下茶杯,“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你才能高枕无忧。不是吗?” 百里弘盯着他:“若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百里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 里面,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缓缓蠕动。 “太子殿下应该认得这个吧?母蛊一动,子蛊便会发作。到时,殿下怕是要疼上三天三夜,生不如死。” 百里弘脸色煞白。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 许久,他嘶声道:“你要我……怎么做?” 百里尧笑了。 “很简单。三日后,皇上会‘突发急病’,需要至亲之血入药。你是太子,自然要侍疾献血。但……若你的血被‘污染’了呢?” 他凑近,压低声音。 “若你的血里,被人下了毒呢?而下毒之人,正是你那‘孝顺’的三弟呢?” 百里弘浑身一颤。 好毒的计! 这是要逼他和百里烨……兄弟相残! “到时,父皇病重,太子中毒,罪魁祸首是宸王。”百里尧眼中闪过贪婪,“本王以监国亲王身份,清理门户,顺理成章。” 百里弘闭上眼。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好。”他声音干涩,“我……答应。” “这才是聪明人。”百里尧满意地点头,“三日后,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百里弘起身,踉跄着离开。 他走后,幕僚从屏风后走出:“王爷,太子会照做吗?” “他不敢不照做。”百里尧冷笑,“除非他想尝尝噬心之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太子的马车远去。 “百里烨啊百里烨,这一次,本王看你……怎么逃。” 宸王府。 百里烨正在书房看江南传来的密报。 凤南衣已经混进沈家,以医女身份接近沈万山的母亲——沈老夫人。 老字号的账本,果然藏在老夫人房中的暗格里。 进展顺利。 但百里烨心中,却隐隐不安。 太安静了。 敬亲王,太子,都没有动作。 这不正常。 “王爷,”玄一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刚得到消息,皇上……吐血了。” 百里烨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太医已经去了养心殿,说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 百里烨眉头紧锁。 父皇的身体,他最清楚。蛊毒在身,吐血是早晚的事。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 “还有,”玄一压低声音,“太子……进宫侍疾了。” 百里烨瞳孔骤缩。 侍疾? 太子去侍疾? 不对! 他立刻意识到什么,厉声道:“备马!我要进宫!” “王爷,您还在禁足……” “顾不了那么多了!”百里烨抓起外袍,“若我没猜错,今晚……要出事!” 他冲出书房,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赶到养心殿! 赶到父皇身边! 皇宫,就在眼前。 但宫门前,一队禁军拦住了他。 “宸王殿下,”禁军统领抱拳,“皇上有旨,您禁足期间,不得入宫。” 百里烨勒住马,看着宫门内灯火通明的养心殿。 他仿佛听见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如果我非要进呢?”他声音冰冷。 禁军统领拔刀:“那就别怪末将……不客气了。” 刀光,映着月光。 肃杀,弥漫。 第113章 江南惊变 运河之上,客船破浪前行。 凤南衣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色。江水浑浊,江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老刀安排的船老大是个沉默的汉子,姓孙,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很少说话,只偶尔提醒凤南衣“风大,进舱吧”。 船行了三日,平安无事。 第四日黄昏,客船停靠苏州码头。 苏州,江南富庶之地,亭台楼阁,烟雨画舫。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脚力吆喝声、商贩叫卖声、画舫丝竹声混在一起,繁华得让人恍如隔世。 凤南衣下了船,按照锦囊里的地址,找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杜。看见凤南衣递来的信物,他眼神一动,将她引到后堂。 “姑娘怎么称呼?” “姓凤。” “凤姑娘,”杜掌柜压低声音,“老刀交代了,让小的听您吩咐。沈家在城东,占地五十亩,守卫森严,外人进不去。” “沈老夫人什么病?” “说是心悸病,请了不少大夫,都不见好。”杜掌柜道,“沈万山是个孝子,正重金悬赏名医。姑娘若是想混进去,这是个机会。” 凤南衣点头:“替我准备一套行头,要像游方郎中。” “已经备好了。”杜掌柜从柜里取出一个包袱,“衣裳、药箱、还有路引,都齐了。明日沈家会开门接诊,姑娘可以去试试。” “多谢。” 当夜,凤南衣宿在绸缎庄后院。 她睡不着,打开药王手札,翻到记载“噬心蛊”的那一页。 “噬心蛊,南疆秘术。母蛊以宿主至亲之血喂养,子蛊入体,寄居心脉。中者神智渐失,心脉日衰,三月必亡。解法:需取另一至亲之血为引,配以九味奇药,于子蛊活跃时引出。稍有不慎,宿主即死。” 九味奇药,她已经凑齐六味,还剩三味:七星莲、血蟾酥、千年冰魄。 七星莲在江南沼泽,血蟾酥在苗疆,千年冰魄在雪山。 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她合上手札,望向窗外明月。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 翌日,沈府门外。 求医的队伍排了长龙。有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有仙风道骨的道士,还有不少江湖游医。 凤南衣一身粗布衣裳,背着药箱,排在队伍末尾。 她脸上抹了灰,头发也故意弄得凌乱,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江湖郎中。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胖道士,正跟人吹嘘:“贫道师从龙虎山,专治疑难杂症。沈老夫人这病,包在贫道身上!” 旁边有人嗤笑:“得了吧,前几个也这么说,不都被撵出来了?” 正说着,沈府大门开了。 管家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扫了一眼队伍,淡淡道:“今日只看十位。排在前十的,随我进来。” 队伍一阵骚动。 凤南衣排在第二十七,没机会。 她正想着要不要另寻他法,那胖道士忽然捂着肚子:“哎哟,贫道肚子疼,先去个茅房!” 说完就往旁边巷子钻。 他这一走,后面的人顺势往前挪。 凤南衣眼疾手快,也跟着往前挤了几步。 等胖道士回来,已经排到二十开外了。 “诶?我的位置呢?”胖道士急了。 没人理他。 凤南衣顺利挤进前十。 管家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这位姑娘,也是郎中?” “家传医术,略懂一二。”凤南衣声音沙哑,像常年咳嗽。 管家没再多问,领着十人进了府。 沈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京城不少王府还奢华。 一行人被领到偏厅等候。 很快,有丫鬟来传话:“老夫人请第一位大夫进去。”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不到半盏茶功夫就灰头土脸出来了,嘴里嘟囔:“脉象古怪,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 第二个,第三个…… 接连七个大夫,全被撵了出来。 轮到凤南衣时,天色已近黄昏。 丫鬟打量她几眼,迟疑道:“姑娘,我们老夫人病得重,您……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凤南衣背起药箱。 丫鬟不再多说,领她往内院走。 内院更显幽静,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正房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眼神警惕。 “进去吧。”丫鬟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药味更浓。床榻上躺着个老妇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凤南衣上前行礼:“民女凤氏,拜见老夫人。” 沈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又一个……罢了,看吧。” 凤南衣在床边坐下,搭上老夫人的脉搏。 脉象虚浮,时快时慢,确实是心悸的症状。但细探之下,却有一丝古怪——心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蛊? 凤南衣心头一跳。 她不动声色,继续诊脉,同时观察老夫人的面色、舌苔。 半晌,她收回手。 “如何?”旁边的嬷嬷问。 “老夫人这病,非普通心悸。”凤南衣缓缓道,“是心脉中有异物,阻塞气血,导致心悸气短,夜不能寐。” 嬷嬷脸色一变:“异物?什么异物?” “这需要进一步探查。”凤南衣道,“民女有一针法,可暂时缓解老夫人痛苦。若老夫人信得过,民女愿试。” 沈老夫人看着她,许久,点点头:“试吧。” 凤南衣取出金针,消毒,下针。 针落心口三寸。 老夫人身体一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老夫人!”嬷嬷惊呼。 “无妨。”凤南衣按住老夫人,“这是淤血,咳出来就好了。” 果然,咳出黑血后,老夫人脸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姑娘……好医术。”老夫人喘息道,“老身这病,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只有你……说中了。” “老夫人过奖。”凤南衣收起金针,“但这只是治标,若要治本,需找到心脉中异物的根源。” “根源?”老夫人眼神一闪,“姑娘是说……” “民女不敢妄言。”凤南衣垂眸,“但老夫人这病,似与饮食有关。不知老夫人平日,可有什么特殊的饮食习惯?” 嬷嬷插话:“老夫人常年吃斋念佛,饮食清淡,能有什么问题?” “未必是饮食。”凤南衣抬眼,“也可能是……熏香、药材,或是……贴身之物。” 老夫人沉默片刻,对嬷嬷道:“你们都下去。” 嬷嬷迟疑:“老夫人……” “下去。” 嬷嬷只得领着丫鬟退下。 屋里只剩两人。 老夫人盯着凤南衣,缓缓开口:“姑娘不是普通游医吧?” 凤南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人何出此言?” “老身这病,看了多少名医,都没人诊出‘异物’。你一介游医,却能一语道破。”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京城来的?” 凤南衣知道瞒不过,干脆承认:“是。” “为了我儿?” “为了真相。” 老夫人笑了,笑容苍凉:“我儿作孽,我这个当娘的,早就料到了。姑娘,你想问什么,问吧。”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老夫人心脉中的异物,是不是……蛊?” 老夫人身体一颤。 许久,她点头:“是。” “谁下的?” “一个黑袍人,我儿叫他……巫先生。”老夫人闭上眼,“三年前来的,说我儿需要‘贵人相助’,在我身上种了这蛊。说只要蛊在,我儿就能飞黄腾达。” “沈会长知道吗?” “知道。”老夫人眼角滚下泪来,“他……他默许了。” 凤南衣攥紧了手。 为了荣华富贵,连亲生母亲都能牺牲。 沈万山,该死。 “姑娘,”老夫人抓住她的手,“你既能诊出这蛊,可能解?” “能。”凤南衣点头,“但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沈会长的血。”凤南衣盯着她,“至亲之血,才能引出蛊虫。” 老夫人脸色煞白。 “我儿……不会同意的。” “所以,需要老夫人帮忙。”凤南衣声音很轻,“您想活命吗?” 老夫人沉默。 活命,就要出卖儿子。 不卖,就要被蛊虫慢慢啃食心脉,痛苦而死。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只剩决绝。 “姑娘,你要我怎么做?” 凤南衣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夫人点头:“好。三日后,我儿会回府。到时……依计行事。” 凤南衣退后,躬身行礼:“老夫人好生休息,民女三日后再来。” 她退出房间,背后已是一身冷汗。 成功了。 她拿到了沈老夫人的信任,也拿到了接近沈万山的机会。 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快步走出沈府,回到绸缎庄。 杜掌柜正在等她。 “姑娘,事情办得如何?” “顺利。”凤南衣简单说了情况,“三日后,沈万山回府,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杜掌柜,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姑娘请说。” “迷香,要无色无味那种。还有,沈府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杜掌柜脸色微变:“姑娘是要……” “偷账本。”凤南衣直言不讳,“沈万山回府,必定会去查看账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杜掌柜迟疑:“沈府守卫森严,姑娘一人,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凤南衣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没有时间了。” 杜掌柜咬牙:“好!小的这就去准备!” 他匆匆离去。 凤南衣坐在灯下,打开药箱,检查金针和药材。 三日后,一场硬仗。 她必须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凤南衣心头一凛,吹灭蜡烛,悄声走到窗边。 月色下,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轻如狸猫。 不是杜掌柜的人。 是谁?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是沈府。 凤南衣攥紧了金针。 看来,盯上沈府的,不止她一个。 夜色渐深。 苏州城万家灯火,却照不亮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刀光剑影。 三日后,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114章 夜探沈府 黑影消失在沈府方向。 凤南衣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江风带来远处画舫的靡靡之音,她才吹熄蜡烛。 不是杜掌柜的人。 那会是谁?敬亲王的爪牙,还是太子派来的?抑或是……沈万山养在暗处的眼睛? 她心头发沉,像压了块浸水的棉布。 计划必须提前,就今夜。 “杜掌柜。”她唤道,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杜掌柜应声推门,手里托着个小布包和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姑娘,东西齐了。‘梦魂散’,地图也拿到了,是沈家一个被赶出去的老花匠凭记忆画的。” 凤南衣接过,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展开地图。沈府格局复杂,亭台楼阁标注详尽,一个醒目的红圈画在后院西北角——祠堂。旁边小字注着:账房。 “祠堂?”她指尖点着那处。 “是。”杜掌柜声音压得更低,“沈家老规矩,命根子都得供在祖宗跟前。账房就设在祠堂隔壁,日夜有人,灯火长明。” 灯火长明,迷香便不好用。 “守卫?” “明面上十二个,分三班。暗地里……说不准。”杜掌柜忧心忡忡,“姑娘,沈万山三日后才回,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筹划周全些?” “等不了。”凤南衣卷起地图,语气决绝,“有人已经摸过来了。再等,怕是什么都剩不下。” 她将迷香塞进袖袋,开始换夜行衣。黑色粗布衣裳,利落绑腿,长发紧紧束起。 杜掌柜看着她,喉头滚动几下,终究还是道:“小的跟您一起去!有个照应。” “你留下。”凤南衣系紧腰带,背上改装过的药箱——里面金针、药粉、匕首一应俱全,“若我天亮未归,立刻烧了铺子,走水路离开苏州,去寻老刀。” “姑娘……” “就这么定了。”凤南衣打断他,眼神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子时动手。” 子时,万籁俱寂。 沈府高墙耸立,墙头檐角在月色下投出狰狞黑影。 凤南衣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她不会飞檐走壁,但身手足够灵活。选了一处爬满枯藤的墙角,借力翻上,伏在墙头观察。 前院有护卫提着灯笼巡逻,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她对照心中记下的地图,看准巡逻间隙,悄无声息滑下墙,猫腰穿过月洞门,潜入中院。 中院正厅竟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隐约传来低语和算盘珠子噼啪的脆响。 沈万山未归,谁在深夜理账? 凤南衣屏息靠近,指尖蘸湿窗纸,戳开一个小洞。 屋内,一个老账房正对着账本发愁,旁边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老爷三日后回,北边那批货必须发出去,那边催命似的。”管家语气焦躁。 “可账面亏空三千两,怎么平?”老账房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蠢!”管家低骂,“从盐税里挪!反正是做给外人看的玩意儿。真家伙在祠堂供着呢,谁查?谁敢查?” 真账本在祠堂! 凤南衣心脏猛跳一下,悄然退开,像一缕青烟飘向后院。 后院比前院静得多,唯有西北角祠堂方向,一点灯火在夜色中孤悬,像只窥伺的眼。 她隐在假山石后,仔细观察。祠堂门口两名护卫拄着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但祠堂窗内,分明有个人影在缓缓踱步。 里面有人值守。 她摸出“梦魂散”。这香燃烧极慢,几无烟气,只有一股极淡的甜腻味道,顺风飘散。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夜虫鸣叫,远处更鼓隐约。 半盏茶后,门口两名护卫身子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窗内的人影也晃了晃,无声倒下。 又等了几息,凤南衣才如狸猫般蹿出,快速靠近祠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烛火摇曳,映着满墙沈氏先祖的牌位,森严肃穆。墙角倒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正是守夜人。 祠堂左侧有道不起眼的窄门,虚掩着。 凤南衣闪身而入。房间不大,靠墙书架堆满账册,中间大桌上摊着几本,墨迹未干。她快速翻阅,全是假账——盐税数目虚报,私盐交易抹去,贿赂款项伪装成正当开支。 真账本不在此处。 她目光如电,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终定格在供桌中央那个巨大的鎏金香炉上。香炉古朴沉重,与周遭精巧摆设格格不入。 上前,双手握住炉耳,尝试左右转动。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香炉底座传来。 供桌后的墙壁,悄无声息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密室! 凤南衣心头一喜,正欲踏入—— “啪嗒。” 极其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有人! 她瞬间吹熄手中火折,侧身紧贴墙壁,融入最深沉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几乎是同时,祠堂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不止一人! 门被推开,两道黑影闪入,动作迅捷如猎豹。 “都放倒了?” “嗯。快,老爷吩咐,东西必须带走,一片纸都不能留。” 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两人目标明确,直奔供桌,熟练地转动香炉,打开暗门,一前一后钻入密室。 短暂的寂静后,是压低的惊怒:“空的?!账本呢?!” “会不会记错了地方?” “不可能!老爷亲口说的,就在这里!” 密室里传来翻找的窸窣声。 就是现在! 凤南衣再不犹豫,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射出,冲出祠堂门,朝着地图上标注的西墙狂奔——那里最偏僻,墙外是错综复杂的小巷。 “有人!”“追!” 身后怒喝声起,脚步声疾追而来,越来越近! 她不会轻功,全凭一股狠劲和对地形的熟悉拼命奔逃。怀中账本硌得胸口生疼,却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意志。 转过一处月洞门,前方就是西墙! 然而,墙根阴影里,竟又无声转出两道黑影,彻底堵死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四名黑衣人,呈合围之势,将她困在狭小的庭院中。月光照出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短刃。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眼中凶光毕露,“留你全尸。” 凤南衣背靠冰凉墙壁,缓缓喘息。手探入药箱,摸到了冰凉的瓷瓶和坚硬的匕首柄。 不能硬拼,但更不能坐以待毙。 她忽然扬手,将一瓶药粉猛地砸向地面! “砰!” 瓷瓶碎裂,大量辛辣刺鼻的赤色粉末爆开,瞬间弥漫成一片红雾,遮挡了所有视线。 “闭气!是赤蝎粉!”黑衣人惊呼,慌忙掩面后退。 就是这一瞬的混乱! 凤南衣不退反进,矮身从两名黑衣人之间的缝隙疾冲而过,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划向一人小腿! “啊!”惨叫响起。 她已冲到西墙下。墙高近两丈,光滑无处着手。 追兵已冲破红雾,狞笑着扑来。 千钧一发! 凤南衣咬牙,用尽全力将匕首狠狠扎进墙缝,以此为支点,脚蹬墙面,奋力向上攀爬! 手指抠进砖缝,粗糙的石砾磨破掌心,火辣辣地疼。她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脚踝! “下来!”下方的黑衣人厉喝,用力下拽。 凤南衣身体失控下坠,危急关头,她另一只脚狠狠踹向对方面门! “砰!”正中鼻梁。 黑衣人吃痛松手。 她趁机用尽最后力气,翻身攀上墙头,毫不犹豫向外一跃! 失重感传来,下方是黑黢黢的巷道。 落地瞬间,她顺势翻滚,卸去力道,却仍觉脚踝传来一阵钻心刺痛。 扭伤了。 顾不上检查,她咬牙爬起,一瘸一拐冲进迷宫般的小巷。身后,黑衣人已翻过墙头,紧追不舍。 巷道错综复杂,漆黑一片。她只能凭借直觉和微弱的月光辨向,拼命逃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了,或许是被复杂的地形甩开。她靠在一处潮湿的墙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脚踝肿起老高,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 怀里的账本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阴霾更重。 沈府守卫比她想象的更严密,反应也更快。对方明显是冲着销毁账本而来,说明敬亲王或沈万山已经察觉到危险,开始清剿痕迹。 她在苏州,已成明靶。 必须立刻出城。 但脚伤如此,如何走远?杜掌柜的绸缎庄恐怕也不安全了,那些人顺藤摸瓜,很快会找去。 夜风冰凉,吹得她浑身发冷。 孤立无援。 忽然,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像是追兵那种急促,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凤南衣浑身绷紧,握紧匕首,屏息凝神。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慢慢踱入巷中。是个更夫,老眼昏花,敲着梆子,嘴里含糊念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仿佛没看见缩在墙角的凤南衣,慢悠悠从她面前走过。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一个极轻的声音飘入她耳中: “姑娘,往前走三十步,右转,墙角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有东西。拿了,去城西‘济世堂’,找陈大夫。” 话音落,更夫已敲着梆子走远,身影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凤南衣怔住。 是谁? 陷阱?还是……援手? 她来不及细想,追兵可能随时搜来。咬牙忍痛,依言前行三十步,右转。昏暗月光下,果然看到墙角有几块青砖松动。 撬开第三块,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小包。 打开,是一把黄铜钥匙,一张简陋的草图,还有几粒散发清香的药丸——正是治疗跌打损伤的上好药物。 她立刻服下一粒,又将草图牢记心中。图上标注了一条隐秘出城的路径,终点正是“济世堂”。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将钥匙攥在手心,凭着草图指引,拖着伤脚,一步步没入苏州城深沉的夜色。 远处,沈府方向隐约传来喧嚣。 猎杀,已经开始。 而她,必须在这张罗网收紧前,逃出生天。 第115章 险象环生 药丸见效很快,脚踝的刺痛缓解不少。凤南衣不敢耽搁,拖着依旧不利索的腿,按照草图指引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 草图标注的路线极其刁钻,尽是些堆满杂物、仅容侧身而过的窄缝,或是荒废后院的狗洞。她像一只在阴影中逃窜的老鼠,避开主干道,避开任何可能有人迹的地方。 身后远处,沈府方向的喧嚣似乎更盛了些,隐约夹杂着犬吠。 他们在搜城。 汗水混着墙灰,在她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怀里的账本硬邦邦地硌着,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条内河支流,水流污浊缓慢。草图终点指向河边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黑漆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隐约可见三个字:回春阁。 是医馆。 凤南衣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对岸的货堆后观察。 医馆门窗紧闭,没有灯光,死寂一片。不像有人的样子。 是陷阱?还是那位神秘的“更夫”给的安全屋? 她沉吟片刻,从药箱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粉末洒在伤脚周围——这是驱蛇虫的药粉,也能掩盖血腥味。又抓乱头发,在脸上抹了把泥,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向医馆后门。 后门是普通的木门,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材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轮廓。是个堆放杂物药材的后堂,到处都是灰尘。 “有人吗?”她压低声音问。 无人应答。 她小心挪到前堂。药柜、诊桌、针灸铜人……一切如常,但都蒙着厚灰,显然久未营业。 难道找错了? 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极轻微的“咯吱”声——来自楼梯。 她瞬间绷紧身体,匕首滑入掌心。 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身影。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端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姑娘来了。”老者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受伤了?坐下。” 他没有问来处,没有问缘由,仿佛她的出现理所应当。 凤南衣没动:“您是陈大夫?” “老朽陈当归。”老者将油灯放在诊桌上,示意她坐到凳子上,“更夫老周递了话。脚伸出来。” 凤南衣迟疑一瞬,还是依言坐下,卷起裤腿。脚踝肿得发亮,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陈当归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瓶罐,手法娴熟地调配药膏。“扭伤,骨头没事。敷上药,静养三日便好。” “我没有三日。”凤南衣直截了当,“最迟明早,必须离开苏州。” 陈当归手上动作不停:“追杀你的人,是沈府的‘黑鸦卫’,专替沈万山处理脏事。领头的叫乌老大,鼻子比狗还灵。你现在出去,走不出三条街。” 他调好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伤处。药膏清凉,疼痛立减。 “老周让我来您这儿,”凤南衣盯着他,“您能帮我出城?” 陈当归抬眼看了看她:“老周欠我一条命,如今用这机会还了。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您说。” “把你在沈府拿到的东西,誊抄一份给我。”陈当归声音平淡,却让凤南衣心头剧震。 他知道账本! “您要账本做什么?” “放心,不是害你。”陈当归涂完药,用干净布条包扎,“沈万山在江南作恶太多,总得有人留个底。老朽虽已半截入土,但还有些故旧门生,在需要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份,照样送去京城。我这份,藏在江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凤南衣沉默。 这老者太过神秘,言语间透出的信息量也太大。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怎么信您?” 陈当归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你可以不信。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 凤南衣没动。脚上的药膏正在发挥作用,肿胀感在消退。这老者的医术,做不得假。 “好。”她终于点头,“但我需要纸笔,还有安全的誊抄环境。” “楼上。”陈当归指了指楼梯,“有一间密室,隔音尚可。天亮之前,你必须抄完。天亮后,我送你出城。” 密室很小,仅容一桌一椅一榻。 桌上已备好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明亮的油灯。 凤南衣取出账本,深吸一口气,开始誊抄。时间紧迫,她只能拣最要害的部分:盐税亏空具体数额与流向、与北狄交易的记录、贿赂朝臣的名单与金额…… 每抄一笔,她的心就沉一分。 数目之大,牵连之广,触目惊心。 敬亲王在江南织就的这张网,比想象中更深、更密。沈万山不过是个摆在明面的钱袋子,背后还有多少条暗线? 窗外夜色渐淡,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她终于抄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手腕酸麻。将誊抄好的册子仔细封好,与原本账本一同贴身收好。 刚收拾妥当,密室门被轻轻叩响。 陈当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面上卧着个荷包蛋。“吃了,暖和身子。辰时初刻开城门,我们卯时三刻出发。” 面很普通,但在此刻胜过珍馐。凤南衣埋头吃完,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 “怎么走?”她问。 “走水路。”陈当归收拾碗筷,“沈家黑鸦卫主要盯陆路关卡和车马行。运河每日往来船只无数,他们查不过来。我在码头有条小船,送你去三十里外的‘白苇镇’,那里有车马行通往外省。” “您亲自送?” “老周的面子,得给足。”陈当归看她一眼,“况且,老夫也有些年头没出去走走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苏州城在晨雾中苏醒,街巷开始有了人声。 凤南衣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灰,扮作陈当归的哑巴孙女,背着个小包袱,搀扶着“爷爷”慢悠悠走向码头。 码头上已是一片繁忙。卸货的力夫,赶早班的船客,卖早点的小贩,人声嘈杂。 陈当归的小船泊在不起眼的角落,是条破旧的乌篷船,船篷补丁摞补丁。 两人刚上船,正要解缆,码头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推开人群,凶神恶煞地四处张望,为首的是个脸带刀疤的独眼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码头。 乌老大! 凤南衣心头一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缆绳。 陈当归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旱烟袋,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起来,一副老船工等客的模样。 乌老大带着人朝这个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凤南衣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手摸向袖中的匕首,实在不行,只能拼死一搏。 就在乌老大距离小船只剩十步时—— “乌爷!这边!有发现!”远处一个黑衣汉子高声喊道。 乌老大脚步一顿,狠厉地扫了一眼码头上的船只和人群,啐了一口,转身带人朝喊声方向快步离去。 凤南衣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开船。”陈当归磕掉烟灰,起身撑篙。 乌篷船悄然离岸,驶入运河主道,混入往来如织的船流中。 直到苏州城楼彻底消失在视野,凤南衣才真正放松下来,瘫坐在船篷里。 “还没完。”陈当归摇着橹,声音平静,“乌老大不是省油的灯,很快会反应过来。白苇镇不能直接去了,我们得绕路。” “绕去哪儿?” “先去‘野狗渡’,那儿有个渔村,我有个老友在那儿。歇一晚,明天换船,走支流去湖州,再从湖州绕道北上。” 凤南衣点头。只要能离开苏州地界,怎么绕都行。 小船顺流而下,两岸景色从繁华街市逐渐变为农田村落。 晌午时分,前方河道出现岔口,一条较窄的支流蜿蜒伸向水泽深处,岸边芦苇丛生,荒凉寂寥。 陈当归将船划入支流。 水流顿时缓了下来,水道变窄,芦苇几乎擦着船帮。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摇橹的水声和偶尔的水鸟惊飞声。 “这地方……”凤南衣隐隐不安。 “野狗渡,早年是个渡口,后来发大水淹了,就荒了。”陈当归解释,“不过安全,寻常人不会来。” 又行了一里多地,前方隐约出现几间破败的茅屋,歪歪斜斜立在岸边高地上。 船靠岸。 陈当归系好缆绳,示意凤南衣下船。“跟我来,老友就住这儿。” 茅屋比远处看着更破,门窗歪斜,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住。 凤南衣心中警铃大作,脚步迟疑。 陈当归却已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根本没人! “陈大夫?”凤南衣站在门口,手按上了匕首。 陈当归转过身,脸上那份慈祥老者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姑娘,”他缓缓开口,“对不住了。老周的面子,老夫给了。但沈万山出的价钱,更高。” 话音未落,破屋四周的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站起十几个手持钢刀的黑衣人!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狞笑的脸——正是本该在码头另一头的乌老大! 船离岸已有十丈。 前是狼,后是水。 绝境。 凤南衣看着陈当归,看着周围逼近的黑衣人,忽然笑了。 “陈大夫,您知道吗?”她声音很轻,“我给你的那份誊抄账本……我下了毒。” 陈当归脸色骤变。 “赤蝎粉混了‘七日断肠散’,接触皮肤即会渗入。”凤南衣慢慢从怀中掏出那个誊抄本,“您接过去的时候,就已经中毒了。解药只有我有。” 乌老大眼神一厉:“杀了她!搜身!” 黑衣人一拥而上! 凤南衣不退反进,将手中账本猛地掷向陈当归,同时袖中滑出匕首,扑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找死!” 刀光如雪,杀机暴起! 第116章 绝地反杀 账本砸向陈当归面门! 陈当归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指触到封皮的瞬间,脸色剧变——纸上确实有种极淡的辛辣味!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凤南衣已如猎豹般扑出,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刺最近黑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举刀格挡,却慢了半拍。 “噗嗤!” 匕首刺入锁骨上方,鲜血飙溅! 黑衣人惨叫倒退,凤南衣趁机夺过他手中钢刀,反手架住另一人劈来的刀刃! “当!” 火星四溅。 凤南衣虎口震裂,却借力向后急退,背靠破屋土墙,横刀在前。 七个黑衣人呈扇形围上,刀刃雪亮。 乌老大没动,抱着胳膊冷笑:“小娘们有点意思。交出解药和真账本,留你全尸。” 凤南衣喘着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脚伤未愈,刚才那一下又扯到了,钻心地疼。 “陈大夫,”她盯着陈当归,“七日断肠散,第一天腹痛,第二天呕血,第三天肠穿肚烂。你今天放了我,我给你解药。不然,咱们一起死。” 陈当归脸色铁青,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行医多年,自然辨得出毒药气味。那账本上的味道,确实是赤蝎粉混合某种剧毒! “乌老大……”他嘶声开口。 “闭嘴!”乌老大厉喝,“老子不管什么毒不毒!沈老爷说了,人和账本,必须带回去!死了也要!” 他眼神一狠:“上!抓活的!抓不住就乱刀砍死!” 黑衣人再次扑上! 凤南衣咬牙,挥刀格挡。 她没练过刀法,全靠一股狠劲和本能的反应。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嗤啦——” 后背一凉,刀锋划过,带出一道血口。 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对方小腹,抬脚踹开。 又一人挥刀砍来,她侧身躲过,钢刀贴着鼻尖划过,削断几缕发丝。 不能硬拼! 她目光急扫,瞥见破屋角落堆着些烂渔网和破木桶。 有了! 她故意卖个破绽,肩头挨了一刀,血花迸溅,人却借力扑向角落,一脚踹翻木桶! “哗啦——” 木桶里竟是半桶桐油,泼洒一地! 追来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踩在桐油上,脚下一滑,摔倒两个。 凤南衣抓起渔网,奋力一抛! 渔网张开,罩住三人。她趁机冲向窗口——那里木窗早已腐烂,只剩下空洞。 “想跑?”乌老大终于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拦在窗前,手中钢刀劈下! 凤南衣举刀硬接! “铛!” 钢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乌老大狞笑,第二刀直取她脖颈! 生死一线! 凤南衣眼中狠色一闪,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乌老大怀里,手中匕首狠狠扎向他肋下! 同归于尽的打法! 乌老大没料到她这么疯,收刀已来不及,只能侧身避让。 “噗!” 匕首扎进他左臂,深可见骨。 乌老大痛吼一声,一脚踹在凤南衣胸口! “砰!” 凤南衣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五脏六腑像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乌老大捂着手臂伤口,面目狰狞地走过来:“臭娘们,老子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刀,高高举起。 凤南衣闭上眼。 对不起,百里烨。 账本……送不出去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乌老大握刀的手腕! “啊——!”乌老大惨叫着倒退,钢刀“当啷”落地。 芦苇丛中,箭如飞蝗! 惨叫声此起彼伏。 围着凤南衣的黑衣人接连中箭倒地,瞬间毙命! 陈当归脸色煞白,转身想跑,又是一箭射来,钉穿他小腿! 他惨叫着扑倒在地。 凤南衣惊愕地睁眼。 只见芦苇丛中,十几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持弩冲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瞬间控制了局面。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走到凤南衣面前,单膝跪下:“属下龙九,奉主子之命,接应姑娘。” 龙九? 主子? 凤南衣脑中电光石火——是百里烨安排的人! “你们……”她声音嘶哑。 “姑娘受伤了,先处理伤口。”龙九示意手下递上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主子料到沈万山会有后手,命我等暗中跟随。属下来迟,让姑娘受惊了。” 凤南衣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在船上。 是条宽敞的客船,舱内整洁,药香弥漫。 凤南衣睁开眼,看见龙九守在床边。 “姑娘醒了?”龙九松了口气,“您伤得不轻,肋骨裂了两根,内腑也有震伤。好在没伤及根本,静养月余可愈。” 凤南衣挣扎着想坐起,被龙九按住。 “账本……”她急问。 “安全。”龙九从怀中取出油纸包,“真本和誊抄本都在。陈当归誊抄的那份,确实有毒,是‘七日断肠散’无疑。姑娘好计策。” 凤南衣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陈当归和乌老大呢?” “陈当归中箭,失血过多,死了。乌老大被生擒,正在审问。”龙九顿了顿,“他招了,是沈万山花重金雇他们,务必截杀姑娘,夺回账本。沈万山……已经知道账本失窃,正派大批人手沿运河搜查。” 凤南衣心头一紧:“那我们现在……” “姑娘放心。”龙九道,“这条船是漕帮的,挂着‘义’字旗,沈家的人不敢查。咱们走支流绕道,三日后可到湖州。到了湖州,换陆路北上,就安全了。” “漕帮?”凤南衣愣住,“你们怎么……” “主子与漕帮帮主有些交情。”龙九简单解释,不愿多说,“姑娘好生休息,到湖州前,不会再有危险。” 他退出船舱。 凤南衣靠在枕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河岸。 肋骨很疼,内腑也疼,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账本保住了。 百里烨……居然还安排了后手。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因牵动伤口而蹙眉。 船行一日,平安无事。 龙九等人轮流值守,戒备森严。三餐有人送来,都是清淡滋补的药膳。 第二日傍晚,船靠一处无名小渡口补给。 龙九亲自下船采买,叮嘱凤南衣无论如何不要露面。 凤南衣躺在舱中,听着外面隐约的人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京城到江南,从沈府到野狗渡,几次生死一线。 而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叩响。 “姑娘,是我。”是龙九的声音。 凤南衣应了一声。 龙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脸色却有些凝重。 “姑娘,刚收到飞鸽传书。”他将药碗放下,压低声音,“京里出事了。” 凤南衣心一沉:“什么事?” “三日前,皇上在养心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太医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凤南衣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什么?!” 龙九扶住她:“太子监国,敬亲王……奉旨辅政。” 凤南衣浑身发冷。 皇上昏迷,太子监国,敬亲王辅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堂,已落入那对叔侄手中! “宸王呢?”她急问,“他怎么样?” “主子被禁足在府,不得出入。”龙九声音低沉,“但飞鸽传书是禁足前发出的。主子料到京中会有变,命属下转告姑娘:账本务必送回,但不必急,安全第一。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主子给姑娘的信。” 凤南衣颤抖着手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江南事毕,速归。父皇病重,需你施救。——烨”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凤南衣攥紧信纸,指尖发白。 皇上病重,需要她救。 可她现在远在江南,身负重伤,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怎么回去? “龙九,”她抬眼,眼中血丝密布,“我们最快多久能到京城?” “走水路到湖州,换快马,日夜兼程……”龙九计算着,“至少十日。” 十日。 皇上还能撑十日吗? 凤南衣闭上眼。 片刻,她睁开眼,眼中只剩决绝。 “传信给老刀,让他在湖州备好最快的马和最熟悉路线的向导。我们一到湖州,立刻出发。” “可姑娘你的伤……” “死不了。”凤南衣打断他,“皇上若有不测,一切皆休。我们必须赶回去。” 龙九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他退出船舱,去安排传信。 凤南衣靠在床头,看着手中信纸。 “速归。” 两个字,重如千钧。 她将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人写下这字时的心情。 焦灼,无力,还有……对她的依赖。 她不能倒下。 至少,在回到他身边之前,不能。 窗外,夕阳如血。 客船鼓起风帆,向着湖州,疾驰而去。 第117章 湖州血夜 船抵湖州时,是第三日深夜。 漕帮的客船没有停靠官用码头,而是驶入城南一片荒僻的芦苇荡。早有一条小船等在那里,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鱼灯——老刀约定的暗号。 凤南衣在龙九搀扶下换船。肋骨依旧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刮。但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小船载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水道,靠在一处私人小码头上。岸上,老刀亲自等着,身边还站着个精瘦的驼背老头。 “姑娘!”老刀迎上来,看见凤南衣苍白的脸和染血的绷带,眼眶一红,“您受苦了……” “马备好了吗?”凤南衣打断他,声音嘶哑。 “备好了,最好的大宛马,三匹轮换。”老刀指向身后,“这位是‘地鼠’老孙,运河两岸的活地图,闭着眼都能走官道。” 驼背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姑娘放心,老汉带的路,官差都摸不着。” 凤南衣点头:“现在就走。” “现在?”老刀一愣,“姑娘,您这伤……” “等不了。”凤南衣看向北方,“京里情况如何?” 老刀脸色沉下来:“很不好。皇上昏迷第四天了,太子监国,敬亲王把持了内阁。宸王府被禁军团团围住,说是‘护卫’,实则是软禁。咱们在京城的几个暗桩……被拔了三个。” 凤南衣心头一紧。 敬亲王动作这么快。 “还有,”老刀压低声音,“沈万山……死了。” 凤南衣瞳孔骤缩:“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暴毙,但咱们的人探到,是敬亲王派人灭的口。”老刀声音发寒,“沈家一夜间被抄,家产充公,账房、管事死了十几个。这是要彻底斩断江南这条线。” 灭口。 沈万山一死,盐税这条线的很多线索就断了。敬亲王这是壮士断腕,宁可舍弃江南部分利益,也要保住京城大局。 够狠。 “账本呢?”老刀问。 “在我这儿。”凤南衣拍了拍胸口,“沈万山虽死,但账本在,铁证就在。老刀,你立刻安排可靠的人,将账本誊抄多份,分别送往几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和军中老将府上。记住,要秘密送达,绝不能经他人之手。” “明白!”老刀重重点头,“那姑娘您……” “我回京。”凤南衣看向那三匹高大的骏马,“皇上需要我。” 老刀不再劝,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包裹:“这里是干粮、水囊、金疮药,还有通关文牒——虽然是假的,但做得精细,寻常查验能蒙混过去。” 凤南衣接过,递给龙九。 “龙九,”她看向这位一路护送的汉子,“你们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龙九摇头:“主子的命令是护姑娘安全回京。属下等人,会一直跟着。” 凤南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此行凶险,若有万一……保账本第一。” “属下明白。” 子时三刻,三骑冲出湖州城。 凤南衣居中,龙九在前,另一名龙影卫断后。地鼠老孙没骑马,说是在前面“探路”,一溜烟就钻进了夜色。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凤南衣伏在马背上,尽量减轻颠簸,但每一次马蹄起落,肋骨都像要裂开一样。她咬紧牙关,将痛呼声咽回肚子里。 不能停。 天亮前,必须赶出一百里。 官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沿途偶尔有驿站,但他们都远远绕开——驿站可能有敬亲王的人。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道旁树林里忽然闪出一点微光,晃了三下。 是老孙的信号。 龙九勒马,示意停下。 老孙从林子里钻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前面五里,有哨卡。不是官府的人,是私兵,看打扮……像幽云卫。” 凤南衣心头一凛。 幽云卫竟然把哨卡设到湖州地界了? “能绕吗?”龙九问。 “能,但得多走三十里山路,耽误至少两个时辰。”老孙道,“而且山路难行,姑娘这伤……” 凤南衣看向远处隐约的火光:“哨卡多少人?” “十个左右,有弓弩。”老孙舔了舔嘴唇,“硬闯的话……” “不能硬闯。”凤南衣果断道,“弓弩齐发,我们跑不掉。老孙,还有别的路吗?哪怕是险路。” 老孙挠头想了想:“倒是有条老猎道,从西边山坳穿过去,能避开哨卡。但那路几十年没人走了,满是荆棘,马过不去,只能步行。” 步行? 凤南衣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和剧痛的胸口。 步行,意味着速度大减,天亮前肯定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 而且徒步翻山,体力消耗极大,她这身子…… “走猎道。”她最终道。 龙九急道:“姑娘,您的伤……” “伤死不了,被箭射中才会死。”凤南衣翻身下马,脚落地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被龙九扶住。 她推开他的手,站稳:“马拴在树林里,留个人看着。我们步行翻山。” 龙九知道劝不住,只能照做。 留下一个龙影卫看马,其余人跟着老孙钻进西边的山坳。 所谓猎道,早已被荒草和荆棘淹没。老孙拿着柴刀在前面开路,龙九搀扶着凤南衣艰难跟随。 荆棘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碎石硌脚,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凤南衣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印。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铁锤在敲打。 不能停。 她在心里默念。 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终于翻过山脊,前方隐约可见官道。 “到了!”老孙松了口气,“从这儿下去,再走三里,就是官道。哨卡被甩在后面了。” 凤南衣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姑娘,喝口水。”龙九递上水囊。 她接过来,刚喝了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很多马,正朝这个方向奔来! “隐蔽!”龙九低喝,一把将凤南衣拽到岩石后。 众人屏息。 马蹄声越来越近,透过荒草缝隙,能看见一队黑衣骑兵疾驰而过,足有二三十人。为首那人,赫然是乌老大的副手——刀疤脸! 他们没在哨卡等到人,搜过来了! 骑兵队没有停留,沿着官道向前奔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好险……”老孙抹了把汗。 凤南衣却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心头不安越来越浓。 他们去的方向……是下一个必经的隘口。 如果在那里设伏…… “老孙,”她嘶声问,“前面除了官道,还有别的路吗?” “有是有,但都得绕远,而且……”老孙苦笑,“都要经过‘鬼见愁’。” “鬼见愁?” “一道峡谷,两边峭壁,中间只容一马通过。”老孙比划着,“那是北上最近的捷径,也是……最好的埋伏地。” 凤南衣和龙九对视一眼。 敬亲王的人,一定会在那里等着。 “能绕开吗?”龙九问。 “绕开鬼见愁,得多走一天一夜。”老孙摇头,“而且绕路得经过两个镇子,人多眼杂,更危险。” 进退两难。 硬闯鬼见愁,可能中埋伏。 绕路,耽误时间,而且未必安全。 凤南衣撑着岩石站起来,看着北方。 “走鬼见愁。”她缓缓道,“但不是硬闯。” “姑娘的意思是?” “他们既然设伏,一定在峡谷两端都有埋伏。”凤南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分两路。龙九,你带两个人,走峡谷东侧山脊,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我带老孙和剩下的人,从西侧峭壁摸过去。” “太危险了!”龙九断然拒绝,“峭壁陡滑,您还有伤……” “正因为有伤,才不能硬拼。”凤南衣看着他,“这是唯一的办法。龙九,执行命令。” 龙九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咬牙:“是!” 半个时辰后,鬼见愁峡谷入口。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通道狭窄阴暗,像一张巨兽的嘴。 龙九带着两名龙影卫,悄无声息地爬上东侧山脊。 凤南衣、老孙和另一名龙影卫,则绕到西侧峭壁下方。 峭壁近乎垂直,长满湿滑的青苔。 “姑娘,这……”老孙脸都白了。 “能上。”凤南衣从药箱里取出几枚特制的钩爪——这是她仿照现代攀岩装备设计的,一直随身带着。 她将钩爪系在坚韧的丝线上,奋力向上一抛! 钩爪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 试了试牢固程度,她开始攀爬。 每上升一寸,肋骨都像要炸开。汗水模糊了视线,血从崩裂的伤口渗出,染红衣襟。 但她没停。 下方,老孙和龙影卫也跟着往上爬。 爬到一半时,东侧山脊忽然传来喊杀声! 龙九他们动手了! 几乎同时,峡谷两侧的伏兵现身,箭矢如雨射向东侧山脊! 就是现在! 凤南衣咬牙,加快速度,终于攀上崖顶。 伏兵果然都在东侧,西侧只有两个放哨的,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凤南衣示意龙影卫解决他们。 两人悄无声息摸上去,捂住嘴,匕首一抹,干净利落。 凤南衣趴在崖边往下看。 峡谷里埋伏着至少五十人,全是幽云卫精锐。龙九三人在东侧山脊且战且退,吸引了大半火力。 “走!”她低声道。 三人沿着崖顶向西狂奔,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用钩爪和绳索速降下去。 落地时,凤南衣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姑娘,撑住!”龙影卫扶住她。 凤南衣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们现在在峡谷北端出口附近,伏兵都在南端和东侧山脊。 “发信号,让龙九撤。”凤南衣道。 龙影卫取出号角,吹出三短一长的鸟鸣声。 很快,东侧山脊的厮杀声停了,龙九三人开始撤退。 伏兵发现中计,怒吼着追来,但龙九等人已钻进密林,消失无踪。 “快走!”凤南衣强撑着,向北疾行。 老孙带路,专挑隐蔽小径。 跑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简陋的木桥。 过了桥,就是官道。 “过了桥就安全了!”老孙喜道。 众人加快脚步。 刚踏上木桥——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射穿老孙咽喉! 老孙瞪大眼睛,捂住喷血的脖子,直挺挺倒下,坠入河中。 “有埋伏!”龙影卫厉喝,拔刀护在凤南衣身前。 桥对岸的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马,手中挽着一张铁胎弓。 刀疤脸。 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凤姑娘,等你很久了。” 第118章 绝境反杀 老孙的尸体在河水里翻了个滚,被湍流卷走,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血红。 凤南衣盯着对岸的刀疤脸,肋骨疼得像要裂开,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桥上只剩她、龙影卫,还有刚刚从东侧撤回来的龙九三人——他们身上都挂了彩,鲜血浸透黑衣。 刀疤脸身后,树林里又走出二十多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劲弩,箭尖寒光闪闪。 五对二十,还有弓弩。 绝境。 “凤姑娘,”刀疤脸挽着弓,慢悠悠道,“乌老大折在你手里,是他废物。但沈老爷的账,总得有人讨。” 他抬了抬下巴:“交出账本,留你全尸。” 凤南衣没说话,手悄悄探进药箱。 里面还有最后一包“赤蝎粉”,混着软筋散。分量不多,但够放倒几个人。 “别耍花样。”刀疤脸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你一动,我这些兄弟的弩箭,立刻把你射成筛子。” 弩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龙九往前一步,挡在凤南衣身前,压低声音:“姑娘,待会我们冲过去,你往河里跳。下游三里有个浅滩,能上岸。” “不行。”凤南衣摇头,“你们冲不过去。” 弩箭不是刀剑,二十步之内,穿甲透骨。龙九他们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那怎么办?”龙影卫咬牙,“总不能等死!” 凤南衣看向河水。 湍急,浑浊,深不见底。 她不会水,跳下去九死一生。 但不跳,十死无生。 “我数三声,”刀疤脸拉开弓弦,铁箭瞄准凤南衣,“三声后,不交账本,我就先杀一个。你们有五个人,我可以杀五次。” “一。” 龙九攥紧了刀。 “二。” 凤南衣的手摸到了药粉包。 “三——” 话音未落,凤南衣猛地将药粉包掷向对岸! 粉末在空中爆开,淡红色的烟雾瞬间弥漫。 “闭气!”刀疤脸厉喝,同时松弦! 铁箭破空,直射凤南衣! 龙九挥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铁箭偏了方向,擦着凤南衣肩膀飞过,带走一片皮肉。 剧痛袭来,凤南衣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纵身跃向河中! “放箭!”刀疤脸怒吼。 弩箭如雨,射向半空中的凤南衣! 龙九和三名龙影卫同时扑出,用身体挡在她身前!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响。 血花在晨雾中绽放。 凤南衣落入冰冷的河水,瞬间被淹没。 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袭来。她不会游泳,只能胡乱挣扎,随波逐流。 肩上伤口被水一浸,疼得钻心。 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龙九也跳了下来,身上插着三支弩箭,却拼命向她游来。 河水太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龙九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 只有水流声,轰鸣如雷。 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 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件外袍。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洞中的寒意。 凤南衣动了动,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别动。”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她扭头,看见龙九靠坐在洞壁,脸色惨白如纸。他身上插着的弩箭已经被拔掉,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但血还在渗。 “其他人呢?”凤南衣声音干涩。 龙九闭上眼,喉结滚动:“都死了。” 凤南衣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三条命,换她一条。 “刀疤脸……” “没追来。”龙九睁开眼,眼神疲惫却锐利,“我们顺流漂了五里,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不会太久,他很快会沿着河岸搜。” 凤南衣挣扎着坐起,检查自己的伤。肩上伤口被水泡得发白,但好在没伤到筋骨。肋骨处的疼痛缓解了些,应该是没再移位。 怀里的油纸包还在,账本完好。 “我们得走。”她咬牙,“你的伤……” “死不了。”龙九撑着洞壁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往下游再走三里,有个渔村。我在那儿有联络点。” 凤南衣扶住他。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山洞。 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他们顺着河岸往下游走,尽量隐蔽在树丛里。 龙九伤得很重,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血不断渗出。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冷汗涔涔。 走了约莫两里,前方隐约可见炊烟。 渔村到了。 龙九却突然停下,将她往树丛里一推:“不对劲。” 凤南衣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渔村静得出奇。往常这个时候,该有渔民补网、妇人洗衣、孩童嬉闹。可现在,村口空无一人,连狗叫声都没有。 “有埋伏。”龙九声音冰冷。 话音刚落,村口茅屋里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马,铁胎弓。 刀疤脸。 他身后,二十多个黑衣人散开,将整个渔村围住。 “凤姑娘,”刀疤脸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我说过,你跑不掉。” 凤南衣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被算计了。 刀疤脸故意放他们走,然后提前埋伏在渔村——这是他们唯一可能求助的地方。 龙九将凤南衣护在身后,缓缓拔刀。 刀身血迹未干。 “待会我拖住他们,”他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你往东跑,东边有片芦苇荡,能藏身。” “你拖不住。”凤南衣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会死。” “我的命,本来就是主子的。”龙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视死如归的坦然,“能护姑娘周全,值了。” 凤南衣眼眶一热。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再死人了。 绝不能。 “刀疤脸,”她忽然扬声,“你要账本,我给你。” 龙九猛地转头:“姑娘!” 凤南衣没理他,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高高举起:“账本就在这里。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刀疤脸眯起眼:“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派人过来验。”凤南衣将油纸包放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但你要发誓,拿到账本后,放他离开。否则,我就把它扔进河里。” 她指了指身后湍急的河水。 刀疤脸盯着那油纸包,眼中闪过贪婪。 沈万山死了,账本是唯一能向敬亲王证明他能力的筹码。有了它,他就能取代乌老大,成为江南黑鸦卫的新头目。 “好。”他点头,“我发誓,拿到账本,放你们走。” “先让他走。”凤南衣寸步不让。 刀疤脸犹豫片刻,一挥手:“让他过去。” 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龙九不动:“姑娘,我不走。” “走!”凤南衣厉喝,“这是命令!” 龙九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重重点头,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向村口。 黑衣人虎视眈眈,但没人动手。 龙九走到村口,回头看了凤南衣一眼。 那一眼,复杂到极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现在,”刀疤脸盯着凤南衣,“把账本给我。” 凤南衣弯腰,捡起油纸包。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手一扬,油纸包飞向刀疤脸! 刀疤脸下意识去接。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凤南衣从药箱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狠狠砸在地上! “砰!” 铁盒炸开,浓烟瞬间弥漫! 是信号烟! “抓住她!”刀疤脸怒吼,挥散浓烟。 但凤南衣已经冲进最近的一间茅屋,反手关门上闩。 茅屋简陋,根本挡不住人。 黑衣人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后窗大开。 “追!” 凤南衣跳窗而出,拼命往东边跑。 东边,是芦苇荡。 只要进了芦苇荡,就有生机。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 肺像要炸开,肋骨疼得她眼前发黑。 终于,芦苇荡近在眼前。 她纵身一跃,扑进茂密的芦苇丛中。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射中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深深没入泥土。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刀疤脸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凤南衣趴在泥水里,屏住呼吸。 芦苇很高,很密,藏个人绰绰有余。 但对方有二十多人,地毯式搜索,迟早会被找到。 她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最后一根金针。 针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若被找到,她就用这根针,了结自己。 绝不能被活捉。 时间一点点过去。 黑衣人的脚步声在芦苇荡里回荡,越来越近。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头儿,她会不会已经跑了?” “跑不了!”刀疤脸冷笑,“这芦苇荡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出去。她肯定还躲在里面。给我放火!烧出来!” 凤南衣心头一凉。 放火? 若真放火,她要么被烧死,要么被逼出去。 绝路。 她攥紧了金针,针尖刺破掌心,血珠渗出。 就在黑衣人要点火的瞬间——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从芦苇荡外传来! 不是弩箭,是更尖锐的呼啸!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凤南衣透过芦苇缝隙看去,只见十几个黑衣人应声倒地,每人咽喉处都插着一枚乌黑的梭镖! “谁?!”刀疤脸惊怒交加,挽弓四顾。 芦苇荡外,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衫,斗笠,手中提着一把狭长的刀。 是那个在沈府祠堂救过她的神秘青衫人! “是你?”刀疤脸瞳孔一缩。 青衫人不答,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 刀光一闪! 刀疤脸仓促举弓格挡,“咔嚓”一声,铁胎弓被斩成两段! 他骇然后退,但青衫人的刀更快。 第二刀,劈向他脖颈! 刀疤脸拼死侧身,刀锋擦着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撤!”他嘶声怒吼,转身就逃。 剩余的黑衣人也慌了,跟着他狼狈逃窜。 青衫人没有追。 他收刀,走到凤南衣藏身的地方,拨开芦苇。 四目相对。 凤南衣看着他,哑声问:“你到底是谁?” 青衫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面容。 “陆青崖。”他声音依旧嘶哑,“药王谷弃徒,奉命来江南寻‘神农引’传人。长老说,那人身负重伤,在苏州遇险。我一路追到湖州,总算赶上了。” 药王谷? 神农引? 凤南衣想起药痴长老的话。 “你……”她想问什么,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陆青崖接住她软倒的身体,探了探脉,眉头紧皱。 伤太重了。 再不救治,必死无疑。 他抱起她,看了眼黑衣人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眼北方。 最终,转身走向芦苇荡深处。 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往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必须救她。 因为长老说过,神农引传人若死,天下将有大乱。 第119章 神农引现 再次醒来时,药香扑鼻。 凤南衣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里。身上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裳,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缠着整洁的绷带。 肋骨处依旧疼,但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楚减轻了许多。 她撑着想坐起来。 “别动。”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青崖端着药碗走进来,青衫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刚采药回来。 “你的肋骨有裂痕,至少卧床三日。”他将药碗递过来,“喝了。” 药汁黑稠,气味辛辣。凤南衣接过,一饮而尽,苦得她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落脚处。”陆青崖在竹凳上坐下,“离湖州三十里,很安全。刀疤脸的人搜不到这里。” 凤南衣看着他:“你救我两次了。为什么?” 陆青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繁复的草木纹路,背面是一个古老的“农”字。 “认得吗?”他问。 凤南衣摇头。 “这是‘神农令’。”陆青崖声音低沉,“千年前,神农氏尝百草,着《本草经》,其传人以济世救人为己任,被称为‘神农引’。每一代神农引,都会觉醒一种特殊的能力——感知草木生机,辨识天下奇毒,甚至……以草木之力疗伤续命。” 他将令牌放在床边:“药痴长老在你为皇上施针时,察觉到了神农引的气息。让我南下寻你,护你周全。” 凤南衣怔住。 特殊能力? 她想起自己穿越后,对药材异乎寻常的敏锐,对毒性的直觉判断,还有那些仿佛天生就懂的医理…… 难道,这就是神农引? “长老说,神农引千年一现,每次出世,都会引起腥风血雨。”陆青崖看着她,“因为这种能力,不仅能救人,也能……杀人于无形。前朝末代,最后一任神农引被各方势力争夺,最终惨死,神农一脉几乎断绝。” 他顿了顿:“如今你觉醒,消息若传出去,敬亲王、太子,甚至北狄、西戎,都会想方设法得到你。要么为他们所用,要么……毁掉。” 凤南衣背脊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后继承了原主的医术,最多有个现代医学知识加持。 没想到,竟是这种要命的东西。 “药痴长老让你来,只是为了保护我?”她问。 “保护你,也观察你。”陆青崖直言不讳,“长老要确认,你会不会成为祸乱天下的那个人。” “如果会呢?” 陆青崖没说话,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凤南衣苦笑。 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你放心,”她看着陆青崖,“我只想救人,救该救的人。至于争权夺利,我没兴趣。” “但愿如此。”陆青崖起身,“你伤未愈,先休息。三日后,我送你回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账本我帮你收好了,很安全。还有,你的能力……暂时不要轻易动用。尤其在京城,高手如云,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带上门离开。 凤南衣靠在床头,拿起那枚青铜令牌仔细端详。 入手温润,触感奇异。她握紧令牌,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令牌涌入体内,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她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了竹屋外那片药田——每一株草药的生长状态,药性强弱,甚至哪些叶片有虫蛀,都清晰无比!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 凤南衣惊疑不定地看着令牌。 这就是……神农引的能力? 她将令牌贴身收好。这东西太重要,绝不能离身,更不能交给任何人。 三日后。 凤南衣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行走。 陆青崖备好了马匹和干粮,还给了她一张面具——人皮面具,戴上后能改变容貌。 “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你这样回去太显眼。”他解释道,“面具能维持七日,七日后药效消散,会自行脱落。” 凤南衣戴上面具,对镜一看,镜中是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妇人脸,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多谢。”她真心道。 “不必。”陆青崖翻身上马,“我送你到京城外百里处,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两人策马北上。 陆青崖选的都是偏僻小路,避开城镇关卡。他显然对地形极熟,有些路连地图上都没有。 路上,凤南衣终于忍不住问:“你既然是药王谷的人,为何成了‘弃徒’?” 陆青崖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许久,他才开口:“三年前,我奉师命去南疆采药,遇见一个中蛊的姑娘。我救了她,却因此得罪了南疆蛊王。蛊王报复,毒杀了药王谷十七名弟子。谷主大怒,将我逐出师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凤南衣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痛楚。 “那姑娘呢?” “死了。”陆青崖看向远方,“蛊王杀了她,当着我的面。我拼死杀了蛊王,但也中了蛊毒,命不久矣。是药痴长老救了我,但蛊毒已入心脉,无药可解。长老说,除非找到神农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转头看向凤南衣:“所以,我找你,也有私心。” 凤南衣沉默。 难怪他面色总是苍白,眼神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的蛊毒,我能看看吗?”她问。 陆青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腕。 凤南衣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虚浮紊乱,心脉深处,确实盘踞着一股阴寒之气,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咬断心脉。 她闭上眼睛,尝试调动那股“神农引”的能力。 暖流再次从丹田升起,顺着指尖,涌入陆青崖体内。 她“看”见了。 一条通体漆黑的蛊虫,蜷缩在心脉旁,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蛊虫周围,丝丝缕缕的黑气侵蚀着心脉,像腐蚀的树根。 很棘手。 但……不是无解。 她睁开眼,额头已渗出细汗。 “能治。”她缓缓道,“但需要时间,还有几味特殊的药材。” 陆青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不必勉强。长老都束手无策,你……” “我不是长老。”凤南衣打断他,“我是神农引。”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等我回京,解了皇上的蛊毒,就帮你治。你救我两次,我欠你两条命。还一条,不过分。” 陆青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七日后,京城在望。 陆青崖勒住马:“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前面官道有关卡,查验很严,你自己小心。” 凤南衣点头,从怀中取出账本——那枚青铜令牌她贴身藏着,绝不会离身。 “账本我带走。”她看向陆青崖,“保重。” “你也是。” 凤南衣调转马头,朝京城方向驰去。 陆青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策马离开。 京城,西城门。 果然设了关卡,守城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神色警惕,挨个盘查入城之人。 凤南衣排在队伍末尾,压低斗笠。 轮到她时,士兵打量着她平凡的脸:“路引。” 她递上老刀准备的假路引。 士兵看了看,又盯着她的脸:“进城做什么?” “投亲。”凤南衣声音沙哑,“我妹妹在城南做绣娘,病了,托人带信让我来照顾。” “哪个绣庄?” “锦云绣庄。” 士兵对照着手中的名册翻看片刻,挥挥手:“过去吧。” 凤南衣松了口气,牵着马进城。 京城比她离开时更压抑。街上行人匆匆,商铺虽开着,但客人稀少。不时有禁军巡逻队经过,盔甲铿锵。 她按照记忆,往宸王府方向走去。 但走到半路,就发现不对——宸王府那条街被彻底封锁了,路口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敬亲王果然把王府围成了铁桶。 她调转方向,往三皇子府去。 三皇子府倒是一切如常,但门口多了几个眼生的侍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凤南衣没敢靠近,绕到后巷。 后巷有个角门,平日里是仆役出入的。她记得秦昭雪说过,角门旁边有棵老槐树,树下第三块砖是松动的,下面有个暗格,用来传递紧急消息。 她找到那棵槐树,蹲下身,果然摸到了松动的砖。 掀开砖,暗格里空空如也。 正失望时,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她立刻起身,假装整理鞋袜。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从角门出来,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匆匆走了。 但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凤南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她袖袋。 她不动声色,等妇人走远,才摸出袖中之物。 是一个小纸团。 展开,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城南土地庙。秦。” 是秦昭雪的字迹! 凤南衣心头一喜,将纸团吞下,牵着马离开。 她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最便宜的客房,闭门不出。 等到夜幕降临,子时将近,她才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开客栈。 城南土地庙荒废多年,夜里阴森可怖。 凤南衣到时,庙里已有人在等她。 不是秦昭雪,是玄一。 他瘦了很多,脸色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 “郡主!”他看见凤南衣,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警惕地打量四周,“您终于回来了!” “王爷呢?”凤南衣急问。 “王爷还在府里,被软禁了。”玄一压低声音,“但属下有密道可以进出。王爷让属下告诉您,千万不可直接回府,敬亲王在府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您自投罗网。” “皇上呢?” “皇上昏迷第八天了。”玄一声音沉重,“太子监国,敬亲王把持内阁,朝中大半官员已倒向他们。王爷说,若您带回账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凤南衣从怀中取出账本:“在这里。” 玄一接过,贴身藏好:“属下立刻送去给王爷。郡主,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王爷安排。” “不。”凤南衣摇头,“我要进宫。” 玄一一愣:“进宫?现在宫里全是敬亲王的人,您进不去!” “我有办法。”凤南衣看着他,“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太医院,偷一样东西。”凤南衣一字一句,“敬亲王每日送去养心殿的‘药’。我要知道,那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玄一咬牙:“太医院如今也被控制了,守卫森严……” “所以只能你去。”凤南衣握紧他的手,“玄一,皇上的命,就在你手里。” 玄一看着她眼中的恳切,重重点头:“属下……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凤南衣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这些药你拿着,迷香,解毒丸,还有能暂时改变声音的药。小心行事,安全第一。” 玄一接过,收入怀中。 “郡主,您打算怎么进宫?” 凤南衣看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明日,是宫中大祭之日。” 按规矩,大祭之日,皇室宗亲、有品级的诰命夫人都要入宫参祭。这是她混进宫的唯一机会。 “你帮我准备一套诰命夫人的服饰,还有入宫的腰牌。”她缓缓道,“明日,我要以‘已故镇北侯夫人远房表妹’的身份,进宫参祭。” 玄一倒吸一口凉气:“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凤南衣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这张脸,还能维持一日。一日时间,够了。” 她要赌。 赌敬亲王和太子,不会想到,她敢以这种方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宫。 赌大祭之时,他们还不敢在宫中公然动武。 赌皇上……还能撑到她去救他。 “去吧。”她对玄一说,“今夜子时,我还在这里等你消息。” 玄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凤南衣独自站在破败的土地庙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空。 明日,将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的命,还有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坚定。 赌了。 第120章 宫阙杀机 子时,城南土地庙。 玄一归来,带回的不是药渣,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上封着蜡,印着内务府的标记。 “属下没能混进太医院。”玄一声音急促,“但截了敬亲王送入宫的药。送药的是个小太监,已经处理了。药就在里面。” 凤南衣接过铁盒,用匕首撬开封蜡。 盒内铺着明黄绸缎,中央嵌着三个小巧的青玉药瓶,瓶身冰凉,封口处贴着红签,写着“养心丹”三字。 她拔开一瓶的塞子,倒出一粒丹药在掌心。 丹药赤红,气味辛辣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腥。这味道……她心头一跳,将丹药凑到鼻尖细闻,又用小指甲刮下些许粉末,舌尖轻尝。 毒。 而且是蛊毒。 “这不是治病的药,是催命的毒。”凤南衣声音发寒,“里面混了‘血蛊粉’,以蛊虫尸骸研磨而成,能刺激子蛊狂暴,加速吞噬宿主心脉。皇上每日服用,不是被毒死,而是被子蛊活活咬死心脉。” 玄一脸色煞白:“那皇上……” “还来得及。”凤南衣合上药瓶,“子蛊狂暴需要时间,只要在子蛊彻底失控前引出,还有救。但必须尽快,最迟……三日。” 三日。 玄一咬牙:“属下这就回府禀报王爷!” “等等。”凤南衣叫住他,“账本送去了吗?” “送去了。”玄一点头,“王爷让属下转告您,一切已安排妥当。明日的戏,必须唱到底。您只需做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在敬亲王动手前,保住皇上性命。王爷说,皇上的命,是破局的关键。” 凤南衣心头一震。 敬亲王要在明日大祭动手? 是了,大祭之日,百官齐聚,确实是逼宫的最好时机。若皇上突然“病故”,太子继位顺理成章,而敬亲王作为辅政亲王,便可彻底把持朝政。 至于太子……不过是个傀儡。 “王爷要做什么?”她问。 “王爷说,您不必知道太多。”玄一看着她,“您只需记住,明日大祭,养心殿是死地,也是生门。敬亲王的死士会强攻养心殿,到时宫中必乱。您要趁乱潜入,保住皇上性命,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玄一没说,凤南衣也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告诉王爷,”她缓缓道,“我会在养心殿。皇上若死,我陪葬。” 玄一浑身一震,重重抱拳:“属下……定将话带到!”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凤南衣站在庙中,看着手中铁盒。 明日,将是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局。 而她,是局中关键的那枚棋子。 不能输。 翌日,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宫门已开。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诰命夫人,车马如龙,在宫门外排成长队,依次验看腰牌入宫。 凤南衣穿着一身三品诰命夫人的礼服,脸上的人皮面具让她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腰牌是玄一弄来的,身份是“已故镇北侯夫人的远房表妹”,姓方,丈夫是外放的五品知府,进京述职,染病在床,由她代行祭礼。 很寻常的身份,不会引人注意。 她排在队伍中段,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轮到她时,守门禁军查验腰牌,又打量她几眼:“方夫人?怎么没见过?” “妾身随外子外放多年,这是头回进京。”凤南衣声音低柔,带着江南口音。 禁军没再多问,挥手放行。 入宫,沿着宫道向祭坛走去。 祭坛设在太庙前广场,高台已搭好,旌旗招展。百官按品阶站立,宗亲在前,诰命夫人在后。 凤南衣站在诰命队列末尾,抬眼望去。 祭坛上,龙椅空着。 皇上没来。 太子百里弘站在龙椅左前方,一身明黄太子礼服,面容肃穆。敬亲王百里尧站在右前方,蟒袍玉带,气度雍容。 两人一左一右,看似和谐,可空气里却弥漫着无声的暗涌。 辰时,钟鼓齐鸣。 大祭开始。 礼部尚书诵读祭文,冗长沉闷。百官垂首静听,气氛凝重。 凤南衣的目光,却落在养心殿方向。 那里,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祭文诵毕,该皇上亲自主持祭天。 但龙椅依旧空着。 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太子百里弘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龙体欠安,今日大祭,由本王代为主持。” “慢着。” 敬亲王忽然开口。 他缓步走上祭坛,目光扫过百官:“皇上病重,太子监国,本是天经地义。但皇上昏迷多日,朝政堆积,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忧心国事,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本王斗胆,请诸位做个见证——若皇上龙体当真不治,太子理当即刻继位,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这是……逼宫? 逼皇上退位,还是……逼皇上“死”? 太子百里弘脸色微变,看向敬亲王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这和他们商量好的不一样! 敬亲王明明说,今日大祭只是试探百官口风,为日后废太子、立新君做准备。可眼下这话,分明是要把太子推上风口浪尖! “皇叔!”百里弘压低声音,“你这是……” “太子殿下,”敬亲王转身,看着他,眼底深处是冰冷的算计,“您是储君,理当为君父分忧,为天下分忧。若皇上当真……您该担起这江山重任。” 百里弘冷汗下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 敬亲王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他要的,是混乱,是百官猜疑,是天下人看清——太子急不可耐,欲趁父病危,谋夺大位! 到时,太子声名扫地,他再以“清君侧”之名废太子,顺理成章! 好毒的计! “你……”百里弘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能否认,否认就是不孝。他也不能承认,承认就是逼宫。 进退两难。 百官骚动,议论声四起。 “皇上只是病重,敬亲王此言不妥!” “太子是储君,继位名正言顺!” “可皇上尚在,岂能轻言继位?这是诅咒君父!” 场面眼看要失控。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宫门方向传来。 一名禁军连滚爬爬冲上祭坛,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启禀太子殿下、敬亲王!养心殿……养心殿走水了!” “什么?!”百里弘霍然起身。 敬亲王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皇上呢?!”百里弘急问。 “火势太大,进不去……”禁军颤声道,“值守太监说,皇上……皇上还在里面……” “混账!”百里弘一脚踹翻禁军,“救火!快救火!” 他转身就要往养心殿冲。 敬亲王却一把拉住他:“太子殿下留步!” “你做什么?!”百里弘怒目而视。 “养心殿走水,事有蹊跷。”敬亲王盯着他,一字一句,“宫中守卫森严,怎会无故失火?殿下此时前去,若有不测……” “那是本王的父皇!”百里弘嘶吼。 “正因为是皇上,才更可疑。”敬亲王声音冰冷,“说不定,是有人故意纵火,意图谋害君父,再嫁祸殿下您呢?” 百里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敬亲王松开手,面向百官,朗声道:“养心殿走水,皇上生死未卜,此事必有阴谋!为保太子殿下安危,也为查明真相——来人,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军听令,彻查宫中每一处角落,凡有可疑者,格杀勿论!” “遵命!” 禁军齐声应诺,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百官惊恐,诰命夫人们尖叫逃散,祭坛乱作一团。 凤南衣在混乱中,逆着人流,朝养心殿方向冲去。 养心殿走水? 怎么可能这么巧! 这一定是敬亲王的阴谋——制造混乱,趁乱弑君,再嫁祸太子! 她必须赶在敬亲王的人之前,救出皇上! 沿途尽是惊慌奔逃的宫人,禁军横冲直撞,见人就抓。 凤南衣躲在一处假山后,看着养心殿方向冲天的黑烟,心沉到谷底。 火是真的。 敬亲王这是要……焚殿弑君! 她咬紧牙关,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入几处穴位——这是药痴长老教的秘法,能短暂激发潜力,但事后会元气大伤。 管不了那么多了。 提气,纵身,朝着那熊熊烈火,冲了过去。 第121章 火海救君 养心殿已是一片火海。 烈焰冲天,黑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殿外围满了太监宫女,提着水桶救火,可那点水泼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皇上还在里面!救驾!快救驾啊!”大太监王德全瘫在地上,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禁军统领赵虎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带人冲进去,都被热浪逼退。 火太大了。 整个正殿都被吞没,梁柱坍塌的巨响不绝于耳。这样的火势,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让开!”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凤南衣拨开人群,冲到最前。热浪灼得她脸颊发痛,可她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烧得变形的大门。 “你是什么人?”赵虎拦住她,“退后!” 凤南衣掏出怀中令牌——那是入宫时用的诰命夫人腰牌,但她飞快一转,露出背面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徽记。 那是宸王府暗卫的标记。 赵虎瞳孔一缩。 “王爷让我来的。”凤南衣压低声音,“皇上必须活着。” 赵虎看着她平凡的脸,那双眼睛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一咬牙,挥手:“所有人退后!” 趁众人后退的刹那,凤南衣脱下外袍,在旁边水缸里浸湿,裹在身上,又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 清凉之感瞬间弥漫四肢百骸——这是解毒丸,也能抵御烟气片刻。 深吸一口气,她冲向火海! “拦住她!”有人惊呼。 但晚了。 凤南衣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殿门,身影消失在烈焰之中。 殿内已成炼狱。 烈火熊熊,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倒塌的梁柱横七竖八,满地狼藉。灼热的空气吸入肺里,像刀子割一样疼。 凤南衣捂住口鼻,凭着记忆往里冲。 寝殿在最里面。 绕过倒塌的书架,避开燃烧的帷幕,她终于冲到寝殿门前。 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声。 还有人活着! 凤南衣大喜,奋力撞门。 门纹丝不动——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开门!皇上!开门!”她嘶声大喊。 咳嗽声停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个虚弱嘶哑的声音:“谁……” 是皇上! 凤南衣眼眶一热:“皇上,臣女凤南衣!宸王殿下派我来救您!” 里面沉默了。 良久,门栓松动的声音响起。 凤南衣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寝殿内烟雾稍淡,但也灼热难耐。皇上靠在龙床边,面色惨白如纸,胸前衣襟满是咳出的黑血。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柄长剑,眼神清明锐利,哪里有半分昏迷濒死的模样? 看见凤南衣,皇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 “百里烨那小子……”他喘息着笑了笑,“胆子不小。” 凤南衣顾不上行礼,冲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也被大火封锁,浓烟涌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出不去了。 寝殿已成孤岛。 “皇上,”凤南衣撕下一截衣袖浸湿递给皇上捂住口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皇上却没接,看着她:“丫头,你可知道,朕为何一直‘昏迷’?” 凤南衣一怔。 “朕若不昏迷,”皇上剧烈咳嗽几声,唇角溢出更多黑血,“百里尧那个畜生,怎么会这么快露出狐狸尾巴?” 凤南衣心头一震。 皇上果然是装的? 或者说……他将计就计? “可他真要您的命!”凤南衣急道,“这场大火就是他放的!” “朕知道。”皇上眼神冰冷,“他等不及了。太子是个废物,朕一直不咽气,他这‘辅政亲王’就永远只是亲王。所以,他必须让朕死,让太子背锅,他再名正言顺地废太子,登基称帝。” 他喘了口气,指着龙床下方:“床下……有个密道,通往后殿密室。密室里……有朕给你留的东西。” 凤南衣来不及细想,冲到龙床边,用力推开沉重的紫檀木床。 床下果然有块活动的青石板。 掀开石板,下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阶梯,深不见底。 “走!”凤南衣扶起皇上。 皇上却推开她的手:“你先下去。” “不行,您——” “听朕的!”皇上低吼,眼神凌厉,“密道只能从外面打开一次,朕下去后,石板会自动闭合。你必须留在上面,等外面火势稍退,再想办法出去。” 凤南衣明白了。 皇上是要用自己做饵,引敬亲王上钩。 “可是您的身体——” “死不了。”皇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朕还没看到那个畜生伏诛,怎么舍得死?” 他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凤南衣手里。 是一枚虎符。 “拿着这个,去密室。那里有朕留给你的东西,还有……朕真正的后手。”皇上盯着她,一字一句,“丫头,替朕……替这江山,除了那个祸害。” 说完,他用力将凤南衣推进密道! 凤南衣猝不及防,跌入黑暗。 头顶传来石板闭合的闷响。 紧接着,是皇上嘶哑却清晰的声音,透过石板缝隙传来:“百里尧!朕知道你在外面!想要朕的命,就进来拿!” 凤南衣趴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颤抖。 她明白了。 皇上要以身为饵,引敬亲王进殿。只要敬亲王踏入这寝殿,看见皇上“临死”前的模样,就会彻底放心,就会露出所有底牌。 而皇上真正的杀招,在密室。 她擦掉眼泪,摸索着往下走。 阶梯不长,很快就到了底。 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凤南衣打开木盒。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封密信。 一枚玉玺。 还有……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一个“影”字。 凤南衣心脏狂跳。 她拿起密信,展开。 是皇上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的。 “丫头,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朕已凶多吉少。不必悲伤,这是朕选的路。” “玉玺是真的,可调动禁军。玄铁令牌,可号令‘影卫’——那是朕暗中培养的死士,共三百人,只听此令调遣。名单在令牌夹层中。” “朕知你与烨儿情深,他信你,朕也信你。用这两样东西,助烨儿清君侧,正朝纲。” “另,朕所中蛊毒,非百里尧一人所能为。朝中还有内鬼,位高权重,你与烨儿务必小心。” “大晟江山……托付于你了。” 信末,是皇上的私印,和斑斑血迹。 凤南衣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 知道敬亲王的阴谋,知道太子的无能,知道朝中有内鬼。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破局的人。 等一个,能托付江山的人。 她将信、玉玺、令牌小心收好,贴身藏好。 刚收好,头顶忽然传来轰然巨响! 是梁柱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是敬亲王阴冷的声音,透过石板缝隙隐隐传来。 “皇兄,别来无恙啊。” 凤南衣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石板上。 “百里尧……”皇上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你终于……敢来见朕了。” “皇兄说笑了。”敬亲王的声音不紧不慢,“臣弟是来送您最后一程的。这养心殿走水,实乃天意。您看,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要收您了。” “天意?”皇上咳嗽着笑,“是你的人……在殿外浇了火油吧?” “是又如何?”敬亲王声音转冷,“成王败寇,历史由胜者书写。您驾崩后,史书只会记载,您病重不治,太子悲恸过度,也随您去了。而臣弟,会以摄政亲王之身,扶立新君,匡扶社稷。” “新君?”皇上冷笑,“是那个襁褓中的……你与德妃的私生子吧?” 石板上方,死一般寂静。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 德妃与敬亲王的私生子? “你……你怎么知道?”敬亲王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朕什么都知道。”皇上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字字如刀,“从你与德妃私通,到你们合谋下毒,再到你暗中调兵……朕都知道。朕只是……在等,等你把所有人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不可能!”敬亲王厉喝,“你若知道,怎会容忍至今?” “因为朕要的,不是杀你一个。”皇上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朕要的,是把你,把德妃,把朝中所有吃里扒外的东西,连根拔起!” “你——” “轰——!” 又一声巨响,是重物砸落的声音。 皇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兄?皇兄!”敬亲王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 接着是脚步声,有人靠近,探了探鼻息。 “王爷,没气了。” 敬亲王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癫狂,得意。 “死了!终于死了!这江山,是本王的了!” 脚步声远去。 密室陷入死寂。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泪水无声滑落。 皇上…… 那个威严又孤独的老人,用最后的生命,演完了这场戏。 而她,必须把这出戏唱下去。 直到…… 将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摸索着密室墙壁。 皇上说密室通往后殿,一定有出口。 果然,在石桌后方,摸到一处松动砖块。 按下砖块,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缝隙外,是养心殿后殿的回廊。 火还没烧到这里,但浓烟弥漫。 凤南衣捂住口鼻,矮身钻出去。 刚站稳,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王爷有令!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上驾崩!太子悲痛过度,昏迷不醒!宫中戒严!” “凡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凤南衣躲在柱子后,看着一队队黑衣甲士跑过。 那是幽云卫。 敬亲王动手了。 她要尽快离开皇宫,去找百里烨。 玉玺和令牌在手,皇上留下的后手,必须尽快动用。 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往后殿深处跑去。 那人穿着太监服饰,但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绝非太监。 凤南衣心头一跳,悄然跟上。 那人七拐八拐,钻进一间偏僻耳房。 凤南衣贴在门外,屏息静听。 里面传来低语。 “王爷得手了,皇上已死。你速去禀报主子,按计划行事。” “是。太子那边……” “太子是个废物,王爷自有安排。主子要的,是宫中彻底乱起来,越乱越好。” “明白。” 主子? 不是敬亲王? 凤南衣心头一凛。 难道除了敬亲王,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搅局? 她正想再听,耳房内脚步声响起。 那人要出来了! 凤南衣闪身躲到柱子后,只见那“太监”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犹豫片刻,没有追。 当务之急,是出宫。 皇上的“死讯”已传开,敬亲王很快就会彻底掌控皇宫。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最后看了眼养心殿熊熊燃烧的烈火,转身,没入浓烟弥漫的宫道。 皇上,您安息。 剩下的…… 交给我们。 第122章 密室生机 凤南衣没走。 她躲在回廊暗处,看着那“太监”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心头却像被一只手攥紧,窒息般疼。 皇上……真的死了吗? 那个威严的、深沉的、在密信中把江山托付给她的老人,就这么……葬身火海? 不。 不对。 凤南衣猛地转身,看向那间偏僻耳房。 刚才那太监进去又出来,说了什么? “王爷得手了,皇上已死。” 得手? 如何得手? 敬亲王冲进寝殿时,皇上明明还活着,还能说话。就算梁柱倒塌砸中,敬亲王也该亲眼确认皇上断气才对。 可那太监的语气,分明是早已知道结果。 除非…… 皇上根本没死。 至少,敬亲王进去时,皇上还活着。而敬亲王所谓的“得手”,另有含义。 凤南衣心脏狂跳,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来。 她不再犹豫,转身重新摸回寝殿方向。 火势已蔓延到后殿,浓烟滚滚,热浪灼人。救火的太监宫女早已逃散,幽云卫忙着封锁宫门,没人注意这片即将化为灰烬的死地。 凤南衣用湿布捂住口鼻,弯腰冲进浓烟。 寝殿已彻底坍塌,只剩焦黑的梁柱和残垣断壁。烈火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她避开明火,摸索到龙床原来的位置。 床已烧成焦炭,但下方那块青石板还在。 石板紧闭,纹丝不动。 皇上说过,密道只能从外面打开一次,下去后石板会自动闭合。 那皇上呢? 他是怎么下去的?还是说……他根本没下去? 凤南衣跪在石板前,伸手摸索边缘。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她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 石板缓缓滑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阶梯。 密道……还能打开? 凤南衣怔住。 皇上骗了她? 不,不是骗。 是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回来,试探她值不值得托付。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阶梯依旧冰冷狭窄。 但这一次,她走到一半,就听见下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很轻,很虚弱,但确实存在。 凤南衣加快脚步,冲下阶梯。 密室里的烛火还亮着。 皇上靠在石桌旁,面色惨白如纸,胸前衣襟被鲜血浸透,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他还活着。 看见凤南衣,皇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黯淡下去。 “你还是……回来了。”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凤南衣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皇上,您——” “朕没事。”皇上艰难地摆手,“只是……演戏要演全套。百里尧那个人……多疑得很。若不让他亲眼看见朕‘断气’,他不会放心。” “您服了什么?”凤南衣搭上他的脉搏,脉象微弱紊乱,但确实有一股诡异的寒气蛰伏在心脉深处,模拟出濒死的假象。 “龟息丹。”皇上扯了扯嘴角,“能让脉搏、气息断绝三个时辰,状若死人。但药性凶猛,服之……折寿十年。” 十年阳寿,换一场大局。 凤南衣眼眶发热。 “值得。”皇上看着她,眼神锐利如昔,“不用这副表情。朕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当年夺嫡之争,若非烨儿的母亲以命相护,朕早已死在乱箭之下。如今多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他顿了顿,喘息更急:“密室……密室有暗道,通向宫外。你带着玉玺和令牌,去找烨儿。告诉他……按计划行事。” “您呢?”凤南衣急问。 “朕留在这儿。”皇上闭上眼睛,“百里尧很快就会派人来清理现场。朕‘已死’,尸体总要找到。若找不到,他会起疑。” “不行!”凤南衣脱口而出,“您留下来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皇上打断她,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此刻清明慑人,“百里尧要的是朕的尸体,确认朕的死讯。他不会对一个死人再下手。反倒是你——” 他死死抓住凤南衣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若被发现,才是真正的危险。走!立刻走!” 凤南衣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走!”皇上嘶声低吼,又咳出一大口血。 凤南衣不再犹豫。 她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走到石桌后,按下那块松动的砖块。 墙壁滑开,露出黑黢黢的暗道。 她最后看了皇上一眼,转身钻了进去。 墙壁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老人孤寂的身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暗道狭窄潮湿,只能弯腰前行。 凤南衣擦干眼泪,握紧怀中的玉玺和令牌,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暗道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死寂中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 凤南衣加快脚步,冲出暗道。 外面是一个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断壁残垣。看位置,应该是皇宫最西边的冷宫附近。 她刚站稳,就听见远处传来喧嚣。 是幽云卫在搜查。 “快!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尤其是冷宫这边,仔细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凤南衣闪身躲进一处倒塌的宫墙后,屏住呼吸。 几个幽云卫举着火把冲进院子,四处查看。 “头儿,这儿没人。” “继续搜!王爷说了,皇上可能没死,一定要找到!” 凤南衣心头一凛。 敬亲王果然起疑了。 她必须尽快离开。 等幽云卫走远,她猫着腰,借着夜色和废墟的掩护,朝宫墙方向摸去。 冷宫靠近西华门,那里守卫相对薄弱。 但今夜显然不同。 西华门灯火通明,守卫比平时多了数倍,每个出宫的人都要严加盘查。 凤南衣躲在暗处,看着那些被拦下的宫人太监,心沉了下去。 这样根本出不去。 她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药效快过了,面具边缘已开始卷翘。 一旦面具脱落,露出真容,她必死无疑。 必须另想办法。 正焦急,忽然看见一队太监抬着几个大木箱,朝西华门走去。 看方向,像是从内务府出来的。 领头的太监掏出腰牌,守卫查验后,挥手放行。 凤南衣眼睛一亮。 她悄然跟上,在太监队伍经过一处拐角时,闪身而出,捂住最后一个太监的嘴,拖进暗处。 手起针落,太监软软倒地。 凤南衣迅速扒下他的外衣换上,又将人拖到杂草丛里藏好,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能昏睡三个时辰。 做完这些,她压低帽檐,快步追上队伍。 队伍已到西华门前。 守卫拦住:“干什么的?” 领头的太监赔笑:“军爷,我们是内务府的,奉王爷之命,出宫采买些……白事用品。” 守卫皱眉:“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 “军爷通融通融。”太监塞过去一锭银子,“皇上驾崩,宫中用度紧张,王爷催得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守卫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还是摇头:“不行,上头严令,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太监还要再求,忽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怎么回事?” 凤南衣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幽云卫百户服饰的人走过来。 守卫连忙行礼:“刘百户,这几个人要出宫,说是内务府采买的。” 刘百户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 凤南衣心头一紧,低下头。 “你,”刘百户指着她,“抬起头来。” 凤南衣缓缓抬头,脸上的人皮面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刘百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内务府的小李子?怎么,认识刘三哥不?” 凤南衣瞬间明白,这刘百户是在帮她打掩护。她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顺着话头,压低嗓音含糊道:“刘、刘爷……” “行了,王爷催得急,赶紧去办事。”刘百户摆摆手,对守卫道,“放行,出什么事我担着。” 守卫这才让开道路。 凤南衣低头跟着队伍快步走出西华门,心头却满是疑惑——这刘百户为何要帮她? 出了宫门,队伍拐进一条暗巷。领头的太监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凤南衣,扯下脸上的伪装。 是玄一。 “郡主,这边。”玄一低声道。 凤南衣一惊,随即了然——原来这队太监,是百里烨安排接应她的人。 “王爷呢?”她急问。 “王爷在冷宫等您。”玄一引着她快步穿过小巷,“宫中已戒严,王爷无法离宫,只能在冷宫与您会合。” 原来他一直在宫中。 凤南衣心头一松,跟着玄一在夜色中疾行。 冷宫,最偏僻的废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百里烨站在阴影里,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看见凤南衣,他眼中寒冰骤融,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很紧。 “你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 “我回来了。”凤南衣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但只一瞬,她便推开他,从怀中取出玉玺和令牌,还有那封密信。 “皇上给的。”她看着百里烨的眼睛,一字一句,“他还没死。但宫里,已经乱了。” 百里烨接过东西,快速扫过密信,脸色越来越沉。 看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 “传令,”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影卫集结,按计划行事。” “是!”玄一领命,转身离去。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伸手轻抚她的脸:“害怕吗?” 凤南衣摇头,握住他的手:“你在,我就不怕。” 百里烨笑了,笑容冰冷,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他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替天行道。” 窗外,夜色深沉。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123章 雷霆一击 冷宫废殿,烛火如豆。 百里烨将密信凑到灯下,指尖划过那斑驳的字迹。是父皇的笔迹,力透纸背,又带着行将就木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浸了血。 “龟息丹……”他嗓音嘶哑,攥着信纸的手骨节泛白。十年寿数,只为布这一局死棋。他的父皇,那个执掌乾坤数十载的帝王,对自己竟也狠到如斯地步。 “这令牌与玉玺……”凤南衣看着桌上那两样足以掀翻朝堂的物件,心中沉甸甸的,“为何是给我?他该直接给你,或是通过心腹重臣。” “心腹?”百里烨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冰冷,“此刻宫中,谁是心腹?明日太阳升起,跪在百里尧脚边山呼万岁的,恐怕大半都是昨日父皇的‘心腹’。至于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复杂难明:“父皇是在告诉我,也在告诉你——他能托付性命的,不是哪个儿子,也不是哪个臣子,而是一个在绝境中仍会折返、愿以命换他一线生机的人。玉玺是权,令牌是兵,他交托的,是最后的信任和……考验。” 凤南衣心头剧震。考验?考验她是否值得?还是考验百里烨能否容得下掌握如此重器的她? “我不在乎玉玺,也不在乎令牌。”百里烨仿佛看穿她的思绪,声音斩钉截铁,“我在乎的,是这江山不能落到一个通敌卖国、弑君杀侄的畜生手里。父皇将此物予你,自有他的道理。你收好,便是。” 他将令牌和玉玺推回凤南衣面前,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现在该如何?”凤南衣将东西贴身收好,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等。”百里烨望向窗外,养心殿方向的火光已将半边天染成血色,“等他得意忘形,等他亲手将‘弑君杀侄’的罪名坐实,等他……将满朝文武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碾碎。” “你是要等他自己将人心耗尽?” “人心?”百里烨冷笑,“百官要的从来不是明君,是能让他们安稳富贵的新主。父皇‘死了’,太子若再‘出事’,他们纵有疑虑,为保家族富贵,也会争先恐后地向新主子表忠心。我要等的,就是他们争先恐后、丑态毕露的那一刻。那时,才是真正清算之时。” 凤南衣听懂了。皇上假死是饵,太子安危是钩,敬亲王是鱼,而满朝观望的官员,便是那即将被惊散的鱼群。百里烨要做的,不是立刻收竿,而是等鱼咬死钩,等鱼群混乱,再一举将整潭水搅清。 “可太子他……” “他还活着。”百里烨打断她,语气平淡,“东宫那把火,是我放的。里面的‘太子’,是个死囚。真正的太子,已被玄三带出宫,安置在安全处。” 凤南衣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了心:“你既要保他,为何又……” “保他性命,与让他暂时‘消失’,是两回事。”百里烨眼神锐利,“百里尧需要太子‘死’来扫清障碍,也需要太子‘被我所害’来嫁祸于我。我便给他这个‘机会’。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已死,且是我所为时,一个‘死而复生’、指认敬亲王弑君逼宫的太子,才有最大的分量。” 原来如此。一石三鸟。既保太子性命,又让敬亲王罪行加码,还能在最后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殿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三长一短。 玄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影里,单膝跪地:“王爷,影卫已就位。幽云卫正大肆搜宫,寻找……皇上遗体。敬亲王在养心殿废墟前,已得手。” “得手?” “是。寻到了一具穿着龙袍的焦尸,佩戴九龙玉佩。敬亲王已确认‘皇上驾崩’,丧钟已响。”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杀意:“知道了。百官反应如何?” “惊恐,混乱,多数人闭门不出。已有数位大臣府邸的侧门,在深夜悄悄开启。” 百里烨颔首,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他看向凤南衣,声音不容置疑:“玄七会护你出宫,立刻去城南老地方,与陆青崖汇合。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来,更不要轻举妄动。” “我不走。”凤南衣摇头,语气坚定,“皇上服了龟息丹,看似假死,但蛊毒仍在体内,随时可能真的心脉崩裂。我必须留下,以防万一。玄一可以护送我潜入养心殿附近,那里有密室,我可以藏身,也可就近看护皇上。” 百里烨凝视着她,看到她眼中的执拗与担忧。他知道她说得对,父皇的情况确实凶险,有她在,或许真能多一线生机。但让她留在即将成为修罗场的宫中…… “王爷,”玄一忽然低声开口,“属下愿以性命担保,拼死护郡主周全。密室入口隐秘,短时间内应无虞。郡主医术通神,或许真是皇上的一线生机。” 百里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事不可为,玄一让你走,你必须立刻走,不可有片刻迟疑!” “我答应你。”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 养心殿废墟前,丧钟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 百里尧握着那枚从焦尸身上扯下的九龙玉佩,指尖冰凉,心中却是一片滚烫。成了!多年谋划,隐忍蛰伏,终于等到今日!皇兄死了,那碍眼的太子很快也会“消失”,这大晟的龙椅,终究要换他来坐! 他环视四周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宫人和闻讯赶来、面如土色的部分官员,一种掌控生死的快意油然而生。看,这就是权力!能让人生,让人死,让人跪伏颤栗! “报——王爷!东宫走水!火势冲天!”一名幽云卫连滚爬爬地冲来,声音惊惶。 百里尧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很好,他安排的人动手了。太子一死,最后的障碍也清除了。虽然比他预想的早了些,但无妨,正好可以…… 他思绪未定,又一名浑身烟尘的幽云卫踉跄奔至,声音带着哭腔:“王爷!东宫内……发现太子殿下……已、已薨了!” “什么?!”百里尧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底骤然掠过一丝不安。他安排的人只是纵火制造混乱,趁机下手,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尸体?还当众报出? 他猛地看向那报信的兵士,眼神锐利如刀。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对!有诈!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远处东宫方向,一道尖锐的响箭撕裂黎明前的寂静,直冲云霄,随即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焰火! 那是……遇袭求救的信号!而且是最高级别!绝非他手下之人会用的方式! 百里尧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格杀勿论!” 然而,已经晚了。 那绿色焰火太过醒目,几乎半个皇宫的人都看到了。本就因丧钟和东宫大火惊疑不定的官员们,此刻更是骚动起来。太子刚“薨”,东宫就发出最高求救信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惊恐的人群中飞速蔓延。 “听说了吗?太子不是被烧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是谁这么大胆?难道……” “嘘!慎言!没看见那位就在那儿吗?” 无数道惊疑、恐惧、猜忌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废墟前那道蟒袍身影。 百里尧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中计了!有人不但要太子死,还要把这弑杀储君的罪名,牢牢扣在他百里尧的头上!让他即便得到皇位,也永远洗不脱这残杀血亲的恶名,永远无法名正言顺! 是谁?是那些一直暗中反对他的宗亲?还是……那个他以为早已是瓮中之鳖的百里烨? “王爷!不好了!”心腹幕僚连滚爬爬挤过来,面无人色,附耳颤声道,“刚得到密报,宸王府……是座空府!百里烨和他手下那些杀神,全都不见了!” 百里尧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空府?不见了?在他布下天罗地网、重重围困之下,百里烨竟能悄无声息地脱身?那此刻他在哪里?这宫中大火,太子“暴毙”,求救信号……难道都是他的手笔?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暴怒瞬间攫住了他。他一直将百里烨视为需要拔除的钉子,却从未真正将其放在与自己对等的位置。可如今看来,这头他一直轻视的幼狼,早已在暗中磨利了爪牙,等待着一口咬断他喉咙的时机! “找!给我把百里烨找出来!”百里尧双目赤红,嘶声怒吼,声音因惊怒而扭曲,“翻遍皇宫每一个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达下去,一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和现场的混乱,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皇叔,是在找我吗?” 宫道尽头,弥漫的晨雾渐渐散开。 一人缓步而来。 玄色劲装,外罩软甲,手中并非象征皇子身份的宝剑,而是一柄军中常见的制式横刀。刀未出鞘,却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肃杀之气。 晨曦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他肩头,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寒冰凝结的眼眸。 宸王,百里烨。 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后,是两列沉默如铁的甲士。人数不多,仅百余人,但个个眼神锐利,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无声无息,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微沙沙声,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令人窒息的血腥煞气。 这绝非宫中禁军,也非任何一府护卫。 影卫。皇帝手中最神秘、最锋利的那把刀。见令如朕亲临,可先斩后奏。 原来,玉玺和令牌不仅仅是信物,更是调动这支力量的钥匙。皇上将最后的力量,交给了凤南衣,而凤南衣,在出宫前,已通过特殊渠道,将调令传给了百里烨。 百里尧死死盯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盯着他身后那些沉默的杀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他算错了,全算错了!他以为掌控了禁军,收买了大半朝臣,囚禁了百里烨,便胜券在握。却没想到,皇兄还藏着这样一手,而百里烨,竟能在这绝境中,拿到这把刀,并悄无声息地将刀锋,抵在了他的咽喉。 “你……”百里尧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嘶哑,“你怎么会在这里?影卫……影卫怎么会听你调遣?” 百里烨在十步之外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他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百里尧因惊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回百里尧身上。 “皇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意味,“弑君,杀储,构陷忠良,通敌卖国。这一笔笔血债,是时候清算了。” “你胡说八道!”百里尧厉声尖叫,色厉内荏,“分明是你狼子野心,害死皇兄,谋害太子,还想嫁祸于我!影卫又如何?你们这是矫诏!是叛乱!禁军何在?给本王将这群逆贼拿下!” 然而,他身后的幽云卫,在影卫那如有实质的杀气笼罩下,竟无一人敢动。而本该守卫宫廷的禁军,此刻踪影全无。 百里烨不再看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锵——” 清越悠长的出鞘声,割破了黎明最后的黑暗。 刀身雪亮,映出他冰冷决绝的眉眼。 “影卫听令。”他声音朗朗,传遍四方,“肃清宫闱,擒拿逆王百里尧及其党羽。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令!” 百余影卫,齐声应诺。 声震宫阙。 杀局,终启。 第124章 龙吟是信号更是催命符 “锵——!” 刀锋出鞘的龙吟,是信号,更是催命符。 百里烨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身后百余影卫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甲叶碰撞的金属脆响,短促低沉,整齐划一,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韵律。他们如同蓄势已久的狼群,在头狼发出号令的瞬间,骤然暴起,扑向猎物! 目标明确,直指百里尧! “保护王爷!” 百里尧身边的心腹死士嘶声厉吼,拔刀迎上。这些人都是他豢养多年的亡命徒,手上沾满血腥,此刻也爆发出困兽般的凶悍。 “叮叮当当!” 兵刃碰撞的火星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四溅。影卫的刀法狠辣简洁,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死士的抵抗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被吞没、碾碎。 惨叫,闷哼,骨骼碎裂的脆响,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响死亡的乐章。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拦住他们!拦住!”百里尧脸上再无半分得意,只剩惊恐的惨白,他被亲信拼死护着向后退,蟒袍下摆被溅上温热的血点。他厉声嘶喊,试图调动更多的幽云卫。 可那些原本守在四周的幽云卫,此刻却像被钉在原地,竟无一人上前!他们惊惧地望着那支如同黑色洪流般碾碎一切抵抗的影卫,又看向宫墙四周——不知何时,一队队身穿玄甲、沉默无声的禁军,已如幽灵般封锁了所有去路。那玄甲样式,赫然是只忠于皇帝一人的御前龙武卫!他们手中的劲弩,在微明的天光下闪着幽冷的寒芒,箭头无一例外,对准了百里尧及其残党。 禁军……倒戈了?不,是龙武卫!他们不是早已被调防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百里尧心胆俱裂,瞬间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从他踏进养心殿废墟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他决定在今日动手起,他就已经一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百里尧!”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百里尧猛地转头,只见人群后方,太子百里弘竟在一队龙武卫的护卫下,分开众人,大步走来!他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明黄太子袍服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形容狼狈,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你没死?!”百里尧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加难看。 “逆贼!你当然盼着孤死!”百里弘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却异常洪亮,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你勾结北狄,私贩军械,贪墨盐税,罪证确凿!你见事情败露,竟丧心病狂,先是下毒谋害父皇,又趁大祭之日在养心殿纵火,意图弑君!更在东宫故技重施,欲将孤烧死在宫内,嫁祸宸王!若非宸王洞悉你的阴谋,暗中派人相救,孤早已葬身火海!百里尧,你欺君罔上,弑君杀储,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太子的指控,条条清晰,字字如刀。尤其是“弑君杀储”四字,配合着养心殿、东宫尚在燃烧的余烬,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和血腥,冲击力无与伦比。 在场的官员,无论是原本就心存疑虑的,还是见风使舵准备投靠新主的,此刻都被这惊天逆转和赤裸裸的罪行惊得魂飞魄散。弑君!杀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沾上谁死! “胡说!一派胡言!”百里尧嘶声力竭,做最后的挣扎,“分明是你与百里烨勾结,谋害皇兄,陷害于我!你们才是逆贼!龙武卫,禁军,听本王号令,将这些逆贼拿下!本王重重有赏!” 然而,无人响应。 龙武卫的统领,一个面容冷硬的中年将领,上前一步,对百里烨和百里弘抱拳行礼:“末将龙武卫统领赵昂,奉皇上密旨,清君侧,擒逆王!听候宸王殿下、太子殿下调遣!” 密旨!皇上早有密旨!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百里尧如坠冰窟,浑身发冷。他环顾四周,原本簇拥着他的官员们,此刻都惊恐地后退,与他划清界限。他身边的死士,在影卫和龙武卫的绞杀下,已所剩无几,节节败退。 完了。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眼看着距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却在这最后一步,跌落万丈深渊。 不!他不甘心! 百里尧眼中骤然爆发出疯狂的光芒,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厉声狂笑:“哈哈哈哈!想抓我?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骨哨,造型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百里烨瞳孔骤缩,厉喝道:“拦住他!” 但已迟了一步。 百里尧将骨哨塞进口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吹响! “呜——!!!” 一声凄厉、尖锐、完全不似人声的哨响,猛地撕裂空气,刺入每个人的耳膜。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邪恶的力量,让听到的人心头猛地一悸,气血翻涌。 哨声传出的瞬间,异变陡生! “呃啊啊——!” “杀!杀了他们!” 原本跪在地上、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一些太监、宫女,甚至几名低品级的官员,眼中骤然爆发出猩红的光芒,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悍不畏死地朝着最近的龙武卫、影卫,甚至周围的同僚扑杀过去!他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仿佛瞬间失去了神智,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场面瞬间大乱! “是蛊!他用了蛊!”凤南衣的惊呼声透过混乱传来。她并未远离,而是在玄一的护卫下,藏身于不远处一座偏殿的廊柱之后,密切观察着局面。看到那些人诡异的反应,她立刻想起在江南时,那些被“梦回散”控制的死士!百里尧竟在宫中埋伏了如此多的蛊人!这骨哨,就是唤醒和控制他们的邪物! “保护太子!保护殿下!”赵昂怒吼,指挥龙武卫结阵抵御。 但这些蛊人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只攻不守,状若疯魔。几名龙武卫猝不及防,被扑倒撕咬,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影卫虽悍勇,一时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冲击打乱了阵脚。 百里尧趁着混乱,在最后几名死士的拼死护卫下,朝着宫墙一处看似防守薄弱的方向冲去!那里并非宫门,而是一片假山园林,通往一处废弃的角楼。 “他想从角楼用索道逃走!”百里烨瞬间看穿他的意图。宫墙高大,但角楼往往设有供匠人检修的隐秘索道或绳梯。百里尧必定早已备好后路。 “追!不能让他跑了!”百里烨横刀一挥,将一名扑上来的蛊人拦腰斩断,腥臭的黑血喷溅。他身形如电,朝着百里尧逃窜的方向急追而去。数名影卫立刻摆脱纠缠,紧随其后。 玄一看向凤南衣:“郡主!” “去帮他!我没事!”凤南衣急道,从药囊中抓出几个药瓶塞给玄一,“这是强效迷烟和解毒散,或许有用!” 玄一略一迟疑,重重点头,身影一闪,也融入追杀的洪流。 凤南衣紧张地望向百里尧逃跑的方向。假山园林地形复杂,极易藏匿埋伏。百里尧狡猾如狐,必有后手。她目光又扫过混乱的现场,龙武卫和影卫在最初的措手不及后,已稳住阵脚,开始有组织地绞杀那些发狂的蛊人。太子百里弘被层层护卫在中间,暂时安全。 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瞥见,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穿着低级宫女服饰、一直低着头的身影,正悄悄挪动,试图趁乱溜出这片区域。那宫女动作看似慌张,实则步伐稳健,眼神警惕地观察四周,与周围真正惊慌失措的宫人截然不同。 有问题! 凤南衣心头一跳,几乎不假思索,矮身从廊柱后窜出,借着混乱人群的掩护,悄然跟了上去。 那宫女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七拐八绕,很快远离了厮杀的太庙广场,朝着后宫西侧一片荒废的宫殿群跑去。 越走越偏僻,人迹罕至,只有乌鸦在枯树上聒噪。 凤南衣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手中已扣住几枚浸了麻药的银针。 终于,那宫女在一处断壁残垣的破败宫院前停下,警惕地回头张望。凤南衣立刻缩身藏在一块半塌的影壁后。 只见宫女走到墙角一处枯井边,蹲下身,在井沿某处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片刻,枯井内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看似实心的井壁竟向内滑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向下的通道! 密道!这里竟然有密道! 宫女毫不犹豫,闪身钻了进去,井壁随即合拢,恢复原状。 凤南衣心跳如鼓。这宫女是谁?这密道通向何处?是百里尧安排的又一退路,还是……宫中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想起皇上密信中所说“朝中还有内鬼,位高权重”,想起那个在养心殿附近鬼鬼祟祟的假太监。难道这宫女,也与那“内鬼”有关? 必须跟上去看看!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走到枯井边,学着宫女的样子,在井沿摸索,很快找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砖石。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 井壁再次滑开,露出阴森森的洞口,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奇异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不再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井壁在身后合拢,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 第125章 地宫惊魂 密道里,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得化不开,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和潮气,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霉味和淡淡腥气的怪味。凤南衣背靠冰冷的石壁,等眼睛适应黑暗,心跳在死寂中咚咚作响,像撞鼓。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手摸索。石壁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脚下是粗糙不平的石阶,一直向下,深不见底。那宫女就在前面,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她放轻呼吸,像猫一样,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 越往下,空气越污浊,腥气也越重。那味道很怪,不单是血腥,还掺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药石和腐败物混合的酸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让人作呕。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到了头,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隔很远才有一盏油灯,灯芯如豆,发出昏黄惨淡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将更远处衬得更加阴森。灯油燃烧的气味也怪,混在腥气里,闻得人头晕。 甬道前方,那宫女的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在一扇门前。 凤南衣立刻贴紧石壁,隐在油灯投下的阴影里,凝神望去。 果然,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锁。那宫女从怀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了。宫女推门闪身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更亮一些、但也更诡异的光。 凤南衣等了几息,确定没有其他动静,才蹑手蹑脚地靠近。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俯身,从门缝往里看。 只一眼,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为改造成了地宫。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四周墙壁上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幽暗诡谲的光。地宫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石头砌成的池子,池子里不是水,而是浓稠的、近乎黑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臭气——正是她在甬道里闻到的那股怪味的源头! 血池!不,不完全是血,那颜色和气味,更像是血混合了无数毒物、药材,熬煮成的某种邪恶汤剂!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血池周围,矗立着数十个半人高的陶瓮。每个陶瓮口,都露出一颗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双目紧闭,面色青灰,脖颈以下浸泡在瓮中不知名的液体中。他们胸口微微起伏,竟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表情扭曲痛苦,仿佛在承受无尽的折磨。 而在血池正前方,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赫然绑着一个人! 凤南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 那是……德妃! 那个一向以温婉柔弱示人、深居简出的德妃!此刻她只穿着素白中衣,被粗糙的麻绳捆在石台上,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原本美丽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洞顶,毫无神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一个穿着灰袍、佝偻着背的老者,正背对着门,站在石台边。他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尖在德妃裸露的手腕上方比划,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难听,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快了,就快了……‘药母’的血脉果然纯粹……再取一次心头血,圣药就能成了……王爷的大业,指日可待……” 王爷?百里尧! 这灰袍老者,是百里尧的人!这阴森恐怖的地宫,这诡异的血池和人瓮,还有被当作“药母”取血的德妃……都是百里尧的手笔!他在用活人炼药?炼什么药?那骨哨控制的蛊人,是不是就与这有关? 凤南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愤怒和恶心涌上心头。百里尧不仅通敌卖国,弑君谋逆,竟还在宫中搞这种邪术!用活人炼药,丧尽天良! 那宫女走到灰袍老者身边,低声禀报:“巫老,外面乱了。敬亲王……败了,正在被追杀。蛊奴放出去了,但挡不了多久。” 被称为“巫老”的老者手上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 凤南衣终于看清他的脸——干瘪如同骷髅,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死灰色,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疯狂和贪婪的光芒。他脸上皱纹深刻,嘴角咧开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败了?无妨,无妨……王爷吉人天相,自有脱身之法。只要这‘圣血丹’炼成,王爷服下,便能功力大增,延年益寿,甚至……百毒不侵,蛊王俯首!到时,这天下,还是王爷的!”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里的小刀:“快!把最后那几味‘辅药’拿来!时辰就要到了,必须在月隐之前取够心头血!”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地宫角落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 凤南衣知道不能再等了。德妃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与百里尧私通,但此刻她是重要的活口,更是揭露百里尧邪术罪行的关键!绝不能让她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那所谓的“圣血丹”炼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从腰间摸出三枚浸了麻药的银针,扣在指间。必须一击制住那巫老,他看起来邪门得很。 就在她准备推门冲进去的刹那—— “砰!!!” 地宫另一侧,一处看似石壁的地方突然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两条人影从破口处狼狈地滚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正是百里尧和他仅剩的一个贴身死士!两人都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百里尧的蟒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发冠也不知掉在哪里,披头散发,脸上有一道血痕,看起来极其狼狈。 “王爷!”巫老和宫女都吃了一惊。 百里尧咳出一口血沫,在死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眼神阴鸷如毒蛇,快速扫过地宫,看到石台上的德妃和那咕嘟冒泡的血池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被焦躁取代:“巫老!药成了没有?!” “王爷,还差最后一步,需取‘药母’此次月隐前的心头血为引……”巫老连忙道。 “没时间了!”百里尧厉声打断,指着身后破开的洞口,那里已隐约传来追兵逼近的呼喝和脚步声,“百里烨那杂种追来了!快!把成药给本王!还有,把这女人处理掉,不能留活口!” 他要灭口!凤南衣心头一紧。 “是!”巫老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犹豫,转身就从木架上拿起一个黑色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仅剩的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药丸倒在掌心,递给百里尧:“王爷,此丹虽未至完美,但已具神效,可助您……” 百里尧一把夺过,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口中,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弥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原本委顿的气息竟陡然强盛了一截!只是那气息狂暴而紊乱,透着邪性。 “哈哈哈!天不亡我!”百里尧感受到体内涌起的力量,狂笑一声,随即猛地看向石台上眼神空洞的德妃,杀机毕露:“阿萝,别怪本王心狠!你知道的太多了,又失了用处,留你不得!” 说着,他竟从死士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一步踏前,就要朝德妃心口刺去! “住手!” 凤南衣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铁门,手中银针疾射而出,分取百里尧和那巫老的要害! “什么人?!”百里尧反应极快,闻声侧身,匕首“铛”地一声格开射向他的银针。但那巫老就没那么好运,他注意力全在百里尧和丹药上,被银针射中脖颈,闷哼一声,僵立当场,眼中满是惊骇。 “凤、南、衣!”百里尧看清来人,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杀意,“又是你!你这贱人,屡次坏我好事!今日便将你一并宰了,炼入我这血池!” 他吞了那丹药,气息暴涨,竟不再畏惧,手持匕首,状若疯虎般朝凤南衣扑来!速度、力量都比之前强了一大截! 凤南衣心头一凛,知道那邪丹果真诡异。她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双手连扬,无数淬了麻药、毒药的银针、飞蝗石如雨点般打向百里尧周身大穴。 百里尧挥舞匕首,竟将大部分暗器格挡开,只有少数几枚擦破皮肉,但药性似乎被那狂暴的气血压制,发作缓慢。他步步紧逼,匕首寒光闪烁,招招不离凤南衣要害。 “王爷快走!追兵到了!”那死士挡在破口处,急声大喊。洞外,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清晰可闻。 百里尧眼中闪过挣扎,他知道此刻是杀凤南衣的绝佳机会,但一旦被百里烨堵在这地宫里,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贱人!暂且留你狗命!”他恶狠狠地瞪了凤南衣一眼,猛地转身,对那死士吼道:“断后!” 死士脸上闪过决绝,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向地宫中央的血池!同时自己挡在破口前,挥刀冲向已能看到身影的追兵。 “轰隆!” 圆球砸入血池,猛地爆炸!不是火药,而是一大团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地宫。黑烟辛辣刺眼,还带着麻痹毒性。 凤南衣猝不及防,被黑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她连忙闭气,挥袖驱散烟雾。 待黑烟稍散,只见那死士已倒在血泊中,而破开的洞口处,百里尧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石台上的德妃依旧绑在那里,巫老僵立一旁,眼神惊恐,动弹不得。那宫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追!”洞口处,百里烨的身影当先冲入,他同样被黑烟呛到,但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全场,看到凤南衣无恙,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看向百里尧消失的洞口,脸色一沉。 “他吞了邪药,功力暴涨,从那边跑了!”凤南衣急道,指向百里尧逃脱的方向,那似乎是一条更深的密道。 百里烨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德妃和僵立的巫老,当机立断:“赵昂,你带人清理此地,将所有人犯押下,严加看管!尤其是那妖人(巫老)和德妃,务必留活口!玄一,玄七,随我来!其余人,封锁所有出口,搜!” 命令简洁有力。他深深看了凤南衣一眼,那一眼中有担忧,有关切,更有决绝的杀意:“自己小心。”说罢,带着玄一等人,毫不迟疑地冲入那条黑暗的密道,追了下去。 凤南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这诡异恐怖的地宫,和那些浸泡在瓮中生死不知的“药人”,心头沉甸甸的。百里尧跑了,还吞了那诡异的“圣血丹”,后患无穷。而这地宫隐藏的罪恶,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她走到石台边,看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德妃。这个女人,曾是皇帝的妃子,却与敬亲王私通,如今又沦为炼药的“药母”,可恨,也可悲。 德妃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凤南衣。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凤南衣俯下身,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 “……孩……子……救……我的……孩……” 孩子?凤南衣猛地想起,德妃曾育有一位皇子,但三岁时便夭折了。难道…… 她心头一震,还待细问,德妃却已耗尽了力气,眼睛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郡主,此地污秽,不宜久留。”赵昂走过来,沉声道。龙武卫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人瓮”搬出,给巫老和宫女戴上镣铐。 凤南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地宫,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大亮。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宫墙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和阴谋的气息。 敬亲王跑了,带着邪药和未知的后患。 而这座看似恢弘的皇宫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污秽和秘密? 凤南衣望着百里烨追去的方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战斗,还远未结束。 第126章 太子发难 天光大亮。 皇宫里的血腥味,却还没散。 德妃被抬出来时,只剩一口气。凤南衣给她施针吊住命。人还昏迷,嘴里含糊念叨“孩子”。凤南衣皱眉,德妃的孩子三岁夭折,宫里有记载。难道……没死? 赵昂过来禀报:“郡主,地宫清点完了。人瓮二十七个,都活着,但神智不清。那些邪物已封存,等查验。巫老想自尽,被拦下了,现在单独关押。” 凤南衣点头:“那些‘药人’尽力救治,或许能问出东西。” “王爷那边还没消息。”赵昂压低声音,“密道通往后山河道,已派人追了,但……” 但百里尧吞了邪药,功力暴涨,狡诈如狐,能不能追上,难说。 凤南衣心头沉了沉。百里尧跑了,就是心腹大患。 “宫里情况如何?” “大体控制住了。”赵昂道,“幽云卫顽抗的已镇压,投降的看押。百官都被‘请’到太和殿前广场,太子殿下正在安抚,说等皇上……醒转定夺。” 皇上醒转?凤南衣看向赵昂。 赵昂低声道:“皇上假死之事,眼下只有王爷、太子、您和几位绝对心腹知晓。太子殿下之意,先稳住朝局,对外只说皇上重伤昏迷,正在救治。如此既可安抚人心,也可……试探。” 试探那些牛鬼蛇神,谁会跳出来。 凤南衣明白了。太子这是以静制动。看来这次死里逃生,这位太子殿下,也长了点心眼。 “郡主,”赵昂犹豫道,“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相商。” 太子找她? 凤南衣眸光微闪。她和太子之间,可没交情。先前因江南之事,太子对她和百里烨多有打压忌惮。如今联手对付百里尧是形势所迫,危机暂解,太子这就急着找她? 是拉拢,试探,还是别有用心? “知道了。”凤南衣神色平静,“稍后就过去。” 赵昂退下。 玄一如影子般出现在凤南衣身后。 “王爷那边,有消息立刻报我。”她低声吩咐。 “是。”玄一顿了顿,“郡主,太子此刻相邀,恐怕……” “我知道。”凤南衣打断他,嘴角勾起冷淡的弧度,“无非是论功行赏,或是鸟尽弓藏。去看看。” 她整理衣衫,朝太和殿走去。步伐从容,背脊挺直。 太和殿前广场,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宗室亲贵,按品级站着。个个面色惶惶。不少人官袍皱巴巴,沾着灰。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太子百里弘站在高阶上,明黄太子袍服有些凌乱,脸上带烟熏痕迹,眼眶发红,看起来悲痛疲惫。但他站得直,声音稳: “……逆王百里尧,勾结北狄,私炼邪术,谋害君父,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幸得祖宗保佑,宸王及时察觉阴谋,救驾护宫,方未酿成大祸!然逆贼狡诈,已然潜逃!孤已下令,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凡有提供线索者,重赏!藏匿包庇者,同罪!” 他声音清晰。先定百里尧的罪,再点百里烨的功,最后下追捕令。条理清晰——皇上重伤昏迷,他便是监国太子,代行天子之权。 百官们低头,心思各异。皇上到底怎样了?说是重伤昏迷,可谁也没见着。太子这监国,能监几天?宸王此次立大功,势头正盛,这兄弟俩,日后会不会又斗起来? “太子殿下,”内阁次辅周阁老颤巍巍出列,“皇上龙体究竟如何?老臣等忧心如焚,可否让老臣等……见皇上一面?” 百里弘面色一哀:“周阁老之心,孤岂能不知?只是御医说了,父皇伤势极重,又中了奇毒,需绝对静养,受不得惊扰。待父皇稍有好转,孤定第一时间禀告诸位。” 话说得漂亮,堵得严实。不见,就是不见。 周阁老叹气退下。 这时,凤南衣到了。 她从侧方走来,一身简便衣裙,未施粉黛,发髻微松,但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在这惶惶人群中,格外扎眼。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好奇,探究,忌惮,嫉妒…… 百里弘看到她,眼神复杂一瞬,随即露出温和感激:“凤卿家来了。” 凤南衣走到阶下,依礼福身:“臣女凤南衣,参见太子殿下。” “凤卿家快快请起。”百里弘虚扶,语气诚恳,“此次宫变,多亏卿家与宸王洞察先机,舍身护驾,方能力挽狂澜。卿家之功,孤铭记于心,待父皇醒转,定当重重褒奖。” “殿下言重。护驾除奸,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卿家过谦了。”百里弘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孤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卿家。” 来了。凤南衣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请问。” 百里弘看着她,缓缓道:“逆王百里尧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行事隐秘。卿家久在宫外,是如何得知其阴谋,又是如何与宸王配合,潜入宫中,救出孤,又找到那……邪术地宫的?” 这话问得客气,意思尖锐。 你一个外臣之女,凭什么知道皇宫隐秘?你和宸王私下往来密切,到底在谋划什么?救太子,找地宫,是不是早计划好的?你们手里,还掌握了多少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场上安静。所有人竖起耳朵。 凤南衣抬眼,迎上百里弘审视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殿下想知道?”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刚好让前排听见,“那臣女便从头说起。这一切,始于江南盐案,殿下想必清楚。” 百里弘脸色微不可查一变。 “臣女奉旨查案,在江南发现盐税亏空巨大,且与北狄有暗中往来。顺藤摸瓜,查到线索指向京城某位亲王。臣女不敢怠慢,将线索密奏皇上。”凤南衣语速平稳,“皇上圣明,暗中命宸王殿下详查。宸王殿下抽丝剥茧,发现敬亲王不仅通敌,更在暗中以活人炼制邪药,图谋不轨。皇上本想暗中收集罪证,一举擒拿,不料敬亲王狼子野心,竟趁大祭之日,勾结内应,在养心殿纵火,意图弑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至于臣女为何能在宫中自由行走,是因为皇上早有防备,赐下密旨与信物,令臣女便宜行事。救出殿下,是因宸王殿下早有安排,派人暗中保护东宫。找到地宫,则是追踪可疑宫人,偶然发现。殿下若不信,可查验皇上所赐密旨与令牌,亦可询问龙武卫赵统领,臣女所言是否属实。” 一番话,有理有据。把功劳推给皇上圣明和宸王能干,她自己只是听命行事。顺便点出,她手里有皇上密旨和令牌,有便宜行事之权。最后把见证人赵昂拉出来。 百里弘被她堵得胸口发闷。查验密旨令牌?那不是打父皇的脸?问赵昂?赵昂是父皇心腹,更是百里烨的人,能说什么? 他勉强笑笑:“原来如此。父皇深谋远虑,宸王忠勇可嘉,卿家亦是功不可没。孤只是好奇一问,卿家不必多心。” “殿下明鉴。”凤南衣再次福身,语气平淡。 百里弘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这女人,太聪明,太难掌控。以前是百里烨的软肋,现在成了扎手的刺。有救驾之功,有父皇信重,有百里烨撑腰,再动她,难了。 他正想再敲打,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冲上台阶,声音变调:“殿、殿下!宸王殿下回宫了!还、还抓到了几个逆王同党!其中……其中有……” 内侍脸色惨白,抖得说不出话。 百里弘心头一跳,厉声道:“有什么?说!” 内侍“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颤声道:“其中有……有兵部右侍郎陈大人!还有……还有长春宫叶贵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 “轰——!” 如同冷水滴进滚油,广场瞬间炸开! 兵部右侍郎!从三品大员!还有叶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叶贵妃,那可是太子的生母! 百里弘脸色“唰”地惨白。 第127章 步步杀机 空气凝固了。 太和殿前广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兵部右侍郎陈大人,那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心腹!还有长春宫的掌事太监,那是太子生母叶贵妃宫里最得用的奴才! 这两人,竟然是逆王同党?! 一道道目光,或惊骇,或怀疑,或幸灾乐祸,齐刷刷钉在太子百里弘惨白的脸上。 百里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侍郎是他的人,这没错。可那是他暗中考察多年,认为忠诚可靠才提拔的!怎么会……怎么会是百里尧的人?!还有母妃宫里的掌事太监!那是伺候了母妃十几年的老人!若他也是逆党,那母妃……母妃的清白如何说得清?他这个太子,又该如何自处?! 阴谋!这是针对他的阴谋!是百里烨!一定是他!他故意抓了这两个人,就是要当众打他的脸,把他和逆党扯上关系,让他百口莫辩! 百里弘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向广场入口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百里烨回来了。 玄甲染血,横刀在手,刀尖还在往下滴着暗红的血珠。他脸上也有溅上的血迹,衬得眉眼愈发冷厉,如同刚从地狱归来的杀神。身后,玄一玄七押着几个人。为首两人,正是披头散发、官袍破烂的兵部右侍郎陈康,和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长春宫掌事太监福安。再后面,还跟着几个低品官员和侍卫打扮的人,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百里烨走到阶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百里弘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臣,百里烨,参见太子殿下。逆王百里尧狡诈,自后山密道逃脱,臣追之不及,只擒获其同党数人,听候殿下发落。” 他刻意加重了“同党”二字。 百里弘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和恐慌,咬牙道:“宸王辛苦了。只是……你说陈侍郎和福安是逆王同党,可有证据?陈侍郎乃朝廷命官,福安是长春宫老人,岂可凭空诬陷!” “证据?”百里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抬手。 玄一立刻上前,将几封密信和一块令牌呈上。 “这是从陈康府中密室搜出的,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私印和笔迹。信中详细提及今年边关布防调整,及西北军粮转运路线。”百里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至于这块令牌,是从福安贴身衣物夹层中找到,与逆王府中死士所持令牌,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陈康和福安:“人赃并获。陈康,福安,你们可还有话说?” 陈康猛地抬头,嘶声喊道:“殿下!太子殿下!臣冤枉!臣是冤枉的!是宸王!是宸王他构陷于我!这些信……这些信是伪造的!令牌……令牌是有人栽赃!” 福安更是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令牌……那令牌是别人塞给奴才的!奴才对贵妃娘娘,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构陷?栽赃?”百里烨冷笑一声,不再看他们,转向百里弘,“殿下若不信,可当场查验笔迹、印鉴。亦可提审逆王府中擒获的死士头目,当面对质。看看他们认不认识这位‘忠心耿耿’的福安公公。” 百里弘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查验?对质?当着一众文武百官的面?那岂不是把他和母妃最后一点脸面都撕下来踩? 他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当众查! 可若不查,便是默认了陈康和福安是逆党,那他这个太子,提拔逆党,生母宫中藏着逆党内应,他又该如何自处?威信何在?颜面何存? 进退两难!百里烨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太子殿下,”一直沉默的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臣女以为,此案关系重大,涉及逆王党羽,更可能牵连甚广。陈侍郎是否被构陷,福安是否被栽赃,确需详查。然眼下,逆王在逃,京城未稳,朝局动荡,实非当众对质细查之时。不若先将一干人犯收押,由三司会审,严加讯问,待证据确凿,再行定夺,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她这话,看似是给太子解围,实则绵里藏针。不当众对质,是给太子留了面子。但“三司会审”,就是要把案子摆到明面上,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太子想一手遮天、暗中操作就难了。而且“牵连甚广”四个字,更是暗指可能还有更多同党未揪出,让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坐立不安。 百里弘深深看了凤南衣一眼,眼神复杂。这女人,是在帮他,还是在将他的军?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凤南衣递出的这个台阶,他必须下。 “凤卿家所言……有理。”百里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逆王在逃,余党未清,确非细查之时。宸王。” 他看向百里烨,努力让自己显得公正严明:“将一干人犯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待逆王归案,再行三司会审,彻查此案,绝不姑息!” “臣,遵命。”百里烨抱拳,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挥了挥手,玄一玄七立刻将面如死灰的陈康、福安等人拖了下去。 一场差点当众爆发的危机,被暂时按下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陈康和福安就是两根刺,扎在太子心口,也扎在朝堂之上。不拔出来,迟早化脓溃烂。 百里弘觉得一阵阵虚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打精神,对百官道:“逆王作乱,惊扰圣驾,幸赖祖宗保佑,奸佞未能得逞。然父皇重伤未醒,国事不可一日荒废。自即日起,由孤监国,一应政务,暂由内阁与孤共议。望诸位臣工,各司其职,共度时艰,待父皇龙体康愈,再行还政。” 这是要正式行使监国之权了。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有异议。皇上昏迷(至少明面上是),太子监国,天经地义。何况经过刚才那一出,谁还敢这时候触太子霉头?没见连他心腹和生母宫里的人都卷进去了吗? “臣等,谨遵太子殿下令旨。”众人纷纷躬身。 百里弘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知道,经此一事,他的威信已大受打击。而百里烨,携救驾、平乱、擒拿逆党(包括他太子的人)之大功,声势必然更盛。此消彼长,未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都散了吧。各部各司,速回衙署,稳定人心,处理善后。” “臣等告退。”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退去,脚步匆匆,生怕走慢了被牵连。今日之事,信息量太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站队。 很快,广场上只剩下百里弘、百里烨、凤南衣,以及少数几个心腹侍卫和宫人。 气氛再次凝滞。 百里弘看着阶下并肩而立的百里烨和凤南衣,男的冷峻挺拔,女的清丽从容,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刺眼。 “七弟此次护驾平乱,居功至伟,辛苦了。”百里弘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身上有伤,且去处理休息吧。宫中善后之事,孤会处理。” “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百里烨语气平淡,“逆王在逃,其党羽未必肃清,宫中防卫,仍需加强。臣已命龙武卫赵昂暂领宫禁宿卫,加强巡查,确保圣驾与殿下安危。” 这是要接管宫防?百里弘心头一紧,脸上却笑道:“七弟思虑周详。有赵统领在,孤很放心。只是七弟也劳累一夜,该好生休养才是。” “逆王未擒,臣不敢言休。”百里烨抬眼,目光如电,看向百里弘,“倒是太子殿下,经此一夜惊变,更需保重。长春宫那边……殿下是否需亲自过去看看?毕竟,福安是长春宫的人。”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插百里弘心窝。 百里弘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死死盯着百里烨,几乎控制不住眼中的恨意。他知道,百里烨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福安的事,没完。叶贵妃的长春宫,必须给个交代。 “……孤,稍后便去。”百里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臣,先行告退。”百里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便走。玄一立刻跟上。 凤南衣也对百里弘福了福身,准备离开。 “凤卿家留步。”百里弘忽然叫住她。 凤南衣脚步一顿,回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百里弘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半晌,才缓缓道:“此次,多谢卿家出言。卿家……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谢她出言解围?还是“夸”她很好? 凤南衣神色不变,再次福身:“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就事论事。臣女告退。”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快步追上前面的百里烨。 百里弘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他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凤南衣……百里烨…… 好,很好。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殿下,”一个心腹太监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贵妃娘娘宫里来人问了几次了,您看……” 百里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阴沉冰冷。 “摆驾,”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长春宫。” 有些脓疮,必须亲手挑破。 有些账,也必须当面算清。 宫墙角落阴影里,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走过。他将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拐过弯,确定无人注意,他身形一闪,钻进一条偏僻宫道,七拐八绕,来到一处荒废的冷宫墙角。 那里,一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面容平凡的女子早已等候多时。 小太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急速说道:“告诉主子,百里尧跑了,吞了邪药。百里烨抓了陈康和福安,当众发难,太子吃了瘪,威信受损。凤南衣站在百里烨那边,给太子递了台阶,但也埋了钉子。太子去了长春宫。百里烨派赵昂接管了宫防。” 宫女面无表情地听完,点了点头,将一个荷包塞进小太监手里,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破败的宫门后。 小太监捏了捏荷包,里面是硬硬的碎银。他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将荷包揣好,也低着头,快步离去。 宫墙之上,一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过,投下不祥的影子。 风波,远未平息。 暗流,正在汹涌汇聚。 第128章 长春宫对质 长春宫死寂。 往日里丝竹悦耳、香气氤氲的宫殿,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冰窖。宫人们跪伏在廊下阶前,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正殿内,叶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身素衣,未戴钗环,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哐当——!” 殿门被重重推开。 太子百里弘大步踏入,一身明黄太子袍服在昏暗殿内显得格外刺眼。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宫人们将头埋得更低。 叶贵妃猛地坐直身体,手中的佛珠串“啪嗒”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她看着儿子从未有过的可怕脸色,心头狂跳,声音发颤:“弘、弘儿……你来了?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百里弘没回答。他一步步走到叶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母妃,”他开口,声音嘶哑冰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福安,是你宫里的人。” 叶贵妃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福安……福安他……他怎么了?臣妾听说,他、他被宸王抓了,说他是什么逆党……这怎么可能?福安伺候臣妾十几年,一向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百里弘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羞辱,“他老实本分到藏着逆王府的死士令牌!老实本分到可能是百里尧安插在你身边十几年的钉子!母妃!你告诉儿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可能!”叶贵妃尖声叫道,脸上血色尽失,“福安不会是逆党!一定是有人栽赃!是百里烨!对,一定是他!他恨我们叶家,恨我当年……他故意陷害福安,就是要打你的脸,要对付我们叶家!” “栽赃?”百里弘冷笑,眼中布满血丝,“从贴身衣物夹层搜出的令牌,如何栽赃?与逆王府死士一模一样的令牌,如何栽赃?母妃,你告诉儿臣,怎么栽赃?!” 他猛地俯身,逼近叶贵妃,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还是说……母妃你早就知道?甚至……福安根本就是你的人,是替你和百里尧传递消息的?!” “放肆!”叶贵妃又惊又怒,抬手就想给儿子一耳光,手腕却被百里弘一把攥住,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疯了!我是你母妃!”叶贵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惊又怕。 “正因为你是我母妃!”百里弘低吼,额上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今天在太和殿前,百里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陈康和福安押上来,说他们是逆王同党!陈康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福安是你长春宫掌事太监!百里烨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东宫太子,识人不明,用人不察!我生母的宫里,藏着逆党内应!” 他猛地甩开叶贵妃的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踉跄后退两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我的脸,今日被百里烨当众踩在脚下!我的威信,荡然无存!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宫里出了这么一个‘好奴才’!” 叶贵妃瘫坐在榻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不止一个奴才被抓那么简单。这关乎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关乎叶家满门的生死! “不……弘儿,你听母妃说……”她慌乱地想抓住儿子的手,“母妃真的不知道!福安他……他一定是被冤枉的!或者……或者是被百里尧胁迫的!对,一定是胁迫!百里尧那个魔鬼,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胁迫?”百里弘惨然一笑,眼神空洞,“就算他是被胁迫,就算他是被冤枉,又有谁会信?百官只会相信他们看到的——我太子的心腹是逆党,我母妃的贴身太监是内应!从今往后,谁还会真心效忠于我?谁还敢和我东宫扯上关系?!” 他猛地转身,背对叶贵妃,声音疲惫而冰冷:“从今日起,长春宫闭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母妃就在宫里,好好礼佛,静静心吧。” 这是要软禁她!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母妃!我是大晟的贵妃!”叶贵妃尖叫。 “正因为你是贵妃,是太子生母,才更要避嫌!”百里弘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在福安之事查清之前,在逆王归案之前,母妃还是安心待在宫里的好。这也是……为了母妃的‘清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母亲的哭喊和咒骂,大步走出长春宫。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也将叶贵妃绝望的哭喊隔绝在内。 百里弘站在宫门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赢了么?暂时压制了母妃,稳住了局面?不,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失去了一个心腹,失去了母妃宫里的掌控,更失去了在百官面前的威信和体面。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百里烨。还有……那个看似解围,实则将他逼到墙角、不得不软禁生母的凤南衣。 这对男女…… 百里弘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机。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今日之辱,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同一时间,通往宫外的宫道上。 凤南衣快步追上百里烨。 “王爷留步。” 百里烨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晨光落在他染血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眼神很深,看着她时,那冰封的寒意似乎淡了些。 “有事?”他问,声音依旧带着鏖战后的沙哑。 “德妃醒了。”凤南衣低声道,语气凝重,“但神智不太清楚,嘴里一直念叨‘孩子’。我问了长春宫几个老人,德妃所出的三皇子,确实三岁夭折,葬在皇陵。可我探她脉象……她分明是近期刚刚小产,且伤了根本,才会如此虚弱。” 百里烨瞳孔微缩:“小产?” “是。就在最近一两个月内。”凤南衣点头,“而且,她体内有残留的蛊毒痕迹,与皇上所中之蛊同源,但更阴毒,像是专门针对胎儿和母体的。我怀疑……她那个‘夭折’的孩子,或许根本没死,而是被人用邪术和蛊毒弄成了什么……或者,她近期怀孕,又被以同样方式害了。” 她想起地宫里巫老说的“药母”,想起那些浸泡的人瓮,心头寒意更甚:“还有那些‘人瓮’,我问了赵昂初步查验的结果,那些人被浸泡在药液里的时间不等,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但无一例外,体内都有蛊虫,且被药物和邪术摧毁了神智,变成只知听从特定指令的‘活死人’。百里尧……可能在用活人炼制药人或傀儡。” 百里烨脸色沉了下来。用活人炼药,炼蛊,炼制傀儡……百里尧的丧心病狂,远超他的想象。这不仅仅是争权夺位,这是泯灭人性的邪魔行径! “德妃现在何处?” “单独安置在一处僻静宫殿,有龙武卫看守,太医看着。但她情绪极不稳定,我怕……”凤南衣担忧道。 “加派人手,务必看住她,也务必保住她的命。”百里烨沉声道,“她是重要人证,或许还知道更多百里尧的隐秘。另外,地宫里那些‘人瓮’,还有那个巫老,严加审讯,看看能不能撬开嘴。尤其是……他们和北狄,到底有什么关联。” “是。”凤南衣应下,又想起一事,“还有,皇上那边……龟息丹药效大概还有两个时辰。之后若‘醒来’,该如何安排?继续‘昏迷’,还是……” 百里烨沉默片刻,缓缓道:“父皇‘醒来’之事,暂且压下。如今百里尧在逃,其党羽未清,宫中朝中暗流涌动。父皇‘昏迷’,反而能让那些魑魅魍魉继续跳出来。至于救治父皇体内蛊毒……” 他看向凤南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有把握吗?”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重重点头:“需要几味特殊药材,其中‘七星莲’我已托人去江南寻访。只要药材齐备,有七成把握。但需尽快,皇上心脉已被蛊毒侵蚀颇深,拖得越久,越危险。” “药材之事,我来办。”百里烨毫不犹豫,“你需要什么,列单子给玄一,他会动用所有渠道,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凑齐。” “好。”凤南衣心头微暖。她知道,此刻京城内外必然戒严,搜寻药材困难重重,但百里烨的承诺,让她安心。 “还有一事,”百里烨忽然道,声音低沉了几分,“今日在广场上,你……为何要帮太子解围?” 凤南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提议三司会审、暂时压下对质之事。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坦然:“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也在帮大局。” 她顿了顿,缓缓道:“当众对质,固然能让太子难堪,但也可能将他逼急,狗急跳墙。如今逆王在逃,京城需要稳定。太子毕竟是储君,名义上的监国,若他威信扫地,彻底失控,朝局只会更乱,于你行事不利。让他暂时保住颜面,却将案子明晃晃摆上三司的台面,等于给他套上了枷锁。他想暗中操作,难了。这比当众撕破脸,更稳妥,也更……锋利。” 百里烨静静听着,看着她冷静分析时微蹙的眉头和明亮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许。她懂他,也懂这朝堂的凶险博弈。 “你就不怕,他日后缓过气来,反咬一口?”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怕。”凤南衣坦然承认,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所以,我们不能给他缓过气的机会。陈康和福安只是开始,地宫、德妃、那些‘人瓮’……还有逃走的百里尧,都是悬在他头顶的刀。我们要做的,是在他试图挣脱枷锁之前,把刀……落下来。” 她说话时,眼神坚定,带着一种洞悉人心、掌控局面的冷静和锐利,与她平日温婉沉静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一刻,百里烨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江南沈府、在湖州围杀中,一次次绝境求生的女子。 他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柔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小心些。”他低声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百里尧狡诈狠毒,必会报复。他吞了邪药,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近期不要单独行动,让玄一跟着你。” 凤南衣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耳根微热,却点了点头:“你也是。追捕百里尧,务必小心。那丹药……很邪门。” “嗯。”百里烨应了一声,收回手,转身,“我去安排追捕和宫防。你……回去休息。” 他大步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浓浓的疲惫。 凤南衣看着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夜,惊心动魄,所有人都耗尽了心力。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准备去照看德妃和那些“药人”。刚走几步,眼角余光瞥见宫墙拐角处,一个穿着低级侍卫服饰的身影飞快闪过,似乎朝宫外方向去了。 那身影……有点眼熟。好像今早在太和殿广场,就隐约在百官外围瞥见过。 凤南衣心头微动,脚步不停,却暗暗记下了那侍卫的服色和大概身形。 这宫里,眼线还真多。 也不知道,刚刚她和百里烨的对话,被多少人看在了眼里,又会被传到哪些“主子”的耳中。 她抬头,望了望宫墙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好像又要变了。 第129章 血腥追杀 京城外五十里,荒山野岭。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山林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草木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百里烨蹲在一丛灌木后,指尖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泥土。泥土湿润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味。血迹还没完全干透。 “王爷,”玄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前面三里处有个山洞,血迹延伸到洞口附近消失了。洞口有新折断的枝条,里面可能有埋伏。” 百里烨站起身,玄甲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几个人?” “洞口痕迹杂乱,至少五六人进出过。而且,”玄一顿了顿,语气凝重,“附近的草木有枯萎迹象,像是被毒物沾染。” 毒?百里烨想起百里尧吞下的那颗诡异丹药。看来那邪药不仅激发功力,还可能带了剧毒。 “王爷,要不要等后续人马跟上?”玄七也从侧面掠回,请示道。他们追踪百里尧一夜,沿途遭遇数次零星阻击,折了几个兄弟。百里尧吞药后功力暴涨,逃遁速度极快,而且路线刁钻,专挑险峻难行之处。 “不等。”百里烨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坚决,“他受了伤,逃不远。趁他药力反噬或毒性发作之前,必须拿下。迟则生变。” 他一挥手:“玄一左翼,玄七右翼,我带人正面。三人一组,扇形搜索前进。小心毒物和陷阱。” “是!” 十几名精锐影卫无声散开,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朝着山洞方向包抄过去。 山洞隐藏在陡峭的山崖下方,洞口藤蔓缠绕,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着血腥和奇异腥甜的味道就越浓。 百里烨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屏息凝神。 洞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但那股无形的危险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让人头皮发麻。 百里烨从腰间摘下一个小巧的牛皮囊,拔出塞子,将里面刺鼻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洞口和下风处。这是军中驱蛇虫的药粉,对一些毒物也有驱避效果。 等了片刻,洞里依旧没有动静。 “点火把,进。”百里烨低声道。 两支松脂火把点燃,橘黄色的光芒驱散洞口黑暗。百里烨当先踏入,玄一紧随其后,刀刃在手,戒备万分。 山洞不深,但内部蜿蜒曲折。火光摇曳,照亮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面有水珠渗出。地上有明显的拖拽血迹,延伸到洞穴深处。 血腥味浓得呛鼻。 转过一个弯,眼前骤然开阔,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蜷缩着几个人影。 是百里尧那几个贴身死士!但他们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 他们没有死。但一动不动,蜷缩在地上,身体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布满诡异的黑色经络。他们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涣散,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洞口方向,嘴巴大张,却没有呼吸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怪异声响。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抽搐,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后退!”百里烨厉喝一声,同时捂住口鼻。 话音刚落,那几个抽搐的死士身体猛地一震! “噗!”“噗!”“噗!” 几声闷响,他们的头颅、胸腔、腹部同时爆开!不是炸开,而是像熟透的烂果子被挤破,喷溅出大量粘稠的、暗绿色夹杂着血块的脓液! 脓液腥臭无比,溅在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白烟。 “小心!有毒!”玄一急退,挥刀格开飞溅的脓液。 几乎在死士身体爆开的同时,从他们破开的身体里,猛地窜出十几条黑影!那黑影细长,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最前面的百里烨和玄一! 是蛇!不,不是普通的蛇!它们只有手指粗细,通体漆黑,头部呈三角形,眼睛是诡异的暗红色,口中獠牙毕露,喷着腥臭的毒气。 “是蛊蛇!”百里烨瞳孔骤缩,横刀疾挥!刀光如匹练,瞬间将几条扑到眼前的蛊蛇斩断。断蛇落在地上,竟然还在疯狂扭动,断口处流出墨绿色的粘液,腐蚀地面。 更多的蛊蛇从死士残破的身体里涌出,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洞口众人涌来!它们似乎能感知活人气息,悍不畏死。 “退出去!用火!”百里烨当机立断,边战边退。这山洞狭窄,蛊蛇数量太多,又有剧毒,近身搏杀太危险。 影卫们训练有素,迅速后撤,同时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火油罐,砸向蛇群,然后点燃火折子扔过去。 “轰!” 火焰升腾,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蛊蛇。蛊蛇在火中疯狂扭动,发出“嘶嘶”的尖利叫声,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和毒液蒸发的恶臭。 但更多的蛊蛇从火焰边缘绕开,或从石壁缝隙钻出,继续扑来。它们似乎对火焰有一定畏惧,但凶性被彻底激发,前赴后继。 “王爷!这边!”玄七在洞口另一侧急喊,他发现了什么。 百里烨挥刀又斩断几条毒蛇,循声望去。只见玄七指着洞口上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缝,那里有新鲜的血迹,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脚印方向,是向上! 百里尧没躲在山洞里!他让这些被下了蛊、变成“毒人”的死士在这里等死,制造陷阱,自己则从上面跑了! “追!”百里烨不再恋战,命令道:“用火封住洞口,其他人跟我来!” 留下几人用火油和火把封堵洞口,阻止蛊蛇涌出,百里烨带着玄一玄七和另外几名轻功最好的影卫,抓住岩壁凸起和藤蔓,迅速向上攀爬。 石缝陡峭湿滑,但对他们这些高手来说不算什么。很快攀上崖顶。 崖顶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连接着更茂密的山林。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掉下来,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地上的痕迹更明显了。凌乱的脚印,还有滴落的血迹,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上格外清晰。百里尧果然受伤不轻,已经无法完全掩盖行踪了。 “他往深山里去了!”玄一判断道。 “追!他跑不了多远!”百里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冰冷。他能感觉到,百里尧的气息就在前面不远,而且越来越虚弱混乱。那邪药的效力,恐怕在反噬了。 一行人如同鬼魅,在雨幕和山林中疾行。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血迹,也掩盖了部分声音。但百里烨的追踪术极为高明,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一条山涧横亘在眼前,因为下雨,水流湍急浑浊。 血迹到河边消失了。 “分头找!上下游各三百步!”百里烨下令。 影卫立刻散开,沿河岸搜索。百里烨站在河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和对岸的密林。百里尧要么泅渡过河,要么顺流或逆流而走。 突然,下游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是影卫发出的信号! 找到了! 百里烨身形急动,朝着下游飞掠而去。玄一紧随其后。 下游约两百步,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一名影卫倒在河边,胸口插着一支短小的吹箭,箭身漆黑,显然是淬了剧毒。他眼睛圆睁,已经没了气息。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河滩乱石后,一个人影背靠着一块巨石,正剧烈地喘息着。 正是百里尧! 他此刻的模样极为骇人。一身华贵的蟒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和血污。披头散发,脸上那道血痕已经发黑溃烂。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赤红如血,布满疯狂和混乱,眼白部分爬满了细密的黑色血丝。他裸露的手背和脖颈处,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像是活物。 听到动静,百里尧猛地抬头,看到百里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 “百里……烨!”他声音嘶哑破碎,充满怨毒,“你……阴魂不散!” “皇兄,”百里烨一步步走近,横刀在手,雨水顺着刀刃滑落,“该结束了。” “结束?哈哈哈!”百里尧狂笑起来,笑声癫狂,“结束的是你!本王……天命所归!服了圣药,已得神力!就凭你,也想杀我?!” 他猛地站起,动作有些僵硬,但速度奇快,竟带起一阵腥风,直扑百里烨!五指成爪,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利,直掏百里烨心口! 百里烨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百里尧的指甲与精钢横刀相撞,竟迸溅出火花!一股巨力传来,夹杂着一股阴寒腥臭的劲气,顺着刀身直冲百里烨手臂! 百里烨手臂微麻,心中凛然。这邪药果然霸道,竟让百里尧的力量和身体强度暴涨到如此地步!而且那劲气中带着剧毒和阴寒,若是寻常高手,只怕一下就要吃大亏。 他脚步一错,卸去力道,刀锋顺势上撩,直削百里尧手腕。 百里尧不闪不避,另一只手屈指成爪,再次抓来,竟是要以伤换伤的打法!他状若疯魔,眼中只有杀戮和疯狂,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玄一玄七从两侧攻上,刀光剑影,直取百里尧要害。 百里尧嘶吼一声,身上竟爆出一团淡淡的黑气,玄一玄七的刀剑砍在上面,如同砍中败革,被滑开大半力道,只在他身上留下浅浅血痕。而他反手一掌拍在玄一肩头,玄一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肩头衣衫碎裂,留下一个乌黑的掌印,皮肉迅速溃烂发黑! “小心!他真气带毒!”百里烨厉喝,刀势更急,如狂风暴雨般攻向百里尧。必须尽快解决他,拖得越久,他毒性反噬越厉害,但也越疯狂危险。 百里尧悍不畏死,仗着邪药带来的诡异力量和护体毒气,与百里烨三人战在一处。他招式已无章法,全凭本能厮杀,爪、掌、拳、肘,处处不离要害,且都带着剧毒。周围草木被他身上散逸的毒气沾染,迅速枯萎发黑。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和毒液。 百里烨看准一个空隙,硬接了百里尧一爪,左臂衣袖碎裂,留下四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并有麻痹感蔓延。但他也借此机会,刀光如毒龙出洞,穿过百里尧的防御,狠狠刺入其右胸!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 百里尧身体猛地一僵,狂吼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百里烨,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疯狂。 “你……怎么可能……”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涌出黑血。 “邪门歪道,终究是虚妄。”百里烨声音冰冷,手腕发力,猛地拔刀! 鲜血喷溅! 百里尧踉跄后退,捂住胸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汹涌而出。他身上的黑气开始剧烈波动、溃散,皮肤下蠕动的东西也仿佛失去了控制,疯狂游走,让他整个人扭曲起来,发出凄厉痛苦的嚎叫。 “不……我是真龙天子……我不能死……圣药……我的圣药……”他嘶喊着,伸手在怀里胡乱摸索,似乎想再找丹药。 百里烨岂会给他机会?一步上前,刀光再闪,直取他咽喉! 百里尧眼中最后闪过一丝疯狂的狡黠,他猛地将手中摸到的一个东西捏碎,朝着百里烨面门扔来!那是一颗蜡丸,里面封存着墨绿色的粉末,在空中爆开,化作一片毒雾! 百里烨早有防备,屏息急退,同时挥袖卷起一阵劲风,将毒雾吹散大半。 但就这眨眼的功夫,百里尧用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竟朝着旁边汹涌浑浊的河水中跳去! “想跑?!”百里烨眼神一厉,手中横刀脱手飞出,如同闪电,直射百里尧后心! “噗!” 刀刃入体的闷响。百里尧身体剧震,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但他去势不减,“噗通”一声,坠入湍急的河水中,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暗红血污,随即也被激流冲散。 “王爷!”玄一捂着肩膀,急声道。 百里烨冲到河边,河水汹涌,哪里还有百里尧的影子? “他中了我的穿心一刀,又坠入这急流,必死无疑。”百里烨看着浑浊的河水,沉声道。但他眉头紧锁,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百里尧最后捏碎毒丸的举动,还有那疯狂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而且,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玄一,你伤势如何?” “皮肉伤,毒已逼出大半,无碍。”玄一咬牙道。 “玄七,你立刻带两人沿河下游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人,随我回京。京城,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百里烨看着河流下游,目光沉沉。 雨,下得更大了。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土腥味。 百里尧,真的死了吗? 第130章 又是暗流涌动 雨,下了整整一夜。 京城像被水洗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可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却怎么也洗不掉。 宫门口,血迹早就被冲刷干净,可守门的龙武卫盔甲上还带着泥点子,眼神比平时更警惕三分,盯着每一个进出宫门的人,像要把人骨头都看穿。 玄七回来了。 带着一身泥水,还有三个同样狼狈的影卫。四个人站在养心殿偏殿门外,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王爷,下游二十里都搜遍了。”玄七声音嘶哑,眼圈发黑,“找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件东西。 是一件破碎的蟒袍前襟,暗金色,绣着四爪蟠龙,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边缘撕扯得厉害。胸口位置,一个被利器刺穿的大洞格外醒目,周围浸染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怎么都洗不掉。 正是百里尧逃走时穿的那件。 百里烨站在廊下,伸手接过那块破布。布料湿冷,血迹黏腻。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 “只找到这个?”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玄七低头,“沿河两岸,能藏人的山洞、树丛、石缝都搜了,没见人影。水流太急,又下了大雨,痕迹……都被冲没了。” “尸体呢?” “没找到。”玄七的声音更低了些,“问了下游几个渔村,昨夜雨大,没人敢出船。今早倒是有渔民在河湾捞上来些杂物,但没见着……人。” 没见着人。 是沉了底,被鱼啃了,还是…… 百里烨没再问。他把那块破布攥在手里,布料皱成一团,冰凉刺骨。 “知道了。”他挥挥手,“带兄弟们下去休息,找太医看看伤。让赵昂派两队人,继续沿河往下游搜,搜到百里外的渡口为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玄七领命,带着人退下。 百里烨转身,看向偏殿紧闭的门。 门里,凤南衣守着。守着那个“重伤昏迷”的皇上,也守着刚刚苏醒、但神智依旧混乱的德妃。 他推门进去。 药味扑鼻。混合着安神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凤南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在给德妃施针。德妃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但比起昨夜的死寂,总算有了点活气。 听见动静,凤南衣抬头看他,眼里布满血丝。 “回来了?”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块湿漉漉的破布上,瞳孔微缩。 “嗯。”百里烨走过去,把破布放在桌上,“只找到这个。” 凤南衣盯着那破洞和血迹,沉默片刻:“你怎么看?” “穿心一刀,坠入急流,大雨冲刷。”百里烨缓缓道,“九死一生。” “但还有一生。”凤南衣接道。 百里烨没说话。两人心里都清楚,百里尧那种人,只要有一丝可能,就不会轻易死。何况他还吞了那邪门的丹药。 “德妃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命保住了,蛊毒暂时压制,但伤了根本,要养很久。”凤南衣收了针,用湿布擦了擦手,“刚才醒了一会儿,还是念叨‘孩子’。我问她孩子在哪,她就尖叫,把头往墙上撞,只好又让她睡过去。”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烨,眼神凝重:“但我探她脉象,可以确定,她近期确实小产过,而且体内蛊毒,与皇上所中的噬心蛊同源,但更阴毒,像是专门针对胎儿的。还有……” 她压低声音:“我问了昨夜在地宫帮忙清理的龙武卫老人,他们说,看德妃的年纪和宫中旧档,三皇子‘夭折’时,她应该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纪。可这次小产的脉象显示,她的身体状态,更像……刚生育不久,又强行受孕导致小产。” 百里烨眼神骤然锐利:“你是说,她可能不止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夭折’的三皇子,或许根本没死,而是被她藏起来了,或者……被百里尧用邪术弄成了什么?” “不无可能。”凤南衣点头,“地宫里那些‘人瓮’,需要活人炼制药引或蛊人。若是以至亲血脉,尤其是婴孩为引,恐怕效果更诡异,也更能被百里尧控制。德妃或许就是因此被他控制,成为‘药母’,不断为他……提供‘材料’。” 这猜想太过骇人听闻。百里烨背脊发凉,攥紧了拳。若真如此,百里尧的丧心病狂,已非“人”字可以形容。 “那个巫老呢?开口了吗?”他问。 凤南衣摇头:“赵昂用了刑,也用了药,但那老东西嘴硬得很,只反复说‘王爷会回来救我的’、‘圣药大成,天下无敌’之类的疯话。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些没来得及销毁的纸片,上面有些奇怪的符号和药名,正在找人辨认。” 线索又断了。但指向更深的黑暗。 “皇上那边……”百里烨看向内间。那里垂着厚厚的帘子,几个御医和太监日夜守着。 “脉象平稳,龟息丹药效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凤南衣道,“我让玄一亲自盯着,任何人不得擅入。等药效一过,就得立刻施针,配合我新配的药,先把蛊毒稳住。但若要根治,必须尽快拿到‘七星莲’和‘千年冰魄’。” 百里烨点头:“药材的事,玄一已经在办。江南那边,老刀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七星莲’。‘千年冰魄’在西北雪山,我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边军找熟悉雪山的向导。” 凤南衣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冒出的胡茬,知道他这几日几乎没合眼。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疼了一下。 “你也去休息会儿吧。”她轻声道,“这里我看着。百里尧……就算没死,重伤之下,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风浪。朝堂上,太子刚吃了亏,暂时也不敢动。” 百里烨却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他声音低沉,“百里尧生死未卜,其残党必然蠢蠢欲动,想要救他,或者执行他未完成的计划。太子吃了亏,丢了脸,只会更恨,更急,更想找机会扳回来。还有北狄……百里尧这颗棋子废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过身,看着凤南衣,眼神深邃:“风雨,还没停。只是换了个方式,更隐蔽,也更凶险。”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读懂了他眼中的担忧和决绝。她知道,他说得对。短暂的平静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那就一起。”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在前朝稳住大局,我在后宫和暗处,查清邪术,救治皇上。我们里应外合。” 百里烨看着她在晨光中清丽却坚毅的侧脸,心头那股躁动不安的杀意,奇异地平复了些。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施针留下的薄茧。但握在手里,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王爷,郡主,有急报!”是玄一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 百里烨和凤南衣对视一眼,松开手。 “进。” 玄一推门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加急军报,火漆是边军特有的狼头印。 “西北八百里加急!”玄一双手呈上军报,声音发紧,“北狄十万铁骑,三日前突然集结,越过边境,连破我三座烽燧!前锋已至黑水河,距玉门关……不足百里!守将王老将军急报求援!” “什么?!”百里烨一把抓过军报,快速扫过,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凤南衣也心头一沉。北狄,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百里烨看完军报,猛地抬眼,眼中寒光四射:“十万铁骑……好大的手笔!看来百里尧这颗棋子一废,他们是等不及,要亲自下场了!” 他攥紧军报,骨节发白,声音冷得像冰:“传令!即刻召集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议事!还有,去东宫,请太子殿下——他不是要监国吗?这等军国大事,正好让他拿个主意!” “是!”玄一转身就要走。 “等等!”凤南衣忽然叫住他,看向百里烨,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王爷,北狄此时大举入侵,会不会……太巧了?” 百里烨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 “百里尧刚败,生死不明,北狄就立刻大军压境。”凤南衣缓缓道,“是巧合,还是……这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甚至,百里尧的败露和逃亡,会不会也是他们计算之内,为了制造混乱,给他们制造出兵借口,或者……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 百里烨心头一震。若真是如此,那北狄的目的,恐怕不止是边境几座城池那么简单!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整个大晟!而京城,此刻内忧(太子、敬亲王残党)外患(北狄大军)齐聚,正是最空虚、最混乱的时候! “玄一,”百里烨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议事照常!但加一条:立刻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增派龙武卫,加强皇宫、各王府、重臣府邸护卫!再派暗哨,盯紧所有可能与北狄、敬亲王残党有联系的官员和府邸!尤其是……长春宫和东宫,给我盯死了!” “是!” 玄一领命,快步离去。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凤南衣走到百里烨身边,低声道:“若真是调虎离山,京城必有内应。皇上‘重伤昏迷’,太子监国,你若离京出征……京城,就真的成了空城。” 百里烨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深沉如海。 “所以,这一仗,不能只打在外面。”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京城里,也得打。而且,要打得比外面……更狠,更绝。” 他转身,看着凤南衣,一字一句:“南衣,我若出征,京城,还有父皇,就交给你了。” 凤南衣心头一颤,迎上他信任而沉重的目光,重重点头。 “放心。”她只说了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窗外,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墙上。 可这光亮,却照不散弥漫在皇宫、在京城、在整个大晟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战争,来了。 而更凶险的暗战,也才刚刚开始。 第131章 御前博弈 太和殿侧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空气里飘着龙涎香,混着一股子汗味和铁锈似的焦躁。七八个大臣,内阁的、兵部的、都督府的,一个个眼袋耷拉到下巴,眼珠子通红,像熬了几宿的鹰。 太子百里弘坐在上首,明黄蟒袍穿得一丝不苟,可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面前摊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军报,边角被捏得皱巴巴。 百里烨站在下首,一身玄色劲装,血迹泥泞未干,带着山野雨夜的寒气。他没看太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刀子刮过,没人敢跟他对视。 “……十万铁骑,已到黑水河。”兵部尚书陈阁老声音发颤,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玉门关守军不足三万,王老将军就是再能打,也、也守不住几天啊!援军!必须立刻发援军!” “发援军?你说得轻巧!”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一个黑脸膛的老将,姓雷,嗓门大得像打雷,“京畿三大营,能动的满打满算不到十五万!还得留人拱卫京师!北边九镇,能抽调多少人?粮草呢?军械呢?眼下这光景,京城刚遭了乱,人心惶惶,哪那么容易调兵遣将!” “不调兵,难道眼睁睁看着玉门关破,让北狄蛮子长驱直入吗?!”陈阁老急得拍桌子。 “调兵也得有时间!粮草辎重跟不上,人去了也是送死!”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其他几个大臣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眼神却偷偷往太子和宸王那边瞟。 太子监国,可这军国大事,他能拿主意吗?宸王手握平乱救驾大功,又实际掌控着部分京营和龙武卫,他是什么意思? 百里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恨不得把眼前这群老东西的嘴都缝上。吵吵吵,就知道吵!援军要发,可京城怎么办?他这太子位子还没坐稳,百里烨虎视眈眈,敬王余党未清,父皇还“昏迷”着……这个时候,最能打的百里烨要是带兵走了,京城谁说了算?他这监国太子,还能监几天?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不顾边关百姓死活,就是怯战,就是无能。 “够了!”百里弘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嘶哑。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百里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看向一直沉默的百里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七弟,你刚从外面回来,又亲自追剿过逆王,对眼下局势,有何高见?” 皮球踢过来了。 百里烨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百里弘心头一紧。 “北狄趁虚而入,其心可诛。玉门关,必须救。”百里烨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但雷都督所言也有理。京畿兵力,不可尽出。京城不稳,则国本动摇。” “那依宸王之见,该如何?”陈阁老急问。 “抽调京营五万精锐,由我亲自率领,即日开拔,驰援玉门关。”百里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什么?!”陈阁老瞪大眼,“五万?对阵十万铁骑?宸王,这、这未免太冒险了!” “兵贵精,不贵多。”百里烨道,“北狄远来,粮草补给困难,求的是速战速决。玉门关城高墙厚,王老将军擅守,只要能撑住十日,等我赶到,内外夹击,未必不能一战。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弘脸上:“北狄此次来得蹊跷。逆王刚败,他们便大军压境,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准,恐怕京城之中,还有他们的内应,甚至可能与逆王残党勾结,意图里应外合。若京城兵力空虚,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留十万大军坐镇京畿,严查内奸,方是稳妥之道。” 内应!勾结!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刚经历宫变,谁不怕? 百里弘眼皮狠狠一跳。百里烨这话,明着是说北狄和逆王残党,暗地里,是不是也在点他?说他这太子监国不力,让内奸有机可乘? “七弟思虑周详。”百里弘勉强挤出一丝笑,手指却掐进了掌心,“只是……五万对十万,兵力悬殊太大。七弟乃国之柱石,若有闪失……” “为国征战,马革裹尸,是武将本分。”百里烨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太子殿下监国,坐镇中枢,统筹粮草军械,稳定后方,亦是重任。前线后方,各司其职,方能退敌。” 他把“坐镇中枢”、“各司其职”咬得略重。 百里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是在告诉他,前线你别插手,京城你也别想乱动,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筹粮草吧! 可他能拒绝吗?不能。百里烨主动请缨,带五万人去对抗十万北狄铁骑,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若阻拦,就是不顾边关将士死活,就是怯战误国!这骂名,他背不起。 “好!”百里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七弟忠勇,实乃国之干城!孤……准了!即刻从京营抽调五万精锐,由宸王统领,驰援玉门关!一应粮草军械,孤会督促兵部、户部,以最快速度筹措,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谢殿下。”百里烨抱拳,语气依旧平淡。 大事定了。殿内气氛却更古怪。有人松口气,有人担忧,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报——!” 殿外突然传来高声通报,一个太监连滚爬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殿下!王爷!各位大人!不好了!京城……京城多处出现乱民,冲击官仓和富户!还有人散布谣言,说……说皇上已经驾崩,太子要逼宫,宸王要造反,北狄打进来就是清君侧!现在外头……外头全乱了!” “什么?!”百里弘猛地站起,眼前一黑。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乱民?哪来的乱民?!” “定是逆王余孽煽动!” “这是要搅乱京城,配合北狄入侵啊!” 百里烨眼神骤冷,看向那太监:“何处最先乱起?何人带头?龙武卫和京兆府何在?” 太监哆嗦着:“最先是西市和南城几个贫民坊,像是一下子就乱起来的,好多人,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带头的人混在里头,看不清。龙武卫和京兆府的人已经去了,可、可人太多,堵住了街口,一时压不下去!还有人说……说在乱民里看到了穿北狄衣服的人!” 北狄人?混在乱民里? 所有人脊背发凉。这是内外勾结,要趁火打劫,彻底搞乱京城! “殿下!”陈阁老急道,“京城绝不能乱!必须立刻镇压!” “镇压?怎么镇?”雷都督吼道,“那是乱民!混着北狄奸细!逼急了,真成了暴乱,京城就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 “够了!”百里烨一声冷喝,压住所有嘈杂。他看向百里弘,目光如刀:“太子殿下,京城治安,乃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职责。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臣请殿下旨意,由龙武卫暂时接管京城防务,配合京兆府,弹压乱民,搜捕北狄奸细与逆王余孽!凡有趁机作乱、散播谣言者,就地擒拿,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带着血腥气。 百里弘心脏狂跳。让百里烨的龙武卫接管京城防务?那这京城,还是他的京城吗? 可眼下,乱民四起,谣言漫天,还有北狄奸细混在其中……除了百里烨和他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龙武卫,谁能迅速控制局面? 他若不准,京城大乱,他这监国太子第一个要掉脑袋! “准……准了!”百里弘几乎咬碎了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孤赐你令牌,京城防务,一应交由龙武卫节制!务必……务必尽快平息骚乱!” “臣,领旨!”百里烨接过太监捧上的令牌,转身就走,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 走到殿门口,他脚步微顿,侧头,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太子殿下坐镇宫中,也请务必小心。这宫里宫外,想趁乱做点什么的……人,恐怕不少。” 说完,大步离去,留下殿内一片死寂,和百里弘瞬间惨白的脸。 百里烨……这是在警告他!警告他别想趁乱搞小动作,否则,龙武卫的刀,可不认人! “殿下……”陈阁老担忧地看向百里弘。 百里弘猛地挥手,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输了。又输了。 百里烨不仅拿到了出征的兵权,还名正言顺地拿走了京城的控制权!而他这个监国太子,被架在了火上,只能待在宫里,眼睁睁看着! 好一个百里烨!好一个一石二鸟! “都……都下去!”百里弘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难听,“按宸王说的,立刻去办!调兵!筹粮!快!” 大臣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空荡荡的侧殿里,只剩下百里弘一人。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百里烨……凤南衣……”他咬牙切齿,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疯狂,“你们给孤等着……等着!这江山,是孤的!谁也抢不走!” 他喘着粗气,跌坐回椅子里,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扶手。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闪烁,低声唤道:“来人。” 一个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 百里弘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吩咐:“去,给叶家递个话……让他们的人,动一动。还有,给北边……去封信。记住,要快,要隐秘。” 太监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是。” 窗外,传来隐隐的喧嚣和哭喊声。乱,已经开始了。 而这混乱,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灾难。 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最好的机会。 第132章 血火京城 龙武卫的黑色铁流涌出宫门。 马蹄声如闷雷,踏碎了京城的清晨。百姓们缩在家里,从门缝窗隙惊恐地看着那些沉默肃杀的甲士分成数股,扑向浓烟升起、哭喊最烈的地方。 百里烨没骑马,他站在宫门外的高阶上。晨风卷着远处的焦臭和隐约的血腥味扑来,吹动他染血的披风。他手里攥着太子刚给的令牌,冰凉,沉手。 玄一像影子一样立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王爷,西市和南城最乱,人群里混着不少拿家伙的,不像普通乱民。有兄弟认出几个熟面孔,是以前敬亲王府拳养的打手,还有……叶家被遣散的部分家将。” 叶家。 百里烨眼神一寒。叶贵妃的母族,太子最大的外戚依仗。叶大将军(叶贵妃兄长)虽被他暗中救下送出京城,但叶家树大根深,尤其在京畿一带,暗桩、旧部、姻亲盘根错节。太子这是……狗急跳墙,想借叶家残余势力搅浑水,趁乱把他拖在京城,甚至制造更大的动乱,动摇他出征的根基? “传令赵昂,”百里烨声音冷硬如铁,“重点清剿西市、南城。凡持械者,不问缘由,先拿下。有反抗,杀。尤其注意叶家旧部和敬王府余孽,抓活口。再派一队人去叶家本宅,围了,许进不许出。告诉叶家现在主事的人,管好自家的狗,若再有一只跑出来乱咬,叶家……就没必要存在了。” “是!”玄一领命,转身点了一队龙武卫,如狼似虎地朝叶府方向扑去。 百里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西市方向疾驰。玄七带着一小队精锐影卫紧随。 西市已成人间地狱。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店铺被砸开,货物被哄抢一空,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瓦罐、布匹、散落的粮食。哭喊声、叫骂声、狞笑声混成一片。数十个蒙着脸、手持棍棒刀斧的汉子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见店铺就砸,见人就打,还不断煽动:“抢啊!皇上死了!没人管我们了!不抢白不抢!”“北狄人要打进来了!抢了东西跑啊!” 真正的贫民百姓有的吓得缩在角落,有的被裹挟着去抢,更多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不断有人被推倒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京兆府的差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兵卒被分割包围,左支右绌,身上都挂了彩。 “龙武卫!是龙武卫来了!”有人尖叫。 黑色洪流撞入混乱的街市。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冲在最前面的龙武卫举起劲弩。 “放!”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倒几个冲得最前、下手最狠的蒙面汉子。惨叫声戛然而止。 “持械者,跪地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带队校尉的吼声压过喧嚣。 但混乱已经彻底激发,那些混在里面的亡命徒和别有用心的家伙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疯狂,嗷嗷叫着朝龙武卫扑来,还顺手将身边的百姓推向箭矢。 “结阵!推进!”校尉厉喝。 龙武卫迅速变阵,盾牌在前,长枪如林,如同移动的城墙,一步步向前碾压。敢于冲上来的乱民,不是被长枪捅穿,就是被盾牌撞飞。真正的百姓开始惊恐地退散,场面稍微清晰。 就在这时,街边一座着火的二层茶楼,窗户猛然被撞开,十几个黑衣汉子跃出,手中赫然拿着军中制式弩机!箭矢闪着幽蓝的光,对准了下方推进的龙武卫阵列和骑在马上的百里烨! “小心冷箭!”玄七厉喝,飞身挡在百里烨马前。 “嗖嗖嗖——!” 弩箭如飞蝗!目标明确,直指百里烨! “保护王爷!”龙武卫怒吼,举起盾牌。 但还是有几支箭穿透缝隙,射向百里烨! 百里烨眼神冰冷,坐在马上,竟不闪不避,只是手腕一翻,腰间横刀出鞘半尺,精准地磕飞两支射向面门的弩箭。第三支箭擦着他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茶楼对面的屋顶上,数道黑影如同大鸟般扑下,手中短刃寒光闪闪,直扑那些放冷箭的黑衣人后背! 是影卫!他们早就潜伏在侧。 短兵相接,惨烈无声。黑衣人没想到背后受敌,瞬间被放倒大半。剩下几个想逃,也被龙武卫围上,乱刀砍死。 “王爷,您没事吧?”玄七急问。 “无事。”百里烨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和弩机,眼神更冷。军中弩机,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不是普通乱民或家将能有的。叶家,或者说太子,手伸得比想象中深,也狠。 “清理战场,救治百姓。将俘虏和尸体全部带回去,严加审讯!”百里烨下令,目光却望向皇宫方向。这边是明目张胆的刺杀,那宫里呢?太子坐镇的中枢,此刻又在酝酿什么? 他调转马头:“回宫!” 必须立刻让父皇“醒来”!只有父皇醒来,才能名正言顺地压制太子,稳住朝局,他才能放心出征。否则,他前脚走,后脚京城就可能变天! 养心殿偏殿。 凤南衣刚给德妃服下安神药,看着她又昏睡过去。这女人像个破碎的布娃娃,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边缘,但嘴里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念叨“孩子……我的孩子……” “郡主,”一个龙武卫小校匆匆进来,低声道,“宫外传来消息,叶家本宅已被围,里面的人很老实,没异动。但我们在西市抓到的活口里,有人熬不住刑,招了……说他们是奉了‘宫里贵人的命’,趁乱制造事端,最好能……杀了宸王。” 宫里贵人? 凤南衣心头一沉。除了太子,还有谁?叶贵妃被软禁,自身难保。德妃在此。其他嫔妃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只能是太子! 他已经急到不惜用刺杀这种手段了?还是说,这刺杀本就是计划的一环,无论成败,都能进一步搅乱局势,拖住百里烨? “王爷呢?”她急问。 “王爷无恙,已平息西市骚乱,正在回宫路上。” 凤南衣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阴霾更重。她转身走进内间。皇上依旧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但平稳。龟息丹的药效,快过了。 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皇上一“醒”,必然面临太子和百里烨的激烈博弈,甚至可能还有暗中的冷箭。皇上的身体,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她取出金针,又检查了一遍备好的药材。就在这时,外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是百里烨回来了。 凤南衣迎出去。百里烨大步走进,带进一股血腥和硝烟味。他看到她,眼中锐利的寒光缓和了些许,但眉头紧锁。 “宫里没事吧?”他问。 “暂时没事。皇上快醒了。”凤南衣看着他肩甲上被弩箭擦过的白痕,心揪了一下,“外面……” “叶家残余势力勾结逆王余孽,煽动乱民,意图不轨。已镇压,主谋在审。”百里烨言简意赅,走到内间门口,看了眼榻上的皇上,又看向凤南衣,眼神凝重,“南衣,父皇必须立刻‘醒’。我必须尽快拿到出征的正式旨意和统帅之权。迟则生变。” 凤南衣点头:“我准备好了。但皇上刚醒,身体极虚,受不得刺激,也绝不能动怒劳神。稍后的朝会……”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用力握了握,“有我在。你只管救醒父皇,稳住他的病情。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却莫名让人安心。凤南衣重重点头。 她走到榻边,深吸一口气,取出金针。百里烨退开两步,示意所有宫人和太医退出内间,只留他和玄一在侧。 凤南衣凝神静气,手指如飞,数枚金针精准刺入皇上周身大穴。最后一针,轻轻捻动,刺入头顶百会。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胸口微弱的起伏,逐渐变得明显。 蜡黄的脸上,缓缓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皇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茫然,渐渐聚焦,看到了榻边的凤南衣,又看到了不远处的百里烨。那双浑浊了许久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父皇。”百里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皇上看着他,看了很久,又看向凤南衣,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朕……睡了多久?外面……怎么样了?” 百里烨抬头,直视君父,一字一句,清晰回禀:“逆王百里尧作乱宫闱,已被儿臣击溃,重伤坠河,生死不明。其勾结北狄、以活人炼邪术之罪证确凿。然北狄趁乱,发兵十万,已至玉门关外。京城有乱,乃逆王余孽并叶家残部煽动,已被儿臣镇压。太子殿下监国,儿臣已请旨,欲亲率五万京营精锐驰援边关。眼下,只等父皇圣裁。” 他将一夜之间的惊天巨变、内外交困,用最简洁的话概括。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皇上听完,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猛地睁开,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痛心,但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决断。 他看向凤南衣:“丫头,朕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凤南衣垂首:“皇上体内蛊毒未清,心脉受损,需静心调养,切忌动怒劳神。若药材齐备,精心调理,可保无虞。但若再受刺激……” “朕明白了。”皇上打断她,喘了口气,看向百里烨,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拟旨。” “第一,逆王百里尧,罪大恶极,削其王爵,贬为庶人,天下通缉,死活不论。” “第二,北狄犯边,着宸王百里烨为征北大元帅,总领西北军务,京营五万并北境诸镇兵马,皆听其调遣。即日开拔,驰援玉门关,击退北狄,扬我国威!” “第三,太子百里弘,监国期间,京城生乱,用人失察,责令其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朝政一应大事,暂由内阁并宸王……遥领。” 最后四个字,像一道惊雷。 太子闭门思过,朝政由内阁和远在边关的宸王“遥领”?这等于架空了太子,将朝堂大权,实质交给了百里烨和他的支持者! “父皇!”百里烨猛地抬头。 皇上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朕还没死。这江山,朕还看得清。去吧。去把北狄蛮子,给朕打回去。京城……有朕在,乱不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百里烨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深深看了凤南衣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带着千钧重担,也带着凛然杀意。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向榻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博弈,以皇帝的苏醒和乾纲独断,暂时落定。 太子被囚于东宫,权力被夺。 百里烨手握重兵与大义,奔赴沙场。 而她,要守着这座危机四伏的皇宫,守着病重的皇帝,守着这风雨飘摇的京城,等待他凯旋,或者……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天色大亮。 可每个人都知道,最黑暗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 第133章 暗流与明旨 圣旨是午时到的。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养心殿压抑的寂静,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宸王百里烨,忠勇果毅,平乱救驾,功在社稷。今北狄犯边,特加封为征北大元帅,总领西北一切军务,即日率京营五万精锐出征,荡寇平虏,扬我国威!” “……凤氏南衣,医术通神,救驾有功,仁心昭彰。特晋封为永宁郡主,赐婚宸王。待宸王凯旋之日,便是大婚之时。钦此!” “……太子百里弘,监国期间,京城生乱,用人失察,难辞其咎。着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一应朝政,暂由内阁与宸王共议决断。钦此!” 三道旨意,像三道惊雷,劈得朝野上下目瞪口呆。 养心殿内,前来探视(实为打探风向)的几位阁老、尚书,面面相觑,额头渗出冷汗。有人偷偷去看躺在龙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皇帝,又飞快低下头。有人将目光投向跪地接旨的百里烨和凤南衣,眼神复杂难明。 跪在最前面的百里烨,玄甲未卸,脊背挺得笔直。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平稳,声音沉静无波:“儿臣,领旨谢恩。” 凤南衣跪在他身侧稍后,郡主朝服还未赶制出来,只一身素净宫装。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圣旨里“赐婚”二字落下时,她心头狠狠一跳,说不清是甜是涩。她恭敬叩首:“臣女,领旨谢恩。” 而东宫方向,一片死寂。传旨太监站在紧闭的宫门外,等了半晌,才听见里面传来嘶哑的一声“儿臣……领旨”,接着是瓷器碎裂的闷响。 太监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旨意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六宫,飞出皇城,席卷整个京城。 宸王府旧部、龙武卫、与百里烨交好的武将勋贵,无不振奋。王爷不仅掌了兵权,还得了未来王妃,更是实质获得了与内阁“共议”朝政的大权!这是何等恩宠,何等信任! 而依附太子的官员,则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太子被禁足,权力被架空,这跟废了有什么区别?宸王如今如日中天,等他西北归来,携不世军功,还有永宁郡主(背后是救驾大功和可能的医门势力)相助,这储君之位……还能是太子的吗? 暗流,在表面的恭贺与平静下,疯狂涌动。 东宫。 百里弘砸碎了视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 名贵的瓷器、玉器、古董字画,化作一地狼藉。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像困在笼子里的疯兽,喘着粗气。 “百里烨……凤南衣……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浸着毒汁,“一个掌了兵权,一个得了名分,连朝政……都要分一杯羹!父皇……你好狠的心!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储君!” “殿下,息怒啊。”心腹太监连滚爬过来,抱着他的腿,声音发颤,“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 “耳?”百里弘一脚将他踹开,狞笑,“本宫还怕什么?都被关在这笼子里了!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他跌坐回狼藉中,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疯狂取代。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父皇一天没下废太子的诏书,他就还有机会! “叶家……对,还有叶家!”他猛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母妃的家族,树大根深,就算叶承宗(叶大将军)倒了,还有旁支,还有门生故旧!还有……那些对这道旨意不满的宗室!百里烨一个妃子所出的皇子,凭什么凌驾于所有兄弟之上?那些郡王、国公,心里能服气?” 他爬起身,扑到书案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还是强迫自己写下几行字,然后塞进一个极小的铜管,交给心腹太监,眼神阴鸷:“想办法,送出去。给安郡王,还有……叶家现在能主事的人。告诉他们,想活,想保住荣华富贵,就按本宫说的做!” 太监颤抖着接过铜管,藏入袖中,仓皇退下。 百里弘看着满室狼藉,又看看自己身上依旧明黄的太子常服,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凄厉而绝望。 宫墙下,僻静处。 百里烨和凤南衣并肩走着。宫人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依旧穿着那身染尘的玄甲,她已换下宫装,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他之前送的玉簪。 “三日后开拔。”百里烨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有些低沉,“京营已开始点校,粮草辎重,户部兵部正在筹措。” “嗯。”凤南衣轻轻应了一声,看着地上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影子,“边关苦寒,北狄凶悍,你……万事小心。” 百里烨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暮色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他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化为沉甸甸的坚定。他解下腰间一直佩戴的墨玉蟠龙佩,不由分说,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触手温润。 “这是我母妃留下的。”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她说,将来要送给她的儿媳。” 凤南衣掌心一烫,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大手握住。他的手粗糙有力,包裹着她的,连同那块玉佩。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等我打了胜仗,凯旋回朝。等我……用最盛的礼仪,娶你过门。”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凤南衣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有烽烟,有责任,有万里山河,此刻,却清清楚楚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飘忽不定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尘埃落定,生出无限的安稳,还有细细密密的疼。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连同那块玉佩。指尖冰凉,掌心却灼热。 “好。”她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有水光浮动,“我等你。等你凯旋。等你……来娶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绣着银色云纹的药囊,放进他另一只手里。“这里面是我连夜配的。红色的丸子解毒避瘴,白色的丸子止血镇痛,绿色的丸子吊命续气。贴身带着,不许弄丢了。” 百里烨收紧手指,将那小小的、带着药香的锦囊牢牢攥住,贴在胸口的位置。铠甲冰凉,但那一点温热,直透心底。 “等我。”他又说了一遍,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远处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两人分开,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百里烨转身,大步离去。玄甲铿锵,背影挺拔如山,一步步走入渐沉的暮色,走向遥远的烽烟。 凤南衣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犹带余温的玉佩,看着他消失在宫墙转角。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更长。 她没有回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德妃暂居的宫殿。温情时刻短暂,前方还有太多迷雾需要拨开。德妃含糊的呓语,巫老诡异的死亡,敬亲王留下的谜团,还有皇帝体内未清的余毒……都需要她一点点去解开。 刚走近德妃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宫女惊慌的低呼:“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按住娘娘!” 凤南衣心头一紧,快步进去。只见德妃不知何时醒了,正死死攥着一个宫女的手臂,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里喃喃念叨:“孩子……我的孩子……玉佩……地宫……下面……他在下面……” 忽然,她的目光转到刚刚进门的凤南衣身上,确切地说,是转到凤南衣腰间——那块百里烨刚刚给的墨玉蟠龙佩上。 德妃的眼睛骤然瞪大,像是看到了极度恐怖又极度渴望的东西,猛地挣脱宫女,朝凤南衣扑来,枯瘦的手直直抓向那玉佩! “给我!把它给我!那是……那是……啊——!”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手指在即将触到玉佩的瞬间停住,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涣散,又软软倒了下去,再次陷入昏厥。 凤南衣扶住她,心中惊涛骇浪。她缓缓低头,看向腰间那块墨玉蟠龙佩。玉佩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蟠龙纹路古朴神秘。 地宫……下面……孩子……玉佩…… 德妃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的一角。 她想起在地宫最底层看到的那些婴孩“人瓮”,想起德妃暗格里的婴儿衣物和那半块断裂的玉佩。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立刻将德妃安置好,吩咐宫女小心看护,然后快步走出殿外,对候在廊下的玄一低声道:“立刻派人,再探地宫!尤其是我们之前可能忽略的,更下面一层!另外,查一查,宫中旧档,或者敬亲王、德妃身边老人,有没有关于特殊玉佩的记载,尤其是……可能是一对的,或者断裂的!” 玄一神色一凛:“郡主是怀疑……” “我怀疑,”凤南衣握紧手中的墨玉蟠龙佩,声音发冷,“敬亲王手里,不仅仅有那些‘人瓮’。他可能还控制着一个活着的‘孩子’,一个与德妃、与这玉佩息息相关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才是他所有邪术里,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夜色,无声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翻涌的黑暗。 旨意已下,大军将行。 但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134章 地宫隐秘 地宫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重新在夜色中张开。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玄一和几个龙武卫精锐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湿冷的石壁上。空气里弥漫着之前清理后残留的淡淡血腥和药味,混着更深处涌上来的、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 凤南衣站在最前,素衣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遮住了窈窕身形,只露出一张沉静却格外凝重的脸。她手里握着一支特制的、加了药粉的火把,既能照明,也能驱散一些地底可能残留的毒瘴。 “郡主,下面我们已经彻底搜过三遍,除了那些……”玄一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除了那些‘东西’,还有祭坛、丹炉,没发现别的密室或暗门。” “德妃娘娘一直念叨‘下面’,她神智混乱,但那种恐惧和执念不会假。”凤南衣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入口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巫老死前也说,‘王爷会归来’。敬亲王那样的人,狡兔三窟,这地宫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绝不会只有我们看到的那一层。一定有我们没发现的,更‘下面’的地方。” 她抬起手,火把的光芒照亮脚下粗糙的石板。“重点查地面和墙壁的接缝,敲击每一块石板,听声音。还有,注意那些看起来像装饰的纹路,特别是巫老身上符号类似的。” 玄一点头,挥手。训练有素的龙武卫立刻分散开,两人一组,开始一寸一寸地敲打、摸索。沉闷的敲击声在地宫里回荡,间或夹杂着石板松动的细微响动,但都不是他们要的“空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气越来越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显得格外清晰。 凤南衣没有动,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巨大的、曾经布满“人瓮”和血池的主室。那些东西已经被清理,但地面上、墙壁上,依旧残留着深褐色的、洗刷不掉的污渍,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主室尽头,那座被炸毁小半的祭坛上。 祭坛由一种暗红色的石头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大部分已经被破坏。但在祭坛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有几道纹路,与周围石板的磨损痕迹略有不同。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拂开上面的灰尘。那不是符文,更像是……经常被踩踏形成的、相对光滑的凹痕。凹痕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一尺。 “这里。”她低声道。 玄一立刻过来,仔细查看,然后示意旁边一个擅长机关的影卫。那影卫掏出一套精巧的工具,在凹痕周围小心试探、撬动。 “咔哒”一声轻响,极其细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沉闷的、石头摩擦的“嘎嘎”声。祭坛后方,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漆黑洞口。一股比地宫主室更阴冷、更陈腐,还夹杂着浓重药味和淡淡腥臊气的风,从洞口涌出,吹得火把猛地一晃。 找到了! 玄一第一个持火把踏了进去,凤南衣紧随其后,两名龙武卫断后。 石阶陡峭,盘旋向下。越往下,空气越冷,也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粘腻的、不知名的苔藓。走了约莫两三层楼的高度,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巨大的石室。但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血腥的玄一和龙武卫,也瞬间头皮发麻,胃里翻腾! 石室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七八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瓮”。比上面发现的更大,材质也更特殊,像某种玉石,隐隐透光。而“瓮”里浸泡在暗绿色粘稠液体中的,赫然是蜷缩的胎儿,或是看起来不足月的婴儿!小小的身体苍白肿胀,双目紧闭,口鼻处插着细细的管子,连接着“瓮”外的复杂机关。 而在石室一侧的石台上,散乱堆放着一些竹简、皮卷和零散的纸张。上面用暗红色的、疑似血书的字迹,记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以怀胎六月以上孕妇为皿,取其腹中胎儿,辅以血蟾、尸菇、子母草……炼七七四十九日,可成‘胚’。” “取至亲血脉者之精血为引,种入‘胚’中,辅以秘法催生,可得‘圣童’。圣童与引血者心血相连,可控‘胚’所出之‘兵卒’,如臂使指。” “北狄萨满有术,可激‘兵卒’悍不畏死,力大无穷,然需‘圣童’为引,调和阴阳,否则‘兵卒’易狂,敌我不分……” 凤南衣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走到石台边,拿起一份看起来相对完整、用丝线钉在一起的皮卷。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图解。图解上,一个模糊的孩童身影,被无数丝线连接着,另一端延伸向许多扭曲的人形。旁边标注:圣童驭兵图。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幅简陋的、似乎是随手画在纸上的男子画像上。画像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身着劲装、眉眼疏朗的年轻人,并非皇帝。画像旁,放着一只小小的、褪色的绣花虎头鞋,一个磨损的长命锁,还有……半块断裂的玉佩。 凤南衣拿起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繁复的云雷蟠螭纹,与她腰间百里烨所赠的墨玉蟠龙佩纹路虽有差异,但风格极为相似,且断裂处的痕迹……她心跳漏了一拍,取出自己那块,小心翼翼地将断裂处靠近。 虽然材质不同(一墨玉,一白玉),纹路也非完全一致,但那断裂的锯齿形状,竟隐隐有契合之势!仿佛它们本应是一对,或者,出自同一块玉料,由同一位匠人雕刻而成! 衣物,长命锁,断裂的玉佩,非皇帝的男子画像…… 德妃癫狂的呓语在耳边回响:“孩子……我的孩子……玉佩……地宫……下面……他在下面……” 不,不是“他在下面”。是“它”在下面。是这些记录,是这些尚未启用的、装着胎儿和婴儿的“瓮”,是这“圣童”的秘密,在这地宫更深的地下! 而德妃看到的玉佩,刺激了她,让她想起了自己失去的孩子,那个可能被敬亲王用来炼制所谓“圣童”的孩子! 凤南衣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一直以为敬亲王只是用活人炼药炼蛊,控制人心。没想到,他竟疯狂恶毒至此!竟用孕妇和婴儿,来炼制所谓的“胚”和“圣童”!还想用这灭绝人性的东西,来控制一支不怕死、只听命于“圣童”(或者说,控制圣童的人)的军队! “北狄……”她捏紧了手中的皮卷,指节发白。皮卷上明确记载了与北狄萨满的合作,北狄提供药材、活人(战俘)、以及激发“兵卒”潜力的邪术。而敬亲王负责在大晟境内秘密炼制“胚”和寻找、控制“圣童”。 难怪!难怪北狄会突然大举入侵,时间卡得这么准!他们不仅仅是因为敬亲王这颗棋子废了,他们很可能也是来接收“成果”,或者验证“成果”,甚至……如果他们手里也有了类似的“圣童”或控制方法,他们就能拥有这样一支可怕的军队! “郡主!”玄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惊骇,他指着石室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铁笼,笼子里是几具蜷缩的、干瘪的尸骨,看体型,都是孩童。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小小的骨骸。 而那些“人瓮”旁,连接着复杂的铜管和机关,延伸向地底更深的方向,似乎还有空间,但被巨石封死,一时无法探查。 “这里不能留。”凤南衣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将皮卷、那半块玉佩、虎头鞋、长命锁小心地包好,“所有东西,全部带走,包括这些……‘瓮’和里面的……全部销毁,用火油,烧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这间石室,彻底封死!”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孩童尸骨,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这些孩子……好生收敛,找地方安葬了吧。查一下,近年京城及周边,有没有大量孕妇或婴儿失踪的案子。” “是!”玄一重重点头,立刻带人开始小心翼翼却又迅速地搬运、泼洒火油。他们都知道,这些东西,多留一刻,都是祸害。 凤南衣拿着找到的东西,率先退出这人间地狱。回到相对明亮的地宫上层,她依旧觉得浑身发冷,那股混合着药味和死亡的气息似乎还缠绕在鼻尖。 她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关押着仅存几个“药人”的密牢。这几个“药人”神智基本被摧毁,浑浑噩噩,但在凤南衣用银针和特殊药物刺激下,偶尔能吐出几个破碎的词句。 “……王爷……北边……大巫……换……” “……孩子……哭声……血……好多血……” “……听话……杀了……不痛……” 结合地宫下层找到的记录,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拼凑起来。 敬亲王与北狄高层(很可能是北狄王庭的大萨满)早有勾结。北狄提供资源和技术支持,敬亲王利用大晟活人(尤其是孕妇、婴儿和有特殊体质或血缘关系的人)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目的是炼制可批量控制的“蛊人军队”(即记录中的“兵卒”),而控制这支军队的核心,是一个特殊的“圣童”。这个“圣童”很可能是用德妃的私生子(具有某种特殊血脉)炼制或改造而成的。 他们计划在宫变成功、控制京城后,与北狄里应外合,一举颠覆大晟。而北狄此次入侵,除了报复和趁火打劫,很可能也带有验证、甚至抢夺“圣童”和“蛊人”技术的意图。 凤南衣立刻将所有发现整理成密报,一份通过特殊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前线,交到百里烨手中。另一份,她亲自带着,连夜求见刚刚能下床走动的皇帝。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帝王的锐利和深沉。他看着凤南衣呈上的皮卷、玉佩、小鞋,听着她用冷静克制、却依旧掩不住颤抖的声音陈述地宫下层的发现。 “砰!” 皇帝一拳砸在榻边小几上,上面药碗跳起,摔得粉碎。他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后怕。 “畜生!这个畜生!!”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他竟敢……竟敢用朕的江山,用朕的子民,做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事!还有北狄……蛮夷!蛮夷!” 他气得浑身发抖,连连咳嗽。凤南衣连忙上前,为他施针顺气。 好半晌,皇帝才平复下来,但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南衣,”他看向凤南衣,目光复杂,有感激,更有深深的倚重,“这次,又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心细如发,查出这地宫隐秘,朕还被蒙在鼓里,这江山……这百姓,还要遭受多少荼毒!” “皇上保重龙体。”凤南衣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圣童’,以及彻底销毁敬亲王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残留。北狄此次入侵,恐与此有关。王爷在前线,也要多加提防。” “朕知道。”皇帝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断,“传朕密旨给玄一,动用一切暗卫力量,追查‘圣童’下落,以及那半块玉佩的来历。京城内外,给朕仔细筛一遍,但凡与敬亲王、与北狄有丝毫关联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看向凤南衣,语气缓和了些:“烨儿那边,朕会去信提醒。你在宫中,也要万事小心。朕这身子……还需你多费心。另外,叶氏(叶贵妃)那边,也给朕盯紧了。朕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臣女明白。”凤南衣垂首。 走出养心殿时,天色已近黎明。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但凤南衣心头却沉甸甸的。 敬亲王真的死了吗?那个可能存在的“圣童”,究竟在哪里?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北狄人,到底掌握了多少这种邪术?巫老死了吗?应该还没死, 还有她腰间这块墨玉蟠龙佩,和地宫里找到的那半块白玉蟠螭佩,到底有什么关联?德妃,那个男人,那个孩子……又隐藏着怎样的往事? 线索越来越多,但迷雾,似乎也更浓了。 她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万里边关,是百里烨征战的沙场。 烨,你一定要平安。京城这潭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浑了。 我们都要,格外小心。 第135章 点将出征 京城外,十里长亭。 秋日的太阳还没升到头顶,金光已经洒满了巨大的点将台,洒在台下五万将士铮亮的盔甲和如林的枪戟上。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玄色的、绣着“征北”、“百里”字样的战旗,像一片肃杀而沉默的海洋。 点将台下,五万京营精锐列阵肃立。他们大多是从宫变血火中滚过来的老兵,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像一杆杆绷紧的弓。铠甲上残存的血迹和划痕,是他们的功勋,也是此刻无声的誓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皮革和汗水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都有些凝滞。 百官站在台下左侧,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前几日动乱的惊悸,此刻望着台上那两道身影,心思各异。羡慕,畏惧,嫉妒,忧虑……各种情绪在沉默中发酵。 凤南衣扶着皇帝,站在点将台最前方。皇帝穿着明黄龙袍,外面罩了件厚重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只有扶着他的凤南衣能感觉到,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蛊毒未清,强撑病体前来,已是极限。 凤南衣一身崭新的郡主朝服,茜色织锦,金线绣着鸾鸟,雍容端丽。可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台下,在那道即将披上戎装的身影上。风吹动她鬓边的流苏,轻轻拂过脸颊,有些痒。她没动,目光穿越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百里烨站在高台中央。 他没穿王爷的蟒袍,也没着华丽的铠甲。一身玄铁打造、式样朴素的元帅明光铠,肩吞兽首,胸护圆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腰间佩着那把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刀柄缠绕的皮绳已磨得发亮。他身姿笔挺如松,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锋锐无匹,沉默,却散发着让数万人屏息的压迫感。 礼官高声唱和,冗长而庄重。最后,皇帝在凤南衣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接过内侍捧上的黄金虎符和黑漆帅印,亲手递向百里烨。 “朕,将大晟北境安危,将五万将士性命,将社稷之望,托付于你。”皇帝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百里烨,此去,务必击退蛮狄,扬我国威,凯旋而归!” 百里烨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稳稳接下沉甸甸的虎符和帅印。冰凉的触感,是权力,更是如山般的责任。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江山所望,不负将士所信!”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铁交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狄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百里烨在此立誓,必率我大晟儿郎,血战到底,将北狄蛮夷,逐出国土,复我河山!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台下,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霆炸响,冲破云霄,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那吼声里,有对家园的守护,有对敌人的仇恨,更有对台上那位年轻元帅毫无保留的信赖与追随。 百里烨起身,手握虎符,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高台之上,那道茜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之中。 他眼中锋锐的杀意淡去,化作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不舍,还有不容错辨的承诺——等我回来。 她眼中强装的镇定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担忧、眷恋,以及同样坚定的信任与支持——我等你,平安回来。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大军,举起手中虎符,厉声喝道:“擂鼓!出征!”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擂响,一声声,砸在人心上,热血随之沸腾。 “出征——!” 号角长鸣,苍凉而激昂。 百里烨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扬蹄长嘶。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高台,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大军最前方。 “出发!” 令旗挥动。五万大军,如同苏醒的黑色巨龙,开始缓缓蠕动,然后加速,朝着北方,朝着烽烟弥漫的玉门关,滚滚开拔。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沉闷而磅礴的洪流,踏起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皇帝直到大军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烟尘渐散,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凤南衣连忙用力扶住他。 “回……回宫。”皇帝喘息着,疲惫地闭上眼。 御驾起行。百官沉默地跟随,心思各异。今日之后,朝局又将是一番新景象了。 没人注意到,围观百姓的人群中,有几个身影悄然交换了眼色,迅速消失在人流里。其中一人,衣着普通,但眼神精明,手指在袖中做了个隐晦的手势,正是叶家一个不起眼的暗桩。另一人,则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快步走向停在远处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隐含阴鸷的中年男人的脸——正是安郡王。 马车很快驶离,混入京城喧嚣的车马人流中。 皇宫,凤南衣暂居的配殿。 喧嚣散尽,只剩下无边的寂静,还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空落和担忧。 凤南衣强迫自己从离别的情绪中抽离。她还有太多事要做。皇帝的身体,地宫残留的线索,寻找“圣童”和那半块玉佩的秘密,还有……敬亲王可能留下的后手。 她换下繁重的朝服,穿上便于行动的常服,开始梳理各方传来的消息。 玄一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几封密信。 “郡主,江南老刀会飞鸽传书,‘七星莲’的踪迹,锁定在苏杭交界处一片被称为‘鬼沼’的湿地里。那地方毒瘴弥漫,罕有人迹,但老刀会的兄弟发现近期有不明身份的高手在附近出没,行踪诡秘,似也在寻找什么。杜掌柜已加派人手,准备冒险进入‘鬼沼’探查。” 鬼沼……凤南衣眉头微蹙。那地方她听药痴长老提过,是极凶险的所在,但也确是“七星莲”可能的生长地。老刀会这次,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告诉他们,一切以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求,再想他法。”凤南衣沉声道。缺了“七星莲”,皇帝的蛊毒根治便少了一分把握,但也不能用兄弟们的命去填。 “是。”玄一应下,又道,“西北边军八百里加急。王爷派出的死士小队,已抵达雪山脚下。但据向导说,今年雪季来得早,山上气候极端,且‘千年冰魄’生长在绝壁冰缝中,采摘难度极大。小队已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凤南衣心头发紧。雪山绝壁,极端气候……这几乎是用人命去赌那一线生机。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沉默的、即将奔赴死地的身影。他们都是大晟最忠诚的勇士。 “将我们手头最好的御寒衣物、攀岩工具、急救药品,全部以最快速度送过去。告诉他们……”凤南衣声音有些涩,“告诉带队的兄弟,活着回来。药材重要,但兄弟们的命,更重要。” “属下明白。”玄一的声音也低沉下去。 “京城里呢?有什么异常?”凤南衣问。 玄一神色凝重起来:“龙武卫和暗哨回报,京城表面平静,但暗地里,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人似乎在暗中打听地宫那晚逃逸的‘重要人物’下落,也有人在各处药铺、当铺、乃至黑市,悄悄打探一种特殊的、成对的古玉,描述的纹路……与您腰间这块,以及地宫发现的那半块,有些相似。” 凤南衣瞳孔微缩。打听地宫逃逸的“重要人物”?巫老当时确实“暴毙”,但尸身迅速腐坏……难道,那老东西用了金蝉脱壳之计?他根本没死,或者,他体内蛊虫带着他的部分意识或信息逃走了?而打听古玉的……是在找“圣童”的信物,还是……在找与这两块玉佩相关的人? “还有,”玄一补充道,“我们的人发现,叶家虽然被围,核心人物也被控制,但一些散落在外、未被清理干净的旁支和旧部,近日活动突然频繁起来,似乎在暗中串联。另外,安郡王府……近来访客似乎多了些,虽都是寻常交际,但频率不对。” 叶家残部,安郡王…… 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百里烨刚走,这些牛鬼蛇神就迫不及待地要冒头了。 是敬亲王残党在试图联络旧部,营救同党?是叶家不甘失败,想借安郡王之力搅动风云?还是安郡王自己,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亦或者……这些看似分散的暗流,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那个可能还活着、掌握着“圣童”和恐怖邪术的敬亲王,以及与他勾结的北狄? “加派人手,盯死叶家残部和安郡王府。重点查他们与哪些人有异常接触,尤其是……可能来自北边,或者行踪诡秘、不像中原人的人。”凤南衣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冷静,“另外,地宫附近,再加一倍暗哨。我总觉得,那里……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是!” 玄一领命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凤南衣走到书案旁,拿起百里烨留下的那枚墨玉蟠龙佩,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身。玉佩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烨,边关烽火连天,你面对的是明刀明枪的十万铁骑。 而我守在京城,面对的是暗处毒蛇的利齿和层层迷雾。 我们都必须赢。 为了这江山,为了彼此,也为了……将来。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缓缓闭上眼。 远方,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沉闷的雷声。是边关的战鼓,还是京城即将来临的、另一场风暴的前奏? 第136章 雪山寻药 风。刀子一样的风。 裹挟着冰渣子和雪粒子,打着旋儿,嚎叫着扑打在陡峭的崖壁上,扑打在十个艰难蠕动的黑影身上。天地间只剩下这片混沌的白,和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住的酷寒。 这里是祁连山脉深处,人称“鬼见愁”的鹰愁涧。壁立千仞,终年积雪,罡风能把人直接从悬崖上掀下去。别说人,就连最耐寒的雪鹰,也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死亡绝地。 十个黑影,是百里烨从麾下最精锐的玄字影卫和边军死士中挑选出来的。领头的是玄十七,玄一手下最悍不畏死的斥候。他们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里面是绳索、冰镐、少量干粮,还有郡主特意调配的御寒药丸和急救散。牛皮手套早已被冰棱割破,指尖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全靠一口气死死撑着。 他们已经爬了一天一夜。出发时的二十人小队,此刻只剩十个。五个是在昨夜突如其来的雪崩中被吞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葬在万丈雪渊之下。还有五个,是在攀登一处近乎垂直的冰壁时,绳索被狂风刮断,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没人回头去看。也没人说话。沉重的喘息被狂风撕碎。每一步,都用冰镐死死凿进冰壁,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眉毛、睫毛、帽檐上全是厚厚的冰霜,每一次眨眼都费力。 “头儿……还有……多远?”一个年轻的死士哑着嗓子问,嘴唇冻得乌紫。 玄十七抬起头,眯着眼看向上方。风雪太大,能见度不足十丈。但他记得地图,记得向导老爷子哆嗦着说过的话:“鹰愁涧往上三百丈,背阴面,有一条几乎被冰雪掩埋的裂缝……裂缝深处,背风处,运气好,能看到一点幽蓝色的光……那就是‘千年冰魄’,只在极阴极寒之地,百年才凝一寸……” 三百丈。他们已经爬了两百七十丈。最后的三十丈,是最陡、冰层最脆、风最大的地方。 “快了。”玄十七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摩擦,“撑住。王爷在等,皇上在等,郡主……也在等。” 听到“郡主”两个字,几个几乎力竭的死士眼里,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个救了皇上、救了无数兄弟性命的永宁郡主,她需要这味药。这就够了。 “继续上!”玄十七低吼一声,率先向上攀去。 最后的三十丈,是用命一寸一寸挪出来的。狂风几次差点把人卷走,脆弱的冰层在脚下开裂,冰冷的雪水灌进衣领,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又有两个兄弟没抓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下方翻滚的雪雾中。 八个。只剩八个了。 终于,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他们摸到了那条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没有风,但寒气更甚,深入骨髓。裂缝向内延伸数丈,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被巨大冰柱半掩的背风凹洞。 就在那凹洞最深处,紧贴着墨黑色的岩壁,几点幽蓝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闪烁着。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像是将最纯净的夜空冻结在了这冰壁之中。光芒周围,空气都似乎被冻得凝固,形成一圈淡淡的、扭曲的光晕。 千年冰魄! 找到了! 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冲上心头,走在最前面的玄十七猛地顿住脚步,一股强烈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退后!”他嘶声低吼。 已经晚了。 凹洞阴影里,那双幽绿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骤然亮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冰层被碾碎的“咔嚓”声,一个庞大的、几乎与周围冰壁融为一体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那不是雪怪。那东西有着类似人形的轮廓,但更加高大,近乎一丈,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沾满冰碴的白毛,像是某种巨猿,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它的动作有些僵硬,关节处发出“咔吧咔吧”的怪响。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那幽绿的光芒里,没有丝毫野兽的狂躁,只有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死寂。 而在它盘踞的身后,冰壁上,隐约可以看到几条深深入石、已经发黑干涸的、触手般的粘液痕迹,与地宫“人瓮”旁那些,有几分相似。 是蛊!是受蛊虫影响,发生变异的雪地生物!这“千年冰魄”旁,竟有这种东西守护! “是那老怪物的手笔!”一个年长些的影卫啐出一口带血的冰碴,眼神狠厉,“妈的,阴魂不散!” 那变异雪猿(或许该叫它蛊猿)似乎被惊扰,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带着腥风的恶臭,猛地朝最前面的玄十七扑来!动作看似僵硬,速度却快得惊人! “散开!取冰魄!”玄十七厉喝,不退反进,手中淬毒的短刃划向蛊猿的眼睛。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影卫从侧翼扑上,冰镐狠狠砸向蛊猿的膝盖。 “铛!”冰镐砸在蛊猿腿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蛊猿皮毛之坚韧,远超想象! 蛊猿吃痛,狂性大发,巨掌横扫,带着千钧之力。一名影卫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胸口,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撞在冰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喷溅在晶莹的冰壁上,瞬间冻结成凄艳的红梅。 “老六!” “跟它拼了!” 狭小的空间里,展开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搏杀。蛊猿力大无穷,皮毛坚韧,动作迅猛,更可怕的是,它似乎不知疼痛,除非击中要害,否则攻击不停。而死士们,在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极端严寒后,体力早已濒临耗尽。 一个接一个倒下。 用身体挡住蛊猿拍向同伴的巨掌。 用冰镐卡住蛊猿咬下的利齿。 用最后的力气,将淬毒的匕首送入蛊猿相对柔软的眼窝。 玄十七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他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同伴的。他死死盯着那蛊猿。最后一个兄弟,用双臂死死抱住蛊猿的一条腿,朝着他嘶吼:“头儿!快啊!” 蛊猿另一只巨掌拍下,那兄弟的声音戛然而止。 玄十七眼睛红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扑向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壁。冰魄嵌入冰层极深,坚硬逾铁。他拔出腰间的备用匕首——那是陨铁所铸,削铁如泥——用尽全身力气,灌注残存的所有内力,狠狠凿下! “咔嚓!” 一小块包裹着幽蓝光芒的、拳头大小的万年玄冰被撬了下来,入手冰寒刺骨,几乎瞬间冻伤他的手掌。这就是“千年冰魄”,真正的核心部分! 几乎在他得手的同时,脑后腥风扑至!蛊猿解决了最后一个阻碍,巨掌朝他头顶拍落! 玄十七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蛊猿一掌拍在冰壁上,冰屑纷飞。他看准蛊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将那块玄冰死死抱在怀里,用后背对着蛊猿,朝着裂缝出口,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了出去! “噗!” 后背传来剧痛,像是被攻城锤狠狠砸中。他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玄冰。但他借着这一掌之力,加上自己前扑的势头,竟然真的滚出了裂缝,朝着下方陡峭的冰坡坠落! 坠落中,他唯一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腰间,扯下了那枚特制的、浸了油的求救烟花,用牙齿咬掉引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灰蒙蒙的天空,掷了出去! “咻——啪!”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即便在风雪弥漫的白天,依然醒目地亮起,炸开成一朵小小的、凄艳的红花。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将他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朦胧中,玄十七感到身体被颠簸着,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和风声。有人在他耳边焦急地喊着什么,往他嘴里灌着辛辣的液体。后背的剧痛提醒他还活着,怀里的冰冷坚硬告诉他东西还在。 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同袍染血焦急的脸,是边军熟悉的皮甲。 “……冰魄……送……”他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兄弟!撑住!我们接到信号了!王爷派我们来接应你们!冰魄在,冰魄在!”一个边军队长模样的汉子红着眼睛,接过他怀里那块染血的玄冰,用厚厚的皮裘仔细包好,绑在自己胸前,“我们这就送你去见军医!王爷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们和冰魄带回去!” 玄十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他视线模糊地看向周围,只有四五个接应的兄弟,人人带伤,战马喘着粗气。他们是从百里烨前锋部队中挑选出的精锐骑手,接到信号后不顾一切冲进雪山接应。 “走……快走……”他用气声说。 队长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将玄十七小心地固定在身前,厉喝一声:“走!回大营!” 几匹战马,载着仅存的几个伤痕累累的勇士,和那块用十条性命换来的、染血的“千年冰魄”,冲出了雪山范围,朝着玉门关方向疾驰。 然而,刚出雪山不到二十里,侧翼的雪丘后,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 七八个穿着白色皮袄、戴着雪帽的北狄游骑,如同雪地里的饿狼,猛地冲了出来!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目标明确——直指被队长护在胸前的那个皮裘包裹! “北狄崽子!”队长目眦欲裂,“护住冰魄!发信号!” 一名骑兵立刻点燃了身上的响箭,一道烟迹尖啸着升空。 战斗在瞬间爆发。北狄游骑悍勇,刀法狠辣,借着马速直扑而来。接应的边军虽然人少,但都是百战老兵,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刀光闪烁,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队长一手护着胸前冰魄,一手挥刀格挡。玄十七被他护在身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震动和压抑的闷哼。 一个北狄骑兵瞅准空子,弯刀刁钻地刺向队长肋下!队长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就在这时,原本奄奄一息的玄十七,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何时摸出的、沾着冰碴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那北狄骑兵的马腹! 战马惨嘶人立,将那骑兵甩了下去。队长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嗖嗖嗖!”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箭矢破空声!是看到信号赶来接应的另一队边军! 北狄游骑见势不妙,呼哨一声,毫不恋战,迅速朝着雪山深处撤去,转眼消失在风雪中。 队长喘着粗气,看着胸前完好无损的皮裘包裹,又看看身前再次昏迷过去、但右手依旧死死握着匕首的玄十七,虎目含泪。 “好兄弟……”他哑声道,猛地一抖缰绳,“走!回大营!把这东西,平安送到王爷手上,送到京城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玉门关,朝着希望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块幽蓝的、染血的玄冰,紧紧贴在队长心口,冰冷,却又仿佛带着逝去同伴最后的热度。 第137章 解蛊前夕 “千年冰魄”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深夜送进皇宫的。 拳头大小的玄冰,外层是普通寒冰,内里封着那一点幽蓝色的、仿佛凝固了夜空的光晕。冰被放在一个特制的、铺了厚厚棉絮和石灰的木盒里,外面又裹了几层油毡。饶是如此,捧着盒子的侍卫手指依旧冻得通红,盒子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凤南衣亲手接过盒子。入手冰寒刺骨,寒气几乎要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但她的心,却因为这冰冷,而微微热了起来。 “送药的兄弟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玄一垂着眼,声音低沉:“玄十七……重伤,还在玉门关救治,能不能挺过来,看天意。护送冰魄回来的五人小队,遭遇北狄游骑截杀,死了三个,剩下两个也带伤。王爷已重赏抚恤。” 凤南衣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木盒的边缘。眼前仿佛出现了雪山绝壁的罡风,出现了那些无声倒下、将热血洒在冰雪中的年轻面孔,出现了鹰愁涧下那场惨烈的搏杀,出现了归途上染血的伏击…… 十条人命,换回这一块冰。 不,不止十条。还有江南“鬼沼”里,老刀会兄弟为了“七星莲”,与毒瘴、沼泽、以及那些不明身份的高手周旋搏命,至今还有两人下落不明。 这两味药,沾满了血。 “厚待他们的家人。”她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然后,她抱着木盒,转身,一步步走向皇帝暂居的养心殿偏殿。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殿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七星莲”早已送到,那是一种形如莲座、却通体赤红、只在传说中生于至阴至毒之地的奇花,此刻正被封在一个玉匣中,花瓣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依旧透着不健康的青灰,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看着凤南衣一样样取出药材,仔细检查,研磨,调配。动作娴熟,神情专注。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也映出眼底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 自从百里烨出征,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一边要操心皇帝的病情,调配各种压制蛊毒、固本培元的汤药;一边要留意朝堂和后宫风向,提防暗箭;还要分心处理老刀会和边关传来的各种消息,追查“圣童”和玉佩线索。铁打的人也经不住。 “南衣,”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了。” 凤南衣手一顿,抬眸,对上皇帝复杂的目光。有感激,有歉疚,有期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是臣女该做的。”她垂下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该做的……”皇帝低低重复了一句,叹口气,“明日……有几成把握?” 凤南衣沉默片刻,将研磨好的药粉小心倒入一个白玉碗中,才缓缓道:“陛下体内蛊虫,经前番用药,已被逼至心脉外围,处于蛰伏状态。明日以‘七星莲’之阳烈,破其阴毒外壳;再以‘千年冰魄’之至寒,冻僵其生机;最后辅以金针渡穴,臣女内力引导,将其逼出。过程需时三日,不能中断,不能受丝毫惊扰。一旦开始,便无退路。”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成功,蛊虫尽除,陛下好生将养,可恢复如初。失败……”她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失败,蛊虫受激反噬,钻入心脉,皇帝顷刻毙命。而她凤南衣,作为施救者,也必将被蛊虫临死反扑所伤,非死即残。 皇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半晌,他道:“你需要朕如何配合?” “请陛下移居密室。”凤南衣道,“一处绝对安静、安全、不受任何打扰之地。解蛊过程中,陛下会陷入半昏迷状态,无知无觉,全凭臣女施为。需有最可靠之人,于密室之外,寸步不离,守足三日。” 皇帝看向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玄一。“玄一。” “臣在。” “你亲自去办。挑最信得过的龙武卫,还有……你手底下最精锐的影卫,要绝对干净,家世性命皆在朕掌控之中的。将太极殿下的那间密室清理出来,里外三层给朕守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这三日,无论何人,以任何理由求见朕,一律不见。擅闯者,格杀勿论!” “臣,领旨!”玄一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南衣,”皇帝又看向凤南衣,目光深了深,“这三日,朕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凤南衣屈膝行礼:“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东宫。 夜色如墨,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百里弘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他像一头困兽,在殿内烦躁地踱步。桌上,是只动了一口的晚膳,早已冰凉。 “还没消息吗?”他猛地停步,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吼。 一个太监连滚爬地从阴影里出来,趴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殿下,安郡王府……还没递话进来。倒是……倒是叶家那边,悄悄传了信……”太监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蜡丸,高举过头顶。 百里弘一把抢过,捏碎蜡丸,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就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也开始抖。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趁其解蛊,一击必杀。嫁祸宸王,殿下可复位。” “他们……他们好大的胆子!”百里弘嘶声道,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弑君!弑父!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殿下!”太监压低声音,急道,“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啊!一旦皇上蛊毒得解,龙体康健,哪里还有殿下的位置?那凤南衣和百里烨,如今已是如日中天,等百里烨得胜还朝,携不世军功,又有救驾的永宁郡主为妃……这东宫,还能是殿下的东宫吗?叶家、安郡王,他们与殿下同坐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百里弘呼吸粗重,眼神剧烈挣扎。他当然知道,一旦父皇彻底好起来,自己这个被禁足东宫、几乎被架空的太子,就真的完了。可……那是弑君!是弑父!万一败露…… “殿下。”又一个声音,轻轻在殿外响起。 百里弘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却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阴影处。他手中托着一个食盒,微微躬身。 是安郡王!他竟然乔装混进了东宫! “你……你怎么进来的?”百里弘惊疑不定。 “东宫虽被看管,但总有些疏漏之处。”安郡王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眼神却冰冷如蛇,“殿下,可是在犹豫?” 百里弘攥紧了手中的纸条,指尖掐进掌心。“此事……太过凶险。父皇身边守卫森严,凤南衣医术高超,万一……” “没有万一。”安郡王打断他,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糕点,而是一卷小小的牛皮纸。“守卫森严,总有缝隙。医术高超,也怕意外。尤其是……在最关键、最不能被打扰的时候。” 他展开牛皮纸,上面竟是一幅简略的皇宫地图,在太极殿附近,标出了几个不起眼的红点。“这几个地方,是臣这些年,花了不少心思,埋下的几颗钉子。身份不高,不过是负责洒扫、运送炭火、传递食盒的粗使。平日毫无用处,但在某些特殊时刻……比如,往密室送一次‘特制’的安神香,或者,在通风口洒一点‘提神’的药粉……却是足够了。” 百里弘盯着那地图,心跳如擂鼓。“你……你要如何保证万无一失?玄一不是吃素的!” “玄一自然厉害。但他要防的是大队人马,是武功高强的刺客。他防不住一个老老实实干了十几年、背景清白、胆小怕事的老太监,在送炭时‘不小心’手抖,洒了点炭灰在风口。也防不住一个负责给密室外层守卫送夜宵的小宫女,在食盒夹层里,藏了点能让人‘精神亢奋、易怒好斗’的香料。”安郡王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不需他们杀人,甚至不需他们进入密室。只需在关键时刻,制造一点点‘小小的意外’,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干扰……凤南衣行针逼蛊,正在紧要关头,心绪需绝对平稳,内力需绝对顺畅。哪怕只是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一丝扰乱心神的异味,都可能让她行差踏错。到时候,皇上‘不幸’薨逝,是蛊毒发作,是她凤南衣学艺不精,或是……心怀叵测?谁又说得清呢?” 他抬起眼,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百里弘:“届时,殿下身为太子,悲痛欲绝,出面主持大局,以‘谋害君父’之罪拿下凤南衣。而百里烨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他若认罪,便是同谋;他若不认,便是急于撇清,其心可诛。这京城,这朝堂,还有谁能与殿下争锋?皇上‘急病’而逝,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殿下顺理成章,登基为帝。此乃天赐良机,殿下,当断则断啊!” 百里弘额头上冷汗涔涔。安郡王的话,像魔鬼的低语,一点点瓦解着他的犹豫和恐惧。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美妙”的场景:父皇“病故”,自己黄袍加身,凤南衣沦为阶下囚,百里烨百口莫辩…… 权力的诱惑,对失败的恐惧,对百里烨和凤南衣的嫉恨,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他猛地抓起桌上冰冷的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邪火。他眼睛赤红,盯着安郡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人,可靠吗?” 安郡王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殿下放心,都是家眷性命攥在臣手里的,绝对可靠。只要殿下点头,臣便安排下去。就在明日,凤南衣开始为皇上解蛊之后……” 百里弘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重重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安郡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恭敬行礼:“臣,遵旨。定助殿下,成就大业。” 他悄无声息地退下,如来时一般,消失在东宫沉沉的夜色里。 百里弘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幅标着红点的牛皮地图,又看看手中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疯狂而扭曲。 皇宫另一端。 密室已准备妥当。位于太极殿地下深处,墙壁是厚达三尺的花岗岩,只有一道厚重的精铁门进出,通风口经过特殊设计,隐蔽而细小。 凤南衣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器具。金针一字排开,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调配好的药液盛在玉碗中,散发着奇异的、混合了炽热与冰寒的气息。“七星莲”和“千年冰魄”摆在最中央,一红一蓝,交相辉映。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必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心无杂念,内力圆融。明日起,便是连续三日的生死搏杀,与皇帝体内那阴毒诡谲的蛊虫,也是与这深宫之中,看不见的魑魅魍魉。 她不知道,一张无形的、恶毒的网,正趁着这深宫夜色,悄然向她,向皇帝,向这间看似固若金汤的密室,缓缓收紧。 网已织就,只待收线。 第138章 密室杀机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养心殿通往地下密室的甬道幽深曲折,壁上铜灯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皇帝躺在特制的软榻上,被四名玄一心腹的影卫稳稳抬着。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在灯光下泛着蜡黄,但眉宇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青黑之气,似乎淡了些许。 凤南衣走在前方,素色衣裙,未戴任何饰物,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她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药箱,脚步平稳,背脊挺直。玄一落后她半步,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甬道每一个阴影角落。 甬道尽头,是那扇厚重的精铁门。两名影卫合力,才缓缓推开。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秃,只在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上面铺着厚厚的锦褥。石室一角,放着凤南衣提前吩咐准备的铜盆、清水、炭炉等物。空气里有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皇帝被小心安置在石台上。四名影卫无声退出,与门外另外六名影卫汇合,将这间密室唯一出口守得水泄不通。玄一最后看了一眼室内,对凤南衣抱拳,沉声道:“郡主,外面一切有我。” 凤南衣点点头:“万事小心。无论听到里面任何声响,未满三日,绝不可入内,也绝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玄一明白。”他郑重应下,后退一步,亲手将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沉闷的“轧轧”声响起,最后“咔哒”一声轻响,门从外面被数道精钢门栓牢牢锁死。 密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剩下墙角两盏长明灯,散发着稳定却昏暗的光晕。 凤南衣在门后静立片刻,听着外面再无一丝声息传来,才转身走到石台边。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褪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专注。 她点燃了特制的安神香。香气清冽,带着一丝苦味,有宁心静气、压制蛊虫躁动之效。然后,她净手,将金针在火上仔细烤过,一字排开。接着,她打开药箱,取出那装着“七星莲”和“千年冰魄”的玉盒。 赤红的七星莲,幽蓝的冰魄,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一热一寒,气息交织,让这密闭石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凤南衣在石台边盘膝坐下,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皇帝,低声,却清晰地道:“陛下,我们开始。” 话音落下,她屈指一弹,一道柔和气劲将皇帝身上盖着的薄被掀开。指尖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没有丝毫犹豫,精准而稳定地刺入皇帝心口大穴! 皇帝身体微微一颤,眉心蹙起,喉间溢出低低的闷哼。但并未醒来。凤南衣内力灌注针尖,一丝极细、极柔、却坚韧无比的气流,顺着金针导入皇帝体内,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盘踞在心脉外围的阴毒蛊虫。 几乎在气流触碰到蛊虫的瞬间,那原本蛰伏的蛊虫骤然“惊醒”!一股阴寒、暴戾、充满怨毒的气息猛地从皇帝心口爆发,皇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 凤南衣眼神不变,另一手已闪电般捻起三根稍短的金针,分刺皇帝膻中、神阙、关元三处大穴,呈三角之势,瞬间将那暴动的蛊虫气息死死锁住!同时,她左手凌空一抓,玉盒中那株赤红的“七星莲”无风自动,落入她掌心。 她手腕一翻,指尖内力一吐,整株七星莲瞬间化作一团赤红色的、散发着惊人热力的粉末!粉末悬浮在她掌心,如同燃烧的火焰。她并指如剑,引导着这团“火焰”,缓缓按向皇帝心口金针所在! “嗤——!” 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轻响。皇帝身体猛地弓起,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豆大的汗珠滚落,衣衫尽湿。而他心口处,更是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挣扎、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凤南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沉静,手势稳如磐石。七星莲的至阳之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蛊虫阴寒的外壳。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最痛苦的一步,强行破开蛊虫的自我保护。若内力不济,或心志稍有不稳,让蛊虫挣脱束缚钻入心脉,一切皆休。 时间,在极度专注与紧绷中,缓慢流淌。 密室之外。 玄一如同一尊石雕,抱刀立于铁门前。他身后,十名影卫分列两侧,屏息凝神,耳听八方。甬道里死寂一片,只有长明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一切,似乎平静得过分。 太极殿外围,靠近御膳房的一条偏僻宫道。 一个身形佝偻、提着沉重炭篓的老太监,正沿着宫墙,慢吞吞地走着。他穿着最低等杂役的灰褐色太监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满是皱纹的下巴。炭篓很沉,压得他脚步有些踉跄。 两名守在此处交叉巡视的龙武卫皱了皱眉,其中一人上前:“站住!干什么的?不知道这几日此处戒严吗?” 老太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炭篓摔了,连忙放下炭篓,点头哈腰,声音沙哑:“二位军爷恕罪,恕罪!小的是御膳房负责烧炭的老刘头。这几日太极殿那边要得炭多,王总管吩咐,让每日这个时辰,送一篓上好的银丝炭过去,说是给……给守夜的军爷们取暖用。”他边说,边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块腰牌,正是御膳房的凭证。 龙武卫接过腰牌看了看,又踢了踢炭篓,里面确实是码放整齐的上好银丝炭。他们知道上头确实吩咐过,要保证守卫取暖,尤其是夜里。 “不是送进里面吧?”另一个龙武卫问,指了指密室方向。 “不敢不敢!”老太监头摇得像拨浪鼓,“就送到太极殿外围的侍卫值房,有专门的小太监接手的。小的这腿脚,哪敢往里面去。” 龙武卫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老太监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挥挥手:“快走快走,送了赶紧出来!” “哎,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太监千恩万谢,重新提起炭篓,步履蹒跚地朝里面走去。只是谁也没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睑下,浑浊的老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他确实将炭送到了侍卫值房,交接的小太监查验无误,他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再次经过那条偏僻宫道,走到靠近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口时,他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的空炭篓脱手飞出,“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巧撞在那个通风口的铁栅栏上! 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附近巡逻的龙武卫立刻被惊动,朝这边跑来。 老太监吓得瘫坐在地,连连摆手:“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脚滑,脚滑了!惊扰了军爷,小的该死!” 龙武卫跑到近前,看了看地上摔坏的炭篓,又看了看那通风口,铁栅栏被撞得有些松动,但并未脱落。他们嫌恶地瞪了老太监一眼:“老不中用的东西!赶紧滚!再弄出声响,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老太监连滚爬地,捡起摔坏的炭篓碎片,一瘸一拐地飞快离开了。 一切似乎只是个意外。巡逻的龙武卫骂骂咧咧地走开,没人去检查那被撞过的通风口。更没人看到,在炭篓撞上栅栏的瞬间,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末,从老太监宽大的袖口抖落,恰好从栅栏的缝隙,飘进了通风口。 粉末极其细微,无色无味,混在夜晚的微风和宫道的尘埃里,悄无声息。 密室之内。 凤南衣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皇帝心口的七星莲药力已发挥到极致,将那蛊虫的阴寒外壳灼烧得千疮百孔。她能“看到”(通过内力感知)那蛊虫痛苦的扭曲,和疯狂的反扑,但它被三根金针死死锁住,又被七星莲的至阳之力灼烧,已是强弩之末。 她额上汗珠滚落,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长时间高度集中的内力输出和精神紧绷,让她也感到了疲惫。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左手稳稳定住金针,右手已凌空虚抓,那枚封在玄冰中的“千年冰魄”悬浮而起。 就在她准备引导冰魄之力,给予蛊虫最后一击,将其彻底冻毙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淡淡甜腻和辛辣的古怪气味,顺着石室上方某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孔,悄然飘了进来。 气味很淡,混在安神香的苦味和七星莲灼烧的焦味中,常人根本难以分辨。 但凤南衣不是常人。她是神医,是常年与各种药材、毒物打交道的人。她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还要灵敏十倍! 就在那丝气味钻入鼻腔的瞬间,她只觉得心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悸动,毫无由来地从心底窜起!体内原本圆融流转的内力,竟然也跟着微微一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不好! 凤南衣瞳孔骤缩!是“乱神散”!一种极其阴毒、无色无味、专门针对武者心神、能在不知不觉中扰乱内力运转、放大内心负面情绪的迷药!只需吸入一丝,便可能让人在关键时刻心浮气躁,内力失控! 是谁?!玄一明明守在外面!这密室固若金汤,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进来?!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但她体内内力那一刹那的紊乱,已经传递到了刺入皇帝体内的金针上! “噗!” 皇帝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地,竟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而他心口处,那原本已被七星莲灼烧得奄奄一息的蛊虫,像是感受到了那一丝松动,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它猛地挣脱了金针一丝束缚,朝着皇帝心脉深处,狠狠钻去! 皇帝的身体瞬间绷直,脸色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黑,气息急剧衰弱! 功亏一篑!不,是生死一线! 凤南衣眼中厉色一闪!来不及去想是谁下的手!也来不及去清理那该死的“乱神散”!此刻哪怕耽搁一瞬,皇帝必死无疑! “给我停下!” 她厉喝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修炼多年的精纯内力,如同开闸洪水,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右手虚抓的“千年冰魄”被她内力猛地激发,外层玄冰瞬间融化,露出里面那一点幽蓝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核心! 冰魄之力,混合着她孤注一掷的内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顺着她的指尖,狠狠灌入皇帝心口!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响。 那疯狂钻向心脉的蛊虫,动作骤然僵住!从头部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幽蓝色的冰晶!冰晶蔓延极快,眨眼间便将那狰狞的虫体彻底冻结!连同它周围那些被侵蚀、变得乌黑的血肉和经脉,也一同被冻结! 皇帝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皮肤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小的白霜。但那钻心的剧痛,和蛊虫疯狂的反噬,却骤然停止。 凤南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方才强行逆转内力,抵御“乱神散”干扰,又瞬间爆发全部力量催动冰魄,让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她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皇帝心口。 被冻结的蛊虫,像一件丑陋的冰雕,镶嵌在那里。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左手金针闪电般连刺,封住皇帝心脉周围所有要穴,右手并指如剑,以内力为引,小心翼翼地将那被冻结的蛊虫,连同周围被污染的一小块血肉,一点点、缓慢地从皇帝心口“拔”了出来! 一个拇指大小、覆盖着幽蓝冰晶、依旧保持着挣扎狰狞姿态的漆黑蛊虫,落在了她早就准备好的玉盘之中。 成了! 蛊虫,离体了! 凤南衣看着玉盘中那邪恶的东西,又看看石台上气息虽然微弱、但眉宇间那层青黑死气已彻底消散、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皇帝,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微微一松。 但随即,无边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她! 有人!就在这皇宫大内,就在玄一和十名影卫层层把守之下,竟然还是将“乱神散”送进了这间密室!就在她行功最紧要的关头! 这不是意外。这是蓄谋已久的谋杀!目标,是皇帝,也是她!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射向那不起眼的通风口。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39章 铁血清洗 “哐当!” 玉盘被凤南衣狠狠掼在地上,那覆盖着幽蓝冰晶的蛊虫滚落出来,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依旧被冻得僵硬,纹丝不动。但凤南衣看都没看它一眼。 她胸中那口强压了许久的浊气,混着腥甜的血沫,终于冲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喷在石台边沿,触目惊心。内腑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方才那一下强行逆转内力,又瞬间全力催发冰魄,几乎抽空了她,也震伤了经脉。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迅速从药箱里摸出两粒护心保元的药丸,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和着血沫囫囵吞下。药力化开,带来一丝暖意,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她不敢有丝毫停歇,立刻扑到皇帝身边。 皇帝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心口处一个细小的、被冰魄之力冻合了的创口,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蛊虫离体,那跗骨之蛆般的阴毒被拔除,可他的身体也像被彻底掏空,油尽灯枯。加上最后蛊虫临死反扑的冲击,以及冰魄入体的极寒,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凤南衣手指搭上他腕脉,脉象微弱混乱,时有时无,是典型的元气大伤、命悬一线之象。但万幸,心脉处那团盘踞的阴寒死气,已经消失。最要命的根子,除了。 “还……还死不了。”她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昏迷的皇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声音沙哑得厉害。 手速快得带出残影。金针连闪,刺入皇帝周身几处大穴,强行吊住他最后一丝生机。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仅剩的三粒朱红色、龙眼大小的丹丸。这是用无数珍贵药材,辅以她心头精血,耗费数月才炼成的“九转还魂丹”,本是留着给自己或至亲之人保命用的。此刻毫不犹豫,全部塞进皇帝口中,以内力助其化开。 药力化开,如同涓涓暖流,滋养着皇帝干涸枯竭的经脉脏腑。他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悠长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微弱。 暂时,算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凤南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绷紧的心弦没有半分放松。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通风口,眼神冷得能结冰。 乱神散……好阴毒的手段!好精准的时机!分明是算准了她逼出蛊虫最关键、最不能分心的那一刻!若不是她嗅觉超常,反应够快,拼着自伤经脉强行镇压,此刻皇帝已是一具尸体,而她,最好的结果也是内力反噬、武功尽废,更大的可能,是陪着皇帝一起命丧黄泉! 谁?是谁? 外面有玄一,有十名最精锐的影卫,有龙武卫层层把守。这密室深入地下,结构隐秘。对方是怎么把药送进来的?通风口?是了,只有通风口!可通风口极其隐蔽,且内部有精巧的机关滤网,寻常粉尘根本无法进入。除非……有人从外部,以特殊手法,将药粉精准送入,并且利用了某种气流,或者……是有人,在送进来的东西上做了手脚! 是炭!是那篓“给守夜军爷取暖”的银丝炭!还是……是那送炭的老太监! 凤南衣眼中寒光一闪。她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敲门。皇帝情况刚稳住,经不起任何折腾,她也需要时间恢复一丝气力。但外面的情况,必须立刻弄清楚!贼人一击不成,必有后手! 她屏息凝神,将耳朵贴近厚重的铁门。门扉隔音极好,但若是运足内力,还是能隐约听到外面一丝动静。 起初,是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喘息和心跳。 但渐渐地,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闷哼! 不对!外面出事了! 凤南衣心头一凛。玄一他们呢?十名影卫呢?难道…… 她猛地想起,那“乱神散”不仅能扰乱心神,若剂量稍大,还能让人产生幻觉,变得暴躁易怒,甚至……自相残杀! 不好! 她不再犹豫,抬手,用尽力气,握拳,在铁门上重重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这是她和玄一约定的、代表“里面已完事、可开门、但有紧急情况”的暗号。 敲门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她再次抬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更急促地敲了五下——代表“情况危急,立刻开门!”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出事了!玄一他们肯定出事了!要么中了招,要么……已经遭了毒手! 凤南衣背脊发凉。皇帝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此刻移动他,凶险万分。但她和皇帝被困在这密室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放倒玄一和十名影卫,下一步,很可能就是直接破门而入!到时候……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迅速扫视石室。除了进来的铁门,只有上方那个隐蔽的通风口。通风口很小,而且内部结构复杂,根本不可能让人通过。这是一间绝地。 不,或许不是绝地。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盏长明灯上。灯油……是特制的,燃烧缓慢,但遇水不灭。她记得,当初布置这密室时,玄一说过,这铁门虽然厚重,但门轴和门栓的润滑油脂,是特制的,最怕高温……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密室外,甬道中。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原本肃立如雕塑的十名影卫,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他们的致命伤几乎都在背后,是被人从极近的距离,用淬毒的匕首或短剑,一击毙命。脸上还残留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迷茫和狂乱。有人眼珠赤红,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石板,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和挣扎。 玄一单膝跪在铁门前,背靠着冰冷的石门。他胸腹间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鲜血浸透了前襟,还在不断涌出。他一只手死死握着刀柄,另一只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脸上青筋暴起,眼神在短暂的清明和狂乱的猩红之间剧烈挣扎。 在他周围,倒着另外三具尸体。看穿着,是两名龙武卫,还有一个……赫然是之前送炭的那个老太监“刘头”!只是此刻,这老太监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早已气绝。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造型奇特的铜制吹管。 是“乱神散”!大量的、高浓度的乱神散!这老太监根本不是不小心撞到通风口,他是故意用空炭篓制造响动吸引注意,同时用藏在袖中的吹管,将大量药粉吹进了通风口!他自己事先服了解药,或者用特殊方法闭住了气。 而玄一和影卫们,猝不及防之下,吸入了从通风口逸散出的、混合在空气中的药粉。虽然浓度远不如直接吹入密室的高,但足以让他们在瞬间心神失守,产生幻觉,变得暴躁、多疑、充满攻击性! 于是,惨剧发生了。吸入药粉的影卫和外围的龙武卫,在幻觉影响下,将身边的同伴当成了敌人,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玄一内力最深,意志也最坚定,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吸入少许。他第一时间屏住呼吸,试图用内力逼出药性,但已经晚了。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响起疯狂的嘶吼和刀剑入肉的闷响。他看到平日里生死与共的兄弟,瞪着血红的眼睛,朝自己挥刀砍来!他看到那个送炭的老太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袖中寒光一闪! 是陷阱!是阴谋! 最后的理智让他怒吼着挥刀,但药力干扰下,动作还是慢了半拍。老太监的匕首,刁钻地刺入了他的胸腹。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反手一刀斩断了老太监的脖子,又一脚将他踹飞。但更多的、陷入疯狂的“自己人”扑了上来…… 他只能一边抵抗,一边拼命向铁门靠近。他想告诉里面的郡主,有诈!快走!但他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世界越来越红,越来越模糊。杀戮的欲望和守护的理智在脑海中疯狂撕扯。 最终,他凭着残存的意志,退到了铁门前,背靠着冰冷的石门。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把刺入自己身体的匕首,又狠狠按进去几分!用剧痛,来对抗那侵蚀神智的疯狂!然后,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用窒息感,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能倒下,不能……让贼人靠近这道门! 他听到了门内的敲击声。三下,又五下。是郡主!她没事!她完成了!但她在求救! 他想回应,想打开门,但身体像灌了铅,手指连动一下都做不到。鲜血汩汩流出,带走他的力量和体温。视线越来越暗,耳边嗡嗡作响。 要死了吗……不,不能死……王爷……郡主……门……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巨响,猛地从铁门内部传来!紧接着,厚重的精铁大门,连同镶嵌它的花岗岩门框,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烟和焦糊的味道,从门缝里猛地喷涌而出! 是爆炸?!不,不像……是高温!极致的、瞬间爆发的高温! 玄一被气浪冲击,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的视线看到,那扇号称能抵御千斤撞击的精铁大门,靠近门轴和门锁的位置,竟然被烧得通红、软化、变形!门缝被硬生生烧融、撑大了一些! 是灯油!是郡主用密室里的灯油,混合了某种东西,制造了瞬间的爆燃和高热,融毁了门轴和门栓! “郡主……快……走……”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眼前彻底一黑。 “砰!” 又是一声闷响,是从内部传来的撞击声。变形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从里面,用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一手扶着昏迷的皇帝,一手持着那把削铁如泥的陨铁匕首,从浓烟和灼热的气浪中,踉跄却坚定地,撞了出来! 凤南衣发丝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衣裙下摆被烧焦了一片,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在浓烟中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冰焰,冰冷,锐利,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甬道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看到了胸口插着匕首、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玄一。 果然!是“乱神散”!是自相残杀! 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肠! 她迅速扫视,目光落在那老太监手中的铜制吹管上,又看向通风口方向。一切都明白了。 皇帝的身体沉重,她内力耗损严重,又受了内伤,扶着皇帝已是勉强。此地绝不可久留!贼人能在这里设下如此毒计,外面肯定还有后手! 她咬咬牙,费力地将皇帝往身上又背了背,另一只手紧握匕首,踉跄着,朝着甬道出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血泊里。 刚走出几步,甬道拐角处,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里面什么声音?!” “有烟!出事了!” “快!保护皇上!保护郡主!” 是听到爆炸和动静,从外围赶来的其他龙武卫! 凤南衣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出声。她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泛白。此刻,她谁也不敢轻信。 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拐角。几名龙武卫冲了进来,看到甬道内的惨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骇然变色。 “玄一大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郡主!皇上!”为首的队正看到凤南衣和她背上的皇帝,又惊又急,连忙带人上前。 凤南衣没有放松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人。从他们的表情、眼神、以及看到玄一和同袍尸体时的震惊悲痛来看,不似作伪。而且,若是贼人,此刻应该直接动手,而不是惊呼。 “皇上蛊毒已解,但身体虚弱,需立刻静养。”凤南衣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玄一和诸位兄弟遭奸人暗算,中了迷药,自相残杀。贼人用的是‘乱神散’,从通风口投入。立刻封锁整个太极殿区域,许进不许出!彻查今夜所有当值、尤其是接近过此地的人员!特别是御膳房,一个叫‘刘头’的送炭太监,查他底细,揪出同党!”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到最后,已是杀气凛然:“传我命令,龙武卫指挥使、内务府总管、慎刑司掌印,立刻来见本宫!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宫大内,谋害皇上!” 那队正被她气势所慑,又见皇帝昏迷不醒,玄一生死未知,哪里敢有半点迟疑,立刻躬身:“末将领命!郡主,皇上龙体要紧,末将等护送您和皇上移驾!” 凤南衣点点头,在几名龙武卫的护卫下,背着皇帝,一步步走出这血腥的甬道。经过玄一身旁时,她脚步微顿,对那队正道:“找最好的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是!” 走出甬道,回到地面。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吹散了些许她身上的血腥和烟尘味。远处,听到动静的宫人开始骚动,更多的火把和脚步声朝这边汇聚。 凤南衣抬头,望向深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眼神冰冷如铁。 清洗,该开始了。 第140章 夜审深宫 子时的皇宫,本该沉睡。 但今夜,太极殿区域亮如白昼。火把噼啪,甲胄碰撞,脚步声急促。空气里飘着血腥、焦糊,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凤南衣站在偏殿门口。她没换衣服,脸上烟灰混着血迹。背脊挺得笔直。皇帝已被安置在暖阁,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全被提溜过来,战战兢兢围着诊治。但谁都知道,皇帝这条命,现在是挂在永宁郡主身上。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像一尊染血的玉像,冰冷,肃杀。 龙武卫指挥使周放,内务府总管太监高德海,慎刑司掌印太监曹瑾,三人连滚爬地赶到。看到殿前空地上摆成一排的十几具尸体,尤其看到胸口还插着匕首、被紧急止血包扎后依旧昏迷的玄一,三人腿都软了,噗通跪倒。 “郡主!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周放砰砰磕头,额上见血。 凤南衣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殿前石阶上,那里,摆着那具老太监“刘头”的尸首,还有那截铜吹管。 “刘头,”她开口,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夜里却字字惊心,“御膳房杂役,入宫二十七年。家在京郊刘家庄,有一寡姐,三年前病死。无其他亲眷。平日在御膳房负责烧火、运炭,寡言少语,胆小怕事。今夜子时一刻,运送银丝炭至太极殿外围侍卫值房。返回途中,于西侧宫道‘失足’,撞到通风口栅栏。之后,死于甬道,颈骨断裂,胸口洞穿。凶器,”她顿了顿,“是玄一的刀,和他自己的匕首。” 她每说一句,高德海的脸色就白一分。这是把他内务府的底裤都扒了。 “本宫问你们,”凤南衣终于转头,目光落在高德海身上,像冰锥子,“此人今夜当值,是谁安排的?运送炭火至太极殿,是谁指派的?他一个烧火杂役,如何得知太极殿密室通风口的确切位置?这铜吹管,这‘乱神散’,他从何得来?他背后,是谁?” 高德海浑身抖得像筛糠,汗出如浆:“奴才……奴才不知啊!今夜排班是……是御膳房管事太监李春安排的!奴才……奴才这就去拿李春!” “不必了。”凤南衣声音更冷,“一炷香前,有人发现李春在自己屋里悬梁了。留下遗书,说亏空公款,畏罪自尽。” 高德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死无对证!这是被人灭口了! “周指挥使,”凤南衣看向周放,“今夜太极殿外围,何人值守?何处岗位?可有异常?那通风口所在宫道,当值龙武卫是谁?可曾仔细查验刘头身份腰牌?可曾检查那炭篓?可曾在他‘失足’后,检查通风口?” 周放冷汗也下来了。他负责外围警戒,却让人把“乱神散”送到了皇帝鼻子底下,还害得玄一和十名影卫几乎死绝。这是天大的失职! “末将……末将失察!当值的是……是小旗赵虎带领的一队兄弟。他们……他们查验了腰牌,也查看了炭火,确实是上等银丝炭。那刘头年老体衰,撞到栅栏后吓得瘫软,兄弟……兄弟们只当是意外,呵斥他离开,未曾……未曾细查通风口……”周放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埋到地里。 “未曾细查。”凤南衣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没半点温度,“好一个未曾细查。周指挥使,你龙武卫拱卫宫禁,职责所在,便是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该放过。今夜,有人在你眼皮底下,用一篓炭,一个吹管,差点要了皇上的命,差点让玄一和十名忠心影卫自相残杀而死。你一句‘未曾细查’,就想揭过?” 周放浑身一颤,猛地以头抢地:“末将该死!末将该死!请郡主责罚!” “你的罪,自有皇上发落。”凤南衣移开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但脸色也极为难看的慎刑司掌印曹瑾,“曹公公。” 曹瑾一个激灵,尖着嗓子:“奴才在!” “李春‘自尽’,刘头已死。但本宫不信,这皇宫大内,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下毒弑君,还能轻易灭口。”凤南衣缓缓道,“慎刑司七十二道刑罚,曹公公最是精通。本宫给你一夜时间。御膳房,今夜所有当值、与刘头、李春有过接触的,全部拿下,分开审。太极殿外围,今夜所有当值龙武卫,尤其那个小旗赵虎,以及他手下所有人,全部拿下,分开审。皇宫各门,今夜出入记录,全部封存核对。本宫要你撬开他们的嘴,查出是谁指使,谁接应,谁传递消息,谁负责灭口!” 她盯着曹瑾,一字一句:“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本宫只要结果。天亮之前,本宫要看到口供,看到名单,看到这条线上,每一只老鼠,每一颗钉子。少一个,”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曹公公,你这掌印,也就当到头了。明白吗?” 曹瑾后脊梁瞬间被冷汗湿透。他掌管慎刑司,最知道这位永宁郡主看着温和,实则手段有多厉害。今夜皇上差点在她眼皮底下被害,她心里憋着多大的火,用脚指头都想得到。这是要借他的手,在宫里刮起一场腥风血雨啊!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定不负郡主所托!”曹瑾咬牙,重重磕头。他知道,今夜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他这项上人头,怕是也保不住。 “高公公。”凤南衣又看向瘫软在地的高德海。 高德海一哆嗦:“奴才……奴才在!” “内务府,总管宫廷用度人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难辞其咎。”凤南衣语气平淡,却让高德海如坠冰窟,“自此刻起,你内务府所有职司,暂由本宫代管。你,带着你手下所有管事太监,去慎刑司,配合曹公公调查。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出来。查不清,”她瞥了他一眼,“你就准备在慎刑司养老吧。” 高德海眼前一黑,彻底瘫了。 “周指挥使,”凤南衣最后看向周放,“你龙武卫,自你以下,所有今夜当值、有失察之责的军官士卒,全部卸职,集中看管,听候发落。龙武卫指挥权,暂由副指挥使代理。宫中防务,外松内紧。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传递消息。违令者,斩。” “末将……遵命!”周放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违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看似单薄的郡主,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比沙场宿将还要凛冽。 三人连滚爬地领命而去,脚步仓皇。很快,原本就气氛凝重的皇宫,彻底沸腾起来。慎刑司灯火通明,刑具碰撞声、鞭打声、哀嚎声隐约传来。龙武卫营地人心惶惶,不断有人被带走。内务府更是鸡飞狗跳,太监宫女们个个面如土色,生怕被牵连。 凤南衣依旧站在殿门口,夜风吹动她染血的衣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火焰。 她知道,今晚这一出,绝不简单。一个御膳房杂役,一个管事太监,没这么大本事,也没这么大胆子。背后一定有人。太子?叶家残党?安郡王?还是……隐藏更深的人? 她在等。等慎刑司撬开那些人的嘴。等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郡主。”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凤南衣转身,是玄一。他醒了。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被两名影卫搀扶着,勉强站立。但他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充满血丝,带着刻骨的恨意和……自责。 “你该躺着。”凤南衣皱眉。 “属下……失职。”玄一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抽搐,“险些……害了皇上和郡主。” “是贼人太狡诈,与你无关。”凤南衣走过去,手指搭上他腕脉,眉头皱得更紧,“你伤了肺腑,又失血过多,必须静养。这里有我。” “郡主,”玄一却固执地摇头,目光看向偏殿暖阁方向,“皇上他……” “蛊虫已除,暂无性命之忧,但元气大伤,需长时间将养。”凤南衣道,“我已用金针和丹药稳住他心脉,太医们在里面看着。” 玄一明显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住。两名影卫连忙用力扶住。 “玄一,”凤南衣看着他,沉声道,“你活着,比死了有用。我需要你告诉我,当时甬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那老太监,可还看到其他可疑之人?那‘乱神散’,你吸入后,是什么感觉?” 玄一努力回忆,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将当时情况说了一遍。尤其提到,在吸入药粉产生幻觉后,他隐约看到,除了那个老太监,甬道拐角阴影处,似乎还有一道极淡的人影,一闪而过。但当时他神智已乱,无法确定是真实还是幻觉。 “人影?”凤南衣眼神一凝,“看清是男是女?身形如何?” “太快……没看清……”玄一摇头,面露痛苦,“但……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好像是……通往西六宫的角门……” 西六宫?那是嫔妃住所。叶贵妃被囚禁的景仁宫,就在西六宫。 凤南衣眼底寒光一闪。是巧合,还是…… 就在这时,曹瑾满头大汗,连滚爬地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沓还带着血手印的供词。 “郡……郡主!招了!有人招了!”曹瑾声音都在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御膳房一个帮厨的小太监,受不住刑,招了!他说……他说今夜李春安排刘头送炭前,曾悄悄塞给刘头一个油纸包,还叮嘱他,送到地方后,‘老地方’会有人接应,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做。那接应的人,是……是西六宫浆洗房的一个老嬷嬷,姓胡!” “西六宫浆洗房,胡嬷嬷?”凤南衣接过供词,快速扫过,上面还记录了几个与李春、刘头往来密切的太监宫女名字,其中果然有西六宫的人。“人呢?那个胡嬷嬷,还有供词上这些人,可都控制住了?” 曹瑾脸色更难看了:“回郡主,奴才一拿到口供,立刻就派人去西六宫浆洗房拿人。可……可那胡嬷嬷,半个时辰前,掉进西六宫后苑的井里了!捞上来时,人已经淹死了!说是……说是夜里失足落井!” “淹死了?”凤南衣捏着供词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好快的灭口速度!这边刚撬开一点缝,那边就立刻把线掐断了! “其他人呢?”她声音更冷。 “正在抓!但……但恐怕……”曹瑾不敢说下去。胡嬷嬷一死,这条线,又断了。 凤南衣沉默。夜风吹过殿前广场,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远处慎刑司隐约传来的惨叫声。 水,比想象得更深。对手,比预料的更狠辣,也更狡猾。 但,她不怕。 线断了,就再找。人死了,就从他死了的地方,继续挖。 “曹公公,”凤南衣将供词递还给他,语气平静无波,“胡嬷嬷是失足,还是‘被’失足,本宫不想知道。本宫只知道,她死了,但和她有关的人,还在。西六宫浆洗房所有人,包括管事嬷嬷、宫女、太监,全部拿下,严加审讯。本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慎刑司的刑具硬。” “还有,”她补充道,目光投向深沉的宫墙夜色,“那个小旗赵虎,和他手下当值的兵卒,分开再审。重点问,今夜可曾见过可疑之人靠近通风口附近?可曾有人给他们递过话,传过东西?哪怕是再不起眼的人,再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都给本宫挖出来。” “是!奴才遵命!”曹瑾抹了把额头的汗,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忙。 凤南衣抬头,望向西六宫方向。那里殿宇重重,阴影幢幢。 叶贵妃,你就在那里。 是你吗?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既然伸了手,就别想再缩回去。 这宫里的血,今晚,还远远没流够。 第141章 西六宫,水榭 天,将亮未亮。是夜最深,也最冷的时候。 西六宫,却比白昼还“热闹”。慎刑司的番子,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黑皮老鼠,举着火把,沉默地穿行在宫道。所过之处,门被踹开,惊叫,哭喊,呵斥,锁链声。然后,是死寂。 景仁宫,叶贵妃的居所,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龙武卫围得水泄不通。自她“病重”被软禁,这里就少有人来。此刻,更添阴森。但宫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像一口深井。 凤南衣没去景仁宫。她去了西六宫后苑,那口淹死胡嬷嬷的井边。 井很老,青石井沿湿滑,长满墨绿苔藓。水很黑,深不见底,映着周围火把的光,幽幽的,像只眼睛。胡嬷嬷的尸体已经被捞起,用草席盖着,放在旁边。是个干瘦的老妇,穿着粗布浆洗衣服,泡得发白,脸肿得辨不出模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凤南衣问,声音在凌晨的寒气里,呵出白雾。 一个负责西六宫杂役的小太监,抖得几乎站不住,跪在地上:“回、回郡主,是……是子时三刻左右。胡嬷嬷同屋的刘嬷嬷起夜,发现她床铺是空的,出来找,在……在井边发现她一只鞋,喊人,掌灯,就……就看见浮上来了……” “可有人听到呼救?可有人看到她在井边?”凤南衣盯着那口井。 “没、没有。后苑这边晚上少有人来,静得很。”小太监头摇得像拨浪鼓。 凤南衣走到井边,蹲下,仔细看井沿。苔藓有新鲜刮擦的痕迹,很凌乱。但井台周围的地面,被许多杂乱的脚印踩得一塌糊涂,是刚才打捞和围观的人留下的,什么也看不出。 是失足?还是“被”失足? 她目光移向胡嬷嬷的尸体。曹瑾会作作,已经初步验过,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口鼻有蕈样泡沫,符合溺水特征。但一个在宫里活了几十年、熟悉地形的老嬷嬷,半夜三更,独自一人,跑到这偏僻后苑的井边,失足落水?偏巧就在她可能招供之前? “她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切?可有什么异常?”凤南衣问。 小太监努力想了想:“胡嬷嬷一向话少,只和浆洗房几个老姐妹熟。不过……不过前些天,好像……好像和针工局一个姓孙的嬷嬷,走得近了些。孙嬷嬷有时候会来找她,说些闲话。还有……还有昨儿下午,有人看见她好像收了谁一包东西,用蓝布包着,她藏得紧,没让人看见是什么。” “针工局,孙嬷嬷。”凤南衣记下,又问,“那包东西,可还在她屋里?” “曹公公的人……已经搜过了,没、没找到。”小太监低声道。 动作真快。灭口,清理痕迹。凤南衣起身,不再看那口井。胡嬷嬷这条线,明面上是断了。但针还埋着。 “郡主。”玄一被影卫扶着,也跟了过来。他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神锐利,“西六宫各门,自昨夜出事起,已全部封锁,许进不许出。但……在丑时初,西侧小角门当值的一个老太监,被人发现晕倒在门房里,后脑有击打伤。他说,大约在子时末,有人从背后打晕了他。醒来时,角门门栓是开的。” “也就是说,在胡嬷嬷‘落井’前后,有人从西侧小角门,进出过西六宫。”凤南衣眼神一冷。 “是。”玄一咬牙,“可惜那老太监没看清来人。但他说,被打晕前,似乎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点……药味。” 檀香?药味? 宫里用檀香的人不少。但混合药味…… 凤南衣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人影。叶贵妃?她宫里常用檀香,但她被严密看管,自身难保。安郡王?他礼佛,也用檀香,但他一个郡王,深夜潜入西六宫?风险太大。还有谁? “针工局那个孙嬷嬷,查了吗?”她问。 “曹公公已经派人去拿了。”玄一道,“但针工局在东北角,离西六宫不近。若真是她,时间上……” 时间上,似乎对不上。但宫里暗道机关不少,也未必。 正说着,曹瑾又气喘吁吁地跑来,这次手里拿着两份口供,脸色极其难看。 “郡、郡主!出事了!”曹瑾声音发颤,“针工局那个孙嬷嬷,也死了!在她自己屋里,悬梁!桌上……桌上放着一封认罪书!” 凤南衣猛地转头:“认罪书?写的什么?” 曹瑾将一份口供和一张按了手印的纸递上:“孙嬷嬷招认,是她受叶贵妃……不,是受废妃叶氏指使,暗中传递消息,将‘乱神散’交给胡嬷嬷,又指使胡嬷嬷联系刘头,谋害皇上。她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 口供是慎刑司对针工局其他人的审讯记录,证实孙嬷嬷这几日确实心神不宁,和胡嬷嬷有过接触。而那封“认罪书”,字迹歪斜,但按了手印,内容与口供吻合,将罪责全部推到“废妃叶氏”身上。 凤南衣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冷笑。 “好一封认罪书。好一个‘以死谢罪’。”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曹公公,你信吗?” 曹瑾擦汗:“这……人证物证……似乎……” “似乎很齐全,对吗?”凤南衣打断他,目光如冰,“叶氏被囚禁景仁宫,与外隔绝,自身难保。她如何指使针工局的嬷嬷?如何将‘乱神散’这等禁药送入宫中?胡嬷嬷、李春、刘头,这些线索,死得干净利落。最后,推出一个孙嬷嬷,‘畏罪自尽’,留下认罪书,将一切推给一个已经失势、无法辩驳的废妃。完美闭环,干净漂亮。” 曹瑾冷汗涔涔:“郡主的意思是……有人嫁祸?” “不是嫁祸,”凤南衣将那张认罪书慢慢攥紧,揉成一团,“是弃车保帅,是断尾求生。叶氏,就是那颗被抛弃的‘车’,那条被斩断的‘尾’。真正的黑手,还藏在后面,用叶氏这块早已无用的招牌,来吸引我们的视线,掩盖他自己的踪迹。” 她松开手,纸团掉落在地。“这檀香味,这药味……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玄一和曹瑾都看向她。 凤南衣却没继续说下去。她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 “曹公公,”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孙嬷嬷‘自尽’现场,仔细勘察,看看有没有挣扎痕迹,绳索勒痕是否符合自缢特征。针工局所有人,重新筛一遍,尤其是和孙嬷嬷同屋、相近岗位的。胡嬷嬷屋里搜过,但浆洗房其他地方,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蓝布包找出来。还有,昨夜西六宫各门值守太监宫女,尤其是西侧小角门附近的,全部隔离审讯。本郡主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进出,会没有一点痕迹。” “是!”曹瑾躬身。 “玄一,”凤南衣看向他,“你伤重,不必跟着。回去躺着。挑几个脑子清楚、伤势轻的影卫兄弟,暗中盯着几个人。” “郡主请吩咐。” 凤南衣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玄一瞳孔微缩,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凤南衣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井,和地上草席覆盖的尸体,转身离开。晨风吹起她染血的衣摆,背影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峭,却又无比坚定。 她没有回太极殿,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西六宫深处,一处临水的偏僻宫苑,揽月轩。 揽月轩临水而建,一半在水上,很是清幽。这里住着一位几乎被人遗忘的嫔妃——静嫔。出身不高,性子安静,常年礼佛,很少与人来往。最重要的是,静嫔体弱多病,常年服药,宫里总有淡淡的药味。而她礼佛虔诚,佛堂里终日檀香袅袅。 檀香混合药味。 凤南衣走到揽月轩外,宫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通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朱红宫门,和门上斑驳的漆色。 过了许久,就在跟随的宫人以为她要离开时,揽月轩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素淡宫装、面容苍白憔悴、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秀美的妇人,扶着门框,站在门内。她看起来三十许人,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和愁绪,眼神平静无波,看着门外的凤南衣。 是静嫔。 “永宁郡主,”静嫔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久病的虚弱,“天色尚早,不知郡主驾临,有何贵干?” 凤南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扶着门框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虎口和指腹,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茧。那不是常年拈佛珠能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握针? “静嫔娘娘,”凤南衣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昨夜宫中不太平,惊扰各宫。本郡主奉命巡查,确保各位娘娘安宁。路过揽月轩,见宫门紧闭,特来问安。” “有劳郡主挂心。”静嫔语气平淡,“本宫昨夜睡得早,未曾听闻什么动静。一切安好,郡主请回吧。” “睡得早?”凤南衣往前走了半步,离宫门更近些,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静嫔的裙摆和绣鞋。鞋边干净,只有些许晨露的湿痕。但裙摆下缘,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深色的污渍,像是……泥点?还未完全干透。 西六宫后苑,井边,土地湿润。 “是啊,”静嫔似乎没注意到凤南衣的目光,依旧平静,“本宫身子弱,一向睡得早,起得晚。郡主若无事,本宫要回去诵经了。” “诵经好,静心。”凤南衣点点头,忽然道,“对了,昨夜丑时左右,西侧小角门附近有些异动,不知静嫔娘娘可曾听到什么声响?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檀香味?” 静嫔扶着门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神色未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丑时?本宫睡得沉,未曾听见。檀香?揽月轩终日燃香,本宫身上或许沾了些,但外面……不曾留意。” “是吗?”凤南衣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或许是本郡主多心了。打扰娘娘清静,告退。” 她说完,当真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静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缓缓关上了宫门。门合拢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一丝极力隐藏的惊惶和怨毒。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微微起伏,下意识地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只有淡淡的、熟悉的檀香味,和一丝苦涩的药味。 她慢慢走回佛堂,跪在蒲团上,对着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昨夜子时末,那口冰凉的井,手里沉甸甸的蓝布包,还有黑暗中那双冷酷的眼睛交代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 “事情办妥,你儿子的命,就能保住。办不妥,或者泄露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儿子……她那个体弱多病、养在宫外皇庄、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儿子…… 她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紧了念珠。菩萨低眉,不见人间苦难。 揽月轩外,宫墙拐角阴影处。 凤南衣并未走远。她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宫门,眼神幽深。 “泥点,新的。手指的薄茧,不对。她紧张了。”她低声对身边一个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影卫道,“盯死这里。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送出去的每一样东西,包括佛香、药材、甚至每日的膳食用水,都要查。尤其是,查她宫外那个儿子,现在何处,近况如何。” “是。”影卫无声领命,融入阴影。 凤南衣转身,真正离开。晨光渐亮,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冰冷的锐光。 叶贵妃是弃子,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静嫔,恐怕也只是一颗稍微重要点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更深、更暗处。 但既然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从刘头,到李春,到胡嬷嬷,到孙嬷嬷,再到静嫔……这条线,虽然被斩断了几截,但脉络,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她倒要看看,这深宫里的水,到底有多深。这幕后的手,又能藏到几时。 天,快亮了。 第142章 网,在收紧 天亮了。但皇宫里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慎刑司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鞭子声,烙铁声,惨叫,求饶,还有濒死的呻吟,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紫禁城上空。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抬头,不敢交头接耳,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被那些黑衣番子拖走。 口供,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凤南衣面前。墨迹未干,有些还沾着暗红的血点子。她坐在偏殿,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的血丝,但眼神清亮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一点点剖开黑夜掩盖的脓疮。 曹瑾躬着身,嗓子已经哑了:“……西六宫浆洗房,共三十七人,全部过了一遍。在胡嬷嬷床铺底下的一块松动地砖里,找到了那个蓝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半包没来得及用完的‘乱神散’。” “银子,是内务府前年统一熔铸的官银,没有印记。药粉,和甬道里发现的,以及刘头身上残留的,是同一种,出自南疆,京城黑市也偶有流通,来源不好查。” 凤南衣拿起那半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凑近闻了闻,辛辣中带着甜腻,正是乱神散。“浆洗房其他人,怎么说?” “都说胡嬷嬷近来手头阔绰了些,多了些点心,还给同屋的老姐妹送过两次绢花。但问起银子来源,她只说是远房亲戚接济。没人知道她认识针工局的孙嬷嬷,更不知道她藏了这种要命的东西。”曹瑾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人提起,大约七八天前,曾看到胡嬷嬷在御花园假山后,和一个脸生的宫女低声说话。天色暗,没看清脸,只记得那宫女身形瘦小,左边眉梢好像有颗小痣。” “眉梢有痣的宫女……”凤南衣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叩了叩,“西六宫各门值守太监宫女的口供呢?” “西侧小角门被打晕的老太监确认,打晕他的人,身上有檀香味,还有药味。身形不高,力道不小,应该是会点拳脚的。至于丑时前后进出的人……”曹瑾额头又冒汗了,“除了那个打晕他的,其他……没看见。但,丑时初,曾有个小太监,说是奉了静嫔娘娘的命令,去御药房取过一趟安神汤的药渣,说是要埋在花根下肥土。来回约莫两刻钟。那小太监已经拿下,审了,说是静嫔娘娘夜里心悸睡不安稳,老法子,用药渣肥土,睡得踏实。时间、理由,都对得上。” 静嫔。又是静嫔。 “静嫔宫里那个眉梢有痣的宫女,查了吗?”凤南衣问。 “查了。静嫔宫里一共四个宫女,两个嬷嬷,都叫来问过。有两个宫女眉梢有浅痣,但一个在右,一个在眉心,都不是左边。身形也对不上,一个丰腴,一个高挑。”曹瑾小心道,“奴才也暗地里查了西六宫其他宫苑,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宫女。许是……许是那浆洗房的婆子看错了,或者,那人根本就不是宫女打扮。” 凤南衣不置可否。假山后,脸生,有痣。是接头,还是传递东西?胡嬷嬷一个浆洗房老嬷,能接触到谁?静嫔宫里的?还是……借静嫔宫里的人作掩护? “针工局那边呢?孙嬷嬷‘自尽’,可查出别的?” 曹瑾脸色更难看了:“孙嬷嬷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那封认罪书,笔迹对比过了,是她自己的,但运笔滞涩,像是……被人握着她的手写的。仵作验尸,脖颈勒痕有生活反应,是自缢无疑。但……在她指甲缝里,找到一点点极细的、黑色的丝线,不是她身上衣服的料子。还有,她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新的、细小的灼伤,像是被什么烫的。” “黑色丝线?指尖灼伤?”凤南衣眼神微凝,“东西呢?” 曹瑾连忙呈上两个小油纸包。一个里面是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丝线,在光线下泛着特殊的光泽。另一个里面是一点从孙嬷嬷指尖刮下的焦黑皮屑。 凤南衣仔细看了看那黑色丝线,又闻了闻那点皮屑。“丝线是上等的云州黑锦,掺了金丝,宫里能用这料子的人不多。这灼伤……是灯花,还是香头?” 她拿起丝线,对着光,轻轻捻动。丝线极细,却韧,光泽特殊。“云州黑锦,去年贡品,皇上赏了一些给几位皇子、郡王,还有……几位有头脸的嫔妃。静嫔那儿,有吗?” 曹瑾立刻翻看另一本册子:“有记录,静嫔体弱畏寒,去年冬,内务府按例,给揽月轩拨过两匹云州锦做冬衣,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是……墨绿色,并非纯黑。” “墨绿近黑,光线暗时,难以分辨。且做成里衣,拆出丝线,更不易察觉。”凤南衣放下丝线,又看向那点皮屑,“香头烫的,伤口细小,位置在右手食指指尖内侧。不像是不小心,倒像是……某种习惯,或者,某种传递信号时,不小心被烫到。” 她闭上眼,脑中飞快闪过静嫔的模样,她扶着门框的手,纤细,苍白,指甲干净……等等!她忽然睁开眼:“静嫔的手,右手食指,可有烫伤或疤痕?” 曹瑾一愣,仔细回想,不太确定:“当时……奴才未曾特别注意。但静嫔伸手接茶时,似乎……右手手指并无明显伤痕。” “去查。找个由头,看看她的手。”凤南衣道,“还有,查清楚,昨夜丑时,静嫔宫里那个去御药房取药渣的小太监,取药渣的时辰,经过的路线,可有人看见?御药房那边,记录核对了吗?药渣,现在何处?” “正在查,奴才这就去!”曹瑾感觉头皮发麻,这蛛丝马迹,一环套一环,简直让人心惊。 曹瑾刚退下,一名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郡主,揽月轩有动静。静嫔清晨礼佛后,派身边一个叫小禄子的太监,出宫了一趟,说是去皇庄,给她儿子送些秋冬衣物和药材。我们的人暗中跟着,小禄子确实去了西郊皇庄,见了静嫔之子,一个十岁的病弱男孩。停留约一个时辰,返回。期间,小禄子除了送东西,还和皇庄一个管事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听不真切,但提到了‘风大’、‘当心’、‘娘娘安好’等词。那小禄子回宫后,直接回了揽月轩,暂无异常。” 皇庄,儿子,送东西,和管事交谈……是正常的母子关切,还是……传递消息? “那个管事,查。”凤南衣道,“还有,静嫔宫里其他人,今日可有异常?” “静嫔身边一个贴身嬷嬷,上午曾借口去内务府领月例,在途中‘偶遇’了长春宫的一个洒扫宫女,交谈片刻。长春宫,是安郡王生母,已故端慧皇贵妃旧居,如今空置,只有几个老宫人看守。” 安郡王!又是他! 凤南衣手指微微收紧。安郡王,百里弘,叶贵妃,静嫔,皇庄管事,御药房,针工局,浆洗房……这些看似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郡主,”另一名影卫闪入,声音更低,“东宫那边,半个时辰前,太子……百里弘,突发‘急病’,腹痛如绞,冷汗淋漓,太医已赶去。安郡王恰好在宫中,闻讯前去‘探病’,此刻还在东宫。” 急病?探病?凤南衣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吓病了吧?还是做贼心虚,想借病避风头?安郡王去得可真“巧”。 “知道了。继续盯紧东宫,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凤南衣吩咐。她不信百里弘有这个胆子和能耐布下如此周密的杀局,但若有人怂恿,许以重利,再帮他铺好路、递上刀,这个蠢货未必不敢接。而安郡王,就是那个最有可能递刀的人。 只是,动机呢?安郡王,一个闲散郡王,无兵无权,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谋害皇上?帮百里弘复位?他自己能得到什么?除非……他所图更大。 “郡主,”玄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坚持不肯躺下,被影卫扶着,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锐利如鹰,“属下想起一事。昨夜在甬道,那老太监刘头被属下击杀前,曾喊了半句,声音极低,但属下依稀听到,好像是‘郡王……不会放过……’,后面就断了。” 郡王!安郡王! 凤南衣眼中寒光暴涨。这就对上了!刘头临死前下意识的呼喊,指向了安郡王!而静嫔宫里的嬷嬷“偶遇”长春宫的旧人,太子“急病”安郡王“探病”……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隐隐指向同一个人——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礼佛念经的安郡王! 但,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证据。直接能将安郡王钉死的铁证。 黑色丝线,檀香药味,静嫔的儿子,皇庄的管事,东宫的“急病”……这些,都只是旁证,是线索。安郡王完全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乱神散”的源头,是如何流入宫中,到安郡王手中,又经谁的手,传递到刘头、胡嬷嬷那里。比如,安郡王是如何与静嫔勾结,如何以她儿子为要挟,让她暗中传递消息,甚至亲自参与灭口。再比如,安郡王与百里弘之间,具体的密谋和交易。 “玄一,你伤重,但脑子还能用。”凤南衣看向他,“你亲自去查两件事。第一,安郡王府,最近半年,所有人员往来,银钱出入,尤其是与南疆、黑市有关的。第二,静嫔之子所在的皇庄,那个管事,以及所有与静嫔、安郡王府有过接触的人,全部监控起来,查他们的一切底细和往来。” “是!”玄一领命,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昨夜之辱,兄弟之死,他要亲手讨回来! “还有,”凤南衣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东宫‘病’了,太医署的人在里面。想办法,让我们的人进去,听听太子和安郡王,到底在说些什么。” 玄一重重点头,被影卫搀扶着,快步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凤南衣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天光渐亮,铅灰色的云层后,透出些许金色的光边。 一夜血洗,线索纷杂,但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安郡王,你以为推出叶贵妃,再扔出静嫔,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你以为利用太子那个蠢货挡在前面,就能高枕无忧? 你错了。 凤南衣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坚定。 从你把手伸向皇上,伸向百里烨,伸向我凤南衣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无处可逃。 我会把你,和你背后所有的魑魅魍魉,一个一个,从阴沟里挖出来。 晒在太阳底下。 第143章 东宫,鬼影 东宫,太和殿侧殿。 药味浓得呛人,混着一种陈腐的、奢靡的熏香气。百里弘躺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脸色蜡黄,额头覆着湿帕子,眼睛紧闭,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两个太医跪在床边,一个诊脉,一个擦汗,脸色比百里弘还难看。脉象虚浮紊乱,像是急症,可细品,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子爷这“病”,来得太急,太巧了。 安郡王百里稷坐在床边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慢慢地捻着。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温和,穿着素色锦袍,腰间只悬着一块羊脂玉佩,整个人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泊。可若细看,他捻动佛珠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均匀,指尖有薄茧。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偶尔掠过床上的百里弘,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审视。 “王叔……王叔……”百里弘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床边安郡王百里稷的袖子,手指用力,青筋都暴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慌乱,“我疼……我害怕……是不是……是不是她查过来了?她会不会知道……知道我们……” “太子慎言。”百里稷轻轻拂开他的手,声音平稳,带着安抚,“您只是急火攻心,腹痛而已,太医在此,好生休养便是。永宁郡主正在为父皇解毒操劳,追查宵小,何来查您一说?”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警告,扫了一眼旁边的太医和宫人。 百里弘被他目光一扫,激灵灵打个冷战,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又“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捂着肚子,冷汗涔涔,这回倒有几分真了——吓的。 太医忙又上前诊视,开方,吩咐宫人去煎药。 百里稷起身,对两位太医温言道:“太子殿下突发急症,劳烦二位了。还需静养,切勿打扰。”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宫人们也被百里稷的眼神示意,悄悄退到外间。 殿内只剩下“病弱”的太子,和“探病”的安郡王。 门一关上,百里弘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扯掉额头的帕子,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只剩下惊惶和扭曲:“王叔!现在怎么办?那贱人没死!父皇的蛊毒还被她解了!她正在宫里大开杀戒!曹瑾那条老狗都快把慎刑司的刑具用遍了!刘头死了,李春死了,胡婆子死了,孙嬷嬷也死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会不会就是你?!” 他越说越怕,声音尖利,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百里稷依旧稳稳坐着,捻着佛珠,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他聒噪。“太子殿下,稍安勿躁。”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冷意,“人死了,线就断了。曹瑾再能审,还能审死人不成?” “可静嫔那个蠢货!”百里弘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她派去灭口的人居然留下了痕迹!那黑锦丝线!还有她宫里的人,竟然跑去和内务府的贱婢接头!现在凤南衣那贱人肯定怀疑到静嫔头上了!万一她扛不住,把我们都供出来……” “她不敢。”百里稷打断他,语气笃定,“她儿子的命,捏在我们手里。除非她想让她那病秧子儿子给她陪葬。” 提到静嫔的儿子,百里弘脸上闪过一丝狠厉:“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小杂种也……”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百里稷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却让百里弘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太子殿下,杀人容易,但静嫔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你我更麻烦。留着她儿子,她才有盼头,才会闭紧嘴。” “那现在怎么办?”百里弘又泄了气,瘫回床上,眼神空洞,“凤南衣就是个疯子!她不会罢休的!她一定会查到我们头上的!王叔,你可得想想办法!当初可是你说,此事万无一失,既能除掉父皇,又能嫁祸给百里烨和那贱人,还能趁机让我重获父皇信任……现在可好,父皇没死,百里烨在边关活得好好的,那贱人反而立了大功!我们……我们完了!” “我们没完。”百里稷声音冷了下来,佛珠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父皇就算醒了,也是元气大伤,能不能理事还两说。百里烨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至于永宁郡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更深的阴鸷取代,“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宫里这潭水,深着呢。死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卒子。真正的棋手,还没动。” “可静嫔已经被盯上了!”百里弘急道。 “弃子而已。”百里稷语气淡漠,“必要时,让她病逝,或者‘畏罪自尽’,也不是难事。线索到她那里,就该断了。” “那……那要是凤南衣继续往下查呢?查到你头上怎么办?”百里弘最怕这个。 百里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百里弘心头发凉。“查到我?”百里稷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一个闲散郡王,礼佛诵经,不问世事。与叶贵妃有旧怨,与太子殿下您,也不过是叔侄亲情,偶尔走动。静嫔?我更是不熟。她凭什么查到我头上?就凭几根来历不明的丝线?一点檀香药味?太子,您也太高看她了。” “可是……” “没有可是。”百里稷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惊慌失措的太子,“太子殿下,您现在要做的,就是‘病’。病得重一点,越重越好。最好一病不起,让所有人都知道,您被昨夜宫中的变故‘惊吓过度’,忧惧成疾。一个卧病在床、自身难保的太子,谁会怀疑他有能力策划如此精密的弑君之局呢?” 百里弘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我病!我病得很重!” 百里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语气却依旧温和:“至于其他,臣自有安排。太子殿下只需安心‘养病’即可。记住,管好您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心里清楚。否则……”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您那点事,可不比臣少。真闹开了,臣是郡王,最多削爵圈禁。您可是太子,国之储君,弑君杀父,是什么罪名,您自己掂量。” 百里弘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百里稷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淡泊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冰冷威胁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殿下好生歇着,臣告退。”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殿门。门外阳光正好,落在他素色锦袍上,却暖不化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意。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捻着佛珠,看似闲适。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凤南衣……确实是个麻烦。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竟然真的被她解了蛊毒,还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静嫔。 静嫔这颗棋子,怕是要保不住了。好在,她知道的有限。那个孩子,倒是可以好好用一用,让她“心甘情愿”地闭嘴。 接下来,是该动一动另一颗棋子了。一颗埋在更深处,也许连凤南衣都没想到的棋子。 他走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四下无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灰色蜡丸,指尖用力,捏碎。蜡丸里是一小撮淡绿色的粉末,无色无味。他将粉末小心地洒在假山石缝里,又用脚将痕迹抹去。 这是信号。给那个人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朝宫外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宫墙上,扭曲,变形,像一个蛰伏的、无声的鬼影。 东宫,侧殿屋檐的阴影里。 一片不起眼的瓦片,被极轻极缓地挪开一道缝隙。一双冷静的眼睛,透过缝隙,将殿内太子与安郡王的对话,以及安郡王在假山后的举动,尽收眼底。 直到安郡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那双眼睛的主人才无声地合上瓦片,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重重的殿宇阴影之中。 偏殿。 凤南衣听完影卫的回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果然是他。安郡王,百里稷。 “静嫔的儿子,现在何处?”她问。 “在西郊皇庄,有我们的人暗中看着。安郡王府的人,也在庄子外围,监视得很紧。”影卫回答。 “加派人手,务必保证那孩子的安全,绝不能让他出事。”凤南衣道。静嫔是突破口,而那孩子,是撬开静嫔嘴的关键。“另外,安郡王捏碎的那个蜡丸,查清楚是什么信号,传给谁。假山附近,所有可能看到或接触到的人,全部监控。” “是。” “太子那边,”凤南衣沉吟,“继续‘病’着也好。让他病,病得越重,越能让他害怕,也越能让某些人安心。太医署我们的人,给他开的药,分量‘加足’些,让他‘病’得更像样点。” “属下明白。” 影卫退下。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高升的太阳。阳光刺眼,却照不透这宫墙内里的阴霾。 百里稷,你终于忍不住,亲自跳出来了吗? 你以为弃掉静嫔,就能断掉线索?你以为威胁太子,就能让他闭嘴?你以为藏在暗处,就能高枕无忧? 你错了。 从你捏碎蜡丸,发出信号的那一刻起,你的狐狸尾巴,就已经露出来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 凤南衣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笔走龙蛇,字迹清峻,却带着金戈之气。 这封信,是写给远在边关的百里烨的。 宫里这潭浑水,是时候,彻底搅一搅了。 而百里稷,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网,该收了。 第144章 收网,与惊雷 信,是加密的,用只有她和百里烨才懂的暗语写成。凤南衣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写宫中惊变,皇帝脱险但元气大伤;写影卫喋血,玄一重伤;写慎刑司夜审,线索指向静嫔与安郡王;写太子“病重”,安郡王动作频频;更写了自己的怀疑——安郡王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手在推动? 最后,她笔锋一顿,写下:“宫中魍魉,我自当之。然边关重地,尤需警惕。恐有暗流,借机生事。望君珍重,静待佳音。” 封好火漆,唤来最信任的影卫,令其以八百里加急,秘密送往北境。 信使刚走,曹瑾就带着新的口供,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惊惶。 “郡主!招了!揽月轩那个叫小禄子的太监,招了!” 凤南衣放下笔:“说。” “用了刑,撑不住,全吐了!”曹瑾声音发颤,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静嫔身边那个贴身嬷嬷,前日确实让她暗中传递过消息给浆洗房的胡嬷嬷,用的就是那个蓝布包,里面是银子和药粉!静嫔娘娘……静嫔娘娘知道!而且,而且小禄子供出,静嫔娘娘不止一次派他出宫,去西郊皇庄,表面是看望儿子,实则……是和一个叫‘贵叔’的皇庄管事接头!传递消息,接收指令!” “贵叔?”凤南衣眼神一凝。 “对!就是那个贵叔!小禄子供认,每次都是贵叔给他指令,有时是口信,有时是蜡丸。他拿回来交给静嫔娘娘。静嫔娘娘看了,有时欢喜,有时垂泪,但都会照做。上次的指令,就是……就是让他提醒胡嬷嬷,‘风大,当心’。” 风大,当心。这是灭口的信号。 “那个贵叔,什么来历?和安郡王府,可有联系?”凤南衣追问。 “正在查!但小禄子说,贵叔是皇庄的老人,平时沉默寡言,但很有威严,连庄头都让他三分。他……他好像腿脚有些不便,左腿有点跛。”曹瑾快速说道,“还有,静嫔宫里那个眉梢有痣的宫女,也找到了!不是宫女,是针工局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姓赵,左边眉梢确实有颗黑痣!她承认,七八天前,确实在御花园假山后见过胡嬷嬷,是静嫔身边的嬷嬷让她去传话,说‘东西已备好,老地方’!” 对上了!浆洗房的胡嬷嬷,针工局的孙嬷嬷,静嫔身边的嬷嬷和粗使婆子,西郊皇庄的贵叔……一条清晰的线,从安郡王府(或通过皇庄贵叔),到静嫔,再到宫中具体执行的下人,最后到刘头、李春这些弃子。 “静嫔呢?她可招了?”凤南衣声音平静,但眼底已有寒霜凝结。 曹瑾脸色一苦:“静嫔娘娘……咬死了不认。只说不知情,是底下人背主妄为。用了刑……但她身子实在太弱,几鞭子下去就晕了,灌了参汤才醒,醒来就哭,哭她苦命的儿子,哭自己命苦,别的什么也不说。” 用刑也没用。静嫔是铁了心要保她儿子。或者说,她相信,只要她咬死不认,她儿子就还有活路。 “那个贵叔,控制住了吗?”凤南衣问。 “已经派人去西郊皇庄了!但……”曹瑾犹豫了一下,“安郡王府的人,也在皇庄附近。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直接进庄拿人,只是暗中围住了。” “围住不够。”凤南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日头,“传我令,让周放……不,让龙武卫副指挥使,带一队可靠的人,立刻去西郊皇庄,以清查宫外皇庄账目、缉拿盗卖宫产为由,封庄,拿人!重点,就是那个左腿微跛的‘贵叔’!要活的!” “是!”曹瑾精神一振,这是要动真格了! “还有,”凤南衣转身,目光如电,“安郡王府外,加派三倍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控。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物品,全部记录在案。尤其是安郡王本人,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本郡主都要知道!” “奴才明白!” 曹瑾领命而去,脚步都带着风。他知道,这是要收网了!静嫔是饵,皇庄的贵叔是线,而线的那一头,必然连着安郡王这条大鱼! 殿内重归安静。凤南衣却坐不住。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安郡王不是蠢人,他敢在宫里布下如此杀局,必然留有后手。静嫔暴露,皇庄被围,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会做什么?狗急跳墙?还是断尾求生,推出更大的替罪羊? 她走到暖阁外,隔着门帘,能听到里面太医低低的交谈声和皇帝微弱的呼吸声。皇帝还未醒,但脉象已平稳许多,只是亏损太大,需要时间。 父皇,你再等等。女儿一定把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西郊皇庄。 日头偏西,将皇庄的屋舍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庄子里很安静,只有鸡鸣狗吠,和隐约的孩童咳嗽声。 贵叔坐在自己那间偏僻小屋的炕上,就着一碟咸菜,慢吞吞地喝着稀粥。他五十来岁,干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左腿有些跛,放在一个矮凳上。眼神浑浊,看起来和皇庄里其他老仆没什么两样。 但若细看,他喝粥的动作很稳,拿筷子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长期握刀,或者握别的东西磨出来的。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碗筷,侧耳倾听。 庄子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很多,很急。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来了。 贵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慢吞吞地起身,跛着脚,走到墙角,挪开一个破旧的柜子。后面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抠出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截短短的、黝黑的铁管,还有一个小瓷瓶。 他将铁管和瓷瓶揣进怀里,碎银子放回原处,又将砖塞好,柜子挪回。 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继续慢吞吞地喝他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砰!” 门被粗暴地踹开。一队盔明甲亮的龙武卫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贵叔?”副指挥使按着刀,冷冷盯着他。 贵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军爷,找小老儿?” “拿下!”副指挥使厉喝。 两名龙武卫上前就要扭他胳膊。 就在这一瞬间,贵叔动了!他原本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快如鬼魅,左手在怀里一掏,那截黝黑铁管已到了嘴边,猛地一吹! “咻——!” 一声轻微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一道细如牛毛的乌光,直射副指挥使面门! 副指挥使大惊,猛地侧头,乌光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夺”的一声钉在门框上,入木三分,竟是一根细如发丝的毒针! “找死!”副指挥使又惊又怒,拔刀就砍。 贵叔却借着吹针的力道,身体向后一仰,撞破后面糊着纸的窗户,滚了出去!动作之快,哪还有半点老态和跛足的样子? “追!别让他跑了!”副指挥使怒吼,带头追出。 外面顿时呼喝声、兵刃碰撞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贵叔对皇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狭窄小巷、堆放杂物的角落钻。他腿脚灵便得惊人,在杂物间腾挪闪跃,竟将追兵甩开一截。但他似乎并不急于彻底逃脱,反而像在故意引着追兵,朝着庄子东头那片荒废的旧宅院跑去。 “放箭!格杀勿论!”副指挥使看出不对,厉声下令。 几名龙武卫张弓搭箭,箭矢嗖嗖破空。 贵叔背后像是长了眼睛,在箭矢及体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扑,滚进一处断墙后,箭矢“哆哆”钉在土墙上。 他半跪在地,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看也不看,将里面黑乎乎的药丸倒进嘴里,囫囵吞下。 然后,他靠在断墙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混合着解脱和疯狂的笑容。 “主子……老奴……先走一步了……” 他喃喃道,嘴角开始溢出黑血。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黑。 等龙武卫冲进断墙后,只看到贵叔蜷缩在地,七窍流血,气息全无。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瓷瓶。 “服毒自尽了!”副指挥使脸色铁青,蹲下身检查。人已经死透,毒药极为猛烈,见血封喉。他掰开贵叔紧握的手,拿出那个瓷瓶,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 是剧毒“鹤顶红”! 线索,又断了!而且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灭口! 副指挥使气得一拳砸在断墙上。他猛地想起什么,喝道:“快!去他屋里搜!还有,庄子里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不许放走!” 皇宫,偏殿。 消息很快传回。 “贵叔服毒自尽,毒发身亡。临死前,用吹针暗算,身法极快,不像普通庄户。屋里搜出少量银两,无其他可疑物品。皇庄其他人正在隔离审讯,暂无线索。”影卫跪地禀报。 凤南衣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又死了。干净利落。和胡嬷嬷、孙嬷嬷一样。 安郡王,你的手,伸得可真长。连皇庄里,都埋着这样的死士。 “那个吹针,和瓷瓶,带回来了吗?”她问。 “带回来了。”影卫呈上一个托盘,里面是那根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和一个空的小瓷瓶。 凤南衣拿起毒针,对着光仔细看。针尖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是淬了毒。针身极细,打造精巧,非寻常工匠能为。她又拿起瓷瓶,闻了闻,确实是鹤顶红,而且纯度很高。 “针是南疆‘黑苗’的手艺,擅长吹箭和用毒。瓷瓶是官窑出品,但很普通,随处可见。”她放下东西,沉吟道,“贵叔身份绝不简单。查,从他入皇庄开始,所有经历,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和安郡王府,甚至……和南疆有关的,全部挖出来!” “是!” “静嫔那边呢?”凤南衣又问。 “还是不肯开口。但……她听说皇庄被封,贵叔‘暴毙’的消息后,情绪很激动,哭晕过去一次,醒来后,就呆呆的,不说话,也不吃不喝。”负责审讯的太监回禀。 是了。贵叔一死,静嫔最后的希望,或者说,最后的威胁,也没了。她儿子的命,还捏在安郡王手里,可传递消息、可能帮她的人,却死了。她现在是真正的绝望,也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凤南衣道,“另外,把她儿子生病的具体情况,还有这些年安郡王府‘照拂’他们母子的‘恩情’,找机会,‘透露’给她知道。要让她明白,她儿子能不能活,怎么活,现在,取决于她自己。” 太监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殿内染上一层血色。 一天一夜,线索起起伏伏,人一个个死去。但网,终究是越收越紧了。安郡王的尾巴,已经藏不住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把火,就能把他从阴沟里,彻底逼出来。 凤南衣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传令,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严密盘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与南疆有关联者。着刑部、大理寺,会同内务府、慎刑司,彻查云州黑锦流入宫禁、及南疆禁药‘乱神散’于京城流通一案。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彻查!” 她要敲山震虎。不,是打草惊蛇。她要让安郡王知道,她不仅查到了静嫔,查到了皇庄,更查到了南疆,查到了云州黑锦。她要逼他,逼他动,逼他慌,逼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手令刚传下去不久,一名影卫疾步而入,附在凤南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凤南衣眼神骤然一凝。 “你确定?” “千真万确。人就在外面,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说是拼死逃出来的,有……有天大的秘密,要面呈郡主。”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 “带他进来。” 第145章 血人,与口供 人被抬进来时,几乎看不出人形了。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被血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脸上糊满血污和泥土,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最吓人的是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虽然草草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人已经昏迷,气若游丝。 凤南衣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人身上穿的是最低等杂役的服饰,但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鞋,却不是宫中制式,更像是走远路的长靴。 “在哪里发现的?”她问。 “回郡主,在西华门外三里处的乱葬岗。巡夜的更夫发现他还有气,认出是宫里人的打扮,报了官。五城兵马司的人正要往宫里送,被我们的人截下了。”影卫低声道,“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昏迷前一直念叨着‘郡主’、‘救命’、‘告密’这几个词。” 凤南衣蹲下身,不顾血腥污秽,伸手探向他颈侧脉搏。脉象微弱混乱,内腑有伤,还中了毒,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她迅速取出随身金针,连刺他几处大穴,先护住心脉,又喂他服下一颗保命丹丸。 丹药入口,化开药力,那血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皮剧烈颤动,竟慢慢睁开了。那是一双充满血丝、极度惊惧痛苦,却又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睛。 他看到凤南衣,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郡……郡主……永宁……郡主……” “我是凤南衣。”凤南衣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谁?要告诉我什么?” “奴……奴才……小……小顺子……”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血沫从嘴角溢出,“原……原在……安郡王府……马厩……喂……喂马……” 安郡王府!凤南衣眼神一厉。 “安郡王……他……他要杀我灭口……”小顺子眼睛猛地瞪大,充满恐惧,“我……我偷听到……听到他和一个……一个南疆人说话……在……在王府后园……地窖……” 南疆人!凤南衣心猛地一沉:“听到什么?慢慢说。” “他们……他们说……‘乱神散’……好用……下次……下次用‘蚀心蛊’……直接……直接控制皇帝……”小顺子喘得厉害,胸口那个血窟窿随着呼吸起伏,涌出更多黑血,“还说……叶贵妃……废了……静嫔……棋子……太子……蠢……可以利用……扳倒烨王……就……就……” “就怎样?”凤南衣追问。 “就……就能迎回……真正的……真龙……”小顺子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 “真龙?什么真龙?说清楚!”凤南衣握住他冰冷的手,将一丝温和的内力渡过去。 小顺子得了这点力气,精神微微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道:“安郡王……他……他不是先帝血脉!他爹敬亲王……是……是太妃和南疆巫医私通所生!他……他身上流着南疆肮脏的血!他要……要颠覆大晟江山!他和南疆巫蛊教……勾结!这次……这次皇上的蛊毒……静嫔……都是他……他和巫蛊教……联手……” 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段话,小顺子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力,眼神迅速灰败下去,只有嘴唇还在无声地开合,反反复复,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证据……地窖……账本……巫蛊像……救我娘……西城……柳条巷……” 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但瞳孔已经彻底散了。 死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响。 安郡王百里稷,不是先帝血脉?是太妃和南疆巫医私通所生?他和南疆巫蛊教勾结,谋害皇帝,意图颠覆江山?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简直像一道惊雷,劈在凤南衣心头,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震惊过后,是冰冷的理智。这小顺子来历不明,重伤将死,所言是真是假?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故意栽赃,混淆视听?甚至,这根本就是安郡王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抛出这个惊天秘密,实则是为了掩盖更深的阴谋? 凤南衣轻轻合上小顺子死不瞑目的眼睛,站起身。手上还沾着他的血,温热,粘稠。 “验尸。查清他所有伤口,中的什么毒,致命伤是什么。查他背景,安郡王府是否真有一个叫小顺子的马夫,何时入府,何时失踪,家中是否真有一个老娘住在西城柳条巷。”她声音冷静得可怕,一条条命令下达,“立刻派人去西城柳条巷,暗中查访保护,若真有其人,务必护其周全。同时,秘密探查安郡王府后园,是否有地窖,地窖里有什么。记住,秘密探查,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影卫凛然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凤南衣走到水盆边,慢慢洗净手上的血迹。水被染成淡红。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眼神锐利如刀。 小顺子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扇更黑暗、更血腥的大门。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安郡王的所有行为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不是为了帮太子,也不是为了夺嫡,他是要彻底覆灭大晟,为他身上那所谓的“南疆血脉”复仇,甚至可能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巫蛊教……南疆……蚀心蛊…… 她想起皇帝所中的诡异蛊毒,想起甬道里那防不胜防的“乱神散”,想起贵叔那淬毒的吹针……一切都对上了。 但,证据呢?小顺子死了,死无对证。他说的地窖、账本、巫蛊像,是否真的存在?即便存在,安郡王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吗? “郡主,”曹瑾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加惶恐,手里捧着的不是口供,而是一个用火漆封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陈旧木盒,“这……这是在静嫔揽月轩佛龚下面的暗格里找到的!奴才们几乎把揽月轩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这个!” 凤南衣接过木盒。盒子不大,很沉,锁着。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已经有些锈蚀。她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沓泛黄的、有些潮湿的信笺。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是静嫔的笔迹,写的是一些日常琐事和对儿子的思念。但信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不起眼的、用朱砂画的奇怪符号,像一只扭曲的眼睛。 一枚乌黑的、非金非木的令牌,正面刻着狰狞的鬼面,背面是复杂的、看不懂的纹路。 几张银票,数额不大,但都是不同钱庄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干枯的、颜色诡异的花草,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甜腻香气。 最后,是一本薄薄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粗糙,像是自己装订的。 凤南衣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几个扭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南疆文字,她不认识。但下面用汉字标注了读音和意思——“巫神祭典”。 她心一沉,继续往下翻。 后面记载的,赫然是种种诡异邪门的巫蛊之术!养蛊之法,炼毒之方,诅咒之术,甚至还有如何用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远程下蛊害人!其中一页,详细描述了“蚀心蛊”的培育方法和施蛊条件,与皇帝所中蛊毒特征,有七八分相似! 而在记载“蚀心蛊”的那一页边缘,用极小的字,备注了一行:“癸未年七月初三,子时,紫微黯淡,帝星蒙尘,施术最佳。材料:帝之发肤,至亲之血为引。地点:宫中阴煞汇聚处。执行:巳蛇。” 癸未年七月初三,正是皇帝发病前三日!帝之发肤?至亲之血?是指皇帝和太子的头发、血液?宫中阴煞汇聚处……难道是指那处密室?巳蛇……是代号?是谁? 凤南衣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极致的愤怒! 她强压怒火,继续翻看。在册子最后几页,是一些杂乱的记录,像是日记,又像是账本。记录了某些时间、地点、人名和银钱往来。其中几次提到“贵叔”、“庄上”、“货到”,金额不小。还有几次提到“巳蛇大人指示”、“按计划进行”。 而在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吾儿性命操之人手,不得已而从之。然戕害君上,罪孽滔天,日日煎熬。若事败,唯死而已,只求我儿平安。若苍天有眼,望见此册者,能揭穿魔头,救吾儿出火海。静绝笔。” 静,是静嫔的名字。 这册子,是静嫔的忏悔录,也是安郡王的罪证簿!她早就预料到可能失败,所以留下了这个后手!那些信,是她和安郡王(或者通过贵叔)联络的暗号。那令牌,可能是巫蛊教的信物。那花草,是配制某些蛊毒或迷药的材料。而银票,是安郡王给她的“酬劳”! 铁证如山! 凤南衣合上册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静嫔,现在如何?”她问,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还……还是那样,不吃不喝,呆呆的。”曹瑾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 “把她带过来。”凤南衣道,“小心些,别让她死了。本郡主,有话要问她。” 曹瑾连忙去提人。 凤南衣拿起盒子里那枚乌黑令牌,触手冰凉,那狰狞的鬼面仿佛在无声咆哮。她又看了看那本薄薄的册子,尤其是“巳蛇”那个代号。 安郡王,百里稷,你就是那个“巳蛇”吗? 小顺子的指认,静嫔藏匿的罪证,南疆的巫蛊之术,贵叔的死士身份,太子被利用,皇帝被下蛊,影卫喋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本册子,被这枚令牌,被小顺子临死前的话,彻底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清晰、令人不寒而栗的链条! 好一个安郡王!好一个“巳蛇”!好一个南疆余孽! 你藏得可真深啊。几十年忍辱负重,装出一副淡泊模样,暗中却勾结南疆邪教,布下如此惊天杀局。不仅要皇帝的命,还要太子的名,更要这大晟的江山! 你做梦! 凤南衣攥紧了手中的令牌,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 殿外传来脚步声,曹瑾带着两个嬷嬷,搀扶着(几乎是拖着)形如槁木的静嫔走了进来。 静嫔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被按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凤南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那个木盒,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拿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静绝笔”的字迹,递到她眼前。 “静嫔娘娘,”凤南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剐在静嫔心上,“你要等的老天有眼,来了。你要救的儿子,本郡主也可以救。但前提是,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安郡王,关于巳蛇,关于巫蛊教,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静嫔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她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死灰般的脸上,骤然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悔恨,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她抬起头,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将皇宫掀得天翻地覆的少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第146章 静嫔的供词 静嫔的眼泪,不是啜泣,是那种堵了太久,突然决堤的洪流。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在那本摊开的、写满她罪孽的册子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我……我的琮儿……琮儿……能活吗?” 琮儿,是静嫔那个体弱多病、养在宫外皇庄的儿子的名字,行七,是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七皇子,百里琮。 “本郡主不喜空口许诺。”凤南衣看着她,目光清冷,但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但本郡主可以告诉你,安郡王,他保不住你儿子。能救你儿子的,只有你自己。说出真相,将功折罪,本郡主会奏明皇上,保七皇子性命无虞,给他一条远离是非的活路。若你执迷不悟,或有一字虚言……”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安郡王能让他‘病逝’一次,本郡主就能让他‘真的’病逝。你选。” 静嫔浑身剧颤,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凤南衣,像是要从她脸上分辨这话的真假。凤南衣坦然回视,眼神平静无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良久,静嫔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不再是被嬷嬷架着,而是自己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哭够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认命之后,豁出去一切的平静。 “我说……我都说……”她的声音嘶哑,但清晰起来,“是安郡王……百里稷。那个魔鬼……他找到我,是在三年前,琮儿病得快死的时候……” 静嫔的叙述,断断续续,却勾勒出一幅令人齿冷的画面。 三年前,七皇子百里琮突发恶疾,太医束手,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恐难养活。静嫔哭求无门,几乎绝望。是安郡王“偶然”得知,派人送来了一株罕见的“雪参”,吊住了琮儿的命。静嫔感激涕零。 但这只是开始。此后,安郡王时常“关心”琮儿病情,送药送物。静嫔起初只当他是好心,直到有一次,琮儿病情反复,危在旦夕,安郡王亲自带来一个“游方神医”,竟真的稳住了琮儿的病情。静嫔将他视为救命恩人。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琮儿的病……根本就是他搞的鬼!”静嫔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那‘雪参’,那‘神医’,都是他安排的!琮儿身体本就弱,被他用药物暗中动了手脚,变得时好时坏,离不开他提供的‘特效药’!他用琮儿的命,掐住了我的脖子!” 凤南衣沉默听着。果然如此。控制一个母亲,最好的筹码,就是她的孩子。 “他让我做什么?”凤南衣问。 “一开始……只是一些小事。”静嫔眼神空洞,“让我留意宫里的一些消息,特别是关于皇上、太子、还有……烨王殿下的。通过贵叔传递给他。后来……后来他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要害。他要皇上日常的饮食起居记录,要皇上用过的旧物,甚至……甚至要了我好不容易求来的、皇上早年赏赐给我的一缕头发……” 头发!帝之发肤!凤南衣心头一凛。 “我不知道他要这些做什么,我不敢问,也不能问。琮儿的药,每月都要通过贵叔送来,断一次,琮儿就痛苦万分,生不如死……”静嫔双手捂住脸,声音颤抖,“我就是个懦弱的母亲……我没办法……我只能听他的……” “这次皇上的蛊毒,是怎么回事?”凤南衣声音发紧。 静嫔放下手,脸上是惨然的笑:“两个月前,贵叔传来密信,说‘巳蛇大人’有令,让我设法取得太子的血,不拘多少,但必须是心头血最佳。我……我买通了东宫一个不得志的太监,趁太子酒醉时取了一些。贵叔给了我一个黑玉瓶,让我将血滴入,封好交还。” 巳蛇大人!果然是安郡王! “后来,贵叔又给了我一个香囊,让我挂在佛龛隐秘处,每日上香供奉,说是为琮儿祈福。那香囊味道很奇怪,但我没敢多问。直到……直到前几日,宫里出事,我才从贵叔闪烁的言辞里猜到,那香囊……恐怕和皇上的病有关……”静嫔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恐惧。 凤南衣想起在静嫔佛龛暗格找到的,那些散发甜腻香气的干枯花草。看来那就是配制“蚀心蛊”或是增强其效用的媒介之一。 “胡嬷嬷、孙嬷嬷,还有那‘乱神散’,又是怎么回事?”凤南衣追问。 “是贵叔的安排。”静嫔木然道,“他说宫里需要人做事,选定了浆洗房和针工局两个不起眼的老嬷嬷,用银子和把柄控制。‘乱神散’是贵叔给我的,让我通过她们传递。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贵叔只说‘巳蛇大人’自有安排。直到刘头、李春事发,胡嬷嬷、孙嬷嬷接连‘暴毙’,我才知道……他们是要在宫中制造混乱,甚至……弑君……” 静嫔猛地打了个寒颤,眼中恐惧更甚:“我想收手,可琮儿……贵叔说,只要我乖乖听话,琮儿就能平安,还能得到更好的医治,甚至……将来有机会离开皇庄,做个富贵闲人。若我不听话,琮儿立刻就会‘病发身亡’……我……我没得选……” “那个小顺子,你可知晓?”凤南衣问。 静嫔茫然摇头:“小顺子?我不认识。是安郡王府的人?我只和贵叔单线联系,偶尔通过我宫里那个眉梢有痣的赵婆子传递消息,其他人,我一概不知。” “安郡王和南疆巫蛊教勾结,你可知情?他身世有异,你可知晓?”凤南衣紧紧盯着她。 静嫔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极度的惊骇:“巫蛊教?身世有异?我……我不知!贵叔只让我称呼他为‘巳蛇大人’,我从不敢多问他的事。只是……只是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贵叔的手臂上,有一个黑色的、像蛇一样的刺青,很诡异……我问起,贵叔脸色大变,警告我忘了,否则我和琮儿都不得好死……我,我再也不敢提……” 蛇形刺青?巫蛊教的标记? 凤南衣心念电转。小顺子的话,静嫔的供词,找到的罪证,此刻完全对上了!安郡王百里稷,就是“巳蛇”,他与南疆巫蛊教勾结,用药物控制静嫔之子,胁迫静嫔为他提供皇帝和太子的贴身之物(发、血)作为蛊引,并在宫中安插眼线(胡、孙嬷嬷),利用“乱神散”制造混乱,配合蛊毒发作,意图弑君,并嫁祸太子和百里烨,最终目的很可能是颠覆大晟! 动机、手段、人证、物证,齐了! “除了贵叔,安郡王身边,可还有你见过或知道的、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比如,南疆人?或者,身上有特殊刺青、标记的人?”凤南衣不放过任何细节。 静嫔努力回想,缓缓摇头:“没有……贵叔很谨慎,从不让我接触其他人。不过……”她忽然顿了顿,皱起眉,“有一次,贵叔来送药,我听到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说什么‘王爷这次从南边请来的客人脾气真怪,非要住在地窖,见不得光’……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 地窖!小顺子也提到了地窖! “哪个地窖?安郡王府后园的地窖?”凤南衣追问。 “我……我不知道具体。贵叔只说‘王府地窖’,想来就是安郡王府吧。”静嫔不确定地说。 “你与安郡王,可曾当面接触过?他与你说话,可有什么特征?习惯动作?或者,身上有什么特殊气味?”凤南衣需要更多细节来锁定和证实。 静嫔想了想,道:“当面见过几次,都是在宫中‘偶遇’。他说话总是很温和,慢条斯理,手里常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药味。哦,对了,他左手手腕内侧,好像有一道旧疤,颜色很淡,像是什么利器划伤的。有一次他抬手时,我不小心看到的。” 紫檀佛珠,檀香药味,左手腕旧疤。这些细节,与之前掌握的线索(西侧小角门的檀香药味,安郡王的形象)完全吻合! “那本册子,是你写的?何时所写?”凤南衣指着地上的罪证。 静嫔看着那册子,眼泪又流下来:“是……是我写的。从我知道琮儿的病是他搞鬼开始,我就偷偷记下。每次他让我做事,贵叔传来什么消息,我都记下来,时间,内容,还有我的害怕,我的愧疚……我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可能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或者,留个念想,证明我还活着,还有良心……我把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想着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许有人能看到,能知道真相,能救救我的琮儿……”她泣不成声。 凤南衣沉默地看着她。一个被恐惧和母爱双重绑架的可怜女人,一个在深宫中挣扎求存的母亲。可悲,也可恨。但她的供词和这本血泪写成的册子,是钉死安郡王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你的话,本郡主会核实。若有一字虚言,你知道后果。”凤南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本郡主需要你写一份详细的供状,签字画押。之后,会有人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七皇子那边,本郡主会派人去接,妥善安置。在安郡王伏法之前,你们母子,必须绝对安全。” 静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恐惧取代:“他……他势力很大,宫里宫外都有他的人……琮儿在皇庄,贵叔虽然死了,但肯定还有别人……” “这个你无需操心。”凤南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写好供状,其他的,交给本郡主。” 她转身,对曹瑾道:“准备笔墨纸砚,让她写。派人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传令玄一,让他亲自带一队最精锐的影卫,立刻去西郊皇庄,将七皇子百里琮秘密接出,安置到我们绝对安全的地方。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安郡王府的眼线!” “是!”曹瑾和影卫同时领命,神情肃然。他们知道,这是要动真格了,直捣黄龙! 静嫔被带到一旁的小桌前,颤抖着手,开始写供状。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她的心,但为了儿子,她必须写。 凤南衣走到殿外廊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宫灯次第亮起,但照不透这深宫里的重重黑幕。 安郡王,百里稷,巳蛇。 你的面具,该摘下来了。 她抬头望向安郡王府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与世无争”的皇叔,这位身世成谜、心机深沉的“巳蛇大人”了。 “来人。”她沉声唤道。 “郡主。”数名影卫无声出现。 “点齐人手,备车。本郡主要去安郡王府,拜会一下我这位好皇叔。”凤南衣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凛冽的杀意,“另外,传令五城兵马司、京兆尹,配合龙武卫,封锁安郡王府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没有本郡主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 夜色中,无数身影开始无声地移动,像一张早已张开的、无形的大网,开始向着安郡王府,缓缓收拢。 而网中的鱼,似乎还毫无所觉,依旧在佛堂的袅袅青烟中,捻动着他的紫檀佛珠。 第147章 夜围郡王府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安郡王府,坐落在皇城西侧,不算最显赫的地段,但府邸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平日里,这里总是很安静,尤其是入夜后,只有佛堂的灯光长明,檀香袅袅,显得主人是那么淡泊宁静。 可今夜,这份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急促的马蹄声,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偌大的安郡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亮,撕破了夜幕,映照着一张张肃杀的面孔,和刀枪闪烁的寒光。 龙武卫的士兵,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还有身着黑衣、气息冷峻的影卫,如同潮水般,无声而迅捷地封锁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处可能进出的角门、后门、甚至狗洞。 王府外围,瞬间被围成铁桶。 府内,早已被惊动。管家连滚爬地冲向后园佛堂,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府上围起来了!是……是龙武卫,还有影卫!” 佛堂内,青烟缭绕。百里稷跪在蒲团上,面对着一尊鎏金佛像,手里捻动的紫檀佛珠,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灯火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慌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禅意,“许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加强巡查罢了。去问问,领队的是谁,有何事。” “是……是永宁郡主!”管家舌头都有些打结,“她亲自来的!带了皇上的手谕!说要……要进府搜查!拿人!” 佛珠,终于被捏紧了。百里稷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潭般的幽暗,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意料之中的了然。 “来得真快。”他轻轻叹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嘲讽。他慢慢站起身,拂了拂素色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开中门,迎郡主。” “王爷!”管家急了,“他们来者不善啊!要不要……” “要什么?抵抗?”百里稷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管家瞬间噤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郡主奉皇命而来,我等臣子,自当恭迎。去开门。” “是……”管家冷汗涔涔,连滚爬地去了。 百里稷走出佛堂,站在廊下。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袂。他抬头看了看被火把映红的夜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凤南衣。他还是小看了这个丫头。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真正看透她。能从蛊毒下救回皇帝,能一夜之间血洗宫闱,顺藤摸瓜查到静嫔,甚至可能摸到了皇庄的贵叔……现在,终于兵临城下了。 只是,她到底知道了多少?静嫔开口了?贵叔死了,但有没有留下什么?小顺子那个漏网之鱼,到底逃掉了,还是落在了她手里? 他捻动着佛珠,脑中飞快盘算。地窖里那个人,必须处理掉。还有……他看了一眼王府西南角那个不起眼的院落,眼神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涌入院中。当先一人,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玄色披风,正是凤南衣。她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锐利,如出鞘的利剑,直直射向廊下的百里稷。 她身后,跟着曹瑾,以及一队杀气腾腾的影卫和龙武卫。 “安郡王,深夜打扰,还望见谅。”凤南衣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冷肃。 百里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担忧,上前几步,微微躬身:“郡主言重了。不知郡主深夜率兵围困本王府邸,是为何故?可是宫中又出了什么变故?皇上龙体可还安好?”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是一位忠心耿耿、忧心君父的宗室贤王。 凤南衣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无澜:“宫中确有些宵小作乱,皇上洪福齐天,已无大碍。本郡主奉皇上口谕,彻查此案。现有线索指向郡王府,故特来查证。还请郡王行个方便。” “指向本王府邸?”百里稷皱眉,神色更加“诧异”和“不悦”,“郡主,此话从何说起?本王一向深居简出,礼佛修心,从不过问朝政,更与宫中之事无涉。郡主是不是……听了什么小人之言,有所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过便知。”凤南衣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亮出一块令牌,正是从静嫔处搜出的那枚刻着狰狞鬼面的乌黑令牌,“此物,郡王可认得?” 百里稷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但随即露出茫然之色:“此乃何物?本王从未见过。造型如此诡异,倒像是某些邪教之物。郡主从何处得来?” “从静嫔娘娘佛龛暗格中搜出。”凤南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静嫔供认,此乃‘巳蛇大人’与她联络的信物。而贵叔,也就是郡王府安插在西郊皇庄的管事,手臂上亦有类似的蛇形刺青。‘巳蛇大人’,郡王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百里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和愤怒:“静嫔?贵叔?巳蛇?郡主,您到底在说什么?静嫔娘娘久居深宫,体弱多病,与本王素无往来!贵叔确是王府旧仆,因腿脚不便,安排在皇庄养老,他为人本分,怎会是什么‘巳蛇’?至于这令牌,本王闻所未闻!郡主,定是有奸人构陷!还请郡主明察!” 他义正辞严,情绪激动,将一个无辜被牵连、愤懑不已的郡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凤南衣却不为所动,又从怀中取出那本静嫔手书的册子,翻到记载“蚀心蛊”和“巳蛇”的那一页,以及静嫔的供状副本,让曹瑾递过去。 “静嫔娘娘亲笔所书,亲口供认,并已签字画押。上面详细记载了‘巳蛇大人’如何以七皇子性命相胁,控制她为内应,提供皇上与太子贴身之物,配合南疆巫蛊,谋害圣上。而所有线索,皆指向郡王府。贵叔是郡王府的人,令牌在此,静嫔指认‘巳蛇’即是郡王您。人证物证俱在,郡王还要狡辩吗?” 百里稷接过册子和供状,快速扫了几眼,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像是受到巨大的打击和污蔑,手指颤抖地指着那纸页:“荒唐!荒谬!这……这纯属污蔑!静嫔!她为何要如此陷害本王?本王与她无冤无仇!这册子,这供状,定是伪造!是有人逼她!对,定是如此!皇上!本王要面见皇上!向皇上陈情!本王冤枉!冤枉啊!” 他声音凄厉,眼眶发红,竟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一副蒙受奇冤、悲愤欲绝的模样。 若非凤南衣早已掌握铁证,几乎都要被他这精湛的演技骗过去。 “皇上龙体未愈,不便见人。郡王若有冤情,待本郡主查明真相,自会还你清白。”凤南衣不再废话,抬手一挥,“搜!给本郡主仔细地搜!尤其是后园地窖,以及所有可能与南疆、巫蛊相关之物!一处也不许放过!” “是!”影卫和龙武卫齐声应诺,声震夜空,随即如虎狼般散开,冲入王府各处。 “你们……你们这是抄家吗?!凤南衣!你欺人太甚!本王乃皇室宗亲,当朝郡王!你无凭无据,仅凭一介妇人的疯话,就敢带兵闯入本王府邸,肆意搜查!你这是藐视宗室!藐视王法!本王要上奏!要弹劾你!”百里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凤南衣,厉声呵斥,试图以势压人。 “郡王稍安勿躁。”凤南衣负手而立,夜风吹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目光如冰,直视百里稷,“是不是污蔑,搜过便知。若搜不出什么,本郡主自当向郡王赔罪,并向皇上请旨,严惩诬告之人。但若搜出什么……”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那就别怪本郡主,按律行事了!” 百里稷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怒极,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焦躁。他没想到凤南衣如此强硬,如此果断,直接就要搜查地窖!地窖里……那个人,那些东西…… 不行,绝不能让她搜到!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沉声道:“好!搜!尽管搜!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郡主,若搜不出你所谓的东西,今日之辱,本王定要向你讨个说法!” “悉听尊便。”凤南衣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王府深处。她在等,等地窖的消息,等那个可能存在的、来自南疆的“客人”,等那足以给百里稷定下死罪的铁证!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府各处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仆役的惊叫,女眷的哭泣。百里稷站在廊下,脸色越来越白,捻动佛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突然,后园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兵器出鞘的铿锵声和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郡主!后园地窖有发现!”一名影卫疾奔而来,身上带着血迹,急声禀报,“地窖内藏有一人,形貌诡异,疑似南疆巫蛊教徒!弟兄们正要拿下,那人暴起反抗,用毒伤了我们两人,现已将其围住!地窖内还发现大量巫蛊之物和往来密信!” 找到了! 凤南衣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看向百里稷。 百里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嘶声道:“污蔑!那是栽赃!有人陷害本王!地窖……地窖里有什么,本王根本不知!定是有人偷偷潜入……” “是不是栽赃,一看便知!”凤南衣打断他,厉声道,“带路!本郡主要亲自看看,郡王府的地窖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牛鬼蛇神!” 她不再理会百里稷,大步流星,朝着后园喧哗处疾步而去。曹瑾和影卫紧紧跟随。 百里稷站在原地,看着凤南衣决绝的背影,又看看四周虎视眈眈的兵士,脸上那副悲愤冤枉的面具,终于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狰狞扭曲的真容。他捏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檀木珠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完了吗?不,还没完!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猛地将手中佛珠狠狠掼在地上! “啪!”紫檀佛珠崩散,滚落一地。 与此同时,王府西南角那个不起眼的院落,突然冒起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王府内顿时一片大乱。 百里稷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狠厉的笑容。 凤南衣,你想抓我的把柄?没那么容易!这把火,看你怎么救! 第148章 地窖,与火海 火光! 冲天的火光,撕裂了王府上空的黑暗,浓烟滚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火是从西南角一个偏僻小院烧起来的,借着夜风,火舌迅速窜起,舔舐着邻近的屋舍,噼啪作响。 “走水了!快救火!” “保护郡主!” “拦住他!安郡王要跑!” 混乱,在瞬间爆发。原本秩序井然的搜查被打断,一部分龙武卫下意识地看向起火方向,一部分则紧张地围向凤南衣和安郡王所在的位置。 百里稷在佛珠碎裂、火光升起的刹那,身形骤然暴退!他身上的素色锦袍“刺啦”一声撕裂,露出里面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动作快如鬼魅,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王爷的样子?他脚尖一点,就朝着与地窖、起火点截然相反的东侧院墙掠去! “想跑?!”凤南衣厉喝一声,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岂容他逃脱?她身形更快,几乎是同时动了!玄色披风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百里稷后心!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软剑,剑尖直指他背心要穴! 百里稷耳听身后破空之声,心头一凛,知道这丫头武功竟也如此了得!他不敢硬接,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同时反手一扬,几点乌光射向凤南衣面门! 是淬毒的暗器! 凤南衣软剑一抖,剑光如幕,“叮叮”几声,将暗器悉数击落。就这么一耽搁,百里稷已蹿出数丈,眼看就要接近院墙。 “放箭!”曹瑾嘶声大喊。 早已张弓搭箭的龙武卫箭手,手指一松,箭矢如飞蝗般射向百里稷! 百里稷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射成刺猬!他却猛地吸一口气,身体竟然再次拔高几分,同时宽大的黑色衣袖如同蝙蝠翅膀般猛地一展一抖!一股腥风随之卷出,竟将射到身前的箭矢带偏了大半!只有两支箭擦着他手臂和肋下掠过,带起血花,却未能阻他分毫! “邪功!”凤南衣眼神更冷,这绝不是正统武学!她脚下发力,紧追不舍,同时喝道:“不必管我!控制火势,防止蔓延!其余人,继续搜查地窖,务必拿下活口!封锁四门,他跑不了!” 命令清晰果断,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局面。龙武卫分出一半人手救火、警戒,另一半依旧牢牢守住各处出口。影卫和曹瑾则带人,毫不犹豫地冲向后园地窖方向。 百里稷已跃上东侧院墙,回头看了一眼紧追而来的凤南衣,又看了看被牢牢围住、火光大作的后院,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怨毒。但他知道,此刻保命要紧!地窖里那个人,那些东西,只能弃了!只要他逃出去,借助南疆巫蛊教的力量,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一咬牙,不再犹豫,纵身就要向墙外漆黑的巷落跳下。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弓弦震颤声。 不是来自下方严阵以待的龙武卫,而是来自更高处,来自王府外某处屋脊的阴影里。 百里稷全身寒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躲,但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一支通体乌黑、只有尾羽染着一点猩红的短小弩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左腿的膝盖! “啊——!”百里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从墙头重重摔落下来,“砰”地砸在院内青石板上。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和瞬间的麻痹感让他知道,箭上有毒!而且是极为猛烈的麻毒! 他挣扎着想爬起,想掏出怀里的解毒药,但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麻痹感正飞速向上蔓延。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落在他身前。凤南衣的软剑,冰冷的剑尖,已抵在了他的咽喉。 “安郡王,哦不,或许该叫你——巳蛇大人。”凤南衣垂眸看着他因剧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声音冰冷,“你的戏,该落幕了。” 百里稷大口喘着气,死死瞪着凤南衣,又猛地转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是谁?是谁在暗处放冷箭?凤南衣还安排了后手?! “带走。”凤南衣收剑,对赶上来的龙武卫吩咐,“封住他穴道,搜身,所有物品,尤其是药物、暗器、信物,全部取下。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无刺青、印记。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机会自尽。” “是!”龙武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百里稷牢牢捆缚,迅速搜身,果然从他身上搜出数个药瓶、毒镖、还有一枚与静嫔处找到的一模一样的乌黑鬼面令牌,以及几封与南疆往来的密信草稿。 百里稷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口中犹自嘶声咒骂:“凤南衣!你这贱人!你不得好死!巫神会降罪于你!你会被万蛊噬心,永世不得超生……” 凤南衣充耳不闻。她抬头,看向远处屋脊。一道黑影在那里微微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是玄一安排的神射手。他腿伤未愈,无法近身搏杀,但埋伏暗处,一箭定乾坤,还是做得到。 解决了百里稷,凤南衣毫不停留,转身就朝着后园地窖方向疾奔。火势已被控制,没有蔓延到这边。但地窖那里,方才传来的打斗声和嘶吼,让她心头不安。 地窖入口已经被打开,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奇异腥甜气味的怪风从里面涌出。几名影卫持刀守在入口,脸色凝重,身上都带了伤。曹瑾正指挥人往下搬运什么东西。 “郡主!”见凤南衣过来,曹瑾连忙迎上,脸色有些发白,“下面……下面有个怪人,武功诡异,浑身是毒,弟兄们伤了四五个,才将他制住,但也……也快不行了。地窖里……简直是个毒窟!” 凤南衣皱眉,快步走下地窖石阶。地窖比想象中深,也更大。里面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映出满地狼藉。 中央一片空地上,一个穿着南疆服饰、披头散发、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干瘦老者,被几根浸过药水的牛筋索死死捆在石柱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口鼻溢出黑血,眼神涣散,显然中了剧毒,已是弥留之际。但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蛇形刺青,看之令人头皮发麻。旁边散落着一些被打翻的瓶罐,流出各色粘稠刺鼻的液体。 四周的石架、石台上,摆放着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个个封着毒虫的陶罐,里面窸窣作响;风干的各种诡异草药和动物肢体;绘制着恐怖图案的骨片和皮卷;还有几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被封着,但隐隐有血腥气透出…… 而在角落一个石桌上,堆放着不少书信、账册、地图。凤南衣一眼扫过,就看到有与南疆往来的密信,有记录“乱神散”、“蚀心蛊”等物调配输送的账本,还有几幅标注了京城及皇宫部分隐秘地点的地图!更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一些朝中官员、军中将领、甚至宫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可用”、“已控”、“待除”等字样! 铁证如山!这里就是安郡王与南疆巫蛊教勾结,策划阴谋的大本营! “咳咳……”那被绑着的南疆老者忽然咳出几口黑血,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死死盯住走下来的凤南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声道:“巳蛇……败了……但……巫神……的怒火……不会熄灭……圣童……会归来……大晟……必亡……嗬嗬……”笑声戛然而止,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圣童?又是这个词!凤南衣心头一震。静嫔的册子,小顺子临死的话,都提到了“圣童”或“真龙”,现在这个南疆巫师临死前也在说“圣童归来”! 难道除了安郡王,他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被称为“圣童”的领袖或象征?是敬亲王百里尧?还是……另有其人? “郡主,这些……”曹瑾指着那些书信账册,声音发颤。这里面的东西,一旦公布,足以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全部封存,一样不许少,严加看管。”凤南衣沉声道,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陶瓮,“那几个瓮,打开看看。小心些。” 两名影卫用长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一个陶瓮的封泥。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血腥腐臭味冲出。瓮里,赫然是半瓮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浸泡着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块状物,隐约能看到……人的手指? 饶是影卫见惯了血腥,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是……是人彘?还是炼蛊的材料?”曹瑾脸都绿了。 凤南衣强忍着恶心和愤怒,摆了摆手,示意盖上。不用看了,这里每一件东西,都是安郡王和南疆巫蛊教罪行的见证。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狱。刚踏上石阶,一名影卫匆匆从上面下来,急声道:“郡主,太子……百里弘在东宫听说安郡王被捕,地窖被抄,突然口吐鲜血,昏死过去!太医说……说像是急怒攻心,又像是……毒发!” 毒发?凤南衣脚步一顿。是丁,安郡王能控制静嫔,未必没有用类似手段控制太子!太子突然“急病”,恐怕不只是吓的,很可能是安郡王给他下了某种需要定期服用解药的毒,如今安郡王事发,无人给他解药,所以…… “去看看。”凤南衣快步走出地窖,深吸了几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才压下心头的烦恶。“另外,立刻将安郡王百里稷押入天牢最底层,单独关押,由玄一亲自派人看守。没有皇上或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将他被捕、地窖抄出罪证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密报北境烨王殿下。还有,请内阁诸位阁老,并宗人府宗令,即刻入宫!”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夜色中,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较量的郡王府,渐渐被彻底控制。火已被扑灭,只余下缕缕青烟和焦糊味。抓人的抓人,清点的清点,一切都在凤南衣的掌控下,迅速收尾。 但她的心,并没有放松。安郡王落网,只是揪出了水面上的毒蛇。那个“圣童”,那可能潜伏更深、牵连更广的南疆巫蛊教网络,还有太子突然的“毒发”……都预示着,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她抬头望向皇宫方向。皇上,您该醒来了。这满朝的妖氛,该由您来定夺清算了。 而百里烨……边关的战事,不知如何了?京城的这场腥风血雨,会不会影响到千里之外的沙场?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眼神坚定。 无论还有多少风雨,她都会一一面对,一一扫清。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定,也为了……远方那个正在浴血奋战的人。 第149章 凯旋,与暗影 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安郡王府的断壁残垣和未散的烟尘上,也洒在宫门外那片开阔的广场上。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百官肃立,百姓翘首。 今日,是征北大元帅、宸王百里烨凯旋回朝的日子。 捷报是三天前深夜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字字如铁——北狄大军溃败,主将被阵斩,残部退入草原深处,边关之危已解!百里烨将率先锋精锐,今日抵达京城! 消息传开,京城欢腾。宫变的阴影,昨夜的血火,似乎都被这来之不易的大胜冲淡了些许。皇帝下旨,以最高规格迎接功臣凯旋。 凤南衣站在百官前列,一身郡主朝服,庄重明丽。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望着官道尽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正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一夜未眠,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前的紧张,和即将重逢的、难以言说的悸动。 远处,传来了沉闷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起初如闷雷滚动,渐渐清晰,震得地面都仿佛在轻颤。 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凯旋!凯旋!” “宸王千岁!大晟万胜!” 官道尽头,玄色的洪流,如同一柄出鞘的、染血归来的巨剑,缓缓行来。当先一人,玄甲黑氅,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正是百里烨。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冷硬。玄甲上满是风霜征尘,还有未洗净的暗沉血渍。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坐在马上,如同山岳,自有一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凛然气势,和令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越过肃立的百官,精准地,落在了最前方那道茜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人潮、旗帜,仿佛都模糊退去。只剩下彼此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担忧,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声的千言万语。 他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她还在。依旧在等他。 百里烨勒住马,在御驾前十步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沉静,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儿臣百里烨,奉旨北征,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已击溃北狄,边关暂宁。今日回朝复命!” 皇帝坐在御辇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在凤南衣的搀扶下,勉力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欣慰和激动:“吾儿平身!此战之功,彪炳千秋!扬我国威,壮哉烨儿!朕心甚慰!甚慰啊!” “此乃父皇天威所至,三军将士效死之功,儿臣不敢居功。”百里烨起身,目光与凤南衣微微一触,旋即移开,但其中深意,彼此心知。 隆重的献俘、封赏仪式,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一项项进行。缴获的北狄王旗、主将金盔被呈上,被俘的北狄贵族垂头丧气地被押过。皇帝当众颁布封赏诏书:晋百里烨为“宸亲王”,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赏赐金银田宅无数。对阵亡将士、有功官兵,亦各有厚赏。 场面盛大,荣耀至极。百里烨一系扬眉吐气,声望如日中天。 然而,就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凤南衣的心,却一点点沉静下去,甚至泛起丝丝寒意。她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百官之中,有人真心欢笑,有人强颜附和,有人眼神闪烁,暗藏嫉恨。宗室队列里,安郡王的位置空着,但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那里,又迅速移开,深不可测。百姓的欢呼声浪之下,似乎总有几处不起眼的角落,过分安静。 还有……太子称“病”未至,但东宫方向,一片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 仪式终于结束。皇帝摆驾回宫,百里烨需入宫详细禀报军情。凤南衣随驾同行。 回到宫中,避开外人,百里烨才快步走到凤南衣面前,上下仔细打量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你没事吧?京中的事,玄一的密信我都看了。你……”他想说什么,看到她那明显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辛苦了。” 凤南衣摇摇头,唇角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眼中却有水光一闪而过:“你回来就好。边关凶险,我日夜担心。” “我无事。”百里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力握了握,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倒是你,在虎狼环伺之中,独自应对……我恨不能插翅飞回。” “都过去了。”凤南衣轻轻回握,随即正色道,“安郡王已下天牢,地窖罪证确凿。静嫔母子已控制,口供在此。太子在东宫毒发,太医正在救治,但情况不妙,恐怕……是安郡王下的长期慢毒,如今断了药引。” 她快速将昨夜至今的情况,拣紧要的说了。百里烨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中杀机凛冽。“好一个安郡王!好一个百里稷!其心可诛!”他咬牙道,随即看向凤南衣,“父皇身体如何?可能理事?” “皇上蛊毒已清,但元气大伤,需静养。今日强撑精神,已是极限。”凤南衣低声道,“朝中之事,恐需你多担待。内阁几位阁老,我已让人去请,此刻应在等候。安郡王一案,牵连必广,需皇上或你亲自坐镇,方能震慑宵小,彻底清查。” 百里烨点头,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松开凤南衣的手,沉声道:“我这就去见父皇,禀明边关详情,再与阁老议定安郡王一案处置章程。你一夜未眠,先去休息。万事有我。” 凤南衣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但她摇摇头:“我陪你去。皇上那边,我也需回明安郡王和太子情况。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安郡王背后,恐怕还有人。那个‘圣童’……” 百里烨眼神一凝:“圣童?” “安郡王和南疆巫师临死前,都提到‘圣童归来’。小顺子也说什么‘迎回真龙’。我怀疑,除了安郡王,他们可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首领或象征,可能……是敬亲王百里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凤南衣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百里烨眉头紧锁。敬亲王生死不明,若真是他……那将是更大的祸患! “此事需从长计议,暗中详查。”他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清除安郡王党羽,救治太子,安定人心。走吧,先去见父皇。” 两人并肩,朝着养心殿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挨得很近,仿佛融为一体。 养心殿。 皇帝听完了百里烨的军情禀报和凤南衣的案情陈述,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久久不语。殿内气氛凝重。 “孽子……孽障啊!”皇帝终于睁开眼,眼中是痛心、震怒,还有深深的悲哀,“朕自问待宗室不薄,何以至此?勾结南疆,谋害君父,戕害子侄,动摇国本……百里稷,他怎敢?!!”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百里烨劝道,“罪人已擒,罪证确凿,按律严惩便是。当务之急,是稳定朝野,清除余毒。” 皇帝喘了几口气,看向凤南衣,目光复杂:“南衣,此次,又是你力挽狂澜。救朕性命,擒拿元凶,你之功,朕记在心里。”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凤南衣垂首。 “分内之事……”皇帝苦笑,摇了摇头,随即神色一肃,看向百里烨,“烨儿,安郡王一案,由你主审,内阁、宗人府、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之人,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至于太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决绝,“尽力救治。若救不回来……那也是他的命。其储君之位……待案情明了,再行定夺。” 这是将朝政大权和此案生杀大权,实质交给了百里烨。皇帝的身体,确实撑不住了。 “儿臣遵旨!”百里烨肃然领命。 “南衣,”皇帝又看向她,“你医术高明,太子那边,你也去看看,尽力而为。另外,宫中经此大变,人心浮动,你也多费心,帮烨儿稳住后宫。你们二人……很好。朕,很欣慰。” 这话,已是默许甚至鼓励二人携手。凤南衣心头微震,与百里烨对视一眼,齐声道:“臣女(儿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天色已近正午。阳光正好,但宫墙内的空气,依旧沉滞。 “我去天牢,提审安郡王,并与阁老议定清查章程。”百里烨对凤南衣道,“你先去休息,晚些时候,再去东宫不迟。” 凤南衣点头:“小心。安郡王诡计多端,提防他狗急跳墙,或有人劫狱灭口。” “我明白。”百里烨深深看她一眼,“你也小心。宫中未必干净。” 两人在殿前分开,一个走向天牢和内阁值房方向,一个走向暂居的宫院。 凤南衣确实需要休息。但躺下,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圣童”二字,回想着地窖里那些令人作呕的景象,回想着安郡王临被抓前那怨毒的眼神,还有太子突然的毒发…… 总觉得,有一张更大的、更隐秘的网,还在缓缓张开。安郡王,或许只是网上一个重要的节点,而非核心。 会是谁?敬亲王?还是某个他们尚未察觉的、藏在更深处的黑影?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宫宇巍峨。但这片恢弘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杀机? “郡主。”玄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伤势稍稳,便不肯闲着。 “进。” 玄一进来,低声道:“郡主,七皇子百里琮已秘密安置妥当,由我们的人贴身保护,太医正在诊治,情况稳定。静嫔也已移至隐秘处,情绪稍平。另外,安郡王府地窖搜出的名单上的人员,已开始秘密监控。其中几人,身份敏感,与……几位郡王、国公府,甚至后宫,似有关联。” 凤南衣眼神一冷。果然,牵连甚广。 “继续监控,收集证据,但切勿打草惊蛇。等王爷那边审讯有了结果,再行定夺。”凤南衣吩咐。 “是。”玄一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清理安郡王府地窖时,在最底层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玄一呈上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木盒。凤南衣打开,里面是一卷陈旧的羊皮地图,绘制得十分精细,但并非大晟疆域图。地图中央,标注着一个醒目的猩红标记,旁边用南疆文字和汉字混合写着两个字——“圣墟”。而在标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圣童觉醒之地,巫神重临之所”。 圣墟?圣童觉醒之地? 凤南衣心脏猛地一跳。她拿起地图仔细查看,试图辨认位置。地图上山川河流的走向有些熟悉,似乎在大晟西南与南疆接壤的某处群山之中。 “这地图,还有谁看过?”她急问。 “只有属下和两个最先发现的兄弟,已严令他们保密。”玄一道。 “做得好。”凤南衣紧紧攥着地图,指尖微微发白。圣墟,圣童……这绝不是巧合!安郡王苦心经营,勾结南疆,谋害皇帝,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夺位复仇,他的最终目标,可能与这个“圣墟”和“圣童”有关! 难道敬亲王百里尧,真的没死,而是逃去了那里,准备所谓的“觉醒”和“归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此事,除王爷外,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地图我收着。”凤南衣将地图重新包好,贴身收起,“加派人手,暗中查访与‘圣墟’、南疆巫蛊教有关的一切消息,尤其是关于‘圣童’的传闻。要快,但要隐秘。” “属下明白!” 玄一退下。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油布包,心情沉重。 百里烨凯旋,安郡王落网,看似大局已定。但这张突如其来的“圣墟”地图,却像一道惊雷,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 边关战火暂熄,朝中内乱初平。可暗处的敌人,似乎从未远离。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百里烨所在的方向,也是战场的方向。又望向西南,那是地图上“圣墟”可能所在的、迷雾重重的群山。 前路,依然漫漫。 但,她不会退缩。 凤南衣将地图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与坚定。 无论还有多少阴谋诡计,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与他并肩,一一踏平。 为了这江山社稷,也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阳光,正好。 第150章 圣墟疑云 天牢最深处,水牢。 阴冷,腥臭,滴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百里稷被粗大的铁链穿过琵琶骨,吊在浑浊的污水上方,浑身湿透,血污和污水混合,狼狈不堪。他低垂着头,散乱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昏死过去。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几盏风灯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映出走进来的两道身影。 百里烨,和凤南衣。 百里烨换了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目光如刀,扫过水牢中的人,没有丝毫波澜。凤南衣则是一身素色衣裙,脸色平静,只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听到动静,百里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灯光下,他脸上惨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腾着怨毒、不甘,还有一丝疯狂。 “呵……呵呵……”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嘶哑难听,“宸亲王……永宁郡主……真是……好大的阵仗……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百里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直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百里稷,谋逆叛国,勾结南疆邪教,戕害君父,构陷储君,罪证确凿。你可认罪?” “认罪?”百里稷“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牵动琵琶骨上的铁链,疼得他一阵抽搐,但他脸上却露出扭曲的笑容,“成王败寇,有何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凤南衣上前一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寒意,“太便宜你了。你可知,地窖里那些陶瓮中,装的是什么?是你用活人炼蛊、试验毒药的证据!那些被你害死、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冤魂,夜夜都在哀嚎!” 百里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掩盖:“那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能为巫神的大业献身,是他们的荣耀!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 “巫神?大业?”凤南衣冷笑,“就是你勾结南疆,用邪术害人,意图颠覆大晟江山的大业?就是你身负大晟皇室血脉,却要引外敌、邪教入室,残害自己君父兄弟的大业?” “皇室血脉?”百里稷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双目赤红,嘶声咆哮,“狗屁的皇室血脉!我爹是代王!一个懦弱无能、连自己女人都看不住的废物!我娘是代王妃,却被敬亲王那个畜生玷污,生下我这个孽种!先帝明知真相,却为了皇室颜面,将我母亲赐死,将我父亲贬黜!让我顶着这个耻辱的‘安郡王’名头,像个笑话一样活了这么多年!” 他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大晟皇室?百里氏?他们欠我娘的!欠我的!这江山,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我身上流着敬亲王那个疯子的血,也流着南疆圣女的血!我才是天命所归!巫神选中了我!圣墟在召唤我!等我迎回‘圣童’,唤醒巫神之力,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我脚下!百里明德(皇帝)?百里弘?还有你,百里烨!你们都得死!都得给我娘陪葬!” 他状若癫狂,嘶吼着,将埋藏心底数十年的秘密、屈辱、野心,一股脑倾泻而出。 百里烨和凤南衣对视一眼,心中并无太大波澜。这些身世隐秘,他们早已从静嫔的供词和小顺子的遗言中拼凑出大概。此刻听百里稷亲口承认,不过是印证了他们的推测。 “敬亲王百里尧,还活着,是不是?”凤南衣抓住他话里的关键,“‘圣童’就是他,对吗?所谓的‘圣墟’,就是你们南疆巫蛊教的老巢,也是你们计划中让他‘觉醒’、‘归来’的地方,对不对?” 百里稷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凤南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你……你怎么知道圣墟?地图……地图在你们手里?!” “看来是了。”凤南衣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敬亲王果然没死!而且,他可能比他们想象的,隐藏得更深,图谋更大! “他在哪里?圣墟在哪里?”百里烨上前一步,威压如实质般笼罩过去。 百里稷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阴冷而诡谲:“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他。圣墟,是巫神的圣地,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觊觎的?等着吧……等圣童觉醒,巫神重临,就是你们的末日!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不好!他服毒了!”凤南衣脸色一变,上前捏开他的嘴,但已经晚了。百里稷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头一歪,气绝身亡。他嘴里早就藏了毒囊,被擒时未能及时咬破,此刻终于找到了机会。 凤南衣探了探他的颈脉,对百里烨摇了摇头。死透了,是南疆特有的剧毒,见血封喉。 百里烨眉头紧锁。百里稷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他临死前的话,却透露出更危险的信息——敬亲王百里尧,可能真的没死,而且藏在那个所谓的“圣墟”中,图谋着更大的阴谋! “他死了,但事情没完。”百里烨沉声道,看向凤南衣,“圣墟,必须找到。敬亲王,必须死。” 凤南衣点头,心中沉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安郡王这条毒蛇伏诛,但背后隐藏的那条更毒、更狡猾的毒龙,却还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两人离开阴冷腥臭的水牢,重见天日。外面阳光正好,但谁的心情都无法轻松。 “王爷,郡主。”玄一在外等候,脸色凝重,上前低声道,“东宫传来消息,太子……薨了。” 凤南衣和百里烨脚步同时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百里烨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在刚刚。太医说是毒发攻心,回天乏术。”玄一道,“另外,太子薨逝前,曾短暂清醒片刻,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玄一顿了顿,才道:“他说……‘小心……父皇……身边……’话未说完,就咽气了。” 小心父皇身边? 凤南衣和百里烨心头同时一震。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提醒皇帝身边还有危险?还是……另有所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警惕。安郡王虽死,但这皇宫,这朝堂,真的就干净了吗? “去东宫。”百里烨当机立断。 东宫已是一片缟素,哭声震天。太子妃和几位侧妃、良娣哭得死去活来。太医和内侍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百里烨和凤南衣查验了太子遗体,确认是中毒身亡,且所中之毒,与静嫔供词中安郡王控制她的慢性毒药成分相似,只是剂量更大,发作更猛。看来,安郡王不仅用此毒控制静嫔,也同样用此毒控制了太子,关键时刻,断了解药,或者用了激发毒性的引子,便要了太子的命。 好狠的手段!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可能泄露秘密的静嫔之子(未遂),又灭了口,还顺手除掉了太子这个潜在的障碍和替罪羊。 “小心父皇身边……”凤南衣咀嚼着太子这句临终遗言。太子是知道了什么?安郡王在皇帝身边,还安插了人?还是说,除了安郡王,还有别人? “加派人手,暗中排查皇上身边所有服侍之人,尤其是近身内侍、太医、护卫。务必谨慎,不可打草惊蛇。”百里烨对玄一吩咐,随即看向凤南衣,“父皇的蛊毒,清除得如何了?” “余毒已清,但龙体受损严重,需长期调养。”凤南衣道,“我会再调整药方,并亲自试药、监督煎煮。皇上身边,我也会多加留意。” 百里烨点头,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朝中之事,我来处理。太子薨逝,国丧、储君之位,都是大事。安郡王谋逆一案,也需要尽快结案,给天下一个交代。我们必须稳住。”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和忙碌之中。 安郡王谋逆案证据确凿,公之于众,举国哗然。其勾结南疆、戕害君父、构陷储君、炼制邪蛊等罪行,令人发指。皇帝下旨,将百里稷削去宗籍,贬为庶人,挫骨扬灰。其党羽,按律严惩,抄家灭族者十数家,流放、下狱者不计其数。朝堂为之一清。 太子百里弘,以储君之礼下葬,谥号“戾”,盖棺定论其行事偏激昏聩,但念其最后悬崖勒马(揭露安郡王部分阴谋),且为奸人所害,保留其哀荣。其生母叶贵妃,痛失爱子,又因之前内应之事,被勒令移居冷宫,带发修行,非诏不得出。 皇帝“病体”稍愈,临朝听政。第一道旨意,便是嘉奖平乱功臣。晋宸王百里烨为“宸亲王”,加九锡,总领朝政,兼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封永宁郡主凤南衣为“永宁公主”,赐婚宸亲王百里烨,择吉日完婚。另封赏有功将士、官员无数。 一时间,百里烨与凤南衣,权势、声望皆达顶峰,无人可及。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表面的风光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皇帝的“病”并未真正痊愈,需要凤南衣日日施针用药,且精神不济,难以久持朝政。朝中虽有百里烨坐镇,但太子一党虽遭清洗,其残余势力及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见太子已死,宸王势大,难免有兔死狐悲、或另寻靠山之心,朝局依旧微妙。 更重要的是,那“圣墟”的阴影,敬亲王可能的“归来”,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百里烨已派出数批精锐斥候和影卫,秘密前往西南与南疆接壤的群山,探寻“圣墟”踪迹,但至今尚无确切消息。 这一日,凤南衣正在为皇帝行针完毕,皇帝沉沉睡去。她轻轻退出寝殿,走到廊下透气。 夕阳西下,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壮丽辉煌。但她却无心欣赏。 “南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百里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连日处理朝政,他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亮。 “朝事忙完了?”凤南衣转头看他。 “嗯,告一段落。”百里烨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轻轻拢在掌心,“又在担心?” 凤南衣没有否认,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绚烂却即将逝去的晚霞:“总觉得,这一切,平静得有些不像真的。安郡王死了,太子死了,最大的威胁似乎都没了。可圣墟在哪里?敬亲王在哪里?太子临死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还有皇上身边……”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百里烨收紧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知道。我都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南衣,别怕。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把这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彻底铲除。”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凤南衣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胸口。是啊,不怕。再难的路,只要两个人一起走,总能走下去。 “王爷,郡主。”玄一的身影悄然出现,呈上一封密信,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西南急报。我们在苍茫山附近搜寻的第三小队……全军覆没。现场只留下一地破碎的衣物和兵器,还有……这个。” 玄一递过一个小布包。凤南衣接过,打开,里面是几片染血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骨片,以及一块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羊皮残片。残片上,隐约可见“圣墟”二字,和一个猩红的箭头标记,指向群山更深处。 而在骨片和羊皮残片上,都沾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腥甜气味的暗绿色液体。 凤南衣拈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骤变:“是蛊毒!而且是……活蛊的气息!” 百里烨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出鞘的利剑,直刺向西南方向那片暮色沉沉的群山。 圣墟……敬亲王…… 你们终于,要露出獠牙了吗? 凤南衣握紧了手中的骨片,看向百里烨。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抹凝重,以及……昂扬的战意。 风暴,从未停息,只是从波谲云诡的朝堂,转向了那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西南群山。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第151章 国丧 钟声敲醒了整个京城。 一下,又一下,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压进地底。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低垂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城内外,白幡如雪,一层层地挂满了宫墙檐角。宫人们穿着素服,低着头匆匆走过,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宗室亲王在前,命妇诰命在后。所有人都低垂着头,麻衣素服,远远望去,像一片在风里微微抖动的芦苇。 凤南衣站在命妇队列的最前头。 她身上是宫里按制送来的斩衰孝服,粗麻布贴着皮肤,磨得人生疼。头上戴着孝冠,压得脖颈发酸。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大殿正中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棺椁停在灵台上,四面围着明黄绣龙帷幔。香烟缭绕,烛火在清晨的风里明明灭灭,把棺椁的阴影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吞掉跪在下面的所有人。 太子百里弘的棺椁。 不,凤南衣在心里纠正自己,是装着太子衣冠的棺椁。 人根本不在里面。 可这件事,满朝文武不知道,跪在这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宗亲不知道,那些真心实意抹眼泪的老臣不知道。就连坐在灵台侧后方,被两个宫女搀扶着、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叶贵妃,可能也许并不知道。 知道的,这满场里,加上她自己,恐怕不超过五个。 凤南衣的指尖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跪——” 礼官拖长了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凝滞的空气。 哗啦啦一片衣袂摩擦声,所有人都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凤南衣跟着跪下去,粗糙的麻布蹭过脸颊,带着一股陈年积灰的味道。 “一叩首——” 额头碰到地面,冰凉刺骨。 凤南衣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三天前,她在东宫暗室里看见的那一幕。 百里弘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全无,脉息断绝。她亲手探的,绝不会有错。可就在她准备宣告太子薨逝的时候,尹太医——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太医,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郡主,”尹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您再看看太子的舌苔。” 她狐疑地凑近,掰开百里弘的嘴。 舌根底下,藏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瘀斑。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凤南衣猛地抬头。 尹太医冲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她全明白了。 什么急症暴毙,什么天命如此,全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百里弘可能根本没死,他用了药,一种连她都险些骗过的、能让人陷入龟息假死状态的奇药。 可这药是谁给的? 为什么要诈死? 凤南衣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脑子里乱哄哄的。礼官还在念着冗长的祭文,文绉绉的词句飘在风里,听得人心烦。 她悄悄抬眼,往灵台前方瞥去。 百里烨一身素白孝服,站在棺椁正前方,主持着整个丧仪。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凤南衣就是知道,他此刻心里压着的东西,不比那口棺椁轻。 太子一“死”,朝堂上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这下更要按不住了。 “再叩首——” 又一声高唱。 凤南衣跟着众人再次俯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侧。 那里是妃嫔命妇的席位。 叶贵妃跪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最素净的孝服,头上半点珠翠也无,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红肿着,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拿着帕子捂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好一个伤心欲绝的生母。 可凤南衣看得很清楚。 叶贵妃拿着帕子的那只手,手指捏得死紧,骨节都泛了白。帕子底下捂着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凤南衣看见了。 她在冷笑。 跪在叶贵妃身后半步的,是几个低位妃嫔,也都拿着帕子抹眼泪,哭得情真意切。可再往后,那些宗室女眷、诰命夫人里,就有意思了。 有人是真哭,有人是装哭,有人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 凤南衣甚至看见,平郡王那个刚及笄的小女儿,跪在母亲身后,偷偷打了个哈欠,被她母亲狠狠掐了一把,才慌忙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荒唐。 凤南衣在心里嗤笑一声,收回目光。 “三叩首——”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凤南衣的额头已经冰凉一片。 礼官终于念完了祭文,开始唱喏“起灵”。七十二个杠夫稳稳抬起那口沉重的棺椁,一步步往殿外挪。哀乐响起,呜咽咽咽的唢呐声混着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叶贵妃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娘娘!” “贵妃娘娘!” 左右宫女慌忙搀住,一阵手忙脚乱。长孙皇后这时候也恰到好处地晕眩,身体向后面倒去。 凤南衣下意识要起身,却看见百里烨已经大步走了过去,亲自扶住了长孙皇后的手臂。 “母后节哀,”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儿臣扶您回去歇着。” 长孙皇后靠在他手臂上,眼泪又涌了出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百里烨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凤南衣远远看着,心里蓦地一酸。 她是知道真相的少数人之一,可长孙皇后不知道。虽然长孙皇后和叶贵妃斗得不可开交,可皇后心地还是没有叶贵妃那么毒,她还是有一点点的伤感的。 此刻的悲痛是真的,绝望可能也是真的。 百里烨扶着长孙皇后慢慢往外走,经过凤南衣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交汇。 只一瞬。 凤南衣看见他眼里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压抑着的、翻滚的情绪。她也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我在。” 百里烨的睫毛颤了颤,什么也没说,扶着长孙皇后继续往前走。 棺椁已经抬出了大殿,往宫外走去。按照礼制,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皇陵。这四十九天,京城都要戒严,举国都要服丧。 所有人跟着起身,按照品级次序,默默跟在棺椁后面,往宫外走。 凤南衣走在命妇队列的最前面,身边是几个年长的王妃、郡王妃。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路过一处宫道拐角时,凤南衣眼角的余光瞥见,五皇子站在一根廊柱后面。很少露面的五皇子 他没跪在队列里,也没跟在棺椁后面。 他就那么站着,一身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椁缓缓从面前抬过去。 目光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凤南衣的脚步没停,心里却咯噔一下。 五皇子,叫什么?叫…… 这个一向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五皇子,在太子“薨逝”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就选了这么一个微妙的位置。 他在看什么? 看那口空棺材?看那些哭丧的人?还是看走在最前面、扶着皇后的百里烨? 凤南衣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五皇子站在那里,不像是在哀悼兄长。 倒像是在审视。 审视这场戏,审视戏里的每一个人,审视这盘因为太子之“死”而彻底打乱了的棋局。 凤南衣想到了远在边疆的三皇子百里烁和那一抹红秦昭雪,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队伍缓缓挪出宫门。 宫门外,早已跪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伏在地上,哭声震天。白纸钱被抛撒起来,漫天飞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凤南衣抬起眼,看向宫门外那一片素白。 天色还是阴沉沉的,灰云压得更低了,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国丧才刚开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着那口空棺材一起,被埋进了看不见的深处。 而那些还活着的,藏在暗处的,很快就会冒出头来。 她敢肯定,太子的棺材是一具空棺材,而叶贵妃可能真的知情,原本她还不敢肯定贵妃知情,但她仔细观察了叶贵妃的神情,从心里学的角度判断,叶贵妃肯定知情,因为没有哪一个亲生母亲在失去儿子后,还有心情打扮,那悲痛的神情全是作出来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纸钱烧焦的味道。 袖子底下,她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第152章 冷宫密信 叶贵妃真的知道吗? 不得不和说,凤南衣真相了。 话说太子死去的前一夜。 夜深得像泼翻了墨。 宫墙的影子一道道压在青石板路上,把本就狭窄的甬道挤得更憋闷。风吹过屋檐,挂着没来得及撤掉的白幡哗啦啦响,听得人心头发毛。 冷宫里更是安静。安静得毛骨悚然。 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能听见墙角蜘蛛慢腾腾结网的动静,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 叶贵妃坐在窗前。 窗户糊的纸破了几个洞,夜风就从洞里钻进来,嘶嘶地往脖子里灌。桌上只有一盏豆油灯,灯芯结了朵黑乎乎的灯花,火光一跳一跳,把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她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 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手指搁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偶尔轻轻地敲一下。 像是在等什么人。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着石板路的缝隙走,几乎没有声音。可叶贵妃的耳朵尖,她听出来了,是周嬷嬷。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侧着身挤进来,又迅速把门合上,闩死。动作快得几乎没发出什么响动。 “娘娘。”周嬷嬷压着嗓子,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叶贵妃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窗外那点黑黢黢的夜色。 “都打点好了?” “是。”周嬷嬷走到她身后,从怀里摸出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个小油纸包,四四方方,包得严实。 周嬷嬷是叶家倒台后,叶贵妃的父亲偷偷送过来的,是叶家的管事嬷嬷,精明着呢。 叶贵妃终于动了。她慢慢转过身子,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油纸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真服了?” “老奴亲眼看着的。”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气音,“东宫那口参汤,是李德全送进去的。李德全说,太子喝得一滴不剩,还夸了句‘今日的参汤,倒比往日的香’。” 叶贵妃的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那笑在跳动的灯影里,显得又冷,又瘆人。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手指摩挲着那油纸包,像在摩挲什么稀世珍宝,“不枉我费了那么大的劲,从南边弄来这‘龟息散’。” 周嬷嬷没接话,只垂手站着,头埋得很低。 “外头……什么动静了?”叶贵妃问。 “国丧的钟,响了一整天。满城都挂上白了。平郡王、安国公、还有礼部那几个老东西,都去了。摄政王主理,永宁郡主在旁协理,办得……很体面。” “体面?”叶贵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点笑全冷了,“我儿都‘死’了,他们倒有心思体面。” 她说着,手指突然用力,油纸包被捏得窸窣响。 “凤南衣……她今天,什么样子?”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才道:“穿着孝,站在命妇最前头,低眉顺眼的,倒挑不出什么错。就是……老奴瞧她,哭是没怎么哭的,眼睛干得很。” “她当然不会哭。”叶贵妃慢慢松开手,把油纸包推回给周嬷嬷,“我儿没真死,她心里明镜似的,指不定在怎么偷着乐呢。还有百里烨——他今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摄政王,呵,好一个摄政王。我儿才‘去’了几天,他就坐得那么稳了。” 她越说,声音越冷,像冰碴子,一句句砸在地上。 “朝堂上那些人,也都是瞎了眼的。平日里一个个嘴上说得忠心,太子一出事,转头就往百里烨跟前凑。叶家倒了,他们就当我这个贵妃也倒了,当我儿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娘娘慎言!”周嬷嬷慌忙打断,急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隔墙有耳啊!” 叶贵妃猛地住了口。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死死攥住了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半晌,她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嬷嬷说得对。”她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语气,“是本宫失态了。”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把这个,交给李德全。告诉他,每日一滴,掺在皇上的茶水里。别多,也别少,就一滴。” 周嬷嬷接过瓷瓶,入手冰凉。她手指蜷了蜷,没敢问里头是什么。 “娘娘,皇上那边……永宁郡主盯得紧。这几日,都是她亲自诊脉,亲自盯着煎药。李德全怕是……” “怕什么?”叶贵妃打断她,眼皮懒懒一掀,“凤南衣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她能盯一日,盯十日,还能日日不错眼地盯着?宫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她能防得住哪一个?” 她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再说了,这东西,又不是毒。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来,太医也诊不出来。不过是让皇上……睡得沉些,身子虚些。慢慢地,一天一天地虚下去。等凤南衣察觉不对劲,怕是早就晚了。” 周嬷嬷攥紧了瓷瓶,手心渗出冷汗。 “娘娘,这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叶贵妃斩钉截铁,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来,“我儿子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躺着,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百里烨想坐稳那个位置,凤南衣想当未来的宸王妃、皇后娘娘?做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百里烨不是能耐吗?让他能耐去。等他焦头烂额,等他分身乏术,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叶贵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个字都淬着毒,“我会让他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她转回身,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支细香。 那香通体漆黑,只有小指粗细,凑近了闻,有股极淡的、奇异的甜腥气。 “点上。” 周嬷嬷不敢怠慢,取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香头。 一点猩红亮起,却没有寻常香烟的袅袅青烟。只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丝丝缕缕地飘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地、诡异地聚在墙面上。 然后,那雾气的颜色,变了。 变成了极淡的、幽绿色的光晕,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叶贵妃盯着那光晕,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像是在默念什么。 光晕晃了晃,像是水波被搅动。渐渐地,那模糊的影子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凝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任何文字的符号。 叶贵妃看着那几个符号,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亮得骇人。 “他收到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告诉周嬷嬷,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他说,京城的水,越浑越好。西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凤南衣……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浸着寒意。 “百里烨最在乎的,不就是她吗?等她也折在西南,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站得那么稳,装得那么像。” 周嬷嬷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气。 她不敢问“他”是谁,也不敢问西南准备了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起了老茧的手,觉得那支黑香烧出来的味道,越来越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墙上的光晕,渐渐散了。 那点幽绿色的光暗下去,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小撮灰色的香灰,落在窗台上。 叶贵妃盯着那撮香灰,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 “嬷嬷,”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要是凤南衣死在西南,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百里烨会是什么样子?” 周嬷嬷猛地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娘、娘娘……” “我就是随便问问。”叶贵妃笑了笑,把指尖的香灰弹掉,拍了拍手,“去吧,把东西给李德全。告诉他,办好了,等他主子回来,少不了他的好处。办不好——” 她没说完。 可周嬷嬷听懂了。她白着脸,攥紧了那个冰凉的小瓷瓶,佝偻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门。 门又合上了。 精明的周嬷嬷此时也不知道怎么去劝叶贵妃,理智告诉她,这是飞蛾扑火,但贵妃心下已定,怎么办? 屋里又只剩下叶贵妃一个人,和一盏跳个不停的油灯。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又搁在桌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叶贵妃的心思也飞到了过去,年轻时的叶贵妃其实心心念念的是敬亲王,那时候的敬亲王和皇帝相比,又年轻又帅气,加上敬亲王的母妃淑太妃,先帝时的淑妃,最是得宠。叶贵妃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叶贵妃一个没忍住,就放飞了自我,和敬亲王做了亲密的事情。 原本先帝没生病,这个皇帝还真的不知道是谁做呢,先帝在世时,居然送了一支神秘部队给淑太妃,除了先帝和淑太妃,当时,谁也不知道这是支什么部队?有多少人?统领是谁?连现在的太后和皇帝都不知道。 或许天意弄人,先帝急病,现在的皇帝是当时的太子,虽然跟着太后不得宠爱,但还是有点手腕的,雷霆手段直接上位,上位后,立即将叶贵妃纳为贵妃,可吓坏贵妃了,好在当时的周嬷嬷弄了个秘方,补上了,加上贵妃把皇上哄得晕晕的,加点酒,糊弄了过去。紧接着,贵妃有了身孕。 所以,要说,太子到底是谁的种,贵妃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风更大了。 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啦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挠门。 第153章 龙体有异 养心殿里的安神香,味道太重了。 凤南衣跪在脚踏上,指尖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窗外天色阴沉,还没到晌午,屋里却已经点了好几盏灯。烛火的光晕笼在皇帝脸上,那张蜡黄的脸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像是……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不应该。 凤南衣在心里飞快地否定。 五天前,就在这间密室,她亲手剖开了皇帝的胸膛,取出了那颗几乎要了他命的蛊虫。虽然凶险,虽然艰难,虽然皇帝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但蛊虫既除,没了那东西日夜啃噬心脉,皇帝的脉象本该一日日好转才对。 哪怕慢些,也该是往上走的。 可现在—— 指尖下的脉搏虚浮无力,跳一下,停半晌,又突兀地猛跳两下。杂乱无章不说,脉象深处,还隐隐缠着一缕不该有的滞涩寒气。 那寒气极细微,藏在虚弱的气血底下,若不是她这几日时时诊脉,熟悉皇帝体内每一丝变化,恐怕还真察觉不出来。 凤南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郡主,”旁边传来曹太医压低的声音,“皇上这几日,睡得可安稳?” 曹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胡子都白了,此刻躬着身子站在榻边,脸上满是忧虑。 凤南衣收回手,没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榻上昏睡的皇帝。 五天前手术取出蛊虫后,皇帝昏迷了两日才醒。醒来后精神短了些,说话也没力气,但眼神是清的,人也认得。这两日本该慢慢恢复饮食,可皇帝却总觉得胸闷,夜里盗汗,白天又昏昏沉沉,睡不踏实。 “皇上前夜和昨夜,分别醒了多久?”凤南衣问,声音放得很轻。 守在榻边的老太监李德全忙躬身道:“回郡主,前夜里醒了三回,每回都不到一刻钟,就是说心口闷,喘不上气。昨夜里倒是只醒了一回,可出了一身的冷汗,褥子都湿了,换了衣裳才又睡下。” 凤南衣的目光,落在李德全身上。 五十多岁的太监,脸白净,没什么皱纹,低着头,一副恭顺老实的样子。 “李公公辛苦,”凤南衣淡淡道,“皇上这几日,都用了些什么?” “都是按郡主的方子,清粥小菜,炖得烂烂的。药也是按顿喝,不敢有丝毫马虎。”李德全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双手呈上,“每回进膳进药,老奴都记着呢,郡主请看。” 凤南衣接过本子,一页页翻过去。 记是记得很细。什么时辰,用了什么,用了多少,甚至皇帝用膳时的神态,都记了一两句。确实都是她交代过的东西,分毫不差。 可越是这样,凤南衣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太周全了。 周全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着她来查。 “药渣呢?”她合上本子,抬眼问。 “都按规矩,倒在指定的地方,有专人收走。”李德全答。 凤南衣点点头,没再问。她起身,走到窗边那张紫檀木大书案旁。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皇帝没看完的几本奏折。她目光扫过,最后落在砚台边那只青玉茶杯上。 杯子是空的,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茶渍。 “皇上今日进过茶?”她伸手拿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淡的茶香,是皇帝平日喜欢的六安瓜片。可除了茶香,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腥气。 那气味太淡了,淡得像是错觉。 “是,”李德全道,“早上醒时,说嘴里发苦,让沏了半盏,只抿了两口就搁下了。” 凤南衣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 那股甜腥气,似乎又明显了一点点。 “这茶,是用的哪里的水?谁沏的?” “是每日从玉泉山拉来的山泉水,由茶膳房的小路子专门伺候皇上的茶,沏好了老奴亲自端来的。”李德全答得依旧恭敬。 凤南衣没说话。 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又执起皇帝的手,指尖再次搭上脉。 这一次,她诊得极慢,极仔细。 那股寒气还在。像一根细细的冰针,藏在脉象最深处,随着气血流动,时不时扎一下。不致命,甚至一时半会儿都看不出大碍。但它就待在那里,一点点地,蚕食着皇帝本就虚弱的根基。 这不是蛊虫残留。 蛊虫噬心,脉象是燥热中带邪滞。而这股寒气,阴柔绵长,更像是……某种慢性毒。 可皇帝入口的东西,从膳食到汤药,她都查过,甚至每次煎药她都在旁边盯着。李德全呈上来的记录也毫无破绽。 那这毒,是从哪儿来的? “郡主,”曹太医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开口,“皇上的脉象……” 凤南衣收回手,抬眼看向曹太医。 “曹院判,依您看,皇上脉象如何?” 曹太医捻着胡须,眉头皱得死紧:“虚浮无力,乃是术后体虚,气血两亏之象。只是……这脉象里,似乎还夹着一丝外邪入体的寒滞。许是这几日天气转凉,皇上又虚着,不小心染了风寒?” 风寒? 凤南衣在心里冷笑。 若是风寒,脉象该是浮紧,会有发热恶寒的表征。可皇帝只是盗汗、胸闷、昏沉,身上并不发热。这绝不是普通的风寒。 “曹院判说得有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许是夜里着了凉。我开个方子,您看看可使得。” 她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味药:黄芪、白术、防风、茯苓、炙甘草。 都是益气固表、扶正祛邪的寻常药材,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治风寒、补体虚的方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味药配伍在一起,剂量稍作调整,能激发人体对阴寒之毒最细微的反应。若皇帝体内真有那东西,服下这药,最多两个时辰,脉象必有变化。 写完,她将方子递给曹太医。 曹太医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郡主用药精妙,老朽看,甚好。只是黄芪是否再加一钱?皇上体虚,恐力有未逮。” “那就依曹院判,加一钱。”凤南衣从善如流。 曹太医这才松了口气,拿着方子出去吩咐抓药了。 凤南衣重新坐回榻边,看着昏睡的皇帝,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不对劲。 从她取出蛊虫那天起,一切就透着不对劲。 蛊虫是谁下的?叶贵妃?还是太子?亦或是……另有其人? 皇帝醒了,太子“死”了,叶贵妃被打入冷宫。看似尘埃落定,可暗地里的潮水,似乎从未退去,反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涌得更急了。 “李公公,”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几日,除了您和曹院判,还有谁近过皇上的身?” 李德全想了想,道:“皇后娘娘每日都来,坐一会儿就走。太后娘娘前日也来过,赐了支百年老参。几位王爷、郡王爷都递了牌子请安,但皇上都没见。再有就是……”他顿了顿,“冷宫那边,叶贵妃娘娘昨日托人送了碗冰糖燕窝来,说是给皇上润肺。不过按规矩,外头送进来的东西,都得验过。老奴验了无毒,但皇上没用,赏给底下人了。” 冰糖燕窝。 凤南衣指尖微微一颤。 又是吃食。 “赏给谁了?” “茶膳房的小路子,这几日伺候皇上茶水,也算尽心。”李德全道,“那小子喝了,没什么事,还乐呵呵地谢恩呢。” 凤南衣垂下眼,看着皇帝枯瘦的手背。 “知道了。”她淡淡道,“这几日宫里事多,皇上这儿,还需李公公多费心。但凡入口的东西,无论谁送的,都得验。我开的方子,我亲自煎。旁人,一概不许碰。” “是,老奴记下了。”李德全躬身应下。 凤南衣没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皇帝昏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窗外的天,更阴了。 像是有一场大雨,憋了许久,终于要落下来了。 而这场雨,会淋湿谁,会冲垮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第154章 朝堂微澜 “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声音是从右列中段传出来的,不高,但尖利,像一把钝刀子在金砖地上刮。 凤南衣站在垂帘后,手指搭在冰凉的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里是养心殿东暖阁,与正殿只隔着一道珠帘。帘子很密,外头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却能影影绰绰看见外头的景象。 此刻,外头小朝会的气氛,比帘子还沉。 她看着百里烨坐在御座下首的摄政王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枪。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奏折,左手边是批阅过的,摞得整整齐齐,右手边是待批的,更高。 说话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老臣,须发都白了,脸涨得通红,正梗着脖子,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京畿防务,自太祖朝便是五城兵马司与京营分治,相互制衡,乃是祖制!王爷如今要将两处兵权暂归一处统辖,还要清查历年亏空账目——这、这不是要动摇国本吗?!” “陈大人言重了。” 百里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手里那份奏折上,只淡淡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如今太子新丧,国丧期间,更需严防死守,杜绝一切乱象。五城兵马司与京营分治,调度不便,易生疏漏。暂归一统,只为效率,待国丧毕,自会各归其位。至于清查亏空——”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平平扫过去,刚才还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陈大人,像被冰水浇了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大人是户部左侍郎,这些年京营的粮饷拨付,都是经你手吧?”百里烨放下奏折,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三年前,京营报损战马八百匹,请拨银三万两补缺。批了。两年半前,又说营房年久失修,需银两万五千两。也批了。去年开春,京营统领递折子,说士卒冬衣单薄,请拨银一万八千两制新衣。还是批了。” 他每说一句,陈大人的脸就白一分。 “可本王昨日调了京营的名册,三年前在册兵员两万一千人,如今只剩一万八。战马补了八百匹,可去年秋操,能上阵的马不足一千五。营房修了,可本王派人去看过,东大营的屋顶,去年冬天塌了三处。冬衣是制了,可守西直门的士卒,前几日本王亲眼看见,棉袄里的棉花都结块了。” 百里烨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砸进金砖地里。 “陈大人,”他看向那位老臣,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可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您说,这亏空,该不该查?” 陈大人张了张嘴,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臣、老臣失察!王爷明鉴,这些、这些款项拨付,皆有账可循,兵部、工部都有具文,老臣只是按例……” “按例?”百里烨打断他,拿起案上另一本折子,随手扔到他面前,“那就请陈大人看看,这是兵部存档的京营历年请款具文,与你户部存档的,数目可对得上?” 陈大人颤抖着手捡起折子,只翻了两页,额头上冷汗就下来了。 对不上。 何止对不上,有些款项,兵部存档里根本没有,可户部的账上,却明明白白记着拨出去了。 “这、这……”他捧着折子,手抖得像是得了风寒。 “陈大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本王理解。”百里烨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向殿中其他人,“可记性不好,不是贪墨国孥的理由。京畿防务暂归一统,势在必行。至于亏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三日内,涉事衙门,自陈大人以下,所有经手官员,将历年账册、凭证,全部封存,交大理寺、都察院、户部三司会审。有问题的,自己站出来。等本王查出来,那就不是丢官罢职这么简单了。”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陈大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几个官员偷偷擦汗的窸窣声。 凤南衣在帘子后看着,指尖微微松开。 她知道百里烨要动京畿兵权,也知道户部亏空是顽疾。可没想到,他会在太子丧期、第一次正式主持小朝会时,就这么直接、这么锋利地捅出来。 像是等不及了。 或者说,像是知道有人等不及了,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次是从左边宗亲队列里传出的。 “王爷雷厉风行,臣等佩服。”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郡王朝服,面皮白净,留着短须,说话慢条斯理,是平郡王。 他先捧了一句,才慢悠悠道:“只是,太子殿下新丧,国本动摇,正是人心惶惶之际。王爷此刻大动干戈,又是整顿防务,又是清查亏空,恐怕会令朝野不安,徒生事端啊。” 这话说得漂亮,乍听是劝谏,细品全是软钉子。 凤南衣看见百里烨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依平郡王之见,该如何?”他问,语气依旧平静。 “臣以为,”平郡王捋了捋短须,声音提高了几分,“当务之急,是安定人心。太子乃国之储君,骤然薨逝,朝野震惊。当务之急,应是尽快奏请皇上,册立新储,以定国本,安民心。如此,王爷理政,也名正言顺,无人敢有非议。” 这话一出,殿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起来。 册立新储。 太子死了,皇帝病着,摄政王毕竟只是“摄政”。储君之位空悬,就是最大的变数。 凤南衣在帘子后,轻轻吸了口气。 来了。 这才是今天这出戏,真正要唱的高潮。 百里烨没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掠过那些或低头、或偷眼打量、或面无表情的脸,最后停在平郡王身上。 “郡王说得有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里瞬间又静了下去,“太子兄长薨逝,本王与诸位一样,痛彻心扉。父皇如今龙体欠安,卧病在床,此刻提立储之事,岂不是让父皇更添忧思,更损圣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还是说,在平郡王眼里,父皇的龙体安康,不如一个储君的名分要紧?” 平郡王脸色一变,慌忙躬身:“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就更该各司其职,办好差事。”百里烨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京畿防务不稳,是忧心国事?户部亏空无数,是忧心国事?本王奉父皇之命摄政,要的就是肃清朝纲,稳固江山。至于立储——” 他站起身。 玄色摄政王朝服上的金线蟒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是父皇该定的事。等父皇龙体康健,自有圣裁。在此之前,谁再敢妄议立储,动摇朝纲,视同谋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上。 平郡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讪讪地退了回去。 殿里又静了下来。 这次是真正的死寂,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重新坐下,拿起下一本奏折,声音恢复如常,开始议下一件事——关于南方水灾后重建的款项拨付。 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见血的交锋,根本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摄政王,不是什么软柿子。他想动刀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也有些人,心思该活络起来了。 她目光转向宗亲队列里,那几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那是五皇子。 他今天穿着素服,站在几位郡王身后,低眉垂目,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像是完全沉浸在丧兄之痛里,对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漠不关心。 可凤南衣看见,在百里烨说出“视同谋逆”四个字时,五皇子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快又松开了。 凤南衣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着木框。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琉璃窗上,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 第155章 皇后心结 凤南衣走进坤宁宫时,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不是她惯常用的清苦气,而是参茸一类温补药材特有的、带着点腻人的甜香。殿角的鎏金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混在药味里,让人胸口发闷。 皇后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才几天没见,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只有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温温的光。 “南衣来了。”皇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哑的。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凤南衣屈膝行礼。 “快起来,到本宫这儿来。”皇后朝她招手,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别讲究那些虚礼了。” 凤南衣起身,走到软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皇后搭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是伤心,也是累的。 太子“薨逝”,国丧期间,后宫的事压过来,前朝的事也免不了要操心。皇帝病着,能主事的只有她。就算百里烨扛下了大部分,可那些宗亲命妇的哭灵吊唁,那些琐碎繁杂的丧仪,桩桩件件,都得从她这里过。 “娘娘脸色不大好,”凤南衣看着她的脸,轻声道,“可是夜里没歇好?臣女前几日送来的安神香,没用么?” “用了,也睡不好。”皇后摇摇头,眼圈又有些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一闭眼,就梦见烁儿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一个人,抱着我的腿,喊‘母后、母后’……”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了,过了片刻才继续道,眼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烁儿在边疆,也不知怎么样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人操心。贤妃去得早,本宫把他抱来养,他就真把本宫当亲娘……如今太子……唉,本宫这心里,乱得很。” 凤南衣心头微动。皇后口中的烁儿,是三皇子百里烁。贤妃早逝,百里烁自小由皇后抚养长大,与皇后感情深厚。太子百里弘的生母是叶贵妃,与皇后是死敌。如今太子“薨逝”,叶贵妃失势,皇后心里滋味复杂,既有对养子的牵挂,恐怕也有对局势的忧虑。 “三皇子殿下忠勇,在边疆为国立功,定能平安顺遂。”凤南衣缓声道,“娘娘放宽心,好生将养身子才是。” 皇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本宫知道你是安慰我。这宫里的事,哪里是那么简单。太子这一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头在打鼓。” 她说着,目光转向凤南衣,眼神复杂:“本宫没有自己的儿子,烁儿虽好,终究……唉。叶氏在冷宫里,可她那个儿子……”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太子死了,叶贵妃倒了,可叶家在朝中的势力未必就彻底清了。而百里烁,毕竟是贤妃所出,又是皇后养大,身份微妙。 “朝堂上的事,本宫不懂,也插不上手。”皇后转回目光,看着凤南衣,眼神里多了点恳切,“可烨儿是你未来的夫君,你们是一体的。他好,你才能好。他若不好,你……你想想本宫如今的样子。” 凤南衣心头一凛。皇后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诉她,她和百里烨如今处境微妙,必须互相扶持。皇后自己没有亲生皇子,未来的倚仗很大程度上在于百里烨能否稳住局面,以及凤南衣能否稳固地位。 “本宫今日叫你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来……”皇后松开手,从软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凤南衣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支上好的老山参,根须完整,品相极佳,参体上还泛着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珍品。 “这是本宫压箱底的东西,是当年本宫入宫时,母亲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皇后看着那几支参,目光有些悠远,又有些凄然,“你拿回去,好生收着。你常要入宫,又要顾着烨儿那边,还要调理本宫的身子……自己多补补,别把身子熬坏了。” 凤南衣捧着锦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盒面。皇后膝下无亲生子女,唯一的养子远在边疆。如今太子“死”了,皇帝病重,她这个皇后的地位实则有些尴尬。这锦盒里的参,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托付,是把她对凤南衣和百里烨的期许与倚靠,都系在了这上面。 “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凤南衣合上锦盒,放在膝上,抬眼看向皇后,认真道,“陛下龙体,臣女定当尽心。王爷那边,臣女也会尽力。至于娘娘的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娘娘还年轻,只要好生调养,未必没有希望。臣女前几日看医案,想起一剂古方,对娘娘的症候或有裨益。只是有几味药材难得,臣女已让家中去寻了,等寻齐了,再斟酌着给娘娘用上。娘娘且宽心,好生将养,莫要太过忧思,伤了根本。” 皇后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好孩子……”她哽咽着,又握住凤南衣的手,这次握得更紧,“本宫知道,你是个有心的。本宫……本宫就指望你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皇后在说,说她如何调理身子,说后宫那些琐事,也说几句对百里烨的担忧。凤南衣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直到外头有宫女低声禀报,说太后宫里来人了,皇后才止了话头。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姓宋,是个圆脸和气的老嬷嬷。她笑着给皇后和凤南衣行了礼,道:“太后娘娘这几日身上也不大爽利,听说永宁郡主在皇后娘娘这儿,就让老奴过来看看。还说,江南新贡的云锦到了,太后瞧着颜色好,给郡主留了两匹,让郡主得空去慈宁宫拿。” 皇后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母后总是最疼小辈的。南衣,你便随宋嬷嬷去一趟吧,替本宫给母后请安。” 凤南衣起身应了,又嘱咐了皇后几句好生歇息的话,这才跟着宋嬷嬷出了坤宁宫。 外头雨停了,天还是阴的,风一吹,带着股湿冷的潮气。 宋嬷嬷走得不快,侧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低声道:“太后娘娘昨儿夜里咳了半宿,今早才歇下。说是老毛病了,可奴婢瞧着,精神头是不如前了。郡主若有空,多去慈宁宫坐坐,太后娘娘见着您,心里头高兴。” 凤南衣知道这是提点,点点头:“劳嬷嬷费心,我记下了。” 两人穿过御花园,走到岔路口时,宋嬷嬷停下脚步,又看了看左右,见没旁人,才压得更低声音道:“太后娘娘还让老奴给郡主带句话。” 凤南衣也停下,看着她。 “娘娘说,外头风大,有些人,有些话,吹到耳朵里,听听就罢了,别往心里去。郡主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王爷是好的,郡主也是好的,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有多少颗心偏着。守住了本分,就守住了根本。” 宋嬷嬷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笑脸,屈了屈膝:“慈宁宫就在前头,郡主请吧,老奴还得回去伺候太后娘娘用药,就不远送了。” 凤南衣目送她离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太后的话,皇后的托付,还有这宫里无处不在的、带着药味的甜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还没散,沉沉地压着宫墙的飞檐。 这皇宫,像个巨大的笼子。笼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挣扎,都在算计,都在等着看,最后谁能飞出去,谁又会被永远关在里面。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脚,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第156章 慈宁暗流 慈宁宫的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味。 不是霉味,是那种长久燃着檀香、混着老木头、名贵药材和一丝若有若无药汤气的、属于年迈贵人的特殊气息。厚重,沉滞,无处不在。 凤南衣跟着宋嬷嬷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锦缎帘幕,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气味也越浓。 终于,在暖阁最深处,她见到了斜倚在榻上的太后。 太后比上次见时,似乎又老了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着,身上穿着家常的赭色暗纹袄子,盖着条厚厚的驼绒毯子。脸色有些灰败,眼角的皱纹深深陷进去,只有一双眼睛,在略显浑浊的眼珠里,还藏着点锐利的光。 “臣女凤南衣,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凤南衣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起来吧,到哀家跟前来。”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痰音,但吐字还算清晰。 凤南衣起身,走到榻前。近看,太后的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布满深色的老年斑,此刻正握着一串紫檀木佛珠,慢慢地捻着。 “坐。”太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绣墩。 凤南衣谢了坐,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她知道,太后今日叫她来,绝不是为了那两匹云锦。 果然,太后捻着佛珠,慢慢开了口,眼睛却看着窗棂外阴沉的天。 “皇后的身子,怎么样了?” “回太后,皇后娘娘忧思过甚,夜不能寐,加上国丧操劳,伤了心神。臣女已开了安神补养的方子,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需得慢慢将养。”凤南衣答得谨慎。 “忧思过甚……”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皇上那边呢?可有好转?” “皇上术后体虚,尚在静养。脉象虚浮,还需时日。”凤南衣斟酌着字句,没提那股异常的寒气。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个聪明孩子。”太后忽然转过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那目光像是有实质,沉甸甸的,“有些事,不用哀家多说,你也该明白。这宫里,看起来花团锦簇,底下埋着的,可不止是泥。” 凤南衣心头一凛,垂眼道:“臣女愚钝,请太后娘娘明示。” “明示?”太后扯了扯嘴角,那像是个笑,却又没什么温度,“哀家老了,不中用了,能明示什么?不过是人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告诉你几句实在话。” 她顿了顿,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宫女连忙递上温水。太后抿了一口,顺了顺气,才接着道: “太子,是叶氏的儿子。叶氏是什么人,你清楚。她倒了,她儿子‘没了’,可叶家百年大族,根子还扎在土里,没挖干净。有些人,面上哭得伤心,背地里,指不定在笑呢。”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几乎算是挑明了。 凤南衣背脊挺直,静静听着。 “百里烨那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有本事,也有魄力。可到底年轻,根基浅。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把他拉下来,你知道吗?”太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他那个位置,看着高,实则悬。底下全是钉子,稍不留神,就扎得满脚是血。” “臣女明白。”凤南衣低声道。 “你不明白。”太后摇摇头,目光锐利起来,“你只明白他要坐稳,你要帮他。可你知不知道,他要坐稳,最先要防的,不是那些跳得高的,是那些不声不响,躲在暗处,等着捡便宜的。” 凤南衣猛地抬眼。 太后盯着她,一字一顿:“你以为,太子‘死’了,叶氏倒了,最大的赢家是谁?是百里烨吗?是皇后吗?还是……那些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却能一呼百应的‘忠臣’、‘贤王’?”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哀家今日叫你来,给你云锦是假,给你提个醒,是真。”太后靠回引枕上,似乎有些累了,闭了闭眼,“皇帝病了,太子‘死’了,这宫里宫外,看着是乱了,可有些人,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百里烨在前头冲锋陷阵,清查这个,整顿那个,是把明面上的刀子。可刀子再利,能砍到藏在影子里的鬼吗?” 她睁开眼,看着凤南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皇后把你当依靠,那是她没办法。她没有儿子,贤妃生的那个又在天边,她能指望谁?可你记住,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宫里,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还有你手里那点真本事。” 凤南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你懂医术,能救皇帝的命,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只要皇帝还活着,还需要你,你就站得住脚。百里烨也需要你站着。”太后缓缓道,“所以,皇帝那边,你得盯紧了。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那些牛鬼蛇神,想动皇帝,想动百里烨,就得先过你这一关。” “臣女……”凤南衣喉咙有些发干,“定当竭尽全力。” “光尽力不够。”太后打断她,声音冷硬,“得拼命。你拼了命,才能保住你想保的人,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挣出一条活路。” 暖阁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 过了许久,太后才挥了挥手,神情疲惫:“云锦在偏殿,让宋嬷嬷带你去拿吧。哀家累了,你跪安吧。” 凤南衣起身,深深一礼:“臣女告退,愿太后娘娘保重凤体。” 她退后几步,转身要走。 “南衣。”太后忽然又叫住她。 凤南衣停步,回身。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那里面有不忍,有叹息,也有一种深切的、过来人的了然。 “孩子,”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宫里,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好。皇后给你参,是有所求。哀家今日跟你说的这些话,也不是白说的。将来……若有一天,哀家有事求你,望你念在今日,伸把手。” 凤南衣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却已闭上了眼,不再看她,只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从慈宁宫出来,外头的天更阴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宫墙,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像是要下雪。 凤南衣怀里抱着那两匹光滑冰凉的云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缎。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回响,像是沉重的钟声,一下下敲在心口。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着捡便宜的“鬼”。 宋嬷嬷送她到宫门口,便停住了脚步,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郡主慢走,太后娘娘的话,您多上心。” 凤南衣点点头,抱着云锦,慢慢往宫外走。 脚步踩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没什么声音。宫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高高的、朱红色的宫墙,把天都挤成窄窄的一条。 走到一处拐角,她忽然停下。 前方不远,就是通往前朝的隆宗门。门半开着,能看见外头官员们匆匆走过的身影,还有隐隐传来的、朝会散后的嘈杂人声。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卷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怀里的云锦冰凉,太后的话语犹在耳畔,皇后的托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还有养心殿里皇帝那缕诡异的脉象……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越收越紧。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这张网的最中心。 退,无处可退。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走到网破,或者……被网勒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然后,她抱紧了怀里的云锦,迈开脚步,不再看那扇门,转身朝着宫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第157章 深夜验毒 夜,深得像墨。 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幽幽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像幢幢鬼影。 凤南衣坐在脚踏上,指尖还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从慈宁宫回来,她就一直守在这里,已经两个时辰了。 脉象依旧。 虚浮,无力,杂沓,还有那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冷的寒气。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最深处,吐着信子。 她开的方子,傍晚时分就煎好送来了。是她亲自守着炉子,亲自倒出来,看着皇帝喝下去的,一滴都没剩下。可两个时辰过去,脉象毫无起色,甚至那寒气,似乎还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果然。 那碗补气固表的药,不但没能驱散寒气,反而像是给它加了把柴,让那阴毒的东西,烧得更稳了。 凤南衣慢慢收回手,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守在榻边的李德全。 老太监垂着眼,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李公公,”凤南衣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皇上今日,除了汤药,可还用了别的?任何入口的东西,都算。” 李德全躬身,答得滴水不漏:“回郡主,皇上今日只用了早膳的清粥,午膳的汤羹,还有晚膳的几口燕窝。都是按您的吩咐,极清淡的。药是您亲自看着用的,除此之外,只午后用过半盏清茶,就是您早上瞧见的那盏,再没别的了。” “茶……”凤南衣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那只空了的青玉杯上。 杯子已经洗过了,干净透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谁洗的?” “是老奴亲自洗的。”李德全道,“皇上的杯盏,从不假手他人。” “茶渣呢?” “按规矩,倒在茶桶里,已经收走了。” 凤南衣没再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旁。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味。 是安神香。 皇帝夜里睡不好,殿里总燃着安神香。 可这香气……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更沉,更腻,像是混进了别的什么东西。 凤南衣走到香炉边。那是一只鎏金狻猊香炉,兽口袅袅吐着青烟。她凑近了些,细细地闻。 安神香的气息底下,确实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和她白日里在茶杯上闻到的那一丝,一模一样。 “这香,是什么时候点的?”她问。 “戌时三刻,皇上歇下前点的。”李德全答道,“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安神香,用了好些年了,皇上闻惯了这味儿。” 凤南衣伸手,用指尖在香炉边缘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 甜腥气更明显了些。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这香似乎有些潮了,气味不如往日清正。明日换一批吧。” “是,老奴记下了。”李德全应道。 凤南衣不再说话。她在殿里慢慢踱着步,目光一寸寸扫过殿内的摆设。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的玉器,墙上的字画,角落里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一切都和往日无异。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股甜腥气,像一根极细的线,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缠绕在皇帝的病气周围,也缠绕在她心头。 到底是什么? 从哪里来?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皇帝榻边的小几上。几上除了那盏空了的青玉杯,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盒盖虚掩着。 “那是什么?”她问。 “是皇上平日里含的人参片。”李德全上前,打开盒盖,“太医说,皇上体虚,含参片可吊气。这几日皇上精神短,含得勤些。” 凤南衣走过去,看向盒内。 里面铺着红绒,整齐地码着切得极薄的参片,色泽金黄,气味清苦纯正,确实是上好的老山参。 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鼻下。 参味浓郁,没有异样。 她又看了看盒子本身,紫檀木质地,做工精细,也看不出什么。 难道是她多心了? 凤南衣放下参片,眉头蹙得更紧。不对,脉象不会骗人。那缕寒气如此诡异,绝非自然病症。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日夜不停地,一丝一丝地侵蚀着皇帝的身体。 可这毒,到底下在哪里? 汤药?她亲自煎的。 茶水?杯子洗了,茶渣收了。 膳食?每一样都验过。 安神香?可以换掉。 人参片?似乎也正常。 还有什么?是这殿里的某样东西?还是……人?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垂手侍立的李德全。 老太监低着头,姿态恭顺,毫无破绽。 就在此时,榻上的皇帝忽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凤南衣和李德全同时转头看去。 皇帝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皇上?”李德全抢步上前,声音带着惊慌。 凤南衣也立刻回到榻边,执起皇帝的手。脉象更乱了,那缕寒气骤然变得活跃,在虚浮的脉息下左冲右突。 “水……水……”皇帝含糊地呓语。 “皇上要喝水!”李德全连忙转身,去倒旁边温着的清水。 凤南衣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皇帝的嘴唇。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见,皇帝的嘴唇内侧,靠近牙龈的地方,似乎有一小片不正常的、极淡的青色。 那青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混杂在因为体虚而缺乏血色的口腔黏膜里,若不是她眼力过人,又凑得这么近,根本发现不了。 是这里! 毒不是下在吃喝里,是下在……嘴里! 是那参片! 不,不对。参片她检查过,没问题。那就是……装参片的盒子? “李公公,且慢!”她猛地出声,喝住了正要给皇帝喂水的李德全。 李德全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郡主?” 凤南衣没理他,一把抓过那个紫檀木盒子,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盒子很普通,做工精良,内侧也衬着红绒,看不出什么。她用手指一寸寸摸索盒子的内壁,边缘,底部…… 突然,她的指尖在盒子底部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处,触到了一点湿滑。 非常少,少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确实有。 她心脏狂跳,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那凹陷处刮了一下,凑到鼻尖。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参味和那种特殊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是了! 毒,是下在盒子底部这个极其隐蔽的凹陷里!每次取用人参片,手指或参片底部,就会沾上极其微量的毒。参片被含在口中,毒便顺着唾液,一点一点,渗入身体! 好精巧!好隐蔽! “郡主,这盒子……有何不妥?”李德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凤南衣慢慢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紫檀木盒子。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直直盯着李德全。 “李公公,”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这装参片的盒子,是内务府送来的,还是……您准备的?” 李德全的脸,在晃动的烛光下,似乎僵了一瞬。 “是……是老奴准备的。”他低下头,“皇上用惯了这个盒子,是老奴从库里找出来的,用之前,里里外外都仔细擦洗过。” “擦洗过?”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举起那个盒子,将底部那个微不可察的凹陷对准他,“这里面的东西,你也擦洗了?” 李德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恭顺、平静,像面具一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瞬间的惊恐和慌乱。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凤南衣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他! 或者说,至少,他知情! “奴婢……奴婢不知郡主在说什么。”李德全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盒子底部平整,并无……” “并无?”凤南衣打断他,声音陡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冷厉,“李德全!皇上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皇恩的?在这盒子里动手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谋害圣上?!” “奴婢没有!”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连连磕头,“郡主明鉴!奴婢伺候皇上几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盒子、这盒子定是有人陷害!奴婢冤枉啊!” “冤枉?”凤南衣看着他磕头如捣蒜的样子,心头的寒意却越来越重。能在皇帝贴身之物上动手脚,还能做得如此隐秘,绝不是一个李德全能办到的。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是叶贵妃?还是……其他藏在更深处的人? 她捏紧了盒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德全压抑的啜泣和磕头声,还有皇帝越来越急促、痛苦的呼吸声。 凤南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来人!”她扬声,对着殿外喝道。 第158章 盒中之秘 殿门被推开,两个值守的小太监慌忙进来,看见里头的情形,都愣住了。 凤南衣指着跪在地上的李德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将他拿下,捆结实了,堵上嘴,押到偏殿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许他与旁人说话。” “郡主……”一个小太监犹豫地看了一眼还在磕头的李德全。这可是皇上身边几十年的老人,大总管啊。 “我的话不管用?”凤南衣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迟疑,和同伴一起上前,扯下腰带就去捆李德全。 李德全起初还想挣扎喊冤,凤南衣抓起榻边一块布巾,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动作又快又狠。李德全“呜呜”地叫着,被两个小太监连拖带拽地弄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养心殿里,只剩下凤南衣,和榻上呼吸急促、冷汗涔涔的皇帝。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更不能打草惊蛇。李德全被抓,他背后的人很快就会知道,必须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弄清楚一切。 她转身快步走到皇帝榻边,先仔细查看了皇帝的状况。脸色更差了,嘴唇内侧那片青色似乎蔓延了些许。她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动作飞快地在皇帝几个关键穴位刺下,稳住他紊乱的气息。 皇帝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凤南衣这才拿起那个紫檀木盒子,凑到灯下,看得更加仔细。 盒子底部那个凹陷极其隐秘,不过米粒大小,且在内壁拐角处,若非刻意探查,根本不可能发现。她用指尖再次触碰,那种湿滑黏腻的感觉还在,只是极其微弱。她又凑近闻了闻,没错,就是那股甜腥气,混合着人参的味道。 这不是寻常毒药。寻常毒物,气味不会如此特殊隐蔽,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下毒。如此微量,如此缓慢,目的根本不是立刻致死,而是……慢性侵蚀,让皇帝的身体一点一点垮掉,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久病不愈,自然衰败。 好狠毒的心思!也好精巧的手段! 是谁? 能接触到皇帝贴身之物,能指使李德全这样的老人,还能弄到如此罕见隐秘的毒…… 凤南衣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冷宫里那张苍白而美丽、却淬着毒液的面孔上。 叶贵妃。 只有她,有动机,也有这个能力。她虽在冷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叶家经营多年,宫中的暗桩绝不止一个李德全。太子“死”了,她焉能不恨?焉能不想报复?让皇帝慢慢“病”死,让朝局大乱,她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可这毒,是什么?怎么解? 她不是用毒的行家,这毒又如此诡异,单凭气味,她无法判断。 时间紧迫,她不能等。 凤南衣将盒子小心放在一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又从一个极小的药瓶里倒出一点盒子底部刮下的、微不可见的湿滑物质,用油纸仔细包好,和字条一起,封入一个不起眼的小竹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吹了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口哨。 片刻,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是百里烨留给她的人,影七,专司传递最紧急的消息。 凤南衣将竹筒递出,低声道:“立刻,亲手交给王爷。告诉他,皇上所中之毒,来源已找到,在此。让他速查此物为何毒,如何解。再让他……小心宫中有变。” 影七接过竹筒,什么也没问,只一点头,便如鬼魅般消失。 关好窗,凤南衣走回榻边,看着昏迷的皇帝,心沉甸甸的。毒源是找到了,可皇帝已经中毒几日,身体被侵蚀到了什么程度?这毒如何拔除?她毫无头绪。 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她重新执起皇帝的手腕,凝神静气,将一丝极细的内力缓缓探入。她内力不深,但精于医理,能引导自身气息探查患者体内异常。那丝内力顺着经脉游走,很快,便在皇帝心脉附近,捕捉到了那缕阴寒之毒。 那毒并非均匀散布,而是像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在皇帝本就脆弱的心脉上,缓慢地蚕食着生机。她尝试用内力去驱散,可那毒异常顽固,且与心脉纠缠极深,稍一用力,皇帝便痛苦地抽搐,脉象更加混乱。 不行,不能硬来。 她收回内力,额上已渗出细汗。这毒比她想的更麻烦,不仅隐蔽,而且与人体结合得异常紧密,贸然驱除,可能先要了皇帝的命。 她需要知道这毒的具体成分,需要解药,或者至少,需要知道如何暂时压制它,争取时间。 可影七送信出去,再等回信,需要时间。这期间,皇帝的身体能撑住吗?下毒之人知道李德全暴露,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凤南衣在殿内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突然,她脚步一顿,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紫檀木盒子。 不对。 这毒如此隐蔽,下在盒底,通过取用参片沾染,再入口。那下毒之人,如何确保每次取用,都能沾染到足够的毒量?又如何确保皇帝一定会每日含参片?如果皇帝某日不用,或者用的次数少,这毒不就无效了? 除非…… 她猛地拿起盒子,将里面的人参片全部倒出来,然后凑到灯光下,仔仔细细地查看盒子的每一寸内壁,特别是那些边边角角。 没有,除了那个凹陷,其他地方都很干净。 她又拿起那些参片,一片片地看,甚至凑到鼻尖去闻。 当拿到最底下的几片时,她动作停住了。 气味不对。 这几片参,靠近盒子底部那一面的气味,和正面的纯正参味,有极其微小的差异。似乎也沾染了那丝甜腥,但比盒子底部那个“毒源”要淡得多。 是了! 盒子底部那个凹陷是主要的“毒源”,每次取用,手指或上层的参片可能会沾上一些。但更重要的是,靠近底部的这几片参,因为长期接触,本身就已经被毒液缓慢浸润了!所以,无论皇帝取用哪一片,只要是从这个盒子里拿出来的,就必然沾染毒素!而且,因为毒素是浸润在参片里,随着参片在口中含化,会缓慢而持续地释放,比单纯沾染更隐蔽,也更有效! 下毒之人,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那这毒,会不会在盒子和参片之外,还有其他传递途径?比如……空气?那安神香? 凤南衣心头一凛,立刻又走到香炉边,用银簪拨弄了一下炉内的香灰,又仔细闻了闻。安神香的气味虽然有些沉腻,但似乎没有那种特定的甜腥。她不敢大意,还是从药囊里取出一小截能验毒的“银犀木”,插入香灰中。 片刻,银犀木尖端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果然!香里也有!只是剂量极微,混杂在浓烈的安神香气中,极难察觉。这毒,竟然可以通过呼吸,微量吸入!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已不是简单的下毒,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全方位缓慢侵蚀的毒局!参片是主要途径,安神香是辅助,双管齐下,确保皇帝在不知不觉中,日夜不停地摄入毒素! 好狠!好绝! 必须立刻清除所有毒源! 她不再犹豫,先将香炉里的香灭掉,开窗通风。然后迅速检查殿内其他可能藏毒的地方——茶具、水壶、甚至皇帝枕边的帕子。一番搜查,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最后,她将所有可疑的人参片,连同那个紫檀木盒子,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藏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这个,是证据,也是研究毒性的关键。 做完这一切,她又回到皇帝身边,再次诊脉。移除了明显的毒源,脉象中那缕寒气似乎不再那么躁动,但依旧盘踞不去,皇帝的嘴唇内侧,那片青色也没有消退。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金针,用特殊手法,在皇帝心脉附近的几处要穴再次下针。这一次,不是为了驱毒,而是用金针暂时封锁住心脉,减缓毒素侵蚀的速度,也为即将可能到来的痛苦治疗,做一个缓冲。 金针落下,皇帝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凤南衣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放下。这只能暂缓,不能根治。真正的解药,或者解毒之法,还在百里烨那边。 她坐在脚踏上,静静守着。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殿内烛火摇曳。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外。 “郡主,王爷让属下传话。”是影七刻意压低的声音。 凤南衣立刻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 影七递进来一张很小的纸条,还有一个小瓷瓶。 凤南衣接过,迅速展开纸条。上面是百里烨熟悉的、略显凌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毒已查明,名‘蚀心散’,南疆秘药,无色无味,遇水及热则缓慢释毒,附于物上,可经口鼻入体,侵蚀心脉,状若重病衰亡。解药难配,需以‘赤血莲’为主,辅以数味珍稀药材,方可拔除。瓶中药丸,可暂抑毒性三日。我已派人封锁消息,全力搜寻药材。宫中恐有变,一切小心,等我。” 纸条末尾,画了一个简单的记号,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消息无误。 凤南衣攥紧了纸条,又看了看那个小瓷瓶。 赤血莲……那是传说中生于南疆绝壁、极为罕有的解毒圣药,可遇不可求。只有三日…… 她抬眼,看向影七。影七冲她微微点头,身形一闪,再次消失。 凤南衣关好门,走回榻边,倒出瓷瓶里唯一一颗朱红色的药丸。药丸不过黄豆大小,却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她将药丸小心喂入皇帝口中,助他咽下。 然后,她坐回脚踏,望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和榻上面色灰败的皇帝,缓缓握紧了拳头。 三日。 她只有三日时间。 第159章 冷宫对质 夜,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 冷宫的门,在死寂中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黑黢黢的乌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凤南衣踏了进去。 她身后跟着一队禁军,铁甲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靴子踩在荒草丛生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里经年累月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杂着灰尘和衰败的气息。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枯黄的叶子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几间破败的厢房门窗歪斜,黑洞洞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只有正屋的窗户,糊的纸还没完全破掉,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凤南衣在正屋门前停下。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她抬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周嬷嬷。她似乎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色灰败得像这冷宫墙壁上的尘土。看见门外全副武装的禁军和站在最前面的凤南衣,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腿一软,差点跪下。 “郡、郡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凤南衣没看她,目光越过她佝偻的肩膀,看向屋内。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叶贵妃就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旁,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任何首饰。可即便如此,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正拿着把小剪子,慢慢剪着灯花。 “啪”的一声轻响,灯花爆开,火光跳了跳,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明暗不定。 “稀客啊。”叶贵妃放下剪刀,抬起眼,看向门口的凤南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慵懒的腔调,“永宁郡主,这一大早的,带着这么多兵,闯进我这冷宫,是来抄家,还是来……问罪?” 凤南衣抬步走了进去。禁军留在门外,但门敞开着,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贵妃娘娘说笑了。”凤南衣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臣女是奉摄政王之命,前来问娘娘几句话。” “摄政王?”叶贵妃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烨儿如今,真是出息了。他父皇还病着呢,他就开始代行皇权,连我这冷宫废妃,都要过问了?” “娘娘慎言。”凤南衣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王爷是奉旨监国,为的是江山社稷安稳。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请问贵妃娘娘,可识得此物?”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露出盒子一角。 叶贵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脸上那点虚假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剪刀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轻轻笑了笑:“一个装参片的旧盒子罢了。宫里这种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郡主拿着它来问我,是何意?” “旧盒子?”凤南衣也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贵妃娘娘好记性。这盒子,是皇上贴身所用,装参片吊气,用了有些年头了。可巧,这盒子底部,有个不寻常的凹槽,里面藏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叶贵妃剪灯花的手,停住了。 “郡主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修剪得光洁整齐的指甲,“我在这冷宫里,消息闭塞,什么盒子,什么凹槽,一概不知。” “不知?”凤南衣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陡然转厉,“李德全已经招了!这盒子,是他受你指使,动了手脚!里面的‘蚀心散’,也是你给他的!叶氏,你还想狡辩?!” “蚀心散”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狠狠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叶贵妃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凤南衣,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站在门边的周嬷嬷,更是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瘫软在地。 “你胡说!”叶贵妃尖声叫起来,声音刺耳,带着破音,“我没有!什么蚀心散!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李德全……李德全他陷害我!他定是被人收买了,来陷害我!” “陷害你?”凤南衣冷笑,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抖开,拍在桌上,“这是从你宫里,周嬷嬷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蚀心散’的用法、用量!还有你与宫外叶家残余势力联络的密信!要我把你宫里的管事宫女,还有你在御药房的暗桩,都提来对质吗?!” 那张纸,当然是假的。是百里烨连夜伪造,连同“搜出”证物的消息,一起送来的。时间紧迫,他们必须用最快的方式,撬开叶贵妃的嘴,至少,要打掉她最后的气焰,从她这里找到突破口,顺藤摸瓜。 可叶贵妃不知道那是假的。 她看着那张“证据”,看着上面熟悉的、她自己的笔迹(当然是仿造的),还有那确凿的、关于蚀心散用法的描述,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只剩下惨白和绝望。 “不……不可能……我藏得好好的……怎么会……”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你藏得好?”凤南衣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李德全会替你死守秘密?叶氏,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别人了!太子已死,叶家已倒,你已是秋后蚂蚱,还妄想用这种阴毒手段,谋害皇上,搅乱朝纲,为你那死去的儿子报仇?你做梦!” “我没有!我没有想害死皇上!”叶贵妃像是被最后那句话刺激到,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和一种扭曲的激动,“我没想他死!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病着!一直病着!病到不能理政,病到只能躺在床上!病到让我的烁儿……不,是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他这个皇帝,有多没用!有多窝囊!他护不住我的弘儿,他护不住我,他什么都护不住!他活该!他活该受这种折磨!一点一点,慢慢等死!哈哈哈……” 她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回荡,尖利而凄厉,像夜枭的哭嚎。 “我只是想让他受折磨!让他尝尝失去一切、慢慢等死的滋味!我没想到……我没想到那毒会那么厉害……李德全说,那毒只是让人虚弱,像重病……我不知道会……”她语无伦次,脸上又是哭又是笑,状若疯癫。 凤南衣心头一片冰凉。 果然是她。 不是为了立刻弑君,而是用这种缓慢、痛苦的方式,折磨皇帝,报复皇帝,同时让朝局因皇帝“久病”而更加混乱,或许还能为她自己、为叶家,挣得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至少是报复的快感。 “毒是哪里来的?”凤南衣压下心头的寒意,厉声问,“蚀心散,南疆秘药,宫里根本没有。谁给你的?是不是叶家余孽?” 叶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凤南衣,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濒死的清醒和讥诮。 “叶家?哈哈哈……”她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叶家那群废物,早就树倒猢狲散了!他们哪有本事弄来这种东西!想知道是谁给我的?”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你去问百里烨啊!去问他那位好父皇啊!问问他,当年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都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问问他,南疆那些人,那些虫子,那些毒……他比我清楚!” 凤南衣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这和皇上有什么关系?和南疆又有什么关系? 她还待再问,叶贵妃却猛地往后一退,脸上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静,甚至还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 “我累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凤南衣,声音淡漠得像一潭死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反正弘儿死了,叶家完了,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凤南衣看着她挺直的、却掩不住微微发抖的背影,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 叶贵妃已经心存死志,刚才那些话,是真话,也是疯话,更是她最后的报复——抛出一点迷雾,一点悬念,一点可能与皇室隐秘有关的惊人线索,让他们去猜,去查,去不安。 “带走。”凤南衣不再看她,转身对门外的禁军吩咐。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周嬷嬷,又去拉叶贵妃。 叶贵妃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拉着往外走。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回过头,对着凤南衣,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混合着疯狂、怨恨和一丝解脱的笑容。 “凤南衣,”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只有凤南衣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扳倒我,你就高枕无忧了?呵……告诉你,这宫里,吃人的地方,从来不止一个。我在下面……等着你。” 说完,她转过头,挺直背脊,像个真正的贵妃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门外铅灰色的、没有尽头的晨光。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冷宫荒草萋萋的院门口。 屋子里,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桌上幽幽地燃着,火光跳动,将满室破败照得影影绰绰。 叶贵妃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她心里。 这宫里,吃人的地方,从来不止一个。 还有谁? 那蚀心散,到底来自哪里?和皇上,和南疆,又有什么关联?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个紫檀木盒子,和那张伪造的“证据”。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可凤南衣却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第160章 三日之期 天光彻底大亮时,凤南衣回到了养心殿。 殿内的安神香早已撤去,窗户开着,带着清晨寒意的风吹进来,冲淡了那股甜腻诡异的药味。可凤南衣的心,却比这晨风更冷。 皇帝的脉象依旧虚弱,但好在百里烨送来的那颗药丸起了作用,那缕诡异的“蚀心散”毒性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不再像昨夜那样左冲右突,只是沉沉地蛰伏在心脉深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 可这压制,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若找不到“赤血莲”,配出解药,毒性会以更猛烈的势头反扑,到那时,纵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皇帝的命。 凤南衣坐在脚踏上,看着皇帝灰败的脸色,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叶贵妃最后那些话。 “你去问百里烨啊!去问他那位好父皇啊!问问他,当年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都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问问他,南疆那些人,那些虫子,那些毒……他比我清楚!” 这些话,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南疆秘药,蚀心散。皇上。百里烨。皇位。 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难道这蚀心散,竟与皇上,甚至与当年的皇位之争有关?叶贵妃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她临死前抛出的这个谜团,是绝望的疯话,还是恶毒的陷阱,亦或是……确有其事? 殿门被轻轻敲响,李德全佝偻着背,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已经被松了绑,堵嘴的布也拿掉了,但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浑浊呆滞,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没看凤南衣,也没看榻上的皇帝,只是机械地拧了布巾,要给皇帝擦脸。 “放下,出去。”凤南衣声音冷硬。 李德全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放下了布巾,默默地退了出去,背影萧索得像片枯叶。 凤南衣知道他活不成了。无论他是不是主谋,知情不报,助纣为虐,都是死路一条。百里烨不会留他,朝臣也不会容他。他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还需要他这个“人证”。 她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这个将死之人。现在最要紧的,是赤血莲。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晌午时分,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凤南衣霍然起身。 进来的是百里烨。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和下摆沾了些尘土,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像两簇冰封的火焰。 “如何?”凤南衣迎上去,声音紧绷。 百里烨先是快步走到榻边,看了看皇帝的情况,探了探脉息,眉头紧锁。然后才转向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丝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只找到这个。”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焦灼和怒意,“赤血莲,宫里库房没有,京城所有大药铺、黑市,我都让人搜遍了,连片叶子都没有。这是从南疆来的一个老药商手里高价买下的,他只有这点存货,说是三年前在南疆深山偶然所得,一直珍藏。” 凤南衣接过,小心打开包裹。 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暗红色的花瓣,还有一小截同样暗红色的、干瘪的根茎。花瓣和根茎都失去了鲜活时的光泽,皱巴巴的,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一股极其清冽、甚至带着点辛辣的独特药香,却瞬间弥漫开来,将殿内残余的沉闷药气一扫而空。 是赤血莲没错。凤南衣在古籍上见过描述,也闻过类似的干品气味。 可是,太少了。 这点分量,别说配置解药,连压制毒性都勉强,最多只能再拖个一两天。 “只有这些?”凤南衣的心直往下沉。 “只有这些。”百里烨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察暗访,甚至……联系了南疆那边的一些旧关系。但赤血莲生长条件极为苛刻,且花期极短,采摘后药性流失很快,本就罕有。近几年南疆也不太平,商路时有断绝,能找到这些,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瞬间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暴戾情绪,放低了声音:“我已经派了三批人,日夜兼程赶往南疆,重金悬赏,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新鲜的赤血莲。但路途遥远,就算找到,一来一回,至少也需要七八日。” 七八日。 皇帝只有三天。就算加上这点干品勉强延长的时日,也绝对撑不到那时候。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皇帝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敲打在人心上。 “叶贵妃那边,问出什么了?”百里烨忽然问,声音冷了下来。 凤南衣将冷宫里对质的情形,叶贵妃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叶贵妃最后那几句关于皇上和南疆的诡异言辞。 百里烨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风暴凝聚。 “南疆……旧事……”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很好。” 他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但凤南衣从他骤然变得冰寒刺骨的眼神和紧绷的下颌线里,读出了汹涌的怒意和某种深沉的、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痛楚与恨意。 “那赤血莲……”凤南衣将注意力拉回最紧迫的问题上,她捏着那几片干枯的花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点分量,不够解毒。我需要知道‘蚀心散’的完整配方,或许能找到替代之法,或者……知道它确切的毒性机理,尝试用其他方法拔毒。”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冷静:“配方没有。蚀心散是南疆几个古老部族的不传之秘,外界只闻其名,不知其详。我只知道,此毒阴寒无比,专蚀心脉,中者如患重症,日渐虚弱而亡,极难察觉。解药需以赤血莲阳性炽烈之气中和,再辅以数味珍稀药材,缺一不可。” 他看向凤南衣,目光沉沉:“南衣,我知道这很难。但现在,父皇的命,或许……只有你能试一试。” 凤南衣看着手里那一点点赤血莲,又看向榻上气若游丝、生死一线的皇帝。 三天。不,或许只有两天多了。 没有完整配方,没有足够的主药,要对一种从未见过的奇毒,找出解毒之法。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学医多年,深知医道之难,如履薄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是这种阴毒诡谲的南疆秘药? 失败的后果是什么?皇帝会死。她和百里烨,将会面临什么?叶贵妃背后可能还藏着的人,会如何借机发难?朝局会乱成什么样?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 她抬起头,迎上百里烨的目光。那里面有信任,有托付,有毫不掩饰的依赖,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是摄政王,是皇帝如今唯一的倚仗,也是她的未婚夫。他们早已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皇帝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的慌乱、恐惧、不确定,都强行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需要太医院所有关于南疆毒物、疑难杂症的典籍,不管是正史还是野闻杂记,全部送来。需要最好的药炉,最全的药材储备,随时取用。还需要……”她顿了顿,看着百里烨,“你帮我争取时间,稳住朝堂,压下一切关于皇上病情的猜测和流言。至少,在三天之内,不能有任何意外打扰我。” 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好。你要的,我都给你。朝堂那边,我会处理。三天之内,养心殿就是铜墙铁壁,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打扰你。” “还有,”凤南衣补充道,目光锐利,“查李德全。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叶贵妃在冷宫,手伸不了那么长,能弄到蚀心散,还能指使李德全在皇上贴身之物上做手脚,必定有宫外势力接应。顺着李德全的线,往深里挖。这宫里宫外,怕是有不少‘虫子’,得趁这个机会,一并揪出来。” “已经在查了。”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李德全的嘴,没那么硬。他家里那些子侄,在外的产业,还有这些年和他往来密切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凤南衣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将那点珍贵的赤血莲重新小心包好,贴身收好。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下她需要的东西。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沉稳而坚定。 百里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专注的侧脸,心头那股翻腾的暴戾和焦灼,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危机四伏,知道这三天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但看着她,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信念。 她会做到的。 她必须做到。 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在这个时候,毁掉他们最后的机会。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宫的金瓦,寒风呼啸着穿过殿宇的缝隙。 山雨欲来。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 第161章 孤注一掷 养心殿的偏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这里被临时改成了凤南衣的“药室”。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苦涩的、辛辣的、清香的、腥膻的……什么都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脑胀的、几乎实质化的氛围。 地上、桌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堆满了书。太医院所有相关的典籍,甚至一些民间大夫的手札,都被搜罗一空,像小山一样堆积着。书页哗啦啦地响,是凤南衣在飞速地翻阅,她的指尖因为不断摩挲纸张而微微泛红,甚至起了薄茧。 她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从那天清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只在累极了的时候,趴在桌上眯半个时辰,然后被噩梦惊醒,又立刻扑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那一点点宝贵的、干枯的赤血莲。 没有完整的配方,她就只能从浩如烟海的记载中,去拼凑关于“蚀心散”的只言片语。南疆毒物志、奇症杂谈、前朝宫廷秘录……任何可能相关的记载,她都不放过。 “蚀心散,性极阴寒,如跗骨之蛆,蚀心脉,损生机,中者体衰神耗,状若痨症……” “南疆有奇毒,无色无味,遇水则融,遇热则释,可附器物,经年不散,伤人于无形……” “其毒刁钻,与心脉纠缠,寻常解毒之法,若虎狼之药,恐先摧残病体……” “……赤血莲,生于南疆烈焰绝壁,汲地火精华,性至阳至烈,为克阴寒邪毒之圣品,然药性暴烈,用量需慎,辅以……” 一条条零星的信息,被她用朱笔勾勒出来,记在单独的纸上。可这些碎片,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缺少那根关键的线,怎么也无法串联成完整的解毒之方。赤血莲的用量、配伍的药材、煎熬的火候、服用的时机……每一步都关乎生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砰!” 凤南衣猛地将手中的一本古籍摔在桌上,尘土飞扬。她双手撑着头,指节用力到发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不行,还是不行。 她知道赤血莲是主药,知道需要至阳至烈的药性来中和阴毒,可辅药呢?用什么来引导药力精准到达心脉,而不伤及其他?用什么来护住皇帝已经极度虚弱的五脏六腑?用量多少?先煎后下?如何化解赤血莲本身的暴烈之气,使其既能克毒,又不至于成为催命符? 古籍记载语焉不详,各家说法甚至有矛盾之处。她尝试在脑中推演了数十种可能的配伍,每一种都似乎可行,但每一种又都暗藏着未知的风险。没有前人经验,没有完整配方,她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烦躁、焦虑、还有沉重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皇帝的脉象,她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探一次,虽然毒性暂时被压制,但皇帝的生机,也在那阴寒之毒的侵蚀下,一丝丝地流逝。就像一个底部有漏洞的水桶,她拼命往里加水(用百里烨给的药丸和针灸延缓),可水(生机)还是在不断地漏走。 她必须找到堵住漏洞、并重新注满水的方法。而现在,她连漏洞具体在哪里,有多大,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郡主,您用点东西吧。”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沉稳的宫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清粥小菜。她是百里烨特意调来伺候的,名叫知秋,话不多,但手脚利落,眼神干净。 凤南衣摇了摇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现在满嘴都是苦味,那是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和嗅闻各种药气导致的。 “放着吧。”她声音沙哑。 知秋没劝,默默将托盘放在不碍事的角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凤南衣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几片干枯的赤血莲上。只有这么一点,她甚至不敢拿来做一次完整的药性测试。用一点,就少一点,就离失败更近一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绝对不能乱。医者,心乱则手抖,手抖则针偏,针偏则人亡。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既然从古籍中找不到现成的答案,那就自己去找。 她重新睁开眼睛,眸中那些烦躁和焦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她走到另一张桌子前,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是她让百里烨搜罗来的各种药材,以及从那个紫檀木盒子底部刮下来的、微乎其微的“蚀心散”残留。 她点燃一个小巧的银制炭炉,架上特制的玉碗。先取了一丁点,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毒物残留,放入碗中。然后,用银针从赤血莲的根茎上,刮下比灰尘还细的那么一点点粉末。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药,而是皇帝摇摇欲坠的性命。 赤血莲粉末落入玉碗,与那点毒物残留接触的瞬间——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珠滴入滚油的声音响起。 玉碗中,那点微不可见的毒物残留,竟然冒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气,随即迅速消融、挥发,最后碗底只剩下一点点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灰烬。 而赤血莲的粉末,颜色似乎也黯淡了那么一丝。 凤南衣的心脏狂跳起来。 有用!赤血莲确实能克制甚至“燃烧”掉这种毒!但与此同时,赤血莲的药性似乎也在对抗中被消耗了。 这验证了古籍的说法。但如何控制这个“燃烧”的过程,使其刚好清除毒素,又不至于过度消耗赤血莲的药力,或者因反应过于剧烈而伤及皇帝心脉? 她需要找到一种“缓冲”和“引导”。 她开始一样一样地试验手头有的、可能具备调和、护卫作用的药材。三七、丹参、灵芝、雪莲、甚至几味温和的补药……她用更小的剂量,更谨慎的方法,观察它们与那微量毒物、微量赤血莲之间的反应。 时间在一次次微小的试验中飞速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第二天,也过去了。 凤南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得吓人,但她整个人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极度疲惫,又极度兴奋。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眼前的瓶罐和那一点点不断变化的粉末、汁液上。 她发现,一味产自北地雪山、名为“冰魄草”的罕见药材,其汁液能在一定程度上包裹、缓和赤血莲的至阳药性,使其释放得更温和、更持久。而百年以上的老山参须,其磅礴的生气,似乎能护住心脉核心,形成一层微弱的保护。 但这还不够。冰魄草过于寒凉,与赤血莲属性相冲,需用另一味至阳的“烈阳果”来调和,而烈阳果又过于燥热,需辅以滋阴的“玉髓芝”……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就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在调配一个绝不能出错的、关乎生死的天平。左边是蚀心散的阴寒之毒,右边是赤血莲的至阳之气,而她需要用其他药材,小心翼翼地增减砝码,让这个天平在皇帝脆弱的心脉上,达到完美的、短暂的平衡,从而将毒素中和、拔除。 又一个深夜来临。 炭炉里的火苗静静燃烧,映着凤南衣苍白专注的脸。她面前摊开着十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各种药材组合、相生相克的符号和推演过程。有些地方被朱笔划掉,有些地方打着问号,只有最中间的一张纸上,一个初步的、胆大包天的方子雏形,渐渐清晰。 主药:赤血莲(干品,全部)。 辅药一:冰魄草汁(三滴,用以包裹缓和赤血莲药性)。 辅药二:烈阳果粉末(一分,中和冰魄草寒性,激发赤血莲阳性)。 辅药三:玉髓芝粉末(一分,滋阴润燥,防止药性过烈伤及肺腑)。 辅药四:百年老参须(三钱,护住心脉根本,提供生机支撑)。 引药:金线莲汁(两滴,引导诸药药力精准归于心脉)。 药引:无根晨露(一杯,化开药力,需在寅时三刻,阴阳交替之际服用)。 这是一个极度复杂、极度冒险的方子。药材属性彼此冲突又需调和,剂量要求精确到“分”、“滴”,对熬制的火候、顺序、时间,更是苛刻到极致。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让良药变毒药,瞬间要了皇帝的命。 而且,最致命的问题是——赤血莲的量,太少了。按照她的推演,这点干品赤血莲的药力,即便在冰魄草的缓和下,要完全清除皇帝心脉中盘踞的“蚀心散”,也仅仅只是勉强够用,甚至可能还差一线。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线之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凤南衣盯着那个方子,盯着“赤血莲(干品,全部)”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全部用上,孤注一掷。成功了,皇帝或许能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必然元气大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失败了……那就是药石罔效,立刻毙命。 而如果不用,或者减少用量,皇帝肯定撑不过毒发。 没有第三条路。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已经是寅时初了。 距离百里烨那颗药丸压制的最后时限,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凤南衣缓缓抬起头,望向内殿的方向。隔着门扉,她仿佛能听到皇帝那艰难而微弱的呼吸声。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摇曳的烛火,又看向纸上那个赌命般的方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方子的最下方,用力写下一个字—— “煎!” 第162章 寅时三刻 寅时初,夜最深,天最黑的时候。 养心殿内外,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侍卫们披甲持锐,钉子般立在各个角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连一丝风声都不放过。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偏殿里,药气更浓了,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凤南衣站在特意搬进来的、最上等的紫铜药炉前。炉下,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幽蓝而稳定的火焰。炉上,药罐里褐色的药汁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蒸腾起带着奇异苦涩与清冽交织气息的白雾。 她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所有的疲惫、焦虑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压了下去。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也浑然不觉。 旁边的小几上,一字排开放着七个玉碗。里面分别盛放着已经处理好的、分量精确到毫厘的药材:干枯暗红的赤血莲碎末、冰魄草翠绿的汁液、烈阳果赤金色的粉末、玉髓芝乳白色的粉末、百年老参淡黄色的参须、金线莲金色的汁液,以及一小杯清澈的、刚刚采集来的、荷叶上的无根晨露。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火候,时机,顺序,搅拌的力度和方向……不能有分毫差错。 知秋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看着郡主紧绷的侧影,看着那在药气蒸腾中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凤南衣拿起第一个玉碗,冰魄草汁。翠绿的汁液,在火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触手冰凉。她将三滴汁液,滴入翻滚的药汁中。 “嗤……” 一声轻响,药汁翻滚的势头微微一滞,腾起的白雾似乎也带上了丝丝寒意。 她立刻拿起小银勺,以特定的频率和方向,缓缓搅动。冰魄草汁必须在药汁滚沸时加入,并迅速搅匀,使其均匀包裹尚未投入的赤血莲药性(先调和,再投入主药,是古籍残卷中一种极为冒险的用法,但凤南衣推演后认为,这是降低赤血莲暴烈药性、使其温和释放的关键)。 搅动七七四十九圈,不多不少。她心中默数,手腕稳定得像铁铸。 然后,是烈阳果粉末。赤金色的粉末投入,与冰魄草的寒气相遇,药汁瞬间剧烈翻腾,颜色由褐色转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白雾也带上了一丝灼热。 凤南衣动作不停,立刻加入玉髓芝粉末。乳白色的粉末融入,那灼热的暗金色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泉,颜色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润的、带着金丝的琥珀色。翻腾也渐渐平息,药汁变得粘稠了些,咕嘟声低沉下去。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凤南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稳稳地拿起那个装着所有赤血莲碎末的玉碗。 暗红色的碎末,静静地躺在碗底,像一捧干涸的血。 这是全部了。孤注一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决然。手腕一倾,赤血莲碎末均匀地撒入药汁。 预料中的剧烈反应并没有立刻发生。药汁只是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近乎暗红,沸腾也似乎停滞了一瞬。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炽热与清冽的奇异药香,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那香气如此浓烈,甚至冲散了之前所有的苦涩味道,带着一种霸道无比的存在感。 就是现在! 凤南衣额角青筋隐现,用最快的速度,将百年老参须、金线莲汁依次加入。最后,拿起那杯无根晨露,却悬在药罐上方,没有立刻倒下。 她在等。 等那个最精确的时机。 寅时三刻,阴阳交替,阴极阳生。此时天地间生机最是勃发又最是平和。以晨露为引,化开这霸道又脆弱的药性,使其融入皇帝体内,事半功倍。 她死死盯着旁边沙漏里不断流下的细沙,盯着铜壶滴漏里那将落未落的水珠。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药炉边缘,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白烟。 整个偏殿,静得只剩下药炉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沙漏将尽。 滴漏将满。 就是现在! 凤南衣手腕猛地一倾,杯中清澈的晨露,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落入暗红色的药汁中。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钟磬般的轻鸣,从药罐中传出,低沉而悠远。 药汁的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极其细密的、金色的涟漪,那涟漪迅速扩散,又迅速平复。浓烈的药香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猛地一收,全部内敛,只余下一种深沉醇厚、令人心旷神怡的淡淡清香。 成了! 凤南衣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知秋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郡主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郡主!”知秋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凤南衣推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异常坚定,“快,滤药,趁热!” 滤去药渣,琥珀色、泛着隐隐金丝的药汁,盛在温过的白玉碗中,不过小半碗,却重逾千斤。 凤南衣端着玉碗,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转身,走向内殿。 百里烨一直守在皇帝的榻边,寸步未离。他也是一夜未眠,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时,依旧锐利如鹰隼,里面翻涌着血丝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看到凤南衣端着药碗进来,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和亮得异常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侧身让开,目光紧紧锁住那碗药。 凤南衣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再次执起皇帝的手腕。 脉象更弱了。那缕被暂时压制的寒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像蛰伏的毒蛇,在冰层下缓慢复苏。百里烨那颗药丸的效力,正在飞速消退。 没有时间了。 她放下皇帝的手,看向百里烨,轻轻点了点头。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上前,小心地将昏迷的皇帝扶起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凤南衣端起玉碗。药汁还烫,但热度刚好。她用小银勺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喂到皇帝嘴边。 昏迷中的皇帝牙关紧闭。 凤南衣用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皇帝的下颌,用巧劲微微一按,牙关松开一道缝隙。她立刻将药勺送入。 褐色的药汁流入口中,但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溢了出来。 “父皇,咽下去。”百里烨在皇帝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用手掌贴在皇帝后心,缓缓输入一丝温和的内力,助他吞咽。 或许是那丝内力的引导,或许是求生的本能,皇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将那一小口药汁咽了下去。 凤南衣精神一振,立刻又舀起一勺,吹凉,喂入。 一勺,两勺,三勺…… 每一勺都喂得极其艰难,药汁不断溢出,需要百里烨不断用内力辅助。凤南衣的额上、鼻尖,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喂药的手,始终稳定。她知道,这药必须在一定时间内服下,否则药力流失,前功尽弃。 小半碗药,足足喂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口药汁被皇帝咽下,凤南衣和百里烨都像虚脱了一般,后背冷汗涔涔。 但这只是开始。 凤南衣立刻将空碗递给知秋,自己再次执起皇帝的手腕,凝神诊脉。百里烨也缓缓将皇帝放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殿内死寂。 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皇帝的脸色,依旧灰败,嘴唇内侧那片诡异的青色,也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百里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向凤南衣,凤南衣闭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指下的脉搏上,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吓人。 难道……失败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着百里烨的神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绝望的阴影即将笼罩下来时—— 凤南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低呼一声:“来了!” 几乎同时,榻上的皇帝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瞬间由灰败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紫!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滚动,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像是正在承受某种非人的折磨! “父皇!”百里烨目眦欲裂,就要上前。 “别动他!”凤南衣厉声喝止,声音尖利,“是药力与毒性在冲撞!现在动他,气血逆冲,立刻就没命!”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百里烨头上。他僵在原地,看着皇帝痛苦扭曲的脸,听着那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呻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冻成了冰。 凤南衣却异常冷静。她飞快地取出金针,出手如电,在皇帝胸口、心脉周围的几处大穴迅速刺下。每一针落下,都带着她精纯的内力,不是为了驱毒,而是为了护住心脉核心,疏导那两股正在皇帝体内疯狂厮杀的力量。 皇帝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溢出一丝黑红色的、带着浓重腥气的血沫! “南衣!”百里烨的声音都变了调。 “忍住!”凤南衣咬着牙,脸色比纸还白,下针的手却稳如磐石。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赤血莲的至阳药力,正在强行“燃烧”蚀心散的阴寒之毒。这个过程必定痛苦万分,且凶险异常。就像一个战场在皇帝脆弱的心脉里展开,任何一丝外力的不当干扰,都可能引发崩溃。 她能做的,就是用金针和内力,为这场厮杀划定界限,引导“阳火”去焚烧“阴毒”,同时拼命护住那摇摇欲坠的“城池”——皇帝的心脉本身。 时间,在皇帝痛苦的痉挛和呻吟中,在百里烨几近崩溃的注视下,在凤南衣稳定却越来越颤抖的指尖下,缓慢地、煎熬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皇帝剧烈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他喉咙里的怪响消失了,暴起的青筋也慢慢平复下去,只是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种骇人的青紫,却退去了。 凤南衣的指尖,终于离开了最后一根金针。她整个人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百里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入手一片冰凉湿滑。 “怎么样?”百里烨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她。 凤南衣靠着他,大口喘着气,额发被汗水完全浸湿,一缕缕贴在脸上。她疲惫至极,连抬手都困难,但还是努力凝聚起一丝精神,再次搭上皇帝的手腕。 脉搏微弱,虚浮,时断时续,但……那缕盘踞不散、阴寒刺骨的诡异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极其微弱、却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意,正从心脉深处,一丝丝地滋生、蔓延开来。 凤南衣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彻底软倒在百里烨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毒……拔除了。” 百里烨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怀里几乎虚脱的凤南衣,又看向榻上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明显平稳了许多的皇帝,眼眶骤然一热。 紧绷了两天两夜的弦,在这一刻,终于“铮”的一声,断了。 但他没有放松,反而将凤南衣搂得更紧,转向门外,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容置疑的嘶哑和威严: “传太医!快!” 第163章 余波未平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一层惨淡的灰白涂抹在皇宫的琉璃瓦上。 养心殿里,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未散的药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静静地躺在龙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之前那股笼罩不散的灰败死气,已经消散了。他呼吸微弱,却平稳悠长,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艰难挣扎的模样。嘴角那丝黑红的血沫已经被擦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太医署最好的几位太医,都被从被窝里拎了过来,战战兢兢地轮番上前诊脉。一个个眉头紧皱,凝神屏息,诊完左边换右边,又聚在一起低声商议,额头上都见了汗。 “怎么样?”百里烨站在一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压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洗去了脸上的疲惫,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残留的戾气,却昭示着这两日的不眠不休和惊心动魄。 为首的张院判擦了擦额头的汗,躬着身子,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小心翼翼的斟酌:“回、回王爷……皇上脉象,确、确实大为好转!先前那股……那股滞涩阴寒的邪气,已然祛除!心脉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假以时日,必能康复!王爷,郡主……真乃神医圣手,起死回生啊!” 其他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看向屏风后软榻上那个纤细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他们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险又如此奇异的“毒症”,更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却又真的起死回生的“治法”。 百里烨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皇上何时能醒?” “这个……”张院判迟疑了一下,“皇上此番元气大伤,心神损耗过剧,加之郡主用药……颇为霸道,虽祛除了病根,但龙体亦需时间恢复。依微臣看,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必能苏醒。只是醒来后,仍需静养,切忌劳神动怒。” 百里烨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开方子吧,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方子。皇上调养期间,你们几个轮流在偏殿值守,不得有误。” “是,微臣遵命!”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商议方子。 殿内又安静下来。 百里烨走到龙榻边,凝视着父皇苍白但终于有了些许生气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屏风后。 凤南衣和衣躺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迷般的沉睡。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还在为什么事忧心。知秋正用温水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额角的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百里烨站在榻边,看着她。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殚精竭虑,与阎王抢命,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与刚才那个在药炉前冷静果决、下针时沉稳如山的女神医,判若两人。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惜,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感激和后怕。他轻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 最终,他只是将滑落的一角薄毯,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单薄的肩。 然后,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的石像。目光落在她疲惫的睡颜上,又时不时转向屏风外龙榻的方向。 父皇的毒解了,命暂时保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叶贵妃和李德全还在诏狱。李德全背后的线,正在加紧追查。叶贵妃临死前那几句关于皇上和南疆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还有朝堂上,那些闻风而动、蠢蠢欲动的势力……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凤南衣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守在榻边的百里烨,和他眼中来不及掩去的血丝与关切。 “皇上……”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父皇没事了,毒已拔除,太医看过,脉象平稳,只需静养。”百里烨立刻道,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她唇边,“你先顾好自己。” 凤南衣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参茶,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了些。她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头也一阵阵发晕。 “别动,你再歇会儿。”百里烨按住她,语气不容置疑。 凤南衣摇摇头,强撑着精神:“我睡了多久?皇上中间可有什么反复?药方开好了吗?用的什么药?给我看看方子。”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她即便虚弱不堪,心神依旧系在皇帝身上。 百里烨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靠坐起来,将太医开的方子拿给她看,又简略说了下她睡下后皇帝的情况。 凤南衣仔细看着方子,眉头微蹙,提笔改了几味药的用量,又添了一味安神宁心的药材。“皇上心脉受损,虚不受补,这些药量要再减两分,慢慢来。这味药可加,有助安眠,利于恢复。”她声音虽弱,但条理清晰。 百里烨点头,将改好的方子交给门口的侍卫,吩咐立刻去煎。 做完这些,凤南衣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但她看向百里烨的目光,却清明锐利:“叶贵妃和李德全那边,问出什么了?” 百里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李德全骨头还算硬,撬了一天一夜,才吐出点有用的。毒确实是叶贵妃给他的,但那蚀心散的来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寒意,“并非来自叶家残余势力,也不是直接从南疆得来。他是从一个绰号‘鬼手’的地下掮客手里拿到的货。那人专门倒腾各种禁药秘货,路子很野。至于叶贵妃从哪里知道的这个人,从哪里弄到的钱,李德全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贵妃娘娘吩咐,他就照做了。” “鬼手……”凤南衣咀嚼着这个名字,“能找到这人吗?” “已经在找了。”百里烨语气冰冷,“京城的地下老鼠洞,都快翻遍了。这人狡猾得很,闻到风声不对,很可能已经跑了。但我撒下了天罗地网,他就是钻进地缝,也得把他抠出来!” 凤南衣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对方行事如此隐秘,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尾巴。“叶贵妃呢?她还说了什么?” 百里烨摇了摇头,神情更冷:“什么都没再说。自从见了你回来,就一直不说话,像个木头人。饭照吃,觉照睡,就是不开口。问她蚀心散的来历,问她还有什么同谋,一概不语。看样子,是抱定了死志,想把秘密烂在肚子里。” 凤南衣沉默了片刻。叶贵妃那种人,骄傲了大半辈子,一朝跌落尘埃,儿子死了,家族倒了,自己也成了阶下囚,求生无望,自然会选择沉默到底,或许还想借此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或是给她憎恨的人留下一个谜团。 “皇上醒来之前,”凤南衣抬起眼,看向百里烨,缓缓道,“宫里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了。叶贵妃和李德全的口供,到此为止。皇上中毒一事,对外只能说突发急症,现已稳住病情。至于叶贵妃……”她顿了顿,“勾结宫人,意图谋害皇上,证据确凿。该怎么处置,等皇上醒了圣裁。但现在,先把风声按住,宫里宫外,所有人的嘴巴,都得捂严实了。”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却冷静的脸,明白了她的意思。父皇中毒濒死的消息绝不能大肆宣扬,尤其在父皇苏醒、彻底稳住局面之前。这会引来无数的猜测、恐慌,甚至是新一轮的阴谋。叶贵妃和李德全背后的线索要继续暗中追查,但不能摆在明面上打草惊蛇。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争取时间。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宫里我已经清洗了一遍,可疑的都控制了。朝堂上……”他冷笑一声,“那几个蹦跶得厉害的,御史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够他们喝一壶。至少这几天,没人敢明着生事。” 凤南衣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温暖让她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也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还有,”她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赤血莲。你派去南疆的人,有消息吗?还有,叶贵妃最后那些话……关于皇上和南疆的,你怎么看?” 提到这个,百里烨的眼神骤然变得深不可测,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楚,有恨意,还有一丝深沉的疲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凤南衣以为他不会回答。 “南疆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路途遥远,就算找到,送回来也需要时间。”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至于叶氏说的那些话……” 他抬起眼,看向屏风外龙榻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屏风,落在那个依旧昏迷的老人身上。 “南衣,”他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有些事,等父皇醒了,或许……你该亲自问问他。” 凤南衣心头一跳,看着百里烨脸上那种混合着痛楚、挣扎和决然的神色,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叶贵妃临死前那番疯话,并非全是疯话?那蚀心散,真的和皇上,和当年的皇位,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联? 她还想再问,殿外却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暗色服饰、气息精悍的侍卫在门口单膝跪地,低声道:“王爷,宫外急报。” 百里烨眉头一皱,放开凤南衣的手,起身走到门边,接过侍卫递上的一封火漆密信,快速拆开。 只扫了几眼,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一股凛冽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怎么了?”凤南衣心有所感,撑起身子。 百里烨将密信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凤南衣,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掉冰碴: “我们派去南疆找赤血莲的第一批人,在回来的路上,于南疆与中原交界的黑风岭……遇伏,全军覆没。随行携带的、刚找到的几株新鲜赤血莲,被劫。” 凤南衣的呼吸,猛地一滞。 第164章 螳螂与黄雀 “全军覆没?赤血莲被劫?” 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刀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她撑着软榻边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刚刚因解毒成功而稍微松懈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赤血莲,是解“蚀心散”的关键,是吊着皇帝性命的最后希望。她冒险用了那点干品,是孤注一掷,是权宜之计。皇帝体内的毒虽然拔除,但心脉受损严重,元气大伤,必须要有足量的新鲜赤血莲入药调理,才能固本培元,真正脱离危险。否则,就算暂时捡回一条命,也可能因为根基虚空,留下难以挽回的病根,甚至……再次倒下。 而现在,第一批,也可能是唯一一批及时找到的新鲜赤血莲,在即将到手的时候,被劫了。 “黑风岭……”百里烨捏着密信,指尖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戳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山高林密,盗匪横行,但多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寇。我派去的人,是精锐中的精锐,为首的是我麾下追踪潜行最好的影卫,影三。怎么可能全军覆没,连个传消息回来的都没有?” 除非,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盗匪。不仅对赤血莲势在必得,而且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早早设好了埋伏,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这是有预谋的。是针对赤血莲,还是针对他们? “第二批、第三批人呢?”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问道。 “第二批人刚到南疆,正在设法与当地药商接触,还没有明确消息。第三批还在路上。”百里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猩红,“对方下手又快又狠,目标明确。我们这边刚有收获,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并且在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地点,精准截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边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百里烨派去南疆的、最隐秘的人手和消息。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们以为拔除了叶贵妃和李德全,清洗了养心殿,宫里就能暂时安稳。可现在看来,毒蛇并不止一条。还有人藏在更深的暗处,睁着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在他们找到救命药的关键时刻,狠狠咬上一口,断他们的生路。 是叶家的漏网之鱼?是朝堂上其他对百里烨、对皇帝不满的势力?还是……和“蚀心散”真正来源有关的、更深更暗的阴影? “现在怎么办?”凤南衣看向百里烨。赤血莲被劫,皇帝后续调养所需的药引就断了。没有赤血莲稳固心脉,拔除毒素后虚弱的身体,就像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再次被风浪打翻。 百里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和狂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杀意和决断。 “黑风岭的事,我会立刻派人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影三他们不能白死,赤血莲,也必须找回来。”他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南疆那边,第二批、第三批人继续找,加派人手,提高悬赏,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把南疆翻过来,也要再找到赤血莲!” “宫里,”他转向凤南衣,目光沉沉,“必须再筛一遍。李德全的嘴,就算用铁钳撬,也得给我撬开!叶贵妃那里……既然她不想说,那就让她永远别说了。但她身边的人,一个都别放过,仔细审。还有那个‘鬼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内鬼,叛徒,暗处的敌人,已经彻底激怒了他,触及了他的逆鳞。此刻的百里烨,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摄政王,而是一头被激怒的、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猛兽。 凤南衣点点头,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做的。追查凶手,寻找新的赤血莲来源,深挖内奸。三管齐下,与时间赛跑。 “皇上的情况,还能撑多久?”百里烨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凤南衣走到龙榻边,再次为皇帝诊脉。脉象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那股新生的、微弱的生机,还在顽强地搏动。但就像风中残烛,看似安稳,实则随时可能被吹灭。 “我用金针和汤药,暂时稳住了皇上的心脉。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皇上心脉受损严重,犹如枯木逢春,看着有了生机,实则根基全毁。没有赤血莲这样的至阳圣药固本培元,滋养心脉,这缕生机……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半个月后,若无赤血莲调理,心脉会因过度损耗而彻底枯萎,到那时……”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半个月。 只有半个月。 百里烨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半个月,从南疆找回赤血莲,时间太紧了。黑风岭被劫的那批,是离得最近、最有希望的。现在这批没了,剩下的两批人,就算找到,能不能在半个月内送回来,也是未知数。 而且,暗处还有毒蛇盯着,随时可能再次咬上一口。 这简直是一个死局。 “或许……”凤南衣看着皇帝苍白的脸,沉吟道,“我们可以试试用其他药性相近的药材替代?比如百年以上的野山参,或者极品的血竭,虽然药性不如赤血莲纯粹霸道,但或许能暂时……” “不行。”百里烨打断她,声音涩然,“我查过,蚀心散的毒,阴寒入髓,深入心脉。若非赤血莲这种至阳至烈、又兼具强大生机的圣药,根本无法完全拔除余毒、修复受损的心脉。其他药材,或许能暂时吊命,但治标不治本,时间一长,余毒反噬,或者心脉彻底枯竭,后果更不堪设想。父皇的身体……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他看过相关记载,也问过太医,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凤南衣冒险一搏,用那点干品赤血莲,配合她惊人的医术,才堪堪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这半条命,现在全系在赤血莲这根“绳索”上,绳索一断,便是万劫不复。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分一秒,都在逼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是之前被派去审问李德全的影卫统领回来了。 “让他进来。”百里烨声音冰冷。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色冷硬的男子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一股诏狱特有的、淡淡的血腥气和阴寒。 “王爷,郡主。李德全招了。” 百里烨眼神一厉:“说!” “他受不住刑,吐出了一个名字。”影卫统领抬头,声音没有起伏,“他说,和他联络,提供‘蚀心散’和叶贵妃银钱支持的,是一个叫‘赵先生’的人。此人身份神秘,行踪不定,每次见面都易容改扮,声音也做过伪装,李德全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有一次,李德全无意中发现,这个‘赵先生’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像火焰又像眼睛的刺青。” 火焰?眼睛? 凤南衣和百里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标记,他们从未听说过。 “还有,”影卫统领继续道,“李德全说,叶贵妃似乎对这个‘赵先生’颇为忌惮,甚至……有些惧怕。有一次‘赵先生’走后,叶贵妃独自坐了很久,嘴里喃喃自语,说什么‘果然是那边来的人’,‘这笔债,迟早要还’之类的话。” 那边?哪边? 百里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挥手,让影卫统领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榻上昏迷的皇帝。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骤然阴沉下去、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苍白的脸色,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大。“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那个标记,叶贵妃说的话……” 百里烨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凤南衣,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沉重的、压抑的疲惫。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凤南衣从未听过的、深切的痛楚和……恨意。 “那个标记……”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是南疆一个早已消亡的部族——‘巫焰族’的圣火图腾。这个部族,以巫蛊和用毒闻名,手段诡谲,行事狠辣,三十多年前,因参与南疆叛乱,被朝廷大军……剿灭了。” 剿灭了?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早已被剿灭的部族的图腾,出现在给叶贵妃提供蚀心散的人身上。叶贵妃说“那边来的人”,“这笔债,迟早要还”……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测,猛地撞进凤南衣的脑海。 难道叶贵妃口中的“那边”,指的就是这个“巫焰族”的残余?难道当年剿灭巫焰族,与皇上有关?所以,现在这个“赵先生”,是来复仇的?而叶贵妃,只是他们复仇的一颗棋子?所以蚀心散这种南疆秘药,才会出现在宫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绝不仅仅是后宫争宠、谋害皇帝那么简单了。这牵扯到三十多年前的旧怨,牵扯到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复仇者,甚至可能牵扯到……先帝,或者当今皇上的某些隐秘。 “所以,”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发干,“劫走赤血莲的,可能也是这个‘赵先生’,或者他背后的人?他们不仅要皇上的命,还要断绝皇上所有的生机?” 百里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依旧背对着凤南衣,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叶贵妃那句充满恶毒和讥讽的话——“你去问百里烨啊!去问他那位好父皇啊!问问他,当年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都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抓出了叶贵妃和李德全这只“螳螂”,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一条来自三十多年前的、带着血色复仇火焰的“黄雀”。 而现在,这只“黄雀”,已经亮出了毒牙,不仅夺走了救命的赤血莲,还隐藏在更深的暗处,冷冷地窥伺着,等待着下一次致命一击。 第165章 巫焰族 “巫焰族……” 百里烨的声音很低,沉沉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泄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三十七年前,南疆七部叛乱,其中以巫焰、黑水、天蛛三部为首,手段最为酷烈,尤擅巫蛊毒物,朝廷平叛大军伤亡惨重。当时的平南大将军,是已故的忠勇侯,我父皇的结义兄弟。平叛后期,巫焰族族长被围,穷途末路之下,以全族性命为祭,发动了某种禁忌的古老诅咒,据说能咒杀百里氏血脉,断其国祚。” 他依旧背对着凤南衣,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 “忠勇侯为破此咒,也为绝后患,下令……屠灭巫焰全族。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巫焰族的寨子,连同他们供奉的圣火图腾,一起化为了灰烬。” 凤南衣静静地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斩草除根,是古代战争中常见的手段,尤其对于巫焰族这种以诡异手段着称的部族。但“全族尽灭”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血腥,多少……无法化解的世仇。 “这件事,当年被朝廷刻意压了下去。知道内情的人,很少。对外只说是叛军顽抗,被尽数歼灭。”百里烨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凤南衣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我是在整理忠勇侯遗物时,偶然发现了一封他写给父皇的密信,才知道了一些端倪。那信里,除了战事汇报,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安和愧疚。他说,巫焰族长的诅咒,怨气冲天,恐怕不会轻易消散。他说,他手上沾了太多无辜的血,夜夜难眠。他还说……希望父皇日后,能善待南疆遗民,莫要让仇恨,代代相传。” 百里烨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后来,忠勇侯在南疆镇守了五年,第五年头上,突然得了急病,暴毙而亡。死状……据说颇为蹊跷,浑身布满诡异的红色斑纹,像是被火焰从内而外灼烧。太医查不出原因,最后只说是南疆瘴气入体,毒发身亡。”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红色斑纹,像被火焰灼烧……这听起来,和蚀心散毒发时的某些症状,以及“巫焰”这个名字,隐隐有着某种阴森的联系。 “父皇登基后,对南疆的政策,确实宽松了许多,减免赋税,兴办教化,甚至允许通婚。很多人都说,皇上仁德。可我知道……”百里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皇的书房里,一直藏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南疆女子,穿着巫焰族的服饰,额心有火焰纹。那幅画,他谁也不让看,连母后都不知道。有一次我误闯进去,正好看见他对着那幅画出神,眼神……我从未见过他那种眼神。” 他没有说那眼神是什么样的,但凤南衣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的拳头,能猜出一二。那不是看一个普通女子的眼神,那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或许有爱,有悔,有痛,有……无法言说的秘密。 “叶贵妃说的‘那边’,‘这笔债,迟早要还’……”凤南衣喃喃道,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她脑中形成,“难道当年巫焰族并未被彻底灭族?有漏网之鱼,隐姓埋名,蛰伏三十多年,如今回来复仇了?而这个‘赵先生’,手上有巫焰族的圣火刺青,很可能就是巫焰族的后人,或者与巫焰族关系极深之人。他找上叶贵妃,提供蚀心散,利用她对皇上的怨恨,借刀杀人。劫走赤血莲,是为了断绝皇上最后的生机,确保复仇成功。甚至,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暗处,盯着皇宫,盯着……父皇?” 这个推测,让凤南衣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赵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就太可怕了。他们能弄到早已失传的南疆秘药,能把手伸进皇宫,能精准掌握他们寻找赤血莲的行踪并半路截杀……这份心机,这份能力,这份隐忍,绝非常人。 “不止。”百里烨的声音更冷,像是淬了冰,“忠勇侯当年在南疆五年,除了镇压叛乱,还在暗中追查巫焰族的余孽和……那个诅咒。他死前送回的最后一份密报里提到,他怀疑巫焰族在覆灭前,将一部分族中秘宝和传承,转移到了中原,并且……在朝中,有身份极高的内应。” 朝中有内应?身份极高?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叶贵妃?不,叶贵妃虽然贵为贵妃,但叶家已倒,她自身难保,算不上“身份极高”。而且从李德全的供词看,叶贵妃更像是被利用的棋子,而非真正的核心。 “是谁?”凤南衣追问。 百里烨摇头,眼底是深沉的晦暗:“忠勇侯没来得及查出来,就死了。那份密报,语焉不详,只有只言片语。父皇看到密报后,震怒,又似乎……有些恐慌。他将密报锁了起来,严禁任何人再提。这些年,我也暗中查过,但线索太少,那个‘内应’隐藏得太深,就像消失了一样。” 直到现在。 蚀心散的出现,赤血莲被劫,手背有圣火刺青的“赵先生”,叶贵妃临死前的话……所有这些,像一根根散落的线,终于被“巫焰族”和“三十七年前旧事”这根主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一个针对百里皇室,针对皇帝,蓄谋三十多年的复仇。 一股寒意,从凤南衣脚底直冲头顶。她忽然想起,皇上中的是“蚀心散”,慢性毒药,让人慢慢衰弱而死。这会不会,也是一种“诅咒”的应验?让皇帝在痛苦和折磨中,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向死亡,就像当年巫焰族人在大火中慢慢被吞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凤南衣强迫自己从那股寒意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想办法,“赤血莲被劫,第二批、第三批人就算找到,也未必能及时送回。皇上的身体,等不了那么久。而且,暗处还有那个‘赵先生’和他可能存在的‘内应’虎视眈眈。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百里烨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 “南衣,怕吗?”他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从他眼底看到了深切的担忧,看到了沉重的责任,也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她摇了摇头,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怕,但更怕坐以待毙。” 百里烨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是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也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赤血莲,必须找回来。黑风岭那边,我会亲自去查。敢动我的人,抢我的东西,我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他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至于宫里,还有那个可能存在的‘内应’……” 他松开凤南衣的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布防图,手指点在皇宫的位置。 “父皇昏迷,我监国。这是危机,也是机会。”他眼神锐利如刀,“我会以父皇病重、需肃清宫闱为由,再次清洗皇宫,尤其是与南疆有过往来,或者背景存疑的宫人、侍卫、甚至……低阶嫔妃和官员。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移动,指向京城几个重要的枢纽和衙门。 “朝堂上,我会借着清洗宫闱的由头,将几个与叶家过往甚密、最近又上蹿下跳的官员,明升暗降,或者寻个由头,调离要害位置。户部、兵部、京畿卫,这些关键地方,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点在皇宫的核心——养心殿。 “而这里,父皇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南衣。”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我会把影卫最精锐的人手留给你,明里暗里,将养心殿围成铁桶。在我回来之前,除了你和我指定的人,任何人不得靠近父皇。包括……后宫那些娘娘,还有……几位成年皇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皇子……这意味着,他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列入了需要防范的名单。 凤南衣心头一震,但随即了然。皇位之争,从来都是最血腥的。皇帝病重,太子之位空悬,谁能保证那些龙子凤孙,个个都安分守己,没有别的想法?尤其是,如果暗处那个“内应”,就藏在某位皇子,或者其母族背后的话…… “我明白。”凤南衣郑重地点头,“你放心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皇上。” 她没有说“等你回来”,因为彼此都知道,这一去,危机四伏。黑风岭是虎狼之地,暗处的敌人阴险狡诈,百里烨此行,绝不轻松。 百里烨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最终只化为两个字:“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的衣摆划开冰冷的空气,带起一阵风。走到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等我带回赤血莲。也等我……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 殿门打开,又关上。 他走了。 带着凛冽的杀意和不容动摇的决心,踏入了外面汹涌的暗流。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缓缓转过身,走到龙榻边。皇帝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金顶,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息的暴风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66章 风雨将至 百里烨一走,养心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凤南衣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看着紧闭的殿门,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带着凛冬寒意的风,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把最精锐的影卫留给了她。十二个人,如同十二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养心殿的各个角落。殿内,只有知秋和另外两个绝对可靠的、皇后亲自拨过来的老嬷嬷伺候。 可人再多,凤南衣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走回龙榻边,再次为皇帝诊脉。脉象依旧虚弱,但还算平稳。那缕被她强行催发出来的生机,像风中的烛火,微弱,却顽强地摇曳着。可烛火需要灯油,皇帝的生机,需要赤血莲。 半个月。只有半个月。 百里烨能带回赤血莲吗?黑风岭那边,是龙潭虎穴。暗处的敌人,狠毒狡猾。她不敢深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墙,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要下雪了。 “郡主,”知秋悄步上前,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声音压得低低的,“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用点粥吧,皇后娘娘让小厨房特意熬的,清淡。” 凤南衣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饥饿。两天两夜的殚精竭虑,方才又与百里烨一番沉重对话,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点点头,接过温热的瓷碗。粥熬得糯软,带着清淡的米香,但她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她一边机械地吞咽,一边脑子里飞速旋转。 巫焰族,三十七年前的旧怨,诅咒,内应,赵先生,圣火刺青,劫走的赤血莲……这些线索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对方的目标是皇帝,是百里皇室,是要复仇。叶贵妃只是棋子,李德全也是棋子。现在,棋子暴露了,下棋的人,还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百里烨去黑风岭,是去夺回赤血莲,也是去抓那条毒蛇的尾巴。那宫里呢?百里烨怀疑有内应,身份极高。会是谁? 她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叶贵妃倒台,叶家覆灭,后宫看似以皇后为尊。皇后……凤南衣想起那个雍容端庄、看似与世无争的女人。她是三皇子的养母,与自己关系尚可,在叶贵妃发难时也曾暗中回护。但她真的那么简单吗?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能稳坐后位这么多年,真的没有一点心机和手段?贤妃早逝,德妃疯了,后宫高位嫔妃凋零,皇后一枝独秀。如果她真有别的心思…… 凤南衣摇摇头,把这个过于惊悚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皇后目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在她救治皇帝时提供了帮助。没有证据,不能胡乱猜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知秋,”凤南衣低声吩咐,“去请皇后娘娘过来一趟,就说……我想问问皇上平日的饮食喜好,以便后续调理。” 她需要探一探皇后的口风,也需要借皇后的手,稳住后宫。皇帝昏迷,百里烨离京,后宫不能乱。 知秋领命去了。没过多久,皇后便来了。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南衣,”皇后声音温和,带着疲惫,“皇上可好些了?” “回娘娘,皇上体内剧毒已解,性命暂时无虞,但心脉受损,需要静养,也急需一味主药调理。”凤南衣请皇后坐下,斟酌着词句。 皇后点点头,眼眶微红:“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苦了你了。本宫知道,这次若不是你,皇上他……”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本宫说。这后宫,本宫还是做得了主的。” “谢娘娘。”凤南衣观察着皇后的神色,见她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心下稍安,“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需要静养,受不得一丝打扰。王爷离京前吩咐,养心殿需得严加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以免惊驾。” 皇后立刻道:“这是自然。本宫已传令六宫,皇上病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养心殿。各宫妃嫔,无事不得出自己宫门。若有违逆,以惊驾论处。”她顿了顿,看向凤南衣,眼神诚恳,“南衣,你只管专心照料皇上。外面若有那起子不长眼、心怀叵测的想来生事,自有本宫替你挡着。本宫这个皇后,虽不才,但镇一镇这后宫,还是够分量的。” 这话说得漂亮,也给了凤南衣一颗定心丸。皇后主动揽下了弹压后宫、应付皇室宗亲的担子。这确实能省去凤南衣很多麻烦。 “有娘娘这句话,南衣就放心了。”凤南衣微微欠身,随即又道,“只是,皇上此番中毒,事有蹊跷。叶贵妃虽已伏法,但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宫中是否还有隐患,尚未可知。王爷离京前,对此亦是忧心忡忡。” 皇后的脸色严肃起来:“本宫明白你的意思。叶氏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上,死不足惜。她那些余党,也一个都不能放过。宫里,本宫会再细细梳理一遍,凡是与叶氏过往从密、行迹可疑的,一律先看管起来,等皇上醒后,或等烨儿回来,再行发落。”她看着凤南衣,意有所指,“这宫里,是得用重典,好好清一清了。不然,什么魑魅魍魉都敢兴风作浪。” 两人又说了些皇帝日常饮食的细节,皇后事无巨细,一一告知,还主动提出,将小厨房全权交给凤南衣信得过的人掌管,一应饮食药材,都从她自己的私库和绝对可靠的地方调取,绝不再经旁人之手。 送走皇后,凤南衣心里稍定。至少目前看来,皇后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也愿意出力稳定局面。有她坐镇后宫,能挡掉许多明枪暗箭。 但“内应”的阴影,依然如跗骨之蛆,盘桓在心头。不是皇后,那会是谁? 凤南衣蹙眉思索。叶家已倒,叶贵妃在冷宫,明面上的敌人似乎没了。但蚀心散的来源,那神秘的“赵先生”,以及劫走赤血莲的势力,都显示暗处还有黑手。这黑手能在皇宫和百里烨的严密监控下,精准截杀赤血莲,能量不容小觑。 会是朝中哪位重臣?与南疆有旧?或是与当年的巫焰族覆灭有牵连? 她想起百里烨提到的,忠勇侯怀疑朝中有巫焰族“内应”,身份极高。三十七年过去,当年的“内应”,如今该是何等位高权重?他潜伏这么多年,所图必然极大。不仅仅是复仇,恐怕还有…… 凤南衣不敢再想下去。这潭水太深,太浑。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李德全那里或许还有没榨出来的东西。还有叶贵妃……百里烨说叶贵妃抱定死志,不再开口。但她身边的人呢?伺候她的宫人,冷宫的守卫,总有人可能见过什么,听过什么。 “知秋,”凤南衣唤道,“去问问,冷宫那边,叶贵妃身边原先贴身伺候的人,还有谁在?都关在哪里?另外,李德全在宫外的宅子,他那些亲戚子侄,查得怎么样了?可有异常?” 知秋领命,匆匆去了。 凤南衣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笔。她需要理一理思路。赤血莲是根本,必须找到。百里烨去了黑风岭,但南疆那边,也不能只靠第二批、第三批人。她还能做什么?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药痴!那个在太后寿宴上,对她手中“九转还魂丹”药方感兴趣,后来在京城疫病时也曾暗中相助过的怪老头!他游历天下,见识广博,尤其对天下奇药、偏方秘闻知之甚详。他会不会知道赤血莲的其他线索?或者,认识南疆那边的采药人、药材商? 虽然与那老头只有两面之缘,但那人性格虽怪,眼神却清正,且在医术上有真本事。或许可以一试。 她立刻提笔写信。信写得很简单,只说急需赤血莲救命,询问他可知道京城或附近,何人可能藏有此药,或者有无可靠渠道可尽快从南疆购得,并隐晦提及路上不太平,可能有强人觊觎。 写完信,她用火漆封好,叫来一名影卫。 “想办法,找到药痴前辈,把这封信交给他。注意隐蔽,不要让人盯上。” 影卫领命而去。 做完这些,凤南衣又回到龙榻边。她握住皇帝枯瘦的手,那手冰凉,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皇上,”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昏迷的皇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您一定要撑住。烨去为您找药了,我也在想办法。那些藏在暗处的鬼,害不了您。” 像是回应她的话,皇帝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凤南衣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但那一丝颤动之后,皇帝又恢复了沉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凤南衣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鹅毛般的雪花,很快将宫殿的金瓦覆盖上一层素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 养心殿内,灯火长明。殿外,影卫如同沉默的雕像,伫立在风雪中。 而遥远的宫墙之外,京城的大街小巷,看似平静,却已暗流汹涌。摄政王离京,皇上病重昏迷,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敏锐的势力,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某些府邸的书房里,灯火也亮到了深夜。 某些密信,在黑夜中悄然传递。 某些蛰伏的野心,在冰雪覆盖下,悄悄探出了头。 山雨欲来,风雪已至。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67章 冷宫夜探 雪,下了一夜。 清晨,整个皇宫银装素裹,静得可怕。往日里扫洒宫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今日几乎听不见。皇后禁令森严,各宫紧闭门户,连鸟雀似乎都少了。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凤南衣却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知秋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 叶贵妃身边原本有四个贴身大宫女,两个陪嫁嬷嬷。叶家倒台,贵妃被打入冷宫时,两个嬷嬷“急病暴毙”,一个宫女“失足落井”,另一个宫女“偷盗主子财物,被杖毙”。四个大宫女,死了三个。只剩下一个叫翠缕的,因为前些日子犯了错,被叶贵妃打发去了浣衣局,侥幸躲过一劫。 至于李德全在宫外的宅子,早被抄了。他一个阉人,无儿无女,宅子里只有几个远房侄子打理,都是些市井混混,一问三不知,榨不出二两油。李德全的家产倒是不少,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来路大多不明,已被查封充公。但这些,对揪出“赵先生”和幕后黑手,毫无帮助。 线索,似乎全断了。 就像这漫天大雪,把一切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凤南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也像这雪地,空旷,冰冷。 赤血莲被劫。宫里线索断了。皇帝只剩半个月时间。百里烨在凶险的黑风岭。暗处的敌人,像毒蛇一样潜伏着,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她该怎么办? 坐以待毙?不,绝不可能。 “郡主,”知秋小心翼翼端来早膳,见凤南衣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心疼道,“您又一夜没睡?多少吃点东西吧,您要是倒下了,皇上怎么办?” 凤南衣回过神,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是,她不能倒。她倒了,皇上怎么办?烨把父皇托付给她,她必须守住。 她强迫自己坐下,拿起勺子。粥是温的,小菜也清爽,但她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脑子里飞速旋转。 翠缕。这是目前唯一的活口。叶贵妃被打发去浣衣局,是真的犯错,还是……叶贵妃有意为之?为了保护她?她知道什么? 浣衣局……那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但也危险。叶贵妃的旧人,在那里恐怕日子不好过。这个翠缕,是知道什么秘密,还是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 必须去会会这个翠缕。 “知秋,”凤南衣放下勺子,声音有些沙哑,“准备一下,我要去趟浣衣局。” “浣衣局?”知秋吓了一跳,“郡主,那地方脏乱不堪,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去?而且皇后娘娘有令,各宫不得随意走动……” “无妨,”凤南衣打断她,眼神坚定,“皇上静养,不宜打扰。我是去查与皇上龙体相关的线索,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准备两套不起眼的宫女服饰,我们悄悄去。” 知秋还想再劝,看到凤南衣不容置疑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只能低声应是。 一个时辰后。 两个穿着半旧靛蓝宫女袄裙、低着头、脚步匆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养心殿的范围,沿着清扫出来的、偏僻的宫道,向皇宫西北角的浣衣局走去。 越往西北走,宫殿越显破败,积雪也无人及时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皂角和霉味的气息。 浣衣局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里面隐约传出捣衣声和妇人的呵斥。院中空地拉着长长的晾衣绳,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的。几个穿着单薄、手指冻得通红的宫女,正费力地从结了薄冰的水井里打水。 凤南衣和知秋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快速扫视着。 “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叫翠缕的。”凤南衣低声道。 知秋会意,走到一个正在拧干床单的、看起来面善些的年轻宫女身边,塞过去一小块碎银,赔着笑低问:“这位姐姐,跟您打听个人,叶……叶娘娘宫里的翠缕姐姐,是在这儿吗?” 那宫女迅速将碎银藏进袖中,警惕地看了知秋和凤南衣一眼,见她们也是宫女打扮,才压低声音,朝最里面那间矮房努了努嘴:“喏,最里面那间,专洗夜香桶和污衣的。那屋就她一个,晦气,没人愿去。”说着,还嫌恶地撇了撇嘴。 凤南衣和知秋心里一沉,快步向那间矮房走去。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恶臭混合着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凤南衣几欲作呕,强忍住了。屋里很暗,只在高处有个小窗,透进一点天光。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一个破木盆前,用力刷洗着一个木桶。那木盆里的水,黑黄污浊。 听到门响,那身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沙哑道:“放门口吧,我一会儿就洗。” 是翠缕。虽然只见过几面,但凤南衣记得这个叶贵妃身边大宫女的声音,只是现在这声音,干涩,疲惫,带着认命般的麻木。 “翠缕。”凤南衣关上门,开口。 那身影猛地一颤,手里的刷子“哐当”掉进木盆。她慢慢转过身。 不过月余不见,翠缕像是老了十岁。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手上满是冻疮和新旧伤痕。看到凤南衣,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像是见到了鬼。 “郡、郡主?!”她声音发抖,下意识地想跪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知秋眼疾手快扶住她。 凤南衣上前一步,挡住门口的光,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翠缕,我只问你几句话。说实话,你或许还有条活路。不说,或是说谎,”她顿了顿,声音冰冷,“你应该知道,谋害皇上,是什么罪名。叶贵妃自身难保,你觉得,谁能保住你?” 翠缕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凤南衣冷笑,“叶贵妃被打入冷宫前,特意把你打发到这浣衣局最脏最累的地方,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惩罚你?” 翠缕哭声一滞,眼神闪烁。 “是为了保住你的命!”凤南衣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锤,敲在翠缕心上,“因为她知道,她身边其他人都活不了!只有把你打发走,你才有可能躲过灭口!翠缕,叶贵妃对你,也算有最后一点主仆之情了。你呢?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利用,看着她去死,看着她全家覆灭,然后自己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刷一辈子夜香桶,最后悄无声息地烂掉?!” 最后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翠缕心里。她脸上的惊恐渐渐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取代,她瘫坐在地上,捂住脸,压抑地呜咽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娘娘要做那样的事……她只是让我留意皇上身边的动静,留意摄政王的动向……偶尔,偶尔递些不起眼的消息出去……”翠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递给谁?”凤南衣追问。 “一个……一个脸生的太监,我不认识……每次都是在御花园东北角的假山后面,他把纸条塞在石头缝里,我去取……或者我把消息放在那里……”翠缕断断续续地说,“娘娘吩咐,看完立刻烧掉,不许留痕迹……”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送的什么消息?”凤南衣心跳加速。 “是……是皇上中毒前几天……”翠缕努力回忆,脸上露出恐惧,“娘娘那几天心神不宁,脾气特别暴躁。她让我递消息,说……说‘时机将至,速备’,还画了个奇怪的图案……” “什么图案?!”凤南衣厉声问。 翠缕吓得一哆嗦,用手指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画起来。那图案线条扭曲,像一个扭曲的火焰,又像一只诡谲的眼睛。 凤南衣瞳孔骤缩——圣火图腾!巫焰族的标记! 叶贵妃果然和那个“赵先生”有联系!她在通知对方,准备动手了! “那个接头的太监,有什么特征?手,对,他的手,你注意过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比如,刺青?”凤南衣紧盯着她。 “手?”翠缕茫然,努力回想,突然,她身体一僵,眼睛慢慢瞪大,“有……有一次,他接东西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一点,我好像……好像看到他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块暗红色的……像疤,又像……对,像被火烫过的印子,圆圆的,有点……像眼睛?” 手背,暗红色,像眼睛的印子! 是丁!是丁!和“赵先生”的刺青位置、特征对上了!至少,是类似!那接头的太监,很可能和“赵先生”是同伙,或者,就是“赵先生”本人易容的!他竟能混进皇宫,在叶贵妃和宫外之间传递消息!这宫里的“内应”,手眼通天到何等地步! “那太监,之后还出现过吗?在叶贵妃出事后?”凤南衣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问。 翠缕摇头,哭道:“没、没了……贵妃娘娘出事后,我就被发配到这里,再也没见过他,也没人来找我……郡主,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都说了!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凤南衣看着哭成泪人、抖作一团的翠缕,知道从她这里,再问不出什么了。叶贵妃用她,也防着她,只让她做最外围的传信,核心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你提供这些,算是将功折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凤南衣对知秋使了个眼色,“先带她回我们那里,看管起来。记住,要活口,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是。”知秋会意,扶起瘫软的翠缕,用斗篷罩住她的头脸,低声道,“想活命,就听话,别出声。” 两人搀扶着翠缕,刚打开那矮房破旧的门,准备离开。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几个婆子尖利刻薄的呼喝。 “都听好了!内务府来查人!所有人,到院里集合!一个都不许少!慢了腿脚,仔细你们的皮!” 凤南衣和知秋脸色同时一变。 第168章 杀机突现 “内务府查人?!”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刚找到翠缕,问出关键线索的时候来!是巧合,还是…… 知秋也白了脸,紧紧抓住翠缕的胳膊,不让她瘫倒。翠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若不是知秋死死架着,早就软倒在地了。 院里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推搡和宫女的惊呼哭泣。 “快!进屋!”凤南衣当机立断,压低声音,一把将翠缕和知秋推进矮房,自己也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 门板破旧,缝隙很大,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情形。 几个穿着内务府管事太监服饰的人,正领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浣衣局的小院。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中带着阴鸷的中年太监,手里拿着本册子,正尖着嗓子吆喝。 “都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排队!点名!”一个婆子上前,对着几个呆立的浣衣宫女就是几脚,“磨蹭什么!耽误了王公公的事,有你们好果子吃!” 宫女们吓得噤若寒蝉,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哆哆嗦嗦地在小院中间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 那王公公慢条斯理地翻开册子,扫视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黏腻的阴冷:“咱家奉旨,核查各司各局人手。浣衣局,在册宫女二十三人。现在,开始点名!” “春杏!” “在、在……” “夏荷!” “奴婢在。”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被点到名的宫女低声应着,大气不敢出。 凤南衣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紧紧盯着。知秋屏住呼吸,捂着翠缕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翠缕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凤南衣脑子飞快转动。内务府突然查人,偏偏是浣衣局,偏偏是这个时候。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得到了风声,来灭口的?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她们来找翠缕,已经被人盯上了!对方动作好快!不,不对,她们来得很隐蔽,换了装束,走的也是偏僻小路。除非……有人一直暗中监视着浣衣局,或者监视着与叶贵妃相关的人!一旦有人接触翠缕,立刻就会触发警报! 是那个手背有印记的太监?还是他背后的人? “李翠缕!”王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 院子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王公公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排队的宫女,又缓缓转向那一排低矮的房舍,最后,落在了凤南衣她们藏身的这间屋子上。 “李翠缕,何在?”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还是无人应答。 “嗯?”王公公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咱家没记错的话,浣衣局在册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二人。缺的,就是李翠缕。她人呢?” 一个管事的婆子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回王公公,那李翠缕是罪妃叶氏宫里的,晦气得很,被罚在这专洗夜香桶。许是……许是偷懒躲到哪里去了,奴婢这就去找,这就去找!” “躲?”王公公轻笑一声,眼神却冰冷,“这浣衣局巴掌大的地方,她能躲到哪里去?该不会是……”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几间矮房上逡巡,“知道咱家要来,提前……跑了吧?” “不敢!她绝对不敢!”婆子吓得连连摆手。 “那还不快去找?!”王公公脸一沉。 “是是是!”婆子连忙带着几个粗使妇人,开始挨个踹开那些矮房的门检查。踢打声,斥骂声,宫女的惊呼哭泣声,乱成一团。 很快,检查到了隔壁屋子。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这间屋子在最里面,很快就要被查到了!门这么破,里面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住三个人! 知秋急得额头冒汗,用眼神询问凤南衣。凤南衣目光飞快扫过脏乱不堪的屋内,最后落在墙角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待洗的污衣和被褥上。那堆衣物又脏又高,几乎堆到屋顶。 来不及多想!凤南衣当机立断,一手一个,拉着知秋和翠缕就扑向那堆污衣。三人屏住呼吸,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蜷缩进衣物堆的缝隙里,再用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盖在头上身上。 刚藏好。 “砰!”她们这间屋子的破门就被一脚踹开。 “李翠缕!滚出来!”一个粗使婆子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嫌恶地捏着鼻子,四处张望。 屋内昏暗,只有高处小窗投下一点光。地上是污水,墙角是堆积如山的脏衣物,还有几个破木盆和刷子,一览无余。 婆子扫了一眼,没看到人,目光落在那堆高高的脏衣堆上,皱了皱眉,嘴里嘟囔着:“这死蹄子,难不成真跑了?” 她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衣堆边缘。衣堆晃了晃,没动静。 婆子又用力踢了一脚,几件破衣服滑落下来。 凤南衣三人在衣堆深处,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气不敢出。恶臭和灰尘呛得她们想咳嗽,只能死死捂住口鼻。翠缕抖得厉害,凤南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只能用力按住她。 那婆子似乎嫌脏,没有继续翻找,只是又骂了一句:“呸!晦气东西!最好死在外面,省得老娘看着心烦!”说着,转身朝门外喊:“王公公,这屋没有!那贱蹄子估计是躲茅房去了,或者溜到哪个角落偷懒去了!” 门外传来王公公阴柔的声音:“茅房找过了吗?” “还没,这就去!” “各处角落,都给咱家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公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这李翠缕,可是叶贵妃案的重要人证,上头交代了,必须找到!” “是!”婆子应着,又踹了一脚门板,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还“砰”地一声带上了门——虽然那门本就关不严实。 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往茅房和院子更偏僻的角落去了。 衣堆里,凤南衣三人依旧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们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冷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外面的搜查声、叫骂声持续不断,甚至能听到翻动柴火堆、水缸的声音。显然,那些人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似乎没什么发现。 王公公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一群废物!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公公息怒,息怒!那贱婢肯定没跑远,说不定躲到哪个狗洞里去了,奴婢这就加派人手,把这浣衣局里里外外再搜一遍,连老鼠洞都给它掏了!”管事婆子赔着小心。 “哼!”王公公冷哼一声,“搜!给咱家仔仔细细地搜!天黑之前,必须把人给咱家找出来!否则,你们浣衣局上下,都别想好过!” “是是是!”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似乎搜查的人更多了,范围也更广了。 衣堆里,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这说明,对方是铁了心要抓住翠缕,或者,是让翠缕“消失”。如果天黑前还找不到,他们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比如……放火?或者强行搜查每一间屋子,包括这堆肮脏的衣被。 不能等了,必须想办法离开! 可怎么离开?门外肯定有人把守。翻窗?那扇小窗又高又小,而且外面就是院子,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就在凤南衣心急如焚,苦苦思索对策时,被她按着的翠缕,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凤南衣暗道不好!是污浊的气味和极度的恐惧,让翠缕快要撑不住了! 果然,翠缕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挣扎,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嗯?”门外不远处,似乎有人听到了动静,疑惑地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刚才……好像这边有声音?”是一个粗使婆子的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你听错了吧,这破屋子臭死了,谁待得住?”另一个声音道。 “也是……晦气地方。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凤南衣刚松了半口气。 突然! “等等!”是王公公的声音!他竟然也过来了!他的声音就在门外,很近!“把门打开,咱家亲自看看。” 凤南衣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吱呀——”破门被再次推开。 王公公捏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掩着口鼻,嫌弃地走了进来。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 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微微动了一下的、肮脏的衣被堆上。 他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来人啊,”他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了擦手,声音不高,却让衣堆里的三人如坠冰窟。 “把这堆腌臜东西,给咱家——” “翻开来,仔细瞧瞧。” 第169章 皇后救场 “把这堆腌臜东西,给咱家——翻开来,仔细瞧瞧。” 王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凤南衣的耳朵里。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心脏骤停,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要被发现了! 知秋的手死死捂住翠缕的嘴,自己的指甲也深深掐进了掌心。翠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白眼一翻,竟直接晕死过去,软倒在污浊的衣物堆里。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嫌恶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伸手去扒拉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脏衣被。 凤南衣闭上了眼睛。她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肮脏的衣物被掀开,她们三人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场景。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灭口?还是严刑拷打,逼问她们来此的目的? 她不怕死,但她不能死在这里!皇上还等着赤血莲,百里烨还在黑风岭生死未卜,暗处的敌人还没有揪出来!她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就在那婆子粗糙的手即将碰到最外层一件破被褥的刹那—— “住手!” 一声清冷威严的断喝,自院门口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过了院内所有的嘈杂。 正准备动手的两个婆子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身着明黄色凤纹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头戴九尾凤钗,面容端庄,眼神沉静,不怒自威。正是皇后! 皇后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衣着华贵、气势不凡的命妇,以及一众低眉顺眼、但行动间透着利落劲的宫女太监。 王公公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阴鸷和倨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恭顺到近乎谄媚的表情,他几乎是连滚爬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不知娘娘凤驾亲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院子里所有的太监、宫女、婆子,全都呼啦啦跪倒一片,头也不敢抬。 皇后看也没看跪了满地的人,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在了那间敞开的、散发着异味的矮房门口,落在了王公公,以及那两个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婆子身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得禄,”皇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不在内务府当值,跑到这浣衣局来,做什么?” 王公公,也就是王得禄,额头紧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声音发抖:“回、回娘娘,奴才……奴才是奉旨,核查各司各局人手,以免有闲杂人等混入,惊扰圣驾……方才,方才查到浣衣局,发现少了一名罪婢,正、正在查找……” “哦?少了谁?”皇后似乎来了点兴趣,缓步朝矮房走来。她身后的宫人立刻跟上,有人迅速上前,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张干净的锦凳,放在皇后身后稍远些、通风好些的位置。皇后却没坐,只是停在了矮房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屋内。 “是……是原先在……在叶贵妃宫中伺候的宫女,名唤李翠缕。”王得禄不敢隐瞒。 “李翠缕……”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罪婢,也值得你内务府大总管如此兴师动众,亲自带人来搜?还搜到这专洗夜香桶的污秽之地?” 王得禄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脑子飞速转动,嘴里连忙道:“娘娘明鉴!奴才……奴才是想着,叶氏罪大恶极,其宫中之人或许知晓些许阴私,故而……故而不敢怠慢,想找出此人,仔细盘问,也好为皇上分忧……” “是吗?”皇后淡淡反问,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堆微微隆起的脏衣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王得禄,“那你可找到了?” “还、还未找到……”王得禄咽了口唾沫,“这浣衣局都搜遍了,那罪婢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奴才……奴才正想把这最后这堆东西也翻开看看……” “不必了。”皇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是罪婢,或许自知罪孽深重,早已寻了短见,或是趁乱跑了。这等微末小事,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王得禄冷汗涔涔的头顶,缓缓道:“皇上龙体欠安,需静养。烨儿离京前,特意嘱咐六宫安静,不得生事,以免惊扰圣驾。你倒好,带着这么一大群人,在宫中喧哗搜查,弄得人心惶惶。王得禄,你这内务府总管,当得是越发‘尽心’了。” 最后几个字,语气陡然转冷。 王得禄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该死!奴才只是……只是一心为皇上着想,急于找出那罪婢,绝无惊扰圣驾之心啊!娘娘明鉴!娘娘恕罪!” “哼。”皇后轻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对自己身边一个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吩咐道:“容嬷嬷,这浣衣局,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瞧瞧这地方,污秽不堪,成何体统?皇上静养期间,各司各局,务必安分守己,做好本分。传本宫懿旨,浣衣局管事不力,着即撤换,所有宫人,重新梳理,若有偷奸耍滑、怠惰滋事者,一律严惩!” “是,娘娘。”容嬷嬷恭声应下,利眼一扫,那些跪在地上的浣衣局婆子宫女们,抖得更厉害了。 “至于你,王得禄,”皇后重新看向地上匍匐的人,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内务府事务繁忙,这找人的小事,就不必你亲自操劳了。本宫瞧着你今日行事,有些欠妥。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好生想想,何为分内之事,何为本分。” 闭门思过三日!这是变相的禁足,也是敲打!王得禄脸色煞白,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连连叩首:“谢娘娘开恩!奴才谨遵娘娘懿旨!奴才这就回去思过!” “带上你的人,都退下吧。别在这儿碍眼。”皇后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群苍蝇。 “是,是!奴才告退!奴才告退!”王得禄如蒙大赦,带着他的人,连滚爬地退出了浣衣局的小院,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院子里,只剩下皇后一行人,以及浣衣局那些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宫人。 皇后这才缓缓转身,看向那间矮房,目光落在那堆脏衣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对着身边的容嬷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容嬷嬷会意,立刻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上前,却不是去翻那衣堆,而是迅速将矮房那扇破旧不堪的门板虚掩上,挡住了外面大部分视线。然后,容嬷嬷亲自走到衣堆前,低声道:“出来吧,没事了。” 衣堆里,凤南衣几乎虚脱。从绝望到绝处逢生,这大起大落,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知秋也是脸色惨白,扶着昏迷的翠缕,一时动弹不得。 容嬷嬷见状,朝身后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屏住呼吸,动作麻利地将盖在凤南衣三人身上的脏衣被掀开,又迅速用带来的干净斗篷将她们罩住,尤其是昏迷的翠缕,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一左一右,将她们搀扶起来。 凤南衣借着太监的力道站起,腿还在发软,但强撑着,推开搀扶,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鬓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这才绕过那堆污衣,走到门口,对着皇后,郑重地、深深一福。 “臣女凤南衣,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她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坚定。 皇后看着她,目光在她沾了污渍、略显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如释重负? “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这孩子,也太莽撞了些。这浣衣局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随便来的?还弄成这般模样。” 凤南衣起身,垂首道:“臣女知错。只是……事关重大,臣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惊扰娘娘凤驾,请娘娘责罚。”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目光转向被太监扶着、依旧昏迷的翠缕:“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是。”凤南衣点头,“叶贵妃旧人,或许知道些线索。” “问出什么了?” 凤南衣略一迟疑。皇后看出她的顾虑,淡淡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养心殿。至于这人……”她瞥了一眼翠缕,“先带回去,找个稳妥地方看起来。本宫既然碰上了,自然会替你料理干净手尾,今日之事,不会有人多嘴。” “谢娘娘!”凤南衣心头一松,皇后这话,既是保证,也是表态。今日皇后及时赶到,绝非巧合。她很可能一直关注着养心殿的动静,甚至可能派了人暗中留意自己的行踪,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 皇后不再多言,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率先朝浣衣局外走去。凤南衣和知秋,以及被裹挟着的翠缕,连忙跟上。 走出那污秽的小院,呼吸到外面清冷的、带着雪后气息的空气,凤南衣才恍然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方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在劫难逃了。 看着前方皇后雍容沉稳的背影,凤南衣心情复杂。皇后今日出手,是救了她,也等于明确站在了她和百里烨这边,帮她挡掉了明处的危险。这份情,她得承。但皇后……真的只是单纯地回护她,稳定后宫吗?她出现得,未免也太及时了些。 还有那个王得禄……他显然是冲着灭口来的。他背后的人,是谁?是那个“赵先生”,还是宫里那个隐藏的“内应”?王得禄身为内务府总管,宫中宦官之首,竟能被人驱使来灭口,这背后的势力,令人心惊。 风雪已停,天色依旧阴沉。 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皇后凤驾在前,凤南衣一行在后,无声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遥远的江南,另一场与“赤血莲”息息相关的风波,正悄然涌向京城。摄政王百里烨派往南疆寻找赤血莲的第二批人马,在途经江南时,遭遇了不明身份高手的伏击,损失惨重,所携带的用以交换赤血莲的珍宝被劫掠一空,领头人身受重伤,拼死传回消息——伏击者训练有素,手段狠辣,且似乎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消息,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京城,传向皇宫,也即将,传到刚刚脱险的凤南衣耳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深宫之中的暗流,比江南的腥风血雨,更加诡谲,更加凶险,也更加迫在眉睫。 第170章 惊讯与抉择 养心殿侧殿。 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浣衣局带回的寒意和那令人作呕的污浊气味。 翠缕被安置在一张小榻上,灌了碗安神汤,依旧昏睡着,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知秋在旁守着。 凤南衣已换下那身脏污的宫女服饰,洗去脸上尘灰,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皇后下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却依旧冰凉。 皇后坐在主位,慢慢拨弄着茶盏盖子,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殿内很静,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现在,可以说了。”皇后放下茶盏,看向凤南衣,目光平静,“你在那翠缕口中,问出了什么?值得你堂堂郡主,亲自涉险,跑到那种地方去。” 凤南衣放下茶杯,定了定神,将翠缕供述的内容,拣紧要的说了——叶贵妃与宫外传递消息的方式,假山后的石头缝隙,以及,最关键的一点,那个接头太监左手手背,疑似圣火刺青的暗红色印记。 “……那印记,与之前给皇上、太后下蛊毒的‘赵先生’手背刺青位置、特征几乎一致。”凤南衣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臣女怀疑,这太监,即便不是‘赵先生’本人,也定是其同党。他能自由出入宫廷,与叶贵妃传递消息,说明他在宫中,必有内应,且地位不低,才能安排他进来。” 皇后的脸色,在听到“圣火刺青”几个字时,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郁:“巫焰族……果然是阴魂不散。三十七年了,他们还是找回来了。” 凤南衣心头一动:“娘娘知道巫焰族?” 皇后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悠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知道一些。当年南疆平乱,巫焰族几乎灭族,但终究有些漏网之鱼逃入深山。先帝在时,就曾说过,此族睚眦必报,手段诡异,其族中圣物被夺,圣女惨死,此仇不共戴天,恐有后患。没想到,这后患,应在了今日,应在了皇上身上。”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这些年,后宫看着太平,底下却从未真正安宁过。叶氏嚣张跋扈,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真正藏在暗处的毒蛇,才是最要命的。” “那娘娘可知,这宫里,谁可能是他们的内应?”凤南衣追问,目光紧锁着皇后。 皇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知。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当年旧事。巫焰族能在宫中安插如此眼线,且隐藏得如此之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人身份,必定极高,也必定……深得信任。”她顿了顿,看向凤南衣,意有所指,“南衣,你今日去浣衣局,太过冒险。你可知,若是本宫晚到一步,或是那王得禄不顾一切硬要搜查,你会是什么下场?” 凤南衣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起身敛衽:“今日多谢娘娘搭救之恩。是臣女思虑不周,鲁莽了。” “你不是思虑不周,你是救父心切,关心则乱。”皇后示意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本宫明白你的心情。皇上待你如亲女,你又与烨儿情意深重,眼看皇上受此磨难,你心急如焚,想找出真凶,找到解药,这是人之常情。但你可知,你如今是众矢之的。皇上昏迷,烨儿离京,你守在皇上身边,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你今日这般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天大的把柄。他们正愁找不到机会对付你和烨儿。” 凤南衣心头一震,皇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因连日紧绷和今日惊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是啊,她太着急了。只想着追查线索,却忘了自己已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臣女知错。”她低下头,诚心认错。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皇后摆摆手,眉头却未舒展,“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的龙体。赤血莲,可有消息了?” 提到赤血莲,凤南衣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摇摇头,将百里烨亲赴黑风岭,以及派了第二、三批人手从不同路线前往南疆的事说了。 “黑风岭……”皇后低声重复,眉宇间忧色更浓,“那是块险地,悍匪盘踞,烨儿此去,凶多吉少。”她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你可有想过,若是……若是烨儿回不来,或是带不回赤血莲,皇上他……” “不会的!”凤南衣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她打断皇后的话,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执拗,“王爷他一定能回来!也一定能带回赤血莲!皇上……皇上也一定能等到!” 她的语气是如此斩钉截铁,仿佛只要她坚信,事情就一定会按照她所坚信的方向发展。不知是在说服皇后,还是在说服自己那因为担忧而惶惑不安的心。 皇后看着她眼中几乎要灼烧起来的亮光,怔了怔,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那叹息里,有担忧,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启禀娘娘,郡主。”一名影卫首领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他是百里烨留下的影卫头领,名唤“影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沉重,“南边有紧急军情传到。” “南边?”皇后和凤南衣同时心头一紧。南边,那是百里烨去的方向,也是南疆所在。 “是。”影七低着头,语速极快,“派往南疆的第二批人马,在途经江南时,于落鹰峡遭遇伏击!对方人数众多,武功高强,且早有准备,弟兄们……死伤过半,所携财物被劫掠一空,韩头领重伤,拼死突围,方才传回消息。” “什么?!”凤南衣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知秋连忙扶住。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冰凉。 第二批人马被伏击!财物被劫!死伤过半! 这是赤裸裸的截杀!是针对赤血莲的又一次精准打击!对方不仅知道第一批赤血莲的运送路线和时间,连他们派出的第二批人手、行进路线都了如指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鬼泄密了!这是对方在他们身边,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他们对百里烨的行动,甚至对皇宫里的动向,都洞若观火! 百里烨!他在黑风岭,是不是也踏入了陷阱?他是不是也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凤南衣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几乎要崩溃的心神。 皇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可知是何人所为?” 影七摇头:“对方黑衣蒙面,出手狠辣,不留活口,所用武功路数驳杂,看不出明显来历。但韩头领说,他们似乎对我们的行踪、人数、甚至携带的财物种类都一清二楚,像是……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我们。” 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内应!果然是内应!而且这内应的地位,高到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是朝中重臣?是军中将领?还是……就在这深宫之内,皇帝身边?!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如同冰与火,交织着席卷凤南衣全身。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敌在暗,我在明。对方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总能抢先一步,掐断他们的希望。 赤血莲……赤血莲……皇上等不起,百里烨在险地,第二批补给被劫,第三批……还能顺利吗?就算顺利,时间还来得及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不!不能绝望! 凤南衣猛地摇头,甩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负面情绪。她不能倒,她倒了,皇上怎么办?远在黑风岭的百里烨怎么办? “韩头领现在何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在城外秘密据点,伤势很重,但暂无性命之忧,已着最好的大夫救治。”影七回道。 “传令下去,”凤南衣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方才的惶惑无措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动用我们在江南的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查!查那些伏击者的来历,查他们的落脚点,查他们劫走的财物去向!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线索!” “是!”影七领命。 “还有,”凤南衣看向皇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娘娘,宫里的清洗,必须立刻开始,不能再等了。就从内务府,从那个王得禄开始查!今日他出现在浣衣局,绝非偶然!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皇后看着她瞬间从惊惶中挣脱出来,迅速恢复冷静,甚至变得更加锋利果决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 “本宫明白。”皇后缓缓点头,声音也沉了下来,“王得禄,本宫会亲自审。这后宫,是得好好刮一刮毒疮了。但是南衣,” 她顿了顿,看着凤南衣苍白却坚毅的脸,缓声道:“你想过没有,若那内应,位高权重到你我难以撼动,甚至……就在你我身边,你待如何?若清洗之下,引发朝局动荡,宫中大乱,又当如何?皇上如今,可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凤南衣沉默了片刻。 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她明灭不定的侧脸。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皇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娘娘,毒疮不除,腐肉不去,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烂到骨子里。皇上经不起风吹草动,更经不起毒虫日夜噬咬!乱,或许会乱一时。但若不剜去毒瘤,便是坐以待毙,永无宁日!” 她眼中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至于那内应是谁,有多高位高权重……”凤南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只要他敢伸手,敢害皇上,敢害百里烨,我凤南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他揪出来!”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第171章 暗夜清洗 夜,深了。 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这座沉寂的皇城。往日里灯火通明的宫殿,今夜大多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亮着微弱的光,像蛰伏巨兽偶然睁开的眼睛。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凤南衣坐在龙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温热的布巾,仔细地替昏迷的皇帝擦拭着脸颊和双手。动作轻柔,眼神却凝着化不开的冰。 皇后的警告犹在耳边。内应位高权重,可能就在身边。清洗会引发动荡,皇上经不起折腾。 道理她都懂。 可懂,不代表要坐以待毙。 王得禄必须查。翠缕必须审。宫里的钉子,必须一颗颗拔出来!否则,今日是浣衣局灭口,明日就可能是养心殿下毒!她不能拿皇帝的命去赌那内应的耐心,更不能让远在黑风岭的百里烨腹背受敌。 “皇上,”她放下布巾,握住皇帝枯瘦却已有了些许温度的手,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您别怕。南衣在这儿。那些魑魅魍魉,伤不了您。烨很快会带着药回来。您一定要撑住。” 皇帝的眼皮,似乎又轻轻颤动了一下,只是依旧没有醒来。 凤南衣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落无声,一片纯白,掩盖了世间一切污秽。可她知道,这纯白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影七。”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郡主。” “王得禄,关在何处?”凤南衣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 “回郡主,皇后娘娘将其暂时软禁在内务府偏院,派了可靠的人看守。对外称其急病,需静养。”影七回道。 “急病?”凤南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那就让他‘病’得更重些。带我去见他。现在。” 影七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郡主,此刻宫门已下钥,且皇后娘娘吩咐……” “皇后娘娘是吩咐了,但也说了,宫里的事,由我便宜行事。”凤南衣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眼神锐利得惊人,“王得禄是内务府总管,宫中大小事务,人员调动,他经手无数。叶贵妃能顺利在御花园与宫外传递消息,没有他这内务府总管的‘照拂’,可能吗?他今日去浣衣局,是受谁指使?是那手背有印的太监,还是他背后更了不得的主子?不撬开他的嘴,我们永远被动。”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个青玉小瓶,在手中摩挲。这是她特制的“真言散”,药性霸道,能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口吐真言,但过后,被问话者非疯即傻,形同废人。她本不想用此等阴损手段,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豺狼,讲什么仁义? “他若识相,自己招了,少受些苦。若嘴硬……”凤南衣将小瓶收入袖中,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影七不再多言,只低声道:“属下为郡主引路。内务府偏院守卫,是影三和影九,可以放心。” “知秋,你留在这里,照看皇上,寸步不离。翠缕那边,也看好了,别让她出任何意外。”凤南衣对知秋交代。 “是,郡主,您千万小心。”知秋满眼担忧,却知劝不住,只能用力点头。 凤南衣换上一身与影卫相似、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用黑巾蒙了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在影七的引领下,两人如同暗夜中融化的两滴墨,悄无声息地没入养心殿外无边的雪夜。 内务府在皇宫的东北角,与嫔妃居住的东西六宫、前朝大殿都隔得较远,自成一区,显得有几分冷清。王得禄被软禁的偏院,更是内务府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院门紧闭,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昏黄的光晕,更添几分阴森。 影三和影九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隐在门后阴影中,见到影七和凤南衣,微微点头示意,无声地打开了门锁。 偏院不大,只有三间正房,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破旧,与王得禄内务府总管的身份极不相称。正中的房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凤南衣和影七闪身入内,影三、影九守住院门。 “谁?!”王得禄听到门响,猛地转身,待看到两个蒙面黑衣人,其中一人身量明显是女子时,他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内务府重地!咱家是内务府总管,你们……” “王公公,”凤南衣开口,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别来无恙。” 王得禄听到这声音,又看到凤南衣露出的那双眼睛,虽然蒙着面,但他还是认出了这双眼睛!是那个在浣衣局,差点被他从衣堆里翻出来的女人!是安平郡主!她竟然真的找来了!还以这种方式! 他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变了调:“是、是你!你、你想干什么?咱家是奉旨办差,是皇后娘娘让咱家在此思过,你、你私闯此地,用这种手段,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吗?!” “奉旨办差?”凤南衣缓步上前,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像择人而噬的巨兽,“奉谁的旨?办什么差?是奉了那手背有火眼刺青之人的旨,去浣衣局灭翠缕的口吗?” 王得禄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火眼刺青!咱家不知道!咱家是去核查宫人,是分内之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分内之事?”凤南衣冷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冰刃,刮过王得禄惨白的脸,“内务府核查宫人,何须你大总管亲自出马?还偏偏是叶贵妃倒台、其宫人接连‘意外’身亡之后?还偏偏是去查一个早就被打发到浣衣局、无人问津的罪婢?还偏偏是,我前脚刚找到她,你后脚就带人杀到,口口声声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公公,这世上,有这么巧的‘分内之事’吗?”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王得禄被她目光所慑,加上本就心虚,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我……”他额上冷汗涔涔,眼珠乱转,还在想着如何狡辩。 “王得禄,”凤南衣不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没有时间跟你耗。皇上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全因叶贵妃和其背后主使。你今日所为,是助纣为虐,是谋害皇上的同党!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不!不是!咱家没有!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啊!”王得禄尖声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忠心?”凤南衣嗤笑,从袖中缓缓拿出那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腥气的味道飘散出来,“你的忠心,就是替那手背有刺青的太监,不,是替那巫焰族的余孽,在宫中传递消息,行灭口之事?就是看着他们给皇上下毒,谋害真龙天子?” “巫、巫焰族?”王得禄听到这三个字,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脸上最后一点人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极度的恐惧,他疯狂摇头,“不!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收钱办事!是、是叶贵妃!是叶贵妃让我对那翠缕行个方便,让她在御花园当差,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没想害皇上!我没想啊!” “收钱办事?行个方便?”凤南衣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紧追不舍,“收谁的钱?行什么方便?除了让翠缕在御花园当差,方便她与宫外传递消息,你还做了什么?那手背有刺青的太监,是谁?他如何联系你?你们如何传递消息?说!” “我、我……”王得禄看着凤南衣手中那不断靠近的小瓶,和瓶口散发的诡异甜香,那香味让他头晕目眩,心底涌起无边的恐惧,他语无伦次,“是、是……是……他、他每次来,都、都易容成不同的小太监模样,我、我认不出他真容……他、他左手手背,靠近虎口,是、是有个暗红色的印子,像、像被火烫的疤,又、又有点像眼睛……我、我都是把要传出去的东西,放在、放在御花园最东头,那株老梅树,对,第三根朝南的枝桠下面,有个、有个树洞……他、他会来取……我、我收的钱,是、是金叶子,每次,每次十片……就、就这些了,真的就这些了!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青紫一片。 树洞?老梅树?凤南衣记下这个地点。这比假山后的石缝更隐蔽。 “他如何联系你,给你指令?”凤南衣不依不饶。 “也、也是通过那树洞……有、有时是字条,有、有时是口信,由、由一个小宫女传给我,我、我不认识那宫女,她、她每次传了信就走,不、不说话……”王得禄已经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叶贵妃让你对翠缕行方便,是什么时候的事?那太监,是什么时候开始找上你的?”凤南衣问出关键。 “是、是两年前……对,两年前,叶贵妃得势的时候,她、她让咱家把翠缕从她宫里调去御花园,说、说那丫头心大,想攀高枝,她看着烦……咱家、咱家就照办了……那、那太监,是、是半年前,对,半年前,他、他第一次找到我,说、说能帮我在宫外置办产业,还、还给了金叶子……我、我鬼迷心窍,我、我……”王得禄哭得几乎断气。 两年前,半年前。时间对得上。叶贵妃是两年前开始得势,也差不多是那时,那“赵先生”开始通过她接触皇帝,用“养身丸”下毒。而半年前,这太监找上王得禄,开始利用他作为宫中的传信和接应点。一个完整的时间线,在凤南衣脑中逐渐清晰。 “除了传递消息,安排翠缕,你还为他做过什么?宫外那批被劫的赤血莲,还有今日去浣衣局灭口,是不是也是他指使你的?”凤南衣声音更冷。 “赤、赤血莲?不、不关我的事!那、那等机密,我、我哪能知道!是、是今日,是今日午时,有、有人从门缝塞了张字条进来,就、就四个字‘翠缕,灭口’……我、我以为是叶贵妃背后的人,怕、怕事情败露,要、要清理干净,我、我……”王得禄已经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利索了。 午时?她们是未时去的浣衣局。对方反应好快!几乎是她们一找到翠缕,对方就得到了消息,并且立刻通知了王得禄动手!这说明,她们在浣衣局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甚至,她们去浣衣局的消息,可能一离开养心殿,就被人传了出去!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那内应,那手眼,几乎无孔不入。 “那字条呢?”她问。 “烧、烧了……看完就、就烧了……” “那传信的小宫女,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不、不记得了……很普通,丢、丢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就、就眼睛有点小,左、左眼下面,好、好像有颗小痣……不、不太确定……” 左眼下面有颗小痣。一个模糊的线索,但总比没有好。 “王得禄,”凤南衣蹲下身,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得禄平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如冰锥,刺进他耳中,“你听好了。你犯的是死罪,灭九族的死罪。但,如果你肯戴罪立功,指认那手背有刺青的太监,以及他背后的人,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甚至,保你家人平安。否则……” 她晃了晃手中的青玉小瓶,那甜腥气更浓了:“这‘真言散’的滋味,你可以先尝尝。它能让你说真话,也能让你,变成一具只会流口水的行尸走肉。你选。” 王得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小瓶,闻着那令人作呕的甜香,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大门在向他敞开。他再也承受不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我、我招……我都招……求郡主……饶命……饶了我家人……”他气若游丝,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凤南衣站起身,对影七道:“看好他。把他说的,一字不漏记下来。尤其是关于那太监的体貌特征、接头方式,以及他可能接触过的可疑人、可疑事。还有,他宫外的产业,家人住处,全部查清楚,控制起来。” “是。”影七应下。 凤南衣收起小瓶,不再看地上如死狗般的王得禄,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 但至少,她撕开了一道口子。抓到了王得禄这条线。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 那棵老梅树。那个左眼下有痣的小宫女。还有,那个手背有火眼刺青,如同鬼魅般隐藏在深宫的太监。 不管你是谁,藏得多深。 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凤南衣推开偏院的门,冰冷的夜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心头那股压抑的闷气,散开了些许。 她抬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黑风岭的方向。 等我。 她在心里默念。 等我清理干净这宫里的蛀虫。等你们回来。 第172章 梅树魅影 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 整座皇城覆在厚厚的积雪下,一片死寂的银白。只有扫雪的宫人,拿着大扫帚,在空旷的宫道上,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划破这黎明前最深的寒意。 凤南衣几乎一夜未眠。 从内务府偏院回来后,她换了衣裳,洗净了手,又回到养心殿的龙榻边守着。皇帝依旧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稳。可她的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 王得禄招供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 手背有刺青的太监,御花园的老梅树,左眼下有痣的传信宫女,还有那句“时机将至,速备”……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盘踞在深宫阴影里、手眼通天的可怕对手。他能轻易驱使内务府总管,能精准截杀运送赤血莲的队伍,能在她刚找到翠缕时就立刻派人灭口……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到底是谁?目的仅仅是为了复仇,还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她不敢深想,却又不能不想。 “郡主,”知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进来,见她坐在那里,眼下是浓浓的青黑,心疼地低唤,“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哪怕闭闭眼也好。奴婢守着。” 凤南衣摇摇头,接过参汤,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她必须保持清醒。王得禄虽然招了,但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还需验证。而且,打草惊蛇之后,对方必定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什么时辰了?”她问。 “寅时三刻了。”知秋看了看更漏。 寅时三刻,离宫门开启还有一个多时辰。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这是守夜人最困倦,也是夜色最浓、最适合某些事情的时候。 凤南衣放下汤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知秋,你在这里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皇上,包括……皇后派来的人。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她顿了顿,补充道,“翠缕醒了,就问清楚那个接头太监的所有细节,一点都不能漏。” “郡主,您还要出去?”知秋急了,“天还没亮,宫里也不太平,您……” “必须去。”凤南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王得禄说,传递消息的老梅树在御花园最东头。对方既然用过这地方,就可能还会再用,或者,会去检查是否暴露。我必须在天亮前,亲眼去看看。” 她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对方很可能因为王得禄的失手和翠缕的失踪而警觉,会去检查那个树洞,或者销毁证据。这是找到新线索,甚至可能抓到“尾巴”的最好时机。 “影七!”她低声唤道。 影七如幽灵般出现。 “带上可靠的人,我们去御花园东头,那株老梅树。”凤南衣站起身,再次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用黑巾蒙了面,只露出一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记住,隐匿行踪,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是。” 雪后的御花园,万籁俱寂。树木、假山、亭台楼阁,都披着厚厚的雪衣,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空气冷冽刺骨,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冰渣子的味道。 凤南衣和影七,还有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的影卫,如同四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宫墙和建筑的阴影,快速而灵巧地移动。他们的靴子用软布包了,踩在积雪上,只有极其轻微的“咯吱”声,很快就被风声淹没。 御花园很大,最东头靠近宫墙,平日里就少有人来,此刻更是杳无人迹。只有几株高大的古树,枝桠上堆着沉甸甸的雪,偶尔不堪重负,“扑簌簌”落下一团。 按照王得禄的描述,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株老梅树。 那是一株至少上百年的老梅,树干粗壮虬结,需两人合抱,枝桠横斜,在这寒冬里,竟然已经结了不少细小的、深红色的花苞,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傲醒目。 凤南衣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散开,隐在周围的假山、树木和回廊阴影后,屏息凝神,将自己与这雪夜融为一体,只留眼睛,死死盯着那株老梅,尤其是朝南的那几根枝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地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门开启前准备的声音。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透过衣物,往骨头缝里钻。凤南衣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自己也成了这雪夜的一部分。她在等。等一个可能出现的幽灵,等一个揭开真相的机会。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黑暗的那一刻。 一道影子,极其轻微地,从远处宫墙的阴影下,滑了出来。 那影子动作很轻,几乎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他(她?)穿着最低等太监的灰蓝色棉袍,弓着腰,低着头,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老鼠,迅速靠近那株老梅树。 来了! 凤南衣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她示意影卫们按兵不动,自己则更加屏息凝神,将身体往假山缝隙里缩了缩,只留一双眼睛,锐利地盯住那道身影。 那人很警觉,在离老梅树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雪光映照下,只能看出他身形瘦小,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凤南衣的目光,死死锁在他的左手上。他左手缩在袖子里,看不真切。 那人观望了片刻,似乎觉得安全,这才加快脚步,走到老梅树下,准确地找到了朝南的第三根枝桠。他伸出右手,在枝桠根部摸索着。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人的左手,依旧缩在袖中。是不方便,还是……刻意隐藏? 只见那人在枝桠根部摸索了几下,似乎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树洞,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凤南衣瞳孔骤缩的动作——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团成球的东西,塞进了树洞。然后,立刻收回手,再次警惕地四下张望。 不是来取东西,是来放东西!是新的指令?还是发现了王得禄出事,来试探?或者……是陷阱? 凤南衣脑中念头飞转。就在那人塞完东西,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凤南衣对影七做了一个手势。 抓活的! 影七和另一名影卫如同离弦之箭,从两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扑向那瘦小的太监! 那太监极为警觉,几乎在影卫动身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脸庞,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戾和决绝。他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迎着影七来的方向,不退反进,同时右手一扬! 几点寒星,在微弱的天光下,疾射向影七面门!是喂了毒的暗器! 影七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险险避过。但就这片刻的耽搁,那太监已经如同泥鳅般,从影七和另一名影卫的夹击缝隙中滑了出去,转身就往宫墙方向狂奔!他对这御花园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假山、树丛等障碍物多的地方钻,身法竟然十分灵活! “追!别让他跑了!”凤南衣从藏身处冲出,低喝一声。她绝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四道身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御花园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那太监显然训练有素,不仅熟悉地形,轻功也相当不错,在积雪覆盖的假山石上跳跃腾挪,竟一时将距离拉开。但他似乎并不想缠斗,只是一味地朝着一个方向——靠近冷宫的那段偏僻宫墙狂奔。 他想翻墙逃走?还是那边有接应? 凤南衣紧追不舍,心头警铃大作。冷宫那边,宫墙年久失修,相对低矮,也少人巡查,确实是逃跑的好路线。但对方如此熟悉,必然早有准备。 “拦住他!前面是死路!”影七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加快速度,同时发出信号,通知外围布控的其他影卫。 那太监充耳不闻,拼尽全力冲向宫墙。就在距离宫墙还有数丈远时,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向身后追兵! “小心!是烟幕弹!”影七急喝。 “砰!”一声闷响,浓密的、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笼罩了方圆数丈,也挡住了凤南衣他们的视线。 “咳咳!”凤南衣被烟雾呛得眼泪直流,连忙屏息闭气,同时凭着记忆和直觉,向前冲去,想要穿过烟雾。 然而,烟雾散得很快。等他们冲出烟雾范围,眼前只剩下光秃秃的宫墙,和墙根下凌乱的脚印。那太监,不见了! “该死!”影七低骂一声,迅速查看地面。脚印在墙根下变得杂乱,然后……消失了。宫墙上没有攀爬的痕迹,墙外也没有落地的声响。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搜!他一定还在附近!有机关或者密道!”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扫视着宫墙和周围的地面、假山。这里靠近冷宫,荒废已久,地上积雪很厚,只有那太监逃窜过来的脚印,和刚才他们追逐的脚印。 突然,影七蹲下身,在宫墙根部,几块看似普通、长着枯苔的墙砖处摸了摸,然后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墙角一块地面,大约两只见方的石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有向下的石阶,一股潮湿阴冷、混合着土腥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道! 凤南衣和影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皇宫之中,竟然真有直通宫外的密道?还是在冷宫附近如此荒僻的地方! “追!”凤南衣毫不犹豫,就要下去。 “郡主!不可!”影七一把拦住她,脸色凝重,“下面情况不明,可能有埋伏,太危险了!让属下先下去查探!” “来不及了!”凤南衣心急如焚,那太监一旦通过密道逃出宫,就是鱼入大海,再难寻找,“他熟悉地形,必有接应,我们必须快!” 她说着,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晃亮,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影七无奈,只得紧随其后,另一名影卫守在洞口警戒。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石阶陡峭湿滑,布满青苔。空气污浊沉闷,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凤南衣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小心翼翼向下。影七紧跟在她身后,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注意着前后左右的动静。 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前面似乎平坦了些。火光照耀下,能看到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地道,墙壁粗糙,头顶不时有水滴落。地道蜿蜒向前,深不见底。 “有脚印!”影七低声道,指着地面湿泥上新鲜的、带着雪水的脚印,正是那太监的靴子印。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脚印追踪。地道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火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未知的黑暗在前方延伸,像一张巨兽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短,但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时间感变得模糊。前面的地道似乎到了尽头,火光照出一扇简陋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天光,还有……新鲜寒冷的空气。 快到出口了! 凤南衣精神一振,示意影七放轻脚步,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木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似乎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庙宇或者宅院的后院。 那太监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门外。 凤南衣轻轻推开木门。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就在门开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两侧的断墙和枯草丛中疾射而来!是弩箭!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直取她和影七的要害! 对方果然有埋伏!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郡主小心!”影七厉喝一声,猛地将凤南衣往旁边一推,同时长剑出鞘,舞成一团剑光,将射向他们的弩箭磕飞大半。但还是有一支弩箭,擦着凤南衣的胳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剧痛传来,凤南衣闷哼一声,就势滚到一旁的一截断墙后。影七也闪身躲到另一侧。 箭雨稍歇。 一个沙哑难听、如同夜枭般的声音,从前方荒草丛中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杀意: “等了这么久,总算有老鼠钻出洞了。凤郡主,您这自投罗网的性子,可真是……让人惊喜啊。” 凤南衣背靠冰冷的断墙,捂住受伤流血的胳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虽然嘶哑难辨,但那种阴冷滑腻的腔调,她永远忘不了。 是“赵先生”! 他果然在这里!在密道出口,守株待兔! 第173章 绝地搏杀 冰冷的断墙后,凤南衣背靠粗糙的砖石,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正透过指缝往外渗。但她此刻顾不上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战栗的愤怒和……兴奋。 是他! 那个声音,那种阴冷滑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腔调,她化成灰都认得!是“赵先生”!那个在慈宁宫假山下,在养心殿阴影里,用“养身丸”毒害了太后和皇帝,用诡谲蛊术将百里烨和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幕后黑手!那个手背有圣火刺青,自称巫焰族复仇者的魔鬼! 他竟然就在这里!就在这密道出口,布下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好啊,好得很!新仇旧恨,今天一并清算! 凤南衣死死咬住下唇,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她快速扫视四周——这是一处荒废的庙宇后院,断壁残垣,枯草过膝,几棵光秃秃的老树立在晨光微熹中,像鬼怪伸出的爪子。她和影七藏身在两截相对的断墙后,相距不过两丈。影七脸色凝重,对她做了个“至少五人,有弓弩”的手势。 “赵先生”的声音是从正前方约十丈外,一丛茂密枯草后的矮墙后传来的,那里是视线死角,也是最佳的埋伏点。刚才的弩箭,大部分也是从那个方向射来。 “赵先生,”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你终于舍得从阴沟里爬出来了?怎么,在宫里兴风作浪不够,还要在这荒郊野岭设伏,是怕了本郡主,只敢像老鼠一样躲着放冷箭吗?” “呵呵……”那沙哑难听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凤郡主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不过,死到临头,逞口舌之快又有何用?咱家等了这么久,布下这天罗地网,可不是为了听你骂街的。” “天罗地网?”凤南衣冷笑,一边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用牙齿咬掉塞子,将里面辛辣刺鼻的粉末倒在手臂伤口上,剧痛让她浑身一颤,额上冷汗涔涔,但血流立刻减缓。这是她特制的金疮药,止血有奇效,但疼痛也加倍。“就凭你这几只藏头露尾的土鸡瓦狗,和几条见不得光的密道?” “土鸡瓦狗?”赵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凤郡主好大的口气。不过,收拾你和这条影卫狗,足够了。哦,对了,还要多谢郡主,替咱家清理了王得禄那个蠢货。他贪心不足,知道的又太多,本就想除掉他,郡主倒是替咱家省事了。” 他果然知道王得禄出事了!而且听起来,王得禄不过是他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这个人,心思之缜密,心肠之狠毒,远超预料。 “少废话!”影七突然低喝一声,手腕一翻,几枚乌黑的铁蒺藜激射而出,却不是射向赵先生藏身的矮墙,而是射向他们左右两侧的草丛和断墙后! “噗噗”几声闷响,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哼和重物倒地声。果然,除了正面,两侧也有埋伏! “动手!”赵先生显然没料到影七如此果决,而且暗器手法如此刁钻精准,怒喝一声。 瞬间,从正面矮墙后,左右两侧的残垣后,同时跃出五六道黑影!人人黑巾蒙面,手持弓弩或短刀,动作迅捷狠辣,呈扇形向凤南衣和影七包抄而来!弩箭再次如飞蝗般射来! “郡主,走!”影七低吼,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凤南衣的弩箭尽数挡下,自己却闷哼一声,左肩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一起走!”凤南衣怎么可能丢下他?她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正是当初百里烨送她的那把“鱼肠”。她身形如狸猫般蹿出,躲过两支弩箭,瞬间逼近左侧一名持刀扑来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郡主竟有如此身手和胆量,微微一愣。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凤南衣手中短刃已如毒蛇吐信,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向他的咽喉! “呃……”黑衣人喉间爆出一团血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仰面倒地。 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凤南衣看也不看,就地一滚,躲开另一人劈来的刀锋,短刃反手刺入那人小腿!那人惨叫一声,身形趔趄。影七趁机一剑结果了他。 主仆二人背靠背,在荒院中与剩下的四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影七剑法精妙,招招致命,但左肩受伤,动作稍滞。凤南衣武功不如影七,但胜在身形灵活,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和要害,加上手中“鱼肠”锋利无比,一时间竟也勉强支撑。 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影七右臂又被划了一刀,凤南衣腰间也被刀锋掠过,留下一道血口。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呼吸急促,被逼得不断后退,渐渐退到了密道出口的木门附近,退路被封死。 “赵先生”依旧没有现身,只在矮墙后阴恻恻地笑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凤郡主,何必负隅顽抗?乖乖束手就擒,咱家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等咱家抓住你,定叫你尝尝我巫焰族‘万蛊噬心’的滋味,到时候,你会求着咱家杀了你。” 凤南衣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面前步步紧逼的敌人。她不能死在这里!皇上还在等药,百里烨生死未卜,她不能死! 就在一名黑衣人狞笑着挥刀砍向她脖颈,而影七被另一人死死缠住,救援不及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厉啸,仿佛要撕裂这黎明前的寂静,从荒庙的断墙上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疾射而来! 那挥刀的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就感到胸口一阵冰凉,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力。他低头,看到一截乌黑的、仍在颤动的精铁箭杆,从自己胸前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然后瞳孔涣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什么人?!”剩下的三名黑衣人大惊失色,攻势一缓,惊疑不定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影七和凤南衣也趁此机会,迅速靠拢,背对木门,警惕地望向箭矢来处。 断墙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尚未褪尽的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形高大挺拔,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古、通体黝黑的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震颤。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下颌线条,和一双在朦胧光线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山岳陡然降临,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冰冷的杀伐之气。 凤南衣的心脏,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停跳了一拍。随即,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是他! 虽然蒙着面,但那身形,那眼神,那把弓……她绝不会认错! 是百里烨!是她的烨!他没有失陷在黑风岭,他回来了!在这个最不可能的时刻,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如同神只天降,出现在她面前!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她不能哭,现在还不是时候。 “阁下何人?敢管我们的闲事!”一名黑衣人色厉内荏地喝道,但声音里的惊惧掩藏不住。刚才那一箭的速度和力量,太过恐怖。 断墙上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再次抽出一支通体乌黑、只有箭镞闪着一点寒光的铁箭,搭在弓弦上。弓弦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死神的低语。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院中剩下的三名黑衣人,最后,定格在凤南衣身上。那目光在她染血的胳膊和腰间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川在崩裂,烈焰在燃烧。 “伤她者,”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无尽寒意和杀意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死。” 话音未落,弓弦震颤! “咻!咻!咻!” 三箭连珠! 快!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见三道模糊的黑线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分别射向三名黑衣人! 那三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只觉得喉间或心口一凉,剧痛传来,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三人几乎同时倒地,连惨叫声都未能发出。 三箭,三条人命。干脆,利落,冷酷得令人心底发寒。 荒院之中,瞬间只剩下四个人。 凤南衣,影七,断墙上的玄衣人,以及,矮墙后,再无声息的“赵先生”。 玄衣人——百里烨,收起长弓,身形一晃,如同大鹏展翅,从断墙上飘然而下,落在凤南衣身前。他没有立刻去看她,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丛矮墙。 “出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凛冽的杀机,“或者,本王拆了这堵墙,把你挖出来。” 矮墙后,一片死寂。 片刻,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了之前的得意和戏谑,只剩下压抑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百里烨……竟然是你!你竟然……从黑风岭回来了?” “很意外?”百里烨向前踏出一步,挡在凤南衣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身后。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衣衫染尘,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依旧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本王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哈哈哈……”赵先生突然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笑声,像是夜枭啼哭,“是有些意外。黑风岭那龙潭虎穴,你居然能全身而退,还回来得这么快……看来,是本座小瞧你了。不过……” 他话音陡然转厉,带着无尽的怨毒:“百里烨,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更救不了那狗皇帝!赤血莲早已毁去,这天下,再无人能解‘噬心蛊’!你就等着给你的好父皇收尸吧!还有你,凤南衣,你以为你赢了?巫焰族的复仇,才刚刚开始!我们的人,无处不在!你们,都得死!” “聒噪。”百里烨眼神一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铁弹子,屈指一弹! 铁弹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矮墙后! “砰!”一声闷响,砖石碎裂!矮墙被轰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 烟尘散尽,矮墙后,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留着一小滩新鲜的血迹,和几片被劲气撕裂的黑色衣角。 “跑了。”影七忍着伤痛上前查看,脸色难看,“墙后有暗道,他提前跑了。” 百里烨看着那摊血迹和破碎的衣角,眼神幽深如寒潭。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凤南衣。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担忧,恐惧,后怕,狂喜,思念……所有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凤南衣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他风尘仆仆、下颌冒出青色胡茬的脸,看着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和几处不甚明显的破损与血迹……一路疾驰,穿越险地,他定是日夜兼程,未曾停歇。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黑风岭怎么样了?你怎么回来的?受伤没有?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逸出一个颤抖的音节。 百里烨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染血的胳膊,又移到她腰间的伤口,那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褪去,只剩下翻涌的心疼和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暴怒。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蜷缩,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和血污粘住的碎发,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得厉害。 凤南衣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不是疼,是委屈,是后怕,是看到他的狂喜,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的酸楚。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沾染着风霜和血腥气的胸膛,呜咽出声。 “你怎么才回来……”她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百里烨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用力将她搂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头,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不容错辨的颤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沉缓,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以后再也不会了。” 影七默默地转过身,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望向天际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 天,终于亮了。 但隐藏在晨曦背后的黑暗与危机,却远远未曾散去。 赵先生逃脱了。 那句“我们的人,无处不在”,如同诅咒,回荡在这荒凉的院落上空。 百里烨回来了,带回的,不只是重逢的喜悦,恐怕还有……更加汹涌的暗潮。 凤南衣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下巴上新添的一道细小疤痕,哽咽着问:“赤血莲……” 百里烨松开她,抬手,用拇指略显粗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深沉如海,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 玉盒古朴,透着寒意。 他当着凤南衣的面,缓缓打开。 盒内,红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株植物。 其形如兰,通体赤红如血,晶莹剔透,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更奇异的是,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这株赤红植物的顶端,竟然结着一颗龙眼大小、同样赤红如血的果实,果实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炽热与清冽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正是记载中,能解“噬心蛊”的圣药——赤血莲!而且,是结了“血菩提”的、药性最强的赤血莲! 凤南衣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看着那株赤红欲滴的植物,又抬头看向百里烨深邃的眼眸。 百里烨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拿到了。”他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虽然……代价不小。” 凤南衣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赤血莲找到了!皇上有救了! 然而,狂喜之后,巨大的疑问随之而来。 赵先生说“赤血莲早已毁去”,可百里烨却带回了赤血莲。是赵先生在撒谎?还是……这株赤血莲,来得并非那么容易?百里烨口中的“代价不小”,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赵先生逃脱了。这个如同毒蛇般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下一次,又会从哪里露出獠牙? 天光渐亮,驱散了荒院的黑暗。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74章 血染归途 天光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却照不进这荒庙后院的断壁残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和硝石的味道。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黑衣人的尸体,血渗进冻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凤南衣靠在百里烨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风尘、汗水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是真实温热的触感,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 “你受伤了?”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目光却已恢复清明,急切地扫视他全身。除了下巴那道新添的细小疤痕,他玄色劲装上还有几处颜色略深,似是干涸的血迹,左臂衣袖有一道不明显的裂口。 “皮外伤,不碍事。”百里烨松开她,低头仔细查看她手臂和腰间的伤口。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看着骇人。他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那阉狗……”他声音冷得掉冰渣。 “他跑了,”凤南衣咬牙,恨声道,“墙后有密道,狡兔三窟。他手背确有刺青,与‘赵先生’特征吻合。王得禄也招了,是他传递消息,叶氏与他勾结。还有,他派去南疆的第二批人马,在江南被伏击了……” 她语速很快,将宫中这几日的变故、王得禄的供词、对“内应”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每一句,都让百里烨的眼神更冷一分,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冻结空气。 “果然是他。”百里烨听完,眸色幽深如古井,“黑风岭的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黑风岭……”凤南衣心一紧,“到底怎么回事?你……你是怎么拿到赤血莲的?他说赤血莲已毁……” 百里烨握着玉盒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昏迷的影七(影七伤势不轻,方才已简单包扎,此刻因失血和疲惫昏睡过去)。 “此处不宜久留。”他沉声道,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浓重的疲惫,“先回宫,救父皇要紧。详细经过,路上说。” 他弯腰,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凤南衣打横抱起。凤南衣低呼一声,脸颊微红:“我自己能走……” “别动。”百里烨低头看她,眼神不容置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珍重,“你受伤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让我抱着,我……心里踏实。” 凤南衣心尖一颤,不再挣扎,乖顺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方才搏杀逃亡的惊惧和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渐渐沉重。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百里烨抱着她,又示意另一名伤势较轻的影卫背上昏迷的影七,几人迅速离开这充满杀机和血腥的荒庙,朝着皇城方向疾行。他脚步极快,却异常平稳,仿佛怀中抱着的是稀世珍宝。 路上,他简单讲述了黑风岭的遭遇,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但凤南衣却听得心惊肉跳,抓着他衣襟的手,紧了又紧。 “……那黑风岭,确是天险。悍匪盘踞多年,熟悉地形,且……与朝中某些人,似有勾结。”百里烨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冷冽,“我们刚入山不久,便遭伏击。对方早有准备,且动用了军中制式弓弩。” 凤南衣心头一跳,军中制式弓弩?这可不是寻常山匪能有的!果然有军中势力牵扯其中! “我们损失了些人手,但我带去的,都是百战精锐。”百里烨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透着铁血之气,“一路厮杀,直捣其老巢。那匪首倒是个硬骨头,临死前狂笑,说我们就算杀光他们也没用,赤血莲早已被‘主人’派人取走,我们注定白跑一趟,皇帝老儿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凤南衣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烈和绝望。赤血莲被取走了?那…… “我不信。”百里烨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若赤血莲真被取走,他们何必在山中设下重重埋伏,欲将我们全歼?分明是想阻挠拖延。我下令彻底搜查匪巢,每一寸地皮都不放过。最后,在一处极为隐蔽、布满机关陷阱的密室地窖中,找到了它。” 他紧了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稳些,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它被机关护着,取之不易。而且……地窖中,有另一批人。是‘赵先生’派去的,他们也在找赤血莲,比我们早到一步,但未能突破最后机关。我们到时,他们正打算用火药强行炸开。”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火药!那东西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不仅赤血莲灰飞烟灭,整个地窖,甚至整座山都可能塌了! “最后关头,我们赶到,双方又是一场恶战。”百里烨语速加快了些,似是不愿多回忆那场血腥,“我带人抢在他们引爆炸药前,强闯机关,拿到了赤血莲。但……地窖塌了一半,我们的人,折了七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 他说到最后,声音艰涩,带着压抑的痛楚。 凤南衣心口闷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无声地安慰。她能感受到他平静叙述下汹涌的悲愤。七个生死兄弟,为了这株救命的药,永远留在了那座吃人的黑风岭。 “拿到赤血莲后,我们立刻撤离。途中又遭遇了几波追杀拦截,对方穷追不舍,似是不夺回赤血莲不罢休。”百里烨语气转冷,“我察觉不对。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赤血莲是否被毁,只在意是否落入我手。而且,对我和手下精锐的行踪、战力,了如指掌。我怀疑,我们离开京城的消息,甚至具体的路线,早就泄露了。” 内奸!果然有内奸!而且这内奸,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凤南衣心头寒意更甚。 “我当机立断,分兵两路。一路带着赤血莲,乔装改道,秘密回京。我则带着少数精锐,故布疑阵,引开追兵,且战且退。”百里烨顿了顿,“回京途中,接到你派人送出的密信,知晓宫中变故,尤其是王得禄和翠缕之事,我便知那‘赵先生’在宫中必有重大图谋,且可能对你不利。所以,我甩掉追兵后,日夜兼程,抄近路赶回,昨夜才至京城附近。本想秘密入宫与你汇合,却在宫外据点得知你夜探内务府,又去了御花园……我放心不下,带人潜入,循着踪迹,找到那处荒庙,正好……” 正好救下她。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凤南衣听得心潮起伏,后怕不已。若非他及时赶到,今日她与影七,恐怕已凶多吉少。那“赵先生”心思缜密,狠毒果决,不仅算计了黑风岭,还算计了宫中,甚至算准了她会去查老梅树,在密道出口布下杀局!此人,太可怕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御花园放信的太监,身形瘦小,左眼下面有颗小痣,你后来在宫里,可曾留意过这样的人?” 百里烨摇头:“宫中太监宫女数以万计,如此特征并不明显,需细查。此事交给影卫去办。眼下最要紧的,是带赤血莲回宫,救父皇。” 提到赤血莲,凤南衣精神一振,看向他怀中玉盒:“这赤血莲,果真能解‘噬心蛊’?” “古籍记载,赤血莲生于至阳至毒之地,以毒攻毒,可解百蛊,尤其对‘噬心蛊’这类阴毒蛊虫有奇效。其顶端所结‘血菩提’,更是精华所在,药性最强。”百里烨语气肯定,“黑风岭匪首密室中,有关于此物的详细记载,与宫中古籍所述一致。而且,我在南疆时,曾寻访过几位避世的老蛊师,他们虽未见过赤血莲,但都确认此记载无误。” 凤南衣心头大石终于落地,随即又被新的忧虑取代:“那赵先生说赤血莲已毁,是虚张声势,还是……他知道你拿到了赤血莲,会另有阴谋?比如,在入宫路上,或是入宫之后下手?” “很有可能。”百里烨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回宫。宫中此刻,未必安全。那内应能调动王得禄,能在江南设伏,能在黑风岭布局,在宫中势力必定盘根错节。赤血莲入宫的消息一旦走漏,恐怕到不了养心殿,就会出‘意外’。” “那怎么办?”凤南衣急道,“皇上等不起!” “去一个地方。”百里烨沉声道,语气带着决断,“一个绝对安全,且能立刻为父皇解毒的地方。” “哪里?” “京郊,皇觉寺。” 皇觉寺?凤南衣一怔。那是皇家寺院,历代高僧修行之所,守卫森严,且方丈了空大师医术高明,德高望重,曾为太后诊过病,深得皇帝信任。最重要的是,皇觉寺相对独立,不似皇宫那般盘根错节,易于控制。 “了空大师精通医理,且皇觉寺有武僧护院,寺规森严,外人难以渗透。”百里烨解释道,“我已派人先一步去通知大师准备。我们即刻前往皇觉寺,由大师亲自为父皇解毒。同时,我会让影卫持我手令,秘密调遣城外北大营的‘虎贲卫’入京,控制皇城各门及要道。在父皇解毒、清醒之前,京城,必须在我们绝对掌控之下。” 凤南衣听得心头发紧。调动“虎贲卫”入京,控制皇城,这无异于……兵谏?虽然是为了皇帝安危,但此举风险极大,一个不慎,就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朝中那些大臣,还有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内应,若趁机发难……”凤南衣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百里烨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父皇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赤血莲已得,这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谁敢阻拦,谁敢作乱,杀无赦!” 他低头看她,目光深沉如海,里面有不容错辨的坚定和孤注一掷:“南衣,信我。我们必须搏一把。赢了,清除内患,救回父皇。输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凤南衣看懂了他眼中的未尽之言——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用力。她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璀璨如星辰的眼眸,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苍白却同样坚定的脸,然后,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跟你去。无论输赢,生死与共。” 百里烨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滚烫而郑重的一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不再耽搁,百里烨抱着凤南衣,加快脚步。影卫背着昏迷的影七紧随其后。他们不再隐藏行迹,而是直接朝着最近的、由影卫暗中控制的西侧宫门疾行。那里,早已有接应的马车和乔装改扮的护卫等候。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西侧宫门,远远已能望见那扇不起眼的角门时—— 异变陡生!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唿哨,从两侧高耸的宫墙之上,以及前方街道的拐角处,骤然响起! 箭矢!比之前荒庙中更多、更密集、更强劲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瞬间封死了他们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箭镞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是淬了剧毒的弩箭! “有埋伏!保护王爷、郡主!”仅剩的那名影卫目眦欲裂,猛地将背上的影七甩到墙根死角,自己拔刀怒吼,试图格挡箭雨。 但箭矢太密!太快!来自至少三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根本避无可避! 百里烨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抱着凤南衣,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急闪,同时一脚踢起地上的一块青石板,石板呼啸着砸向一侧宫墙上的弓弩手,暂时阻了阻那边的攻势。 但另一侧的箭矢已到!百里烨将凤南衣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完全挡住了那个方向的箭雨! “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凤南衣被他死死按在怀中,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却能清晰地听到箭矢射入身体的闷响,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极低的一声闷哼。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凤南衣脑中一片空白,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着想转身看他。 “别动!”百里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剧痛下的嘶哑,却依旧沉稳有力。他抱着她,借着青石板砸出的空隙,如同猎豹般冲向宫墙下的一处死角——那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凹陷处,勉强能容两人藏身。 那名影卫也拼死跟了过来,身上已中数箭,血流如注,却依旧死死挡在外面。 箭雨稍歇,似乎是在重新装填,或是调整方位。 凤南衣从百里烨怀中挣脱出来,泪眼模糊地看向他。只一眼,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百里烨的后背上,赫然插着四五支弩箭!箭杆没入身体,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玄色的劲装,那颜色深得触目惊心。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将她护在身后,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烨……百里烨!”凤南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拔箭止血,却又不敢碰,眼泪汹涌而下,“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死不了。”百里烨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抬手,用染血的手指,有些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别哭,难看。”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外面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影卫和影七,眼中戾气翻涌,“好,很好……在皇城脚下,天子脚下,动用军中毒弩,伏击当朝亲王……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话音未落,前方街道拐角处,已走出数十名黑衣人。这些人不再隐藏,个个手持劲弩或刀剑,眼神冰冷,训练有素,呈扇形缓缓逼近,将他们的藏身死角,彻底包围。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中没有拿武器,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百里烨染血的后背,和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凤南衣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快意。 “摄政王,安平郡主,”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刻意改变了声线,“把赤血莲交出来,或许,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百里烨将凤南衣往身后又挡了挡,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背插数箭,鲜血淋漓,他站姿依旧挺拔如松,气势不减反增,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凛冽煞气,弥漫开来,竟让那些逼近的黑衣人,脚步为之一滞。 “想要赤血莲?”百里烨看着那为首的黑衣人,忽地笑了,笑容冰冷,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和一丝疯狂,“可以。拿你们的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赤血莲的玉盒,高高举起,作势欲摔! “你敢!”为首黑衣人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你看本王敢不敢!”百里烨眼神一厉,手已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骤然从皇宫方向,从京城的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号角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瞬间响彻整个京城上空! 这是……皇宫示警的号角!最高级别的敌袭预警! 紧接着,是沉重整齐、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轰然传来!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虎头的玄色旗帜,率先出现在街角。旗帜之下,是黑压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重甲步兵!人人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盾牌,步伐整齐划一,杀气冲天!正是拱卫京畿、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虎贲卫! 而在虎贲卫之前,一骑当先,马上一人,银甲白袍,虽然年过五旬,却依旧身姿挺拔,面容肃杀,手中一杆亮银枪,在晨光下寒光烁烁。正是虎贲卫统帅,镇国公,凤南衣的祖父,凤老将军! “虎贲卫在此!何方逆贼,胆敢在皇城脚下撒野!放下兵器,跪地受缚!违者,格杀勿论!” 凤老将军声如洪钟,滚滚而来,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长街! 那些原本步步紧逼的黑衣人,面对这突然出现的、武装到牙齿的正规精锐之师,顿时阵脚大乱,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伏击、抢夺赤血莲,何曾想过会直接对上朝廷最精锐的虎贲卫?而且还是凤老将军亲自带队!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他死死盯着百里烨手中的玉盒,又看了看潮水般涌来的虎贲卫,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在急速权衡。 “杀!”百里烨却不等他反应,猛地将玉盒往凤南衣手中一塞,嘶声低吼,“找机会,去皇觉寺!救父皇!”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背上插着的弩箭,身形如同炮弹般,率先冲向那为首的黑衣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软剑已如毒龙出洞,直取对方咽喉!竟是打着擒贼先擒王,以命搏命,为凤南衣杀出一条血路的主意! “保护王爷!” “救郡主!” 几乎在百里烨冲出的同时,虎贲卫也已杀到!凤老将军一马当先,亮银枪化作漫天寒星,瞬间挑飞数名黑衣人!虎贲卫精锐如狼似虎,冲入黑衣人群中,砍瓜切菜般厮杀起来! 长街之上,瞬间化作修罗战场!金铁交鸣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凤南衣紧紧握着手中温润却灼人的玉盒,看着百里烨染血奋战、状若疯虎的背影,看着祖父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厮杀,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却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走?还是留? 赤血莲在她手中,皇上的命在她手中。她必须走,必须立刻去皇觉寺! 可是百里烨……他背上还插着箭!他在拼命! “走!”百里烨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在激烈的厮杀中回头,对她嘶声大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凌厉和决绝,“走啊!” 凤南衣狠狠一抹眼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在刀光剑影中,为她,为父皇,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然后猛地转身,在两名及时冲到她身边的虎贲卫精锐的保护下,朝着与皇觉寺相反的、早已备好的马车方向,头也不回地冲去! 烨,等我!等我救醒皇上!你一定,要活着! 第175章 生死时速 马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隆隆的闷响,如同凤南衣此刻狂跳的心。 她死死攥着手中装着赤血莲的玉盒,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全是百里烨转身冲向敌阵时,那染血却依旧挺拔如山的背影,还有他嘶吼出的那声“走啊!” 那声音,带着决绝,带着托付,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窝,又狠狠搅动。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身后那条杀声震天的长街,怕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调转车头冲回去,和他死在一起。 不,不行。 她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不能回去。赤血莲在她手里,皇上的命在她手里。百里烨豁出性命,是为了给她杀出一条血路,是为了让她带着赤血莲,去救皇上。 她必须走。必须立刻回宫! 虎贲卫突然出现,祖父亲自带兵,说明百里烨早有安排,甚至可能提前与祖父通了消息。虎贲卫是精锐,祖父是沙场老将,那些黑衣人虽然凶悍,但毕竟是伏击,面对成建制的精锐部队,未必能占上风。百里烨……他武功高强,用兵如神,又有祖父接应,他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凤南衣拼命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握着玉盒的手,依旧抖得厉害。 “郡主,坐稳了!前面就到西华门!”驾车的是一名精悍的虎贲卫校尉,也是凤老将军的亲兵,此刻将马车赶得飞快,声音紧绷。 西华门,是离他们遇袭地点最近、也相对偏僻的宫门,平日进出多是杂役宫人。百里烨事先安排的接应,应该就在那里。 马车一个急转,凤南衣身体猛地一晃,撞在车壁上,伤口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护住怀里的玉盒。 “咻——噗!” 一支弩箭,擦着车厢边缘射过,深深钉入对面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 “有追兵!”车外传来护卫的厉喝和兵刃交击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惨叫声。 那些黑衣人,竟然分兵追来了!他们果然不肯放过赤血莲! 凤南衣心头发紧,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马车后方,十数名黑衣人正如跗骨之蛆般追来,他们轻功极好,在屋顶房檐间纵跃如飞,手中劲弩不时发射,逼得护在马车两侧的几名虎贲卫骑兵手忙脚乱,已有两人中箭落马! 距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照这个速度,不等他们冲进宫门,就会被追上! “加速!冲过去!”凤南衣对着车夫嘶声喊道,同时从怀中摸出几个小瓷瓶——是她随身携带的,用以防身的毒粉和迷药。她不会武功,但用毒的本事还在! 她将药粉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近了,更近了!她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黑衣人眼中冰冷的杀意。 就是现在! 凤南衣猛地将手中几个瓷瓶狠狠掷向追兵最密集的屋顶方向! 瓷瓶碎裂,各色粉末迎风飘散! “闭气!是毒!”追兵中有人厉声警告,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吸入粉末,顿时身形一滞,惨叫着从屋顶栽落,或捂着眼睛翻滚,或口吐白沫抽搐。其余追兵惊骇之下,速度不由得一缓。 “冲!”虎贲卫校尉趁机猛抽马鞭,马车如同疯了一般向前冲去! 西华门那低矮的、不起眼的宫门,已遥遥在望!宫门口,影影绰绰有几个穿着普通侍卫服色的人影,正焦急地张望,看到狂奔而来的马车,立刻做出手势。 是接应的人! “开门!快开门!安平郡主奉摄政王令,有要事入宫!”车夫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嘶吼。 宫门处的“侍卫”显然是百里烨安排的心腹,闻言毫不犹豫,奋力推开沉重的宫门。 马车没有丝毫减速,在宫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时,便擦着门框,惊险万分地冲了进去!车轮甚至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拦住他们!”后方紧追不舍的黑衣人眼见目标冲进宫门,目眦欲裂,其中几人竟然不顾一切,提气纵身,想要从尚未完全关闭的宫门上方飞跃而入! “放箭!”宫门内,一声冷喝。早已埋伏在门后两侧的影卫现身,弓弦响处,箭如飞蝗,将那几个试图飞跃的黑衣人凌空射成了刺猬,惨叫着跌落。 “砰!”沉重的宫门,在最后一名黑衣人绝望的目光中,轰然关闭,将追兵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冲进宫门后,又狂奔了一段,直到确认安全,才缓缓停下。 凤南衣掀开车帘,几乎是踉跄着跳下马车。脚下发软,险些摔倒,被旁边一名影卫扶住。 “郡主!您受伤了!”接应的影卫头领看到她手臂和腰间的血迹,以及苍白如纸的脸色,惊呼。 “我没事,皮外伤。”凤南衣推开他,急切地问,“皇上怎么样了?养心殿可有事?” “回郡主,养心殿一切如常,皇后娘娘亲自守着,知秋姑娘也在。只是……”影卫头领面露忧色,“宫里的气氛不太对,从昨夜开始,各宫门守卫都加强了,但……似乎不全是咱们的人。还有,内务府王得禄被皇后娘娘软禁后,宫里有些地方,暗地里有些骚动。” 凤南衣心中一沉。果然,那“内应”在宫中的势力,已经开始动作了。王得禄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的人,恐怕在宫中人手不少。自己带着赤血莲回宫的消息,或许已经走漏了。 “王爷呢?虎贲卫入城,宫中可知晓?”她又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事先有安排,虎贲卫入城是持王爷手令,以‘清剿潜入京城的南疆奸细、加强宫禁守卫’为名,目前暂由凤老将军节制,已控制了外城及皇城四门。但内宫……尤其是养心殿附近,我们的人手有限,且宫中情况复杂,不敢轻动,以免打草惊蛇,惊扰圣驾。”影卫头领快速回道。 百里烨果然早有安排。他不仅调动了虎贲卫,还找了如此合理的借口,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他自己……凤南衣不敢想。 “立刻去养心殿!”她不再犹豫,紧紧抱着玉盒,在影卫的护卫下,朝着养心殿方向疾行。此刻,没有任何地方比养心殿更危险,但也只有那里,有皇上,有皇后,有知秋,有她必须立刻使用的赤血莲! 一路上,果然如影卫所说,宫中气氛诡异。往日常见的宫人少了许多,偶尔遇到的,也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多,且面孔陌生,眼神锐利,看到他们这一行,虽未阻拦,但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凤南衣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心中却越来越沉。这宫里的水,果然深不见底。对方在宫中的势力,恐怕远超想象。赤血莲在她手中的消息,怕是瞒不住了。从西华门到养心殿这段路,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在穿过一道月洞门,即将进入通往养心殿的最后一条长廊时,异变再生。 长廊尽头,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人,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穿着四品太监总管服色,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内务府副总管——刘瑾。他身后,跟着两队侍卫,看服色,是隶属于内宫、负责各处宫殿守卫的“内卫”,此刻却个个手按刀柄,面带不善。 凤南衣脚步一顿,心头警铃大作。刘瑾,她记得此人,是王得禄的副手,在宫中浸淫多年,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此刻他带着内卫拦在这里,意欲何为? “站住!”刘瑾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前方乃养心殿,陛下静养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凤南衣冷冷看着他:“刘公公,本郡主奉摄政王之命,有要事面见皇后娘娘,为皇上诊治。你带人持械拦路,是何居心?想造反吗?” “哎哟,郡主言重了,奴才可担不起这造反的罪名。”刘瑾皮笑肉不笑,尖着嗓子道,“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皇后娘娘有旨,皇上龙体欠安,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摄政王?呵呵,摄政王此刻人在宫外,与南疆奸细鏖战,恐怕……无暇顾及宫中之事吧?郡主您这‘奉摄政王之命’,从何说起啊?” 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和隐隐的威胁,让凤南衣心头怒火陡升,也让她更加确信,这刘瑾,恐怕就是那“内应”在宫中的重要爪牙之一!他知道百里烨在宫外遇袭,甚至可能知道虎贲卫入城的真实原因,此刻是故意拖延,不让她接近养心殿!他在等什么?等宫外的同伙解决百里烨?还是等宫内的同伙控制住养心殿? “本郡主是奉了皇后娘娘口谕,出宫办事,如今事毕回宫复命。刘公公若有疑问,可随本郡主一同前往养心殿,当面请示皇后娘娘。”凤南衣强压怒火,抬出皇后,试图镇住对方。 刘瑾却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细长的眼睛眯起,目光落在凤南衣紧紧抱在怀中的玉盒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和急切,语气却更加阴冷:“皇后娘娘的口谕?奴才怎么没接到通传?郡主,非是奴才不信您,只是这宫中规矩,外臣、乃至外命妇,无诏不得擅闯养心殿。您若真有皇后娘娘口谕,不如将信物交给奴才,由奴才前去通传,如何?” 他竟想扣下赤血莲!或者,是故意拖延,不让她带着赤血莲进去! “放肆!”凤南衣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本郡主是皇上亲封的安平郡主,更是奉旨为皇上诊治的医者!皇上龙体安危,重于泰山!你一个小小的内务府副总管,也敢阻拦本郡主救治皇上?若延误了皇上的病情,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声音清越,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此刻心急如焚的怒火,竟将刘瑾一时镇住。他身后的内卫,也有些骚动。毕竟,安平郡主救治皇上,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若真因阻拦而延误了皇上病情,他们确实担待不起。 刘瑾脸色变幻,显然没想到凤南衣如此强硬。他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他忽地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郡主息怒,奴才也是为了皇上安危着想,既然郡主坚持……” 他侧身让开一步,似乎要放行,但眼中那抹阴狠算计的光芒,却让凤南衣心头警兆更甚。 果然,就在凤南衣示意影卫护着她,准备强行通过时,刘瑾突然高声叫道:“不过,按照宫规,任何人靠近养心殿,都需搜身检查,以防携带危险之物,惊扰圣驾!郡主,您怀里抱着的这个盒子,还是交给奴才查验一番为好!”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内卫“唰”地一声,齐齐拔出一半腰刀,寒光闪闪,逼上前来,将凤南衣和几名影卫团团围住!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搜身?查验?分明是想强抢赤血莲!这刘瑾,是彻底撕破脸,要硬来了!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这边只有几名影卫,对方却有数十名内卫,而且是在对方早有准备的地盘上。硬拼,绝无胜算。就算影卫武功高强,能杀出去,也势必耽误时间,闹出大动静,若引来更多对方的人,或者惊扰了养心殿里的皇上…… 怎么办?赤血莲绝不能交出去!可怎么过去? 就在凤南衣心急如焚,刘瑾脸上浮现出得意狰狞的笑容,准备下令强抢的千钧一发之际—— “刘瑾!你好大的狗胆!” 一声威严冰冷、带着滔天怒意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长廊尽头响起! 所有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长廊那头,养心殿方向,一行人正疾步而来。为首一人,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面容威严冰冷,正是当朝皇后!她身旁,紧跟着脸色苍白的知秋,以及数十名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杀气腾腾的——金吾卫!皇帝亲卫,金吾卫! 皇后竟然亲自出来了!而且带着金吾卫! 刘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恐。皇后怎么会突然出来?还带了金吾卫?养心殿不是已经被他们的人暗中控制了吗? “皇后娘娘……”刘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才、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奴才奉、奉命在此守卫,安平郡主她……” “闭嘴!”皇后走到近前,凤目含煞,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刘瑾,“奉命?奉谁的命?本宫怎么不知,这内宫守卫,何时轮到你一个内务府的奴才来指手画脚了?还敢对安平郡主动刀兵,意图搜身?谁给你的狗胆?!” “奴才、奴才……”刘瑾冷汗涔涔,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强势,而且直接带着金吾卫杀了出来!这和他得到的信息完全不符! “金吾卫听令!”皇后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那些拔刀的内卫,声音冷冽如冰,“将这些擅离职守、持械冲撞本宫、意图对郡主不轨的乱臣贼子,给本宫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金吾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踏步上前,明晃晃的长戟直指那些内卫。 内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听从刘瑾的调令,何曾想过会直接对上皇后和金吾卫?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握刀的手都在抖。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金吾卫统领再次厉喝。 “哐当!”“哐当!”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内卫们纷纷扔下兵器,跪了一地,口中高呼:“皇后娘娘饶命!奴才等只是奉命行事,不知是娘娘驾到啊!” 刘瑾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他背后的主子,这次怕是也保不住他了。 皇后看也不看他们,疾步走到凤南衣面前,目光瞬间被她怀中的玉盒和身上的血迹吸引,脸色一变:“南衣,你受伤了?这盒子……” “娘娘!”凤南衣看到皇后,如同见到了主心骨,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声音哽咽,将玉盒往前一递,快速低声道,“赤血莲拿到了!但烨他……他在宫外遇伏,受伤了!虎贲卫已入城,祖父在接应。宫中恐有变,这刘瑾是内应一党,必须立刻控制!皇上急需用药!” 皇后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接过玉盒,入手温润,却觉得重若千钧。这是救命的药,也是催命的符! “本宫知道了。”皇后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冷静,眼神锐利如刀,“金吾卫统领听令!将刘瑾及其一干同党押入慎刑司,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养心殿方圆百丈之内,加强戒备,没有本宫和郡主的命令,任何人胆敢靠近,杀无赦!” “是!” 皇后又看向凤南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但语气坚定:“南衣,跟本宫进殿,救皇上!有本宫和金吾卫在,我看哪个魑魅魍魉,敢再伸手!” 凤南衣重重点头,心中大定。有皇后坐镇,有金吾卫护卫,养心殿暂时安全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被金吾卫像死狗一样拖走的刘瑾,又望向宫门方向,那里杀声似乎已经渐渐停歇,不知胜负如何,不知他……怎么样了。 强行压下心头的担忧和绞痛,凤南衣转身,扶着知秋,跟着皇后,在重重金吾卫的护卫下,快步走向养心殿。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皇上,等着我。 烨,你也要……等着我。 第176章 赤血祛毒 厚重的养心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所有的喧嚣、血腥、杀机和未知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龙涎香混合着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鎏金瑞兽香炉里,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沉死气。 皇后紧紧握着玉盒,快步走到龙榻前。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隐约可见榻上明德帝枯槁消瘦的身形,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位帝王还残存着一线生机。 “南衣……”皇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玉盒递还给她,眼圈已然泛红,“一切……就靠你了。”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此刻却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年轻的、满身血污的姑娘身上。 凤南衣接过玉盒,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对百里烨安危的揪心,和对这诡异宫中局势的忧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恐惧,只有一件事——救人。 “知秋,准备银针、烈酒、铜盆、干净的棉布和热水,要快!”凤南衣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皇后娘娘,请您守住殿门,在我施救完成前,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包括……太医。” 皇后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殿门,亲自持剑而立,凤目含威,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宫人。此刻,她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一个护犊的母虎,一个守护丈夫生命的妻子。金吾卫统领留下十名最精锐的卫士,亲自守在殿内,其余人将养心殿围得铁桶一般。 知秋手脚麻利,很快将所需物品备齐。银针在烈酒中灼烧消毒,铜盆放在榻边,热水冒着氤氲白气。 凤南衣走到龙榻边,轻轻掀开帐幔。短短几日不见,明德帝又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那被蛊虫啃噬留下的伤口虽然早已结痂,但周围皮肤下,隐隐有诡异的黑紫色细线蔓延,如同蛛网,正是“噬心蛊”的余毒深入血脉的迹象。若不及时清除,毒素攻心,回天乏术。 她伸出手,搭在明德帝冰凉枯瘦的手腕上。脉搏微弱混乱,时有时无,是典型的毒入心脉、生机将绝之象。她心头一紧,时间,真的不多了。 不再犹豫,凤南衣打开玉盒。一股奇异而炽热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殿内沉郁的药味。赤血莲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上,通体赤红,晶莹剔透,顶端那枚“血菩提”更是红得妖异,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皇上,南衣得罪了。”凤南衣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她先取出那枚“血菩提”,入手温润,竟不似植物果实,反而像一块暖玉。她将“血菩提”放入一个干净的玉臼中,用小玉杵小心捣碎。赤红的汁液渗出,药香愈发浓郁,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捣成糊状后,她取过一根干净的金针,蘸取少许赤血莲汁液,然后,对准明德帝胸口那旧伤痂皮脱落、新肉初生的位置,稳稳刺下! 金针入肉,明德帝昏迷中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赤红,然后,那些原本隐伏的、蛛网般的黑紫色毒线,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清晰、凸起,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扭动、挣扎! 凤南衣眼神一凝,知道这是赤血莲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正在强行逼出、焚烧那些深入血脉的蛊毒。但这个过程极为痛苦,且凶险万分,若病人体质太弱,承受不住药力冲击,或是施救者手法稍有差池,都可能功亏一篑,甚至加速死亡。 她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金针缓缓捻动,将赤血莲的药力,一丝丝、一缕缕,均匀地导入明德帝心脉附近。同时,她另一只手取过长针,在明德帝周身几处要穴飞快刺下,既是为护住心脉,也是为稍后引导毒血排出做准备。 随着赤血莲药力的持续注入,明德帝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皮肤下的黑紫色毒线疯狂扭动,颜色越来越深,仿佛要破体而出。他的脸色也由青黑转为不正常的潮红,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皇上,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凤南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擦。她的手稳如磐石,继续捻动金针,控制着药力导入的速度和强度。快了,就快了,她能感觉到,那些顽固的毒素,正在赤血莲霸道的药力焚烧下,开始松动、汇聚…… 突然,明德帝身体剧烈一震,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空洞而无神,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没有焦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知秋,按住皇上的手脚!不要让他乱动!”凤南衣急喝。 知秋和旁边两名强壮的太监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明德帝。明德帝虽然病重虚弱,但此刻在剧痛和药力刺激下,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个人几乎按他不住。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至极的低吼,从明德帝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一挺身,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潮红和青黑交织,狰狞可怖。 “噗——!” 一大口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不偏不倚,正喷在知秋早已准备好的铜盆之中! 黑血粘稠无比,落入铜盆,竟发出“嗤嗤”的轻响,还冒着淡淡的黑气,仿佛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浓烈的腥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吐出这口黑血,明德帝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软,重重跌回榻上,眼睛一闭,再次昏死过去。但脸上那诡异的青黑之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黑。胸口皮肤下那些扭动的黑紫色毒线,也渐渐平复、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皇上!”皇后一直紧紧盯着这边,见此情形,忍不住惊呼出声,就要扑过来。 “娘娘别过来!”凤南衣厉声阻止,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毒血已出,但余毒未尽,且药力凶猛,需立刻稳住心脉,引导残余药力化开,否则前功尽弃!” 她手中动作不停,迅速拔出金针,又换上数根银针,在明德帝心口、头顶、四肢要穴快速刺入,或捻或提,或弹或拨,手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这是凤家祖传的、配合赤血莲使用的“九转还阳针”,专门用来在逼出蛊毒后,固本培元,稳住病人被剧烈药力冲击得濒临崩溃的心脉和生机。 随着她银针落下,明德帝原本微弱混乱的脉搏,渐渐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像刚才那般时断时续、命悬一线。他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呼吸虽然微弱,却变得均匀绵长。 凤南衣的汗水,早已浸透了鬓发和后背的衣衫。她全神贯注,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透支而微微颤抖。每一次下针,都凝聚着她全部的精气神。她知道,此刻是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稍有差池,皇上就会因为心脉承受不住药力冲击而猝死。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明德帝微弱的呼吸声,和凤南衣偶尔捻动银针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嗡”声。皇后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知秋和几个太监更是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凤南衣手中的银针和皇上的脸色。 终于,在凤南衣落下最后一针,轻轻捻动三下之后,明德帝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嗬”声,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唇上那令人心悸的乌紫色,已彻底褪去,只剩下失血的淡白。 凤南衣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软倒。知秋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郡主!” “南衣!”皇后也快步上前,满脸焦急。 “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凤南衣靠在知秋身上,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但眼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皇上……皇上的毒,暂时控制住了。赤血莲药力霸道,已将他心脉附近最顽固的蛊毒余毒逼出。方才吐出的,便是毒血。” 她指了指铜盆中那滩触目惊心、仍在微微冒着黑气的浓稠黑血。“剩下的,是残留的、被药力中和化解的余毒,会随着后续服药和调理,慢慢排出体外。皇上心脉受损严重,又经此一劫,身体极度虚弱,需精心调养至少数月,方能慢慢恢复。但……性命,应是保住了。” “保住了……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啊!”皇后闻言,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夺眶而出,扑到龙榻边,紧紧握住明德帝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强作镇定的煎熬,在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泪水。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红了眼眶,暗自松了口气。皇上,终于有救了。 凤南衣看着皇后真情流露的模样,看着龙榻上气息虽弱却已平稳的明德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皇上的毒,解了。最大的危机,暂时渡过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百里烨!他还生死未卜!宫外情况如何?那些黑衣刺客是谁派来的?刘瑾背后的“内应”到底是谁?宫中还有多少他们的同党?皇上的毒虽解,但昏迷不醒,朝政、宫务,依然被那看不见的黑手暗中操控。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娘娘,”凤南衣定了定神,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皇上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静养,受不得任何刺激和惊扰。这养心殿,必须绝对安全。” 皇后擦去眼泪,瞬间恢复了皇后的威严和冷静。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凤南衣苍白却坚毅的脸上,重重点头:“本宫明白。有本宫在,有金吾卫在,绝不让任何宵小惊扰皇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刘瑾那狗奴才,本宫已命人严加看管。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敢在养心殿前撒野!” 凤南衣点点头,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金吾卫的喝问声。 “何人擅闯养心殿?!” “卑职虎贲卫校尉张诚,奉凤老将军之命,有紧急军情,求见皇后娘娘、安平郡主!”一个带着血气和硝烟味的粗犷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虎贲卫?张诚?祖父派人来了?宫外有结果了? 凤南衣心头猛地一跳,与皇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让他进来!”皇后沉声道。 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校尉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之前护送凤南衣入宫的虎贲卫校尉之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悲愤: “娘娘!郡主!城外……城外乱军攻城了!凤老将军正率虎贲卫拼死守城!但、但贼军人多势众,且、且……”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摄政王殿下……殿下他……为救凤老将军,身中数箭,坠、坠入护城河,生死不明!” “轰——!” 凤南衣只觉得耳边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粉碎。眼前的一切——皇后震惊的脸,知秋惊骇的表情,校尉泣血的话语,都变得模糊、扭曲、旋转。唯一清晰的,是那句“身中数箭,坠入护城河,生死不明”,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炸得她魂飞魄散。 百里烨……中箭……坠河……生死不明…… 不!不可能!他武功那么高,他答应过我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的!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凤南衣口中喷出,溅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郡主!” “南衣!” 皇后和知秋的惊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黑暗,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第177章 血色晨曦 天光从养心殿的窗棂漏进来时,凤南衣睁开了眼睛。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郡主!您醒了!”知秋红肿着眼扑到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您已经昏了三天了……” 三天。 凤南衣撑着身子坐起来,五脏六腑像是被绞过一遍。可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呢?” 两个字,问得极轻。 知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护城河下游……搜了三十里,没、没找到王爷……” 没找到。 凤南衣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血珠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没找到尸首,就是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像风里的烛火。 “更衣。”她掀开锦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见皇上。” 养心殿里药味浓得呛人。 皇后坐在龙榻边,眼眶深陷,凤冠下的发髻有些散乱。见凤南衣进来,她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皇帝躺在明黄的帐子里,脸白得像纸,呼吸又轻又缓,仿佛随时会断。可当凤南衣跪在榻前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缓缓睁开,定定地看向她。 “皇上。”凤南衣伏身叩首,“臣女请命,出京为陛下寻药。” 皇后的手微微一颤。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深,深得像是要看穿她所有伪装。 良久,久到凤南衣觉得膝盖都麻了,皇帝才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暗格。 皇后会意,从暗格里取出一块令牌。 非金非玉,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上面只有一个字——宸。 “这是烨儿……”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留在朕这儿的……暗桩令。见令……如见他。” 凤南衣的呼吸一滞。 “西南……苗疆……”皇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几口气,“有药……也有医。你……替朕去寻。也替朕……把烨儿……找回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叹息。 凤南衣双手接过令牌,那冰冷的触感刺得她指尖发麻。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抵着冰冷的地砖:“臣女,遵旨。” 出了养心殿,皇后亲自送她到廊下。 “南衣。”皇后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握得却很紧,“京城有本宫,有荣王叔。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凤南衣抬眼。 皇后的眼睛红得厉害,可眼神却坚定得像磐石。这个执掌中宫二十年的女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将所有的脆弱都压进了骨头里。 “谢娘娘。”凤南衣低声说。 “本宫会对外说,你去西南为皇上寻访名医良药。”皇后松开手,从腕上褪下一只墨玉镯子,套在凤南衣手上,“这只镯子,是当年本宫母亲所赠。若遇危急,可凭此镯,去任何一处长孙家的产业求救。” 凤南衣没有推辞。 她需要一切能用的力量。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凤南衣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晨曦将宫墙染成一片血色,像极了那天护城河边的落日。 “郡主,回府吗?”知秋轻声问。 “不。”凤南衣放下帘子,声音平静无波,“去京兆尹衙门。” 知秋一愣。 “我要看案卷。”凤南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日护城河边每一帧画面,“二皇子坠河前,所有在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之人,所有船只,所有目击者——全部要查。” 知秋倒吸一口凉气:“可、可那是官府的卷宗……” “我有这个。”凤南衣摩挲着怀里的黑色令牌。 宸。 百里烨的“宸”。 京兆尹周大人在值房里焦头烂额。 太子“薨逝”,二皇子坠河失踪,京城人心惶惶。上头压下来的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他三天没合眼了。 “大人!永宁郡主求见!” 周大人手一抖,墨汁滴在文书上,晕开一大团黑。 “她、她来做什么?”周大人慌忙起身,官袍都来不及整理,快步迎了出去。 凤南衣站在衙门前庭,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可那眼神冷得让周大人心里发毛。 “下官参见郡主……” “我要看案卷。”凤南衣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黑色令牌,在周大人眼前一晃,“二皇子坠河一案的卷宗,全部。” 周大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是宸亲王的东西!见令如见亲王本人! “郡主这边请!这边请!”周大人连声应着,亲自引路往卷宗库去,额头上冷汗涔涔。 卷宗库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凤南衣坐在灯下,一卷一卷地翻。 知秋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看着自家郡主面无表情地翻动那些泛黄的纸页,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那眼神——那眼神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是烧着的冰。 突然,凤南衣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船夫。”她指着卷宗上一行小字,“李老四,住在城南码头,专做夜渡生意。二皇子坠河那夜,他本该在码头等客,可那晚没人见过他。” 周大人凑过来看,忙道:“是是,这人下官也审过,他说那晚吃坏了肚子,早早回家歇着了。他家婆娘可以作证……” “他婆娘的话能信?”凤南衣抬眼看他。 周大人噎住了。 “带他来。”凤南衣合上卷宗,“现在。” 城南码头的棚户区,鱼腥味混着污水味,熏得人头晕。 李老四的家是间歪歪斜斜的木板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咳嗽声。 周大人让衙役上前敲门。 敲了三声,没人应。 凤南衣心里一沉,一步上前,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 破桌子倒了,陶碗碎了一地,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倒在地上,脖子上一个血窟窿,血已经凝固发黑。 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来、来迟了……”周大人声音发颤。 凤南衣走到窗边,窗台上半个泥脚印,脚印旁边,掉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 那铜钱边缘被人刻意磨过,磨得锋利如刀。 凤南衣捡起铜钱,握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郡主!”知秋惊呼。 凤南衣没理会,她转过身,看向墙角。 墙角堆着一堆破烂渔网,渔网下面,露出一角粗布衣料。 她走过去,掀开渔网。 李老四蜷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可喉咙被割开了,血染红了半面墙。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布。 黑色的,质地精良,上面用金线绣着极细的云纹。 凤南衣蹲下身,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取下那块布。 布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扯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沾满了血。 “这是……”周大人凑过来看,脸色一变,“这是宫里的料子!是、是侍卫的常服!” 凤南衣没说话。 她把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奇异的香味。 像是药香,又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她闭上眼,在记忆里搜寻这种气味。 想起来了。 那日在养心殿,赵先生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虽然很淡,虽然混在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味里,可她记得。 她过目不忘,也过鼻不忘。 凤南衣睁开眼睛,把布片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周大人。”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劳烦您,把这两具尸首收殓了。今日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周大人连连点头:“下官明白!明白!” 出了那间死人屋,站在腥臭的码头边,凤南衣望着浑浊的护城河水。 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死鱼,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百里烨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箭头,毒,刺杀,围剿。 然后是这个死掉的船夫,死掉的船夫妻,这块从侍卫服上扯下来的布,还有赵先生身上的香气。 一环扣一环。 她握紧了手里的令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郡主,现在……”知秋小声问。 凤南衣转身,朝马车走去。 “回府。收拾东西。”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 马车驶离码头,将那片肮脏的棚户区和两具渐渐冰凉的尸体抛在身后。 凤南衣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些碎片开始拼接。 船夫李老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所以他和他婆娘都死了。凶手来得很匆忙,匆忙到留下半个脚印,匆忙到让李老四有机会扯下一块布料。 那块布来自一个侍卫。 一个身上有赵先生那种特殊香味的侍卫。 赵先生是宫里的人,是敬亲王的人。 所以那天在护城河边,除了明面上的刺客,还有宫里的人,有敬亲王的人。 他们要百里烨死。 必须死。 凤南衣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清晨的京城开始苏醒,早点摊子冒出热气,行人匆匆,车马粼粼。 一切如常。 可这如常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未干的血,是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放下帘子,手按在胸口。 那里,黑色的令牌贴着心口,冰凉。 那里,还藏着一块染血的布片。 “知秋。”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回去后,你去找一趟影七。”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若还动得了,就让他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宫里侍卫的常服,是哪个织造局供的货。近三个月,有没有丢过布料,或者……有没有侍卫报失过衣物。” 知秋心头一跳:“郡主是觉得……” “我觉得,”凤南衣打断她,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有人穿着侍卫的衣服,做了不该做的事。而这件事,留下了破绽。” 一个很小的破绽。 小得像针尖。 可针尖,有时候能捅破天。 夜幕降临时,一辆青帷马车从凤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融进京城的夜色里。 马车里,凤南衣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知秋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银票、伤药和一些干粮。 “郡主,咱们真不带护卫吗?”知秋还是不放心。 “带得越多,目标越大。”凤南衣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凤家的亲卫,我让他们三日后分批出发,在预定地点汇合。” “那这一路……” “这一路,”凤南衣放下帘子,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转,“咱们得自己走。” 匕首是她从黑风岭那匪首身上摸来的,淬过毒,见血封喉。 知秋看着那把泛着蓝光的匕首,咽了口唾沫。 马车驶出城门,守城的士兵验过令牌,恭敬放行。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凤南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城门楼上灯火通明,那是金吾卫在巡夜。 百里烨,等我。 她在心里说。 不管你在哪儿,是生是死,我都会找到你。 活要见人。 死…… 她握紧了匕首。 那就让该偿命的人,都下去陪你。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车影。 城楼上,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着,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衣角上,金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才转身,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第178章 夜路杀机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闭着眼,背脊却绷得笔直。 手里那块染血的布料被她攥得发烫,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混着血腥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 赵先生。 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像是从药罐子里腌出来的怪味。 是他。 一定是他的人。 “郡主,”知秋声音发紧,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后面……好像有尾巴。” 凤南衣没睁眼:“几匹马?” “三匹。不,四匹。”知秋的手在抖,“离咱们还有一里多地,跑得很快。” “是战马。”凤南衣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冰,“蹄声重,步子急,不是寻常江湖客。” 她掀开另一侧车帘。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官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前面是什么地方?” “再走十里,是落鹰峡。”知秋脸色发白,“那地方两边是山,路窄,要是……” 要是有人在那儿设伏,就是插翅也难飞。 凤南衣盯着手里那把淬毒的匕首,蓝汪汪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让车夫再快些。”她说,“进了落鹰峡,弃车。” “弃车?!”知秋倒抽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走?” “用腿走。”凤南衣把匕首插回靴筒,又从包袱里摸出两包药粉,一包塞给知秋,“绿色的撒身上,能遮人味。白色的,等他们追近了,往他们脸上扬。” 知秋死死攥住药包,指节泛白。 马车疯了一样往前冲,车轱辘都快颠散了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咚咚咚砸在心口上。 十里地,眨眼就到。 落鹰峡像一张黑色的巨口,横在前面。两边的山壁陡得吓人,月光只能照到峡谷上头一小片天,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停车!” 凤南衣厉喝一声,车夫猛勒缰绳,马儿人立而起,嘶鸣声在峡谷里撞出回音。 就这一停的功夫,身后的马蹄声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走!” 凤南衣拽着知秋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峡谷里冲。车夫也是个机灵的,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空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前狂奔,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主仆二人刚躲进一块巨石后面,追兵就到了。 四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四双狼一样的眼睛。他们停在峡谷口,其中一人打了个呼哨,声音又尖又利,惊起一片夜鸟。 “头儿,车是空的!”有人压低声音说。 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摸了摸车辙印,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峡谷,冷笑一声:“进了鬼见愁了。分两路,你们两个从左边山梁上绕过去堵,我和老三从右边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四个人分作两拨,像鬼影一样散进黑暗里。 巨石后面,知秋死死捂着嘴,大气不敢出。凤南衣屏住呼吸,耳朵竖得笔直,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左边山梁上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右边,也有人。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凤南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靴筒里又摸出一把更小的刀。这把没淬毒,但刀刃薄得像纸,在指间转了个圈。 来了。 左边那人先摸到巨石边上,刀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 凤南衣像只狸猫一样窜出去,手里的小刀划过一道寒光,直取那人咽喉。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刀劈来。 刀风凌厉,是杀人的路数。 凤南衣不跟他硬拼,矮身从他腋下钻过,手里的小刀顺势往上一撩。 “嗤啦——” 黑衣人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见血了。 “在这儿!”黑衣人大吼一声。 右边那个立刻扑了过来。 知秋吓得魂飞魄散,却还记得凤南衣的交代,抓起那包白色药粉,闭着眼往前一扬。 药粉兜头盖脸撒了右边那人一身。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在地上翻滚。 药粉里有石灰,还有辣椒面,掺了让人发痒的草药粉。 够他受的。 但左边那个已经缓过劲儿来,刀刀致命,逼得凤南衣连连后退。她手里的小刀太短,根本近不了身,只能仗着身形灵活躲闪。 眼看就要被逼到山壁底下。 突然,一支箭从黑暗里射出来。 不是射向凤南衣。 是射向那个黑衣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又急又厉,黑衣人脸色大变,回刀格挡。“铛”的一声,箭被磕飞,可紧跟着第二支、第三支箭就到了。 箭箭刁钻,全是奔着要害。 黑衣人左支右绌,一个不留神,大腿上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凤南衣抓住机会,扑上去,手里的小刀狠狠扎进他颈侧。 血喷出来,热得烫手。 黑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一头栽倒。 峡谷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中了药粉的还在哼哼,声音越来越弱。 凤南衣喘着粗气,握着滴血的刀,猛地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黑暗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一身灰布衣裳,背着弓,手里还拎着箭袋。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姑娘好身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凤南衣没松手,刀尖对着他:“你是谁?” “过路的。”那人走近几步,月光终于照在他脸上——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听见动静,过来瞧瞧。” 凤南衣盯着他背上的弓。 那是军中的制式弓,虽然磨掉了徽记,但她认得出来。 “过路的带军弓?”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以前当过几年兵,后来伤了腿,退下来了。弓是营里兄弟送的,留着防身。” 他说着,踢了踢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黑衣人:“这几个是‘黑狼帮’的,专在落鹰峡劫道,手黑得很。姑娘运气不好,撞上了。” 黑狼帮? 凤南衣心里冷笑。 黑狼帮的人会使军中的合击术?身上会有宫里侍卫才用的熏香? 但她没戳破,只是收了刀,抱了抱拳:“多谢壮士相助。” “客气。”那人摆摆手,蹲下身在那个黑衣人身上摸了摸,摸出块木牌,看了看,随手扔给凤南衣,“喏,他们的牌子。姑娘要是报官,这个能用上。”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 做得挺像那么回事。 凤南衣接过木牌,指尖在刻痕上摸了摸——痕迹是新的,木头也没沾过油汗,干净得不像常年随身的东西。 “壮士怎么称呼?”她问。 “姓张,行三,人都叫我张三。”张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这大半夜的,落鹰峡可不太平。” “去南边探亲。”凤南衣随口扯了个谎,“没想到遇上这事。张大哥这是……” “我啊,去前头镇上送趟货,贪路,走夜道。”张三说着,指了指峡谷深处,“这条道我熟,姑娘要是信得过,我送你们一程。出了峡,往东走五里有个土地庙,能歇脚。” 凤南衣和知秋对视一眼。 “那就麻烦张大哥了。”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峡谷深处走。 张三走在前面,背着他的弓,脚步很稳,时不时提醒一句“这儿有坑”“那儿滑”。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一直按在靴筒上。 知秋紧紧挨着她,小脸煞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隐约能看见峡口的光了。 张三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凤南衣问。 张三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前面有人。” 凤南衣心头一凛,眯眼看去——峡口那点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拦在路中间。 “是黑狼帮的余党?”知秋声音发颤。 “不像。”张三慢慢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黑狼帮没这么多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这些人,手里拿的是弩。” 弩。 军弩。 凤南衣浑身的血都凉了。 宫里的人追上来了,而且不再伪装,直接亮出了军中的家伙。 “退。”张三吐出一个字,一步步往后退,“往回走,我知道有个山洞。” 话音刚落,破空声就到了。 不是一支弩箭。 是十几支,呈扇面射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躲!” 张三厉喝一声,一把将凤南衣和知秋扑倒在地,就势滚进旁边的乱石堆。弩箭“夺夺夺”钉在地上、石头上,火星子四溅。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至少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步子整齐划一,是行伍里的步伐。 凤南衣趴在石头后面,心跳如擂鼓。知秋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叫出声。 张三伏在她旁边,手里紧紧攥着弓,指节捏得发白。 “人就在这儿。”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是官话,但带着点奇怪的腔调,“搜。主子说了,要活的。” 要活的。 凤南衣瞳孔一缩。 他们不是来灭口的,是来抓人的。 抓她。 为什么?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是因为那块布料?因为他们知道她查到了侍卫身上?还是因为……别的? “张大哥,”她压低声音,“连累你了。你走吧,他们的目标是我。” 张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让她心头一跳。 “走不了了。”他说,声音里忽然没了之前的市井气,透出一股子铁血味儿,“姑娘,待会儿我数到三,你带着你的丫鬟往左边跑,别回头。左边五十步,崖壁底下有个缝,钻进去,能通到外面。” “那你……” “我断后。”张三咧嘴一笑,那口黄牙在月光下居然有点森然,“当了这么多年兵,还没杀过这么大的官儿呢。值了。” 凤南衣喉咙发堵。 “一。” 围上来的人已经能看见影子了。 “二。” 知秋抓住了凤南衣的胳膊,手指掐进她肉里。 “三——跑!” 张三猛地跃起,弓弦震响,一支箭射穿最前面那人的喉咙。紧接着他像只豹子一样扑出去,手里的弓抡圆了砸在第二个人头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凤南衣拽着知秋,没命地往左边冲。 身后是惨叫,是怒喝,是弩箭破空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崖壁越来越近,那条缝黑黢黢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郡主!这里!”知秋先钻了进去。 凤南衣正要跟上,一支弩箭擦着她耳朵飞过去,钉在石壁上,箭尾嗡嗡直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三被五个人围在中间,浑身是血,手里的弓断了,他抢了把刀,还在砍。一刀,砍掉一只胳膊;再一刀,捅穿一个人的肚子。 像个疯子。 像个战神。 “走啊!”他嘶吼,声音劈了,像破锣被砸烂。 凤南衣一咬牙,钻进石缝。 石缝窄,长,弯弯绕绕,岩壁粗糙,刮得衣服刺啦响。知秋在前面,喘得像拉风箱。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终于透进光来。 是月光。 她们爬出来了。 外面是一片荒坡,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远处,落鹰峡像条沉睡的巨蟒,静静趴在大地上。 峡谷里,已经听不见打斗声了。 死寂。 凤南衣瘫坐在草窠里,浑身抖得厉害。知秋跪在她旁边,捂着嘴哭,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会儿,凤南衣撑着站起来。 “走。”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去、去哪儿?” “土地庙。”凤南衣望向东边,“张三说那儿能歇脚。” “可是张大哥他……” “如果他活着,”凤南衣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会去土地庙找我们。如果他不来……” 她没说完。 但知秋听懂了。 如果他不来,那就是死了。 主仆二人搀扶着,在荒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一股焦糊气。 凤南衣回头看了一眼。 落鹰峡的方向,隐隐有火光。 他们在烧尸体。 她的手指摸到怀里那块布料,又摸到那块冰冷的令牌。 令牌还在。 布也在。 命也还在。 这就够了。 够她走下去,走到天涯海角,走到阴曹地府,也要把该找的人找回来,把该杀的人杀干净。 土地庙很破,门歪了,窗棂烂了半边,供桌上的土地公缺了只胳膊,慈眉善目地看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知秋找了点干草铺在地上,凤南衣靠墙坐着,撕了截衣摆,给知秋包扎手上的擦伤。 庙外有风声,有虫鸣。 还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 凤南衣抄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知秋抓起了供桌腿。 门被推开。 张三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脸上被划了道口子,皮肉外翻,可他还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姑娘,”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路带到了。我得走了。” 凤南衣站起来:“你的伤……” “死不了。”张三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前路还长,保重。” “你到底是谁?”凤南衣问出这句话。 张三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一个该死没死成的人。”他说,“欠了人情,得还。” 说完,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知秋腿一软,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凤南衣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张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关上门,用那半块砖头顶住。 “睡吧。”她说,“天亮了,还得赶路。” 知秋哭着点头。 凤南衣靠着墙,闭上眼睛。 怀里,令牌硌得心口生疼。 她知道,这一夜只是个开始。 落鹰峡的追杀,张三的救命,那块染血的布,还有那些拿着军弩的人。 这一切像一张网,正缓缓收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第179章 庙中诡影 天快亮的时候,土地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凤南衣瞬间睁眼,手已经按在靴筒的匕首上。 进来的是个老汉,佝偻着背,背着一捆柴,看到庙里有人,吓了一跳,柴火掉在地上。 “哟,对不住对不住。”老汉连声说,眼睛在凤南衣和知秋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眼地上的干草铺和血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两位姑娘……这是遭了难了?” 凤南衣没松手,脸上却挤出一点惊魂未定的神色:“老伯,我们姐妹是去南边投亲的,昨夜在落鹰峡遇上了劫道的,好不容易逃出来……” “落鹰峡?”老汉一拍大腿,“哎哟,那地方可去不得!黑狼帮那群天杀的,专劫过路的!官府剿了几回,越剿越多!” 他一边说,一边捡起柴火,在供桌边坐下,掏出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雾缭绕,混着庙里的霉味。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投亲啊?”老汉问。 “南边的青州。”凤南衣随口扯了个地名。 “青州啊,那可远了。”老汉眯着眼吐烟,“得走水路,从临江镇上船,顺流下去,快的话也得七八天。” 临江镇。 凤南衣记下了这个名字。 “老伯,这附近可有医馆?”知秋小声问,“我姐姐伤了手,得瞧瞧。” 老汉看向凤南衣的手——那是昨夜抓石头时擦破的,血糊糊一片。 “医馆是没有,镇上有家药铺,掌柜的姓王,懂点医术。”老汉磕磕烟袋,“不过这个时辰,怕是还没开门。姑娘要是不嫌弃,我这儿有点土方子,止血还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碾碎的草末子,黑乎乎的。 “不用了。”凤南衣按住知秋,对老汉笑了笑,“不碍事,等天亮了去镇上看看就是。老伯这是要去砍柴?” “砍柴?”老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这都什么时辰了,柴都砍好了。我这是要去镇上卖柴,路过这儿歇歇脚。” 他站起来,背起柴捆:“得,不耽误两位姑娘了。这天也亮了,路上该有人了,你们也赶紧走吧,夜里这庙……可不干净。” 老汉说完,背着柴晃晃悠悠走了。 知秋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坏人。” 凤南衣没说话,走到门边,往外看。 老汉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 “收拾东西,走。”凤南衣说。 “现在?”知秋一愣,“不去镇上治伤了?” “不去。”凤南衣撕了截衣摆,胡乱把手包了包,“那老汉有问题。” “啊?” “他鞋上沾的是红泥。”凤南衣蹲下身,指着地上几个模糊的脚印,“这附近都是黄土地,只有东边三里外的乱葬岗,因为土里含朱砂,才是红泥。一个砍柴卖柴的老汉,天不亮去乱葬岗干什么?” 知秋脸色一白。 “还有,”凤南衣站起来,走到供桌边,指着老汉刚才坐过的地方,“他坐下的时候,柴捆是轻轻放下的。一捆湿柴,少说三四十斤,一个佝偻老汉,放下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知秋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试探我们。”凤南衣眼神冷下来,“问我们去哪儿,问我们伤情,告诉我们临江镇。如果我们信了,去了临江镇,等着的就是下一拨埋伏。” “那、那我们现在……” “往西走。”凤南衣背上包袱,“他说东,我们偏往西。” 主仆二人出了土地庙,一头扎进西边的林子。 林子很密,树高草深,脚下没路,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知秋紧紧跟着凤南衣,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总觉得林子里有眼睛盯着她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出来了,林子里雾气散了,鸟开始叫。 凤南衣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手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裙摆,沉甸甸地贴着腿。她从包袱里翻出水囊,喝了一小口,递给知秋。 “郡主,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知秋小口喝着水,声音发虚。 “不知道。”凤南衣说得很干脆,“走到哪儿是哪儿。但有一条,不能去他们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知秋似懂非懂地点头。 歇了一刻钟,两人继续走。 林子越走越深,地上开始出现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凤南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种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果然,又走了不到半里地,前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枯枝被踩断。 凤南衣猛地停下,把知秋往身后一拉。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了。 “出来。”凤南衣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没人应。 只有风刮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响。 凤南衣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扔。 石头砸在树干上,弹开,落进草丛。 草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里面。 凤南衣拔出匕首,蓝汪汪的刃对着那片晃动的草丛。 草丛分开,钻出来一个人。 不是黑衣杀手,不是持弩的兵士。 是个孩子。 约莫八九岁,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惊恐地看着凤南衣手里的刀。 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光着脚,脚上都是泥。 手里还拎着个破竹篮,篮子里装着些蘑菇和野菜。 凤南衣愣了一瞬,刀尖往下垂了垂。 “你……”她刚开口,那孩子忽然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眨眼就窜进了林子深处。 “等等!”凤南衣追了两步,又停下。 不对。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个孩子独自采蘑菇? 知秋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郡主,会不会是……” “跟上去看看。”凤南衣收起匕首,快步追进林子。 那孩子跑得飞快,在树林里左拐右绕,熟得像在自己家院子里。凤南衣和知秋追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跟丢。 追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豁然开朗。 林子尽头是一片山坡,坡下有个小村子,十几间茅草屋稀稀拉拉地散着,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那孩子一头扎进村子,钻进最西头那间屋子,“砰”地关上了门。 凤南衣站在坡上,看着那个村子。 很普通的村子,鸡鸣狗叫,炊烟袅袅,几个妇人坐在门口摘菜,孩子们跑来跑去。 一切都很正常。 可凤南衣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郡主,咱们下去问问?”知秋小声说。 凤南衣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坐着三个老人,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在晒太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其中一个老头,右手一直揣在怀里。 那个姿势,不像揣手取暖。 像握着什么东西。 “走。”凤南衣拉着知秋,慢慢往后退,“往回走。” “不去村子了?” “不去。”凤南衣脚步很快,“那个孩子是饵,村子是网。我们一下去,就进网了。” 知秋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跟着凤南衣掉头往回跑。 刚跑进林子,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凤南衣拽着知秋,没命地往前冲。林子里的树成了最好的掩护,她们专挑树密的地方钻,身后的人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凤南衣把知秋往左边一推,“老地方汇合!” “郡主!” “走!” 知秋一咬牙,扭头往左边冲去。凤南衣往右,顺手扯断一根藤蔓,往后一甩。 追兵被藤蔓绊了一下,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够了。 凤南衣冲出一片灌木丛,眼前忽然一亮——是条河。 不宽,但水流很急,河水浑浊,打着旋往下游奔。 身后,追兵已经到了。 三个人,都是庄稼汉打扮,可手里拿的是刀,眼神是狼的眼神。 “姑娘,跑什么呀。”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咱们就想请姑娘去村里坐坐,喝口水。” 凤南衣慢慢往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河边的湿泥。 “谁让你们来的?”她问。 疤脸汉子笑得更欢了:“姑娘这话说的,咱们就是这村里的,看姑娘在林子里迷了路,好心请姑娘去歇歇脚。” “是么。”凤南衣也笑了,手摸向怀里,“那你们村的孩子,挺能跑啊。” 话音未落,她猛地掏出个东西,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闷响,白烟炸开,瞬间弥漫开来。 是昨夜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摸来的烟雾弹,只剩这一颗了。 “咳咳咳——” 疤脸汉子三人被呛得连连后退,等白烟散去,河边已经没了人影。 只有浑浊的河水,哗啦啦地流。 “他娘的!”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冲到河边往下看。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老大,人跑了?” “跑不了。”疤脸汉子眯起眼,“下游三里,有个回水湾,她要是没淹死,肯定在那儿上岸。追!” 三人顺着河岸往下游狂奔。 他们刚走,河岸边一片茂密的水草丛里,凤南衣悄悄冒出头。 她根本没跳河。 烟雾弹炸开的瞬间,她就地一滚,滚进了河边茂密的水草丛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兵不厌诈。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手上包扎的布条被水泡开了,伤口泡得发白,一碰就疼。 但她没时间处理。 得赶紧离开这儿。 凤南衣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北走。 北边是山,山高林密,不好走,但也好藏身。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没人走的地方钻。荆棘划破了衣服,在胳膊上、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也顾不上。 就这么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凤南衣又累又饿,手上的伤泡了水,开始发红发肿,一跳一跳地疼。她靠在一棵树上喘气,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和染血的布料。 令牌冰凉,布料已经被水泡得发软,但那丝甜腻的香气还在,混着河水的土腥味,怪得很。 她把东西仔细收好,又摸出最后一小块干粮,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水,慢慢嚼。 吃完,有了点力气,她继续走。 得找到知秋。 说好了“老地方汇合”,可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老地方。 她忽然想起昨夜张三说的话——“出了峡,往东走五里有个土地庙”。 当时她们就是从土地庙往西走的。 如果知秋够机灵,应该会想办法绕回土地庙附近等她。 凤南衣调转方向,往东走。 这次她走得更加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动静,确定没人跟踪,才继续前进。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片荒坡。 土地庙还在那儿,孤零零的,门开着,在风里晃悠。 庙前空荡荡的,没有人。 凤南衣心里一沉,握紧了匕首,慢慢靠近。 庙里也没人。 干草铺还在,供桌腿也还在,地上还有她们昨夜留下的痕迹。 但知秋不在。 凤南衣站在庙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一点点往下沉。 知秋没来。 是没找到路,还是……出事了? 她不敢想。 “吱呀——”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声。 凤南衣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 是土地庙旁边那棵枯树,树洞里钻出来个灰扑扑的影子。 是知秋。 “郡主!”知秋扑过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我等了您一天,以为您……” “我没事。”凤南衣松了口气,扶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奴婢按您说的,在林子里绕了好几圈,确定没人跟着,才敢过来。”知秋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奴婢在那边山坡上找到棵野枣树,摘了些枣子,您快吃点。” 油纸包里是几颗青红的野枣,又小又涩,但此刻胜过山珍海味。 凤南衣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皱起眉,心里却踏实了点。 “奴婢还打听到件事。”知秋压低声音,“奴婢躲在山坡上时,看见一队人骑马从官道上过去,往临江镇方向去了。都是黑衣,骑着高头大马,不像寻常人。” 临江镇。 又是临江镇。 凤南衣眼神冷下来。 那个老汉,那个村子,那些追杀她的人,都想把她往临江镇引。 临江镇到底有什么? 是陷阱,还是……有人在等她? “郡主,咱们还去临江镇吗?”知秋小声问。 凤南衣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庙门口,看着西边最后一点余晖。 天要黑了。 黑夜是危险的,也是安全的。 “不去临江镇。”她转身,从包袱里翻出那身换洗的衣裳——是套半旧的男装,寻常粗布,是她离京前特意准备的。 “换衣服。”她说,“我们不去南边,也不去临江镇。” “那去哪儿?” 凤南衣看着北边黑黢黢的山影,吐出两个字: “进山。” 第180章 夜宿鬼祠 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凤南衣和知秋换上男装,用泥灰抹了脸,把头发胡乱塞进粗布帽子里,互相看了看——活脱脱两个逃荒的小子。 “走。” 包袱重新打紧,只留下水囊、干粮和药。凤南衣把令牌和那块染血的布料贴身藏好,匕首插在腰间,用外袍仔细遮住。 两人一头扎进北边的深山。 起初还有条若有若无的小路,是被采药人或者猎人踩出来的。走着走着,路就没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树、缠人的藤蔓和半人高的野草。 知秋走在前面,手里攥着根粗树枝,一边探路一边拨开草丛。凤南衣跟在后面,手里也拄着根棍子,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动静。 山里静得吓人。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郡主,咱们这是要走到哪儿去啊?”知秋小声问,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不知道。”凤南衣实话实说,“但越往里走,他们越难找。” 这话是说给知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这山看着无边无际,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可回头路是走不得了——临江镇是陷阱,往南是追兵,往西是那个诡异的村子,只有往北,往这深山老林里钻,才有一线生机。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月亮出来了。 惨白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张破碎的脸。 知秋忽然停下,指着前面:“郡主,您看。” 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隐约有座建筑的轮廓。 黑黢黢的,不大,像是间破庙,又像是座荒废的山神庙。 凤南衣眯起眼看了会儿,压低声音:“过去看看,小心点。” 两人摸到近前,才看清那不是庙。 是座祠堂。 很旧的祠堂,门匾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写着“王氏宗祠”四个字,字迹斑驳,漆都掉光了。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要进去吗?”知秋声音有点抖。 凤南衣没答话,她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祠堂不大,三面墙,一面门,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几根朽烂的房梁。墙根长满青苔,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晃。 没有人气。 倒是有股霉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凤南衣抽出匕首,用刀尖轻轻顶开门。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月光照进去,照亮一小块地面。地上厚厚一层灰,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脚印——有人的,也有兽的。 “进去。”凤南衣说。 知秋硬着头皮跟进去。 祠堂里空荡荡的,供桌倒了,牌位散了一地,大多摔碎了,只有几个还完好,歪歪斜斜地立在角落里。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穿官服的老者,可画布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老者的脸都烂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看着进来的人。 知秋吓得抓紧了凤南衣的袖子。 “别怕,是幅画。”凤南衣拍拍她的手,走到供桌前,蹲下身,仔细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杂,有新的,有旧的。 新的脚印不大,像是孩子的,浅浅的几对,延伸到祠堂后头。 旧的脚印就多了,大大小小,重重叠叠,看方向,是往祠堂后头去的,又从后头出来,最后消失在门外。 凤南衣顺着脚印往里走。 祠堂后头有个小门,通往后院。后院更荒,杂草有半人高,中间一口井,井沿塌了一半,黑乎乎的井口像只独眼,冷冷地看着天。 脚印到井边就断了。 凤南衣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凉气涌上来,带着土腥味。 “郡主,这儿……”知秋在后面小声叫她。 凤南衣回头,看见知秋站在后院墙角,指着墙根下一堆东西。 是骨头。 大大小小的骨头,散了一地,有些还带着肉,被啃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是兽骨。 看形状,有兔子,有山鸡,可能还有狐狸。 骨头堆旁边,有几个清晰的爪印——很大,像是狼,又比狼的爪印宽。 凤南衣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爪印的大小,心往下沉了沉。 这不是普通的狼。 是狼群,而且个头不小。 “今晚不能生火。”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狼怕火,但也招狼。这地方有狼群活动,生火等于告诉它们这儿有吃的。” 知秋脸都白了:“那、那咱们……” “回祠堂,把门堵上。”凤南衣说,“狼不会开门,只要咱们不出声,它们进不来。” 两人退回祠堂,把倒下的供桌拖到门后,又搬了几块碎砖头抵住。门是破的,堵也堵不严实,但总比敞着强。 做完这些,凤南衣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开,和知秋一人一半。 饼很硬,嚼得腮帮子疼,混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勉强咽下去。 “省着点吃。”凤南衣把最后一口饼渣也倒进嘴里,“明天得找吃的。” 知秋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饼,眼睛却一直盯着门缝。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光带里,忽然晃过一个影子。 “啊!”知秋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嘴。 凤南衣也看见了。 那影子不大,矮矮的,在门外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是人还是……”知秋声音发颤。 凤南衣没说话,她握紧匕首,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树影。 难道是看花眼了? 她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祠堂角落里那堆牌位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很快,像只老鼠。 可那堆牌位后面,是墙。 凤南衣屏住呼吸,盯着那堆牌位。 月光照不到那里,黑黢黢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活的,在动。 “知秋,”她压低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黑暗,“慢慢往我这边挪,别出声。” 知秋吓得手脚发软,咬着牙,一点一点蹭到凤南衣身边。 就在知秋挪到她身后的瞬间,那堆牌位后面,忽然探出个脑袋。 黑乎乎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 是个人。 不,是个孩子。 八九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直勾勾地盯着她们。 正是白天林子里那个“采蘑菇”的孩子。 凤南衣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孩子怎么会在这儿? 是巧合,还是…… 那孩子从牌位后面爬出来,动作很轻,像只猫。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厚厚的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下,看着凤南衣,又看看知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 “嘘——”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凤南衣没动,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孩子又指了指门外,然后指了指地上那些散落的牌位,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拜”的动作,又指了指祠堂后门的方向。 他在说什么? 拜祖宗?从后门走? 凤南衣还没想明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是狼。 不止一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狼群来了。 知秋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凤南衣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匕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孩子。 孩子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他甚至还冲凤南衣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然后他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祠堂后门,推开门,闪身出去,又回头冲凤南衣招了招手。 意思是,跟我来。 凤南衣没动。 外面是狼群,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从后门走,谁知道是生路还是死路? 可留在祠堂里,等狼群撞开门,也是死。 门外的狼吼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爪子挠门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喷在门缝上,带着腥臭的热气。 “郡主……”知秋声音带着哭腔。 凤南衣一咬牙。 赌了。 “跟上。”她拽着知秋,快步走到后门。 后门外是杂草丛生的后院,那口塌了一半的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孩子已经跑到井边,正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见她们出来,冲她们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凤南衣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还是深不见底。 孩子指了指井,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下去”的手势。 他要她们下井? 凤南衣盯着那黑乎乎的井口,又盯着孩子那张脏兮兮的脸。 孩子急了,跺跺脚,自己先扒着井沿,身子一翻,消失在井口。 “郡主,他跳下去了!”知秋惊呼。 凤南衣冲到井边,往下看。 井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孩子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下来!快!” 门外,狼群开始撞门了。 “哐!哐!哐!” 供桌被撞得晃动,碎砖头哗啦啦往下掉。 “下!”凤南衣不再犹豫,抓住井绳——那绳子很旧,但还算结实,“知秋,抓紧我!” 知秋死死抱住凤南衣的腰。 凤南衣抓住井绳,脚蹬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溜。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落脚的地方都难找。井绳勒得手心生疼,伤口被粗糙的绳子摩擦,血渗出来,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 头顶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井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汽扑在脸上,冰凉。 不知道下了多深,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是井底,但没有水,是干的。 “这边。”孩子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 凤南衣松开井绳,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但不算难闻。 走了几步,眼前忽然有了光。 是很微弱的、昏黄的光,从前面一个拐角透出来。 凤南衣握紧匕首,慢慢转过拐角。 眼前是个不大的石室,四四方方,墙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小,光晕昏黄,勉强能照亮这方寸之地。 石室里有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着,脸上皱纹堆垒,眼睛却亮得很,正盯着凤南衣看。 那孩子蹲在老妇人脚边,也仰着脸看她们。 “坐。”老妇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凤南衣没动,手按在匕首上:“你们是谁?” “逃难的人。”老妇人说,指了指地上的草垫子,“坐吧,外头那些畜生闻不着这里的味儿。” 凤南衣这才注意到,石室里的空气虽然潮湿,却没有井里那股土腥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草药香。 她在草垫子上坐下,知秋挨着她,浑身还在抖。 “白天在林子里,是你引我们进村的?”凤南衣盯着那孩子。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妇人,做了个“饿”的手势。 “他叫阿弃。”老妇人开口,声音很平,“是我孙子。白天是他引你们进村,但那是为了救你们。” “救我们?”凤南衣冷笑,“那村子里的人,手里拿的可是刀。” “他们是拿刀,但不是要杀你们。”老妇人从石床上摸出个破碗,碗里装着几个野果,递给凤南衣,“他们是要抓你们,送去临江镇,换赏钱。” 凤南衣没接果子:“什么赏钱?” “五十两银子。”老妇人说,眼睛盯着凤南衣的脸,“活捉一个从京城来的姑娘,穿白衣,戴白玉簪,身上有块黑牌子。死的,二十两。”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 黑的牌子。 是皇帝给的那块“宸”字令。 这些人不仅知道她从京城来,知道她的衣着打扮,还知道她身上有块黑牌子。 是谁走漏了风声? 宫里?还是……那块令牌本身,就是标记?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凤南衣盯着老妇人。 老妇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我儿子以前是猎户,常去临江镇卖皮子。前天他回来,说镇上来了一伙人,拿着画像,到处打听。画像上的人,跟你长得挺像。” 画像。 凤南衣的手指收紧。 “我儿子贪那五十两银子,想抓你去领赏。”老妇人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让阿弃去林子里等着,如果看见你,就引你进村,好让我儿子下手。” “那你为什么又让他救我们?” “因为我在祠堂里看见了。”老妇人盯着凤南衣的眼睛,“看见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凤南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伤口被井绳磨破了,血糊糊一片,包扎的布条松了,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是军弩的箭簇划的。”老妇人一字一句地说,“我男人以前死在军弩下,我认得那种伤。” 石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土匪。”老妇人慢慢地说,“他们是兵,是穿着老百姓衣服的兵。我儿子要是真抓了你去领赏,我们全家,都活不过明天。” 凤南衣看着老妇人,又看看蹲在她脚边的阿弃。 阿弃仰着脸,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你们躲在这里?”凤南衣问。 “这里安全。”老妇人说,“这口井,是前朝一个贪官修的,底下有暗道,能通到山那头。村里人都不知道,只有我家知道,因为我男人就是修这口井的石匠。”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今晚在这儿歇着,明天天亮,我让阿弃带你们从暗道出去。出了山,往北走五十里,有个清水镇,那里没他们的人。” 凤南衣没说话。 她在想,该不该信。 信了,跟着走,可能是一条生路,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不信,现在上去,外面是狼群。 “郡主……”知秋小声叫她,声音里全是恐惧。 凤南衣看向老妇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 “因为我儿子已经去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昨天下午,他去临江镇领赏,再没回来。”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连油灯爆裂的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阿弃轻轻的抽泣声,在黑暗里细细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第181章 井底风声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老妇人的脸明明暗暗。 阿弃蹲在她脚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可那细微的颤抖,比嚎啕大哭还揪心。 凤南衣看着那孩子,又看看老妇人。 “你儿子……”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显得有点干涩。 “死了。”老妇人说得平静,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昨天夜里,村里刘老五从镇上回来,说看见我儿子的尸首挂在镇口的旗杆上,心口一个血窟窿,眼还睁着。” 知秋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捂住嘴。 凤南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刘老五还说,”老妇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伙人放话了,谁敢藏匿画像上的人,就是这个下场。不光杀,还要诛三族。” 诛三族。 凤南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追捕,是灭口式的清剿。那些人不仅要抓她,还要杀光所有可能知情、可能提供帮助的人。 “所以你让我们走。”凤南衣看着老妇人,“不是帮我们,是怕我们连累你,连累阿弃。” 老妇人没否认。 她枯瘦的手摸了摸阿弃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男人死在战场上,我儿子死在他们手里。”她说,“我就剩这一个孙子了。他得活着。”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又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暗下去一点。 凤南衣从怀里摸出水囊——水囊在井下的时候撞破了,只剩最后一口水。她把水囊递给阿弃。 阿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看水囊,又看看老妇人。 “喝吧。”老妇人说。 阿弃接过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又递给知秋。 知秋摇摇头,他又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也没接,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掰成三份,一份给阿弃,一份给老妇人,最后那份最小的,自己和知秋分了。 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混着水,慢慢往下咽。 “暗道在哪儿?”凤南衣问。 老妇人指了指石室角落。 那里堆着些杂物,破筐烂绳,还有几块石头。阿弃走过去,费力地挪开一块石头,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爬进去,里头黑得看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这暗道,是我男人当年偷着留的。”老妇人说,“一直通到山那头,出口在一处瀑布后面,隐蔽得很。你们顺着暗道走,天亮前就能出去。出去后往北五十里,就是清水镇。镇子小,不起眼,那伙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儿。” 凤南衣走到洞口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 风是凉的,带着水汽。 “你们不走?”她回头问。 老妇人摇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阿弃还小,离了这山,活不了。我们在这儿,还能躲着。” 凤南衣没说话。 她知道老妇人说的“躲着”是什么意思。这口井,这暗道,或许能躲一时,可那些人一旦发现她们是从这里逃走的,必然会找到这里。到那时,这一老一小…… “阿弃,你带她们走一趟。”老妇人忽然说。 阿弃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 “奶奶……” “听话。”老妇人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认路,带她们到出口,再回来。奶奶在这儿等你。” 阿弃咬着嘴唇,看看奶奶,又看看黑乎乎的洞口,小脸惨白。 凤南衣看着这对祖孙,心里那点疑虑,一点点散了。 是陷阱也好,不是也罢,这条暗道,是她眼下唯一的路。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阿弃,麻烦你了。” 阿弃看看奶奶,老妇人冲他点点头。他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咬牙,第一个钻了进去。 凤南衣让知秋第二个,自己殿后。 洞口很窄,岩壁粗糙,爬的时候得低着头,缩着身子。知秋爬得艰难,衣裳被刮破了好几处。凤南衣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匕首,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爬了约莫十几丈,洞口渐渐宽了,能弯着腰走。暗道里很黑,只有阿弃手里举着的一小截松明,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有碎石,有积水,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还能忍受。 “这暗道……你常走?”凤南衣问。 阿弃在前面“嗯”了一声,声音在暗道里撞出回音:“小时候跟我爹走过几回,去山那头摘野果子。” “你多……”知秋小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弃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他说,声音有点哑,“他会做陷阱,会认草药,还会……还会讲山里的故事。” 他说不下去了。 凤南衣也没再问。 三个人沉默地走,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暗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传来水声。 哗啦啦的,越来越响。 “快到了。”阿弃说,声音里带了点如释重负。 松明的光晃了晃,照出前面一片水光。是条地下河,不宽,水很急,从暗道一侧的石缝里涌出来,哗啦啦地流向黑暗深处。 阿弃停下,指了指河对岸:“从那块大石头后面绕过去,再走一炷香,就能看见出口了。” 凤南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不宽,但水急,水面上露着几块石头,可以踩着过去。对岸是片乱石滩,滩上有块巨大的石头,像个蹲着的怪兽。 “阿弃,”凤南衣忽然开口,“你奶奶,真的不走?” 阿弃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很低:“奶奶说,她走了,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凤南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知秋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走吧。”阿弃吸了吸鼻子,第一个踩上水里的石头。 石头很滑,长满青苔。阿弃个子小,却走得稳,一步一步,像只灵活的小猴子。知秋跟在他后面,走得小心翼翼,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凤南衣从后面扶住了。 三人依次过了河,绕到那块大石头后面。 石头上有个裂缝,很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裂缝后面是个向上的斜坡,坡很陡,得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到一半,凤南衣忽然停下。 “等等。”她说。 阿弃和知秋都回过头看她。 凤南衣竖起耳朵,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有声音。” “什么声音?”知秋紧张地问。 凤南衣没说话,她把耳朵贴在岩壁上。 岩壁冰凉,透过石头,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声音。 像是……敲击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岩石,闷闷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阿弃脸色变了。 “是……是他们?”知秋声音发颤。 凤南衣摇摇头:“不像。” 敲击声很规律,不紧不慢,不像是在砸石头找人,倒像是在…… “挖。”阿弃忽然开口,小脸煞白,“他们在挖山。” “挖山?”凤南衣心头一凛,“挖什么?” “不知道。”阿弃摇头,嘴唇哆嗦着,“前几天,我就听见这声音了。奶奶说,是山神发怒,在敲鼓。可我爹说……他说是有人在挖东西,挖山里的宝贝。” 挖宝贝? 凤南衣想起进山前,在落鹰峡听那些“黑狼帮”的人说过的话—— “主子说了,要活的。” 要活的。 如果只是为了抓她,何必大动干戈,又是悬赏,又是挖山? 除非,她要找的东西,也在山里。 或者说,那些人以为她要找的东西,在山里。 凤南衣脑子里飞快地转。 皇帝让她来西南,一是寻药,二是找百里烨。 药在苗疆,人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里。 那块令牌,冰凉的,贴着心口。 百里烨坠河失踪,生死不明。可如果……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也往西南来了,如果他也在找药,或者,在躲追杀…… 那么,那些人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止她一个。 “走。”凤南衣直起身,声音很沉,“先出去再说。” 阿弃点点头,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前面终于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是晨光,灰白灰白的,从一道缝隙里漏进来。 缝隙很窄,被藤蔓和杂草遮得严严实实。阿弃扒开藤蔓,先钻了出去,然后伸手把知秋拉上去,最后是凤南衣。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们站在一处悬崖的半腰,身后是瀑布,哗啦啦的水声震耳欲聋。瀑布后面就是她们钻出来的裂缝,被水帘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面是另一座山,更陡,更高,像把刀,直插进云里。 “从这儿,往下走。”阿弃指着悬崖侧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路很陡,小心点。走到底,就是清水镇了。” 那条“路”,其实就是岩壁上几处凸起的石头,和石缝里长出来的树藤,歪歪扭扭,勉强能落脚。 知秋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郡主,这……” “能走。”凤南衣打断她,眼睛看着阿弃,“你呢?回去的路,记得吗?” 阿弃点头:“记得。我常走。” “好。”凤南衣从怀里摸出那块饼——最后一点干粮,塞进阿弃手里,“这个拿着,路上吃。回去告诉你奶奶,天亮之后,去村子后山的土地庙,庙后第三棵松树下,我埋了点东西。” 阿弃一愣:“什么东西?” “别问。”凤南衣摸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去挖出来,够你们祖孙俩过一阵子了。然后,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 阿弃攥着那块饼,看看凤南衣,又看看手里的饼,眼圈红了。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要找的人……是好人吗?” 凤南衣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说,声音很稳,“是顶好顶好的人。” 阿弃点点头,没再说话,把饼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又钻回了瀑布后面。 水帘落下,遮住了他小小的身影。 凤南衣站在悬崖边,看着那面水帘,看了很久。 “郡主,”知秋小声问,“您埋了什么?” “一点碎银子,和一根簪子。”凤南衣说,“不多,但够他们活命了。” 那是她身上仅剩的值钱东西。银子是出京前藏的,簪子是皇后给的墨玉簪,很值钱,但眼下,救命比值钱重要。 “走吧。”她转身,看向那条“路”。 路很险,一眼看不到头。 可再险,也得走。 “知秋,跟紧我。”凤南衣说,第一个踩上那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很滑,长满青苔。她站稳了,伸手去拉知秋。 知秋咬着牙,把手递给她。 两人一前一后,在悬崖上慢慢挪。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水汽从瀑布那边扑过来,很快打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脚下的石头,有些是松的,一踩就晃,得试探好几次才敢下脚。 有几次,知秋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都是凤南衣死死拽住她,指甲都掐进了她肉里。 就这么一点一点,往下挪。 挪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照在悬崖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凤南衣的手心全是汗,混着血,滑腻腻的。知秋的腿一直在抖,脸白得像纸。 可谁也没说话。 说话费力气,她们得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脚下。 又往下挪了一段,路忽然断了。 前面是一处光滑的岩壁,寸草不生,连个能踩的凸起都没有。往下看,还有十几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郡主……”知秋的声音带了哭腔。 凤南衣没说话,她在看岩壁。 岩壁很光滑,但上面有些细微的纹路,像是水流常年冲刷留下的痕迹。痕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凹凸。 “抱紧我。”凤南衣忽然说。 知秋一愣。 “抱紧我的腰,把脚踩在我脚上。”凤南衣解开腰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知秋腰上,“我往下滑,你跟着我。” “可是……” “没有可是。”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很冷,也很稳,“要么一起死在这儿,要么一起赌一把。抱紧。” 知秋眼泪掉下来,咬着牙,死死抱住凤南衣的腰,把脚踩在她脚上。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看准岩壁上那些凹凸,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岩壁往下滑。 “啊——!” 知秋尖叫出声,又死死咬住嘴唇。 风声在耳边呼啸,岩壁粗糙,刮得后背生疼。凤南衣什么都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岩壁,手在那些凹凸上飞快地摸索,寻找能借力的地方。 一次,两次…… 手指抠进一道石缝,身体猛地一顿,腰间的带子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知秋死死抱着她,重得像块石头。 凤南衣咬着牙,脚在岩壁上一蹬,继续往下滑。 五丈,三丈,一丈…… 最后一段,岩壁忽然向内凹进去,脚下踩空,两个人直直往下坠。 “砰!” 重重摔在地上。 身下是厚厚的落叶,松软,但还是摔得凤南衣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知秋压在她身上,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知秋……知秋!”凤南衣挣扎着坐起来,去拍知秋的脸。 知秋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看到凤南衣,嘴一瘪,哭了出来。 “郡主……我们……我们没死……” “没死。”凤南衣喘着粗气,把她扶起来,检查了一下,除了擦伤,没大碍。 她自己也没事,就是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是磨破了。 两人瘫在落叶堆里,看着头顶一线天,谁也没力气说话。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们还活着。 从悬崖上下来了。 凤南衣躺了一会儿,撑着坐起来,解开腰间的带子。带子已经磨破了,再晚一步,可能就断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个山谷,不大,四面环山,谷底有条小溪,水很清,哗啦啦地流。远处有鸟叫,有虫鸣,一派生机。 “清水镇……”知秋也站起来,小声问,“在哪儿?” 凤南衣摇摇头。 阿弃只说往下走是清水镇,可这山谷四面都是山,往哪走? 她走到小溪边,掬了捧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个哆嗦,脑子清醒了不少。 忽然,她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光。 金属反射的光。 凤南衣眯起眼,仔细看去。 清澈的溪水底下,半埋在泥沙里,有一小块金属片。 不大,指甲盖大小,被水冲刷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是铁片。 但又不是普通的铁片。 上面有花纹。 凤南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伸手,把那块铁片从水里捞出来。 铁片冰凉,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花纹还清晰可见—— 是一只鹰。 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但鹰的眼睛,是镂空的,很细,很精致。 这是军甲上的甲片。 而且是……亲卫营的甲片。 凤南衣攥着那块甲片,手指收紧,收紧,直到甲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百里烨的亲卫营,盔甲上就刻着这样的鹰。 第182章 鹰甲片 那块甲片,冰凉,坚硬,躺在凤南衣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鹰的纹路深深嵌进铁里,哪怕被溪水冲刷了这么久,依然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镂空的,透过那两个小小的孔洞,能看见掌心被硌出的红印。 百里烨的亲卫营,铠甲是特制的。 鹰是徽记,鹰眼镂空,是独一份。 这甲片,是他的人身上的。 凤南衣的手指收拢,攥紧。甲片的边缘刺进皮肉,疼,尖锐的疼,却抵不上心口那股翻涌的血气。 他还活着。 或者,至少他的人还活着。 “郡主?”知秋的声音在耳边,带着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您怎么了?手里……是什么?” 凤南衣没答。 她松开手,甲片上沾了点血,她的血。她把甲片凑到眼前,借着穿过树叶的破碎阳光,仔细看。 磨损的边缘,不规则的裂口,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是刀砍的。 不止一刀。 这甲片,是从一件被砍烂的盔甲上崩下来的。 “知秋。”凤南衣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奴婢在。” “你听好。”凤南衣转过身,看着知秋。这丫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衣裳破了,头发散了,狼狈得像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猫。“顺着这条溪往下走,不出十里,应该就是清水镇。镇子不大,你找家客栈住下,等我。” 知秋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郡主,您……您不跟奴婢一起?” “我要去上游。”凤南衣看向小溪的源头,山谷的深处,那一片被浓密树木遮掩的、幽暗的地方,“这甲片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我要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 “奴婢跟您一起去!”知秋急道,伸手来抓凤南衣的袖子,“奴婢能帮忙,奴婢不会拖累您……” “你不是累赘。”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你去不了。前面的路,你走不了。” 知秋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郡主是嫌弃奴婢没用……”她声音带了哭腔,“奴婢是笨,是胆小,是只会哭……可奴婢是殿下送给您的人,殿下让奴婢护着您,奴婢就是死,也得死在您前头……” “你不是没用。”凤南衣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他留给我的人,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能信的人。” 知秋的眼泪掉下来。 “可你现在,护不住我。”凤南衣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也扎在知秋心上,“你跟着我,我得花力气护着你,分心,分身,分神。前头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虎穴,可能是狼窝,可能比悬崖还险,比暗河还黑。我一个人,或许能活。带上你,我们都得死。” 知秋的脸一点点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去清水镇,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消息。”凤南衣从怀里掏出那点碎银子——仅剩的,塞进知秋手里,“这些钱,够你撑些日子。如果……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也没消息,你就往南走,去苗疆,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 “不……”知秋摇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奴婢不走,奴婢要跟着您……” “这是命令。”凤南衣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捏得知秋骨头生疼,“百里烨把你送到我身边,是让你听我的。现在,我命令你,去清水镇,等我。” 知秋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黑,黑底下,烧着一点火星子,烫得人心里发慌。 那是决绝。 是明知前头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的决绝。 知秋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殿下把她叫到跟前,对她说:“知秋,从今往后,你的主子就是凤郡主。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要去哪儿,你跟着。她要是掉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那时候她不懂,只是恭恭敬敬地磕头,说“奴婢遵命”。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殿下让她跟着郡主,不是让她当个累赘,是让她在郡主需要的时候,能顶上去,哪怕只是挡一刀,哪怕只是报个信。 可现在,她连当累赘都不配了。 “奴婢……”知秋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奴婢遵命。” 凤南衣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 “走吧。顺着溪水走,别回头。” 知秋攥紧了手里的碎银子,指甲掐进肉里。她转身,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溪边,又停下,回头看着凤南衣。 凤南衣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郡主。”知秋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您一定要回来。奴婢在清水镇等您。您一天不回来,奴婢等一天。一辈子不回来,奴婢等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瘦小的身影,沿着溪水,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凤南衣站在那儿,看着知秋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看向上游。 山谷很深,树很密,阳光照不进来,显得阴森森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 她蹲下身,掬了捧溪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疼好,疼让人清醒。 然后她把那块甲片,仔细地、用力地,按进腰带内侧的夹层里,贴着皮肉,冰凉的铁片很快被体温焐热。 匕首还在,插在靴筒里。 药粉还剩一点,贴身藏着。 干粮没了,水囊破了。 就这些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后背的伤还在疼,手臂上、脸上,被荆棘划出的口子,被汗水一浸,火辣辣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游。 是那片被冲下来的甲片,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的,发生了什么。 她沿着溪水,逆流而上。 路很难走。溪边没有路,全是乱石、杂草、横生的树枝。水汽重,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一脚踩上去,随时可能滑倒。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林子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水变窄了,水势也急了,哗啦啦的,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凉。 前面是一处断崖,溪水从崖上冲下来,形成一道不大的瀑布。瀑布下面有个水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断崖很高,很陡,爬是爬不上去的。 凤南衣绕着水潭走了一圈,在潭边的乱石堆里,她又发现了一块甲片。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鹰的纹路,镂空的眼。 不止一块。 在更远一点的草丛里,她又找到一片。 接着是第四片,第五片…… 零零散散,像是被人一路走,一路掉,然后被溪水冲得到处都是。 凤南衣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弯腰,在草丛里、石缝里仔细翻找。水潭边的泥土松软,脚印杂乱,有人脚印,也有马蹄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痕迹很新鲜,最多不过两三天。 她顺着拖拽的痕迹往林子深处走。 痕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大致方向是往山谷的东北角去。那里树木更密,光线更暗,连鸟叫声都稀疏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混在草木的清香和水汽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凤南衣闻到了。 是血。 干涸的血,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层落叶。 落叶底下,泥土是暗红色的。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 是血,渗进土里的血,已经发黑了。 不止一处。 往前几步,又是一滩。再往前,树干上有喷溅状的血点,不高,像是人受伤倒地时溅上去的。 凤南衣站起来,手按在匕首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血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她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间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清理出来的。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 不,不是尸首。 是残肢断臂。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没了头,有的少了胳膊腿,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血浸透了泥土,把那一小片地染成了黑红色。苍蝇嗡嗡地飞,落在那些残破的肢体上,贪婪地吮吸。 凤南衣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她见过死人,很多死人。战场上,乱葬岗,疫病村,她见过比这更惨的。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她看见,那些残破的肢体上,有些还挂着破碎的甲胄。 暗色的铁甲,上面有鹰的纹路。 百里烨的亲卫营。 全军覆没。 凤南衣一步步走过去,踩在粘稠的血泥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蹲下身,翻看一具还算完整的尸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已经腐烂了,看不清模样,但身上的盔甲,确实是亲卫营的制式。心口一个窟窿,是弩箭射的,从前胸进,后背出,一击毙命。 她又去看另一具。这一具半边身子都没了,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烂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刀,刀身上有崩口,卷了刃。 第三具,第四具…… 她看得很仔细,一具一具地看,强迫自己看,把每一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箭伤,刀伤,钝器击打伤,还有……火烧的痕迹。 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群人,有备而来,围剿了这里。 而且,时间不对。 尸首的腐烂程度,至少是七八天前的事了。可阿弃说,挖山的声音,是前几天才听到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死在这里,是更早之前。之后,又有人来,在这里挖什么东西。 挖什么? 凤南衣站起来,环顾四周。 空地上除了尸首,还有散落的兵器,断裂的弓,踩烂的箭囊,几面破碎的盾牌。角落里,有烧过的痕迹,火堆已经冷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完的木柴。 她走到火堆旁,用脚拨了拨灰烬。 灰烬底下,有东西。 是几片没烧完的纸,边缘焦黑,蜷曲着,上面的字迹已经糊了,但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急令……西南……药……截杀……” 截杀。 凤南衣盯着那两个字,瞳孔缩紧。 不是意外,不是遭遇战。 是截杀。 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路线,在这里设了埋伏,等着他们。 她蹲下身,想把那几片纸捡起来。手指刚碰到纸的边缘,忽然顿住了。 纸的背面,粘着一点东西。 暗红色的,干涸的,像是血,又不像。 她小心地把那片纸翻过来。 背面用血,写着一个字。 字迹很潦草,笔画歪斜,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写完就断了气。 那个字是—— “赵”。 凤南衣的呼吸,停了。 赵。 赵先生。 那个身上带着甜腻香气,在太子别苑出现,又在百里烨坠河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赵先生。 纸在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座山。 凤南衣慢慢站起来,把那几片焦纸,小心地、仔细地,叠好,揣进怀里,贴着那块甲片。 然后她转身,走到空地中央。 那里有一棵被砍倒的树,树干很粗,横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尸首。树干上,钉着一把刀。 刀是制式军刀,刀身没入树干大半,只留下刀柄在外。刀柄上缠着牛皮,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凤南衣握住刀柄,用力。 刀钉得很深,纹丝不动。 她双手握住,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嗬——!” 刀身与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一点点,一点点,从树干里抽出来。 最后,“哐啷”一声,刀被拔了出来。 凤南衣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她握着刀,刀很沉,压得手腕发酸。 刀身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临时刻上去的,刻痕很新,很浅,但能看清—— “北三十里,黑风洞。” 字迹很潦草,和纸上那个“赵”字,是同一种笔迹。 是同一个人,在临死前,用刀尖,在刀身上刻下了这几个字。 北三十里,黑风洞。 凤南衣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风吹过林间空地,带起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苍蝇嗡嗡地飞,落在那些残破的尸首上,落在她的脚边。 她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这片修罗场。 然后,她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在旁边一棵树上。 “咔嚓!” 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我会找到你们。” 她对着那些尸首,对着这片空地,对着这片天,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都不会少。”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树林。 沿着血迹,沿着拖拽的痕迹,沿着那些散落的甲片,一步一步,往北走。 北三十里,黑风洞。 她倒要看看,那里藏着什么。 是生,是死,是阴谋,是真相。 她都要,亲手掀开。 第183章 白骨坡 北三十里,黑风洞。 凤南衣不知道黑风洞在哪儿,但她知道北在哪儿。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子里光影斑驳,明暗交错。她提着那把从尸堆里拔出的刀,刀很沉,刃口卷了,砍树的时候又崩了个缺口,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 死人用过的刀,沾着血,带着怨。 她不嫌弃。 总比赤手空拳好。 沿着空地边缘的血迹往北走,起初痕迹还清晰——拖拽的印子,散落的甲片,偶尔还能看见一截断箭,半块碎盾。越往前走,痕迹越淡,雨水冲刷过,落叶覆盖过,野兽践踏过,到最后,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线索,要靠猜,靠蒙,靠直觉。 天快黑的时候,她走出了那片林子。 眼前是一片山坡,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只有乱石和荒草。坡很陡,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两山之间。风从坡上刮过,呜呜地响,像鬼哭。 坡脚下,立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白骨坡。 凤南衣在石头前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开,眯起眼,看那座坡。 坡上,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白森森的,一片连着一片,铺了半面坡。 是骨头。 人的骨头。 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经散了,头骨滚在一边,肋骨七零八落。骨头很白,白得刺眼,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死亡的光。 凤南衣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她走上坡。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骨头就在脚边,一具,两具,三具……数不清。有的骨头上有刀砍的痕迹,有的头骨上有洞,是箭射穿的,还有些骨头是碎的,像是被重物砸过。 年代不一。 有些骨头已经风化得很厉害,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有些还很新,骨头上还挂着没烂完的碎肉,招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像一片黑色的云。 这里死过很多人。 不止一批。 凤南衣蹲下身,仔细看一具比较新的尸骨。骨头上的肉已经烂光了,但衣服的碎片还在,是粗布,染成了暗红色——是血浸透的颜色。尸骨的右手缺了三根指骨,断口整齐,是利刃砍断的。 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骨头越多,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堆得有小腿高,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风更大了,卷着沙石和骨灰,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更复杂的味道——腐烂的肉,风干的骨,还有泥土的腥,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作呕。 凤南衣用袖子捂住口鼻,一步步往上走。 快到坡顶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具不一样的尸骨。 那具尸骨是坐着的,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头低垂着,像是在打盹。骨头很完整,身上还挂着残破的盔甲——是亲卫营的盔甲。甲片散落了一地,但胸口那块护心镜还在,上面刻着鹰,鹰眼镂空。 凤南衣走到那具尸骨前,蹲下身。 尸骨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地上,左手摊开,掌心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做工很精致,但已经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只用一根红绳勉强系着。 凤南衣认得这块玉佩。 百里烨贴身戴着的,从不离身。 她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噎得她喘不过气。她伸手,想去碰那块玉佩,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碰不到。 风从坡顶呼啸而过,吹得那具尸骨晃了晃,头骨咔哒一声,掉了下来,滚到她脚边。 空洞的眼眶,对着她。 她看着那头骨,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 头骨很轻,捧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用手指摩挲着骨骼的纹路,冰冷,坚硬,死亡的温度。 这不是百里烨。 骨头不对。百里烨比她高,这具尸骨的身量,矮了至少半个头。而且,这头骨的形状,颧骨太高,下颌太宽,不是他。 她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提了上来。 不是百里烨,那是谁? 谁戴着百里烨的玉佩,穿着亲卫营的盔甲,死在这里,至死还握着刀,护着这块玉? 凤南衣把玉佩从尸骨手里取下来,红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她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裂缝严丝合缝,是摔裂的。 裂口很新,最多不过十天半月。 她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和那块甲片、那几片焦纸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坡顶。 坡顶是这片白骨坡的最高处,光秃秃的,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石头,像一只蹲伏的兽,在暮色里沉默。 石头后面,是悬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人站不稳。 黑风洞,应该就在这附近。 可放眼望去,除了石头,就是悬崖,哪有什么洞? 凤南衣走到那块黑石前。 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千万年。她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触手生涩,上面有些细微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人工凿刻的。 她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石头背面,靠着悬崖的那一面,刻着字。 字很大,很深,像是用斧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经过风雨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入此门者,弃绝希望。” 八个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森然鬼气。 凤南衣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按在石头上,用力推。 石头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方向,从侧面推,还是不动。这石头像是长在地上,与山体连成了一体。 可字刻在这里,总有个缘由。 她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这块石头。石头是黑的,与周围灰白的山岩截然不同,像是从别处搬来的。底部与地面的缝隙里,长着些杂草,草很高,几乎把石头下半截都遮住了。 她蹲下身,拨开那些杂草。 杂草底下,石头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缝隙。 很窄,不到一指宽,黑乎乎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她把刀尖探进去,左右划了划,空的。 石头底下是空的。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悬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到悬崖边,探头往下看。 悬崖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光滑,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往下十几丈,有云雾遮挡,再往下,深不见底。 不对。 如果黑风洞在悬崖上,那些人是怎么进去的?飞进去? 她退回石头边,目光落在那些白骨上。 坡上的尸骨,大多面朝下,像是从坡上滚下来的。只有靠近坡顶的这些,姿态各异,有的坐着,有的靠着石头,还有的……像是朝着某个方向爬。 她顺着那些“爬”的尸骨所指的方向看去。 是那块黑石。 不,是黑石与悬崖相接的那个角落。 她走过去。 角落里堆着些碎石,像是从岩壁上崩落下来的。碎石中间,长着一丛茂密的藤蔓,藤叶肥厚,绿得发黑,几乎把岩壁遮严实了。 她蹲下身,用刀拨开藤蔓。 藤蔓后面,岩壁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看,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腐臭的气息。 是洞。 黑风洞。 凤南衣握着刀,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味。 和那块布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赵先生。 她站起来,扯下一截衣摆,蒙住口鼻,又在上面撒了点药粉——是驱虫防瘴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然后她侧过身,挤进裂缝。 裂缝很窄,岩壁粗糙,刮得人生疼。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一手握着刀,一手摸着岩壁,一点一点往里挪。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洞,很大,很高,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洞顶有缝隙,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洞里的情形。 然后凤南衣看见了。 看见了地狱。 洞很大,足有半个校场那么大。洞里堆满了东西。 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粮草军械。 是尸首。 密密麻麻的尸首,堆积如山。有的已经烂成了白骨,有的还在腐烂,流着黄水,爬满蛆虫。苍蝇嗡嗡地飞,像一片黑色的雾,笼罩在尸山上。 腐臭味浓得化不开,哪怕隔着布,也直往鼻子里钻。甜腻的气味混在其中,变得诡异而恶心。 凤南衣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她看见了那些尸首的衣服。 各式各样,有粗布短打,有绸缎长衫,有破烂的军服,也有完整的盔甲——亲卫营的盔甲。 她甚至还看见了几具穿着官服的尸首,官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补子还能辨认,是文官。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屠宰场? 她一步步往前走,踩在粘稠的、不知道是血还是脓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尸山很高,她绕到侧面,看见尸山后面,靠着洞壁的地方,有一排木架子。 架子上绑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现在只剩下一具具干尸,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他们被铁链锁在架子上,摆成一排,像货架上的货物。 凤南衣数了数,十二具。 十二具干尸,十二个被活活折磨死的人。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干尸前。 干尸的胸口,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有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丙戌年七月初三,抗命,鞭三百,绝水五日,毙。” 鞭三百。 绝水五日。 毙。 凤南衣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又看下一具。 “丙戌年八月十一,私逃,烙铁烫足,断筋,曝晒三日,毙。” 再下一具。 “丙戌年九月初五,泄密,拔舌,挖眼,喂药,三日肠穿肚烂,毙。” 一具一具看过去。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日期,一个罪名,一种酷刑,和一个“毙”字。 最后那具干尸,木牌上的字迹最新—— “丁亥年三月十七,拒招,针刑三日,剜心,毙。” 丁亥年三月十七。 那是半个月前。 凤南衣站在那具干尸前,浑身冰凉。 干尸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从前胸通到后背,心被挖了,空荡荡的,只剩一个黑窟窿。干尸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大张,整张脸扭曲变形,写满了恐惧和痛苦。 她认得这张脸。 虽然已经干瘪变形,但她认得。 是陈五。 百里烨亲卫营的一个小队长,憨厚,爱笑,有一手好刀法。去年中秋,还给她送过一盒月饼,说是家乡的特产,硬邦邦的,能砸死狗。 她没吃,赏给底下人了。 陈五挠着头笑,说下次回家,给她带点软的。 没有下次了。 他死在这里,被挖了心,做成干尸,绑在架子上,像一件展示品。 凤南衣站在那里,看着陈五那张扭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已经干瘪了,合不上,她就一遍一遍地抚,直到那双瞪大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陈五。”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干涩,沙哑,像破风箱,“我带你回家。”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从洞顶的缝隙吹进来,呜呜地响,像哭。 凤南衣转身,看向山洞深处。 那里更黑,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野兽的眼睛。 她握着刀,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 尸山在身后,干尸在身旁,腐臭的气味如影随形。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刀尖拖在地上,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暗中,那点反光越来越近。 是一盏灯。 油灯,挂在石壁上,灯芯很小,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灯下,有张石桌,桌边坐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凤南衣停下脚步。 “赵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那人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灯光照亮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上下,五官平淡,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有那双眼睛,细长,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吐信子。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他看着凤南衣,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凤郡主。”他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等您很久了。” 第184章 一盏茶的时间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赵先生脸上投出摇晃的光影。 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出一种诡异的温和。他甚至还笑了笑,把手里那卷书放下,书页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凤南衣握着刀,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没动。 洞里的腐臭味浓得令人窒息,混着那丝甜腻,钻进鼻腔,让人头皮发麻。可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烧着能焚尽一切的烈火。 “等我?”她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山洞里却有回声,“等我送死?” 赵先生又笑了,摇摇头,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郡主误会了。”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是等您送死,是等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凤南衣的目光扫过他身后。 石桌后面,是个简易的木架,架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瓷的,陶的,玻璃的,大大小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架子旁边,有个炭炉,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上面架着个药吊子,盖子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再往里去,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看见些铁链、镣铐之类的东西挂在岩壁上,还有几张石板床,床上铺着草,草是暗红色的,浸透了血。 这是个刑房。 或者说,是个专门用来折磨人、然后看着人慢慢死去的地方。 “这里不像家。”凤南衣说,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倒像个坟场。” “坟场?”赵先生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郡主说得对,这里确实是坟场。埋着不听话的人,埋着不该有的心思,埋着……很多秘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油灯能照亮的边缘,停下。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亮得瘆人。 “比如陈五。”他指了指凤南衣身后,那具胸口有个大洞的干尸,“他是个硬骨头,针扎进指甲缝里,三天,一声没吭。最后剜心的时候,才叫了一声,叫的是‘殿下,快走’。” 凤南衣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李茂,就是外面坡上坐着的那位。”赵先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运气好,中了三箭都没死,爬了二里地,爬到那块石头底下,用刀在刀上刻了字。我找到他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攥着那块玉佩。”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像是在欣赏她的表情。 “哦,对了,那块玉佩,是殿下贴身戴着的。李茂临死前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握在手里。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消息传出去。” 赵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可惜啊,他等来的是我。” 凤南衣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从指尖冷到心头。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没变。 “说完了?”她问。 赵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你费这么大功夫,布下天罗地网,从京城追到西南,杀了这么多人,就为了等我?”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拖在地上,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等我做什么?杀了我?还是也把我做成干尸,摆在那儿?”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或者,”她停下,离赵先生只有一丈远,能清楚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你想用我,钓出百里烨?” 赵先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郡主果然聪明。”他说,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殿下在哪儿?” “不知道。”凤南衣答得干脆。 “不知道?”赵先生眯起眼,“郡主一路从京城过来,沿途我们布置了多少人手,撒了多少网,您都能一一躲过,还能找到这儿来。您说不知道殿下在哪儿,当我三岁孩子?” “我真不知道。”凤南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冷,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儿跟你废话?” 赵先生盯着她,没说话。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郡主。”赵先生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甚至带了点惋惜,“您何必呢?殿下大势已去,皇上已经下旨,废了他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天下通缉。您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把殿下的下落告诉我,我保您平安回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凤南衣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用刀尖,指了指他身后那排干尸。 “他们的荣华富贵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刀,“陈五的,李茂的,外面那些人的,他们的荣华富贵,在哪儿?” 赵先生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是为殿下尽忠,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凤南衣点了点头,刀尖慢慢下移,指向赵先生的心口,“那我今日杀了你,也算为你主子尽忠,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一步踏前,手中卷了刃的刀,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不顾一切的气势,直刺赵先生心口。 快,狠,准。 赵先生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凤南衣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这一刀能这么快,这么狠。 但他毕竟是赵先生。 能在太子身边潜伏多年,能被派来主持西南这摊子事,能面不改色地折磨死那么多人,他绝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刀尖及身的瞬间,他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几乎是贴着刀锋滑了过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光乍现,直取凤南衣咽喉。 是软剑。 薄如蝉翼,软如灵蛇,藏在腰间,出鞘无声。 凤南衣一击不中,刀势已老,眼看软剑就要刺中咽喉,她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刀身横拍,狠狠砸向赵先生手腕。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赵先生若执意刺她咽喉,手腕必被这一刀拍碎。 电光石火间,赵先生手腕一抖,软剑如毒蛇回缩,避开刀锋,同时左手五指成爪,扣向凤南衣持刀的手腕。 凤南衣撤刀,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爪。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赵先生站定,甩了甩手腕,脸上那点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阴冷。 “郡主好身手。”他说,声音里透出寒意,“看来,是我小瞧您了。”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握紧刀柄。 刚才那一招,她已经用了全力,可赵先生躲得轻松,反击更是刁钻狠辣。那把软剑,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硬拼,她不是对手。 “可惜。”赵先生惋惜似的摇摇头,“再好的身手,今日也要留在这儿了。” 他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吐信,再次刺来。这一次,更快,更刁,剑光如网,将凤南衣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凤南衣只能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退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污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软剑如影随形,几次擦着她的脖颈、心口划过,带起冰冷的寒意。 不能再退了。 身后是尸山,是那排干尸,退无可退。 凤南衣眼神一厉,忽然不再退,反而迎着剑光,猛地往前一冲。 赵先生一怔。 就是这一怔的工夫,凤南衣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是刺,是劈。 用尽全力,毫无花哨的一劈,对准的,是他持剑的手腕。 赵先生手腕一翻,软剑如毒蛇回绕,缠向刀身。只要缠住,一绞,这破刀立刻就得断。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凤南衣根本没想用刀伤他。 刀劈到一半,她忽然松手,刀脱手飞出,砸向赵先生面门,同时身子一矮,从赵先生腋下钻过,扑向石桌。 桌上,有那盏油灯。 赵先生挥剑挑飞了刀,回头看见凤南衣扑向油灯,脸色骤变。 “你敢!” 他软剑急刺,直取凤南衣后心。 凤南衣不管不顾,伸手抓住油灯,看也不看,往后狠狠一抡。 滚烫的灯油泼洒出来,混着燃烧的灯芯,劈头盖脸砸向赵先生。 赵先生急退,软剑舞成一团光幕,挡开大部分灯油,可还是有几滴溅在手上,瞬间烫出几个水泡。 就这么一耽搁,凤南衣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是油灯。 是油灯旁边,石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刚才赵先生在看的那本书。 她抓起书,看也不看,直接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不是往洞口跑,洞口太远,赵先生绝不会给她机会。 她是往山洞深处跑,往那片更深的黑暗里跑。 “找死!” 赵先生怒喝一声,软剑如毒蛇出洞,急追而来。 凤南衣跑得飞快,脚下是粘滑的血污,几次差点摔倒,她都硬生生稳住,头也不回地往黑暗里冲。 黑暗里有铁链,有镣铐,有石板床,她凭着记忆,左躲右闪,撞得浑身生疼,可一步不敢停。 身后,赵先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软剑破空的声音,就在脑后。 前面没路了。 是岩壁,光滑的岩壁,上面挂着几条铁链,铁链尽头是镣铐,镣铐上还锁着两具白骨,晃晃悠悠,像风干的腊肉。 凤南衣猛地转身,背靠岩壁,面对急追而来的赵先生。 赵先生在她身前五步外停下,软剑斜指地面,剑尖滴着血——是刚才灯油溅起时,他挡开时被自己剑锋划伤的。 “跑啊。”他冷笑,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怎么不跑了?” 凤南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抵着冰冷的岩壁,无路可退。 “把书交出来。”赵先生伸出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书不厚,封面是普通的蓝布,已经旧得发白。她捏着书,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想要这个?”她问,声音有点喘。 “给我。”赵先生往前一步。 “好啊。”凤南衣笑了笑,忽然抬手,把书往旁边一扔。 书飞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个还燃着一点火星的炭炉里。 炉灰被砸得飞起,那点火星沾上书页,瞬间,“呼”的一声,火苗窜起,舔上书页。 “你!”赵先生目眦欲裂,再也顾不上凤南衣,扑向炭炉。 就是现在。 凤南衣动了。 她没有往外跑,反而朝着赵先生扑了过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链——是从岩壁上扯下来的,锈迹斑斑,一头还连着镣铐。 她抡起铁链,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赵先生后脑。 赵先生听到风声,想躲,已经晚了。 “砰!” 铁链砸在后脑,沉闷的响声在山洞里回荡。 赵先生身子晃了晃,却没倒,反而猛地转身,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凤南衣心口。 凤南衣侧身,铁链横甩,缠向软剑。 软剑锋利,铁链粗重,两者相碰,火花四溅。 赵先生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般从铁链缠绕中脱出,反手刺向凤南衣咽喉。 这一剑太快,太刁,凤南衣躲不开了。 她甚至能看见剑尖上那一点寒光,在眼前放大,放大…… 然后,停住。 剑尖停在她咽喉前半寸,不动了。 赵先生的眼睛瞪得极大,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狠厉,变成惊愕,再变成不敢置信。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截刀尖,从他心口透出来,染着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死亡的光。 是那把卷了刃的刀。 凤南衣脱手扔出的那把刀。 刀从他背后刺入,前胸透出,贯穿心脏。 赵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血却从嘴里涌出来,汩汩的,止不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炭炉里的火已经灭了,那本书烧得只剩一点残页,冒着青烟。而炭炉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靠着岩壁,几乎站不稳的人。 那人手里,握着刀柄。 是李茂。 是那个胸口被挖了个大洞,绑在架子上,已经成了干尸的李茂。 不,不是干尸。 是还没死透的李茂。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铁链,不知从哪里摸到了这把刀,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在赵先生全神贯注要杀凤南衣的时候,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贯穿心脏的一刀。 赵先生看着李茂,看着那张干瘪的、扭曲的、已经没有生气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然后他缓缓倒下,“砰”一声,砸在血污里。 眼睛还睁着,望着洞顶,死不瞑目。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倒下的赵先生,又看看李茂。 李茂也在看她。 他胸口那个大洞,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可他居然在笑,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郡……主……”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快……走……” 说完,他手一松,刀“哐当”掉在地上。 人也跟着倒下,倒在赵先生身边,再也没了动静。 凤南衣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李茂的鼻息。 没了。 这次是真的没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炭炉边,从灰烬里,扒拉出那本书。 书烧得只剩一半,焦黑,卷曲,但中间几页居然还完好。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凑到油灯下。 灯光昏暗,字迹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 是名单。 一长串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地点,死因。 陈五,李茂,王二,张三……都是她熟悉的名字,都是亲卫营的人。 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一直到十天前。 地点,五花八门,有客栈,有荒郊,有山洞,有……这个黑风洞。 死因,千奇百怪,中毒,刺杀,失足,暴病…… 最后一行,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凤氏南衣,丁亥年四月,西南,黑风洞,诛。” 诛。 凤南衣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干涩,嘶哑,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她把那几页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和玉佩、甲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弯腰,从赵先生尸体上,搜出一块令牌。 铜制,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宸”。 和皇帝给她的那块令牌,一模一样。 凤南衣把令牌也揣进怀里。 最后,她看向赵先生的尸首,又看看李茂的尸首。 沉默片刻,她拖起赵先生的尸首,拖到炭炉边,扔进去。又拖来些木柴,堆在上面,然后捡起那盏打翻的油灯,把剩下的灯油,全泼了上去。 火折子她还有,是知秋留给她的,贴身藏着,没湿。 她擦亮火折子,扔进柴堆。 “轰”一声,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尸首。 火光熊熊,照亮了山洞,照亮了尸山,照亮了那排干尸,也照亮了凤南衣的脸。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火光,亮得骇人。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 身后,大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带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冲出洞口,冲上天空。 洞口外,天已经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边。 凤南衣站在洞口,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白骨坡。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累累白骨上,咔嚓,咔嚓。 像踩碎了一地枯骨,也踩碎了过去某个天真的、软弱的自己。 她没回头。 一次也没有。 第185章 替身 火烧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渐渐熄了。 山洞里只剩一堆焦黑的灰烬,混着烧化的骨油,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的焦臭味。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灰烬,打着旋,像黑色的雪。 凤南衣站在洞口,看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然后彻底灭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光线很淡,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白骨坡在晨光里显得更加狰狞。那些白森森的骨头,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她踩过去,咔嚓,咔嚓,像踩碎了一地旧梦。 怀里那几样东西,硌得她心口疼。 玉佩,甲片,焦纸,名单,令牌。 每一样,都沾着血。 走到坡下那块刻着“白骨坡”的石头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呜咽。山洞里冒出的烟,已经散了,只剩一片死寂。 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白骨坡”三个字旁边,又刻了两个字。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用了狠劲—— “忠骨”。 刻完,她把石头扔了,转身继续走。 顺着溪水,往下游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冒出来,金灿灿的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 溪水哗啦啦地流,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她蹲下身,掬了捧水洗脸。水冰凉,刺得皮肤一紧,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些。 然后她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 脸脏得看不清本来颜色,头发散乱,沾着血污和草屑,衣裳破破烂烂,手臂上、脸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有些结了血痂,有些还在渗血。 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火,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她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片刻,然后捧起水,狠狠搓了把脸。 水很凉,搓得皮肤生疼,可那股甜腻的焦臭味,好像还黏在鼻腔里,怎么也洗不掉。 她站起来,继续走。 越往下游,溪水越宽,水流也缓了。两岸开始出现树木,不再是光秃秃的乱石。鸟叫声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衬得山谷更静。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传来人声。 是说话声,还有敲打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不密集,但一直有。 凤南衣停下脚步,侧耳听。 声音是从溪水拐弯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林,听不真切。她放轻脚步,拨开枝叶,悄悄摸过去。 树林后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滩上,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窝棚旁边堆着些工具,锄头,铁锹,箩筐,还有些她不认识的东西,像架子,又像轱辘。 十几个人在河滩上忙碌着。有的在挖石头,有的在筛沙子,有的在河边淘洗什么。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拴着铁链,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是矿工。 或者说,是囚犯。 凤南衣躲在树后,仔细观察。 这些人神情麻木,眼神呆滞,动作机械,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监工有三个,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手里拎着鞭子,在河滩上来回巡视。看见谁动作慢了,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血珠溅出来,那人却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加快手里的动作。 她在看那三个监工。 不是昨晚山洞里那种阴冷的眼神,只是普通的、凶狠的、不耐烦的眼神。是底层打手,不是核心人物。 她的目光,落在窝棚后面,那片岩壁上。 岩壁很陡,几乎垂直,上面有开凿的痕迹,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最显眼的,是岩壁底部,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两人并行,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几点火光在晃动,还有人影。 是矿洞。 那些人,在挖矿。 挖什么矿? 凤南衣想起昨晚,在暗道里听到的敲击声。咚,咚,咚,很有节奏,是挖山的声音。 原来是在这儿。 她缩回树后,背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腿有点软,是累的,也是饿的。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又打了一场,走了一夜,铁打的也扛不住。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是从阿弃那里掰的,一直没舍得吃。饼硬得像石头,她一点点掰碎了,塞进嘴里,慢慢嚼,混着口水,艰难地咽下去。 饼很少,几口就没了。肚子里还是空的,咕噜咕噜叫。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饥饿上移开,转到眼前的境况上。 这里是个矿场,私矿。用囚犯挖矿,手段残忍,见不得光。监工只有三个,窝棚里可能还有,但不会太多。矿洞里有动静,说明里面还有人。 赵先生——或者说,昨晚那个“赵先生”,是这里的主事。 可昨晚那个“赵先生”,死了。 但矿场还在运转,监工还在巡视,矿工还在干活。这说明,那个“赵先生”,不是真正的头儿。 至少,不是唯一的头儿。 这里还有别人。 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凤南衣攥紧了怀里的令牌。 铜制的令牌,冰凉,坚硬,上面那个“宸”字,硌着掌心。 宸。 皇帝的令牌。 可皇帝要杀她,何必绕这么大圈子?何必派赵先生这种人,在西南搞个私矿,折磨死那么多人? 除非,令牌是假的。 或者,皇帝是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仔细一想,不是没可能。 赵先生身上有令牌,说明他背后的人,至少是皇室中人,能接触到这种制式的东西。可皇帝要杀百里烨,有一万种办法,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又是追杀,又是灭口,还搞出个私矿来? 除非,皇帝不知道。 或者,皇帝知道,但默许了。 又或者……下命令的,根本不是皇帝。 凤南衣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这个矿场,必须毁掉。 这些囚犯,必须救出去。 还有矿洞里,到底在挖什么,她必须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盘算。 硬闯不行。她只有一个人,一把破刀,还饿着肚子。对方有多少人,不清楚,但肯定不止这三个监工。 智取? 怎么取?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高了,估摸着快到午时。监工在河滩上巡视,矿工在埋头干活,一切如常。 窝棚那边,有炊烟。是在做饭。 她悄悄绕到窝棚侧面,躲在一堆柴火后面,观察。 做饭的是个老头,佝偻着背,在棚子外头支了个简易的灶,架着口大锅,锅里煮着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老头拿着个大勺,在锅里搅和,动作慢吞吞的。 一个监工走过去,踢了老头一脚。 “老不死的,磨蹭什么!快点!饿死老子了!” 老头被踢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锅里,却一声不敢吭,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凤南衣目光落在老头脚上。 也拴着铁链,但比那些矿工的细些,短些,活动范围只限于灶台附近。 是囚犯,但有点特殊,能负责做饭,说明监工对他还算“信任”。 她想了想,从柴火堆里抽出根木柴,掂了掂,又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藏在身后,然后从藏身处走出来,低着头,朝老头走去。 老头还在搅和锅里的东西,没注意她。 倒是那个监工,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厉声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凤南衣没停,反而加快脚步,走到老头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喂猪的东西,也给人吃?”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监工和老头都愣住了。 “你……”监工上下打量她,眼神惊疑不定,“你到底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凤南衣不答,只是盯着锅里的东西,皱了皱眉,然后把勺子扔回锅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汁水,泼了老头一身。 老头“啊”一声,往后缩。 “这东西,狗都不吃。”凤南衣转身,看着那个监工,“赵先生就是这么让你们做事的?” 听到“赵先生”三个字,监工脸色一变,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也多了几分惊疑。 “你……认识赵先生?” “认识?”凤南衣冷笑,“何止认识。他让我来的,说这里缺个懂行的,让我来看看。怎么,他没跟你们交代?” 监工脸上的惊疑更重了,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赵先生……没提过。”他盯着凤南衣,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破绽,“而且,这儿从来不让外人进。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顺着溪水找来的。”凤南衣面不改色,指了指身后的树林,“赵先生说,看到溪水,往上走,就能找到。怎么,有问题?” 监工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眼神闪烁。 凤南衣心里有了底。 这个监工,地位不高,知道的不多。赵先生——那个替身——做事谨慎,连手下人都没完全交代清楚。这给了她可乘之机。 “赵先生在哪儿?”她问,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不耐烦,“带我见他。我有话问他。” 监工犹豫了一下。 “赵先生……不在。”他说,眼神飘忽了一下,“他昨晚出去了,还没回来。” 出去了,还没回来。 凤南衣心里冷笑。是回不来了。 “去哪儿了?”她追问。 “这……不清楚。”监工摇头,“赵先生的事,我们不过问。” “那这里现在谁主事?”凤南衣环顾四周,语气倨傲,“总不能是你们几个吧?” 监工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去了。 “是……是周爷。”他说,声音低了些,“周爷在洞里。” “带我去见他。”凤南衣命令道,不容置疑。 监工迟疑了。 “周爷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进洞打扰……”他话没说完,就被凤南衣打断。 “我是赵先生请来的。”凤南衣盯着他,一字一句,“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 监工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妥协了。 “你……跟我来。”他转身,朝矿洞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狐疑地看了凤南衣一眼,“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凤南衣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监工皱了皱眉,又吸了吸鼻子,“像是……烧焦的味儿。” 凤南衣抬手,闻了闻袖子。 袖子上沾着灰,是昨晚火烧尸体的灰,混着血污,味道确实不好闻。 “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滚进火堆里了。”她轻描淡写,“怎么,不行?” 监工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走。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矿洞越来越近。 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洞里,会是什么? 周爷,又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进去。 为了那些尸骨,为了陈五,为了李茂,为了百里烨。 也为了,她自己。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石头,跟着监工,一步,踏进了矿洞。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第186章 矿洞 洞里的黑暗浓得像墨,劈头盖脸泼下来。 凤南衣一脚踏进去,眼睛瞬间失了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和一股子浓烈的、混杂的气味——霉味,土腥气,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和昨夜山洞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强迫自己适应。 前面,监工的脚步声在回荡,啪嗒,啪嗒,带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是那些囚犯脚上的。洞里不宽,勉强能容两人并肩,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滴答,滴答,落在积水里,声音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跟上!”监工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促,声音在洞里嗡嗡作响。 凤南衣握紧了袖中的石头,跟了上去。 眼睛渐渐能看见些东西了。洞壁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支火把,火把烧得不旺,冒着黑烟,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火光跳动,在湿滑的岩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越往里走,空气越闷热,那股甜腻的气味也越浓,混着汗味、尿臊味,还有……血腥味。 很淡,但逃不过凤南衣的鼻子。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 洞壁上,有开凿的痕迹,新鲜的,岩石茬口是白的。地上散落着碎石,还有拖拽的痕迹,很深,像是重物被拖行。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岔路。 左右各有一条岔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监工在岔路口停下,指着左边那条道:“周爷在里头,你自己去。我外头还有事,不奉陪了。”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戒备和疏离。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很快,像是巴不得立刻离开。 凤南衣没拦他,只是盯着他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收回目光,看向左边那条岔道。 火把的光到这里就弱了,岔道里只有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光亮,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躁动的不安,抬脚走了进去。 岔道比主道更窄,仅容一人通过。岩壁湿滑得厉害,手摸上去,黏腻冰凉。那股甜腻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混着一股更明显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凤南衣低头,借着深处那点微光,看清了。 是一截骨头。 人的手指骨,白森森的,躺在碎石堆里,指尖还挂着一点没烂干净的皮肉。 她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散落的骨头越多。指骨,肋骨,腿骨,还有……头骨。有些骨头上带着明显的砍砸痕迹,有些则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光线越来越暗,那点亮光似乎就在前面不远,却怎么也走不到。洞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擂鼓。 忽然,一阵铁链拖曳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哗啦,哗啦,很慢,很沉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凤南衣停下脚步,贴着岩壁,屏住呼吸。 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近,还伴随着“砰、砰”的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什么东西上。 她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拐过一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不大的洞室,比外面主道宽敞许多,顶上吊着几盏油灯,光线比火把亮些,但也只是勉强能视物。洞室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人。 不,已经不能算人了。 是几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被铁链捆在木桩上,耷拉着脑袋,不知是死是活。身上没一块好肉,鞭痕,烙痕,刀伤,层层叠叠,有些伤口已经溃烂,流着黄脓,爬满了白蛆。 腥臭味混着甜腻味,浓得让人作呕。 洞室角落里,堆着些东西,用破烂的草席盖着,草席下面露出一角——是铁镐,箩筐,还有几个木桶。 木桶边,站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件藏青色的短打,个子不高,很壮实,正弯腰从一个木桶里舀出些什么,泼在绑着的人身上。 是水,混着盐。 盐水泼在伤口上,绑着的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人却像没听见,慢条斯理地放下木瓢,拿起旁边一根鞭子,在盐水桶里浸了浸,然后抬手—— “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声音清脆,带着水响。 绑着的人又是一声惨叫,头猛地往后一仰,露出脸。 一张年轻的脸,满是血污,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凤南衣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她认识。 是张青,亲卫营里的一个小伙子,才十七岁,箭射得极好,总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 现在,虎牙被打断了一颗,嘴唇裂着,血糊了一脸。 拿鞭子的人似乎很满意这一鞭的效果,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他转过身,把鞭子扔回桶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他拿起一个,掰了一半,扔在张青脚边。 “吃。”他说,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石头。 张青没动,只是死死瞪着他,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喷出来。 那人也不在意,自己拿起另一半馒头,啃了一口,嚼得吧唧响。一边嚼,一边走到另一根木桩前,看了看绑在上面的人——那是个中年人,已经没气了,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 “啧,又死一个。”那人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什么,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确认死了,便解开铁链,像拖死狗一样,把尸首拖到角落,掀开草席,扔了进去。 草席下,已经堆了好几具尸首,叠在一起,像堆破烂。 做完这些,他又走回张青面前,蹲下身,捡起那半个馒头,在张青眼前晃了晃。 “不吃?”他问,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吃可就没了。下一顿,得明天了。” 张青还是不动,只是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那人笑了笑,忽然抬手,捏住张青的下巴,用力一掰。 “咔”一声轻响,下巴被卸了。 张青痛得浑身一颤,却叫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人把半个馒头,硬塞进张青嘴里,然后捏着下巴,往上一托。 “咕咚”一声,馒头被强行咽了下去。 “这才对嘛。”那人满意地拍拍手,站起身,走到油灯下,拿起桌上的一个本子,翻了翻,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下。 凤南衣躲在拐角的阴影里,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透。 她认得那人。 周扒皮。 不,他不叫周扒皮,他本名叫周坤,是东宫的一个管事,管着马厩。平日里见了人总是点头哈腰,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见过他几次,还赏过他银子,因为他把她那匹烈马驯得服服帖帖。 谁能想到,那个总是赔着笑脸的马厩管事,会在这里,用鞭子,用盐水,用卸掉下巴的方式,逼人吞下沾了土的馒头。 周坤合上本子,吹了吹炭笔的灰,然后转身,朝凤南衣藏身的方向走来。 凤南衣心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湿冷的岩壁。 周坤却没往这边来,而是走到洞室另一边,那里有道小门,挂着块破布当门帘。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里面传出说话声,很轻,听不真切。 凤南衣等了一会儿,确定周坤暂时不会出来,才从阴影里闪身出来,快步走到张青面前。 张青耷拉着脑袋,下巴被卸了,合不拢,口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流下来。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凤南衣,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别出声。”凤南衣压低声音,快速检查他身上的铁链。 铁链很粗,锁头是特制的,没有钥匙打不开。她试了试,纹丝不动。 张青急得直摇头,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她,又看看那扇挂着破布的小门,意思很明显——快走,危险。 凤南衣没走。她伸手,摸了摸张青的脸,冰冷,沾着血和泪。 “等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狠劲,“我带你们出去。” 张青拼命摇头,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凤南衣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角落那堆尸首前,掀开草席。 尸首堆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目全非,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还是新鲜的。她忍着恶心,一具一具翻看。 没有百里烨。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沉得更深。 没有百里烨,是好事,说明他可能还活着。 可他在哪儿?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扇小门上。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响起,朝门口来了。 凤南衣迅速退回阴影里,刚藏好,门帘被掀开,周坤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几乎顶着洞顶,穿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很宽大,遮住了身形。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面具很丑,青面獠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是赵先生。 或者说,是和昨晚那个“赵先生”戴着一样面具的人。 凤南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人,才是正主。 周坤走到洞室中央,指着绑在木桩上的张青,对戴面具的人说:“就剩这一个了,嘴硬,什么都不说。” 戴面具的人没说话,只是走到张青面前,低头看着他。 张青也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除了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戴面具的人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按在张青头上。 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不像干粗活的人。他就这么按着张青的头,轻轻摸了摸,像是在摸一只宠物,然后,猛地一拧。 “咔吧。”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洞室里格外清晰。 张青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了神采。 死了。 就这么死了。 被轻轻一拧,像拧断一根稻草。 凤南衣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戴面具的人收回手,拿出一块雪白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每一根手指,然后随手把帕子扔在张青身上。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他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周坤弯腰,恭恭敬敬:“是,属下这就处理了。” “不急。”戴面具的人摆摆手,走到油灯下,拿起周坤刚才看的那个本子,随手翻了翻,“昨晚,外头有动静?” 周坤脸色一紧,忙道:“是,后山那边好像着火了,烟很大。属下派人去看了,还没回信。” “着火?”戴面具的人手指顿了顿,“哪儿?” “好像是……白骨坡那个方向。”周坤小心地答。 戴面具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四呢?回来了吗?” 老四?是昨晚那个替身? 凤南衣屏住呼吸。 “还没。”周坤摇头,“按说该回了,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戴面具的人没说话,只是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凤南衣心上。 “不对劲。”戴面具的人忽然说,声音冷了下来,“老四办事,从不过夜。去,多派几个人,沿着溪水往上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周坤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戴面具的人叫住他,目光扫过洞室,最后,落在凤南衣藏身的阴影处。 凤南衣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戴面具的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向她藏身的方向。 “那儿,有只老鼠。”他说,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冰冷的、戏谑的笑意,“去,抓出来。” 第187章 老鼠 “老鼠”两个字,像两颗冰珠子,砸在洞室里,溅起一片死寂。 周坤的脚步顿住了,他顺着面具人手指的方向,看向那片阴影。油灯的光线昏黄,照不到那么深,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 凤南衣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不敢擦。 周坤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但很快被一种狗腿子的狠厉取代。他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刀,一步一步,朝阴影走来。 “他娘的,还真有不要命的东西敢往这儿钻。”他骂骂咧咧,刀尖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凤南衣的手指,摸到了袖子里那块石头。石头粗糙,边缘锋利,硌着掌心。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从尸堆里捡来的、卷了刃的刀。 跑? 来不及了。洞口在身后,被周坤堵着,外面还有多少监工,不清楚。硬闯,死路一条。 杀? 周坤不难对付。可那个戴面具的,就站在油灯下,看似随意,可凤南衣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一直锁着这片阴影。 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 周坤离阴影只有三步远了。他停下,眯起眼,试图看清黑暗里藏着什么。 “滚出来!”他厉喝一声,手里的刀抬了起来。 就在他抬刀的瞬间,凤南衣动了。 不是往外冲,而是往前扑,直扑周坤下盘。她个子比他矮,力量不如他,硬拼是找死。只有近身,才有机会。 周坤显然没料到“老鼠”会主动扑出来,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凤南衣已经撞进他怀里,手里锋利的石头,狠狠砸向他握刀的手腕。 “啊!”周坤痛叫一声,手腕剧痛,刀差点脱手。他反应也快,左手握拳,狠狠砸向凤南衣的后脑。 凤南衣头一偏,拳头擦着耳廓过去,带起一股劲风。她顺势低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从周坤腋下钻过,同时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向他膝窝。 周坤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他怒极,反手一刀向后劈来。凤南衣就地一滚,险险躲过,刀锋擦着她后背划过,割破了衣服,带起一道血痕。 火辣辣的疼。 凤南衣顾不上,滚到木桩边,一把抓起刚才周坤扔在地上的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如毒蛇吐信,卷向周坤的脖子。 周坤举刀格挡,鞭子缠在刀身上。凤南衣用力一拽,周坤下盘不稳,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她趁机欺身再上,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破刀,不管不顾,朝他心口捅去。 周坤到底是有些功夫在身的,百忙之中侧身,刀锋擦着他肋下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见了血。 “妈的!”周坤红了眼,丢了被缠住的刀,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凤南衣的脖子。 凤南衣躲闪不及,被掐个正着。脖子被铁钳般的手扼住,呼吸瞬间停滞,眼前一阵发黑。她双手抓住周坤的手腕,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可那双手纹丝不动,越收越紧。 要死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忽然松了左手,放弃挣扎,反而摸向怀里——摸出那面“宸”字令牌,用尽最后力气,狠狠砸向周坤的面门。 铜制的令牌,边缘锋利,砸在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鼻梁骨断了。 周坤惨叫一声,手上力道一松。凤南衣抓住机会,膝盖狠狠顶上他胯下。 “呃!”周坤眼珠子暴突,整个人虾米一样弓起身子,掐着凤南衣脖子的手终于松了。 凤南衣跌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每一声都扯得肺叶生疼。她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周坤捂着垮下,疼得浑身哆嗦,鼻血糊了一脸,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瞪着凤南衣,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和杀意,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刀。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道黑影,鬼魅般飘到了他身后。 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周坤后颈某处,轻轻一点。 周坤整个人僵住了,保持着弯腰捡刀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还圆瞪着,可里面的神采迅速涣散,然后,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死了。 就这么死了。被他主子,轻轻一点,就死了。 凤南衣捂着脖子,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周坤,又看向那个戴面具的人。 面具人看也没看周坤的尸体,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他转向凤南衣,青铜面具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两个眼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的眼睛,却让人感觉,他正盯着你,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看。 “身手不错。”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金属摩擦的调子,听不出情绪,“可惜,蠢了点。”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握紧了手里的破刀。刀柄上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谁派你来的?”面具人问,往前走了两步。 凤南衣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岩壁,退无可退。 “我自己来的。”她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火辣辣地疼。 “自己来的?”面具人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兴味,“为了百里烨?” 凤南衣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认识什么百里烨。” “不认识?”面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五步远。他个子很高,影子投下来,把凤南衣整个罩住,压迫感十足。“不认识,你怀里揣着他的玉佩?不认识,你跑到这死人堆里来找死?” 他知道玉佩。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是了,李茂临死前掰碎了玉佩,一半塞在怀里,一半握在手里。赵先生(替身)找到了李茂,自然看见了玉佩。而眼前这个真身,知道一切。 “把玉佩交出来。”面具人伸出手,他的手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玉雕的,“还有,你从老四那儿拿了什么,一起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凤南衣没动,只是看着他,忽然问:“老四?昨晚山洞里那个?” 面具人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这时候还敢问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是。他办事不利,死了也活该。不过……”他声音冷了下来,“他就算死,也该死在我手里,而不是被一只老鼠弄死。” “我没弄死他。”凤南衣说,脑子飞快地转,“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杀他的,是李茂。” “李茂?”面具人嗤笑一声,“那个胸口被掏了个洞的废物?他能杀老四?” “临死反扑,没什么不可能。”凤南衣盯着他,慢慢地说,“就像周坤,不也死在你手里?” 面具人沉默了,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审视她,评估她话里的真假。 “玉佩呢?”他不再纠缠老四的死,重新回到最初的问题。 “丢了。”凤南衣面不改色,“逃命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了。” “丢了?”面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离凤南衣只有三步远了。“那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凤南衣下意识按住胸口。怀里,玉佩,甲片,焦纸,名单,令牌,硬硬地硌着。 “一些没用的东西。”她说。 “没用的东西,值得你拼死护着?”面具人忽然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快如鬼魅地侧身,一把抓向凤南衣按在胸口的手。 凤南衣一直防备着,他动的同时,她也动了,不是躲,而是猛地往前一冲,手里破刀直刺面具人心口。 同归于尽的打法。 面具人似乎没料到她这么悍不畏死,抓向她手腕的手中途变招,五指成爪,扣向凤南衣持刀的手腕。 凤南衣手腕一翻,刀身横拍,砸向他手腕。同时,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扬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洒向面具人。 是她怀里最后一点药粉,驱虫防瘴的,没什么大用,但迷眼足够。 面具人猝不及防,被粉末洒了个正着,下意识闭眼,后退。 就这一刹那,凤南衣抽身急退,不是往洞口退——洞口太远,而且外面肯定有人——而是扑向洞室角落里,那堆盖着尸首的破草席。 她一把掀开草席,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尸首,然后转身,背靠岩壁,面对着面具人,手里的破刀横在身前。 面具人已经拂开了眼前的粉末,他居然没怎么受影响,只是面具上沾了些灰,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看着凤南衣,又看看她身后那堆尸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愉悦,“你比我想的有意思。难怪老四会折在你手里。”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刀,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面具人语气转冷,他不再慢条斯理,身形一晃,再次扑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凤南衣只看到一道黑影掠过,劲风扑面,她想也不想,挥刀就砍。 “铛!” 一声脆响,她手里的破刀,被面具人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 是的,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像拈花一样,拈住了刀身。 凤南衣瞳孔骤缩。这破刀再钝,也是铁打的,他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这是什么功夫? 没等她反应,面具人手指一拧。 “咔嚓”一声,刀身应声而断。 凤南衣握着半截断刀,因为惯性往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面具人扔掉指尖的断刀,一步上前,伸手抓向凤南衣的脖子。 凤南衣想躲,可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狠,眼前发黑,动作慢了半拍。 冰冷的手指,扼住了她的喉咙。 和刚才周坤的粗暴不同,面具人的手指很凉,力道也不大,可就是这样不轻不重地掐着,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游戏结束了,小老鼠。”面具人凑近,青铜面具几乎贴到她脸上,冰冷的气息喷在她额头上,“告诉我,百里烨在哪儿,我给你个痛快。” 凤南衣被他掐着脖子,呼吸不畅,脸憋得通红,可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讥讽。 “你……猜……”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面具人手指微微收紧。 窒息感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要死了。 凤南衣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奇异地,并不怎么害怕,反而有种解脱感。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找了,不用恨了,不用……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扼住她脖子的手,忽然松了。 空气涌入肺部,她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面具人退后一步,看着她咳嗽,等她咳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说:“我突然改主意了。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 他转身,走到油灯下的桌子旁,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又走回来,把纸递到凤南衣面前。 “看看。” 凤南衣喘着气,看向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画着个人像,工笔细描,栩栩如生。 画的是个男人,二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透着股冷硬的弧度。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可那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 是百里烨。 虽然穿着布衣,虽然画像是静止的,可那眉眼,那神情,分明就是他。 凤南衣的心脏,猛地一跳。 “认识吗?”面具人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画像,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看来是认识了。”面具人笑了笑,收回画像,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他在我手里。三天前,落网的。受了点伤,不重,但也不轻。” 凤南衣猛地抬头,看向他。 面具人迎着她的目光,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似乎带着笑意。 “想知道他在哪儿?”他问,不等凤南衣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告诉我,谁派你来的。说了,我让你见他一面。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我就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狗。” 第188章 骗局 “喂狗”两个字,还像冰锥子扎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凤南衣盯着面具人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浑身的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信吗?那枚扳指是真的,他说的话,那些细节,像刀子,能剐出人心头的肉。 可她凭什么信? “你说他在你手里?”凤南衣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就凭这扳指?这画像?” 她指着地上那枚扳指,又指了指面具人怀里。那扳指确实真,真到她手心发汗。可越真,她心口那点怀疑的火苗,就烧得越旺。百里烨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来回,能把整个京城耍得团团转的人。他会这么容易落网?三天前?西边三十里断魂崖? 面具人似乎笑了笑,那闷闷的笑声在面具后震荡:“你不信?也对,是得亲眼看看才死心。”他顿了顿,像是很惋惜,“可惜,他现在不太方便见人。那几鞭子抽得重了些,伤口见了风,有点发热,昏睡着。” “昏着,我也要见。”凤南衣上前一步,脖子上的指痕还在火辣辣地疼,但她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着他,你说什么,我一个字都不信。” “哦?”面具人似乎有些讶异她的固执,他往前踱了半步,阴影又罩了过来。“见了又如何?你能带他走?还是能替他挨鞭子?” “不如何。”凤南衣不退,反而抬了抬下巴,露出一截细白脖颈上狰狞的掐痕,“见了,我才能信。信了,我才可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她把“可能”两个字,咬得很重。 面具人沉默地看着她,那青铜面具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洞室里死寂,只有周坤的尸体趴在那儿,血还在慢慢往外渗,空气里甜腻的血腥味混着灯油的焦味,让人作呕。 良久,面具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似于欣赏的意味。 “凤南衣。”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奇特的韵律感,“我以前只当你是个被宠坏了的、有点小聪明的郡主。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她的名字。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不怕死?”面具人问,语气闲适,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怕。”凤南衣答得干脆,“怕没用。怕,你就不杀我了?” 面具人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在洞里回荡。“有意思。那你告诉我,你来找百里烨,图什么?他如今是废太子,是朝廷钦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跟着他,只有被碾死的份。回京去,做你的郡主,不好吗?” 凤南衣没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土的鞋尖,又慢慢抬起,看向面具人,眼神里是那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嘲弄。 “那你呢?你又是谁的人?抓他,又是图什么?”她反问,“就为了那点从龙之功?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面具人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洞里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 “牙尖嘴利。”他评价道,听不出喜怒,“但没用。我再问最后一遍,谁派你来的?说了,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说……”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地上周坤的尸体,又落回凤南衣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黏腻,像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我会让你知道,有时候,死,是件很奢侈的事。” 凤南衣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知道他不是在吓唬人。这个人,说到做到。 她脑子转得飞快,像在走一条悬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每一步都不能错。说“皇上”?刚才已经抛出去了,他不全信。说“皇后”?“太后”?“某位王爷”?任何一方势力,都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和更残酷的拷问。她手里唯一的筹码,似乎就是对方对“百里烨下落”或者“兵符”的在意。 可她连百里烨是不是真在他手里,都无法确定。那枚扳指……会不会是捡的?偷的?从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没人派我来。”她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沙哑,“是我自己要找他。玉佩,是我捡的。在死人堆里捡的。我不信他死了,我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我也要给他收尸。”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她确实在找,确实捡了玉佩。假的那部分,是她藏起了所有的恨和急切,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痴心妄想、不知死活来找情郎的蠢女人。 面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黑洞洞的眼眶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 凤南衣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眶慢慢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想起了这些天的颠沛流离,想起了陈五,想起了李茂,想起了知秋,想起了那一具具挂在架子上、胸口开洞的干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显得格外真实。 “他……他是不是真在你这儿?”她声音带了哭腔,往前踉跄一步,像是急切,又像是绝望,“你让我见他一面,就见一面!我求你了!只要你让我见他,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真的知道兵符在哪儿!是我偷听到的!” 她语无伦次,像是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地抛出所有能抛出的东西,只为了换取一个渺茫的希望。 面具人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坦白”弄得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刚才还硬气狡黠的人,突然就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你知道兵符在哪儿?”他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凤南衣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脏污的脸颊滑出两道白痕,“是我偷听到的,他和心腹说话……在书房……我躲在外面……听见了!” 她编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俱全,还刻意模仿了当时偷听的心惊胆战。 面具人向前倾了倾身:“在哪儿?” “你先让我见他!”凤南衣尖叫起来,像护崽的母兽,“不见到他,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杀了我也不说!你折磨我我也不说!我要见他!现在就要见!” 她情绪激动,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又可悲,完全是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走投无路的女人。 面具人看着她,很久,久到凤南衣几乎以为自己演过了头,快要撑不下去时,他终于缓缓直起身。 “好。”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带你去见他。” 凤南衣心头猛地一跳,不是喜悦,而是一股更深的寒意。他答应了?这么容易? 面具人已经转身,再次走向那扇挂着破布帘的小门。他掀开门帘,侧身,重复了那个“请”的手势。 “但愿,你不要后悔。”他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凤南衣抹了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情绪,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外面洞室昏黄的光线和浓重的血腥味。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比外面更暗,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滴滴答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通道不长,尽头隐约有光,是另一种光,更昏沉,更粘滞,像是从很深的、不见天日的地方透出来的。 面具人走在她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黑袍下摆在潮湿的地面拖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袖子里藏着那半截断刀,怀里硬邦邦地硌着那几样东西。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如果见到的是陷阱,如果是假的,她该怎么办?扑上去杀了这个人?还是…… 通道到了尽头。 又是一个洞室,比外面那个略大,但更矮,更压抑。洞室中间,同样摆着一张石床,床上似乎躺着个人,盖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 石床旁边,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影摇曳,将床上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具尸体。 面具人在石床前停下,侧过身,让出视线。 “看吧。”他说,声音在狭窄的洞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回响,“你的太子殿下。” 凤南衣站在几步之外,脚像生了根,钉在地上。她看着石床上那个模糊的人形,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面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他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捏住那块破布的一角,然后,缓缓掀开。 油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人”脸上。 凤南衣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不是百里烨。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肤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唇青紫,颧骨高耸。脸上、脖颈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脓水。他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不是百里烨。 一丝一毫都不像。 面具人直起身,转向僵立当场的凤南衣。青铜面具在摇曳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怎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的愉悦,“不是你要见的太子殿下吗?失望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所有的血液,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期待和恐惧,都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被抽得干干净净。 假的。 全是假的。 扳指,画像,那些描述,那些细节……全都是假的,是诱饵,是陷阱,是为了撬开她嘴的谎言。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咯吱作响。不是害怕,是后怕,是巨大的、几乎将她吞没的庆幸,紧接着,是滔天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她被骗了。 被耍了。 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用一根虚无的线,牵到了这绝地。 面具人欣赏着她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从震惊,到茫然,到后怕,再到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戏码,低低地笑了起来。 “现在,”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摩擦的冰冷,“可以告诉我,兵符到底在哪儿了吗?或者说……你愿意换个地方,好好回忆一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 凤南衣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向后退去,后背“砰”一声撞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退无可退。 面具人又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伸出手,那只曾轻易拧断周坤脖子、夹断她刀刃的手,缓缓朝她的脖颈探来。 “还是说,你想先尝尝,比死更奢侈的滋味?” 第189章 陷入绝地 那只手,惨白,骨节分明,在昏黄的油灯下,像玉雕的鬼爪,带着一股子阴冷的腥气,缓缓朝她脖颈探来。 慢,却不容抗拒。 凤南衣后背死死抵着湿冷的岩壁,退无可退。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看着那只手,脑子里却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百里烨。没有折磨。没有希望。 只有这个戴着面具的魔鬼,和一张布满伤痕的、陌生男人的脸。 巨大的庆幸过后,是更深的寒意和后怕。她像个小丑,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是地演戏,把底牌一张张往外抛。兵符……她哪里知道什么兵符!那不过是绝境里胡乱抓住的一根稻草,是骗人的,是诱饵,现在,却成了勒死她自己的绳索。 那只手,离她的喉咙只有三寸了。她能闻到上面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更古怪的、甜腻的香气。 两寸。 一寸。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凤南衣动了。 不是往后躲,也不是向前撞。她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石床的床脚! “哐当!” 一声闷响。石床是用整块石头粗略凿成的,沉重无比,被她这拼死一踹,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并未移动。 但床上躺着的那个陌生男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动了。他原本微弱的气息猛地一乱,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茫然,但在睁开的一瞬间,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 与此同时,面具人探向凤南衣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石床,看向那个睁开了眼睛的男人。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那份注意力,被分散了。 就是现在! 凤南衣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根本没指望能踹翻石床,她要的,就是这声响,就是这刹那的分神! 在面具人转头的同时,她一直紧握的右手猛地扬起!不是拳头,也不是断刀——那半截断刀在刚才的搏杀中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是她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那枚从白骨坡带出来的、边缘锋利的箭镞! 陈五的箭镞。 生锈,染血,但足够尖利! 她用尽全力,将那箭镞的尖端,狠狠扎向面具人探来的手臂内侧!那里,是袖子覆盖下,最柔软、血管最丰富的地方! 太快了!太近了!面具人察觉到不对,想缩手,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物刺入皮肉的声音。 箭镞穿透了那质地奇特的黑色衣袖,深深扎了进去! 没有血溅出来。那衣袖似乎有古怪,缓冲了大部分力道。但面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凤南衣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甚至没去看结果,借着那一扎的反冲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猛地向旁边扑倒,就地一滚! 几乎在她扑倒的同一瞬间,面具人另一只手,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狠狠劈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坚硬的岩壁上,竟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掌印! 凤南衣心脏狂跳,刚才若慢一瞬,此刻她脑袋已经像西瓜一样炸开了。她滚到石床另一侧,手在地上一撑,踉跄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通道口冲去! 跑!必须跑出去!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想走?” 面具人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蝼蚁挑衅后的、漠然的杀意。 凤南衣甚至没回头,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劲风直袭后心!她不敢直线跑,猛地向旁边一拐,肩膀狠狠撞在湿滑的岩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也险险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劲风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将她的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背上火辣辣地疼,肯定见血了。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通道口爬。通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这是劣势,也是优势!对方功夫再高,在这里也施展不开! 果然,面具人没有立刻追来。他似乎对那箭镞造成的伤害有些意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黑色的衣袖被刺破了一个小洞,周围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但很快就不再扩散。他放下手臂,看向在狭窄通道里狼狈前爬的凤南衣,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后,他动了。 不是猛追,而是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朝通道走来。步伐沉稳,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意味,仿佛前面不是正在逃跑的猎物,而是他早已圈定的盘中餐。 这比猛追更让人心头发毛。 凤南衣咬紧牙关,拼命往前爬。通道不长,只有十几步,此刻却像天堑。湿滑的地面,低矮的岩壁,不断磕碰着她的手脚和身体,每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疼。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冰冷刺骨。 快!再快一点! 眼前就是通道口,那块破布帘子已经能看见了! 她手脚并用,几乎是扑了出去,一把抓住那粗糙的布帘,猛地向外一扯! “刺啦——” 布帘被她扯下半幅,外面的光线和浓重的血腥味一起涌了进来。她连滚带爬地冲出通道,回到了之前那个稍大的洞室。 周坤的尸体还趴在那里,血已经流了一大滩,凝固成暗红色。油灯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跳动着,将洞壁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出来了!可出来又能怎样?外面是绝路,洞口有守卫,这个魔鬼还在后面…… 念头未落,身后,那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已经踏出了通道。 面具人走了出来,站定,轻轻拂了拂被箭镞刺破的袖口,然后抬头,看向扶着石壁、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凤南衣。 “跑得挺快。”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可惜,没用。” 凤南衣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她看着面具人,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看着他袖口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洞,心一点点沉下去。 箭镞没用。至少,没造成预想的伤害。这个人的强大,超出了她的想象。不,或许不是强大,是他身上那件黑袍,有古怪。 “兵符是假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喘息而断断续续,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像燃着两簇鬼火,“我根本不知道兵符在哪儿。刚才,都是骗你的。” 面具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呢?” “没有然后。”凤南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要杀我,就动手。想折磨我,也尽管来。从我踏进这里,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眼睛死死盯着面具人:“但在我死之前,告诉我,百里烨,到底在哪儿?” 面具人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洞室里只剩下凤南衣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面具人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他给了你什么?权势?地位?还是那点可笑的、虚无缥缈的情意?” 凤南衣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她只知道,找不到他,她心里那口气就散不了,那根刺就拔不掉,那些死掉的人,就闭不上眼。 “他欠我一条命。”她最终,哑声说道,“也欠很多人,很多条命。我得找到他,问个明白。” 面具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问明白?然后呢?杀了他?还是救他?” “那是我的事。”凤南衣说。 面具人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伸向自己脸上那张青铜面具。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他要摘下面具?他要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难道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无所谓了? 面具人的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冰冷的青铜。他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将那狰狞的鬼面,从脸上揭了下来。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那张脸上。 凤南衣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第190章 真容和选择 面具揭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狰狞丑陋,也没有任何令人惊骇的伤疤。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四十岁上下,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毛疏淡,眼睛不大,单眼皮,鼻梁不高不矮,嘴唇薄而色淡。整张脸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 只有那双眼睛。 那不再是青铜面具后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而是真正的人眼。眼珠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平平,甚至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刚才,透过冰冷的青铜,洞悉了她所有的恐惧、伪装和挣扎。 凤南衣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面具下可能是一张毁容的脸,可能是她认识的某个人,甚至可能是宫里的某位贵人……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张毫无特色、近乎寡淡的脸。普通,太平凡了,平凡到诡异,平凡到让人心底发毛。 “很失望?”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闷闷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看来并非面具的效果,而是他本来的嗓音,或者刻意改变过。他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凤南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以为会看到什么?青面獠牙?还是哪位故人?”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没有。一点也没有。这张脸,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你是谁?”她哑声问。 男人没回答,只是随手将那张青铜鬼面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袖口,那里被箭镞刺破了一个小洞,周围的布料颜色略深,但似乎并未伤及皮肉。 “陈五的箭?”他忽然问,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破洞,语气里带着点奇特的意味,“那小子,箭法不错,人也还算忠心。可惜了。” 凤南衣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你认识陈五?!” 男人抬眼看她,灰蒙蒙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见过几面。他守在那破驿站,还算本分。是他告诉你,顺着溪水找来的?” 凤南衣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陈五,知道驿站,知道她是顺着溪水找来的!那陈五的死…… “是你杀了他?”她问,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我需要杀他吗?”男人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有什么分别?他是死是活,得问那些找他‘问路’的人。” 凤南衣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不是他亲手杀的,但他知道陈五死了,也知道驿站发生了什么。甚至,很可能就是他派人去的!派那些“问路”的人! “李茂呢?”她逼问,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那个胸口被挖了洞的亲卫,也是你干的?” “李茂?”男人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哦,那个硬骨头。是,他是我派人去请的。可惜,请不动,只好用点别的法子。他临死前,倒是说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灰蒙蒙的眼睛看向凤南衣,那目光平淡,却让凤南衣感到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 “他说,郡主会来。让我……好好招待你。” 凤南衣的呼吸一滞。李茂……他知道她会来?他临死前,还在担心她,还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给她示警,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百里烨在哪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把他怎么了?” 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像是极淡的困惑,又像是觉得有趣。“你为什么就认定,是我把他怎么了?”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凤南衣更近了些,那股甜腻混合着血腥的古怪气味更清晰了。“我看起来,像是能奈何得了他的样子吗?” 凤南衣被他问得一愣。 是啊。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除了功夫诡秘,下手狠辣,似乎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而百里烨……那可是百里烨。是能在千军万马中杀个七进七出,是能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能让她凤南衣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承认其能耐的百里烨。他会被这样一个人抓住?折磨?困在这里? 疑点再次涌上心头。那枚扳指是真的,那些伤势描述也过于详细逼真,可石床上的人却不是他。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 “扳指,”凤南衣盯着他,“他的扳指,为什么在你手里?”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见。“捡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捡了块石头,“白骨坡,死人堆里,到处都是好东西。翻一翻,总能找到点有趣的。” 白骨坡!他知道白骨坡!他甚至去过! “你翻过那些尸首?”凤南衣声音发紧,“你想找什么?” “找什么?”男人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找找看,有没有不该死的人死了,有没有该死的人……还活着。”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让凤南衣心头狂跳。不该死的人?该死的人?他到底在找谁?是太子百里弘?还是…… “太子殿下,真的死了吗?”男人忽然问,灰蒙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凤南衣,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陛下已昭告天下,太子殿下于东宫大火中薨逝。金棺入殓,灵柩停于奉先殿。你说他死没死?”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凤南衣,你很聪明,也够胆。可惜,你不该来这儿,更不该……搅和进这摊浑水里。” 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依旧苍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一次,他没有攻击,只是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凤南衣,又点了点地上周坤的尸体,点了点洞外隐约传来的、监工的吆喝和铁链拖曳声,最后,点了点头顶黑沉沉的岩壁。 “这下面埋着的,不止是矿石。”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念咒,“是血,是命,是见不得光的野心,是烧也烧不尽的贪婪。你闻到了吗?这空气里的味道。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果子渗出的汁液,那是银子熔炼时发出的毒气,也是人心烂透了的味道。”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凤南衣面前。凤南衣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死水般的漠然,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百里烨比你聪明,他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所以他躲起来了,躲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男人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敲在凤南衣耳膜上,“可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小聪明,和你怀里那几样破烂,就能在这潭浑水里摸到鱼?” 凤南衣浑身僵硬,后背紧紧抵着岩壁,冰冷的石头硌得生疼。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怀里揣着什么!他知道她所有的心思和盘算! “你……”她喉咙发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到底是谁?” “我?”男人退后半步,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刚才戴着青铜鬼面时,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啊,只是一个收钱办事的。有人要这矿里的东西,有人要这山里的人,有人要这天下……不得安宁。我呢,就帮帮忙,顺便,捡点破烂。”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幅被她扯下的破布帘,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卷着。 “你运气好,今天,我不太想杀人。”他抬眼,灰蒙蒙的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尤其,是杀一个,可能还有点用处的人。” “你放我走?”凤南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男人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洞里回荡,格外刺耳,“你以为,这里是集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不再看她,而是转身,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张青铜面具,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然后,他走到那个还睁着眼、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的陌生男人身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问,没回头。 凤南衣看向石床。那人依旧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洞顶,对男人的触碰毫无反应,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活尸。 “不认识。”她摇头。 “他姓王,叫王铁栓。是山那边王家村的铁匠,手艺不错,人也老实。三个月前,被征了徭役,来修这矿道。”男人的声音平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一个痨病鬼婆娘,还有三个饿得皮包骨的孩子。他死了,他家也就散了。” 凤南衣看着床上那具“活尸”,心头一阵发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男人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不肯说,就用了点小法子。现在,他什么都说了,可也什么都不知道了。挺好,清净。”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凤南衣,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现在,轮到你了,凤南衣。” “两条路。” “一,告诉我,谁让你来的,来干什么,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儿。然后,我送你下去,陪着王铁栓,还有外面那些骨头,一起清净。” “二,什么都不说。我会用对王铁栓用的法子,对你用一遍。你会说的,迟早都会说。然后,我再把你送回京城,送到该送你的人手里。相信我,那时候,你会觉得,还不如死在这儿,陪着王铁栓,清净。” 他顿了顿,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虽然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选吧。” 第191章 抉择假装选第二条 两条路。 死在这儿,变成一具安静的尸体,和这满洞的冤魂作伴。 或者,被弄成王铁栓那副鬼样子,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回京城,交到某些“该交”的人手里,生不如死。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看着眼前这张平淡无奇的脸,看着那双灰蒙蒙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封的湖底。 她知道,他没开玩笑。这个看起来像衙门里最不起眼的文书、像街边茶摊上最沉默的茶客的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他做得出来。他一定做得出来。 空气里那甜腻的、混合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里钻,熏得她胃里一阵阵翻腾。外面隐约传来监工的吆喝,鞭子破空的声音,还有铁器凿击石壁的、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这地底,这不见天日的矿洞,就是个巨大的、吃人的坟场。周坤是坟场里耀武扬威的野狗,而这男人,是守着坟场、挑选祭品的……鬼。 “我选……”凤南衣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男人的眼皮抬了抬,似乎对她的选择有了一丝兴趣,虽然那兴趣淡得像灰。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胃里的翻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甚至带上一点认命般的颓丧。 “我选第二条。”她说,抬起眼,直视着男人灰蒙蒙的眼珠,“被你弄成傻子,然后送回京城,交给那些想要我死的人。”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平淡无波,像两口枯井。 “但在这之前,”凤南衣话锋一转,语速加快,“你得先告诉我,太子百里弘,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东宫那场大火,到底是谁放的?这矿,又是为谁开的?” 她问得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不等男人反应,又紧接着逼问:“你说百里烨躲起来了,他躲在哪里?这山里?还是已经出去了?你说有人要矿,有人要人,有人要天下不得安宁——那些人,是谁?!” 男人依旧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她问的只是一些“今天天气如何”之类的废话。 凤南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一点点凉下去,但那股豁出去的劲儿反而冲了上来。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到。”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讥讽,“太子殿下没死,对不对?那场大火是障眼法,金棺是空的,灵柩停在奉先殿也是个笑话。他就在这里,在这矿山底下,或者,在离这不远的某个地方,看着你们这些人,为他挖矿,为他杀人,为他铺那条染血的登天路!” 她越说越快,眼睛死死盯着男人,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可惜,那张脸像是石雕的,没有任何波澜。 “这矿,挖的不是银子,是兵器,是铠甲,是养私兵的钱!太子假死脱身,暗中积蓄力量,勾结朝中重臣,甚至可能勾结外敌,就等着有朝一日,杀回京城,夺回他‘应有’的一切!”凤南衣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室里回荡,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百里烨……百里烨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他跑了,躲起来了。你们在找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怕他坏了你们的好事,怕他把这见不得光的天,捅个窟窿!”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洞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男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很精彩的故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沉闷的调子,听不出情绪,“谁告诉你的?百里烨?还是你自己……瞎猜的?” “是猜的。”凤南衣坦然承认,下巴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但我觉得,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寂静的洞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不错,脑子转得很快,胆子也够大。”他放下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可惜,只对了一半。” 一半?凤南衣心头一紧。 “太子是死是活,东宫大火是谁的手笔,这矿是为谁而开……”男人慢悠悠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些,都不重要。至少,对你,对我,对今晚要死在这里的人来说,不重要。”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重要的是,你知道得太多了。而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他抬起手,那只苍白的手,再次朝凤南衣伸来。这一次,动作很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不是要取人性命,只是要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凤南衣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死死抵着岩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第二条路?他根本就没打算给她选第二条路!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死在这里,像周坤,像张青,像外面那些尸骨一样,永远闭嘴!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的前一瞬—— “等等!”凤南衣猛地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离她的喉咙只有寸许。冰冷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皮肤下奔流的血液和狂跳的脉搏。 “我……”凤南衣急促地喘息着,眼睛因为充血而泛红,她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平淡无奇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我对你们有用!”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知道百里烨可能会去哪儿!我还知道……知道京里谁在查这件事!放了我,我帮你找到百里烨!我帮你……对付京城里查案的人!” 男人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前进。他只是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类似于玩味的神色。 “哦?”他轻轻发出一声疑问的气音,“你知道百里烨在哪儿?说来听听。” 凤南衣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知道个屁!她连百里烨是死是活、是躲是逃都不知道!可话已出口,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刚才自己“猜测”的线索,往下编。 “他……他如果没死,又没被你们抓住,那他一定还在山里!”凤南衣语速飞快,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这山这么大,他能躲的地方不多。有干净水源,能避开你们搜查,还要能观察到矿上动静的地方……断魂崖往西,有一片老林子,林子深处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很隐蔽!他可能在那儿!”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其实大半是胡诌。断魂崖是之前面具人提过的地方,老林子和猎户木屋是她进山时隐约看到的,结合起来,听起来倒有几分可信。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让凤南衣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阳光下暴晒,每一个谎言都在滋滋冒烟。 “还有呢?”他问,声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京城谁在查?” “沈……沈知安!”凤南衣脱口而出。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也最“合适”的名字。沈知安,太子少师,清流领袖,太子“死后”他曾多次上表要求彻查东宫大火,是朝中少数几个敢直言的人之一。把他抛出来,合情合理。 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安……”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那个老古板……是他,倒也不奇怪。”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在凤南衣面前慢慢踱了两步。黑袍下摆拖过沾满血污的地面,悄无声息。 凤南衣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赌对了?这个男人,对沈知安有反应?他信了? 男人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他脸上那层平淡的、麻木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冰冷的审视。 “猎户木屋……沈知安……”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好,我暂且信你。” 凤南衣心头一松,那口气还没吐出来,就听男人继续说道: “不过,空口无凭。你得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而且,你对我‘有用’。” “怎么……证明?”凤南衣声音发干。 男人转过身,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张青铜面具,却没有戴上,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背对着凤南衣,声音透过面具的孔洞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明天天亮之前,找到百里烨,或者,拿到沈知安私查此案的证据,交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一样都可以。找到百里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拿到证据,我要看到白纸黑字,或者,能要挟沈知安的东西。” 凤南衣的心,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冻住。天亮之前?找到百里烨?拿到证据?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分明是…… “如果找不到,拿不到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缓缓转过身,将青铜面具重新戴在脸上。狰狞的鬼面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冰冷地对着她。 “如果做不到,”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质的冰冷和残忍,“那你对我,就真的没用了。” “没用的东西,只有一条路。”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周坤尚未完全僵硬的尸体,又指了指石床上睁着眼、无声无息的王铁栓。 “像他们一样。” “或者,比他们更惨。” 第192章 居然是鼠道 青铜面具后那两个黑洞,冰冷地对着她。 凤南衣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实质,像两根冰锥子,扎在她皮肤上,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直透骨髓。 天亮之前。 找到百里烨,或者拿到沈知安的把柄。 做不到,就变成周坤,或者王铁栓。 不,可能比他们更惨。 空气里那股甜腻混合血腥的味道,熏得人脑子发木。洞壁上的油灯,火苗突地一跳,爆出一点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凤南衣站在那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洞里阴冷的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面具人,看着那狰狞的鬼面,看着他负在身后、苍白而稳定的手。 “天亮之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这山里有多大,您比我清楚。百里烨若存心要躲,别说一个晚上,就是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找得到。至于沈大人的证据……”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甚至带上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京城离此数百里,我就算肋生双翅,也飞不回去。您这条件,不如直接杀了我干脆。” 面具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有那青铜面具微微侧了侧,似乎在审视她,评估她话里的虚实,以及……残余的价值。 “你在跟我讲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听不出喜怒。 “不敢。”凤南衣垂下眼,避开那慑人的目光,姿态放低,语气却坚持,“只是想活着。也想证明,我对您有用。但您给的路,是死路。我走不通,您也得不到想要的。”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声响,和洞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凿击声。 “有点意思。”面具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闷在面具后,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难听得很,“那你说,怎么才走得通?” “时间。”凤南衣抬起头,迎上那黑洞洞的眼眶,“我需要时间。三天,不,哪怕两天!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找到百里烨的踪迹,或者……拿到能让沈知安闭嘴的东西!” 她在赌。赌对方并不急于立刻要她的命,赌对方对她抛出的“线索”和“价值”还有那么一丝兴趣,赌对方……或许也在等什么,或者在忌惮什么。 “两天?”面具人重复,手指在身后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思考的小动作。“两天,够你跑出这山,跑到百里烨找不到的地方,也够你给京城通风报信了。” “我跑不了。”凤南衣立刻道,语气急切,“这山里山外都是您的人,我往哪儿跑?至于京城……沈知安是清流,是太子少师,他若真在查,必然有他的渠道和人手。我一个孤身女子,如何能越过您,把消息递到京城去?就算递了,谁会信我?谁又敢信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无害和诚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脏污的脸颊滑下。 面具人看着她,良久,那敲击掌心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天。”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只给你一天。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在这里,看到百里烨的人,或者沈知安的把柄。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冰冷。 一天。凤南衣的心沉了沉,但比起天亮之前,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一天,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好,一天。”她咬牙应下,没有丝毫犹豫。这个时候,犹豫就是死。 “别想着耍花样。”面具人朝洞口方向偏了偏头,“洞外有三个人,会‘陪’着你。你找线索,他们帮你。你想跑,他们也会帮你——帮你永远留在这山里。” 凤南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被破布帘子遮挡的洞口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三道模糊的黑影。像三根没有生命的木桩,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三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钉在她身上。 那是监视,也是催命符。 “现在,你可以走了。”面具人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去找你的‘线索’。记住,你只有一天。” 凤南衣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青铜鬼面,又看了一眼石床上无声无息的王铁栓,和地上周坤逐渐冰冷的尸体。她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洞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膝盖也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三道黑影,走向洞外那片未知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经过那三道黑影时,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们,径直掀开残破的布帘,走了出去。 外面依旧是那条狭窄、潮湿、散发着浓烈血腥和腐臭的矿道。火把插在岩壁上,光线昏暗,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监工的吆喝和鞭子声从更深处传来,夹杂着劳工们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和铁器凿石的闷响。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洞外污浊的空气,比起洞内那甜腻的死亡气息,竟让她觉得有了一丝活气。 那三道黑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呈品字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他们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像三道没有声音的鬼影。 一天。 只有一天。 找到百里烨,或者拿到沈知安的把柄。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在正常情况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是在这被严密控制的矿山里,在三条尾巴的监视下。 凤南衣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满了血污、汗水和灰尘,黏腻不堪。她低头,看着自己脏污不堪、微微颤抖的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百里烨……他到底在不在山里?如果在,他会躲在哪里?那个随口胡诌的猎户木屋,只是她情急之下的托词,当不得真。面具人显然也不会全信。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能光明正大“寻找”的方向。 沈知安……这位太子少师,清流领袖,刚正不阿。他的把柄?谈何容易。就算真有,又岂是她一个被困在矿山、朝不保夕的人能拿到的? 两个方向,都是绝路。 不,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凤南衣的目光,缓缓扫过矿道深处。那里,是矿洞的核心,是挖掘和熔炼的地方,是秘密的核心,也是……守卫最森严、面具人势力最强的地方。 但那里,也可能有她需要的东西。不是百里烨,也不是沈知安的把柄,而是别的——能让她活下去,或者,能让她拉着某些人一起死的东西。 她需要情报。关于这矿山,关于那些劳工,关于挖出来的矿石运往何处,关于这背后的主人,关于……太子百里弘的生死之谜。 面具人说她的猜测“只对了一半”。错的那一半是什么?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矿洞的最深处,藏在那熔炉的火焰里,藏在那堆积如山的矿石中,藏在那一个个麻木的、即将变成尸骨的劳工眼里。 她慢慢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一天时间,很短,也很长。短到来不及做太多事,长到足够她……搏一把。 “走。”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后那三个影子。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往外走,不是朝着她进来的那个狭窄洞口,而是转身,朝着矿道更深处,朝着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也是这矿山心脏地带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三道黑影,似乎顿了一下。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女人,不急着往外逃,反而要往更危险的深处去。 但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即,三道黑影如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凤南衣没有回头。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将怀里那些硬物——玉佩碎片、焦纸、甲片、令牌——往里掖了掖,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她挺直了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迎着矿道深处吹来的、带着浓重烟尘和热浪的风,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火把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条潜入黑暗的、孤注一掷的蛇。 矿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更响亮的凿击声、监工的喝骂声、还有某种沉重的、规律的风箱鼓动声,混杂着热浪,扑面而来。 那里,是熔炉区。 是这矿山真正的核心,也是……吞噬了无数性命,隐藏着最大秘密的地方。 一天。 从那里开始。 第193章 炉火 风是热的,裹挟着烟尘和硫磺的气味,还有金属熔炼时那股特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一股脑地往人脸上扑,往肺里钻。 越往里走,矿道越宽阔,岩壁也越发粗糙。原本插在壁上的稀疏火把,变成了固定在木架上的油盆,火光跳跃,将整个通道映得忽明忽暗,也把那些拖曳着矿石、脚步蹒跚的劳工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像一群在地狱里挣扎的鬼魅。 监工的吆喝声、皮鞭破空的脆响、铁锤凿击岩石的闷响、独轮车木轮滚过碎石路的吱嘎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吵得人脑仁疼。空气里弥漫着汗臭、体臭、血腥味,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熔炉特有的甜腻焦糊气。 凤南衣用袖子掩住口鼻,还是被呛得低低咳嗽了两声。她尽量低着头,避开监工扫视的目光,贴着岩壁,在往来穿梭的劳工和车辆之间穿行。那三条“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三道沉默的影子,融入这片混乱的喧嚣中,毫不起眼。 她不知道面具人给了他们什么指令,是仅仅监视,还是在她试图逃跑或做出“不当”举动时格杀勿论。她只能赌,赌在拿到“线索”或“证据”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动她。 她的目标很明确——熔炉区。那里是矿山的心脏,也是秘密最可能暴露的地方。 矿道在前面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巨大的、近乎掏空了半座山的洞窟。洞窟中央,矗立着三座用暗红色耐火砖垒砌的、足有两三人高的巨大熔炉。炉体被烧得通红,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炉口吞吐着暗红色的火焰,不时有滚烫的、冒着气泡的熔融物被倾倒出来,流入地上挖好的、同样烧得发红的石槽中,冷却,凝结成一块块暗沉粗糙的金属块。 几十个赤着上身、只穿着破烂犊鼻裤的劳工,在监工的鞭子和吆喝下,围着熔炉忙碌。有人费力地拉动巨大的风箱,鼓动炉火;有人用长柄铁勺,舀出滚烫的金属液;有人用铁钳,夹起冷却的金属块,搬到一边堆叠。他们皮肤上布满汗水和煤灰,在炉火的映照下,油亮发光,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一群被驱赶的、不知疲倦的牲口。 空气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呼吸都带着灼痛。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烤干,皮肤绷得紧紧的,火辣辣地疼。 凤南衣停在一个相对阴暗的角落,借着堆叠的矿石和木料遮挡身形,仔细观察。她的目光扫过熔炉,扫过劳工,扫过监工,扫过那一块块冷却的、堆叠起来的金属锭。 那金属锭的颜色……不太对。 不是银锭那种亮眼的、带着点青灰的白色。而是更暗沉,更偏青黑,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冷硬的、属于钢铁的幽光。 是铁。 不,不完全是铁。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更……硬。 凤南衣的心跳漏了一拍。私开银矿,已是死罪。可如果,挖的不是银,是铁,甚至是……用来锻造兵器的精铁呢?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想靠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脚边踢到一块从矿石堆滚落的碎石,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碎石断面粗糙,在火光下,隐隐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浸染了铁锈的痕迹。这不是纯粹的银矿,是伴生矿,或者,根本就是一座品位不低的铁矿!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熔炉后方,靠近洞窟岩壁的地方,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是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个抱着胳膊、身材魁梧的守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是堆放炼好铁锭的仓库?还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凤南衣的心跳加快。直觉告诉她,那扇门后面,一定有东西。或许是账簿,或许是往来书信,或许是能证明这铁矿归属、用途的关键证据。 可怎么过去?那两个守卫看起来就不是好相与的,更别提她身后那三条如影随形的“尾巴”。 就在她飞快思索对策时,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洞窟深处传来,伴随着岩石碎裂和泥土坍塌的哗啦声,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是塌方!矿洞里最常见的,也是最可怕的灾难之一。 巨响过后,是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哭喊声、尖叫声、监工的怒骂声、还有更多人惊慌失措奔跑的脚步声,轰然炸开!整个熔炉区瞬间乱成一团! 劳工们扔下手里的工具,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想要逃离这危险的地方。监工们挥舞着鞭子,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拉风箱的停了,炉火骤然减弱,热浪稍退。那两个守在小门前的守卫也被巨响惊动,下意识地朝塌方传来的方向望去,身体微微绷紧,露出了防备的姿态。 机会! 凤南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趁着混乱,像一条灵活的鱼,贴着岩壁,利用矿石堆和慌乱的劳工作掩护,矮身,飞快地朝那扇小门摸去! 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动作却快得惊人。几个闪身,就穿过了半个洞窟,来到了那扇小门附近。两个守卫的注意力都被远处的混乱吸引,背对着她,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就是现在! 凤南衣屏住呼吸,从藏身的矿石堆后闪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到小门一侧的阴影里。门是锁着的,一把黄铜大锁,看起来很结实。她飞快地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磨尖了的铁簪——这是她身上仅存的、看起来还有点用的“武器”。 就在她将铁簪尖端插进锁孔,试图撬锁的刹那——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厚茧。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叫出声!她猛地扭头,对上一双眼睛。 不是守卫,也不是那三条“尾巴”中的任何一个。 是一个劳工。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瘦骨嶙峋,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可见的老劳工。他脸上布满煤灰和皱纹,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警告? 老劳工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眼神死死盯着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铁簪和门上的铜锁,然后,极其轻微,却坚定无比地,摇了摇头。 他在阻止她! 凤南衣惊疑不定,想挣脱,但那老劳工的手劲大得惊人,捏得她腕骨生疼。他另一只脏污不堪的手,飞快地指向小门旁边的岩壁,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裂缝。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干什么的?!” 是那三条“尾巴”!他们发现了她的异常举动,追过来了! 老劳工猛地松开手,同时狠狠推了凤南衣一把!力道之大,将她直接推得踉跄着撞向旁边一堆废弃的矿渣。 凤南衣摔进松软的矿渣堆里,吃了一嘴灰,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抬头,只见那老劳工已经抄起旁边一把破扫帚,佝偻着腰,像个真正的、被巨响吓坏的老实劳工一样,嘴里“啊啊”地含糊叫着,手脚并用地往混乱的人群方向爬去,瞬间就消失在晃动的影子和弥漫的烟尘里。 而那三条黑影,已经冲到了小门前,警惕地四处张望。其中一人看了眼摔在矿渣堆里、狼狈不堪的凤南衣,又看了眼紧闭的小门和门锁,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那人声音嘶哑,问的是凤南衣。 “我……我被吓到了,想找个地方躲……”凤南衣捂着撞疼的肩膀,咳嗽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哭腔,“那、那边塌了……好可怕……”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铁簪缩回袖中,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微微发抖。 三条黑影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不信,但眼前的混乱和凤南衣的狼狈又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小门锁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的痕迹。 “走!”另一个黑影不耐烦地低喝,目光如刀,刮过凤南衣,“离开这儿!别添乱!” 凤南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从矿渣堆里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低着头,快步朝远离小门、也远离塌方方向的安全角落走去。她能感觉到,那三道冰冷的目光,一直如跗骨之蛆,钉在她的背上。 直到走出很远,躲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堆满废弃工具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凤南衣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涌上来,让她手脚发软。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暴露了!那老劳工……是谁?他为什么阻止她?他又怎么知道那裂缝…… 裂缝? 凤南衣猛地想起老劳工指的那个方向。她悄悄挪动身体,借着工具的遮挡,朝小门旁边的岩壁望去。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光线昏暗,但她还是隐约看到了,在那被熏得漆黑的岩壁上,靠近地面不起眼的位置,似乎真的有一道狭窄的、不规则的裂缝。裂缝很黑,不知道有多深,通向哪里。 那老劳工,是在告诉她,那里有路?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混乱还在继续,但监工们已经逐渐控制住了场面,吆喝着驱赶劳工回去干活。塌方似乎并不严重,没有影响到熔炉区的主体。风箱重新拉起,炉火再次升腾,热浪和喧嚣卷土重来。 凤南衣蜷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乱哄哄的。铁矿……秘密小门……神秘的老劳工……岩壁裂缝……还有,那三条寸步不离的“尾巴”。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天。她只有一天。 刚才的冒险,差点让她万劫不复。可若不去冒险,等到时限一到,她同样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岩壁上那道漆黑的裂缝。 那后面,会是什么? 第194章 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像岩壁上咧开的一道黑色伤口,沉默地对着她。 凤南衣蜷在废弃工具堆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不远处那三条“尾巴”压抑的呼吸声。熔炉区的喧嚣渐渐平息,监工的鞭子重新甩响,劳工们麻木地回到各自岗位,风箱呼哧,炉火猎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正常”。 只有那道裂缝,黑黢黢的,横亘在她的视线里,也横亘在她心里。 老劳工……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帮她?那无声的“快走”和指向裂缝的手势,是警告,还是指引?裂缝后面,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时间像渗进沙漏的细沙,悄无声息,却冷酷地流逝。她只有一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下大半天了。面具人那双灰蒙蒙的、漠然的眼睛,还有周坤和王铁栓的尸体,在她脑海里交替浮现。 不能等。等,就是死。 她必须动,必须做点什么。裂缝,是目前唯一的、指向不明的线索。 凤南衣悄悄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的手脚。她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熔炉区。监工们在鞭打几个动作慢的劳工,注意力不在这边。那三条“尾巴”依旧呈品字形散在不远处,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审视和警惕,但并未特别靠近。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短暂脱离监视,接近裂缝的机会。 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费力推动满载矿石独轮车的劳工身上。那车矿石堆得很高,车轮似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卡住了,任凭那劳工如何用力,独轮车只是左右摇晃,发出嘎吱的呻吟,却前进不得。监工的鞭子立刻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劳工惨叫着,更加慌乱,反而让车轮卡得更死。 机会。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工具堆后窜出,低着头,快步朝那独轮车走去。她动作很快,看起来像是急于帮忙,又像是被监工的鞭子吓到,想远离这是非之地。 “哎!你!干什么的?!”一个“尾巴”立刻出声喝问,快步跟了上来。 凤南衣仿佛没听见,径直冲到独轮车旁。那推车的劳工是个半大孩子,瘦得皮包骨,脸上糊满了煤灰和泪水,正徒劳地试图抬起车轮。凤南衣二话不说,蹲下身,双手抵住车轮的辐条下方,用肩膀顶住车架,低喝一声:“一起用力!” 那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用力。凤南衣看似在帮忙,脚下却“不小心”一滑,肩膀“恰好”撞在车架一个松动的木楔上。 “咔嚓!” 木楔断裂的轻响被淹没在四周的喧嚣中。本就超载的独轮车,因为这一下撞击,重心猛地偏移,加上那孩子和凤南衣“合力”一推—— “哗啦——!” 小山似的矿石倾泻而下,滚了一地!几块较大的矿石,更是骨碌碌朝着那三条“尾巴”和旁边另一个监工的方向滚去! “他娘的!找死啊!”监工暴怒,一鞭子抽向那吓傻的孩子。 混乱再起。 就在矿石滚落、监工怒骂、三条“尾巴”下意识躲避或格挡滚石、视线被阻的刹那,凤南衣动了! 她不是向外跑,而是借着倾倒的矿石车和弥漫的烟尘掩护,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朝斜前方一扑——那里,正是岩壁裂缝的方向! 几步的距离,此刻却像天堑。她能听到身后“尾巴”的怒斥,能感觉到凌厉的掌风似乎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她什么都顾不上,眼中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裂缝! 到了! 裂缝比她预想的要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岩壁湿冷粗糙,长满滑腻的青苔。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咬着牙,将身体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不顾岩壁刮擦着破烂的衣衫和皮肉,拼命往里挤! “站住!” “抓住她!” 喝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已在身后咫尺!一只手,甚至抓住了她尚未完全挤入裂缝的一条小腿! 冰冷的触感,死亡的威胁,让她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被抓住的腿狠狠往后一蹬! “砰!” 脚后跟似乎踹到了什么软处,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抓着她小腿的手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凤南衣像条滑溜的泥鳅,整个身体猛地缩进了裂缝深处!粗糙的岩壁刮过她的肩膀、后背、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手脚并用地往里爬! 裂缝狭窄,深邃,蜿蜒向下。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铁锈味。 身后,追兵似乎被狭窄的裂缝暂时阻住了。她能听到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挤进来的摩擦声,但裂缝太窄,成年人想进来并不容易,尤其他们还可能带着兵器。 暂时安全了?不,只是从一个绝境,逃入了另一个未知的绝境。 凤南衣不敢停,也停不下来。裂缝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崎岖不平,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匍匐爬行,有时又能勉强弯腰站立。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长。黑暗吞噬了一切,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只有身上各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渴意,提醒她还活着。 不知爬了多远,前方隐隐传来水声。 滴滴答答,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有水! 凤南衣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朝水声方向爬去。又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有了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天光,是一种幽冷的、淡绿色的、仿佛从岩石本身散发出来的莹莹微光。借着这微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头顶垂下许多钟乳石,滴滴答答的水珠正是从石尖滴落,在下方的石洼里汇聚成一小潭清水。石穴的岩壁上,镶嵌着一些会发出淡绿色微光的奇异石头,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空气清新了许多,带着水汽的凉意。那恼人的甜腻焦糊味和血腥味,终于被隔绝在外。 凤南衣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石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此刻被冷风一激,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脸上、手臂上、后背,到处是火辣辣的擦伤和刮伤,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但还活着。 她挣扎着爬到那潭清水边,掬起一捧,顾不得冰凉刺骨,贪婪地喝了几大口。清水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和土腥气,却如同甘霖,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干渴。 喝够了水,她才有力气打量这个石穴。除了进来的裂缝,石穴另一端,似乎还有几条更窄的、黑漆漆的岔道,不知通向何处。这里像是天然形成的地下迷宫的一部分。 那个老劳工,知道这条裂缝,知道这个石穴。他是有意指引她来这里?这里有什么? 凤南衣扶着石笋,勉强站起来,忍着浑身的疼痛,在石穴里慢慢走动,仔细查看。石穴不大,很快就被她走了一圈。除了会发光的石头、钟乳石和水潭,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难道老劳工只是给她指了一条暂时的藏身之所? 就在她有些失望,准备找条岔道继续探索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水潭边的石壁。那里,在几块会发光的石头下方,岩壁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更光滑,像是……有人工打磨过的痕迹。 她凑近细看。果然,那片岩壁被精心打磨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向内凹陷的壁龛。壁龛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但壁龛底部,靠近内壁的地方,似乎刻着什么。 凤南衣的心跳猛地加快。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拂去壁龛底部的浮灰。 是字。 用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深深地刻在坚硬的岩石上。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只有四个字—— “烨在西北。” 烨在西北。 凤南衣盯着那四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烨。百里烨。 他真的在西北方向?这字,是谁刻的?是那个老劳工?还是……百里烨自己?如果是百里烨,他是在告诉可能找到这里的人,他的去向?还是……这是一个陷阱?是面具人或者其他势力,故意留下的误导?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冲撞。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是自进入矿山以来,她得到的,关于百里烨下落的,第一个明确的、具体的线索! 西北! 矿山在西南,西北方向,是更深的群山,还是……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突然从她进来的那条裂缝方向传来。 凤南衣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裂缝入口。 黑暗中,一片寂静。 但刚才那声音,绝不是错觉。 有人进来了。 是那三条“尾巴”锲而不舍地追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立刻熄灭手中用来照明的、捡到的一块发光小石子,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后面,将自己完全隐入阴影中。手,摸向怀里——那里,除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只剩半截锋利的箭镞。 黑暗,重新笼罩了石穴。只有岩壁上那些会发光的石头,散发着幽冷的、淡绿色的微光,将石穴映照得影影绰绰,鬼气森森。 轻微的脚步声,在裂缝中响起。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着石穴而来。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箭镞,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来了。 第195章 暗影 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裂缝底部潮湿的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正朝着石穴深处而来。 凤南衣蜷在钟乳石柱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她握紧了那截冰冷的箭镞,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 是谁? 那三条“尾巴”追进来了?他们身材不算特别魁梧,挤过那道裂缝并非不可能。若是他们,发现自己,必定是立刻下杀手。 还是……面具人? 一想到那张青铜鬼面下平淡无奇的脸,和那双灰蒙蒙的、漠然的眼睛,凤南衣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不,应该不是他。那个人,像鬼,更像高高在上的执棋者,不会轻易踏入这种泥泞肮脏的地方。 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老劳工? 念头刚起,就被凤南衣自己按了下去。老劳工救她,给她指路,若真要见她,大可不必这样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那会是谁?这矿洞里,除了那些麻木的劳工、凶狠的监工、面具人及其爪牙,还有别的势力存在?是敌是友? 幽绿的荧光映照下,石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滴答的水声,此刻听来也分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脚步声停了。 就在裂缝出口与石穴相接的地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拐角。 凤南衣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黑暗里扫视出来,冰冷,锐利,像在搜寻猎物的毒蛇。她没有动,甚至尽力放缓了心跳,将自己完全融入石柱和岩石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终于,一道身影,缓缓从裂缝的阴影里,踏入了石穴微光笼罩的范围。 不是那三条“尾巴”中任何一人的打扮。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与岩壁颜色近似的灰褐色短打,沾满了泥污,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脸上似乎也涂抹了什么,在幽绿荧光下看不真切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黑暗中缓缓扫视。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期在黑暗中活动特有的谨慎和敏捷。他没有立刻深入石穴,而是停在入口处,侧耳倾听,目光如电,扫过水潭,扫过发光的岩壁,扫过那几根粗大的钟乳石柱。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藏身的地方并不算绝对隐蔽,只要对方再走近几步,仔细查看,很难不被发现。 那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他的目光在壁龛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凤南衣心里一紧,那里有她刚刚拂去浮灰的痕迹!但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并未上前,随即目光转向石穴另一端的几条岔道,似乎在判断该走哪一条。 他也要找路出去?还是……他也在找什么? 就在凤南衣暗自祈祷他快点离开时,那人却忽然动了。不是走向岔道,而是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朝着凤南衣藏身的这根钟乳石柱,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距离在缩短。五步,四步,三步…… 凤南衣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箭镞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她计算着距离,计算着角度,计算着暴起一击的可能。对方身材高瘦,但行动间步伐沉稳,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自己浑身是伤,体力耗尽,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逃?往哪里逃?岔道漆黑未知,未必是生路。而且一动,必然暴露。 两步…… 那人的影子,已经投到了石柱上,几乎要将她藏身的阴影覆盖。 凤南衣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扑出去、拼个鱼死网破的刹那—— 那人却忽然停住了。就在离石柱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似乎看向了石柱后方、水潭的方向,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凤南衣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喝水时,水潭边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还有因为掬水而溅到旁边石头上的水渍!她太累了,太渴了,竟忘了抹去这些痕迹! 果然,那人的目光,落在了水潭边那几个清晰的、还未干透的脚印上。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湿润的泥土,又凑到鼻尖,似乎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准确地,投向了凤南衣藏身的石柱后方。 被发现了! 没有时间再犹豫!凤南衣低吼一声,不再隐藏,用尽全身力气,从石柱后猛扑而出!不是扑向那人,而是扑向旁边另一根稍细的石柱,同时将手里攥着的一块发光的小石头,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门! 声东击西!不求伤敌,只求制造一线空隙,冲向最近的岔道! 小石头带着微光,划出一道幽绿的弧线。那人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头下意识地一偏,石头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砸在后面的岩壁上,发出“啪”一声轻响,碎成几块。 就是现在! 凤南衣脚下一蹬,不顾身上伤口崩裂的疼痛,像只绝望的野兽,朝着最近的那条黑漆漆的岔道口冲去! 她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反应不可谓不决绝。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入岔道口的瞬间,一条腿,毫无预兆地,从侧面横扫而来! 快!准!狠! 凤南衣只觉小腿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重重向前扑倒!下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穿着破烂草鞋、却带着千钧力道的脚,已经踩在了她的背上,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略显怪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是那三条“尾巴”中任何一人的声音,也不是面具人那金属摩擦般的嗓音。 凤南衣艰难地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看去。 踩着她的人,正是那个高瘦的灰衣人。他微微弯着腰,脸隐在幽绿光芒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没什么温度地审视着她。 “你是谁?”那人又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滞涩感,“怎么找到这里的?” 凤南衣咬着牙,背上的脚力道很大,踩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更别说回答。她只是死死瞪着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箭镞。 灰衣人似乎也不急着要答案。他目光扫过凤南衣破烂的衣衫,扫过她脸上、手臂上新鲜的擦伤和血迹,又看了看她紧握的手,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她手腕上一敲! “呃!”凤南衣闷哼一声,手腕一麻,箭镞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不远处的石地上。 灰衣人用脚尖一挑,将那箭镞挑起,接在手里,凑到眼前看了看。生锈的,带着暗红血迹的箭镞,在幽绿荧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陈五的箭?”灰衣人低声自语,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凤南衣,这一次,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是从白骨坡来的?跟着溪水找过来的?” 凤南衣心头剧震!他知道陈五!他知道溪水!他到底是谁?! “你……认识陈五?”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踩在凤南衣背上的脚,力道稍微松了松,让她得以喘息。 “石壁上的字,你看到了?”他忽然问,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凤南衣心念电转。他问的是“烨在西北”那四个字!他知道那字!他是留字的人?还是……追寻这字而来的人? “看到了。”凤南衣没有隐瞒,也瞒不住。水潭边的脚印,壁龛被拂去的浮灰,都说明有人刚来过。“你是谁?那字是你留的?” 灰衣人又不说话了。他抬起头,警惕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裂缝方向,并无异响传来,那三条“尾巴”似乎并未追入,或者暂时被狭窄的裂缝阻挡在外。 “此地不宜久留。”灰衣人忽然说道,同时收回了踩在凤南衣背上的脚。 背上一松,凤南衣立刻翻身坐起,警惕地向后挪了几步,背靠岩壁,瞪视着对方。她浑身疼痛,但目光依旧锐利。 灰衣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戒备,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箭镞,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将箭镞扔还给她。 凤南衣下意识地接住,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想要活命,就跟我走。”灰衣人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径直朝着石穴另一端,一条看起来最狭窄、最不起眼的岔道走去。 “等等!”凤南衣急忙低喊,“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那字是什么意思?百里烨在哪里?” 灰衣人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有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幽绿的石穴中幽幽传来: “想见他,就闭上嘴,跟上。”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已没入了那条漆黑的岔道之中。 凤南衣握紧手中的箭镞,看着那迅速被黑暗吞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那里随时可能追来索命的“尾巴”。 没有选择。 她一咬牙,忍着全身的疼痛,爬起来,踉跄着,追着那灰衣人,也冲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暗岔道。 第196章 鼠道尽头 黑暗。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微光。只有前方那个高瘦的身影,在绝对的漆黑中,移动时发出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唯一的方向指引。 凤南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岔道狭窄得令人窒息,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粗糙冰冷的岩壁刮擦着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衫和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空气潮湿闷浊,带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和霉味,还有一种……隐隐的、难以形容的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前面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甚至不知道这个灰衣人究竟是谁,是善意还是恶意。但她别无选择。身后的裂缝随时可能追来索命的鬼,而“烨在西北”四个字,和灰衣人那句“想见他,就闭上嘴,跟上”,像两簇微弱的鬼火,在她近乎绝望的黑暗里,摇曳出一点渺茫的光。 只能跟。必须跟。 “还有多远?”她压低声音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响,显得有些空泛。 前面的身影没有回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仿佛没听见。 凤南衣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不再发问,只是咬牙跟着。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时而有凸起的石块,时而有不知深浅的水洼。她几次差点绊倒,都强行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寂静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听到前方那人沉稳到几乎无声的脚步声,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远处隐隐的、水流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疲惫的跳动。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在凤南衣觉得双腿像灌了铅,肺里火辣辣地疼,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灰衣人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嘶哑低沉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里响起。 到了?到哪里了? 凤南衣喘着粗气,手扶住冰冷的岩壁,努力睁大眼睛。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仔细听,能听到那水流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哗啦啦的,像是地下暗河。 灰衣人似乎摸索了一下。紧接着,“嚓”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他手中亮起——是火折子。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 他们似乎在一个稍微开阔点的洞穴里。火光映出灰衣人沾满泥污的侧脸,依旧看不清具体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他举着火折子,朝洞穴一侧的岩壁照去。 岩壁上,藤蔓缠绕,苔藓丛生。但在藤蔓和苔藓的掩盖下,隐约能看到一道缝隙,一道人工开凿过的、规则的长方形缝隙的轮廓。 那是一道暗门。 灰衣人走上前,伸出那只沾满泥污、却异常稳定的手,在岩壁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或按或转。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咔哒……咔哒……” 几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道被藤蔓苔藓掩盖的暗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潮湿、也更加清新的空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灰衣人回头,看了凤南衣一眼。火光下,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进去。”他说,侧身让开了缝隙。 凤南衣没有立刻动。她看着那道黑黢黢的门缝,像看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的巨口。门后是什么?是百里烨?还是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怕了?”灰衣人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怕就回去。裂缝那边,应该还有人等你。” 回去?回到那三条“尾巴”手里,回到面具人面前?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侧过身,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略微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岩壁湿滑,长满青苔。灰衣人举着火折子跟了进来,反手在门内某处一按,那道暗门又无声无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火折子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几级台阶。药味更浓了些,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种……陈年的、灰尘的味道。 灰衣人不再说话,举着火折子,沉默地在前面带路。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往下走。石阶不长,大概二三十级,很快就到了底。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刚才石穴大得多的天然洞窟,但显然经过人为的改造和利用。洞窟一侧,有一条地下暗河哗啦啦流过,水声清脆。洞窟中央,用石块和木料简单搭建了一个窝棚似的遮蔽所。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陶罐、瓦盆,还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早已熄灭的火塘。最显眼的,是火塘边铺着厚厚干草的地方,似乎躺着一个人。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照不到那么远,只能隐约看到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灰衣人径直朝着那干草铺走去。凤南衣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却又在离那干草铺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是……他吗? 灰衣人走到干草铺边,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了些。昏黄的光芒,终于照亮了草铺上那人的面容。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那眉眼的轮廓,那紧抿的、即使昏睡中也带着几分锐利和倔强的唇线。陌生,是因为那张脸瘦削得几乎脱了形,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杂乱不堪。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痛苦。 是百里烨。 真的是他。 不是那石床上假冒的尸首,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惨状。他就躺在这里,呼吸微弱但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还活着。 凤南衣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路的艰险,一路的恐惧,一路的绝望和挣扎,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仿佛都变成了潮水,汹涌地冲刷着她的心脏,让她喉头哽住,眼眶发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灰衣人将火折子插在旁边的石缝里,伸手探了探百里烨的额头,又掀开盖在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袍一角,看了看下面的伤口。 凤南衣这才注意到,百里烨身上缠着厚厚的、已经被污血和药渍浸染得发黑的布条。布条下,隐约可见狰狞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微微渗着血水。最严重的一处在左胸下方,靠近肋骨的部位,布条缠得最厚,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味的腐臭气息。 “他……”凤南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怎么样?” 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细地检查着伤口,又掀起百里烨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半晌,才用那嘶哑低沉的声音道:“死不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让凤南衣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重重落了回去,砸得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冷的岩壁,才没有倒下。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她看着灰衣人,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又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灰衣人检查完毕,将破烂的外袍重新给百里烨盖好,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没有加重他的痛苦。他站起身,走到暗河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胡乱洗了把脸,又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污。 “我找到他时,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灰衣人背对着凤南衣,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躺在白骨坡下面的乱葬坑里,跟几十具尸体堆在一起。胸口挨了一箭,后背有三道刀伤,左腿骨折,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也就比死人多口气。” 凤南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呼吸一滞。白骨坡……乱葬坑……她想起那枚染血的扳指,想起周坤描述的惨状。原来,那不只是恐吓,是真的。他真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杀意。 灰衣人转过身,脸上和手上的泥污洗去大半,露出下面一张清癯瘦削、饱经风霜的脸。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年纪,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面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寒星。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走回火塘边,在石头上坐下,拿起一块黑乎乎的、像是干粮的东西,慢慢啃着。“我到的时候,只有尸体。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费了好大劲儿。那群人下手狠,箭上、刀上,都喂了毒,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烈性毒,但能让人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慢慢耗死。他能撑到现在,是他自己命硬。” 他啃了一口干粮,咀嚼着,目光落在昏睡的百里烨身上,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我把他弄到这里,用土法子清了毒,接了骨,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他命不该绝,烧了七天,居然退下来了。这两天,偶尔能醒一会儿,喝点水,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 凤南衣慢慢走到干草铺边,蹲下身,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仔细看着百里烨的脸。他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唇色是一种失血的淡白,唯有那两道浓黑的眉,即使昏睡中,也依旧带着一种桀骜的、不肯屈服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碰碰他的脸,确认这是真的,不是又一个幻觉。但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她手上满是泥污和血垢,脸上也脏得不成样子。 “你……”她转向灰衣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和……不确定的希冀,“你救了他。你……是谁?” 灰衣人啃干粮的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向凤南衣。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我是谁,不重要。”他慢慢咽下嘴里的干粮,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 “重要的是,他快醒了。” “等他醒了,你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第197章 醒来了? “他快醒了。” 灰衣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凤南衣心里激起一圈圈带着希望却又沉甸甸的涟漪。她蹲在干草铺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百里烨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苍白瘦削、却又无比真实的面容,死死刻进眼底。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进她的胸膛,撞得她眼眶发酸,鼻尖发堵。一路上的颠沛流离,矿洞里的九死一生,面具人青铜面具下冰冷的死亡威胁……所有的恐惧、绝望、挣扎,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化作了堵在喉咙口的一团滚烫的酸涩,吐不出,咽不下。 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这昏睡中的人,怕眼前这一切只是高烧中的又一个幻影。 暗河水声潺潺,火折子昏黄的光在潮湿的洞壁投下摇曳的影子。灰衣人已经啃完了那块黑硬的干粮,正闭着眼,靠坐在岩壁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养神。那张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对眼前这对“亡命鸳鸯”的生死重逢漠不关心。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半个时辰。干草铺上,百里烨那浓黑如墨的睫毛,忽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凤南衣的心,也随之猛地一跳。 那颤动很轻微,像蝴蝶振翅。随即,他深陷的眼皮,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蒙着一层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和茫然,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两潭被搅浑的、深不见底的寒水。他似乎对不上焦,只是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扫过洞顶垂下的湿冷钟乳石,扫过摇曳的火光,最后,才极其缓慢地,落到了近在咫尺的、凤南衣的脸上。 四目相对。 凤南衣屏住了呼吸。 百里烨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那涣散茫然的神色,像退潮的沙,一点点被某种锐利、警惕、又混杂着巨大困惑的东西所取代。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脏污不堪、布满血污和擦伤的脸上逡巡,眉头一点点蹙起,越蹙越紧,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也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干涩沙哑的、气音般的“嗬……” 凤南衣猛地回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扑到暗河边,用双手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水很凉,她的手在抖,水从指缝漏掉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沾湿了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百里烨的嘴唇本能地翕动,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珍贵的水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胸口致命的伤。 灰衣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喂了几捧水,百里烨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一点。他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牵扯到胸腹的伤口,苍白的脸上瞬间渗出冷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凤南衣吓得不敢再动,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灰衣人这时才站起身,走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按住百里烨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崩裂伤口,另一只手在他后背几个穴位上用力拍了几下。 咳嗽声渐渐平息。百里烨瘫在干草铺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头颈间全是冷汗。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凤南衣,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剖开来看。 “你……”他又尝试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一些,“怎么……在这儿?” 凤南衣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何说起。从东宫大火,到一路追踪,到矿洞惊魂,到死里逃生……太多话,太多事,太多疑问,太多惊惧。最终,她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我……来找你。” 百里烨看着她,那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震惊,是不解,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深的悸动。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扫过这简陋潮湿的洞窟,扫过闭目养神的灰衣人,最后又落回凤南衣身上。 “你……”他声音艰涩,“不该来。” “我必须来。”凤南衣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她看着他那双深陷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东宫大火,太子身死,你下落不明。我不信,百里烨,我不信你就这么死了。” 百里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凤南衣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才听到他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和嘲讽。 “是,我没死。”他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抽了口气,声音却冷得像冰,“我命大,从火海里爬出来了,从乱箭和刀口下滚出来了,又从死人堆里被扒拉出来了。”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可我活着,比死了更麻烦。” 凤南衣的心沉了沉。她想起矿洞里的一切,想起那流淌的铁水,想起面具人,想起那些堆积的尸骨。 “矿洞里,是铁矿。”她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不是银矿。他们在挖铁,炼铁。面具人……戴着青铜面具那个人,要我找你,或者拿到沈知安查案的把柄。一天时间。找不到,就死。” 她语速很快,将矿洞里最关键的见闻,用最简短的语句,抛了出来。 百里烨的呼吸,在她说到“铁矿”时,骤然急促了一下。等她说完,他眼中最后那点茫然和虚弱,也被一种冰冷的、沉郁的锐光所取代。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闭上了眼,胸膛起伏,像是在消化这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滔天巨浪。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越过凤南衣,看向一直沉默的灰衣人。 “老莫,”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他们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这地方,不能待了。” 被称作“老莫”的灰衣人,这时才缓缓睁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知道。”他只说了两个字。 “外面什么情况?”百里烨问,目光重新落回凤南衣脸上。 凤南衣定了定神,将她如何跟着溪水找到白骨坡,如何在乱葬坑找到扳指,如何被掳进矿洞,如何遇到王铁栓和周坤,如何见到面具人,如何在熔炉区发现铁矿,如何被老劳工指引,如何找到石壁刻字,如何跟着老莫来到这里,简略却清晰地说了一遍。她刻意略过了自己几次濒死的惊险,只陈述事实。 百里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身侧、缠满布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等凤南衣说完,他才问:“面具人……长什么样?” 凤南衣仔细回忆:“三十来岁,很普通的长相,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眼睛……灰蒙蒙的,看人没什么温度。说话声音,有点闷,像隔着什么。他……似乎并不急着杀我,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忌惮什么。” 百里烨沉默,眼神深不见底。半晌,他才缓缓道:“灰眼睛……是他。” “谁?”凤南衣追问。 百里烨却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老莫:“还能动吗?” 老莫掀了掀眼皮:“你?” “我。”百里烨试着动了动,额上立刻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燃起两簇狠戾决绝的火光,“死不了,就得动。躺在这里,等着被瓮中捉鳖吗?” 他又看向凤南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句简短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扶我起来。” 凤南衣没有犹豫,上前,小心翼翼避开他胸腹的伤口,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撑起他半边身体的重量。入手是坚硬硌人的骨头,和滚烫虚弱的体温。百里烨闷哼一声,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却咬着牙,借着凤南衣的搀扶,和另一只手撑地,一点点,极其艰难地,试图坐起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唇咬出血印,一声不吭。 老莫冷眼看着,直到百里烨摇摇晃晃,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坐直了身体,靠在岩壁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才站起身,走到暗河边,用破瓦罐舀了点水,递过去。 百里烨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才勉强喝了两口。他将瓦罐重重放在地上,抬起汗湿的脸,看向老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老莫,帮我个忙。” “我要出去。” “我要回京。” “我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染血的齿缝里迸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血债血偿。” 第198章 夜鸦 “血债血偿。” 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砸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激起点看不见的硝烟。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有暗河哗哗的水声,和百里烨粗重压抑的喘息。他靠在岩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烧着两簇冰冷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凤南衣扶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是疼痛,是虚弱,更是强行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她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巨石。回京?谈何容易。外面是龙潭虎穴的矿山,是戴着青铜面具的索命阎罗,是三条如影随形的“尾巴”。而百里烨,连坐起来都如此艰难。 老莫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不见底。他没有对百里烨那番话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又仿佛听见了,却觉得理所当然,或者,荒谬不堪。 良久,就在凤南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莫才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近乎讥诮的弧度。 “出去?”他嘶哑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就你现在这模样,爬出这条暗河都费劲。回京?千里之遥,官道、水路、关卡,哪里没有要你命的眼睛?血债血偿?拿什么偿?拿你这半条命,还是拿……”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凤南衣,又落回百里烨身上,“这丫头片子的一腔孤勇?” 话很难听,像冰水,兜头浇下。 百里烨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盯着老莫,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只有更深的执拗和疯狂:“那就在这里等死?等他们找上门,把我们一起埋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等死?”老莫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老子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用土方子吊着你一口气,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等死的。”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要把这里的一石一水都刻进脑子里。“这里,是死路,也是生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暗河往下三里,有个水蚀的岔洞,能通到山外一处野坟滩。老子当年挖矿,差点闷死在里头,是顺着暗河漂出来的,侥幸捡了条命,记住了路。”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生路!真的有生路! 百里烨眼中的火焰也跳动了一下,但他随即摇头,声音因为虚弱和急切而有些断续:“不行……太险。暗河水流不定,岔洞狭窄,你带着我,是累赘。万一……” “没有万一。”老莫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赌一把暗河,是九死一生。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再赌一次,不亏。” 他走到暗河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冰冷刺骨。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堆破烂家什旁,翻找起来。片刻,他拽出两件黑乎乎、湿漉漉、散发着浓重霉味的东西——是两件不知用什么兽皮粗粗缝制的简陋皮囊,勉强能看出是背心的形状,用粗糙的皮绳串着。 “套上。”他将一件扔给凤南衣,另一件拿在手里,看向百里烨,“这东西不顶大用,水里泡久了照样沉。但能多浮一会儿,是多一会儿的活气。” 凤南衣接过那沉甸甸、湿冷粘腻的皮囊,一股浓烈的腥臊霉味直冲鼻腔,但她二话不说,立刻往身上套。皮囊粗糙坚硬,硌得皮肤生疼,但此刻,这是活命的希望。 老莫拿着另一件,走到百里烨身边。百里烨想自己来,可手抖得厉害,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老莫也不废话,动作粗暴却异常熟练地扒开他破烂的外袍,避开最严重的伤口,将皮囊从他腋下套过去,用皮绳在他胸前和背后紧紧捆扎固定。百里烨疼得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声不吭。 “忍住了。”老莫低声说,手下不停,“下水更疼。冷,憋气,暗流,石头,随便哪样,都能要了你的小命。不想死,就给我绷紧了这口气,死也别松。” 他说着,又从角落里摸出两截拇指粗的、浸了油的麻绳,将一端牢牢系在百里烨腰间皮囊的绳扣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腰间。“丫头,”他转头看向凤南衣,将另一截短些的绳子扔给她,“系在你腰上,另一头,系在他脚踝上。水下黑,不能散。” 凤南衣依言照做。冰冷的麻绳勒在腰上,另一头,系在百里烨冰冷的脚踝。三个人,被两根粗糙的绳子,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连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老莫走到暗河边,从石缝里拔出那支快要燃尽的火折子。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待了不知多久的藏身之所,眼神复杂,有不舍,有决绝,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漠然。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火折子。 最后的微光熄灭,浓稠的、带着水汽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凤南衣眼前一黑,只有听觉和触感被无限放大。暗河哗哗的水流声,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骇人。她能听到百里烨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就在耳边,能感觉到腰间麻绳传来的、老莫那边沉稳的力道。 “下。”老莫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又似乎很远。 紧接着,腰间麻绳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拉力。凤南衣一咬牙,顺着那力道,摸索着,踏入冰冷刺骨的暗河水中。 水,比想象中更冷。像无数根冰针,瞬间刺透了破烂的衣衫,刺透了皮囊,扎进骨头缝里。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水不深,只到腰际,但流速很快,冲击着双腿,站立都有些困难。 另一侧,传来百里烨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还有重物入水、挣扎的声响。老莫在低吼:“别乱动!顺着我的力!” 凤南衣屏住呼吸,摸索着朝声音方向靠拢。很快,她触碰到百里烨冰冷僵硬的身体。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老莫身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他在极力控制,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抓住了。”老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水汽,“吸气。下水。” 话音刚落,腰间麻绳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拽着她,连同百里烨一起,猛地向前扑倒,沉入冰冷湍急的暗河之中! “唔——!”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顶,从口鼻耳中疯狂灌入!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夺走了所有温度和知觉!黑暗,绝对的黑暗,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巨大的水压和冲击力! 凤南衣死死闭住气,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滑腻的岩石和水流。腰间的麻绳绷得笔直,是连接她和老莫、和百里烨唯一的、脆弱的生命线。她被水流裹挟着,翻滚着,撞击着,身不由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耳边是轰隆的水声,是石块被水流冲刷滚动的闷响,是百里烨压抑不住的、被水流呛到的痛苦咳声,还有自己胸腔里,因为缺氧和寒冷,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肺,像要炸开。 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白斑。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要张嘴呼吸那致命河水的刹那—— 腰间麻绳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响,伴随着涌入鼻腔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潮湿却新鲜的空气! 凤南衣大口大口地呛咳着,贪婪地呼吸着,眼前一片模糊,只感觉身体被水流推搡着,撞在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上。是岩壁! “抓紧!”老莫的吼声就在耳边,盖过了水声。 凤南衣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冰冷的河水依旧在身侧奔流,冲击力大得吓人,但她死死抠住岩石,指甲几乎要劈裂。 借着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什么的光线,她勉强看清了周围。这里是一个比刚才宽阔许多的河段,头顶很高,隐约能看到嶙峋的岩石。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洞窟,而是被暗河冲出了一段距离。 老莫单手死死抓着一块更大的岩石,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连接百里烨的麻绳。百里烨大半个人还泡在水里,头无力地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惨白如鬼,双眼紧闭,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和死人无异。他腰间和腿上的伤口,经河水一泡,又开始渗血,在墨黑的水流里,晕开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 “他……”凤南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死不了。”老莫喘着粗气,声音被水声打得断断续续,“前面……就是岔口……左边……是死路……右边……能出去……抓紧……别松手……”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调整着姿势,试图将百里烨从水里拖上来一点。 凤南衣也拼命扒着岩石,想要帮忙。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冲刷,带走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只有脑子里那根弦,还死死绷着。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让凤南衣和老莫同时浑身僵硬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几点细碎的沙石,扑簌簌落下,掉进水里。 老莫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黑暗的岩壁。凤南衣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一种极其强烈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凤南衣的脊椎。 有东西在上面。 不是石头。 是……人。 第199章 水底杀机 “咔嚓。” 那声音很轻,夹在暗河哗哗的水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落在凤南衣和老莫耳中,却像惊雷炸响。 不是石头自然松动滚落的声音。是踩踏,是硬物刮擦,是……活物。 有东西在上面。而且,离他们很近。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冻得麻木的四肢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暗河的水更冷。她死死抠着凸起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头顶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响。 老莫的动作也僵住了。他抓着百里烨腰间麻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锐利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浓稠的黑暗。 水声依旧哗哗作响,掩盖了大部分声音。 但很快,又一声轻微的、砂石滑落的簌簌声,从他们左前方,靠近暗河上游方向的岩壁某处传来。 不止一个。 至少有两个,或者更多。 他们在上面移动,在寻找,在靠近。 百里烨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昏迷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他腰间伤口渗出的血,在墨黑的河水里,晕开更明显的红色。 老莫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头顶,而是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借着那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能勉强看清,这是一段相对开阔的河道,两侧是高耸湿滑的岩壁,前方不远处,河道一分为二,出现了两条岔路。左边的岔路,水流相对平缓,但河道更宽,光线似乎也更黯淡些。右边的岔路,水流明显湍急许多,哗哗的水声更加响亮,而且,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此处封闭水汽的光亮透进来。 那就是老莫说的,通往山外野坟滩的生路! 但现在,生路就在前方几十丈外,头顶,却悬着不知是人是鬼的索命符。 “走。”老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却斩钉截铁。他不再犹豫,一手紧紧拽着百里烨腰间的麻绳,另一只手扒住岩石,脚下在水中猛蹬,借着水流的冲力,整个人如同一条灵活又沉默的鱼,朝着右边那条湍急的岔道方向,奋力挪去!同时,他猛地拽紧了连接凤南衣腰间的短绳。 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趁着上面的人还没完全确定他们的位置,没发动攻击! 凤南衣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老莫的意思。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头顶未知威胁的恐惧,她咬紧牙关,松开抠着岩石的手,身体顺着老莫拖拽的力道,也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在水里胡乱划动,双腿拼命蹬水,朝着右边岔道游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方向。腰间麻绳绷得笔直,是老莫在前方拖拽的力量,也是将她与百里烨、与这唯一的生路紧紧相连的纽带。 “哗啦——哗啦——” 他们破水前行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里被放大。虽然极力控制,但在绝对的寂静和敏锐的听者耳中,依旧清晰可辨。 头顶,那砂石滑落的声音,停了一瞬。 紧接着—— “在下面!” 一声短促的、刻意压低的呼喝,从上方传来,带着某种奇怪的、像是金属摩擦的腔调! 是追兵!是矿洞里的那些人!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怎么找到的?! 凤南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抓住他们!”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近了些。 “咻——!” 破空声!尖锐,凌厉,撕裂空气和水声! 是弩箭!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杀意贴着后颈掠过!她不敢回头,拼命划水,朝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泛着微弱光亮的岔道口冲去! “低头!”老莫的吼声在前方炸响。 凤南衣下意识地猛地将头埋进水里! “噗!” 一支乌黑的弩箭,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深深扎进她前方不远处的岩壁,箭尾兀自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鸣! 紧接着,又是几声破空锐响!更多的弩箭,从不同角度,射入水中,激起一蓬蓬水花! “他们放箭了!在右边岔道!”上面有人大喊。 “追!别让他们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头顶岩壁上快速移动的声音,还有绳索甩动、钩爪扣住岩石的摩擦声,混作一团,朝着他们所在的右边岔道上方汇聚而来! 完了!被发现了!被锁定了! 前有湍急水道,后有夺命追兵,头顶利箭如雨! 凤南衣只觉一颗心沉到了冰窟底,冰冷刺骨的河水混合着巨大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机械地划着水,肺部因为憋气和剧烈运动火烧火燎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她几乎要力竭的刹那—— “这边!抓紧!” 老莫嘶哑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在前方响起。 紧接着,凤南衣只觉腰间麻绳传来一股巨大的、近乎蛮横的拖拽之力!老莫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竟拖着昏迷的百里烨,和她,猛地朝着右边岔道一处岩壁凹陷的阴影里撞去! 那是一个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不大的凹洞,仅能勉强容纳两三人藏身,洞口垂下几缕湿漉漉的藤蔓,像一道天然的门帘。 三人几乎是摔进凹洞里的。百里烨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彻底没了声息,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如何。老莫也重重撞在洞壁,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凤南衣被拖拽进去,收势不及,额头狠狠磕在岩石上,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但此刻,谁也顾不上疼。 凹洞很浅,洞口狭窄,勉强能阻挡来自上方的直射箭矢,但也将他们彻底困在了这里,成了瓮中之鳖。外面,是哗哗的水流,和越来越近的、从上方岩壁快速下滑的脚步声、钩爪摩擦声,还有追兵凶狠的呼喝。 “他们躲进那个水洞里了!” “围住!别让他们再钻水跑了!” “放箭!射死他们!” 紧接着,就是更密集的、雨点般的弩箭射入水中的“噗噗”声,和钉在洞口附近岩壁上的“夺夺”声!几支箭甚至穿过藤蔓缝隙,射进凹洞,深深扎进他们身边的岩壁,箭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蓝光——箭上有毒! 老莫背靠着岩壁,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他猛地抬手,扯下洞口的几根藤蔓,将洞口遮挡得更严实些,但那根本挡不住多久。他转头,看向凤南衣,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百里烨,那双总是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东西——是焦急,是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悲凉的狠厉。 “丫头,”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语速极快,“听我说。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他,等箭一停,立刻往岔道深处游!别回头!一直游!看到光亮,就憋足气,往下潜!水流会带你们出去!记住,出去了,是野坟滩,向北,十里,有官道!” 凤南衣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行!你出去就是送死!” “闭嘴!”老莫低吼,额上青筋暴起,“不然呢?三个人一起死在这儿?他快不行了!再泡下去,不用等上面那些杂碎动手,他自己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指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百里烨,眼睛赤红:“老子救他,不是让他死在这水沟里的!你带他走!这是唯一的机会!” 凤南衣嘴唇颤抖,看着老莫那张沟壑纵横、写满决绝的脸,又看看百里苍白如纸、生死一线的百里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明白老莫的意思。用他一条命,换她和百里烨两条生路。这是绝境中,最残酷,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老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黑黝黝的、样式奇特的短刀。刀身不长,但弧度诡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沉光泽。“老子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窝了十几年,早就活够了本!今天,就拿几条命来垫背!” 他说着,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百里烨,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遗憾,有释然,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然后,他转向凤南衣,将短刀塞进她冰凉颤抖的手里。 “拿着,防身。出去了,别回头,别停下。告诉他……”老莫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嘶哑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告诉他,欠老莫的这条命,下辈子,记得还。”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扯开遮挡洞口的藤蔓! “杂碎们!爷爷在这儿!” 老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从凹洞里扑了出去,一头扎进湍急冰冷的暗河水中! “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 “放箭!放箭!” 追兵的呼喝和更密集的箭矢破空声,瞬间从头顶和四面八方响起!无数箭矢追着老莫入水的身影,噗噗射入水中! “走!!!” 老莫最后一声嘶吼,从水花翻涌的河面传来,随即,便是激烈的水花搏击声,和短兵相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他在水里,和追兵交手了! 凤南衣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她看了一眼手里冰冷的短刀,又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奄奄的百里烨。 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百里烨冰凉沉重的身体往自己背上拖。他比她高,比她重,还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她用肩膀顶,用手拽,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大半边身体扛到自己背上。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外面的厮杀声、水花声、箭矢入水声,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远。老莫在拼命,在用自己的命,为他们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凤南衣最后看了一眼洞口外翻涌的、泛着淡淡血色的河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软弱,被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彻底取代。 她不再犹豫,用老莫塞给她的短刀,狠狠割断连接自己和百里烨脚踝的短绳,也割断了连接老莫的那一端。然后,她将短刀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背着百里烨,猛地扑出凹洞,一头扎进右边岔道那湍急的、通向未知光亮的暗河深处!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厮杀声。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一线,微弱的,生的光亮。 第200章 浮生 水。 冰冷,黑暗,无处不在的巨大压力,还有耳边轰隆作响、永不停歇的水流声。 凤南衣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一片即将被巨浪拍碎的浮萍。背上,是百里烨沉重得如同山岳的身体,冰冷,僵硬,几乎要将她压垮,坠入这无底的深渊。腰间,原本连接着老莫的绳索早已割断,只剩下空荡荡的、被水泡得发胀的绳头,随着水流的冲击,一下下拍打着她冻得麻木的腰腹。 疼。全身都疼。额头上刚才磕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一流出来就被冰冷的河水冲刷带走,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四肢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和用力,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拖动千斤巨石。肺里像要炸开,火烧火燎的痛。嘴里咬着的那把短刀,冰冷的刀背硌着牙齿,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她还能勉强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不能停。 不能松手。 老莫最后那声嘶吼,还在耳边回荡。那激烈的、夹杂着金属碰撞和水花翻涌的搏杀声,似乎也还隐约可闻,但已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被轰鸣的水流声吞没。 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强烈的、求生的本能狠狠压了下去。她不能想,不敢想。她只能死死咬着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瞪着前方那一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明亮的光。 那光亮,不再是洞窟岩壁上幽绿的荧光,而是一种……清冷的、朦胧的、像是月光透过水波折射进来的、带着希望的光。 是出口! 老莫说的没错!这条湍急的暗河岔道,真的通向山外! 生的希望,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她濒临崩溃的意志里。她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双腿拼命蹬踹,双手疯狂划动,朝着那光亮,拼了命地游去! 水流越来越急,冲击力越来越大。河道似乎在变窄,水流被挤压,形成巨大的吸力,拽着她和背上的百里烨,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声,眼前是翻滚的、夹杂着白色泡沫的浑浊水流,还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出口光亮! 近了!更近了! 她能看清,那光亮来自一个倾斜向上的、不规则的洞口!洞外,是晃动的、模糊的、水波荡漾的景物,似乎是……天空?树木? 就在她即将被水流裹挟着冲出洞口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底传来的巨响,猛然从身后极深极深的河道深处传来!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暗流,如同被激怒的巨兽,从后方狠狠撞了上来! 是爆炸?!还是上游塌方了?! 凤南衣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连同背上的百里烨,就被这股突如其来、沛莫能御的恐怖暗流狠狠掀飞,像两颗被投入沸水中的石子,身不由己地打着旋,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光亮处猛冲而去! “呃——!”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一黑,嘴里的短刀再也咬不住,脱手飞出,不知被卷到了哪里。冰冷腥咸的河水疯狂灌入口鼻,呛得她几乎窒息。背上的重量猛地一轻——是百里烨!他被水流冲得和她分开了! 不!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凤南衣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惊恐的念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翻滚的、天旋地转的水流中,猛地伸出手,胡乱地、拼命地抓挠!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的、湿透的衣料! 是百里烨!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五指死死抠住那片衣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也不肯松手! 紧接着—— “哗啦——!!!” 巨大的破水声!刺目的光线!骤然涌入的新鲜空气! 他们被狂暴的水流,从暗河出口,狠狠地抛了出去! 身体骤然腾空,又急速下坠! “噗通——!!!” 重重砸进冰冷的水里!不是暗河那封闭幽暗的水,是更宽阔的、流动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河水! 巨大的冲击力让凤南衣眼前彻底一黑,意识瞬间模糊。冰冷浑浊的河水再次疯狂灌入,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出去。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片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能松手……死也不能松手…… 求生的本能,和那点深入骨髓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执念,支撑着她,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着,扑腾着,拼命将头露出水面。 “咳!咳咳咳——!!” 她剧烈地呛咳着,吐出肺里和胃里的水,冰冷的空气涌入,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了生的希望。她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晃动的、昏暗的天光,和两岸模糊的、黑黢黢的树影。 这是一条不算很宽的河,水流比暗河里平缓许多,但依旧湍急。她还在被水流冲着往下游漂。 百里烨! 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己依旧死死攥着的手。 手里,紧紧抓着的,是百里烨破烂衣袍的一角。而他整个人,就漂浮在她身侧的水面上,脸朝下,一动不动,随着水流沉沉浮浮,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木。 “百里烨!”凤南衣嘶声喊道,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她手忙脚乱地扑腾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翻过来,让他的脸露出水面。 月光很淡,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勉强能让她看清他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嘴唇青紫,呼吸……几乎感觉不到。 不!不!不! 凤南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疯了似的拖着他,拼命朝岸边游。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急,她身上还背着一个人,每挪动一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她残存的体温,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最后一下。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岸边湿滑的泥土和杂草时,脚下猛地一滑,河底一块松动的石头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 “啊——!” 两人再次重重摔进水里。冰冷的河水呛入口鼻,凤南衣眼前阵阵发黑,最后的力气仿佛也随着这一摔彻底耗尽。她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扑腾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河岸,却仿佛隔着天堑。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距离岸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 死在终于逃出那暗无天日的矿洞之后? 不甘心。 好不甘心。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将她猛地从水里往上提! 凤南衣浑身一震,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一双眼睛。 是百里烨! 他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或者说,从未彻底昏迷。此刻,他半个身子还在水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甚至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但那双眼睛,却睁开了,在黯淡的月光下,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有一种近乎狠戾的、偏执的决绝。 他死死抓着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抓住了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手臂上,因为用力,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湿透的布条,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浑浊的河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锁着她,抓着她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骨节泛白。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血气,却异常清晰,异常用力。 然后,他猛地发力,借着抓住岩石的力道,和身体里最后爆发出的、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来的力量,拖着她,一点一点,朝着河岸,艰难地挪去。 凤南衣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配合着他的拖拽,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爬。 一步。两步。 湿滑的泥岸,冰冷的河水,沉重的身体,每一次挪动,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 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地面,抵住了她的身体。 他们上岸了。 凤南衣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活着的实感。她侧过头,看向身旁。 百里烨就躺在她旁边,比她更狼狈,更虚弱。他仰面躺在泥地里,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睁着,望着头顶那一片稀疏星子点缀的、黯淡的夜空。抓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冰冷,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身上的伤口,几乎全崩开了,破烂的衣衫被血水和河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得吓人的骨架。左胸下方靠近肋骨的那处最严重的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正缓缓地、无声地往外渗,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百里……”凤南衣想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爬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可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难。 百里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压着千钧重担,又像烧着燎原的野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点气音,嘴角又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然后,他抓着她的手,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染血的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字: “不准……再……丢下我……”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骤然涣散,眼皮重重地阖上,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曾松开半分。 凤南衣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看着头顶那片陌生又熟悉的、属于山野的、自由的夜空,感受着手腕上那只冰冷却异常用力、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量也要抓住她的手。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无声地滑落。 他们出来了。 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爬出来了。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可老莫…… 远处,矿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动山摇的巨响,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惊起一片夜鸟,扑棱棱飞向漆黑的夜空。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草木的微腥,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凤南衣躺在泥泞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第201章 余烬和火中取命 冷。 刺骨的冷,从湿透的衣衫渗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血液都要凝固。泥土的腥气,河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杂在夜风里,钻进鼻腔。 凤南衣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那种脱力的、近乎虚脱的状态中,找回一丝对身体的控制。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脸上留下冰冷的泪痕,和着泥污,紧绷绷地难受。手腕上,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她,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仿佛焊在了上面。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百里烨。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在稀薄的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一点极其细微的颤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胸下方那处伤口,厚厚的、湿透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正缓慢地、无声地向外渗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晕开一片不祥的深色。 不能躺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凤南衣几乎冻僵的脑子里。会死的。再躺下去,失血,寒冷,伤势恶化……他,还有她,都会死在这荒郊野外的河滩上。 她必须动起来。 凤南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叶生疼,却也带来一丝清醒。她咬紧牙关,用另一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掰开百里烨死死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僵硬,扣得极紧,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所有的力气。凤南衣掰得很费力,每掰开一根手指,都能感觉到那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形的触感。她不敢用蛮力,怕伤到他,只能一点点,耐心地,近乎徒劳地尝试。 终于,在她几乎要再次脱力时,那铁箍般的手指,被她艰难地、一根根掰开。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得发紫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手一得自由,凤南衣立刻挣扎着坐起身。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沉重得像铁甲。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爬到百里烨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有。 她又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跳动得极其缓慢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百里烨……百里烨!”她低声唤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任何回应。他像是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只有眉宇间那一道深深的折痕,显露出昏迷中也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老莫说过的话——“出去了,是野坟滩,向北,十里,有官道。” 她抬头,辨认方向。月暗星稀,难以分辨。但她记得冲出暗河时,水流的方向。他们是顺流而下。暗河出口是朝南的……那么,北边…… 她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河边,捧起冰冷的河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似乎清醒了些。她撕下自己破烂衣袖上相对干净的内衬,浸湿了,回到百里烨身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颈间的泥污和血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胸下那处最严重的伤口上。 必须重新包扎。否则,光是流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干净的布,没有伤药,没有火,没有一切。 凤南衣看着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破烂肮脏的衣衫,一咬牙,伸手,“刺啦”一声,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下最长、相对最干净的一条布料。然后,她跪在百里烨身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去解他胸前那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贴在伤口上的旧布条。 布条粘在伤口上,一扯,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闷哼,眉头死死拧紧,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凤南衣的手僵住了,心也跟着狠狠一抽。她停下动作,等到他身体的颤抖稍稍平息,才用沾湿的布条,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浸润、软化那粘连的布条和血痂。 这是个极其缓慢、也极其折磨的过程。每一下触碰,都可能带来剧痛。百里烨在昏迷中,身体依旧会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抽搐,牙关紧咬,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的呻吟。 凤南衣额上也冒出冷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她从未做过这些,动作笨拙而生疏,但她强迫自己稳住手,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些脏污的、被血浸透的布条剥离。 当最后一层布条被揭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时,凤南衣倒抽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箭伤或刀伤。伤口位于左胸下方,靠近肋骨边缘,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是不正常的黑紫色,微微肿胀,正缓缓渗出暗红发黑的血水和黄白色的脓液。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伤口散发出来。 是中毒,而且伤口已经严重溃烂感染了。 难怪老莫说他“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能撑到现在,真的是他命硬。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环境,这样的伤口,在野外,几乎是致命的。 不行。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作呕的感觉压下去。她将撕下的干净布条,再次浸湿冰冷的河水,然后,屏住呼吸,用那湿布,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 每一下擦拭,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凤南衣的手也抖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清理掉表面的污物,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怕。她不敢再碰伤口内部,只能用干净的布条,折叠厚实,用力按压在伤口上,试图止血。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换一条,继续按。一条,两条……撕下来的布条很快用完了,血还是没有完全止住,只是渗出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 没有用。这样根本不行。 凤南衣看着那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又看看百里烨越来越苍白的脸,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了她。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难道,千辛万苦逃出来,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吗? 不!绝不! 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河滩,乱石,稀疏的灌木,远处黑黢黢的、连绵的山影。野坟滩……老莫说,这里是野坟滩。 野坟滩……坟…… 凤南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 她记得,在一些民间偏方里,尤其是在缺医少药的战场或者荒郊野外,有一种极其简陋的止血方法——用烧过的草木灰,或者……用烧热的土,按在伤口上,高温能瞬间止血,但也极其危险,容易造成更严重的烫伤和感染,是饮鸩止渴,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选择。 火……她需要火。 可哪里来的火?钻木取火?她不会。而且,他们身上所有东西,包括老莫给的短刀,都在暗河里遗失了。除了这身湿透的破烂衣衫,他们一无所有。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矿山的方向。 之前那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那边似乎一直有隐隐的火光,映红了小半片天空。只是刚才她心神激荡,未曾注意。此刻凝神看去,那火光似乎更明显了些,不是爆炸瞬间的强烈闪光,而是持续的、燃烧的火光,夹杂着滚滚浓烟,即使隔得很远,也能隐约看到。 矿洞……出事了?是爆炸引起的火灾?还是……老莫最后做了什么?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进凤南衣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她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百里烨,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绝取代。 她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百里烨从泥泞的地上半拖半抱地挪动,挪到河滩边一块背风的、相对干燥的大石头后面。然后,她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湿透冰冷的外袍脱下来,拧了拧水,胡乱盖在他身上,希望能稍微挡一点夜风。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扶着石头大口喘息。 “等我。”她对着昏迷不醒的百里烨,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定要等我。”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拖着冰冷僵硬、疼痛不堪的身体,朝着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方向,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去。 凤南衣转身走向那片火光时,腿是软的。 不是怕——是累,是伤,是背着一个半死的人在河滩上走了三里地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生理反应。可她一步步,走得稳,走得狠,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那痛感反而让她脑子清醒。 她必须回去。 回那片刚刚逃出来的火场里,找火,找任何能救百里烨的东西。那个男人在昏迷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不准...丢下我。” 她没丢。 所以现在她要回去,从阎王手底下抢人。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焦臭味混着皮肉烧灼的气味扑面而来。凤南衣在废墟边缘停住,单薄的里衣被热浪烤得发硬,额头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抹了把脸,血和灰混在一起。 目光扫过——烧塌的木架,焦黑的尸体,散落的矿石。然后她看见了,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半截烧了一半的木梁还在闷烧,火苗暗红暗红的,像垂死的人最后那口气。 她扑过去。 手掌按在滚烫的地面上,皮肉瞬间烫出一串水泡。她没吭声,扯下里衣下摆还算干净的一块布,裹住那截木梁用力一扯——木梁断了,带着火星滚到她脚边。 有火了。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百里烨伤口里嵌着的碎铁片,不烧红铁烙根本烫不下来。那会要了他的命,可不烫,溃烂的毒血也会要他的命。 她喘着气,在废墟里翻找。 烧焦的尸体一具、两具...她认出来,是灰眼人手下那些黑衣人的装束。可没看见灰眼人。那人不在这儿,要么逃了,要么... 凤南衣的手顿住了。 在她脚边,半块焦黑的腰牌,边缘烧化了,可中间那个扭曲的图腾还看得清——和她在江南盐案时,从安郡王心腹身上搜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圣墟”。 这两个字像冰锥子,扎进她脑子里。 她抓起腰牌塞进怀里,继续找。铁器,铁器...有了!半埋在灰烬里的,是把短刀,刀柄烧没了,刀刃烧得发蓝。她抓起旁边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刀身。 “铛——” 刀刃崩下一小块。 她捡起那块铁,半个巴掌大,边缘锋利。又从旁边一具焦尸身上扯下半片烧硬的皮甲,裹住铁片,做成个简陋的烙铁。 木梁上的火快灭了。 凤南衣跪在地上,把裹着铁片的皮甲凑到那点残火上,吹气。灰烬扬起,呛得她眼泪直流,火苗却只微弱地跳了跳。 不够,温度不够。 她急得眼珠子发红,四下乱看——然后,在废墟最深处,她看见了一个倒扣的铁桶。 那是矿上用来装火油的桶。 桶身烧得发黑,可桶底那点油,兴许...兴许还... 她冲过去,烫手也不管了,一把掀翻铁桶。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桶壁上挂着的一层黏腻的黑色液体,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火油,残余的火油! 凤南衣抖着手,把皮甲烙铁伸进桶里,裹上一层油。又扯了块布条,也浸了油。然后退回那截木梁前,把浸了油的布条缠上去,点燃。 “呼——” 火苗猛地窜起一尺高。 她将烙铁凑上去,铁片在火焰中渐渐发红、发亮,最后变成骇人的橙红色。成了。 她转身就跑,一手攥着那点残火,一手握着滚烫的烙铁,烫得掌心皮开肉绽,可她不松手。不能松,松了,百里烨就真没命了。 可刚跑出两步,远处传来人声。 是灰眼人。 那个阴魂不散的畜生,带着还活着的三个手下,正从山坡那边摸过来。他们也在找,找她,找百里烨,找任何活口灭口。 凤南衣心脏骤停,扑倒在地,滚进旁边一道被火烧塌的矿坑裂缝里。 裂缝很窄,勉强能容身。她蜷着,烙铁压在胸前,烫得她浑身发抖。外面,脚步声近了。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灰眼人的声音,嘶哑,带着烧伤后的破音。 凤南衣屏住呼吸,透过裂缝往外看。火光映出四道人影,灰眼人走在最前,半边脸被烧得皮肉翻卷,狰狞如鬼。他手里提着刀,刀尖滴着血——不知是谁的。 “头儿,这边有脚印!”一个手下喊。 灰眼人走过去,蹲下身看。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她刚才踩出来的脚印,沾着泥和水,一路往河滩方向去。 “追。”灰眼人起身,声音冷得像冰,“那女人带着个半死的,跑不远。” 四个人朝河滩方向追去了。 凤南衣在裂缝里又等了十息,确定人走远了,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掌心的烙铁还红着,她扯了块布重新裹好,把那点残火护在怀里,朝着反方向——百里烨藏身的大石头,拼命跑去。 夜风吹在脸上,是冷的。 怀里的火是烫的。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那个男人等不了了。 大石头越来越近。 她看见百里烨还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胸口那片血迹又扩大了一圈。她冲过去,跪倒在他身边,烙铁丢在一旁,手去探他鼻息。 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了。 “百里烨...”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撑住,听到没有?你给我撑住!” 她抓起那截还在燃烧的木梁,扒开百里烨胸口的衣服。伤口血肉模糊,碎铁片嵌在肉里,边缘已经发黑溃烂。她抖着手,用烧红的烙铁对准那块皮肉,闭上眼,狠狠按下去—— “嗤!” 皮肉烧焦的气味冲天而起。 昏迷中的百里烨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凤南衣死死按着烙铁,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却发狠:“疼就对了!疼就给我活着!百里烨,你欠我一条命,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不准!” 烙铁烫了足足三息。 她拿开时,那块皮肉已经焦黑,但血止住了。她又去烫第二处、第三处...每烫一下,百里烨就抽搐一下,她自己的手也跟着抖一下。 等五处伤口全烫完,那截木梁的火也灭了。 天彻底黑透,只有远处矿山废墟还有零星的火光,像鬼眼一样眨着。凤南衣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泪。她看着百里烨,他不再抽搐了,呼吸虽然微弱,但稳了一些。 她扯下自己里衣最后一截干净布料,蘸了河水,一点一点擦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冷汗。擦到一半,手忽然顿住。 百里烨的眼皮,动了一下。 凤南衣僵住,不敢呼吸。 然后,那双眼,慢慢睁开了。瞳孔是散的,没焦点,可确确实实睁开了。他看着头顶黑沉沉的天,看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眼珠转过来,转到她脸上。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回来了。” 凤南衣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她扑上去,想打他,想骂他,可手落在他肩上,却变成死死地抱住。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吓死我了...百里烨,你吓死我了...” 百里烨没力气抬手,只能轻轻、轻轻地,用侧脸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头发。 “不哭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死不了。” 第202章 猎犬夜吠 怀里那点残火的余温,烫得凤南衣心口发慌。 她跪在百里烨身边,手抖得厉害,探他鼻息——气若游丝,烫过的伤口不再流血,可皮肉焦黑,边沿泛着不祥的青色。那是“蚀骨枯”的毒,像蛆一样往骨头里钻。 “你撑住...”她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扯下里衣最后一块干净布料,蘸了河水,一点点擦他脸上的灰和血。 水凉,手也凉。 可那点火星子还攥在她手里,用布条裹着,像个快要咽气的活物,在她掌心微弱地跳。她不敢让它灭,灭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擦到伤口边沿,百里烨的睫毛颤了颤。 凤南衣的手猛地停住。 她看着他,眼珠子都不敢转。那张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可那双眼睛,真的睁开了。瞳孔是散的,没焦点,空茫茫地望着天,好半天,才一点点、一点点地,转到她脸上。 然后,他嘴角抽了一下。 “丑...”他嗓子眼挤出这个字,气音都快断了,“哭得...真丑。” 凤南衣愣了一瞬,接着眼泪哗地又涌出来。她扑上去,拳头砸在他没受伤的肩上,力道却软得连蚊子都拍不死。 “你吓死我了...你他娘的吓死我了知道吗!”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慢慢聚了焦。那眼神沉沉的,像夜里化不开的墨。然后,他试着抬右手——那只没被铁链勒断的手,很慢,很慢地,移到她脸上。 拇指蹭过她脸颊,蹭掉一滴泪。 “傻。”他说。 凤南衣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她的手也冰凉,可贴在一起,好像就有那么点热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还能走吗?”她问。 百里烨没答,只是撑着想坐起来。刚一动,整张脸就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刷地下来。凤南衣赶紧按住他:“别动!” 她低头看他的伤口。烫过的地方是止血了,可周围那圈青黑色还在往外蔓延,像活的一样。薛婆婆给的解毒丸只压了一时,这毒太邪,必须尽快找到正经大夫。 可上哪儿找? 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镇子少说三十里。她还背着他,后面还有灰眼人那群疯狗在追。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凤南衣浑身一僵。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还夹杂着人声,在夜里传得特别清楚。 “头儿,这边有血!” 是灰眼人那破锣嗓子。 凤南衣猛地起身,三两下把残火踩灭,火星子溅在她脚背上,烫出几个泡,她没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弯腰,把百里烨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咬牙发力—— “别...”百里烨想推开她,“你...自己走...” “闭嘴!”凤南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把他背起来。 百里烨不算轻,男人骨架沉,她又伤又累,这一下差点跪下去。她死死咬住后槽牙,腿肚子都在抖,硬是站直了。 “抱紧我脖子。”她说,声音发狠,“摔死了我不负责。” 百里烨不动了。他伏在她背上,头靠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然后,两条手臂慢慢环上来,扣在她颈前。 很轻,没什么力气。 可凤南衣觉得,背上好像压了一座山。 狗叫声更近了,就在河滩那头,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能看见人影在动。她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北跑——老莫临死前说的方向,往北十里,有官道。 可十里,对现在的她来说,跟千里没什么区别。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早就磨破了,每踩一下,沙石就往肉里钻,钻心地疼。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沉得她腰都快断了,只能弓着背,低着头,一步一喘地往前挪。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狗叫声,还有灰眼人那句“活要见人死要尸”,一遍遍地在耳边响。 不能停。 停了,就真完了。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两条腿从疼到麻,再到没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迈。胸口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喘一口气,肺管子都像被砂纸磨过。 背上的百里烨,呼吸越来越弱。 “百里烨...”她喊他,抖着声音,“你别睡,跟我说话。” 没回应。 “百里烨!”她又喊,眼泪砸在脚背上。 背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地,勾了勾她的衣领。 “在...”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死不了...” 凤南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往前看。月光很淡,照得前路一片惨白。远处黑黢黢的,是山影,近处是荒草,是乱石,是看不见头的夜。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坟。 乱葬岗。 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歪歪斜斜的墓碑,塌了一半的坟包,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鬼哭。 凤南衣脚步顿了一下。 狗叫声就在身后,最多半里地。她甚至能听见灰眼人在吼:“分开找!那娘们背着个半死的,跑不远!” 她盯着那片乱葬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赌一把。 她拐了个弯,不再往北,反而一头扎进了坟地里。坟包之间窄,她背着个人,挤过去的时候,衣服被荆棘刮得稀烂,皮肉也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不管,只是往里钻,越深越好。 最后,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前停下。那坟有个窟窿,黑洞洞的,不知道是盗洞还是野兽掏的,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凤南衣把百里烨放下来,让他靠着残碑。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那点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等我一下。”她哑着声音说,从他怀里摸出那个装火油的小壶。 壶里只剩个底,晃荡着,能听见声音。她扯下一块衣摆,浸透了火油,又抓了把干草,裹在一起,用那点残存的火星子点燃。 火苗窜起来,映亮了她满是血污的脸。 她最后看了百里烨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十几步,把那个火把狠狠扔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十几丈外的荒草丛里。 草是干的,遇火就着,轰地烧起来一片。 凤南衣转身就跑回坟边,背起百里烨,一头钻进了那个黑窟窿。 洞里很窄,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腐烂的气味。她蜷着身子,把百里烨护在怀里,两只手死死捂着他的口鼻——怕他吸入太多浊气,也怕他发出声音。 外面,狗叫声骤然急促。 接着是人声,脚步声,杂乱的,往火光那边去了。 “在那边!” “快!” 灰眼人的声音,透着股狠劲。 凤南衣屏住呼吸,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竖着耳朵听,听着脚步声跑远,听着狗吠声往另一个方向去,听着火光噼里啪啦烧着荒草的声音。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撞得耳膜疼。 她没动,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确定外面没动静了,她才一点点松开捂着百里烨口鼻的手。他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她摸索着,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冰凉冰凉的。 “百里烨?”她小声喊。 没反应。 她心里一紧,伸手去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潮湿的土壁上。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光,能看见外面烧剩的草灰,被风卷着,一点一点飘散。 她喘着气,看着怀里的人。 脸上是血,是灰,是泪,混在一起,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 “傻子。”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咱俩都是傻子。” 一个不要命地救,一个不要命地不让救。 可不就是傻子。 她在黑暗里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凤南衣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那声音,就在洞口。 很近,很近。 第203章 坟冢喘息 那声音就在洞口。 凤南衣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连呼吸都停了,缩在黑暗里,一只手死死捂着百里烨的嘴,另一只手摸到地上,抓住一块带棱角的石头。石头冰凉,硌得手心生疼,可这点疼让她脑子清醒。 外面,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然后停住了。 停在洞口。 凤南衣能看见洞口那点微光被挡住了一半——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她攥紧了石头,指关节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转。 是灰眼人? 不,不像。那畜生不会这么小心,他会直接冲进来。 是野狗? 她屏着气,听着。外面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可她能感觉到,有道视线,正从那洞口往里探,冰冷,粘腻,像蛇信子一样扫过她每一寸皮肤。 她咬住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血腥味。 怀里,百里烨的身子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温度。他在烧,烧得她心慌。可她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抱着他,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洞口的光,又暗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探进来了。 是手。 一只干枯、布满老茧的手,在洞口微弱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接着,是低低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 是人。 一个活人。 凤南衣脑子里的弦绷得更紧了。是敌是友?是过路的,还是...灰眼人派来搜的? 那只手又伸进来,这次,摸到了什么东西——是凤南衣刚才匆忙间扔在洞口的、那块沾了血的布。 外面的呼吸声,停了。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把布条抽了出去。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把那块布凑到鼻子底下闻。接着,是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嘟囔:“血...新鲜的人血...” 是个老头的声音,嘶哑,难听。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 她知道这是什么人了——守坟的,或者,干脆就是个住在坟地里的疯子。这种人,见不得光,见不得人,见了血,见了活人,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握着石头的手,又紧了几分。 外面的人,开始往洞里爬了。 很慢,很笨拙,带着一股浓重的、腐土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洞口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光一点一点被吞没,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凤南衣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爬进来了。 先是头,花白、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是佝偻的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带血的布。 然后,他抬起了头。 洞里太黑,凤南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两点浑浊的、泛着幽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是盯着她怀里的百里烨。 “活的...”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笑了,笑声像夜枭在哭,“还是个男的...” 凤南衣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不再犹豫,在老头伸手抓向百里烨的瞬间,握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伸过来的手,狠狠砸了下去!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洞里格外清晰。 老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缩回手。凤南衣趁着他吃痛后退的瞬间,另一只手抓起地上早就摸到的一把沙土,朝着他脸上狠狠一扬! “啊——!” 老头惨叫,捂着眼睛往后倒。 凤南衣抱着百里烨,连滚带爬地往外冲。洞口窄,她侧着身子,衣服被粗糙的土石刮得稀烂,背上火辣辣地疼。可她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出去! 老头在身后哀嚎,咒骂,伸手来抓她的脚踝。她回身就是一脚,正中他面门。老头闷哼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凤南衣终于挤出洞口,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可还没来得及站稳,远处,狗叫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更急。 还夹杂着人声,在喊:“这边!这边有动静!” 是灰眼人他们,追过来了。 凤南衣骂了一句,弯腰背起百里烨,想跑,可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刚才那一下,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现在腿软得像面条,每抬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扶着残碑,喘得像破风箱。 狗叫声越来越近,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坟地里乱晃,正往这边来。 完了。 凤南衣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可她不认命。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环顾四周——乱坟堆,残碑,荒草,还有...刚才那个坟洞。 不,不能回去。 老头还在里面,而且洞里没退路,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她目光扫过,忽然停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坟包后面——那里,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器。 是短镐。 盗墓贼留下的,插在土里,只剩个柄在外面。 凤南衣眼睛一亮,冲过去,一把拔出短镐。镐头锈得厉害,可刃口还锋利,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住了最后一点底气。 她把百里烨放在墓碑后面,让他靠着,用荒草胡乱盖了盖。然后,握着短镐,站在坟前,面对着狗叫声传来的方向。 夜风吹过乱葬岗,卷起纸钱灰,扑在她脸上。 她没擦,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人影和火光。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见跑在最前面的那条狗,是条细腰猎犬,龇着牙,流着涎水,眼睛在夜里发着绿光。后面跟着三个人,举着火把,为首的那个,半边脸缠着绷带,正是灰眼人。 猎犬冲到凤南衣面前十步远,停住了,狂吠。 灰眼人也停下,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半边没缠绷带的眼睛,阴森森地盯着她,又扫过她身后的墓碑,和墓碑下那堆荒草。 “跑啊,”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听,“怎么不跑了?”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短镐。 灰眼人往前走了一步,猎犬也跟着逼近一步。 “那小子呢?”他问,目光落在墓碑后面,“死了?” 凤南衣还是不吭声。 灰眼人也不恼,只是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死了也好,省得我动手。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像蛇信子,舔过她满是血污的脸,破烂的衣服,还有那双赤着的、血肉模糊的脚。 “倒是可惜了这张脸。”他慢悠悠地说,“杀了有点浪费。不如跟我走,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活命。” 凤南衣终于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可字字清楚,砸在夜风里,像冰碴子。 “你配吗?” 灰眼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找死。”他吐出两个字,手一挥,“拿下,留口气就行。” 他身后两个手下,提着刀,狞笑着扑上来。 凤南衣没退。 她往前踏了一步,迎着刀光,短镐抡圆了,朝着最前面那人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就是拼命。 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这三天逃命、受伤、担惊受怕的所有恨,所有不甘,所有愤怒,狠狠砸下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还手,还这么狠,下意识举刀去挡。 “铛!” 镐头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半步。凤南衣虎口也裂了,血顺着镐柄往下流,可她不管,反手又是一镐,横扫他腰腹。 那人急忙闪避,却被凤南衣一脚踹在小腿上,踉跄着摔倒。 另一个手下从侧面攻来,刀锋直劈她肩膀。凤南衣矮身躲过,短镐往上一撩,镐尖划过那人手腕。 “啊——!” 那人惨叫,刀脱手飞出。 凤南衣扑上去,短镐当头砸下,那人慌忙滚开,镐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她喘着气,握着短镐的手在抖,虎口的血越流越多,滴在焦黑的泥土上。 可她还站着。 站在墓碑前,像一尊染血的石像,死死护着身后那个人。 灰眼人看着,那只好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是更浓的杀意。 “有意思。”他慢慢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看来,得我亲自来。” 他一步步走过来。 凤南衣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握紧短镐,指节发白。 猎犬在狂吠。 火把在摇晃。 夜风吹过坟头,像无数鬼魂在哭。 她盯着灰眼人,盯着他手里那把刀,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打?打不过。怎么逃?逃不掉。 那就不逃了。 她深吸一口气,短镐横在胸前,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 身后的墓碑下,传来一声极轻、极哑,却字字清晰的低喝: “退后。” 凤南衣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百里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靠着墓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睁开了。 漆黑的,沉静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地看着灰眼人。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却稳得像铁铸的。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 染了血,生了锈,是凤南衣刚才在坟洞里摸到,塞进他手里的。 他盯着灰眼人,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冷的笑。 “来,”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试试看。” 灰眼人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百里烨,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枚铜钱,脸上第一次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认得这眼神。 这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是在绝境里,还能笑着要人命的眼神。 猎犬还在吠,可灰眼人没动。 夜风吹过,火把噼啪响。 三个人,一条狗,在乱葬岗的坟堆间,僵持着。 空气,死一样静。 第204章 铜钱染血 那枚铜钱,在惨淡的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百里烨的手稳得出奇,夹着铜钱,指尖发白,可手臂不抖。他就那么靠着墓碑,脸色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灰眼人,像两口深井,要把人吸进去。 灰眼人停住了。 他那只没被绷带缠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铜钱,又缓缓移到百里烨脸上。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半张完好的脸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装神弄鬼。”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可手里的刀,却没往前递。 百里烨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只往上勾了那么一丝丝,可眼神里透出的冷,能冻死人。 “试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像夜里游荡的鬼魂在说话。 灰眼人没动。 他身后那两个手下,握着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往前冲。连那条猎犬,都夹着尾巴,呜呜低吠,不敢上前。 凤南衣握着短镐,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差点握不住。她侧过脸,飞快地瞥了百里烨一眼。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微微地抖。 他在硬撑。 刚才那一声“退后”,那一下抬手,已经耗光了他最后那点力气。他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那口气散了,人也就倒了。 可灰眼人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百里烨,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靖王。是太子殿下千叮万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死的人。 这种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要你的命。 灰眼人盯着那枚铜钱,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知道百里烨受了重伤,箭上有毒,又折腾了这几天,能活着都算命大。可他不敢赌。 赌错了,命就没了。 夜风吹过乱葬岗,卷起纸灰,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子焦糊的、死人的味道。 时间,一点一点,在死寂里爬。 百里烨的手,还举着。 铜钱在指尖,稳得像焊在上头。 可凤南衣看见,他指尖在抖,很轻微,可确实在抖。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就那么死死盯着灰眼人。 灰眼人终于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然后,他笑了,笑声像破锣在敲:“靖王殿下,好手段。都这副模样了,还能唬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惜,”他慢慢抬起刀,刀尖指向百里烨,“我灰枭,从不信邪。” 话音没落,人已经动了。 像一道影子,快得让人眼花,刀光一闪,直劈百里烨面门! 凤南衣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短镐横着一抡,朝着灰眼人腰腹就砸! 她快,可有人更快。 百里烨夹着铜钱的手,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后。 手腕一抖,那枚铜钱,像长了眼睛,嗖地一声,擦着凤南衣的耳畔飞过去,精准地打在她身后一个正要偷袭的手下眼珠子上! “啊——!” 那人惨嚎,捂着眼睛往后倒。 几乎同时,百里烨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贴着地面滚出去半尺。灰眼人那一刀,擦着他头皮过去,削掉几缕头发,狠狠劈在墓碑上! “铛!” 火星四溅,墓碑被劈出一道深痕。 灰眼人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凤南衣的短镐到了。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镐头带风,狠狠砸在灰眼人小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瘆人。 灰眼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单膝跪地。可他反应极快,反手一刀,直削凤南衣脖颈! 凤南衣躲不开。 她刚才那一镐,用尽了力气,身子往前扑,根本收不住势。刀锋到了眼前,她能看见刀刃上自己惊恐的倒影。 完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这一个念头。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灰眼人持刀的手腕。 是百里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灰眼人身边,用那只受伤的、本该连抬都抬不起来的手,死死攥住了灰眼人。 “你...”灰眼人瞳孔骤缩。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另一只手,握着一块尖锐的、带棱角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灰眼人那只受伤的膝盖上!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灰眼人压抑不住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灰眼人跪倒在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另一只手想抓百里烨,可凤南衣的短镐已经到了,狠狠砸在他肩膀上。 “咔嚓!” 又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灰眼人倒了下去,蜷在地上,像条濒死的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凤南衣握着短镐,喘得像破风箱,虎口裂开的血,顺着镐柄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她看着地上的灰眼人,又看看百里烨。 百里烨还保持着砸石头的姿势,手臂举着,可人已经不动了。他靠在那块墓碑上,头垂着,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只有那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石头,指节白得吓人。 “百里烨...”凤南衣扔了短镐,扑过去,手抖得厉害,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 微弱,但确实还有气。 她松了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他脸上。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去掰他握石头的手。那手攥得死紧,她掰不开,只能一根一根手指地、小心翼翼地掰开。 石头掉在地上,他手心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傻子...”她骂,声音哽咽,用袖子去擦他手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远处,狗叫声又响了。 这一次,很近,很急,还夹杂着马蹄声,隆隆的,像闷雷,正往这边来。 是灰眼人剩下那两个手下,带着猎犬,去而复返? 不,不像。 马蹄声很密,很整齐,不像散兵游勇。 凤南衣浑身一紧,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乱葬岗外,官道的方向,火把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正飞快地往这边移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百里烨,都到了极限。再来一波人,哪怕只是三五个普通匪徒,他们也撑不住了。 她咬着牙,把百里烨往墓碑后面拖,用荒草盖住。然后,捡起地上的短镐,撑着站起来,面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火光近了。 她能看见马上的人,一色的黑衣,黑马,像一群从夜色里冲出来的幽灵。为首那人,身形挺拔,腰佩长剑,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鹰。 凤南衣握着短镐的手,紧得发抖。 那群人,在乱葬岗外勒住马。为首那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倒在地上呻吟的手下,蜷缩着抽搐的灰眼人,还有握着短镐、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她。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 久到凤南衣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那人忽然动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属下来迟,”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寂静的夜里,“请姑娘恕罪。” 凤南衣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那人抬起头,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熟悉的脸。 是玄一。 百里烨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神出鬼没的暗卫首领。 凤南衣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玄一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百里烨,脸色骤变。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百里烨的鼻息,又翻看他肩头的伤口。 “毒入脏腑,失血过多,”他声音发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捏开百里烨的嘴,塞进去,又在他喉间一点,助他咽下,“必须立刻救治。”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还站在原地,握着短镐,像尊石像,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玄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拿掉她手里的短镐。 “没事了,”他说,声音难得地放软了些,“属下来了。” 凤南衣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黑衣暗卫,看着他们手里明亮的火把,看着这片被照得亮如白昼的乱葬岗。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 玄一伸手扶住她。 “救他...”凤南衣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肉里,声音哑得不像话,“求你...救他...”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05章 血泊余生 玄一扶住凤南衣倒下的身子,触手全是粘稠的血和汗,那件原本月白的衣衫早已看不出颜色,碎成条缕挂在身上,底下是纵横交错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将人稳稳交给身后赶来的暗卫:“小心些,扶姑娘上马。” 他自己则快步回到墓碑后。百里烨靠着残碑,头垂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肩上那处伤,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后又干涸,凝结成暗红发黑的硬块,周围皮肉肿胀,泛着不祥的青黑,毒气正沿着血脉丝丝缕缕往上蔓延。 “主上?”玄一单膝跪地,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回应。 玄一伸手探他颈侧,跳动微弱而急促。他迅速解开那早已污糟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箭杆已被凤南衣在马车里用烧红的匕首剜出,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深处隐隐可见白骨,此刻正缓缓渗出黑黄相间的脓血,恶臭扑鼻。 “灰枭的‘蚀骨枯’。”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暗卫蹲下身查看,倒吸一口凉气,“毒性霸道,已深入肌骨。必须立刻拔毒清创,否则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毒入心脉就更…” “闭嘴。”玄一打断他,声音冷硬。他撕下自己内袍最干净的里衬,动作麻利地重新包扎伤口,力道适中,既止血又不敢压迫太甚。“甲三,立刻清理此地,活口带走,尸首处理干净。乙七,你带两人,沿来路反向侦查五里,若有尾巴,格杀勿论。其余人,准备马车,要最稳的那辆,铺厚褥子。” “是!”暗卫们齐声应下,迅速散开。有人去拖拽地上呻吟的灰眼人及其手下,有人开始泼洒药粉掩盖血迹气息,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玄一将百里烨小心抱起。入手的分量让他的心又沉了沉——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仿佛只剩一把淬过火、即将碎裂的骨头。他快步走向已准备好的马车,车厢宽敞,里面铺了厚厚的被褥,凤南衣已被安置在一侧,双目紧闭,眉头却仍死死蹙着,唇上咬出了血印子。 将百里烨平放在另一侧,玄一扯过薄毯为他盖好,目光扫过他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和惨白的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了一下,又被死死压下去。他转身出了车厢。 “头儿,那灰枭腿骨、肩骨尽碎,疼晕过去了,怎么处理?”甲三上前低声禀报。 “弄醒,带上。”玄一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声音在夜风里淬着冰渣,“主上和姑娘若有不测,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马车启动,两匹健马拉着,在坑洼不平的荒地里尽力跑得平稳。前后左右各有四骑暗卫护卫,马蹄裹了厚布,在夜色里疾行,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和两个人微弱交错的呼吸。 凤南衣是累极了,惊惧交加,心力交瘁,一旦松懈,那口气便泄了,陷入昏睡。可即便在昏睡中,她也不安稳,身体时不时惊悸般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快走”,有时是“小心”,更多时候,是含糊不清的“百里烨…” 百里烨的情况更糟。他一直在低烧,昏沉中时而皱眉,时而冷汗涔涔。玄一喂下的那颗保命丹丸似乎起了点作用,让他气息稍稳,但伤口处的黑气仍在缓慢扩散,脸色也由苍白渐渐转向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 玄一骑马跟在车厢旁,不时透过车帘缝隙往里看一眼,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离了那片乱葬岗,进入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 车厢里,百里烨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 玄一立刻勒马,掀开车帘探身进去。只见百里烨身体绷紧,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抓挠,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停车!”玄一低喝。 马车骤停。 玄一钻进车厢,按住百里烨试图挣扎的身体,手指搭上他腕脉,脉象混乱急促,时有时无。“毒性发了,在攻心。”他脸色极其难看。保命丹只能吊住元气,对这“蚀骨枯”的剧毒,并无克制之效。 他看向昏睡的风南衣,又看向气息越来越弱的百里烨,眼神剧烈挣扎。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玉盒。玉盒打开,里面衬着明黄绸缎,绸缎上,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隐有流光萦绕的丹丸。 车厢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奇异的药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旁边护卫的暗卫瞥见,瞳孔骤缩,低呼:“赤血菩提丹?头儿,这…这可是陛下赐给您保命的…” “闭嘴。”玄一声音嘶哑,毫不犹豫地捏开百里烨的牙关,将那颗珍贵无比的赤红丹丸塞了进去,指力一送,助他咽下。丹丸入腹,不过几息,百里烨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青气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复,虽仍微弱,却不再有即刻断绝之险。 玄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深深看了百里烨一眼,将玉盒小心收起,沉声道:“继续赶路,尽快到青石镇!” 马车再次疾驰起来。 天色渐亮,官道在望。远处隐约可见低矮的屋舍轮廓,青石镇快到了。 也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凤南衣,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晃动的车顶和透过帘缝的微光。然后,记忆潮水般涌回,她猛地坐起,动作太大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立刻扭头看向身侧。 百里烨静静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唇上那缕黑血已被擦去。她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又轻轻碰了碰他额头,触手依旧滚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灼人。 “他…”她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赤血菩提丹,暂时压住了毒性。”玄一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没什么情绪,“但撑不了多久。镇上医馆或许有法,也可能没有。姑娘,我们需做两手准备。” 凤南衣的心狠狠一沉。她看向百里烨肩头重新包扎过的伤口,那手法干净利落,是军中常用的包扎方式。“是你…重新包扎的?” “是。” “灰眼人呢?” “还活着,押在后面。” 凤南衣沉默片刻,撩开车帘一角。天色已蒙蒙亮,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田野,一片枯黄萧瑟。远处镇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扑扑的屋瓦,低矮的土墙,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她知道,平静之下,或许藏着更大的凶险。太子的人,那个什么“圣墟”的眼线,可能就在镇上等着他们。 马车在距离镇子一里外的岔路口停下。玄一下马,走到车边,低声道:“姑娘,前面就是青石镇。主上伤势不能再耽搁,必须立刻找大夫。但镇内情况不明,为防万一,需做些安排。” 凤南衣看着昏迷的百里烨,又看看自己浑身狼藉、血迹斑斑的模样,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和锐利。她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尽管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已镇定下来:“你说,如何安排?” 第206章 真的是暂安?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 凤南衣是在这规律的晃动和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去摸身侧——摸到一片温热,以及粗粝的衣料。 她霍然转头。 百里烨就在旁边,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胸膛在薄毯下微微起伏,呼吸虽弱,却还算平稳。他肩头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细软的白布,手法专业利落。 不是梦。 玄一真的来了。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力气霎时消散,她浑身脱力,险些又瘫软下去。她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内里陈设简单却干净,铺着厚实的褥子,尽量减少颠簸。她身上盖着另一条薄毯,破烂染血的外衫已被脱下,只穿着中衣,上面不少刮破的口子,但裸露的皮肤上,那些较深的伤口都已被简单清洗并上了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是玄一处理的。他向来细致。 她撑着坐起身,撩开车帘一角。外面天色已大亮,是雨后初晴的早晨,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宁静。玄一亲自驾车,背影挺拔,即使赶着车,背脊也挺得笔直。马车前后左右,各有两骑黑衣护卫,沉默地拱卫着。 “郡主,您醒了。”玄一头也没回,声音透过车帘传来,依旧平直无波,却能听出隐隐的关切,“可要喝水?” 凤南衣喉咙干得冒火,点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哑声道:“要。” 一个水囊从车帘缝隙递了进来。她接过,拔开塞子,清凉的水入喉,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她喝了几口,将水囊小心凑到百里烨唇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她看着百里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像被一只手攥着。 “主子服了赤血菩提丹,暂时压住了毒性蔓延,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高烧未退,需尽快寻医用药,拔毒清创。”玄一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言简意赅,“赤血菩提丹只能争取时间。” “我们这是去哪?”凤南衣放下水囊,轻轻替百里烨掖了掖被角。 “前方三十里,青石镇。镇上必有医馆药铺。”玄一顿了顿,“但此地已是西南地界,太子在此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我们需谨慎潜入,不可暴露行踪。” 凤南衣沉默。太子,西南,眼线……她想起那场大火,想起灰眼人那张可怖的脸,想起老莫残缺的腰带。这一切,果然都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她问。 “属下追踪线索至矿山附近,昨夜见山中火起,浓烟冲天,心知有异,便带人急赴查探。在火场外围发现打斗痕迹和零星血迹,一路循迹,最终在乱葬岗附近听到动静,这才赶到。”玄一答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凤南衣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若他们再晚到片刻…… “京城…如何了?”她换个方向问,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薄毯。离京已近月余,京中局势不知已变幻到何种地步。 这次,玄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离京前,沈少师曾秘密传信于属下。” 沈知安?凤南衣心头一跳。沈知安是太子少师,明面上是太子心腹…… 玄一的声音继续传来,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车内两人能听清:“沈少师信中言,太子在西南经营多年,根基颇深,与一神秘组织‘圣墟’往来密切。那矿山,恐是其中一处重要财源与据点。皇上…对太子所为,已有所察。此番主子南下查案遇袭,皇上震怒,已密旨命属下率精锐暗卫南下,寻机接应主子回京,并彻查西南之事。” 凤南衣静静听着,指尖微微发凉。皇帝知道了?密旨?沈知安竟是皇帝的人?这消息太过震撼,让她一时有些消化不及。但仔细想来,许多先前觉得蹊跷之处,似乎都有了解释。只是,皇帝既然知晓,为何不公开下旨?是证据不足,还是投鼠忌器?或者…另有谋算? “沈少师他…”她迟疑。 “沈少师身在东宫,如履薄冰,传递此信已冒奇险。他让属下转告郡主与主子,务必小心,太子在西南耳目众多,行事狠绝,断不会让主子活着回京。”玄一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灰枭,便是太子麾下死士首领之一。其人心狠手辣,精于追踪暗杀,此番未能得手,必不会善罢甘休。” 灰枭,是那灰眼人的名字?凤南衣想起那张可怖的脸和那双怨毒的眼睛,心底泛起寒意。 “灰枭人呢?”她问。 “已擒获,押在队尾。断骨之伤,已做处理,死不了。”玄一语带杀意,“留着他,或有用处。” 凤南衣不再多问。她低头,看向身侧的百里烨。他昏睡着,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嘴唇紧抿,即使在梦中,似乎也承受着痛苦。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额头,依旧滚烫。掀开薄毯一角,查看他肩头的伤。包扎得很好,但白布边缘,仍有隐隐的暗红色血渍和一丝极淡的青黑色痕迹渗出,那是毒未清尽的表现。 她心下一沉。赤血菩提丹固然珍贵,也只能暂时压制,若不能尽快得到对症的解药和更好的医治,这毒……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入怀,触到那卷坚韧微凉的皮质。小心翼翼取出,正是她从火场废墟中捡到的那块残破皮卷。上面被烟火熏烤得焦黑,但那个诡异的图腾和“圣墟”二字,依旧清晰。 此刻在马车内明亮的光线下,这图腾看得更为分明。线条扭曲盘绕,透着一股阴邪诡谲之感。她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 记忆飞速倒流,最终定格在江南,那个雨夜,那艘画舫,盐商周胖子谄媚献上的、据说来自海外番邦的“稀罕玩意”——一个黑铁打造的令牌,上面刻着的图案,与这皮卷上的图腾,有七八分相似!当时她只觉那图案古怪,未曾深想,如今两相对照…… 江南盐案,西南矿山,太子,“圣墟”……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将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串联了起来。若这“圣墟”果真与太子勾结,其图谋恐怕绝非仅仅敛财那么简单。江南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西南矿山…又藏着什么? 她将皮卷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玄一,”她抬头,隔着车帘,声音低沉却清晰,“加快速度,尽快入镇。百里烨的伤,等不得了。” “是,郡主。”玄一应道,扬鞭轻催马匹。 马车加快了速度,朝着远处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小镇驶去。暂时脱离了身后的追杀,得到了喘息之机,可前路,小镇之中,等待他们的,是救命的良医,还是更深的陷阱? 凤南衣将皮卷仔细收好,重新握住百里烨冰凉的手,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青灰色屋瓦。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救他。 第207章 客栈后院 青石镇不大,灰扑扑的墙,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空气里飘着炊烟、牲畜和泥土混杂的气味。时近晌午,街上行人不多,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目光懒散地扫过偶尔经过的车马行人。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从镇东头慢悠悠驶入,赶车的是个肤色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看着像常年跑外的脚夫。马车停在镇东最偏僻的一条小巷口,巷子尽头,挂着个褪了色的木头招牌,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车帘掀开,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妇人费力地背着一个男人下了车。妇人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头巾包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带着疲惫的红痕,身上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打着补丁。她背上的男人个头很高,软软地趴伏在她背上,头埋在她颈侧,似乎昏睡着,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身上盖着件破旧的外袍。 妇人脚步有些踉跄,那赶车的汉子忙跳下车,闷不吭声地帮忙扶了一把,两人半搀半背着那昏迷的男人,步履沉重地走进了客栈低矮的门。 柜台后打着盹的掌柜被惊醒,抬眼看了看,见是这般落魄可怜的“夫妻”,男人还病得人事不省,眉头就皱了起来,满脸写着不情愿。 赶车的汉子——易容后的玄一,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粗嘎:“老板,要间最僻静的后院房,我妹子跟妹夫路过,妹夫病了,得歇几天。” 掌柜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还是嘟囔着:“后院就一间空房了,倒是清静,就是简陋些……” “无妨,能住就成。”玄一打断他,又加了一块小点的碎银,“再劳烦送些热水和干净布巾来,我妹夫擦洗擦洗。” 拿了银子,掌柜这才叫来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领着他们往后院去。 后院果然偏僻,只有一进小院,两间正房,角落里堆着杂物。房间确实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两把凳子,但还算干净。凤南衣小心翼翼地将百里烨放在床上,让他趴卧着,避免压迫肩背的伤口。他始终昏沉,只在被放下时,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发出极轻的闷哼。 玄一打发走伙计,关上房门,脸上的憨厚表情瞬间褪去,眼神锐利地扫视房间内外,又侧耳倾听片刻,才低声道:“郡主,暗卫已分散在客栈周围,甲三去了镇西,那边有个药铺,看着大些,属下去探探情况,再设法弄些药材来。” 凤南衣坐在床沿,正用指尖轻轻探着百里烨的额温,依旧烫得灼手。她没回头,只道:“小心些,莫要引人注意。不拘什么药材,但凡清热解毒、活血生肌的,多备些。再寻些烈酒、干净棉花、新白布,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烧过。若有可能,找些冰来。” 玄一记下,点头:“是。”他走到门边,又停下,“郡主,您也需处理伤口,换身衣裳。属下很快回来。” “我知道,你去吧。” 玄一悄无声息地出去了,从外面带上门。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百里烨略显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凤南衣静静坐了片刻,才慢慢解开自己头上包着的旧头巾,露出一张沾着尘土和干涸血痕、苍白却清丽的脸。她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背上、手臂、腿上的伤口在动作时牵扯出连绵的刺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肮脏的衣裙,上面有泥土、草屑、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在坟洞里蹭上的污迹,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她苦笑一下。也难怪那掌柜一脸嫌弃。 伙计送了热水和布巾来,是温的,不多。凤南衣也顾不上许多,先用布巾沾了水,拧得半干,走到床边。她先小心地掀开盖在百里烨身上的旧外袍,露出里面玄一给他换上的粗布中衣。中衣背后已被伤口渗出的血水和药物浸透,粘在皮肉上。 她动作极轻,用温湿的布巾一点点润湿粘连处,慢慢将中衣从伤口剥离。尽管她已足够小心,昏睡中的百里烨仍旧在布料离开皮肉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冷汗。 “忍着点……”凤南衣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快速查看伤口,玄一包扎得极好,但此刻白布边缘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暗红发黑,还带着一丝黄脓,周围皮肉肿胀发亮,触之烫手,那股腐臭之气更加明显。赤血菩提丹的药效正在衰退,毒性反扑得很快。 她心不断下沉。用温水和干净布巾,尽可能轻柔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旧药,然后又用仅剩的一点清水,拧了布巾,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做完这些,那盆水已浑浊不堪。 她将自己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伙计后来送来的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虽粗糙,但干净。又将换下的脏污布巾和那件染血的中衣卷起,暂时塞到床底。 刚收拾停当,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是玄一回来了。 他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袱,还有一个小酒坛。“郡主,东西寻来了。药铺里药材尚可,但如您所料,并无紫玉生肌膏或雪莲丹这等圣药。只买到这些。”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草药,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颜色暗红带金的药粉,“这是那家药铺的坐堂大夫自己配的‘金疮散’,据说是祖传方子,止血生肌有些效用,但对付不了‘蚀骨枯’的毒。烈酒、白布、棉花在此。匕首在此,已用火烧灼过。冰…镇上唯一一家冰窖是镇长大户家的,这个时节存冰极少,未能买到。” 凤南衣走上前,先拿起那包“金疮散”,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起一点细看。成分大致是三七、血竭、乳香、没药之类,算是不错的伤药,但对上“蚀骨枯”,无疑是杯水车薪。 她又快速检查了其他草药,大多是些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寻常药材,品相尚可,但远远不够。 “郡主,”玄一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属下问过那药铺的伙计和老大夫,这青石镇乃至周围百里,都绝无可能有紫玉生肌膏或雪莲丹。那老大夫说…主子这伤毒,若三日内得不到对症解药和更好的医治,恐怕……”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凤南衣的手在那些药材上停顿了一下。三日。老莫用命换来的生机,玄一及时赶到的救援,赤血菩提丹争取到的时间,最终只剩下短短三日。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百里烨越来越急促灼热的呼吸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人心上。 片刻,凤南衣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绝望或慌乱,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没有现成的,那就自己做。”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玄一微怔。 凤南衣已快速将包袱里的药材分门别类,口中清晰道:“他伤口腐烂化脓,毒已入血,高烧不退。当务之急,一是拔毒祛腐,防止毒性继续蔓延侵蚀;二是凉血解毒,护住心脉脏腑;三是补气生血,固本培元。前两步,或可一试。” 她看向玄一:“此地药材虽不全,但有几味关键的,或许能替代或自行炼制。升丹可拔毒祛腐,虽不及紫玉生肌膏神效,但若炼制得法,或可一用。只是炼制需水银、火硝、白矾等物,且过程险峻。另外,还需品质上佳的犀角、地黄为君药,配以赤芍、丹皮等,内服以凉血解毒。此地药材…” “犀角、地黄倒是有,只是看品相,皆是寻常,恐药力不足。”玄一接口,眉头紧锁。炼制升丹?他只听过那是方士炼丹或某些外科大夫用来蚀疮去腐的霸道东西,过程极易出事,非经验老道者不敢轻试。 “有,总比没有强。”凤南衣已将所需药材在心里过了一遍,果断道,“升丹我来炼。你去将所需药材和器皿清单列给暗卫,分头去置办,要快,更要隐秘。另外,设法再打听一下,这镇上或附近,可有什么隐居的良医,或不同寻常的药材来源。我们只有三日,不能只赌这一条路。” 她目光落回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要他活,阎王也别想在这三日内,从我手里把人带走。” 玄一看着她苍白却异常明亮的侧脸,那眼底深处压抑的焦灼、不顾一切的决绝,以及属于顶尖医者的绝对自信,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他不再多言,抱拳沉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凤南衣又叫住他:“等等。你身上伤势如何?” 玄一脚步一顿,背脊挺直:“皮肉小伤,无碍。” 凤南衣看他肩背处衣衫确有破损和暗色血渍,知道他定也经历了一番苦战,只是此刻无暇细问,只道:“处理一下,莫要感染。我们人手本就紧张,你更不能倒下。” 玄一心头微暖,低声道:“谢郡主关怀,属下明白。”这才快步离去,轻轻掩上房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凤南衣走回床边,重新拧了冷布巾,换下百里烨额上已被焐热的那个。他依然昏睡着,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只有紧蹙的眉头和滚烫的皮肤,昭示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凤南衣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露在薄毯外的手。那手依旧冰凉,与她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百里烨,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去。” “药材会有的,解药…也会有的。” “你撑住,等我。” 第208章 丹火夜炼 天擦黑时,玄一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他先谨慎地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闪身进了后院小屋。 “郡主,”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放在桌上,“您要的东西,能弄到的都在这儿了。水银、火硝、白矾、皂矾……还有一套小号的陶罐和铁臼铁杵。店家问起,只说是家里老人长疮,郎中说要用这古方拔毒。” 凤南衣打开包裹,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仔细检视。水银装在粗陶小瓶里,封得严实。火硝和白矾是粗制的晶体,带着杂质,皂矾颜色暗沉。陶罐不大,勉强够用。药材也分了几包,犀角是磨成粉的,品质果然很一般,颜色灰褐;地黄干瘪,成色不佳;只有赤芍、丹皮、连翘等辅料还算看得过去。 “冰呢?”她问。 玄一摇头:“属下亲自去探了,镇上富户的冰窖看守很严,这个时节存冰确实极少,不易得手。已让乙七去附近山里看看,或许有未化的寒潭或背阴处存雪,但……” 但希望渺茫。凤南衣明白。她看着那些简陋的材料,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毒医也难炼无药之丹。 “打听到别的消息了吗?”她一边将药材分类,一边问。 “镇上确有两拨人不太对劲。”玄一声音更沉,“一拨像是官差,但行事鬼祟,不像寻常衙役,倒像是……专司侦缉的。另一拨人,行踪更隐秘,住在镇西头的车马大店,出手阔绰,但很少与人交谈,像是在等什么人,或是找什么东西。属下回来时,看见有两人在客栈附近转悠,虽扮作货郎,但脚步扎实,眼神太活。” 凤南衣分拣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果然,这看似平静的小镇,水下并不安宁。是太子派来搜捕的眼线?还是那个“圣墟”的人?或者,兼而有之? “知道了。百里烨情况不稳,我们暂时不能动。你让暗卫盯紧这两拨人,尤其是那个车马店。若他们只是过路,便由他们去。若冲我们来……”她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玄一应下,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百里烨,又看向凤南衣熬得通红的眼睛和苍白脸颊,“郡主,您已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不若先歇息片刻,属下在此守着。这炼丹之事,是否等……” “等不了。”凤南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拿起那包成色最差的犀角粉,又掂了掂分量不足的地黄,“他高烧不退,毒气攻心,最多再撑一夜。升丹今夜必须炼成,这‘犀角地黄汤’的加减方,也得立刻煎上,先稳住心脉再说。” 她走到桌边,就着油灯,开始处理药材。先将品质不佳的犀角粉与地黄用温水泡上,又将赤芍、丹皮、连翘、玄参等一一称量,分量精确到钱。没有上好的药秤,她便凭着手感和经验,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每一味药,都关乎生死。 玄一不再劝,默默退到门外阴影处守卫,将狭小房间内的空间完全留给她。 药材初步备好,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那几样炼制升丹的材料。水银、火硝、白矾、皂矾,还有一小包朱砂。升丹又称红升丹,由这五味炼制而成,其性大毒大燥,拔毒祛腐之力极强,用之得当是良药,稍有差池,轻则丹药尽毁,重则毒气反噬,炼丹者首当其冲。 寻常医者,谁敢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用这等粗劣材料,炼制如此霸道的丹药?可凤南衣敢。她曾为钻研以毒攻毒之法,在师父的严苛监督下,炼过不止一次。那时有最好的材料,最趁手的工具,最安全的环境。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和对床上那人性命的赌注。 她定了定神,先取来一个干净瓦盆,将火硝、白矾、皂矾分别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灯光昏暗,她凑得很近,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研磨声沙沙作响,混合着百里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成了这寂静夜里唯一的声响。 粉末研好,按“五硝三矾二皂”的古法比例,在陶罐底层小心混合均匀。然后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加入水银。水银银亮沉重,流动性极强,稍有倾洒,吸入其气便为剧毒。她屏住呼吸,用削薄的木片,一点点将水银与药粉研磨混合,直至不见明显汞珠,成为均匀的灰色湿泥状。这个过程需极致的耐心和稳定,手不能抖,气不能急。 混合完毕,她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稍作休息,她将混合好的药泥搓成条状,小心放入另一个洗净擦干、内壁抹了薄薄一层植物油的陶罐内。然后,是封罐。她用湿粘土和盐水和成泥,仔细密封罐口,只留罐底一侧预留一个小孔,插入一根中空的芦苇管作为“气喉”。 做完这些,她已觉手臂酸软,眼前阵阵发黑。但还远未结束。她将封好的陶罐置于屋内唯一的小炭炉上,炭火是让伙计新送来的,烧得正旺。她需以文火慢煅,让罐内药物逐渐升华,丹气通过“气喉”凝结于上方覆盖的另一只小碗内。火候至关重要,过急则丹焦无用,过缓则丹气不凝。 她盘膝坐在炭炉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陶罐,感受着火焰的温度,调整着炭块的位置和多少。屋内温度渐渐升高,混合着药材、泥土和炭火的气味,有些窒闷。汗水顺着她的鬓角、脖颈滑下,浸湿了粗布衣领。她不敢擦,怕分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声,已是子夜。 罐内开始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那是药物在高温下反应。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金属和矿物气息的怪异味道,从“气喉”和罐子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凤南衣知道,这是水银等物在升华,其中含有剧毒。她用湿布掩住口鼻,但眼睛依旧紧紧盯着罐子,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变化。 突然,陶罐轻轻震动了一下,罐口封泥处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 凤南衣瞳孔骤缩。火候还是稍急了!或者封泥未干透,受热不均!若是炸罐,前功尽弃不说,毒气弥漫,她和昏迷的百里烨都危险! 她几乎不假思索,一把抓起旁边备好的厚湿布,不顾烫手,猛地按在罐子震动和有裂痕的部位!嗤——一股白气冒出,带着刺鼻气味。湿布瞬间被烤干,高温灼烫着她的手心,皮肉烧焦的糊味立刻传来。她咬紧牙关,死死按住,另一只手迅速从水盆里撩起冷水,浇在湿布和罐壁上降温。 陶罐的震动缓缓平息,裂痕没有扩大。但她的手心,已是一片通红,剧痛钻心。 她不敢松手,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额头抵在手臂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涔涔而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罐内“滋滋”声渐渐平稳,那股怪味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略带辛辣的药气。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湿布粘在烫伤的皮肉上,被她咬着牙撕下,带下一层皮,鲜血立刻涌出。她看也没看,只将伤手浸入旁边的冷水盆中,刺骨的冰凉暂时压下了剧痛,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看向那陶罐,封泥处的裂痕已被她用湿布和冷水强行“糊”住,不再漏气。小碗内壁,已能隐约看到一层极淡的、橙红色的结晶正在凝结。 成了。最危险的一关,熬过去了。 她脱力般向后靠去,背脊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觉自己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掌心火烧火燎地疼,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她还不能休息。升丹需文火煅至天明,待丹气完全凝结。而且,百里烨的药,该煎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未受伤的左手,将泡好的犀角粉、地黄和其他药材放入另一个陶罐,加入适量的水,置于炭炉旁用余火慢慢煎煮。很快,药气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微腥,冲淡了先前那股矿物异香。 她坐回床边,用布巾浸了冷水,再次为百里烨擦拭额头和脖颈降温。他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无意识地痉挛一下。 “药快好了,再忍忍。”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用布巾一角,小心润湿他干裂的唇。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升丹终于炼成。熄火,待罐体完全冷却,她才小心揭开覆盖的小碗。碗底附着薄薄一层亮红色、结晶状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泽。量不多,但色泽纯正,气味辛烈,是上品。 她用小竹刀,一点点将红升丹刮下,收入一个洁净的小瓷瓶,塞紧塞子。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而此时,另一罐药也已煎好,药汁浓缩成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气味。 她将药汁滤出,倒了一碗。药很烫,她小心地吹着,待到温热,才扶起百里烨,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昏迷中极不配合,牙关紧咬。她试了几次,药汁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凤南衣看着那碗药,又看看怀里气息奄奄的人,没有丝毫犹豫,自己含了一大口苦涩至极的药汁,俯下身,贴上他滚烫干裂的唇,用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一点一点,将药汁渡了过去。 一口,两口……一碗药,终于喂完。她自己的舌尖,也被烫得发麻,满是药汁的苦味。 她将他轻轻放平,盖好薄毯,自己则踉跄着走到桌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在生死未卜的煎熬中,到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右手掌心,又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但似乎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丝丝的人,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她对着微明的晨曦,喃喃自语。 可下一关,又在哪里? 第209章 夜叩门环 夜深了。 后院的灯早已熄灭,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地上铺了一层冰冷的白霜。 凤南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眼时,睫毛才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的目光,须臾不离床上的人。每隔一会儿,她便伸手探探他的额温,或是用湿布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百里烨的情况依旧凶险,高热如潮水般反复,肩头的伤口在黑与红之间僵持,他陷在深沉的昏迷里,对外界无知无觉,只有紧蹙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的痉挛,证明他正与体内的毒、与死神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右手的烫伤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炼丹的凶险。屋内弥漫着药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她掌心布条下渗出的、属于烫伤药膏的微涩气息。玄一送来的那瓶药,她终究还是用了一点。她不能倒,她的手必须稳。 窗外,是死寂的夜,连虫鸣都稀少。整个青石镇都陷入了沉睡,或者说,是一种压抑的、表面的平静。她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有暗流在涌动。白日里那些似有若无的窥探目光,玄一禀报的林中蹄印,都像无形的蛛网,在这小镇上空悄悄编织。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爬得无比缓慢。 忽然,床上的百里烨呼吸猛地一窒,紧接着变得急促而紊乱,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凤南衣的心瞬间揪紧。又来了!毒性间歇性反扑!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银针早已备在手边,灯光熄灭,但月光足以让她看清穴位。手起针落,数道寒光精准刺入他头顶、胸口要穴。这一次,她下针比昨夜更稳、更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百里烨身体的抽搐被强行压制下去,但那紊乱的脉象和急促的呼吸,显示着毒气正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她俯身,用布巾清理他嘴角溢出的血沫,额头的汗滴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瞬间蒸发。她必须稳住,必须……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叩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不是窗户,是房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两短一长,叩在门板上,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凤南衣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银针还捻在指尖,眼睛却已锐利如刀,射向那扇紧闭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木门。 是谁?! 玄一就在门外暗处守卫,若是有敌,绝不可能让对方悄无声息地接近房门,还如此从容地叩门。可若是自己人,为何不直接出声? 叩门声停了一瞬。然后,又是同样的节奏:“笃、笃笃。”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莫名的坚持。 凤南衣的心跳如擂鼓。床上是命悬一线的百里烨,门外是身份不明的叩门人。她缓缓直起身,指尖捻着的银针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藏在枕下的、冰凉的匕首柄。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屏住呼吸,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外的“客人”似乎很有耐心,见她不应,第三次叩响了门环。依旧是“笃、笃笃”,声音不大,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然后,一个极低、极沉,却异常清晰的男声,贴着门缝传了进来,只有屋内人能勉强听清: “凤安郡主,在下奉沈少师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呈宸王殿下,或郡主亲启。少师有言,信物为凭。” 沈知安?! 凤南衣瞳孔猛地一缩。她看向床上昏迷的百里烨,又看向房门,心思电转。沈知安的人?如何找到这里的?玄一呢?为何没有示警? 她轻轻将百里烨胸口的银针又捻动了一下,稳住他气息,然后缓缓站起身,将匕首隐在袖中,走到门边,同样压低了声音,带着冰冷的警惕:“沈少师的信物是什么?”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反问。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一枚羊脂玉环,内刻‘知安’二字。” 凤南衣手指微微收紧。玉环,内刻“知安”,这与沈知安可能使用的信物特征吻合。但她仍未放松警惕。“阁下如何证明,你是沈少师的人,而非……他人冒充?” 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似乎对这份谨慎有些无奈,但更多是理解。接着,那声音道:“少师临行前交代,若郡主问起江南旧事,可提‘画舫听雨,盐引三分’。此中内情,郡主当知。” 画舫听雨,盐引三分! 凤南衣心头剧震!这是当初在江南,她与沈知安暗中追查盐税亏空案时,一次极为隐秘的接头,只有他二人知晓具体情形和暗语!太子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是沈知安!真的是他派来的人! 她不再犹豫,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她后退一步,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信可从门缝递入。殿下重伤昏迷,无法面呈。”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但很快,一个薄薄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门缝下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凤南衣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又等了片刻,确认门外再无其他动静,也没有任何异常气味,这才快速弯腰,用匕首的鞘尖将那油纸包拨到近前,然后迅速捡起,退回床边。 油纸包入手微沉。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检查了一遍。油纸包得很仔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似乎有极细微的印痕,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依旧握着匕首,看向房门方向,低声道:“信已收到。阁下请回。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门外那人似乎松了口气,低低道:“信已送到,在下告辞。郡主,殿下,千万保重。少师言,西南已非善地,速离为要。”说完,脚步声响起,极其轻巧迅捷,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南衣依旧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门外才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窗棂的声音——这是玄一与她约定的安全信号。 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垮下来,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一片冰凉。她走回桌边,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照亮方寸之地。 她拿起那油纸包,凑到灯下,仔细查看火漆。火漆是暗红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印记,仔细辨认,像是一枚简化的书卷图案——这是沈知安私章的花押! 她用小刀小心刮开封口的火漆,拆开油纸。里面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薄笺,纸质坚韧,是京城“澄心堂”特制的暗纹纸,沈知安惯用此纸。 展开信笺,清峻中带着一丝匆忙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开头没有称谓,直接切入正题: “殿下、郡主钧鉴:京中骤变,东宫已知殿下未殁于矿难,且推断大致方位,疑在西南。已密令‘灰枭’及其所属,并可能动用‘圣墟’之力,于各要道、关隘、市镇严查,尤重医馆药铺。青石镇恐已入网,万勿久留。” “太子与‘圣墟’勾结甚深,所图非仅矿利。‘圣墟’与一前朝秘辛及‘药王遗藏’传说相关,其势盘根错节,触角遍及西南。灰枭乃其外围要员,或知内情,可暂留其命,谨慎问讯。” “殿下所中‘蚀骨枯’,毒性诡谲,寻常医药难解。西南云荡山深处,有‘药王谷’,谷中有隐士,人称‘药痴’,性情古怪,然医术通神,尤擅解毒,或可救殿下于危厄。此人亦与‘圣墟’旧事有涉,或可解惑。” “此去云荡山,路途险阻,且必为东宫及‘圣墟’所阻。然留驻原地,无异坐以待毙。向南百里入山,或有一线生机。沈某在京,当竭力周旋,为殿下郡主拖延时日。盼速决断,切切。” “阅后即焚,勿留痕迹。知安手书,某月某日夜。” 信末,是那个熟悉的花押,与玉环纹路、火漆印记,一般无二。 凤南衣的目光在“药王谷”、“药痴”、“云荡山”、“一线生机”这些字眼上反复流连,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沈知安这封信,信息量巨大,几乎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也指明了一条看似渺茫、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但百里烨现在这个样子……如何经得起百里山路颠簸?可若不走,留在这可能已被盯上的青石镇,无异于瓮中之鳖!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恰在此时,一直深陷昏迷的百里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痛苦的呻吟。 凤南衣几步抢到床边,只见他眼睫颤动得厉害,似乎正与什么可怕的梦魇搏斗,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气音。 她俯身凑近,凝神去听。 “……走……”他含糊地、极其微弱地,吐出这个字。然后,又是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渗出大颗冷汗,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凤南衣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即便在昏迷中,也在担心她的安危,让她走? 不。她绝不会走。 但,或许可以一起走。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纷乱的脑海。她重新拿起那封信,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最终定格在“药王谷”、“药痴”和“或可救殿下于危厄”这几行字上。 没有选择了。留在这里,是等死。去药王谷,是搏命。但搏命,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她将信纸凑近油灯跳动的火苗。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清峻的字迹、惊心的消息、以及那渺茫的希望,一同吞噬,化为灰烬,轻轻飘落在桌上。 火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熊熊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 就在纸灰彻底冷却的那一刻,床上的百里烨,眼睫又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因为高热和虚弱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几乎失了焦距。但他似乎感应到了光,感应到了她的存在,视线极其缓慢地、努力地,转向床边那模糊的身影。 “……南……衣……” 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凤南衣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他无意识抬起、又无力垂落的手。 “我在。”她的声音哽住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百里烨,我在。” 百里烨的目光涣散,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光,落在她脸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凤南衣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信……沈……”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凤南衣瞬间明白了。他昏迷中并非全无意识,方才叩门、低语、甚至她烧信的动静,他都隐约感知到了! “是沈知安。”她低声快速道,言简意赅,“太子已知你未死,正在西南搜捕。青石镇不安全。他说云荡山深处有‘药王谷’,谷中隐士‘药痴’或可解你毒。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向南,进山。” 百里烨听着,涣散的瞳孔里,那点微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他似乎想点头,想说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虚弱席卷了他,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眼皮沉重地又要阖上。 “百里烨!看着我!”凤南衣用力握紧他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听着,我们要去药王谷。你必须撑住,听到没有?我背着你,爬也要爬去!但你得活着,你得给我活着!”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狠,手上的力道太重,百里烨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又被强行拽回了一丝。他死死咬着牙,对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和令人窒息的虚弱,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凤南衣看见了。 也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玄一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的声音:“郡主!有情况!镇西头车马店那伙人,有异动,像是在集结!” 凤南衣眼神一凛。来不及了! 她最后看了百里烨一眼,看到他眼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坚持,深吸一口气,转向房门,声音冷静得可怕: “玄一,进来!准备一下,我们立刻走!向南,进云荡山!” 第210章 生死时速进山! “走!” 玄一推门而入,只一个字,带着夜风的寒意和铁锈般的决绝。他脸色沉凝如铁,目光飞快扫过床上勉强睁眼、气若游丝的百里烨,又落在凤南衣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上。 “镇西那伙人动了,约七八个,身手不弱,正朝这边摸来。东边官道方向,也有不明来历的快马蹄声,约在五里外,速度很快。”玄一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们最多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从准备到撤离,冲出可能正在收紧的包围圈,进入地形复杂的云荡山。 凤南衣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击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百里烨,只是迅速扯过薄毯,将床上那个虚弱到极点的男人牢牢裹紧,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疲惫伤痛加身、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的女子。 “灰枭呢?”她一边用布条将百里烨固定在自己背上,一边问,声音低而稳。 “打晕了,塞了嘴,捆在柴堆里。”玄一上前,想接过百里烨,“郡主,让属下来……” “不。”凤南衣侧身避开,语气不容置疑,“我背他。你开路,警戒,应付追兵。”她将最后一根布条在胸前狠狠打了个死结,试了试稳固程度。百里烨比她高大许多,背在身上沉甸甸的,伤口被挤压,他发出压抑的闷哼,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 “我能行。”她咬着牙,将百里烨往上托了托,目光扫过桌上剩余的药材和那瓶珍贵的红升丹,毫不犹豫地抓起,塞进怀里。又快速检查了一下袖中匕首和怀中银针。“带不走的,处理掉。” 玄一不再坚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钦佩,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粉末,均匀撒在屋内床铺、地面、桌椅上。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灰燃烧后的气味弥漫开,掩盖了原本的药味和血腥气。这是专门用来消除追踪气味的“无痕散”。 “走水窗。”玄一吹熄油灯,屋内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他率先悄无声息地挪到房间另一侧,那扇不起眼的、用木条钉死的后窗旁。手指在窗棂几个特定位置一按一提,看似牢固的木条应手而开。这退路,是他白日里就暗中准备好的。 凤南衣背着百里烨,脚步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定地来到窗边。窗外是客栈后墙与邻家高墙夹出的一条狭窄死巷,堆满杂物,阴暗潮湿。 玄一先跃出,落地无声,迅速环顾四周,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双手扣紧窗沿,背着一百多斤的重量,艰难却沉稳地翻了出去。落地时,伤腿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玄一及时扶住。 “走!”玄一低喝,指向巷子另一端。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竹筐。他搬开竹筐,露出后面一个被杂草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墙洞。这是暗卫白天探路时发现的,不知是狗洞还是早年留下的排水口。 凤南衣没有丝毫犹豫,背着百里烨,矮身钻了过去。玄一紧随其后,又将竹筐拖回原处,略微遮掩。 墙洞外,是一条更僻静的后街,堆着夜香桶,气味难闻。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夜的凄清。 “这边。”玄一辨明方向,率先向小镇南边潜行。他没有走大路,甚至不走小巷,而是沿着房屋的阴影,贴着墙根,在堆放的杂物和废弃的院落间穿行,动作迅捷如狸猫。凤南衣背着人,速度慢得多,脚步也沉重,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紧紧跟着,每一步都尽量放轻,汗水早已浸透了里衣。 百里烨伏在她背上,头颅无力地垂在她肩侧,滚烫的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颈窝。他似乎在用残存的意识对抗着剧痛和颠簸,身体偶尔会因触及伤口而僵硬地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呻吟。 快一点,再快一点……凤南衣在心里默念,肺部火烧火燎,受伤的腿和烫伤的手传来钻心的疼,背上的重量仿佛要将她压垮。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们像夜色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半个沉睡的小镇。南边的镇口遥遥在望,那里没有门禁,只有一条土路延伸进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里——那就是云荡山。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条小巷,踏上通往镇外土路的空旷地带时,跑在前方探路的玄一猛地停下,手臂向后一横,做出了一个绝对静止、极度戒备的手势。 凤南衣瞬间刹住脚步,屏住呼吸,将自己和背上的百里烨紧紧贴在冰冷的土墙阴影里。 前方巷口,通往镇外的那片空地上,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空地上,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短打,但站姿、气质,与这宁静小镇的夜晚格格不入。他们没有点火把,就那样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蛰伏的狼群,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几条通向镇外的必经之路。其中两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是弓弩! 是镇西车马店那伙人!他们竟然抢先一步,堵在了这里!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东边的蹄声),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玄一缓缓后退半步,几乎贴着凤南衣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七个人,左三右四,堵死了巷口和两边。手里有家伙,硬闯不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东边的蹄声,近了,不到三里。” 绝境。 凤南衣额角渗出冷汗,背上的百里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杀机,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退回镇里?镇里可能有另一拨“官差”在搜捕,且巷道复杂,他们背着伤员,目标太大,更难脱身。从别处出镇?时间来不及,地形不熟,一旦迷失或撞上巡更,更是死路一条。 只有眼前这条路,但被七把可能淬了毒的弓弩指着。 怎么办? 月光下,那七个人开始有些焦躁,其中一人低声道:“头儿,会不会消息有误?或者人已经从别的路跑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寂静的小镇和黑黢黢的巷子,冷哼道:“跑不了。东边的人快到了,咱们守好这儿,一只耗子也别想溜出去。仔细看着点,尤其是那几条黑巷子。” 他们的对话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东边的人快到了……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凤南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土墙粗糙的缝隙里。泥土的湿冷透过指尖传来。她看着前方那七个模糊却危险的身影,又侧耳倾听身后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正在逼近。 时间,每一息都在流逝。 玄一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准备搏命的凶光。他知道,硬闯,九死一生,但他必须为郡主和殿下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填。 就在玄一肌肉绷紧,即将暴起发难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突兀的、凄厉的、类似夜枭啼哭的声音,从他们藏身的这条小巷的另一头,远远地传来!声音尖利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空地上那七人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齐刷刷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小镇的东北角,靠近他们来时的客栈方向! “什么声音?”有人惊疑不定。 “像是夜猫子叫……不对,这声音有点怪……”刀疤脸头目皱紧眉头,竖起耳朵。 就在这时,东北角的方向,猛地亮起一团火光!火光不大,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紧接着,是几声惊慌失措的狗叫,和隐约的人声喧哗! “走水了?!” “好像是那边!快去看看!” 堵路的七人中,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刀疤脸头目脸色变幻不定,看看东北角的火光和喧哗,又看看眼前寂静的巷道和镇外黑沉沉的山影,一时有些犹豫。他们的任务是堵住这个方向,防止目标逃进山,可镇里突然起火,若是目标声东击西…… “头儿,怎么办?那边好像真出事了!”手下焦急地问。 刀疤脸眼神闪烁,猛地一咬牙:“留三个人继续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去那边看看!快!”他终究不敢赌。万一目标真在起火那边,或者起火是目标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迅速点出三个看起来最沉稳的手下:“你们三个,守死了!眼睛都给我放亮点!有任何动静,立刻发信号!” “是!” 刀疤脸带着另外三人,迅速朝着起火喧哗的东北角奔去。 空地上,瞬间只剩下三个人。压力骤减! 玄一眼中精光爆闪,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跟我来!”他不再隐藏身形,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直扑那剩下的三人! 那三人没想到敌人会从距离如此之近的巷子里突然杀出,更没想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仓促间,其中两人慌忙举起手中的弓弩,另一人则抽出了腰刀。 但玄一的速度更快!在对方扣动弩机扳机的前一瞬,他已欺近身前,手中短刀划出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一名弩手的脖颈,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另一名弩手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弩手惨嚎一声,弓弩脱手飞出。第三人挥刀砍来,玄一侧身避过,顺势一肘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一声不吭,软软倒地。 从暴起到解决三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玄一甚至没有回头看战果,低吼一声,已率先冲向镇外那条通往黑暗山影的土路。 凤南衣用尽全身力气,背着百里烨,紧随其后,冲出了巷口,冲过了那片刚刚还站着七个人的空地,冲上了颠簸的土路。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带着田野和山林特有的气息。 身后,小镇的方向,那火光似乎大了些,人声狗吠更加嘈杂。而东边,那清晰的马蹄声,似乎也骤然加快了速度,朝着火光和人声鼎沸的方向奔去! 凤南衣来不及去想那突如其来的火起和夜枭啼哭是谁的手笔,是沈知安留下的后手,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变数。她只知道,玄一用命搏出来的这条生路,她必须抓住! 土路崎岖,她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像是要将她的脊梁压断。受伤的腿每迈出一步都疼得钻心,烫伤的手掌被布条磨破,血渗出来,湿滑粘腻。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肺像要炸开。 但她不能停。她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玄一模糊的背影,盯着远处那黑沉沉的、仿佛巨兽张口等待的山影。 进山!进到山里,就有更多的藏身之处,就有周旋的余地,就有一线……见到那“药痴”的希望!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踉跄,却倔强地向前延伸,逃离身后那片火光渐起、杀机四伏的小镇,奔向未知而险峻的深山。 在他们身后,青石镇的喧嚣渐渐远去。而在他们前方,云荡山沉默地矗立在夜幕下,山林幽深,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也隐藏着那微茫的、关于“药王谷”的传说。 第211章 绝地求生到达药谷绝壁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没有路。或者说,根本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纠缠的藤蔓、湿滑的苔藓,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变幻莫测的光影,反而更让人头晕目眩。 玄一在前面用短刀艰难地劈砍着挡路的荆棘和横生的枝杈,尽量开辟出一条能容人通过的缝隙。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尽可能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即便如此,枯枝断裂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山林里依然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都让凤南衣的心跟着一跳。 她背着百里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一座山。汗水糊住了眼睛,流进嘴里,咸涩发苦。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喉咙和肺都火辣辣地疼。受伤的右腿膝盖已经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全靠一股狠劲硬撑着。烫伤的右手掌心,布条早已被血和汗浸透,黏腻湿滑,几乎握不住用来支撑身体的树枝。 背上的百里烨,越来越沉。他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身体软软地趴伏着,滚烫的脸颊贴着她的颈侧,那温度灼得她心慌。他几乎没了声息,只有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证明他还活着。 “郡主,坚持住,再往前一点,找个背风隐蔽的地方歇歇。”玄一回头,压低声音,他的脸上也全是汗水和被荆棘划出的血痕,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他知道凤南衣快到极限了。 凤南衣说不出话,只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那口强提着的真气就散了。 又往前艰难地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玄一终于找到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地方。那是几块巨大山岩天然形成的凹陷,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像一个小小的岩洞,里面还算干燥,积着些枯叶。最重要的是,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能隐约看到他们来时的方向,又能隐蔽自身。 “这里。”玄一率先钻进去,快速清理了一下里面的枯叶和碎石,又撒上一些驱虫蛇的药粉。 凤南衣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去,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百里烨解下,平放在铺了枯叶的地上。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一旁,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 玄一迅速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又侧耳倾听片刻,才回到岩凹里。他先查看了百里烨的情况,眉头拧成了疙瘩。高热依旧,呼吸微弱,肩头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渗出了黑血,将简陋的包扎染透。 “郡主,必须立刻给殿下处理伤口,重新上药。”玄一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他取出水囊,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颤抖着手接过,先自己灌了几口。冷水入喉,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和眩晕。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极度的疲惫和疼痛中挣扎出来。不能休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爬到百里烨身边,借着岩凹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检查他的伤口。情况很糟。腐肉虽然被升丹蚀去一些,但黑气仍在蔓延,脓血的颜色更深了。最可怕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暗红色的出血点——这是毒入血脉、弥散全身的征兆! 必须立刻清创,重新敷药,而且需要更强的解毒剂!可这里,荒山野岭,除了怀里那点剩余的药材和那瓶红升丹,什么都没有。 “水。”凤南衣声音嘶哑,朝玄一伸手。玄一立刻将水囊递过去。凤南衣小心地清洗自己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的右手,每一下触碰都疼得她直抽冷气。但她动作不停,清洗干净后,用牙齿配合左手,将沾满血污、紧紧黏在伤口的布条撕下。皮肉被再次撕裂,鲜血涌出,她只是皱了皱眉,用水冲了冲,便不再理会。 然后,她开始处理百里烨的伤口。用烈酒浸湿干净的布条(所剩无几),小心地清理创口周围。烈酒刺激着腐烂的皮肉,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呻吟。凤南衣的手稳如磐石,继续清理,挤出更多发黑腥臭的脓血。然后,她取出那瓶珍贵的红升丹,用干净的竹片挑起一点,均匀撒在创面上。丹药触碰到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带来更强烈的刺激,百里烨的身体绷紧了,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醒来。 重新包扎好伤口,凤南衣已是满头冷汗。她再次为他把脉,脉象依旧紊乱微弱,时有时无,那细小的出血点,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玄一,”她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水,干净的、流动的山泉水。还需要几味药,新鲜的、药性强的,来压制他体内的毒。这山里一定有。” 玄一立刻道:“属下这就去找!” “不,”凤南衣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剩下药材的小包,又扯下一片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用烧过的树枝炭条,快速在上面画了几种植物的形状,并标明了特征和可能生长的环境,“你认识这些吗?” 玄一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他多年行走江湖,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对常见草药也有些了解。布料上画的几种,有叶片锯齿状、开小黄花的,有藤蔓、结红色浆果的,有叶片宽大、形似手掌的……旁边还标注了“清热”、“解毒”、“凉血”等字样。 “属下认得其中两三种,这就去找。”玄一将布片仔细收好,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凤南衣和昏迷的百里烨,“郡主,您……” “我守着他。”凤南衣打断他,目光落在百里烨灰败的脸上,“你速去速回,注意安全。若遇危险,以自保为先,发信号。” 玄一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漆黑的林子里,消失不见。 岩凹里,只剩下凤南衣和昏迷的百里烨,以及外面山林里永不停歇的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夜枭还是什么的凄厉啼叫。 孤寂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岩凹吞没。疲惫和伤痛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凤南衣的意志。她靠在岩壁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右手掌心传来的疼痛尖锐而持续。她看着百里烨气息微弱的样子,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感,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能撑到找到药王谷吗?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药痴”吗?就算见到了,那人就真的能解“蚀骨枯”吗?这百里山路,步步杀机,后有追兵,前路茫茫,他这副样子…… 不!不能想! 凤南衣猛地摇头,将那些软弱的念头狠狠甩出去。她不能绝望,绝望救不了他。她撑着岩壁,艰难地挪到岩凹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山林幽深,月光惨淡,树影婆娑如同鬼魅。她竖着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玄一离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青石镇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并未完全熄灭。东边的官道上,也没有再传来明显的马蹄声。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追兵可能正在搜山,可能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窥伺。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叫嚣着要休息。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刺激神经。不能睡,玄一还没回来,百里烨还需要人守着。 等待,变成了一种酷刑。对体力的透支,对伤痛的忍耐,对未知危险的警惕,对百里烨生命的担忧,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岩凹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带着特定节奏的窸窣声。 是玄一! 凤南衣精神一振,强撑着探出头。只见玄一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闪出,手里拿着用大树叶卷成的水囊,鼓鼓囊囊的,还抱着几捆用藤蔓捆扎好的新鲜草药。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刮痕,但眼神明亮。 “郡主,找到了!”玄一快步进来,将树叶水囊递给凤南衣,“是活泉水,很干净。”又将草药放下,“您说的那几样,找到大半,还有一些类似的,属下也摘了些,您看看能不能用。” 凤南衣接过水囊,入手清凉。她先自己喝了一大口,清冽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燥热。她将水囊凑到百里烨唇边,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昏迷中的他无意识地吞咽着,干裂的嘴唇得到了滋润。 然后,她看向那些草药。月光下,那些植物的叶片上还带着夜露,散发着清新的、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息。玄一找得很仔细,她画出的几种主要草药都在,还多了一些具有类似功效的野草。 “很好。”凤南衣沙哑道,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强打精神,挑出几样最急需的——清热解毒的蒲公英、凉血止血的地榆、消肿止痛的马齿苋,还有几株她认得、有强心护脉之效的不知名小草。 没有药杵,没有药罐。她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清理干净,用另一块石头将这些草药砸烂、捣碎,挤出墨绿色的草汁,混合在一起。草汁的气味辛辣刺鼻。她扶起百里烨,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地将这混合的草汁,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喂药比喂水困难得多。百里烨牙关紧咬,大部分草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凤南衣不厌其烦,用树叶卷成小勺,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牙关,将汁液滴进去,再轻轻按摩他的喉部,帮助他吞咽。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喂完药,她累得几乎虚脱,额头上全是冷汗。百里烨的嘴角、衣襟上,都沾满了墨绿色的汁液,看着有些狼狈,但总算喂进去了一些。 玄一默默守在一旁,警惕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凤南衣喂完药,才低声道:“属下查看过,暂时没有追兵的踪迹。但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天快亮了。” 凤南衣点点头。她知道,天亮之后,他们的行踪更容易暴露。“歇半个时辰,等他……稍微稳定一点,我们就走。” 她将百里烨重新放平,自己靠着岩壁坐下,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稍作喘息。右手掌心的伤,在清凉的泉水冲洗和草药汁液(她给自己也敷了一些)的刺激下,疼痛稍微缓解。但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处肌肉都在尖叫。 她听着百里烨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点的呼吸,听着山林夜风的声音,听着自己疲惫却不肯停歇的心跳。 活着。他们还活着,逃出了青石镇,进了山,暂时甩掉了追兵,找到了水源和草药。百里烨的毒还没解,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他们还在向前走,还在搏那一线生机。 岩凹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然而,属于他们的逃亡和求生,才刚刚开始。 第211章(下) 东方泛白,山林褪去墨色,露出嶙峋轮廓。 岩凹里,凤南衣靠着冰冷的石壁,只闭眼调息了不到一刻钟,便强迫自己睁开眼。疲惫像湿透的棉被裹住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但天光不等人,追兵更不会等。 她看向身旁的百里烨。灌下去的草药汁似乎起了点微末作用,他依旧昏迷,但呼吸不再那么断续吓人,肩头敷了红升丹的伤口,流出的脓血颜色似乎淡了一丁点。这变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黑暗里漏进的一丝光,瞬间攥紧了凤南衣的心。有用!这山野间的草药,能暂时压制毒性! “玄一。”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 玄一早已收拾停当,闻言立刻上前,想从她手中接过百里烨:“郡主,让属下来背一段。” 凤南衣摇头,避开他的手,将百里烨用薄毯裹紧,再次用布条牢牢缚在自己背上。动作牵扯到伤腿和烫伤的手,疼得她额头青筋一跳,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你开路,警戒,保存体力应对变故。我撑得住。”她必须亲自感受他的状况,随时调整,不能假手他人。 玄一看她苍白脸上那不容动摇的神色,不再坚持,只将水囊和剩余的草药用大树叶包好塞进怀里,低声道:“属下去探路,您跟紧。”说罢,身形一闪,便没入前方渐亮的林雾中。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将背带又勒紧一分,迈步跟上。每一步,伤腿都像踩在刀尖上,右手的灼痛更是尖锐。但背上那人的重量,他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呼吸喷在颈侧的感觉,成了支撑她每一步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晨雾在林间弥漫,湿冷粘腻,打湿了衣衫。山路越发难行,怪石嶙峋,苔滑难立,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玄一在前方用短刀劈砍荆棘,尽量清理出可通行的缝隙。即便如此,凤南衣仍需时时注意脚下,避开湿滑的青苔和盘结交错的树根。汗水很快浸透衣衫,与晨露混在一起,冰冷地贴在身上。 她不再去想百里烨能不能撑到药王谷,不去想前路还有多少凶险,不去想背后的追兵何时会扑上来。她只是盯着玄一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眼前阵阵发黑,她就狠狠掐自己大腿,用更尖锐的疼痛驱散眩晕。 “郡主,前面是断崖,得绕路。”玄一的声音从前方雾中传来,带着凝重。 凤南衣咬牙上前,只见前方林木忽然断绝,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眼前,崖壁陡峭如削,崖下雾气翻腾,不知深浅。想要去往南方,必须从侧面绕行,这意味着要翻越另一座更陡峭的山梁,耗费更多时间和体力。 “绕。”凤南衣没有任何犹豫。她已无路可退。 绕行的路更加艰难。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全凭手脚并用攀爬。玄一在前面探路,寻找相对平缓或有树木藤蔓可借力的地方,不时回头伸手拉她一把。凤南衣背着一人,行动笨拙迟缓,好几次脚下打滑,碎石滚落深崖,良久才传来闷响,惊出她一身冷汗。右手的烫伤在粗糙的岩石和藤蔓摩擦下,早已血肉模糊,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用牙咬紧下唇,将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 当终于攀上那道山梁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刺破林雾,洒下斑驳光斑。凤南衣几乎虚脱,将百里烨小心放下,自己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金星乱冒,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玄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又添了几道血口子。他拿出水囊,先递给凤南衣,又查看百里烨。百里烨依旧昏迷,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似乎退去了一些,嘴唇的干裂也有所缓解。玄一小心喂了他些水。 “我们走了多远?”凤南衣喘息稍定,哑声问。 玄一眺望了一下方向,又看了看日头,估算道:“大约……十五六里山路。” 才十五六里。距离药王谷所在的大致方位,恐怕百里都不止。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背着伤员,还要躲避可能的搜捕,走上三五天都算快的。可百里烨,还能撑三五天吗?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苍白中透着一丝微弱生气的脸,心不断下沉。方才攀爬时的凶险耗尽了她的体力,也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以她现在的状态,带着重伤的百里烨,想要徒步穿越百里险峻山林,找到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沈知安信中的“药王谷”,近乎痴人说梦。 必须想别的办法。 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环境。这里山势较高,林木相对稀疏,视野开阔些。她看向玄一:“灰枭……知不知道药王谷的具体位置?或者,进山的其他捷径?” 玄一摇头:“属下审过,他嘴很硬,只承认是圣墟外围执事,奉命在青石镇接应和监视,对药王谷和药痴,似乎真的所知不多。但他提到,圣墟在云荡山深处,有不止一处秘密据点,路径隐蔽,非核心成员不知。” 秘密据点……凤南衣心思电转。若是能找到一处,或许能弄到马匹、药物,甚至……逼迫里面的人带路?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比起在茫茫大山里盲目乱撞,似乎又多了一线希望。 “他有没有说,那些据点大概在什么方位?有何特征?”凤南衣追问。 玄一沉吟道:“他提过一个词,‘雾锁迷谷,蛇盘鹰踞’。听着像是一处地形险要、毒虫猛兽盘踞的峡谷。但具体位置,他也不知道,只说入山后,自有接引标记。” 雾锁迷谷,蛇盘鹰踞……凤南衣默默记下。这线索太模糊,但总好过没有。 “先找地方休整,等他醒来。”凤南衣看着百里烨,做出了决定。一直昏迷不是办法,必须让他恢复一点意识,哪怕只是短暂的清醒。她需要他身体的本能求生欲,也需要他清醒的头脑来判断局势,哪怕只有片刻。 玄一点头,寻了一处背风且隐蔽的石隙,三人藏身其中。凤南衣再次检查百里烨的伤口,换了药,又喂了一次草药汁。然后,她取出银针,刺入他几处醒神开窍的穴位,辅以轻柔的推拿。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再次变得昏暗。就在凤南衣几乎要绝望,以为刺激无效时,百里烨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凤南衣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睫再次颤动,然后,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不复往日的深邃锐利,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茫然地望着头顶交错的枝叶,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了凤南衣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上。 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距,似乎认了许久,才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属于“百里烨”的神采。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气音:“……南……衣?”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 但凤南衣听见了。那一瞬间,她一直死死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猛地一松,巨大的酸涩和庆幸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眨掉那不合时宜的水汽,凑近他,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颤抖:“是我。百里烨,你感觉怎么样?哪里最难受?” 百里烨的眼神依旧涣散,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话,又似乎在与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和虚弱搏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模糊的气音。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却只是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别动,你伤得很重,中了毒。”凤南衣握住他冰凉的手,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们在云荡山,青石镇不安全,追兵可能还在后面。沈知安传信,说云荡山深处有药王谷,谷中有位‘药痴’,或许能解你的毒。我们在去找他的路上。” 百里烨涣散的瞳孔,在听到“沈知安”、“药王谷”、“药痴”几个词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试图凝聚思绪,目光在凤南衣脸上和她身后警戒的玄一身上缓缓移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凤南衣看见了。 他知道,他听懂了,他在回应。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药王谷,但你的身体……”凤南衣看着他那副随时可能再次昏迷过去的虚弱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 百里烨闭上了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似乎在积蓄力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睁开眼,这一次,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属于他的、钢铁般的意志。他看向玄一,嘴唇动了动。 玄一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殿下。” 百里烨的目光落在玄一身上,又缓缓移向他腰间的短刀,再看向凤南衣血迹斑斑、缠着布条的右手,和她沾满泥土草屑、明显不自然的右腿。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色和自责,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和决绝取代。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一字一顿,异常清晰:“不……能……再……背。” 他看向玄一,又看向凤南衣,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却关键的词:“找……马……或……车……山民……猎户……” 凤南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出她已到极限,再背着他跋涉,两人都可能死在半路。他要他们想办法寻找代步工具,或者找到熟悉山路的山民猎户带路。 “这山里……有圣墟据点……灰枭……说……‘雾锁……迷谷……蛇盘……鹰踞’……”他断断续续,将玄一审讯得知的线索说了出来,虽然残缺,却与玄一所言吻合,并补充了最后那半句模糊的接引标记之说。显然,即便在昏迷中,他也并非全无意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全部力气,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丝。凤南衣慌忙扶住他,用布巾擦拭。 咳嗽稍平,百里烨闭着眼,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极轻地吐出几个字:“小心……标记……可能……是诱饵……” 凤南衣和玄一心中同时一凛。诱饵?圣墟故意留下模糊线索,引诱追踪者入彀? 百里烨不再说话,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眉头紧锁,显然仍在用残存的意志对抗着毒性和伤痛。 凤南衣和玄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前路不仅遥远艰难,还可能布满了陷阱。但百里烨短暂的清醒,指明了方向——不能再盲目徒步,必须设法找到更快的方式,或者熟悉路径的向导。 “先在此休息一夜。”凤南衣做出决定,“明日天亮,玄一,你往更高处去,寻找人烟踪迹,观察地形,特别注意是否有‘雾锁迷谷、蛇盘鹰踞’特征的山谷。我守着他。” 玄一颔首:“是。” 夜幕再次降临,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呼啸,野兽嘶鸣隐约传来。凤南衣守着再次陷入昏睡的百里烨,望着石隙外黑沉沉的夜空和闪烁的寒星。 药王谷,药痴,圣墟据点,诱饵标记……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百里烨醒过来了,哪怕只是片刻。这微弱的光亮,如同黑夜里的孤星,让她在绝境中,再次攥紧了那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 第212章 哇狭路逢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却又猛地被一片浓白的雾气阻断。雾气浓郁,几米外便不可见物,湿冷粘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腐烂和某种腥甜混合的怪异气味。雾气边缘,怪石林立,形状狰狞,隐隐有“嘶嘶”声和爬行摩擦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斜倚在雾边,上面爬满青苔,依稀可见“药谷”二字。 “就是这里。”玄一低声道,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浓雾和四周。 凤南衣看着那浓得化不开的雾,听着雾中传来的诡异声响,一颗心提了起来。这里,真的就是药王谷入口?那“药痴”,就在这毒雾弥漫、蛇虫盘踞的谷中? 百里烨伏在玄一背上,也看着那雾气,眉头紧锁。他忽然低声道:“这雾……颜色不对。寻常山雾,多为灰白。此雾……边缘泛青,气味有异,恐是瘴气混合了……毒虫蛇蚁的……气息。” 他这么一说,凤南衣和玄一也察觉了。雾气的确隐隐泛着不祥的青色,那腥甜气味,也让人头晕。 就在这时,雾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叮当当的铃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紧接着,是某种兽类奔跑的蹄声! “有人!”玄一低喝一声,瞬间闪身挡在凤南衣和百里烨身前,短刀出鞘,全身肌肉绷紧。 凤南衣也拔出匕首,护在百里烨身侧,眼睛死死盯着铃声和蹄声传来的方向。 浓雾一阵翻滚,仿佛被什么力量搅动。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然后,一个模糊的影子,猛地从浓雾中冲了出来! 不是人! 是一头体型健硕、形似麋鹿、头生独角的青色异兽!异兽脖颈上系着一串金色的铃铛,跑动间叮当作响。而更让人惊愕的是,异兽背上,赫然驮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沾满各种草汁和不明污渍的宽大布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个野人。他侧身骑在异兽背上,一手抓着异兽颈间的鬃毛,一手还拎着个硕大的、不知用什么草藤编成的破筐,筐里装满了奇形怪状、还带着泥土的草根和菌菇,随着异兽的奔跑,颠簸得东倒西歪。 异兽冲出雾气,骤然见到前方有人拦路,猛地刹住四蹄,扬起一阵尘土,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背上那灰袍人被这急停一晃,差点栽下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筐里的草药滚落一地。 “哎哟!我的宝贝疙瘩!”灰袍人看都没看清拦路的是谁,先心疼地大叫一声,手一撑,以一种与年纪和邋遢外表极不相符的敏捷,翻身从兽背上跃下,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草药,嘴里还嘟嘟囔囔,“小青你个冒失鬼!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啊?摔坏了我的龙涎根、火灵芝、七叶鬼臼……把你炖了都不够赔!” 他动作麻利,旁若无人,似乎完全没将不远处持刀戒备的玄一和凤南衣放在眼里。 玄一和凤南衣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这人……这做派…… 地上的灰袍人很快将散落的草药宝贝似的捡回筐里,这才拍拍手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挡路的三人。这一看,他那张沾着泥点、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那双被乱发遮住一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目光先是落在被玄一背着的、脸色惨白如纸的百里烨身上,瞳孔一缩,随即又扫过玄一,最后定格在手持匕首、浑身狼狈、眼神警惕的凤南衣脸上。 他盯着凤南衣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凤南衣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是你?!姓凤的那个头?” 紧接着,不等凤南衣反应过来,他又猛地转头,手指几乎戳到百里烨鼻尖,声音更是高了八度,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还有你小子!百里家那个不要命的小混蛋!你们俩……你们俩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又闯了什么塌天大祸,跑到老夫这药谷门口来挺尸?!” 这声音,这语气,这骂骂咧咧、中气十足又透着熟稔的腔调…… 凤南衣浑身一震,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不修边幅、骑着一头怪鹿的老头,那张被泥污和乱发遮掩的脸,渐渐与记忆中某个脾气古怪、医术通神、曾从阎王手里抢回百里烨性命、还硬塞给她一堆医书毒经、非要她磕头拜师的老者形象重合…… “药……药痴……大师?”凤南衣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玄一也愣住了,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看着这突如其来、画风清奇的老者,眼中充满惊疑。 百里烨伏在玄一背上,看着那跳脚大骂的老头,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虚弱的笑意,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 “……师……师父……救命……” “药痴”大师,或者说,药痴大师,听到这声“师父”,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怒了,他几步冲到玄一跟前,也顾不上百里烨一身的伤和毒,劈手就朝他脑门拍去,当然,在最后时刻生生停住了,只是虚点着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救你个大头鬼!老夫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蚀骨枯’那玩意儿是闹着玩的吗?沾上一点就够你受的!你还敢让人用这玩意儿捅个对穿?!你小子有几条命够你这么糟践?啊?!” 他骂完百里烨,又猛地转向还在呆愣的凤南衣,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还有你!老夫的乖徒儿!为师教你的东西都就着饭吃了?拔个毒都拔不干净!拖到现在人都快毒发攻心了才想起来找老夫?老夫这药王谷是那么好找的吗?啊?你们俩当初在京城外头,老夫是怎么教你的?天枢配地阙,金针渡厄怎么用?你给他封的什么穴?怎么封的?!” 他骂得又快又急,语无伦次,可每一句都精准地点在了凤南衣的痛处和担忧上。那熟悉的、暴躁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关切语气,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凤南衣连日来强撑的堤防。委屈、恐惧、担忧、疲惫、还有绝处逢生的巨大狂喜,瞬间冲上头顶,化作滚烫的液体,直冲眼眶。 “师父……”她哽咽着,只喊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冲出道道白痕。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一刻,在看到这个暴躁老头、听到他熟悉的骂声的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和隐忍,都土崩瓦解。 药痴大师见她哭了,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徒弟,又看看她血肉模糊的手、肿胀的腿,再看看玄一背上气息奄奄、却还强撑着对他露出虚弱笑容的百里烨,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怒气都化作了一声长叹,和满脸的“家门不幸”、“孽徒讨债”的表情。 “哭什么哭!老夫还没死呢!”他没好气地吼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鸡窝似的头发,又狠狠瞪了百里烨一眼,“算你小子命大!还能撑着见到老夫!”然后,他看向那弥漫着青色毒雾的谷口,脸上露出一丝嫌恶和凝重,嘀咕道:“谷主那老顽固,偏偏这时候闭死关……唉,罢了罢了!” 他转身,对着那叫“小青”的异兽吆喝一声:“小青,过来!” 那青色异兽温顺地走过来。药痴大师指挥着玄一:“你,背上这小混蛋,跟紧老夫!丫头,你也跟上,一步都别错!这谷口的‘五瘴迷雾阵’和‘万毒林’,可不是闹着玩的,走错一步,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说罢,他翻身上了异兽背,对凤南衣伸出手,语气依旧粗声粗气,动作却不容拒绝:“上来!你那腿还要不要了?” 凤南衣抹了把脸,将眼泪胡乱擦去,看着师父伸出的、沾着泥巴和草屑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却毫不犹豫地抓住,借力坐到了异兽背上,就在药痴大师身前。 药痴大师一手揽住她,防止她掉下去,另一手拍了拍异兽脖颈:“小青,走稳着点,回家!” 青色异兽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迈开四蹄,竟是不惧那青色毒雾,径直朝着雾中行去。玄一背着百里烨,不敢怠慢,紧跟其后。 一踏入浓雾,视线瞬间被遮蔽,只能看到前方异兽模糊的影子。刺鼻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隐约可见雾气中各种色彩斑斓、形状狰狞的毒虫在扭曲爬行,令人头皮发麻。脚下是湿滑崎岖的小径,被雾气笼罩,难以辨认。但青色异兽走得极稳,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地上突然弹起的毒蛇、空中飘落的毒粉,以及那些看似是路、实则可能是陷阱的虚处。 药痴大师坐在兽背上,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骂着:“两个不省心的孽徒!一个比一个能惹祸!一个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一个学了点皮毛就敢逞能……回头再跟你们算账!这‘蚀骨枯’麻烦得紧,谷主那老顽固不在,老夫也得费番手脚……” 他的骂声,在这诡异可怖的毒雾弥漫的山谷入口,却成了最让人安心的背景音。凤南衣靠在他身前,听着那熟悉的、暴躁的唠叨,看着前方被异兽驱散的迷雾,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后怕。 她回过头,看向紧跟在后面、玄一背上的百里烨。他也正看着她,尽管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清亮了些许,甚至,对她极轻地、安抚地眨了眨眼。 青色异兽驮着三人,步履沉稳,穿行在致命的毒雾与奇诡的路径中,向着山谷深处,那座传说中的、能救百里烨性命的“药王谷”,疾行而去。 第213章 谷中七日 小青的脚步稳健而奇特,在弥漫的毒雾与看似无路的险地中穿行,如履平地。药痴大师不再骂骂咧咧,而是绷紧了脸,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不时低声指点:“左三步,避那丛‘赤练草’……右脚前有‘腐骨苔’,踩实了……屏息,前面是‘迷蝶瘴’,吸多了头晕……” 凤南衣依言照做,紧跟着小青的步伐。玄一背着百里烨,更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差池。这“五瘴迷雾阵”和“万毒林”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有药痴带路,他们贸然闯入,怕是走不出十步便会毙命。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浓雾骤然消失,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草木芬芳。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远处奇峰耸立,流泉飞瀑,近处阡陌纵横,竟是大片大片的药田,种满了各式各样、许多连凤南衣都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药田之间,点缀着几座竹木结构的屋舍,错落有致,一派世外桃源景象,与谷外那毒雾弥漫、蛇虫盘踞的险地判若两个世界。 “到了。”药痴大师松了口气,拍拍小青的脖颈,异兽轻快地小跑起来,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朝山谷深处、掩映在几株巨大古木下的一座宽敞竹楼跑去。 竹楼前有一片空地,晒着各种药材。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扎着双丫髻、约莫十三四岁的小童正在翻捡药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小青背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丢下药材,惊喜地叫了一声“师祖回来啦!”,然后目光落在凤南衣和玄一背上的百里烨身上,小脸上露出诧异和担忧。 “阿竹,快去把西边那间静室收拾出来,用‘清心草’熏过,铺上新的‘寒玉簟’!把老夫药房里第三排左边第二个紫色玉匣、还有地窖最里面那坛‘百草淬’搬过来!快!”药痴大师不等小青停稳,就抱着凤南衣跳了下来,语速飞快地吩咐,一边已伸手去探玄一背上百里烨的脉搏。 小童阿竹显然习惯了师祖的风风火火,脆生生应了句“是!”,便像只小兔子般飞快跑开了。 药痴大师只搭了百里烨脉搏几息,脸色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胡闹!简直是胡闹!”他低吼一声,也顾不上多说,对玄一道:“跟我来!”便当先朝竹楼西侧快步走去。 玄一连忙背着百里烨跟上。凤南衣腿伤疼痛,咬牙快步紧随。 静室很快收拾出来,干净整洁,弥漫着一股清心宁神的淡淡草药香气。中间一张竹榻,铺着触手生凉的寒玉簟。玄一小心翼翼地将百里烨平放在竹榻上。 药痴大师已净了手,打开阿竹取来的紫色玉匣,里面是排列整齐、长短不一、泛着幽蓝色泽的奇特骨针。他又拍开那坛“百草淬”的泥封,一股辛辣又清冽的复杂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按住他!”药痴对玄一和跟进来的凤南衣喝道,自己已捻起一枚最长的骨针,在“百草淬”中迅速一蘸,针尖瞬间变成诡异的碧绿色。 玄一立刻上前,稳稳按住百里烨未受伤的右肩和双腿。凤南衣也扑到榻边,用力握住百里烨冰凉的手。 百里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眉心紧紧蹙起。 药痴大师出手如电,那蘸了药液的骨针,毫不犹豫地朝着百里烨心口膻中穴刺下!针入极深,几乎没入一半! “呃——!”百里烨浑身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开,瞳孔紧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凤南衣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指甲掐进了掌心。 药痴却面无表情,手指在骨针尾端极有韵律地一弹。嗡——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声响起,那骨针竟自行微微颤动起来。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细如发丝的黑色气息,竟顺着骨针,从百里烨心口被缓缓“吸”了出来,凝聚在针尾,形成一小滴浓黑如墨的液珠! “蚀骨枯,毒如其名,蚀骨腐髓,尤喜盘踞心脉。”药痴大师一边小心地控制着骨针的震颤,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仿佛在给学生上课,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滴黑色液珠。“寻常解毒之法,药力未至,毒性已随血脉游走全身,或攻心,或入脑,回天乏术。必须以金针或更导毒之器,先行锁住心脉大穴,阻其流窜,再以猛药攻之,辅以特殊手法,将毒从心脉‘拔’出!” 他说着,左手已拿起另一枚稍短的骨针,再次蘸了“百草淬”,闪电般刺入百里烨头顶百会穴!同样手法,震颤,导毒! 百里烨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剧烈的痛苦让他控制不住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凤南衣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冰冷如铁,却在剧烈颤抖。 “师父……”她声音发颤。 “闭嘴!别打扰老夫!”药痴头也不抬,全神贯注。他下针极快,膻中、百会之后,又是紫宫、玉堂、巨阙……一连刺入七七四十九处大穴!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每一针都带着碧绿的药液,每一针落下,百里烨的身体都会剧烈抽搐一下,有黑气被缓缓导出。 静室里,只剩下骨针震颤的微弱嗡鸣,百里烨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以及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浓烈辛辣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毒物特有的腥臭,弥漫在空气中。 阿竹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墨绿色的药汤,放在榻边,又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整整一个时辰。药痴大师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持针的手稳如磐石。终于,当最后一处穴道的黑气被引出,百里烨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嗤嗤”的轻响,将竹制的地板腐蚀出几个小坑! 喷出这口血,百里烨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彻底瘫软下去,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眉宇间那层萦绕不散的死灰黑气,却明显淡去了许多! 药痴大师长长舒了一口气,迅速将四十九根骨针一一拔出。每拔出一根,针尖都带着一小滴黑血。他将所有骨针浸入阿竹端来的那盆墨绿色药汤中,药汤瞬间沸腾般翻滚起来,颜色由墨绿转为漆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把他扶起来,把这盆药汤,从头顶淋下去!快!”药痴命令道,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玄一和凤南衣不敢怠慢,连忙将昏迷的百里烨扶坐起来。药痴端起那盆翻滚的、已变得漆黑如墨的药汤,对准百里烨的头顶,缓缓倾倒。 “嗤——!”药汤淋下,接触到百里烨的皮肤,顿时冒起阵阵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与药味混合的怪异气息。百里烨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这强烈的刺激而剧烈颤抖。 药汤淋遍全身,将他身上残留的黑血、污垢,以及伤口处渗出的毒脓,尽数冲刷下来,流入榻下早已备好的铜盆中。那铜盆里的液体,漆黑粘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淋完药汤,百里烨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湿透,皮肤通红,但那些细小的暗红色出血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肩头那处最严重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流出的鲜血,颜色已转为鲜红! 药痴大师仔细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凤南衣道:“行了,死不了啦!心脉处的毒被老夫强行拔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已散入四肢百骸,虽然麻烦,但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了。接下来就是调理拔毒,修复损伤,固本培元。这得花点工夫。” 凤南衣直到这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原处。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扶住竹榻边缘,才稳住身形。看着竹榻上气息虽弱却已平稳、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的百里烨,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多谢师父……”她哽咽道。 “谢个屁!”药痴大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嫌弃地看了一眼她和玄一,“你们两个,也一身是伤,脏得跟泥猴似的。阿竹!带他们去梳洗,弄点吃的,再给这丫头看看她的手和腿!这小子,”他指了指玄一,“皮糙肉厚的,自己上点药!” “是,师祖!”阿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接下来的几天,药王谷的日子,对凤南衣和玄一来说,像是从血腥泥泞的地狱,突然踏入了宁静平和的桃源。虽然内心依旧紧绷,担忧百里烨,警惕外界的追兵,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药痴大师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行动上却毫不含糊。他亲自调配了外敷内服的药物,治疗凤南衣手上的烫伤和腿上的伤。用的都是谷中珍奇药材,药效极好,不过两三日,烫伤处已开始结痂,肿痛也消了大半。玄一的外伤也很快愈合。 百里烨在拔除心脉剧毒后,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药痴说是正常反应,是身体在对抗残毒和修复损伤。他用了针,又灌了药,折腾了一夜,天明时分,高热才渐渐退去。百里烨真正脱离了危险,虽然依旧虚弱昏睡,但脸色一天天好起来,呼吸也日渐平稳有力。 药痴大师每日为他行针用药,手法精妙,用的药材更是凤南衣闻所未闻的奇珍。百里烨肩头那可怕的伤口,在特制的药膏作用下,腐肉尽去,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只是人一直昏昏沉沉,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说不了几句话,便又疲惫睡去。 凤南衣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喂药擦身,寸步不离。只有在药痴大师赶她去休息或换药时,才稍微离开片刻。 谷中除了药痴大师和童子阿竹,并无他人。药痴说谷主正在后山闭关,不许任何人打扰。谷中事务,目前由他暂代。阿竹是个机灵勤快的孩子,对师祖又敬又怕,对凤南衣他们这些外来客则充满了好奇,但很懂规矩,从不乱问,只是默默地做好一切杂事。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竹窗,洒在静室地上。百里烨难得清醒时间长了些,靠着软枕,由凤南衣喂着喝一碗味道古怪的药膳粥。他虽然依旧消瘦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感觉如何?”凤南衣仔细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轻声问。 “好多了。”百里烨声音低哑,握住她的手,目光扫过她手上结痂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辛苦你了。” 凤南衣摇头,刚想说话,静室的门被推开,药痴大师端着个药碗,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脏袍子,头发乱得像鸟窝。 “哟,醒着?正好,把这碗‘固本培元汤’喝了,一滴不许剩!”药痴将药碗往百里烨面前一递,那药汁黑如墨汁,气味冲鼻。 百里烨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面不改色,将空碗递回。 药痴接过碗,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拖了把竹椅,在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着百里烨:“小子,毒是给你拔了,命是捡回来了。但有些事,你得给老夫说清楚。”他脸上的戏谑和随意收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你们这次,招惹的到底是哪路神仙?‘蚀骨枯’这东西,可不是大路货。还有,外头那些鬼鬼祟祟、在雾阵外围打转的虫子,跟你们什么关系?” 凤南衣心头一紧,看向百里烨。百里烨眸光沉静,与药痴大师对视,缓缓道:“是太子。‘蚀骨枯’出自东宫,或与‘圣墟’有关。外面的人,应是太子的‘灰枭’,或‘圣墟’所属。” “圣墟?”药痴大师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忌惮,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寒意。 “太子……东宫……圣墟……嘿,嘿嘿……”他笑着摇头,目光却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峦,眼神悠远而冰冷,“果然是他们。几十年了,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还是盯着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百里烨和凤南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两人心头: “你们可知,那‘圣墟’,所求为何?他们追索的所谓‘前朝秘藏’、‘药王遗宝’,究竟是什么?” 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摇头,屏息凝神。 药痴大师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深深的讽刺和一种……了然的悲凉。 “狗屁的秘藏遗宝!”他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意,“那帮疯子要找的,根本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长生不死药……他们要找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或者说,是流着特定血脉的‘药人’!” “药人?”凤南衣脱口而出,心头莫名一寒。 “不错。”药痴大师眼神锐利如刀,“前朝覆灭前,曾暗中进行过一项极其隐秘、也极其邪恶的试验。他们以皇室和某些古老家族的特殊血脉为基,用无数珍稀药材、甚至活人精血为引,想培育出百毒不侵、甚至能融合吸收各种奇毒、化为己用的‘药人’。传说成功的药人,其血可解百毒,其肉可愈重伤,其骨……甚至能入药,炼制成让人功力大增或延年益寿的邪门丹药!”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百里烨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前朝灭亡时,这项试验的绝大部分资料和……‘成果’,都被销毁或遗失了。但总有些野心不死、妄图掌控力量的疯子,相信那些‘药人’或者他们的后代还活着,相信那些邪恶的试验资料还藏在某个地方。‘圣墟’就是其中最大、也最隐秘的一股势力。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寻找前朝遗留下的、可能与‘药人’试验相关的任何线索、任何血脉。” 药痴大师说着,目光在百里烨和凤南衣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和沉重。 “你们俩,一个是大景宸王,一个是凤家遗孤……偏偏都卷了进来,还都中了‘蚀骨枯’这种与当年‘药人’试验密切相关的奇毒……”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老夫怀疑,太子和圣墟勾结,恐怕不单单是为了铲除政敌。他们抓你,或许别有目的。而你中的毒,说不定……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标记。” 试探?标记? 百里烨眸光骤寒,凤南衣则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药痴大师的猜测是真的,那太子的图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和邪恶! “那……药王谷……”凤南衣想起沈知安信中所言,迟疑道。 药痴大师冷笑一声:“药王谷,避世百年,就是因为当年与那前朝‘药人’试验,有过那么一段不光彩的牵扯。谷中先辈,曾有人被迫参与其中,虽然后来幡然醒悟,销毁资料,退出试验,并立誓守护秘密,但终究是留下了祸根。圣墟一直怀疑药王谷藏有当年的核心秘密,或者……藏有成功的‘药人’后代。谷主此次闭关,未必没有避祸的考量。” 他看向百里烨,目光凝重:“小子,你身上的毒,虽被拔除大半,但残毒未清,且‘蚀骨枯’毒性诡谲,已损了你的根基。若要彻底清除余毒,修复损伤,非寻常药物可及。谷中有一眼‘碧血泉’,其泉水蕴含奇异药力,配合几味早已绝迹的珍稀药材,或可为你洗髓伐骨,重塑根基。但其中一味主药‘九死还魂草’,只生长在云荡山最深处的‘绝命崖’上,那里是圣墟在西南的一处重要据点,守备森严,且地势险绝,毒障弥漫,九死一生。”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路,老夫指给你们了。去不去,怎么去,你们自己决定。但老夫提醒你们,圣墟所求甚大,你们已被盯上,即便躲在这药王谷,也非长久之计。谷口的阵法,挡得住一时,挡不了一世。更何况……”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你们不想知道,太子和圣墟,到底在找什么吗?你们不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卷入这场横跨数十年的阴谋之中吗?‘九死还魂草’所在之地,或许就有你们要的答案。” 静室里一片沉寂,只有药痴大师话语的余音,和窗外风吹过药田的沙沙声。 阳光依旧温暖,药香依旧宁神,但凤南衣和百里烨的心,却沉入了冰窟,又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前路,不再是简单的求医问药,解毒疗伤。它通向更深的迷雾,更凶险的阴谋,和一场关乎生死、也关乎真相的豪赌。 百里烨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燃起了冰冷而坚定的火焰。他轻轻握紧了凤南衣的手,目光与她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已明了对方的选择。 逃避无用,唯有前行,揭开迷雾,斩断黑手,方能真正求得生路,也求一个明白。 药痴大师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和眼中燃起的决绝,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褪去,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表情,似欣慰,似担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碧血泉需在月圆之夜,子时阴阳交汇时浸泡,效果最佳。下次月圆,是七日后。”他沉声道,“你们还有七天时间准备。七日后,若取不回‘九死还魂草’,或者你们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七天。从伤势初愈,到深入虎穴,夺取圣墟重兵把守的奇药。 凤南衣反握住百里烨的手,用力,坚定。她的手不再冰凉,带着温热的力量。 “我们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好。” 第214章 七日炼狱 药痴大师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凤南衣和百里烨心上。七天,只有七天。碧血泉洗髓,是他们目前所知唯一能彻底拔除“蚀骨枯”余毒、修复百里烨根基的希望。而希望的核心——“九死还魂草”,却长在“绝命崖”,那个被圣墟视为重要据点、毒障弥漫、九死一生的绝地。 没有退路,唯有搏命。 “绝命崖的详情,老夫所知也有限。”药痴大师摊开一张泛黄破损的羊皮地图,上面粗略勾勒着云荡山的部分地形,其中一处被朱砂重重标记,形如鹰喙,旁注小字:绝命崖,毒瘴谷,圣墟西南秘所。“此图是多年前一位误入后又侥幸生还的采药人所绘,真伪难辨,但大致方位应当没错。据他所述,绝命崖并非孤立山峰,而是一片被终年不散、色彩斑斓毒瘴笼罩的裂谷,崖壁陡峭如削,遍布毒虫怪藤,唯有几条隐秘小径可通崖顶。圣墟之人盘踞谷中,具体人数、布防不详,但定是龙潭虎穴。” 他指尖点向地图上鹰喙状标记的侧面一处:“这里,据采药人说,似有一道天然裂隙,被藤蔓遮掩,或可避过正面岗哨,直通崖壁中段。但裂隙内情况不明,且必定也有守卫。” 百里烨靠坐在竹榻上,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仔细看着地图的每一处标注,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凤南衣站在他身侧,同样凝神细看,手心里却捏着一把冷汗。绝命崖,光是这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老夫能弄到的,关于绝命崖附近已知毒物的解药或避毒丹,还有驱虫粉、瘴气丸。”药痴大师又拿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和油纸包,推到他们面前,“但绝命崖毒物千奇百怪,这些未必管用,最多抵挡一时。真正的凶险,除了人,便是那无所不在的毒。你们俩,一个余毒未清,一个伤未痊愈,进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审视:“所以,这七天,你们不能闲着。小子,”他看向百里烨,“你的身体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至少要能跑能跳,能挥得动剑。碧血泉能洗髓伐骨,重塑根基,但那是在你活着泡进去的前提下。你现在这身子骨,别说闯绝命崖,就是走到碧血泉边都够呛。” 他又看向凤南衣:“丫头,你的内功底子还行,但招式应变、临敌经验,比起真正的江湖高手,还差得远。而且,你心不够狠,手不够黑。对付寻常宵小还行,对上圣墟那些刀头舔血、诡计多端的亡命徒,你那些花架子,死路一条。” 话说得毫不客气,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心上。但无论是百里烨还是凤南衣,都没有丝毫反驳,只是眼神更加坚定。 “请师父指点。”凤南衣毫不犹豫,屈膝就要跪下行礼。 “老夫没空教你那些水磨工夫!”药痴大师一摆手,阻止了她,脸上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暴躁神情,“七天,能教出个屁来!老夫能做的,是把你们往死里操练,激发你们那点可怜的潜力,再给你们灌点保命的玩意儿!” 他转身,从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哗啦啦倒出一堆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的物事。“从今天开始,小子,你除了喝药,每天泡两个时辰的‘百草锻骨汤’!那滋味,嘿嘿,保证你欲仙欲死!泡完汤,给老夫绕着药田跑,跑到爬不起来为止!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七天之内,你必须能提着剑,跟人过上十招!” “丫头,你!”他指向凤南衣,“上午,跟老夫进‘万毒林’外围!认毒、辨毒、采毒、解毒、用毒!下午,跟阿竹对练!阿竹那小子,别看他年纪小,是老夫用各种药草喂大的,身手灵活,下手黑得很!在他手里,你能撑过一炷香,就算你出师!晚上,背书!把老夫给你那几本毒经医典,还有绝命崖已知的毒物特性、解法,给老夫一字不差地背下来!错一味药,抄一百遍!” “听明白没有?!” “明白!”凤南衣和百里烨异口同声,声音斩钉截铁。 从这一刻起,药王谷宁静祥和的外表下,变成了炼狱。 百里烨的“百草锻骨汤”,第一天就被证明了什么叫“欲仙欲死”。那药汤漆黑粘稠,沸腾翻滚,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和难以形容的腥臭。人被浸入其中,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百里烨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硬是一声不吭。两个时辰,如同在地狱里走过一遭。出浴时,他几乎虚脱,被玄一搀扶着,才勉强站起。但药痴大师毫不留情,递给他一把沉重的木剑,指着外面阡陌交错的药田:“跑!” 百里烨提起那把他几乎握不住的木剑,一步一步,踉跄着开始跑。起初几步,双腿灌铅,肺部像要炸开。但他眼神狠厉,死死盯着前方,一步,又一步,汗水如雨般洒落。跑到后来,眼前发黑,耳朵嗡鸣,完全是靠意志在拖动身体。玄一沉默地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接住他。第一天,他只跑完小半圈,便扑倒在地,昏死过去。药痴大师冷着脸,让人把他拖回去,灌下补充元气的药汤,第二天,继续。 凤南衣的“万毒林”之行,同样步步惊心。药痴大师所谓的“外围”,只是相对谷内安全地带而言。那里毒虫遍地,毒草丛生,色彩斑斓的蜘蛛悬挂在树梢,手臂粗的毒蛇在落叶下游弋,不起眼的小花可能释放着致幻的香气。药痴背着手,走在前面,如闲庭信步,嘴里语速飞快:“那是‘七步倒’,被咬中走不出七步。旁边那丛开着蓝花的是‘鬼面藤’,汁液沾上皮肤,溃烂流脓。头顶那树洞里,住着一窝‘血玉蜂’,被蜇一下,全身浮肿,三日溃烂而死……” 凤南衣神经紧绷到极致,亦步亦趋,努力记下每一种毒物的特征、习性和解法。药痴会突然指着一株不起眼的草问:“这是什么?有何用?怎么解?”答对了,面无表情;答错了,或犹豫,立刻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然后让她亲手去触碰、去采集,感受毒物最直接的反应。一天下来,凤南衣身上多了无数细小伤口,红肿、麻痹、刺痛、奇痒……各种感觉轮番上阵,全靠药痴随手扔过来的解毒丸硬扛。她的手上、脸上,很快布满了被毒虫叮咬、被毒草划伤的红肿印记,原本清丽的面容,看起来有些凄惨。 下午与阿竹的对练,更是苦不堪言。阿竹年纪虽小,身法却诡异灵动得像条泥鳅,下手刁钻狠辣,专攻关节、穴位等薄弱处,而且似乎不知疲倦。凤南衣内力比他强,招式也学过不少,但实战经验匮乏,心又不够狠,往往被他虚晃几招就逼得手忙脚乱,然后结结实实挨上几下。竹棍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阿竹虽然听师祖的话“下手黑”,但到底有分寸,不会伤筋动骨,可疼痛是实打实的。一天对练下来,凤南衣浑身没有一块肉不疼,好几次被打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晚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还要在灯下背诵那些艰深晦涩的毒经医典,以及绝命崖相关的资料。稍有困意,药痴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冷冰冰的银针把她扎醒。 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油锅里煎熬。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达到极限,好几次,凤南衣都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倒下,再也起不来。看着百里烨泡在药汤里痛到痉挛、跑圈跑到吐血却依旧不肯停下的样子,她更是心如刀割。 但她没有哭,没有喊累,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放弃”这两个字。她只是咬牙挺着,将药痴教的每一样东西,用疼痛和鲜血刻进骨子里。辨认毒物的速度越来越快,采集时的手越来越稳,面对阿竹的攻击,从最初的狼狈躲闪,到渐渐能格挡、反击,虽然依旧输多赢少,但支撑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背诵的东西,哪怕眼皮打架,也强迫自己一字一句记牢。 百里烨同样在飞速“恢复”。百草锻骨汤的痛苦与日俱增,但效果也极其显着。他泡汤的时间在延长,跑圈的圈数在增加,从最初的小半圈,到一圈,两圈……第五天时,他已能提着木剑,完整地跑完三圈,虽然结束后依旧会脱力倒地,但恢复的时间越来越短。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那双眼睛,越来越亮,锐利如鹰隼,深处燃烧着冰与火。 第六天下午,药痴大师没有再让凤南衣进万毒林,也没有让她和阿竹对练。他将她和百里烨叫到竹楼前的空地上。百里烨已能自己站立,虽然还需要拄着一根竹杖借力,但身姿已然挺拔。 药痴大师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哨子,分别扔给两人。 “含着,别吞下去。”他命令道。 凤南衣和百里烨依言将黑色哨子含入口中。哨子不大,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苦味。 “这是‘惊蛰哨’,以特殊药材和虫壳所制。含在口中,遇险时用力咬破吹响,可发出只有特定毒虫才能感应到的尖锐声波,暂时驱散大部分普通毒虫毒蛇,持续约十息。对绝命崖某些特有毒物可能无效,但聊胜于无。”药痴大师语速很快,“记住,只能用一次。十息时间,要么逃,要么找到更安全的法子。” 他又拿出两个拇指大小的碧玉瓶,极其郑重地交给他们:“‘夺命丹’。不到必死绝境,不许用。服下后,可激发人体全部潜能,速度、力量、反应暴涨,约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但药效过后,经脉俱损,气血两亏,至少卧床半年,且根基大损,武道之途,可能就此断绝。慎用!” 凤南衣和百里烨心头一沉,将碧玉瓶小心收好。这是搏命的最后底牌。 “还有这个。”药痴最后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十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阎王帖’。见血封喉,中之立毙。但炼制不易,材料难寻,只有这些。省着点用,对付关键人物,或者被围困时制造混乱。” 他将铁盒交给凤南衣:“你用针手法尚可,这个你拿着。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闯绝命崖,不是比武切磋,是你死我活。能用毒,绝不用剑;能偷袭,绝不正面;能逃,绝不恋战。你们的目的是‘九死还魂草’,不是杀人,更不是送死!拿到东西,立刻走,一刻都不要停留!” 凤南衣重重点头,将铁盒贴身藏好。指尖拂过冰冷的细针,心中并无多少得到厉害暗器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冰冷杀意。她知道,这次去,是真的要杀人了。 “行了,该教的,能给的,老夫都做了。”药痴大师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子时,碧血泉开。你们……好自为之。” 夜幕降临,药王谷陷入寂静。竹楼里,凤南衣为百里烨换药。他肩头的伤口已经结痂,新肉长出,呈现淡淡的粉色。身上那些因“百草锻骨汤”而留下的淤青和细小伤痕,也在特制药膏下慢慢消退。但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体也远比巅峰时期虚弱。 “明天……”凤南衣为他系好衣带,低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鼓励?显得苍白。保证?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们能进去,就能出来。为了你,也为了我,我们必须拿到‘九死还魂草’。”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印记,眼中满是心疼和歉疚:“这几天,苦了你了。” 凤南衣摇摇头,将脸贴在他温热的手掌上,感受着那份踏实。“只要能治好你,什么都值得。”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师父说得对,此去九死一生。但我不后悔。百里烨,我们一起闯过去。” 百里烨凝视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两人相拥无言,窗外月色清冷,药香浮动,明日将是决定生死的开端,而此刻的宁静与相守,显得如此珍贵。 竹楼外,药痴大师负手立于月下,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那里是绝命崖的方向。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良久,才低低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老顽固啊老顽固,你这时候闭的什么关……这两个孩子,此去……唉,是福是祸,看他们的造化了。” 夜色深沉,谷中虫鸣唧唧。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七日炼狱般的准备已经结束,真正的生死考验,即将在黎明到来时,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215章 分道扬镳 子时。 药王谷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滴在竹叶上的声音。 凤南衣站在竹楼外的空地上,最后一次检查行囊。 惊蛰哨,贴身收在里衣的暗袋里。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材质,她的心也跟着沉了沉——这是搏命的玩意儿,咬破它,换来十息生机,用一次就没了。 夺命丹,装在碧玉瓶里,此刻正贴着她胸口放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瓶身传来的微凉。她记得药痴大师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看透了生死,却又不得不把选择权交给她的无奈。“不到必死绝境,不许用。” 阎王帖的铁盒被她用油布仔细包好,塞在腰间的暗格里。七十二根细如牛毛的毒针,泛着幽蓝的光,每一根都能要人命。凤南衣的手指在铁盒上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气。 她以前也杀过人。在京城,在逃亡路上,在那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刻。可那都是被迫的,是绝境中的反杀。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她主动要去杀人。闯绝命崖,抢九死还魂草,注定是踏着血路前行。 羊皮地图摊在石桌上,借着月光,她又看了一遍。绝命崖,毒瘴谷,圣墟西南秘所。朱砂标记的地方,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没所有靠近的人。 “郡主。” 玄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凤南衣收起地图,转过身。 月光下,十道身影静静伫立。黑衣,黑靴,腰间配刀,背上负弓。他们是百里烨从暗卫中挑选出的精锐,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这一路上,他们是她的刀,是她的盾,也可能——会成为她的责任,她的愧疚。 “都准备好了?”凤南衣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玄一点头:“干粮三日份,清水每人两袋,驱虫粉、火折、绳索、钩爪都已备齐。按药痴大师给的清单,避毒丹每人三颗,外伤药粉每人两包。” 他顿了顿,看向凤南衣:“郡主,此去凶险,您……” “我必须去。”凤南衣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玄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王爷泡在碧血泉里,每一刻都在忍受着洗髓伐骨的剧痛。那九死还魂草,是唯一的希望。 脚步声从竹林那头传来。 阿竹背着个小包袱,一溜小跑过来。月光下,少年脸上少了平日的顽劣,多了几分凝重。他跑到凤南衣面前,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 “师姐,这个你带上。” 凤南衣接过,包袱不重,却鼓鼓囊囊的。 “这是……” “我自己配的驱虫粉。”阿竹压低了声音,眼睛瞟了瞟药痴大师竹楼的方向,“比师父给的厉害。里头加了点好东西——万毒林里那只‘鬼面蛛’的毒液烘干的粉末,掺了‘七步倒’的蛇蜕,还混了‘血玉蜂’的蜂蜡。但凡带腿的虫子,闻到这味儿都得绕道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凤南衣却听得心惊。 鬼面蛛、七步倒、血玉蜂——这七天,她在万毒林里都见过。每一种,都是沾之即死的剧毒之物。阿竹为了配这包驱虫粉,不知冒了多大的险。 “阿竹……” “别说谢。”阿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师姐,我……我不想你死在外头。你答应我,一定得回来。王爷还等着你呢。” 少年说完,眼眶有点红,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凤南衣握着那包驱虫粉,掌心发烫。 竹楼的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药痴大师走出来。老人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飘着。他看着凤南衣,又看看她身边那些整装待发的暗卫,眉头拧成了疙瘩。 “都检查好了?” “是,师父。”凤南衣躬身行礼。 “哼。”药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着手走过来,绕着凤南衣转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似的,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惊蛰哨,贴身收好。夺命丹,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阎王帖,省着点用,那是保命的东西,不是给你当绣花针撒着玩的。”老人语速极快,像在背书,“绝命崖的毒瘴,颜色越艳,毒性越烈。红粉相间的,能让人产生幻觉;紫黑相间的,沾上皮肉就烂;要是碰上七彩流转的——那是要命的玩意儿,见到就躲,躲不开就咬惊蛰哨,十息时间,能跑多远跑多远。” 凤南衣认真听着,一句不敢漏。 “那地图,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二十年,山会塌,水会改道,林子会变样。别全信,信一半,剩下的靠眼睛看,靠耳朵听,靠鼻子闻。”药痴盯着她的眼睛,“进了绝命崖,你就是瞎子,是聋子,是没鼻子的傻子。圣墟那帮杂碎,在里头经营了这么久,一草一木都可能要你的命。记着,你的目的只有一样——拿到九死还魂草,活着回来。别的,都是屁。” 他说得很粗俗,凤南衣却听得眼眶发热。 “师父,我……” “闭嘴。”药痴打断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这个,贴身带着,别问是什么,也别拿出来看。要是……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打开它,里头的东西,能给你指条活路。” 布袋很轻,摸着像是装了些什么粉末,还有块硬硬的东西。 凤南衣握紧了布袋,深深一礼:“弟子谨记。” 药痴别过脸,挥了挥手:“滚吧滚吧,看着就烦。子时了,碧血泉要开了,老夫还得去盯着那小子。” 他说着,转身往山谷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 “丫头,活着回来。那小子……不能没有你。” 话音落下,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 凤南衣站在那儿,握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 玄一走上前,低声道:“郡主,时辰到了。” 凤南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谷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那是碧血泉的方向。泉水在子时开启,药性最强,也最凶险。百里烨现在,应该已经泡在泉水里了。那滋味…… 她不敢想。 睁开眼时,眸子里所有的柔软、犹豫、不安,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沉静得近乎冰冷。 “出发。” 两个字,干脆利落。 十一名黑衣人,像十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药王谷的竹楼、药田、石径,在身后迅速倒退,缩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凤南衣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很稳。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看一眼,心就会软。心一软,脚步就会慢。脚步一慢,就可能来不及,就可能赶不上,就可能…… 她不敢想那个“可能”。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山路崎岖,深一脚浅一脚,她却走得飞快。玄一跟在半步之后,始终保持着护卫的姿势。另外九人分成三组,左右前三方散开,如一张网,无声地向前推进。 这是暗卫的行军阵型。遇敌时能迅速反应,遇伏时能相互掩护。凤南衣看着他们沉默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些人的命,现在都系在她身上。 而她这条命,系在绝命崖那株草上。 那株草,系着百里烨的命。 环环相扣,一环都不能断。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很。 “停。” 玄一突然抬手。 所有人瞬间停步,隐入树影。 凤南衣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阎王帖的铁盒。 前方林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风吹过落叶,但暗卫的耳朵,能听出区别。那不是风,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很小心,很轻,但确实有。 玄一比了个手势。 左右两翼的暗卫,如鬼魅般散开,包抄过去。 凤南衣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树影晃动。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人。 是一只鹿。 棕黄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上,警惕地竖起耳朵,四下张望。然后低下头,开始啃食地上的嫩草。 凤南衣松了口气。 玄一也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虚惊一场。 可就在这口气刚松到一半的时候——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一道黑影,从侧面林子里射出来,快如闪电,直取那头鹿的脖颈! 是箭。 黑色的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鹿甚至来不及抬头,箭就钉进了它的脖子。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就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凤南衣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猎户。 猎户不会用淬毒的箭,也不会在子夜时分,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猎一只鹿。 她看向玄一。 玄一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了。” 林子里,走出了七八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握着刀。刀身是黑的,在月光下不反光。他们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群夜行的鬼。 为首的那人,走到鹿的尸体旁,弯腰拔出箭,在鹿皮上擦了擦箭头的血,重新插回箭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凤南衣他们藏身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 蒙面布上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死鱼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出来吧。” “躲着也没用。” “王爷有令——凤南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睛,扫过树林。 “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那七个人,动了。 如七道黑色的闪电,扑向凤南衣他们藏身的方向。 刀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第216章 路途遇袭 刀光劈开夜风,带着刺骨的寒,直逼面门。 凤南衣甚至能看见刀身上映出的、自己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太快了。 快到她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那是七天“炼狱”里,被阿竹那小子用竹棍抽出来的本能。她腰肢一拧,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后一折,刀锋擦着她鼻尖过去,削断几缕飘起的发丝。 冷。刀风刮在脸上,像冰碴子。 “护住郡主!” 玄一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几乎同时,金属碰撞的锐响撕裂了夜的寂静。另外六名暗卫已经扑了上去,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在月光下溅起一蓬蓬火花。 凤南衣站稳脚跟,后背渗出冷汗。 刚才那一刀,若不是她躲得快,此刻脑袋已经搬家了。那灰白眼的首领,武功高得吓人,出手就是杀招,半点废话没有。 “退!” 玄一已经和那灰白眼交上了手。刀对刀,硬碰硬,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崩。玄一的刀法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军万马冲杀的血气。可那灰白眼的刀,却邪性得很——不硬接,不硬挡,专挑刁钻的角度往里钻,像条毒蛇,贴着你的刀锋往里滑。 才过了三招,玄一肩头的衣服就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黑衣上洇开深色的痕。 “结阵!” 一个暗卫厉喝。其余五人瞬间变位,三前两后,将凤南衣护在中间。他们不用说话,眼神一碰就知道该往哪儿站——这是无数次生死里磨出来的默契。 灰白眼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刀光忽然炸开,化作七八道虚影,分袭五人。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最前面的暗卫咬牙,横刀硬格。“当”一声巨响,他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可另外四道虚影,却在这一刻突然凝实,毒蛇般刺向他左右两侧的同伴! “小心!” 凤南衣指尖一弹。 三根细如牛毛的蓝芒,悄无声息地射向灰白眼的眼睛、咽喉、心口。 阎王帖。 第一次用,手有点抖。可这七天背的那些毒经、练的那些手法,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指法、腕劲、时机的拿捏,分毫不差。 灰白眼瞳孔一缩。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被护在中间的、看起来最弱的女人,出手竟这么毒,这么快。刀势急收,回身一旋,刀身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叮!” 三声轻响,三根阎王帖被磕飞,钉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瞬间发黑、枯萎,发出“滋滋”的轻响。 灰白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刀——刀身上,沾着一点幽蓝。就那么一点,可刀身与阎王帖接触的地方,已经泛起细密的、蛛网般的黑纹。 他脸色终于变了。 “用毒?”他声音更嘶哑了,像破风箱,“倒是小看你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抽身急退,同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树林里,又冒出十几道黑影。 不是七八个。是二十几个。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手里握着各式兵器——刀、剑、钩、镰,甚至还有两人端着弩。弩箭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同样的幽蓝。 淬毒的弩箭。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 “散开!找掩体!” 玄一嘶吼。暗卫们瞬间动了,两人扑向凤南衣,架着她往最近的大树后躲。其余四人分朝不同方向冲,不是迎敌,是干扰——他们要打乱对方的合围。 弩机扳动的声响。 “咻咻咻!” 五六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树干上、地上,入木三分。一支箭擦着凤南衣的耳廓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 她背靠着树干,剧烈喘息。手按在腰间,阎王帖的铁盒冰凉。可对方有二十多人,弩箭封路,她这点毒针,能杀几个? “郡主,蹲下!” 一个暗卫扑过来,把她按倒在树根后。几乎同时,三支弩箭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外面已经打成了一团。 刀剑碰撞声、闷哼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暗卫的呼喝短促而焦灼,对方的攻势却一波接着一波,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这不是江湖械斗,这是军队式的围杀。 玄一被三个人缠住了。灰白眼主攻,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夹击,专攻下盘和侧肋。玄一刀法虽猛,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六个。他背上又添了一道伤口,血把半边衣服都浸透了。 “玄一!” 凤南衣眼睛红了。她想冲出去,可旁边的暗卫死死按着她。 “郡主,不能出去!弩箭!” 是啊,弩箭。那几架弩,还指着这边。她出去,就是活靶子。 怎么办? 怎么办?!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药痴大师给的避毒丹,能防毒,防不了刀砍箭射。惊蛰哨只能驱虫,对这些大活人没用。夺命丹……那是最后的路,用了,就算活下来,也废了。 她手在怀里摸索,碰到了阿竹给的那个包袱。 驱虫粉。 不,不对。阿竹说,里头加了鬼面蛛的毒液,七步倒的蛇蜕,血玉蜂的蜂蜡…… 蜂蜡。 蜂蜡燃烧,会有烟。 有毒的烟。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窜了上来。 “火折子!”她压低声音,对按着她的暗卫说,“给我火折子!快!” 暗卫一愣,但还是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她。 凤南衣抖开阿竹的包袱。里头是灰白色的粉末,混着些暗红色的颗粒,散发着刺鼻的、混合着腥气和古怪药草的味道。她抓了一大把,撒在面前的空地上,又抓了一把,再撒。 然后,吹燃火折子,往粉末上一扔。 “嗤——” 火焰腾起,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诡异的、泛着青绿色的光。烟雾冒出来,也不是灰白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暗红絮状物的黄烟。那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像一百只死老鼠混着腐烂的草药,在火里烧。 “咳咳咳!” 离得最近的暗卫第一个中招,捂着眼睛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对面的黑衣人也愣了。那黄烟扩散得极快,风一吹,直往他们脸上扑。 “闭气!烟有毒!” 灰白眼厉喝,可已经晚了。最前面两个吸入黄烟的黑衣人,动作忽然僵住,然后开始抓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往外凸。 “退!快退!” 灰白眼当机立断,带着人往后撤。可那黄烟被风裹着,追着他们飘。 凤南衣捂着口鼻,眼泪也被呛出来了。这烟,连她自己人都受不了。可机会来了。 “杀出去!” 玄一第一个反应过来,刀光暴涨,趁着对面阵脚大乱,一刀劈翻一个还在咳嗽的黑衣人。其余暗卫也红了眼,憋着一口气冲进烟雾稀薄处,刀剑齐出。 局面瞬间逆转。 黄烟成了最好的屏障。对方不敢靠近,弩箭失了准头。暗卫们却借着烟雾掩护,专挑落单的下手。他们人少,可个个都是百里烨精挑细选出来的,单打独斗,这些黑衣人根本不是对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 灰白眼眼睛都红了。他试图组织反击,可每次刚聚起人,黄烟就飘过来。那烟邪门得很,吸进去一点就头晕眼花,喉咙像被火烧。手下人已经倒了好几个,剩下的也畏畏缩缩。 “撤!” 他终于咬牙下了命令。再打下去,全军覆没。 黑衣人如蒙大赦,架起受伤的同伴,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别追!” 玄一喝住想要追击的暗卫。穷寇莫追,何况林子里可能还有埋伏。 黄烟渐渐被夜风吹散。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八九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两个没断气的,在血泊里抽搐。自己这边,一个暗卫手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血哗哗地流。玄一背上、肩头各有一道伤口,脸色苍白,拄着刀才能站稳。 凤南衣从树后走出来,腿还有点软。她走到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身边,撕下衣摆,麻利地给他包扎止血。药痴大师给的外伤药粉撒上去,血很快就止住了。 “忍忍。”她声音有点哑,是被烟呛的。 暗卫咬牙点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一声没吭。 玄一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是冲着您来的。那灰白眼,是死士。招招要命,不留活口。” 凤南衣没说话。她走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翻找。 衣服是普通的夜行衣,料子一般。兵器是制式的刀,刀柄上没有任何标记。身上除了碎银、火折子,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过分。 她不死心,又检查了另一具。还是没有。 第三具,第四具…… 在第五具尸体怀里,她摸到了一块硬物。掏出来,是一块玉佩的碎片。只有小半个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玉质普通,雕工也粗糙,可那上头残留的图案……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紧。 那图案,她见过。 在京城,在那些中了蛊毒的百姓家里,在那些从死者身上搜出的、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物”上——扭曲的、像虫子又像符咒的纹路,边缘染着暗红色的、洗不掉的血渍。 是蛊案的信物。 虽然只剩碎片,虽然图案残缺,可那独特的纹路,那渗进玉质里的暗红,她死都认得。 手指攥紧了碎片,玉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敬亲王。 还是……那个“死了”的太子? 她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她脸上,一片冰冷。 对方知道她离京了。 知道她往西南来了。 甚至知道她大概的行进路线,能在这里设伏。 这不是巧合。这是早有预谋的截杀。派死士,用淬毒的弩箭,配合默契,下手狠绝——这是要她的命,要她永远到不了云荡山,永远拿不到九死还魂草。 “郡主?”玄一看见她手里的碎片,脸色也变了。 凤南衣把碎片递给他。 玄一看了一眼,瞳孔骤缩:“是京城那帮杂碎!” “不止。”凤南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们知道我们出来了,知道我们去哪儿,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这儿。有人把我们卖了。” “王爷安排的路是绝密,只有……” 玄一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向凤南衣。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有内鬼。 不是王爷身边,就是药王谷里,或者……两边都有。 夜风吹过林子,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地上的血还没干,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那股诡异的黄烟味。远处有猫头鹰又叫了一声,这次听着,像在哭。 “处理干净。”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寒意,“尸体拖远点埋了,血迹用土盖了。咱们的人,受伤的加紧包扎,没受伤的警戒。两刻钟后,继续赶路。” “可您的行踪已经暴露,前头恐怕……” “暴露了也得走。”凤南衣打断他,转过身,看着西南方向。那里,群山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们越是要拦,越是说明,绝命崖那株草,他们怕我拿到。”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也说明,那株草,真的能救他。” 所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 为了他,也为了那些死在这里的、还有未来可能会死在这条路上的,她必须闯过去。 玄一看着她挺直的背脊,没再说话。他挥了挥手,暗卫们无声地动起来,拖尸体,盖血迹,包扎伤口。动作很快,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和泥土翻动的声音。 凤南衣走到一旁,靠着树干坐下。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碎片,借着月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残缺的纹路,暗红的血渍。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京城里,那些躺在床上、浑身溃烂流脓的百姓;那些从尸体肚子里爬出来的、白花花的蛊虫;百里烨泡在药汤里,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起的样子…… 还有刚才,那灰白眼劈过来的那一刀。 刀锋擦过鼻尖的寒气,现在还在。 她攥紧了碎片,指甲掐进掌心。 “来吧。” 她对着夜色,对着群山,对着那些藏在暗处的、想要她命的人,无声地说。 “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命硬。” 第217章 苗疆边镇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埋掉了最后一具尸体。 泥土盖上去,血腥味还在,混着那股诡异的黄烟味,飘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像一层揭不掉的阴霾。玄一肩头的伤草草裹了几层布,血渗出来,又干成暗红色。手臂受伤的那个暗卫叫陈五,脸色白得像纸,可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声不吭。 “能走吗?”凤南衣问。 陈五咧了咧嘴,额头上都是冷汗,可声音挺稳:“能。这点伤,死不了。” 死不了。这话说出来,没人当真。昨晚上要是再慢一步,那刀砍的就不是手臂,是脖子。可没人说破。有些话,说破了,就显得矫情。 凤南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一颗递给玄一,一颗递给陈五。 “避毒丹。先含着,提神,也能防瘴气。” 两人接过,塞进嘴里。药丸化开,一股清凉带着辛辣的味道冲上来,直冲脑门。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走。”凤南衣说。 没人问去哪儿。地图在脑子里,路在脚下。往西南,进云荡山,找绝命崖,抢九死还魂草。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接下来的路,走得格外小心。 夜里的伏击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谁也不知道下一片林子后面,下一块石头边上,会不会又冒出几十个黑衣人,端着淬毒的弩箭,等着要他们的命。 玄一把人分成了三拨。一拨在前头探路,隔着一里地,用暗哨联系。一拨在中间,护着凤南衣和陈五。一拨在最后,扫清痕迹,顺便看看有没有尾巴。 凤南衣走在中间,眼睛看着脚下的路,耳朵却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每一种声音,她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分辨是正常,还是异常。 这是阿竹教的。那小子拿着竹棍,在她耳朵边上敲,敲一下问一声:“什么声?哪儿来的?是人还是畜牲?” 她当时觉得烦,现在才知道,那竹棍敲出来的,是保命的本事。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山连着山,岭挨着岭。路越走越窄,林子越走越密。空气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偶尔能看到一两条小路,歪歪扭扭地伸进山里,路边有破烂的、用石头堆起来的山神像,像被谁随手丢在那儿,风吹雨打得没了形状。 第三天下午,他们走出了最后一片老林子。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河,不宽,水是浑浊的黄色,哗啦啦地流。河对岸,能看见一片歪歪扭扭的吊脚楼,挤在山脚下。楼是灰扑扑的木头搭的,有些年头了,风吹日晒,木头都发了黑。屋顶盖着茅草,有些地方塌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窟窿。 是寨子,又不是寨子。 因为寨子外头,沿着河边,稀稀拉拉搭着好些棚子。竹子搭的架子,顶上盖着油布或者芭蕉叶。棚子门口挂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成串的辣椒,风干的兽皮,编了一半的竹筐,还有几只死兔子,血淋淋地吊在那儿,招来一群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有人。汉人打扮的,苗人打扮的,混在一起。蹲在棚子前头,摆着些山货、药材、盐巴、布头,扯着嗓子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可买卖的人不多,大多是匆匆走过,看一眼,问个价,摇摇头就走。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汗味儿,牲畜的骚味儿,药材的苦味儿,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炖肉的油腻味儿,混在一块儿,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就是这儿了。”玄一压低声音,“云荡山脚下最后一个镇子,再往里,就是生苗的地界了。这地方汉苗杂居,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心点。” 凤南衣点了点头。她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粗布的褂子,深色的裤子,头发用布巾包了,脸上抹了点锅灰,看起来像个常年跑山的药材贩子,风尘仆仆,不起眼。 玄一他们也都换了装束。兵器藏在外衣底下,包袱里塞满了路上采的、晒干的草药,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一行人过了河。 河上有座破旧的木桥,踩上去吱呀呀地响,像是随时要塌。桥那头蹲着两个苗人汉子,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纹着青黑色图案的胳膊。他们盯着凤南衣一行人,眼睛像钩子,上上下下地刮。 玄一走在最前头,迎着那目光走过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虽然刀藏在衣服底下,可那动作,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别惹事。 两个苗人汉子对视一眼,撇了撇嘴,把目光挪开了。 进了镇子,那感觉就更怪了。 路是泥路,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积着浑浊的水。一脚踩下去,泥点子能溅到小腿肚。两边的棚子歪歪扭扭,有些里头黑洞洞的,能看见人影晃,可看不清脸。空气里那股混杂的味儿更浓了,还多了点别的——警惕,打量,还有藏在市井喧嚣底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汉人看他们的眼神,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疏离。苗人看他们的眼神,就更复杂了——有些是漠然,有些是警惕,有些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凤南衣低着头,跟着玄一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似的,扎在背上。她不抬头,不回应,就当没看见。 “前头有家客栈。”玄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着还像个样子。歇歇脚,打听打听消息。” 客栈在镇子那头,是栋两层的小木楼,比旁边的棚子体面点,至少有个门脸,门上挂了个破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安顺客栈”四个字。 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飘出一股劣质酒和汗臭味混合的气味。 玄一打头进去。凤南衣跟在后面,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清里头的摆设。 七八张桌子,油腻腻的,有些桌腿还瘸了,用石头垫着。几条长凳,坐上去吱呀响。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角落里坐着两桌人,一桌是汉人打扮的商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另一桌是几个苗人汉子,抱着酒坛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玄一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 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是生面孔,脸上堆起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五间房,要干净的。”玄一扔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再弄点吃的,有肉最好,没有就炒两个菜,快点。” 老头接过银子,咬了咬,脸上的笑更真切了:“有有有!刚宰的猪,新鲜着呢!房间在后头,我让人带您去!” 他扭头朝后堂喊:“阿旺!死哪儿去了!带客人去房间!” 一个半大孩子从后堂跑出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光着脚,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他看了玄一他们一眼,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客官,跟我来。” 房间在后院,是单独的一排矮房子。木头墙,茅草顶,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头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条凳子。床上铺着草席,席子都发黑了。 “就这儿了。”阿旺小声说,“饭好了我叫您。” 玄一点点头,又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去打点热水来。” 阿旺接过铜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凤南衣进了最里头那间房。她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窗户是用竹片编的,能看见外头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衣服,墙角还拴着条瘦狗,正趴着打盹。 一切都显得平静,平常。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昨晚上那场伏击,那灰白眼的刀,那淬毒的弩箭,还有怀里那块玉佩碎片……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是谁?敬亲王?还是那个“死了”的太子? 他们知道多少?前头还有多少埋伏? 正想着,外头大堂里,那桌苗人汉子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 说的是苗话,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懂。可语气里的愤怒和焦躁,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凤南衣推开一点门缝,往外看。 那几个苗人汉子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指着外头的山,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柜台后的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那桌汉人商人也停了话头,往这边看。 玄一从隔壁房间出来,走到凤南衣门口,压低声音:“他们在说山里的事。好像是什么寨子又打起来了,死了人。” 凤南衣心里一动。 阿旺端着热水进来,放下盆就要走。 “等等。”凤南衣叫住他,摸出几个铜板,“小兄弟,外头那几位大哥,吵什么呢?” 阿旺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外头,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话说:“是黑石寨和白水寨的人,又打起来了。死了好几个呢。” “黑石寨?白水寨?” “嗯。”阿旺点头,指了指外头的山,“山里头的寨子。以前还好,这两年,老打架。白水寨的人凶得很,还抢黑石寨的猎场,砍了他们的神树。黑石寨的头人阿刚叔气得要命,带着人要打回去,可白水寨……”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白水寨有汉人老爷撑腰,厉害着呢。” 汉人老爷? 凤南衣和玄一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汉人老爷?”玄一问。 “不知道。”阿旺摇头,“没见过。但听人说,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有钱,穿得好,带了好多手下。进了山,就住在白水寨里头。白水寨的人现在可威风了,走路都横着走。前些日子,他们还来镇上招人呢,说只要敢进山,跟着他们干,一天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文?” “三百文!”阿旺眼睛瞪得老大,“还管饭,有肉!” 三百文一天,还管饭有肉。在这穷山沟里,简直是天价。难怪那些苗人汉子眼红,难怪那几个喝酒的那么愤愤不平。 “招人干什么?”凤南衣问。 “不知道。”阿旺还是摇头,“就说进山干活,力气大就行。可去了的人,好些都没回来。回来了的,也闭着嘴,啥都不说,拿了钱就走,脸色可难看了。” 他说着,缩了缩脖子,像是怕人听见:“镇上的人都传,说那汉人老爷不是好人,在山里头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前些日子,还丢了几个娃,找不着了。有人说,是让那汉人老爷抓去炼蛊了。” 炼蛊。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凤南衣心上。 京城那些蛊虫,那些浑身溃烂的百姓,百里烨苍白的脸……一幕幕,全涌了上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还有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那汉人老爷,招的都是什么人?” “啥人都招。”阿旺说,“镇上的二流子,逃难来的外乡人,连隔壁寨子活不下去的,都去。只要敢进山,敢卖命,他们就敢要钱。前些日子,还来了几个生面孔,一看就是会武功的,也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生面孔,会武功的。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灰白眼那伙人,是敬亲王或者“太子”派来的截杀。那这个进了山、招兵买马的“汉人老爷”,又是谁?也是他们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苗疆,云荡山,绝命崖,圣墟秘所,九死还魂草,蛊虫,汉人老爷,招兵买马,炼蛊,失踪的人…… 这些碎片,零零散散,在她脑子里打转。她试图把它们拼起来,拼出一张完整的图。可碎片太多,太乱,还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客官,水要凉了。”阿旺小声提醒。 凤南衣回过神,把铜板塞给他:“多谢。这些事,别往外说。” 阿旺用力点头,攥着铜板,一溜烟跑了。 房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山,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那片山。 云荡山。 绝命崖就在那片山的深处。 而那片山里,现在不止有毒瘴,有圣墟,有九死还魂草,还有一个“汉人老爷”,在招兵买马,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的手,按在窗棂上。木头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前路,比她想的,还要黑,还要险。 可她没有退路。 百里烨还在药王谷,泡在碧血泉里,等着那株草救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混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钻进肺里,冷冰冰的。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那点迷茫和不安,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玄一。”她对着门外说。 “在。” “让兄弟们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进山。” “是。” 脚步声远去。 凤南衣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床硌得人生疼,可她不在乎。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碎片,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残缺的纹路,暗红的血渍。 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那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山雨欲来。 风,已经起了。 第218章 黑石寨的求助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茅草屋顶上,啪嗒啪嗒,像豆子撒在簸箕里。然后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往下泼。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山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 凤南衣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碎片,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转着阿旺说的话——汉人老爷,白水寨,炼蛊,失踪的人。 还有京城那些蛊虫。 那些从尸体里爬出来的、白花花的、密密麻麻的虫子。 胃里一阵翻搅。她闭上眼,可那些画面更清晰了。虫子蠕动,百姓哀嚎,百里烨泡在药汤里,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突然,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拍门声,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苗话,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凤南衣倏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的阎王帖铁盒上。 “开门!开门啊!” 拍门声更急了,是客栈老头的声音,带着惊恐和哀求:“求求您了,大夫,开开门吧!” 不是冲她来的。 凤南衣松了口气,可手没松开。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大夫!救命啊!求您救命啊!” 外头不止老头一个人。还有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听不懂的、急促的苗话。似乎有很多人,挤在客栈大堂里。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隔壁传来玄一压低的声音,带着警惕和不耐。 “客官,客官您行行好!”老头的声音快哭了,“是黑石寨的人,他们寨子里出事了,好多人病了,快不行了!求您去看看,您是外头来的大夫,一定有办法!” 黑石寨? 凤南衣心里一动。是白天阿旺说的那个,和白水寨有仇的黑石寨? “病了找苗医去!我们又不是大夫!”玄一的声音更冷了。 “苗医看过了,看不好啊!那病邪门得很,高热,身上起红斑,苗医说从来没见过的怪病!再拖下去,人要死光了!”老头的声音里带了绝望,“他们头人岩刚亲自来了,就在外头,说只要您肯去,要什么给什么!求您了,客官,您不去,他们、他们要把我这店砸了啊!” 外头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接着是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响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门!不然,烧了这店!” 是那个头人岩刚。 凤南衣能想象出那副画面——一个精壮的苗人汉子,浑身湿透,眼睛通红,手里可能还提着刀,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焦急愤怒的族人。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人命不值钱,可寨子要是死光了人,也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玄一就站在门外,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刀。看见她出来,他眉头一皱:“郡主,您……” “我去看看。”凤南衣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是……” “我是大夫。”她看着玄一,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药王谷出来的大夫。见死不救,师父会打断我的腿。” 玄一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让开一步,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凤南衣走下楼梯。 大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人影晃动。地上跪着个老头,是客栈老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面前站着七八个苗人汉子,个个身材魁梧,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滩水。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眼睛深陷,此刻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子乱糟糟的。他手里没提刀,可那身煞气,比刀还利。 他就是岩刚。 看见凤南衣下来,岩刚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上下打量。看见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女人,他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怀疑和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你就是大夫?”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苗疆口音。 “是。”凤南衣走到他面前,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的眼睛,“什么病?人在哪儿?” 岩刚盯着她看了几息,像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侧过身,让出身后。 两个苗人汉子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斑,那红不是正常的红,是暗红色的,一片连着一片,有些地方已经发紫,边缘渗着黄水,看着触目惊心。 凤南衣心里一沉。 她走上前,蹲下身,手背贴上那人的额头。 烫。像烧红的炭。 “高烧几天了?”她问,声音很稳。 “三天。”岩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先是发热,身上起红点子,以为是风寒,喝了药,没好。第二天,点子连成片,人开始说胡话。今天,人就不行了,水都灌不进去。寨子里还有十几个,都这样。苗医看了,说是山鬼索命,没救。” 山鬼索命。 凤南衣没说话。她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针囊——是药痴大师给的,里头是药王谷特制的银针,比普通的针细,针尾带着淡淡的药味。 抽出一根,在油灯上烤了烤,对着那人心口附近一个穴位,轻轻扎了下去。 针尖入肉,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喘不上气。周围的人一阵骚动,岩刚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凤南衣没理。她捻动银针,手指稳得像磐石。针尾微微颤抖,发出极轻的嗡鸣。然后,她拔出针。 针尖上,带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血。那血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幽绿的光。 不是正常的血。 凤南衣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了。 她把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带着腥气的甜味,钻进鼻腔。这味道……她好像在哪儿闻过。在药痴大师那本厚厚的毒经里,在记载南疆蛊毒的那几页。 “不是山鬼索命。”她抬起头,看向岩刚,“是毒。” “毒?”岩刚一愣,随即眼睛瞪圆了,“什么毒?谁下的毒?” 凤南衣没回答。她转身看向玄一:“把我包袱里那个青布包拿来。还有,让陈五把我那个装药的小箱子也拿下来。” 玄一转身就上了楼。很快,东西拿来了。 凤南衣打开青布包,里头是药痴大师给她备的各种成药,分门别类,用小瓷瓶装着,贴着标签。她找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颗褐色的药丸,塞进那人嘴里。又拿出另一个绿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粉,撒在他胸口那些红斑上。 药粉沾到皮肤,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淡淡的、带着腥臭的白烟。那人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你干什么!”岩刚一步上前,手按在刀柄上,眼睛赤红。 “逼毒。”凤南衣声音依旧平静,手下不停,又抽出一根银针,在他手臂、腿上几处穴位快速刺下,“按住他,别让他动。” 岩刚咬了咬牙,一挥手。两个苗人汉子上前,死死按住那人的手脚。 凤南衣的针越下越快。银针在她指尖翻飞,像有了生命,一根接一根刺进穴位,深浅不一,角度刁钻。那人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和这人痛苦的喘息、挣扎声。油灯的光晃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突然,那人猛地一张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浓稠得不像血,像熬糊了的药渣,黑红黑红的,里头还混着些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在油灯光下一蠕一蠕的。 是虫卵。 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还在微微蠕动。 “呕——”客栈老头第一个受不了,扭头就吐。 那几个苗人汉子,包括岩刚,脸色全都白了。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嘴,眼睛里全是惊恐。 蛊虫。 真的是蛊。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底。可她的手,依旧稳。她拿起最后一根银针,对着那人头顶百会穴,轻轻刺下。 针入三寸。 那人浑身一僵,然后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瘫了下去。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退下去一些。虽然还是昏迷,可呼吸顺畅了不少。 凤南衣拔出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那套针法,是药痴大师压箱底的本事之一,叫“九转还阳针”,最耗心神。她学的时候,在木头人身上练了不下千遍,可真正用在活人身上,这是第一次。 好在,成了。 “把他抬到通风的地方,用温水擦身,别着凉。”她站起身,对岩刚说,“我开的药,一天三次,温水送服。外敷的药粉,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内,如果能退烧,红斑不继续扩散,就有救。” 岩刚还愣着。他看着地上那滩黑血,看着里头蠕动的虫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凤南衣,眼睛里的怀疑和焦躁,变成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希望和恐惧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毒?”他声音发干。 “不是普通的毒。”凤南衣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那滩黑血里的虫卵,“是蛊。有人把蛊虫的卵,下在了你们寨子的水源里,或者食物里。人吃下去,虫卵在体内孵化,顺着血脉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溃烂、发热。拖久了,蛊虫入脑,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蛊……”岩刚的嘴唇抖了抖,眼睛里爆出骇人的光,“是谁?!是谁要害我黑石寨!” 凤南衣没说话。她看向门外。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天漏了。远处的山,隐在雨幕和黑暗里,看不真切。 可她知道,那山里,有个“汉人老爷”,在招兵买马,在“炼蛊”。 白水寨有汉人老爷撑腰。 黑石寨和白水寨有仇。 黑石寨的人,中了蛊。 有些线,不用连,自己就浮出来了。 “我不知道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声里,清晰而冰冷,“但我知道,这蛊不是天然的。它是被人养出来的,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要救人,光治病没用。得找到下蛊的人,毁了蛊源,否则,今天救了这十几个,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中招。” 岩刚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滴,划过他赤红的眼睛,划过他咬紧的牙关。这个在苗疆山林里叱咤半生的汉子,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愤怒,绝望,又带着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的希望。 “你能救他们?”他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能。”凤南衣点头,“但需要时间,需要药材,需要你们配合。” “你要什么?” “我要进你们寨子,看看其他人。我要知道,这蛊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个发病的人是谁,去过哪里,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我还要知道,你们寨子最近,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或者,有没有人行为反常。” 岩刚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雨声,都好像小了些。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抬上阿木,回寨子!”他对着手下吼,然后转过身,看向凤南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你跟我来。”他说,“救活我的人,黑石寨,欠你一条命。” 雨夜里,火把点亮了。 岩刚带来的苗人汉子,抬着那个叫阿木的年轻人,走在前面。凤南衣跟在后面,玄一和另外三个暗卫护在她左右。陈五伤重,留在客栈。 山路湿滑,泥泞不堪。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晃动着,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两边的林子黑黢黢的,像张着嘴的兽。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哭。 岩刚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蓑衣的下摆甩起来,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他不说话,只是埋头往前走,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可她心里,那团火,却一点点烧了起来。 蛊。又是蛊。 京城是蛊,苗疆也是蛊。 下蛊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黑石寨,白水寨,汉人老爷,圣墟,九死还魂草……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可还缺一块,最关键的一块。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雨幕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点灯火。在黑沉沉的夜里,像野兽的眼睛,幽幽地亮着。 那是黑石寨。 而寨子里,有十几条人命,在等着她救。 第219章 白水寨的惨剧 黑石寨的灯火,在黑夜里亮着。不是温暖的光,是昏黄的、摇晃的,像病人最后一口游丝的气,随时会灭。 寨子不大,几十栋吊脚楼,挤在山坳里。路是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药味,汗味,还有……腐烂的味道。 很淡,混在雨后的湿气里,可凤南衣闻到了。 那是蛊虫在人体内孵化的味道。她在京城闻过,忘不了。 岩刚的脚步停在寨子中间最大的一栋吊脚楼前。楼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柱子被烟火熏得发黑。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风吹过,骨头碰在一起,发出空洞的、咔啦咔啦的声响。 “进来。”岩刚掀开竹帘,侧身让开。 凤南衣弯腰进去。玄一紧跟在她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屋里的每个角落。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竹席,席子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昏迷着,脸色潮红,身上盖着薄被,可裸露的脖颈、手臂上,能看见一片片暗红色的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泼上去的、没干透的血。 一个老妇人蹲在角落里,正拿着湿布,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擦额头。孩子很小,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在睡梦里不安地扭动,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岩刚,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头人,阿木他……” “阿木没事了。”岩刚的声音很干,他指了指凤南衣,“这位是……大夫。她能治。” 老妇人看向凤南衣,眼睛里先是怀疑,然后是绝望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她放下湿布,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要给凤南衣磕头。 凤南衣一把扶住她。老人的手枯瘦,冰凉,抖得厉害。 “别跪。”凤南衣声音放得很轻,“我先看看。”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身边,蹲下身,掀开薄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体格健壮,可此刻浑身滚烫,胸口那片红斑已经发紫,边缘渗着黄水,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和客栈里那个阿木一样。 凤南衣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然后,从针囊里抽出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对准他胸口几处穴位,快速刺下。 手法,顺序,力道,和救阿木时一模一样。 银针微微颤抖。那汉子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没醒。凤南衣捻动针尾,银针颤得更厉害,针尾甚至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气。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凤南衣拔出针。针尖上,同样带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泛着幽绿的光。 她把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样的味道。腥,甜,带着蛊虫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果然,是同一种蛊。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站起身,走到下一个病人身边,重复刚才的动作。查看,下针,取血,闻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七个病人,全看完了。症状一模一样,中的是同一种蛊,下蛊的手法、蛊虫的种类,也一模一样。 是人为的。而且是大规模的、有预谋的投毒。 凤南衣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连续施针,耗费心神,加上这屋子里沉闷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样?”岩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紧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能治。”凤南衣转过身,看着岩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但需要药材。我带来的药,只够救一两个人。要救整个寨子,得重新配。” “要什么药?”岩刚立刻问,“寨子里有药田,后山也有药材。你说,我让人去采。” 凤南衣摇了摇头:“这蛊很刁钻。它怕三样东西——断肠草、七叶一枝花、还有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前两样,你这山里可能有。后一样……” 百年老山参,可遇不可求。就算有,也早被采光了。 岩刚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昏迷的族人,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砰”一声闷响。柱子晃了晃,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是白水寨。”他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一定是他们!那群杂种!他们想灭了黑石寨!” “白水寨?”凤南衣看着他,“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岩刚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因为他们贪!因为他们背后有汉人老爷撑腰,就敢抢我们的猎场,砍我们的神树!现在,还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毒死我们全寨的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三个月前,白水寨突然闹起来了。他们的头人岩桑,那个老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大笔钱,买了好多盐、布、铁器,分给寨子里的人。还招了好多外头的流民、亡命徒,给他们发钱,发刀,把他们养在寨子里。从那以后,白水寨的人走路都横着走,看见我们黑石寨的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猎场呢?”凤南衣问。 “抢了!”岩刚一拳又砸在柱子上,“白水山和黑石山中间那片老林子,从老祖宗那辈起,就是我们两寨共有的猎场。可岩桑那老东西,突然说那片林子是他们白水寨的,不许我们的人进去打猎。我们的人进去,他们就打,打伤了十几个。我气不过,带着人去理论,可他们寨子里突然冒出几十个生面孔,个个拿着刀,凶得很。我们人少,打不过,只能退回来。” “神树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们黑石寨的守护神树,长了三百多年了,在寨子后头的山崖上。”岩刚的眼睛更红了,像要滴血,“半个月前,被人砍了。不是齐根砍,是剥了皮,一圈一圈,剥到树心。树死了,叶子掉光了,树干烂了,招来一堆虫子。寨子里的老人说,那是大凶之兆,寨子要遭大难。没过几天,就有人开始生病,发烧,起红斑,一个传一个……” 他声音哽住了,狠狠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雨水和泥,混着眼里的血丝,看着狰狞。 凤南衣沉默地听着。猎场,神树,蛊毒。一环扣一环,目的明确——逼死黑石寨。 “白水寨的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古怪?”她问。 “古怪?”岩刚愣了愣,随即皱眉,“有。他们寨子,以前还和我们通婚,赶集的时候也来往。可这三个月,寨门关得死死的,不许进,也不许出。我们的人想进去打听消息,被他们打出来。还有,他们寨子后山,以前是禁地,不许外人靠近。可最近,老是有人看见,半夜三更,有火光,还有人影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 “人影?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但肯定不是我们苗人。”岩刚很肯定,“苗人走路不是那样。那些人,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齐,像……像军队里出来的。” 军队。 凤南衣和玄一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还有,”岩刚想了想,又补充道,“前些日子,我们寨子有个姑娘,嫁到了白水寨隔壁的寨子。她回来说,白水寨最近死了好几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说是打猎摔死的,可尸体抬回来的时候,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她偷偷看了一眼,说那些人的脸……是青黑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青黑色的脸,瞪大的眼睛,没流血。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这症状…… “那姑娘还说什么了?” “没了。她就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晕过去,再也不敢打听。”岩刚摇头,随即又咬牙切齿,“可我们寨子的人,就是在那之后开始病的!一定是他们!一定是白水寨那些杂种,用了邪术,害死了人,又把晦气传到了我们这儿!” 不是晦气。 是蛊。 是有人,用活人炼蛊,炼失败了,尸体处理不掉,就扔了。或者,是炼成了,用尸体养蛊,蛊虫跑了出来,顺着水源,流进了黑石寨。 凤南衣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敬亲王。 那个“死了”的太子。 还有客栈小二说的,进了白水寨的“汉人老爷”。 招兵买马,炼蛊,用活人试验…… 这些碎片,终于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岩刚头人。”凤南衣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要救你的族人,光治病没用。蛊源不除,今天救了,明天还会有人中招。而且,下蛊的人,可能就在白水寨。” 岩刚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下蛊的人,可能就在白水寨。”凤南衣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那个汉人老爷,招兵买马,用活人炼蛊。炼出来的蛊虫,或者炼蛊失败的尸体,污染了水源,流到了你们寨子。要彻底解决这件事,必须找到蛊源,毁了它。” “蛊源……”岩刚喃喃重复,眼睛里爆出骇人的光,“在白水寨?” “很有可能。” “好!”岩刚猛地一挥手,像下了什么决心,“我带人去!砸了白水寨,把那个汉人老爷揪出来,千刀万剐!” “你去不了。”凤南衣摇头,“白水寨现在有汉人老爷撑腰,寨子里养着亡命徒,还有可能藏着懂蛊术的邪人。你带着寨民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个死掉?!”岩刚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凤南衣沉默了片刻。雨声从门外传进来,哗啦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什么。油灯的光晃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去。”她说。 岩刚愣住了。玄一也猛地转头看她,眉头紧皱。 “我去白水寨。”凤南衣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是大夫,懂蛊,能分辨蛊源。我进寨子看看,找到蛊源在哪,毁了它。如果可能,抓一两个活口,问清楚,那个汉人老爷到底想干什么。” “不行!”玄一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白水寨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您一个人去,万一……” “我不是一个人去。”凤南衣打断他,看向岩刚,“岩刚头人,我需要你帮忙。白水寨的地形,寨子里的布局,后山禁地的位置,还有那个汉人老爷大概住在哪里,招来的人都安排在什么地方——这些,你得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岩刚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年轻的女大夫,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衣服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一团火,又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利。 “你去,能活着回来?”他问,声音嘶哑。 “不知道。”凤南衣回答得很干脆,“但不去,你的族人,还有我的……我要救的人,都得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不会硬闯。我会想办法,混进去。” “怎么混?” 凤南衣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还在下,远处的山隐在雨幕里,黑沉沉一片。白水寨,就在那片山的深处。 “你刚才说,白水寨最近在招人?”她问,声音很轻。 “是。招亡命徒,招流民,只要敢进山,敢卖命,一天三百文,管饭有肉。”岩刚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大,“你想……混进去?” “他们招人,不会细查来历。我懂医术,可以说自己是游方郎中,想混口饭吃。我身边这几个兄弟,”她指了指玄一和另外三个暗卫,“可以说是我雇的护卫。我们这样的组合,进山采药,遇到匪患,活不下去了,想找个靠山——合情合理。” 岩刚沉默了很久。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白水寨的后山禁地,是片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谷口有人把守,都是汉人老爷带来的人,凶得很。寨子里的人,不许靠近。”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在回忆,“汉人老爷住在寨子最里头,以前是岩桑的头人楼,现在扩建了,修了高墙,日夜有人巡逻。他招来的人,住在寨子东头,搭了一片棚子,平时不许乱走,只有干活的时候才放出来。” “干什么活?” “不知道。”岩刚摇头,“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出来的人,也闭口不谈,拿了钱就走。但我的人偷偷盯过,看见他们从后山往外运东西。用油布盖着,一车一车的,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运东西的人,都戴着面罩,穿着厚衣服,好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怕沾上什么。 凤南衣的心,沉了沉。蛊虫,蛊毒,或者……炼蛊的“材料”。 “还有,”岩刚补充道,“他们每隔几天,就会从外头运人进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用绳子捆着,像牲口一样。运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用绳子捆着,像牲口一样。 凤南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岩刚头人。”她睁开眼,看向这个被愤怒和绝望折磨得双眼赤红的苗人汉子,“我需要你帮我两件事。第一,给我画一张白水寨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第二,我需要几个你们寨子的人,在寨子外头接应。不用进去,就在外围等着,如果我放出信号,或者三天之内没出来,你们立刻离开,去山外的镇子,找一个叫‘回春堂’的药铺,告诉掌柜的,就说黑石寨有难,让他速报官府。” 岩刚盯着她:“官府?汉人的官府,会管我们苗人的死活?” “别的官府不会。”凤南衣的声音很冷,“但这个会。因为下蛊的人,可能和京城一桩大案有关。那桩案子,死了上千人。朝廷,不会不管。” 岩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重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图,我现在就画。人,我给你最机灵的后生。”他说着,转身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张兽皮,又找出一块木炭,“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岩刚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她,“把我的族人救活。然后,带我进白水寨,我要亲手,宰了岩桑那个老杂种,还有他背后那个汉人老爷。” 凤南衣看着他那双被仇恨和希望烧得通红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可有些路,必须得走。 第220章 夜探白水寨(一) 子时。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冷冷清清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里。树叶、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 黑石寨吊脚楼的阴影里,凤南衣换上了一身深色粗布衣,头发用布巾紧紧包起,脸上又抹了层锅灰。玄一和另外两个暗卫也是一样打扮,兵器藏在衣服底下,贴着皮肤,冰凉。 岩刚蹲在地上,用木炭在兽皮上画出最后几笔。炭条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可山势、河流、寨子的大致轮廓、吊脚楼的分布、后山山谷的位置,甚至几条主要的小路,都标了出来。 “这是进寨子的路,平常有两个人守,今晚可能加派了。”岩刚指着兽皮上一处,“这条路陡,但隐蔽,从后山绕过去,能避开寨门。不过林子密,可能有陷阱。” 凤南衣借着月光,仔细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白水寨依山而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通向外头。寨子中心是一片空地,应该是岩刚说的广场。广场北边,是头人楼,现在被“汉人老爷”占了。东边一片,是新建的棚户区,住着招来的人。后山山谷,在寨子最深处,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进去,谷口有人把守。 “寨子里巡逻的,是苗人还是汉人?”玄一问。 “都有。”岩刚用炭条点了几个位置,“寨门、广场、头人楼,是汉人老爷带来的人在守。穿黑衣,拿刀,不说话,眼神凶得很。寨子其他地方,是我们苗人自己巡逻,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那些巡逻的,都不是我们白水寨以前的人了。岩桑那老东西,把以前跟着他的人,要么赶走了,要么……弄死了。现在这些,都是他新挑的,个个听话得很,让干什么干什么。” 听话得很。 凤南衣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威逼,还是利诱?或者……是用了什么别的手段? “时辰到了。”岩刚收起兽皮,看向凤南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我让阿虎带你们到寨子后山。他熟悉路,脚程快。到了地方,他会等你们。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出来,他就回去报信。” 凤南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阎王帖、夺命丹、惊蛰哨、驱虫粉,还有药痴大师给的那个小布袋,硬硬的,贴身放着。阿竹给的包袱里还剩了点驱虫粉,她分成了几小包,玄一和两个暗卫各带一包,关键时刻能当烟雾弹用。 “走。” 阿虎是个十七八岁的苗人少年,精瘦,眼睛很亮。他不说话,只对岩刚点了点头,转身就钻进了林子。凤南衣四人紧跟其后。 林子很密,根本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藤蔓纵横交错,像一张张网,时不时绊一下脚。阿虎却走得飞快,像只猴子,在树与树之间穿梭,一点声音都没有。 凤南衣咬着牙跟上。她体力不算差,可跟这些常年在山里钻的苗人比,还是差了一截。深一脚浅一脚,衣服被树枝勾破了好几次,脸上、手上也被划出了血口子,火辣辣地疼。可她一声没吭,只是盯着前面阿虎模糊的背影,拼命地追。 玄一跟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随时能伸手拉住她。另外两个暗卫,一前一后,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夜里的山林,并不安静。虫鸣,鸟叫,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低吼,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每一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都被放大,钻进耳朵里,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虎忽然停下,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凤南衣喘着气,跟着蹲下。玄一无声地靠过来,顺着阿虎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林子到了尽头。一片陡峭的山崖,像被人用斧子劈开,直上直下。山崖底下,隐约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是寨子的吊脚楼,挤挤挨挨,像一堆堆黑色的蘑菇。 白水寨,到了。 阿虎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话说:“下面,寨子。小路,那边。”他指了指山崖右侧,那里有一片藤蔓,密密麻麻,遮住了山壁。 凤南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那片藤蔓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能发现藤蔓的缝隙里,隐约有一条被踩出来的、极其隐蔽的小径,贴着山壁,蜿蜒向下。 “从这儿下去,能绕到寨子后面,靠近后山山谷。”阿虎说,“我在这儿等。三天。”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隐进了林子深处,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瞬间没了踪影。 凤南衣收回目光,看向玄一。 玄一点了点头,第一个走到山崖边,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用力拽了拽。藤蔓很结实,深深扎进岩缝里。他试了试承重,然后对凤南衣做了个“下”的手势。 下悬崖。 凤南衣吸了口气,走到崖边。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还有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草药,又像是血腥,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是蛊毒的味道。虽然很淡,可凤南衣闻过,忘不了。 她抓住藤蔓,学着玄一的样子,脚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挪。藤蔓粗糙,磨得手掌生疼。崖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打滑。有几次,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吊在半空,全靠手臂的力量抓着藤蔓,心脏吓得差点跳出来。 玄一就在她下方不远处,每次她脚下打滑,他总能及时停住,抬头看她,眼神沉稳,带着无声的鼓励。 另外两个暗卫,一个在上,一个在侧下方,呈三角之势,护着她。 藤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凤南衣的手臂开始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磨破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往下挪,往下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半个时辰。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是软的。厚厚的腐叶,像踩在棉花上。 凤南衣松开藤蔓,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玄一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掌很稳,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没事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凤南衣摇了摇头,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站稳。她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寨子外围,离那片吊脚楼还有一段距离。树木稀疏了些,能看见远处寨子里零星的灯火。空气里那股混合的味道更浓了——草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腥气,像是放久了的肉,混着某种香料,在闷热的天气里发酵出来的味道。 令人作呕。 玄一比了个手势,两个暗卫立刻散开,隐入周围的树影里,警戒四周。 凤南衣和玄一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仔细打量不远处的寨子。 月光下,白水寨的轮廓清晰了些。吊脚楼比黑石寨的密集,也更高大些。寨子中心果然有一片空地,应该是岩刚说的广场。此刻,广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出一些晃动的人影。 但吸引凤南衣注意的,不是篝火,也不是吊脚楼。 是广场中央,一个用黑布幔围起来的高台。 高台大约一人多高,四四方方,黑布幔从顶罩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高台周围,插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顶端,都绑着一个……东西。 距离有点远,月光昏暗,看不太真切。可那形状,那轮廓……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人的头骨。被削尖了,插在木桩上。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寨子入口的方向。 而在那些头骨木桩之间,还挂着一些风干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动物的内脏,又像是……风干的肉条。夜风吹过,那些东西晃晃悠悠,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是祭坛。”玄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寒意,“苗疆有些寨子,会用活人祭祀山神。可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 现在,还有人用。 而且,用的是人的头骨。 凤南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磨破的地方,被汗水一浸,刺疼。 除了那个诡异的祭坛,寨子里的防卫,也严密得不同寻常。 寨门口,站着四个人。不是苗人打扮,是黑衣,持刀,腰板挺得笔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人从寨子里走出来,沿着寨墙巡逻。也是黑衣,五人一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汉人老爷带来的人。 纪律严明,不像普通家丁护院,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看东边。”玄一低声说。 凤南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寨子东头,果然有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棚户区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死寂一片。可棚户区外围,却有火光晃动——是巡逻的人。不止一队,来回交叉,把棚户区围得铁桶一般。 而那些吊脚楼里,零星亮着灯的窗口,偶尔能看见人影晃动。可那些人影,动作缓慢,僵硬,像是提线木偶。偶尔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飞快,像背后有鬼在追。 整个寨子,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没有寻常寨子该有的狗吠鸡鸣,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男人喝酒划拳的喧哗。只有风声,巡逻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不对劲。”玄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凤南衣的耳朵,“太安静了。而且,那些苗人……你看他们的眼睛。” 凤南衣凝神看去。正好一队巡逻的黑衣人走过一盏气死风灯下,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是苗人,穿着苗人的衣服,可那张脸…… 麻木。 是一种彻底的、死水般的麻木。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走。手脚的动作也僵硬,不像活人,倒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 只有极少数人,眼神不一样。 凤南衣看见,在靠近头人楼的一栋吊脚楼下,蹲着两个苗人汉子。他们没穿黑衣,看样子是普通的寨民。可他们的眼睛,在看向头人楼方向时,闪烁着的是一种狂热的光。那种光,凤南衣在京城见过——那些被邪教蛊惑的百姓,提起“教主”时,眼里就是这种光。 狂热,虔诚,不顾一切。 “是被控制了。”凤南衣的声音发干,“药物,或者……蛊。” 玄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更浓的甜腥气。是从那个黑布幔围着的祭坛方向飘来的。 凤南衣盯着那个祭坛。黑布幔在风里轻轻晃动,露出底下一点点缝隙。缝隙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像血。 又像……燃烧的炭火。 她忽然想起岩刚的话——“他们从后山往外运东西。用油布盖着,一车一车的,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运东西的人,都戴着面罩,穿着厚衣服,好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还有——“他们每隔几天,就会从外头运人进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用绳子捆着,像牲口一样。运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用绳子捆着,像牲口一样。 运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凤南衣的胃,一阵翻搅。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压下那股涌上喉咙的恶心。 “去后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看看他们到底在炼什么。” 第221章 夜探白水寨(二) 那味道,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甜腥,腐烂,混着一种刺鼻的药味,像无数只死老鼠泡在发馊的药汤里,又在三伏天闷了半个月。钻进鼻腔,粘在喉咙,沉到胃里,翻搅着,往上顶。 凤南衣死死咬住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可手心里,还是渗出了一层冷汗,冰凉。 玄一就蹲在她身边,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外两个暗卫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寒光,证明他们还活着,还在警惕。 月光冷冷清清,照着远处的祭坛。黑布幔在风里飘,像巨大的、垂死的蝙蝠翅膀。底下那点暗红色的光,时隐时现,像野兽的独眼,在黑暗中窥伺。 “走。”凤南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玄一点头,打了个手势。四人像四道影子,贴着寨墙的阴影,无声地往后山方向摸去。 寨子里的路,是泥路,被雨水泡过,还没干透,踩上去陷一下,发出轻微的、噗叽的声响。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像擂鼓一样,敲在人心上。 巡逻的黑衣人刚过去,下一队还没来。中间的间隙,很短,只够他们从一片阴影,挪到另一片阴影。 凤南衣的呼吸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尖先着地,再慢慢压下脚跟。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却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寨子深处,隐约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打什么,又像是沉重的心跳,隔着厚厚的泥土和岩石,闷闷地传过来。 是后山。 声音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 离寨子中心越远,那股甜腥腐烂的味道就越浓。空气也变得更加滞重,湿哒哒的,像能拧出水来。路边的吊脚楼越来越稀疏,有些干脆是空的,门窗洞开,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等着吞噬什么。 终于,他们摸到了寨子边缘。 再往前,就是后山了。一片陡峭的山壁拔地而起,像一堵巨大的、黑色的墙。山壁上,藤蔓更加茂密,几乎遮住了整片山体。而在藤蔓掩映下,隐约能看见一个……洞口。 不大,半人高,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若不是岩刚提前说了位置,又有那“咚咚”的闷响指引,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前,守着两个人。 不是黑衣汉人,是苗人。穿着普通的苗人短褂,手里拿着苗刀,靠在洞口两侧的石壁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可凤南衣看得很清楚,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刀柄。身体虽然放松,可耳朵却微微动着,像在捕捉最细微的声响。 是假寐。 玄一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四人伏在几十步外的一丛灌木后面,一动不动。 月光很暗,树影婆娑。洞里那“咚咚”的闷响,还在继续,像某种怪兽的心跳,敲打着人的耳膜。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让人窒息。 凤南衣盯着洞口那两个苗人守卫,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闯?不行。动静太大,会惊动寨子里的人。绕过去?洞口是唯一的入口,岩刚说过,后山山谷三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 只能用迷药了。 她轻轻碰了碰玄一,指了指自己怀里,又指了指洞口。 玄一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迷药有风险,万一剂量不够,或者对方闭气,就会打草惊蛇。 凤南衣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决。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药痴大师给的“醉春风”,无色无味,吸入即倒,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但用量要精准,多了会伤脑子,少了不起作用。 她拔掉瓶塞,用指甲挑出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沾在指尖。然后,对玄一做了个“等着”的手势,自己弓着身,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朝洞口摸去。 玄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凤南衣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凤南衣的动作很轻,很慢。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一点点靠近。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离洞口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左边那个守卫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 凤南衣瞬间僵住,身体紧贴着一块凸出的岩石,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守卫只是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凤南衣等了几个呼吸,确定他没有察觉,才继续往前挪。终于,她摸到了洞口右侧,离那两个守卫只有一步之遥。 甜腥腐烂的味道,混杂着一股更浓烈的、刺鼻的药味,从洞里涌出来,几乎让她当场吐出来。她死死咬住舌尖,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抬起手,指尖那点淡黄色的粉末,在昏暗的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对着两个守卫的方向,轻轻一弹。 粉末飘散出去,像最细微的尘埃,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被那守卫无意识地吸了进去。 一个,两个。 守卫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苗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人像是喝醉了酒,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鼾声。 成了。 凤南衣松了口气,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玄一和两个暗卫立刻潜行过来,将两个昏迷的守卫拖到旁边的灌木丛里藏好,又把他们掉落的苗刀也收走。 洞口完全暴露在眼前。 半人高,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那“咚咚”的闷响,就是从这张嘴里传出来的,带着回音,更加清晰。甜腥腐烂和刺鼻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流,从洞里往外涌。 凤南衣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洞壁是天然的岩石,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青苔。地上是人工开凿的台阶,很粗糙,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我走前面。”玄一低声道,抢过火折子,侧身挡在凤南衣身前,率先踏进洞口。 凤南衣没争,她知道这是玄一的职责。她紧跟其后,另外两个暗卫断后。 台阶很陡,也很滑。踩上去,脚底打滑,得用手扶着湿冷的石壁才能站稳。越往下,那股味道越浓,浓到几乎有了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那“咚咚”的闷响也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大约下了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顶很高,倒悬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面被人为平整过,铺着粗糙的石板。洞穴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焰跳跃,映得整个洞穴光影幢幢,像鬼域。 而凤南衣的目光,在看清洞穴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蹿到头顶。 洞穴的一侧,并排立着十几个……笼子。 是笼子,用粗大的木头钉成,一人来高,里头关着人。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人了。 是苗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三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几岁。他们赤身裸体,被手臂粗的铁链锁着手脚,拴在笼子的木柱上。每个人的身上,都布满了……东西。 是鼓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鼓包,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只只恶心的肉瘤。有些鼓包是暗红色的,有些是青黑色,有些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散发着恶臭的脓液。脓液顺着身体往下淌,在他们脚下积成一滩滩污秽。 他们的脸,扭曲变形。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距。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却喊不出完整的字句。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鼓包,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挣扎,想要破体而出。鼓包随着那蠕动,一胀一缩,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是蛊虫。 是活生生的、在人体内孵化的蛊虫。 凤南衣的胃,猛地一阵痉挛。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 而在这些笼子前方,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点着油灯,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笔墨纸砚。两个穿着青布长衫、作汉人打扮的男人,正背对着洞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他们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罐,凑到笼子边,用一根细长的竹签,从罐子里挑起一点黑乎乎的东西,抹在笼子里的人身上。 被抹到的地方,皮肤下的鼓包会猛地剧烈蠕动,那人就会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两个汉人却像是没听见,又低下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一边记,还一边低声交谈。 “丙字十七号,血蛊第三轮注入,体表溃烂加剧,心跳一百二十,高烧持续,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一个声音平板地报着。 另一个声音接上:“丁字九号,混合蛊第二剂,肢体开始僵化,关节肿大,有虫体破皮迹象,记录为部分成功。可惜了,是个好材料,本来能撑到第三轮的。” 他们在记录。 像记录牲口配种,像记录药材生长一样,记录着这些活生生的人,在蛊虫折磨下的反应,和……死亡时间。 凤南衣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凉透。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冷,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畜生。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带着血腥味,带着滔天的怒火。 她见过蛊虫,见过中蛊的人,见过京城那些百姓惨死的模样。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这不是意外,不是失控。这是有计划的、有目的的、把人当成材料的……试验。 用活人炼蛊。 用活人,试验不同的蛊虫,记录数据,筛选,培育,直到炼出最毒、最凶、最听话的蛊。 这就是那个“汉人老爷”在干的事。 这就是白水寨紧闭寨门、不许人进出的原因。 这就是那些被运进来、就再也没出去的人的去处。 这就是黑石寨蛊毒的来源——试验失败的蛊虫,或者被污染的尸体,被随意丢弃,污染了水源,流到了下游。 “嗬……嗬……” 笼子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身上的鼓包疯狂蠕动,有几个猛地爆开,喷出黄绿色的脓液,溅在笼子上,嗤嗤作响。少年张大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瞪着洞顶,瞳孔里最后一点光,迅速湮灭。 然后,他不动了。 铁链还挂在他身上,可那具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一个汉人走过去,用竹签捅了捅少年溃烂的胸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走回桌边,提笔在纸上记录:“丁字十二号,死亡。死因:血蛊与蚀骨蛊混合注入,虫体反噬,脏器衰竭。存活时间:九个时辰。记录:失败。” 他的声音依旧平板,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凤南衣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来,温热,粘腻。可这点疼痛,比起眼前这一幕,比起那少年临死前瞪大的、空洞的眼睛,简直微不足道。 她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洞穴里污浊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腐烂味道的空气,钻进肺里,冰冷,刺痛。 然后,她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个小瓷瓶。 这一次,不是“醉春风”。 是阎王帖。 第222章 身份暴露与追击 阎王帖的瓶子,冰凉,硌手。 凤南衣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盯着那两个伏案记录的汉人,盯着他们青布长衫的背影,盯着他们笔下那张记录着“丙字十七号”“丁字九号”“死亡”“失败”的纸。 洞穴里,篝火噼啪。 笼子里,嗬嗬的喘息,铁链的晃动,皮肉溃烂的滋滋声,还有那两个汉人平板无波的记录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在人心上慢慢磨。 玄一的手,按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他在等凤南衣的信号。 杀,还是撤? 凤南衣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杀,这两个人渣,死一万次都不够。可杀了他们,动静必然不小,会惊动外面的守卫。撤,那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生不如死的人怎么办?那些还在试验中的蛊虫怎么办?那些记录着蛊虫数据的纸怎么办?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笼子。十几个人,不,是十几个曾经的人。现在,他们只是“丙字十七号”“丁字九号”,是材料,是数据,是“失败”或者“部分成功”的记录。 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个女人。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她身上的鼓包少些,但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死了很久的尸体。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洞顶,没有焦距,也没有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凤南衣的目光,和她空洞的眼神对上了一瞬。 就那一瞬。 女人灰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想要冲破那层死寂。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的一声气音。 然后,她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空洞,像两口枯井。 可凤南衣看见了。那瞬间的挣扎,那濒死的、无声的呼救。 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不能撤。 这些人,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已经不成人形,他们还活着。他们是人,不是材料。 杀。 杀了这两个畜生,毁了这些记录,然后……想办法,救能救的人。 哪怕只能救一个。 凤南衣的手指,扣紧了阎王帖的瓶塞。她朝玄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玄一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无声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另外两个暗卫,也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位置,封住了那两个汉人可能的退路。 凤南衣屏住呼吸,指尖用力,就要拔开瓶塞。 就在这一刹那。 伏在桌边、背对着他们的那个汉人,记录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脖子,像是坐久了有些僵硬。然后,他像是无意地,侧了侧头,眼角的余光,扫向了洞口的方向。 洞口那里,篝火的光照不到,是一片浓重的阴影。 可凤南衣他们刚才潜进来时,为了看清洞穴里的情况,离洞口有一段距离,此刻正好站在篝火能照到的边缘。虽然光线昏暗,虽然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灰,可四个人影,在晃动的火光下,还是留下了一点点模糊的轮廓。 就这一点点轮廓。 那汉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揉脖子的手,僵在半空。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又眨了眨眼,定睛朝洞口阴影处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他失声惊叫,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尖利地划破了洞穴里沉闷的喘息声。 另一个汉人也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四目相对。 凤南衣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没有任何犹豫,她拇指猛地一弹,阎王帖的瓶塞飞起,一小撮淡灰色的粉末,被她用内力一催,化作一片几乎看不见的薄雾,朝那两个汉人激射而去! 几乎同时,玄一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短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取那个惊呼汉人的咽喉!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就是要一击毙命! 可那个汉人,反应竟然也不慢! 他在惊呼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后急仰,同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桌上的瓶瓶罐罐、油灯、笔墨纸砚,哗啦啦飞了起来,砸向玄一,也挡住了阎王帖粉末大部分的去路! “敌袭——!!!”另一个汉人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在空旷的洞穴里炸开,带着嗡嗡的回响。 晚了。 玄一的刀,被飞起的陶罐挡了一下,偏了半分,没能割断喉咙,只在那汉人肩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喷! 而阎王帖的粉末,虽然被桌子挡掉大半,可仍有少许,飘到了两个汉人面前。距离太近,他们又正在张口嘶喊,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 两个汉人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们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放大,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死灰色。他们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口鼻眼耳中,同时渗出黑色的、粘稠的血。不过两三个呼吸,两人就像两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可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阎王帖,见血封喉,入口即死。 玄一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这洞穴里竟然还有机关示警!那汉人临死前的嘶吼,绝对已经传出去了! “走!”他低喝一声,一把拉住凤南衣,就要往洞口冲。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些笼子里,原本奄奄一息、发出嗬嗬喘息声的“试验品”,像是被那声嘶吼刺激,又像是嗅到了新鲜的血腥气,突然集体狂暴起来! “嗬——!!!” “嗷——!!!” 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们喉咙里迸发出来,嘶哑,疯狂,充满了痛苦和毁灭的欲望。他们开始疯狂地挣扎,用身体撞击笼子,用手、用脚、甚至用头,去撞,去砸!手臂粗的铁链被他们挣得哗啦作响,深深勒进皮肉里,鲜血淋漓,可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那个皮肤青灰色的女人,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骇人的、野兽般的红光!她张开嘴,露出森白的、带着血丝的牙齿,对着凤南衣他们所在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她旁边那个身体鼓包最多的男人,身上的肉瘤猛地爆开好几个,黄绿色的脓液喷溅,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头疯狂地撞着木笼的栏杆!砰!砰!砰!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然被他撞出了一道裂缝! “他们被蛊虫控制了!”凤南衣失声叫道。是血腥味,或者是刚才的动静,刺激了他们体内的蛊虫,让这些可怜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神智,变成了只知道攻击和毁灭的怪物! “走!快走!”玄一当机立断,再顾不得其他,拖着凤南衣就冲向洞口。 可已经晚了。 洞穴深处,那“咚咚”的闷响,骤然变得急促而密集!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还有呼喝声,从洞口外的台阶上方,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火光晃动,人影幢幢,瞬间将不算宽敞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是守卫!而且不止一两个!听那动静,至少有二三十人!而且脚步沉重,训练有素,绝不是刚才洞口那两个打盹的苗人! “被堵在里面了!”一个暗卫急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洞穴只有一个出口,现在被人从外面堵死,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玄一猛地将凤南衣拉到身后,短刀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冲进来的敌人。是黑衣!是那些汉人老爷带来的黑衣护卫!个个手持钢刀,眼神凶狠,动作迅捷,瞬间就结成了简单的阵型,封死了所有去路。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身后,那些笼子里的“试验品”,挣扎得更加疯狂了!木笼的栏杆在一声巨响中,终于被那个撞头的男人硬生生撞断了一根!他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布满脓疮和鼓包的手臂胡乱挥舞着,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暗卫抓去!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涎水混着血沫横流! 前有堵截,后有“怪物”! 绝境! 凤南衣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可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惊恐中,反而诡异地冷静下来。 不能硬拼。对方人多,而且训练有素。后面那些“试验品”虽然失去神智,可力气大得惊人,被抓住就完了。 必须冲出去!趁他们还没完全合围,趁那些“试验品”还没彻底破笼而出!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洞穴。篝火,木桌,散落的瓶罐,还有……那两个汉人尸体旁,被打翻的油灯。 灯油洒了一地,浸湿了散落的纸张,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灯油的味道。 火! “抢洞口!用火!”凤南衣厉声喝道,同时手一扬,将手里那个装着阎王帖的瓷瓶,狠狠砸向洞穴中央最旺的那堆篝火! 玄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几乎是同时,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翻滚的陶罐,陶罐砸在另一堆篝火上,火星四溅! 而凤南衣在抛出瓷瓶的瞬间,已经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吹燃,用尽全力,扔向那滩浸透了灯油的纸张和两个汉人尸体的方向! “砰!” 瓷瓶精准地砸进篝火堆,瓶身碎裂,里面残留的阎王帖粉末遇到明火,“轰”地一声,爆开一小团淡绿色的火焰,带着刺鼻的气味! 被踢飞的陶罐砸散篝火,燃烧的木柴滚落,点燃了地上干燥的苔藓和杂物! 火折子落在浸满灯油的纸上,瞬间腾起一股火苗,顺着灯油流淌的痕迹,呼啦一下蔓延开,点燃了汉人尸体上的衣服! 三处火源,几乎同时燃起!火借风势(洞穴里的气流),瞬间连成一片!赤红的火焰腾起,浓烟滚滚,带着皮毛血肉烧焦的刺鼻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穴! “咳咳咳!” “着火了!”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冲进来的黑衣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浓烟弄得阵脚大乱!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有人被浓烟呛得咳嗽连连,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就是现在!”玄一低吼一声,短刀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一个被浓烟迷了眼的黑衣护卫咽喉!手腕一拧,鲜血喷溅!他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前冲,刀光连闪,又劈翻了两个试图拦路的护卫! 另外两个暗卫也同时暴起,一人持刀,一人用短弩,护住凤南衣左右,拼命向洞口冲杀! 凤南衣被玄一护在身后,几乎脚不沾地。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视线模糊,耳边全是兵刃交击的铿锵声、临死的惨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身后那些“试验品”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近的嚎叫!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灼热的风从背后扑来,夹杂着腥臭和焦糊味!是那些“试验品”,他们不怕火吗?! 不,不是不怕。是他们已经被蛊虫彻底控制,失去了痛觉和恐惧,只剩下攻击的本能!火焰烧着了他们的身体,烧着了木笼,可他们还在挣扎,还在嚎叫,拖着燃烧的身体,朝着有活人气息的方向扑来!有几个甚至已经挣断了部分铁链,半个身子爬出了笼子! 地狱。 这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玄一刀法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瞬间就清出了一小片缺口。可黑衣护卫人数太多,而且训练有素,最初的混乱过后,立刻重新组织起来,刀光如网,向他们罩来! 一个暗卫为了替凤南衣挡下一刀,肩头中了一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可他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手的小腹! “走啊!”玄一眼睛都红了,一刀劈开当面之敌,另一只手抓住凤南衣的胳膊,用尽全力将她往洞口方向一推! 凤南衣踉跄着冲出几步,眼前就是通往洞口的台阶!可台阶上,也堵着人!两个黑衣护卫正从上面冲下来! 她咬紧牙关,手在腰间一抹,最后两枚夺命丹扣在指尖,看也不看,朝着台阶上方甩去! 夺命丹撞在石壁上,砰然炸开,弥漫出大团辛辣刺鼻的烟雾!虽然不是剧毒,可猝不及防吸入,足以让人涕泪横流,暂时失去战斗力! “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台阶上的护卫惊呼着,捂着脸踉跄后退。 “上去!”玄一厉喝,挡在凤南衣身后,短刀舞成一团光,将追兵死死拦住。 凤南衣不再犹豫,手脚并用,拼命往台阶上爬!身后是激烈的打斗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还有那些“试验品”非人的嚎叫。浓烟顺着台阶涌上来,呛得她几乎窒息。掌心被粗糙的石阶磨破,火辣辣地疼,可她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地爬,爬,爬! 终于,她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冲出了洞口! 冰冷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迎面扑来,冲散了肺里灼热的烟尘。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走!”玄一和两个暗卫也紧跟着冲了出来,身上都带着伤,血迹斑斑,形容狼狈。玄一更是一把拉起凤南衣,不由分说,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洞穴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个夜空都映红了。愤怒的吼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正迅速从寨子各个方向朝这边汇聚!更多的火把亮起,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死死盯住了他们逃离的方向。 “在那边!”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放箭!” 嗖!嗖!嗖! 破空声袭来!是弩箭!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从身后追来,钉在他们身边的树干上、岩石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玄一将凤南衣护在身前,用身体挡住大部分箭矢,闷哼了一声,肩头绽开一朵血花!可他脚步不停,反而跑得更快! 四个人,像四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的山林里亡命奔逃。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洞穴,是疯狂追来的追兵,是那些在火焰中扭曲哀嚎的、非人非鬼的“试验品”。 而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未知的、更加凶险的前路。 行踪,彻底暴露了。 第223章 岩刚的抉择 风像刀子,割在脸上。 肺里像烧着一团火,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把人拖进泥里。可凤南衣不敢停,不能停。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火把的光,还有零星的箭矢破空声,像催命的鬼,死死咬着不放。 玄一冲在最前面,肩头的伤还在渗血,可他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抓着凤南衣的手腕,拽着她,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另外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护着,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插着半截断箭,跑动时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落叶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不能往回撤。来时的路肯定被堵死了。 只能往前,往林子更密、更黑的地方钻。 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口子。藤蔓绊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玄一的手像铁钳,每次她踉跄,都能把她拽回来。他的后背宽厚,挡掉了大部分追来的箭矢,可凤南衣还是听见了箭头入肉的闷响,听见了他压抑的闷哼。 “这边!”玄一哑着嗓子低吼,猛地拐进一片更密的荆棘丛。 荆棘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扎进皮肉,火辣辣地疼。可比起身后那些地狱般的景象,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些笼子,那些扭曲的人体,那些鼓动的肉瘤,那青灰色的皮肤,那空洞又瞬间爆出红光的眼睛,那野兽般的嚎叫,那火焰中燃烧的、非人非鬼的身影…… 像噩梦。不,比噩梦更真实,更残酷。 凤南衣的胃还在抽搐,喉咙里一股酸水往上涌,又被她死死压下去。她不能吐,不能停,不能拖累任何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身后的呼喝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后面。可他们不敢停,又咬着牙往前窜了一段,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追兵的声音,直到眼前出现一条熟悉的小路——是来时阿虎带他们走的那条隐蔽小径。 “停……停一下。”凤南衣终于撑不住了,甩开玄一的手,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灼着喉咙。 玄一也靠在一棵树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他肩头的伤口不浅,血把半边衣服都浸透了。另一个暗卫咬着牙,撕下衣摆,胡乱给他包扎。插着断箭的那个,自己摸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咬住一根木棍,闷哼一声,将断箭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箭,然后飞快地撒上金疮药,用布条死死勒住。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月光冷冷清清地照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白水寨的方向,还能看见隐隐的红光,映亮了小半边天。是洞穴里的大火,还没灭。 “他们……会追来吗?”一个暗卫哑着嗓子问,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会。”玄一的声音很沉,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斩钉截铁,“动静太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必须回到黑石寨。” 他看向凤南衣,月光下,她的脸惨白,额发被汗水和血污粘在脸颊,嘴唇抿得死紧,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火。 “凤姑娘,你……”玄一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是后怕,是愤怒,是刻骨的寒意,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没事。”凤南衣直起身,抹了把脸,手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抹成了花脸。她看向玄一肩头的伤,“你的伤……” “死不了。”玄一打断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走,回黑石寨。岩刚必须知道。” 必须知道。 知道白水寨那个“汉人老爷”,到底在干什么勾当。 知道那些被铁链锁着、变成怪物的,是他曾经的族人,甚至可能是他的亲人。 知道那熊熊燃烧的洞穴里,烧掉的不只是罪恶,还有无数条被当成材料、被碾碎、被记录、然后被丢弃的人命。 四人不敢再走大路,只沿着最隐蔽的林子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摸。玄一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他身后留下断续的红点。凤南衣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血点,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越收越紧。 来时一个多时辰的路,回去却感觉无比漫长。每一刻,都担心追兵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人头皮发紧。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黑石寨那一片黑黢黢的吊脚楼轮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寨子很安静,死寂一片。只有几处吊脚楼还亮着昏暗的油灯,像垂死者最后一点微光。 岩刚没睡。 他就蹲在寨子口那棵老树下,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天光微曦,照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双熬得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脚边,丢了一地的烟锅灰。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凤南衣四人狼狈不堪、浑身血迹的样子,他瞳孔骤然一缩,腾地站了起来。 “怎么样?”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几样东西。 一根细细的、沾着暗红色污迹的竹签——是从洞穴木桌上顺来的,用来挑蛊虫的竹签。 一小片烧焦的、边缘泛黄的纸——是记录“试验品”数据的纸,在火起时被她眼疾手快扯下的一角,上面还残留着“丙字……存活……时辰”几个模糊的字迹。 还有,一块从某个“试验品”笼子上扯下来的、带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木屑。 岩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样东西上。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那根竹签,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扭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积聚,翻腾,然后轰然炸开。 是愤怒。是刻骨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 “这……这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困兽的哀鸣。 “白水寨,后山,山洞。”凤南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岩刚的耳朵里,“里面关了至少十几个人,都被铁链锁着。他们身上,被种了东西,长满了会动的肉瘤,皮肤溃烂,流脓。有两个汉人,在记录他们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我们被发现了,放了把火。火烧起来的时候,那些人……还在撞笼子,想扑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岩刚骤然惨白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刀:“岩刚头人,你寨子里的人,中的不是山鬼索命,不是意外。是有人,用活人炼蛊。炼失败的,或者炼出来的蛊虫跑了,顺着水,流到了你们寨子。你们,是替死鬼。” “替……死……鬼……”岩刚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沫,硬生生挤出来的。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白。然后,那灰白迅速被一种骇人的、病态的潮红取代。 “啊——!!!” 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后的老树上! 碗口粗的老树,被他砸得剧烈摇晃,树皮迸裂,木屑纷飞!他的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白水寨的方向,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周围的吊脚楼里,亮起了更多的灯。有人惊慌地探出头,又很快缩了回去。寨子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玄一和两个暗卫警惕地站在凤南衣身侧,手按在兵器上。他们不确定,这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苗人首领,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岩刚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橘红。久到寨子里的狗叫,渐渐平息。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像烧红的炭,钉在凤南衣脸上。 “你是谁?”他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凶戾,“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大夫。普通大夫,不会半夜闯进白水寨,不会放火烧了他们的老巢,不会知道什么炼蛊,什么替死鬼。你到底是什么人?来黑石寨,想干什么?” 终于,问到正题了。 凤南衣迎着岩刚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现在隐瞒已经没有意义。眼前的岩刚,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要么把他拉到自己这边,要么,他就会成为敌人。 “我来找药。”她开口,声音清晰,坦荡,“一种只有苗疆深处才有的药,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路过这里,听说你们寨子闹‘山鬼索命’,过来看看。然后,发现了蛊。” “只是找药?”岩刚不信,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找什么药?要去哪里找?” “绝命崖。”凤南衣吐出这三个字,紧紧盯着岩刚的脸。 果然,岩刚的脸色,在听到“绝命崖”三个字时,骤然一变。那暴怒赤红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深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要去绝命崖?”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你去那儿找死吗?!” “我必须去。”凤南衣语气斩钉截铁,“只有那里,有我需要的药。我的人也中了蛊,很厉害的蛊,只有那种药能解。” “你中了蛊?”岩刚上下打量她,眼神惊疑不定。 “不是我,是我的……”凤南衣顿了顿,“是我的亲人。他在京城,被奸人所害,身中奇蛊,命在旦夕。我千里迢迢来苗疆,就是为了找药救他。白水寨的汉人老爷,很可能就是下蛊的元凶之一。就算不是他,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我救我的亲人,也是在替你们黑石寨,替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报仇。” 她的话半真半假。亲人(太子)是真,中蛊是真,寻药是真。至于元凶……敬亲王是不是和这“汉人老爷”有关,她还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脱不了干系。 岩刚沉默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愤怒、恐惧、犹豫、挣扎,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交战。他看看凤南衣,又看看她身后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脊背的玄一三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上。 “绝命崖……”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寒意,“那是被山神诅咒的地方。几百年前,有两个寨子为了争那片山谷,在那里杀红了眼,血流成河,尸体堆成了山。从那以后,那片山谷就变了。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鸟飞进去会掉下来,野兽跑进去会发疯。靠近的人,会莫名其妙地生病,身上长疮,流脓,烂掉……比我们寨子的人,死得还惨。” 他抬起头,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这些年,更没人敢靠近了。因为那里,被一群更可怕的人占了。” “什么人?” “汉人。”岩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汉人,大概……三四年前来的。他们人不多,但个个心狠手辣,带着厉害的武器。他们把绝命崖占了,不许任何人靠近。有不信邪的猎户偷偷摸过去,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结果……”他打了个寒颤,眼底的恐惧更深了,“结果,只回来半个。下半身没了,肠子拖了一地,爬回来的。临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虫子’‘好多虫子’‘吃人’……” 虫子。吃人。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白水寨炼蛊,绝命崖也出现了“虫子”和“吃人”的汉人。是巧合吗? 不,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那些汉人,和白水寨的汉人老爷,是不是一伙的?”她问。 岩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白水寨的汉人老爷,是这两年才出现的。绝命崖那些,来得更早。但……他们都用虫子害人。” 都用虫子害人。 凤南衣几乎可以确定了。白水寨是炼蛊的试验场,而绝命崖,很可能就是蛊虫的源头,或者……是更重要的据点。敬亲王,那个“死了”的太子,他的人,就在绝命崖。 “岩刚头人。”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白水寨用活人炼蛊,害了你全寨的人。绝命崖的汉人,用虫子吃人,占了你苗疆的圣地。他们是一伙的,都是邪魔。你要看着你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光,看着黑石寨变成鬼寨,看着那些邪魔在你祖祖辈辈生活的山林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岩刚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额头上青筋跳动。 他在挣扎。和恐惧挣扎,和那深入骨髓的、对绝命崖传说的畏惧挣扎。 “你要我怎么做?”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全寨的人,去和白水寨拼命,去闯绝命崖?那是送死!我的族人,病的病,死的死,剩下能拿得起刀的男人,不到三十个!怎么拼?凭什么拼?!” “不是拼命。”凤南衣摇头,“是报仇,是自救。我不需要你带着全寨的人去拼命。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一个熟悉这片山林、知道绝命崖附近情况的向导。我需要知道,那些占着绝命崖的汉人,有多少人,大概在什么位置,有什么弱点。然后,我会进去,找到我要的药,毁了那个地方。白水寨,没有了绝命崖的支持,没有了蛊虫来源,就是没牙的老虎。到时候,你想怎么报仇,都行。” 岩刚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变成了金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血迹斑斑、扭曲痛苦的脸上。 “阿瓦。”他忽然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寨子里最好的猎户,这片山,没有他不熟的地方。他阿爹,就是当年爬回来那半个。他认得去绝命崖的路,也认得那些汉人大概在哪儿。” 他顿了顿,迎着凤南衣的目光,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腾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赌上一切的疯狂。 “我带你们去找阿瓦。他会带你们到绝命崖附近。但只能到附近,再往里,他也不会去。我……我的人,可以给你们一些草药,一些干粮。更多的……”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力,“我赌不起了。黑石寨,就剩下这点人了。” 凤南衣看着他。这个曾经叱咤山林的黑石寨头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老人。愤怒还在,恨意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碾过、不得不低头的、深重的无力。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就够了。向导,情报,有限的物资。剩下的,靠她自己,靠玄一,靠他们从京城带来的那条命。 “带我去见阿瓦。”她说。 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驱散了山林间最后一丝黑暗。可那金色的光,落在黑石寨死寂的吊脚楼上,落在岩刚血迹斑斑的拳头上,落在凤南衣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只有冰冷,和更深的、化不开的黑暗,在前方等着。 第224章 京城暗流(赵先生线) 京城,夜。 子时已过,街上早就没了人影。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慢悠悠,拖得老长。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东城,甜水井胡同,最里头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门关着,窗也关着。外头瞧不见一丝光,也听不见半点声。静得瘆人。 院子里,槐树底下,石桌上摆着个棋盘。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墨玉和白玉的,润泽,冰凉。一只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正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下。 手的主人,是个穿着靛青长衫的中年人。瘦,白净,一张脸平平无奇,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可那双眼睛,半眯着,盯着棋盘,没什么光,却让人不敢多看。看久了,心里发毛。 是赵先生。 他没看棋盘。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的是棋,想的,是西南,是苗疆,是那个叫凤南衣的丫头。 白天收到的飞鸽传书,就搁在棋盘边上。薄薄一张纸条,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个古怪的符号,像条盘着的蛇,吐着信子。 赵先生没急着拆。他慢悠悠地泡茶,洗杯,闻香,看茶叶在沸水里沉沉浮浮。茶水碧绿,清香扑鼻,是顶好的明前龙井。他抿了一口,细细地品,喉结滚动,咽下去。然后,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条,凑到桌上的油灯前。 火漆“啪”一声轻响,裂开。纸条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西南急报。凤南衣已至苗疆黑石寨,疑与白水寨接触。昨夜,白水寨后山试验点遭人潜入,记录被毁,两名执事毙命,试验品失控,巢穴焚毁。来人疑为凤南衣及其随从。其行踪已暴露,正往深山中逃逸。推测目标,绝命崖。” 纸条很短,字也很平,没什么起伏。可赵先生捏着纸条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白水寨,试验点,毁了。 两个执事,死了。 记录,没了。 凤南衣,干的。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灯焰上。 火苗舔上来,迅速吞噬了纸张,卷起焦黑的边缘,化作一小撮灰烬,飘飘悠悠,落在棋盘上,盖住了几颗棋子。 赵先生吹了吹手指,掸掉那点灰。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烧掉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站起身,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光,也透不进声。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其实外头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到里屋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前朝某位名家的《雪夜访戴图》,画的是雪夜,寒江,孤舟,高人。笔意萧疏,意境高远。 赵先生伸手,在画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按了三下。一长,两短。 “咔哒”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那面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里头是黑的,没有光,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陈年纸张的味道,飘出来。 赵先生走了进去。 墙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墙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不长,只有十几级。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四壁都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渗着寒气。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勉强照亮室内。 密室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一把太师椅。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墨迹未干。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缸,里头养着几尾红鲤鱼,在幽光下缓缓游动,尾巴划开细碎的水波。 书案后,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入口,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穿着宽大的、看不出质料的深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那人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金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书案上一盆小小的盆栽。 盆栽是罗汉松,不大,但枝干虬结,苍劲有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那人剪得很仔细,很慢。金剪刀的刃口,在夜明珠的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芒。剪下一小截多余的枝桠,轻轻放在旁边的白瓷碟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除此之外,密室里再无别的声音。连那几尾红鲤,也仿佛屏住了呼吸,游动得悄无声息。 赵先生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垂手,头微微低下。姿态恭谨,一丝不苟。 “主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南有消息来了。” “嗯。”书案后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有些低哑,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喜怒。手里的金剪刀,又“嗒”地剪下一小截枝叶。 “凤南衣,到苗疆了。”赵先生继续道,语速平稳,没什么起伏,“她找到了黑石寨,还摸进了白水寨的后山。昨夜,她把我们在那儿的试验点,端了。两个执事死了,记录毁了,试验品也废了。动静闹得很大,白水寨的人,正在追她。” “嗒。” 又是一声轻响。金剪刀停住了,悬在一根细枝上方。 书案后的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先生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额头,却慢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这密室里,寒气逼人。 过了好一会儿,那金剪刀才又动了起来,慢悠悠地,剪下了那根细枝。 “倒是小瞧了这丫头。”那人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就是一种……玩味的,像是看到棋盘上,一颗本以为无关紧要的棋子,突然跳出来,吃了自己一个卒子的那种,略带惊讶,又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能摸到白水寨,还能从里头囫囵个儿出来,是有点本事。不枉费……敬王惦记她一场。”那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罗汉松修剪整齐的枝叶,动作温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白水寨那边,损失大么?” “试验品全毁,执事折了两个,几个得用的苗人蛊婆也死在火里。巢穴暴露,短期内无法再用。记录……只抢回一部分残页,关键数据遗失大半。”赵先生如实回禀,声音依旧平板,可额角的汗,聚成了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地板上,悄无声息。 “嗒。” 又是一截枝叶落下。 “无妨。”那人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甚至更悠闲了些,“白水寨,本就是弃子。养在那里,一是试试那些老苗婆子的手段,二是……看看能引来些什么小鱼小虾。如今鱼饵被吃了,虾也跳出来了,正好。” 他放下金剪刀,拿起旁边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地擦了擦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幽光下,白得有些瘆人。 “让她去绝命崖吧。”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夜明珠幽冷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不丑,甚至可以说得上清隽,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可就是这张脸,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像戴了一张做工极其精良的面具,每一个部位都恰到好处,偏偏凑不出一个“人”该有的活气。皮肤是冷的白,没什么血色。眼睛是深的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点,空空荡荡,却又像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看透。 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赵先生。 “那里,才是为她准备的舞台。”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毒蛇滑过枯叶,“敬王在绝命崖,等她很久了。会好好‘招待’她的。那地方……啧,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正适合埋骨。” 赵先生低着头,没敢看那张脸,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应道:“是。属下已传信西南,沿途不必阻拦,放她进去。” “嗯。”神秘人轻轻应了一声,踱步到那青花瓷缸前,看着里面缓缓游动的红鲤。红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加快了游动的速度,搅动一缸幽光碎影。 “京里的事,”他忽然问,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布置得如何了?” 赵先生精神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回主子,一切就绪。‘影子’已就位,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影子……”神秘人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又似乎更淡了,“养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让他动一动吧。宫里那位,躺了这些日子,也该……‘好’起来了。总躺着,不像话。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也该听听太子的‘教诲’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可话里的意思,却让赵先生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赵先生把头埋得更低,“‘影子’很听话,学得也像。太医那边,也打点好了,随时可以‘诊出’太子病情好转。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凤家那边,凤老将军虽然闭门不出,可余威尚在。还有京畿卫、禁军,未必肯听……” “凤家?”神秘人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赵先生的话,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凤擎苍老了。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守着个空架子,能吓唬谁?他女儿在苗疆,生死未卜。他那好女婿……”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冷,“自顾不暇。凤家,不足为虑。”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把金剪刀,又慢条斯理地修剪起罗汉松来。 “至于京畿卫、禁军……”他剪下一片稍微有点黄的叶子,放在白瓷碟里,动作优雅得像在作画,“兵符,一半在陛下手里,一半在几位老将军手里。陛下那半,动不了。老将军们那半嘛……人老了,就容易糊涂,容易……认错人。尤其当‘太子’亲自去要,以储君身份,忧心国事,体恤将士,想要检阅京畿防务的时候……你说,几位老将军,是给,还是不给呢?” 赵先生屏住了呼吸。他听懂了主子的意思。用“太子”的身份,去“借”兵符。名义是检阅,是体恤。等兵符“借”到手,是检阅,还是做点别的,就由不得那些老将军了。 “主子英明。”赵先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看见巨大阴谋缓缓展开、即将收网的、病态的兴奋。 “去吧。”神秘人挥了挥手,没再看他,注意力似乎又全放在了那盆罗汉松上,“让‘影子’动起来。宫里,朝堂,京畿卫……该动的,都动一动。西南那边……盯着点,让敬王,好好陪凤家丫头玩玩。玩够了,就送她上路。毕竟,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 一家人,整整齐齐。 赵先生躬身:“是。” 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到墙边。手在墙上一按,石门无声滑开。他侧身出去,石门在身后合拢,将那幽冷的密室,和密室里那个修剪盆栽的身影,重新隔绝在厚重的石墙之后。 站在昏暗的里屋,赵先生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走到外间,棋盘上的灰烬还在。他伸手,轻轻拂去。墨玉和白玉的棋子,重新露出来,在油灯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 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某处。 “将军。”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夜色更浓了。打更的梆子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京城,都沉在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寂静里。 只有甜水井胡同这座不起眼的小院,窗缝里透出的那点微光,彻夜未熄。 像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第225章 山中迷雾 天刚蒙蒙亮,黑石寨还在沉睡着。或者说,是一种死寂。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吊脚楼,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垂死者的叹息。 寨子口,老槐树下。 岩刚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里的血丝更重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出来的。他脚边,蹲着个人。 很瘦,黑,像一根被山风吹了千百年的老藤。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子,警惕地打量着凤南衣一行人。他穿着打满补丁的苗人短褂,赤着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老茧,背上背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木弓,腰里别着柴刀和几个皮袋子。 是阿瓦。黑石寨最好的猎户,也是唯一一个,敢靠近绝命崖,还能活着回来的人的儿子。 岩刚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小包袱塞给凤南衣。包袱不大,沉甸甸的,里面是些用油纸包好的糌粑,几块风干的肉,还有几个竹筒,装着清水和岩刚自己配的、据说能驱赶普通毒虫的草药粉。 “拿着。”岩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锣,“阿瓦带你们到老鹰嘴。再往前,他也不会去。能不能找到绝命崖,能不能活着进去再活着出来,看你们的命。” 他说完,用力拍了拍阿瓦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阿瓦瘦削的身子晃了晃。阿瓦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那刀子一样的目光,在凤南衣脸上、玄一几人身上刮了一遍,然后转身,一言不发,走进了寨子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 没有告别。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凤南衣拎着包袱,看了一眼岩刚。老苗人头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脚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她也没说话,转身,跟上了阿瓦。 玄一和两个受伤的暗卫,紧随其后。他们的伤简单处理过,用布条紧紧扎着,血暂时止住了,可动作间,还是能看出僵硬。没人喊疼,没人掉队。四道沉默的身影,很快没入乳白色的浓雾中,消失不见。 岩刚一直没抬头,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里。他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抹了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不知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山神保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嘶哑地,说了一句。然后,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回了那座死寂的寨子。 山里的路,和山外是两回事。 没有路。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腐叶下面,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是滑腻的苔藓,是尖利的石头。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虬结的藤蔓从上面垂下来,像无数条垂死的蛇。浓雾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皮流动,缠绕在脚踝,缠绕在腰间,缠绕在脸上,湿冷,粘腻,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陈年烂木头和泥土的腥气。 阿瓦走得很稳,很快。他赤着脚,走在最前面,像一只灵活的、习惯了黑暗的山猫。他几乎不怎么看路,可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稍微硬实的地方,避开那些隐藏在腐叶下的陷阱——可能是深坑,可能是猎人挖的捕兽夹,也可能只是松软的、一脚下去能陷到大腿的烂泥潭。 凤南衣跟得很吃力。她体力不算差,可跟阿瓦这种从小在山林里讨生活的猎户比,就差得远了。没走多久,额头上就冒了汗,后背也湿了。手里的包袱越来越沉,像块石头,坠着手臂。 玄一一直跟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既能随时伸手拉住她,又不会妨碍阿瓦带路。他肩头的伤肯定很疼,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可脚步依旧沉稳。另外两个暗卫,一左一右,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在这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浓雾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跟紧。”阿瓦忽然停下,回头,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他的声音很低,很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凤南衣喘着气,点点头。 阿瓦不再多说,转身继续走。他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闻,或者仔细观察旁边树干上的苔藓,折断一根树枝看看断口的颜色。然后,调整方向。 他在辨路。用只有老猎人才懂的方式,在几乎一模一样的浓雾和密林里,寻找着方向。 “这雾……一直这么浓?”凤南衣忍不住问。这雾太怪了,不散,不流动,就这么死气沉沉地罩着山林,像一床湿透了的、发霉的厚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入山深了,就这鬼样。”阿瓦头也不回,声音从浓雾里飘过来,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冷,“这还只是开胃菜。越往里,雾越邪性。到老鹰嘴,能看到天,算是好的。再往里,到绝命崖那一片,那雾……”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声音更低了,“是带颜色的。” “带颜色?”玄一皱眉。 “嗯。”阿瓦应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说,加快了脚步。 凤南衣和玄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带颜色的雾,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苗疆深山老林,瘴气横行。普通的瘴气,无色无味,吸入多了才会头晕眼花。可带颜色的瘴气……那多半是混杂了剧毒的腐烂动植物尸体产生的毒瘴,沾上一点,就可能皮肤溃烂,吸入一口,神仙难救。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浓雾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湿重。空气里的那股腐臭味也更浓了,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像是某种花果腐烂的味道,闻多了让人头晕。 周围的树木,也开始变得古怪。树干扭曲,枝桠张牙舞爪,树皮是诡异的暗紫色,上面长满了滑腻腻的、颜色鲜艳的苔藓和蘑菇。脚下开始出现大片的、颜色斑斓的菌类,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在惨白的雾气里,闪着妖异的光。 阿瓦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也更加谨慎。他几乎是在趟着走,每一步都要先用脚试探半天。 “小心脚下,别碰那些蘑菇,也别碰树干上的苔藓。”他低声警告,“颜色越艳,越毒。沾上一点,烂肉蚀骨。” 他话音未落,一个暗卫脚下踩到一根枯枝,枯枝断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就在他旁边,一丛拳头大小、鲜红如血的蘑菇,被震动了一下,顶端猛地喷出一小股淡红色的烟雾! “闭气!”阿瓦厉喝一声,同时猛地向后一跃! 那暗卫反应也快,立刻屏住呼吸,捂住口鼻向后急退!可还是慢了一丝,淡红色的烟雾边缘扫过了他的手背。 只是一点点。 几乎瞬间,他手背上被扫过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骇人的紫黑色,紧接着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发出滋滋的轻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呃!”那暗卫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显然是疼极了。 凤南衣瞳孔一缩,立刻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见那紫黑色还在迅速蔓延,从手背向手腕、小臂侵蚀!速度极快! “刀!”凤南衣急喝。 玄一瞬间拔出匕首,在火上擦过,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对着那暗卫手背上被侵蚀得最严重、已经溃烂流脓的地方,狠狠一刀剜了下去! “噗嗤!” 一块铜钱大小、已经变成紫黑色的烂肉,被生生剜了下来,掉在地上,嗤嗤作响,冒出更多黄绿色的烟雾! 暗卫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愣是没叫出声,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凤南衣动作不停,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沾上创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股白烟。暗卫浑身剧震,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是药痴大师特制的“清瘴散”,专门克制各种毒瘴毒虫。药性霸道,以毒攻毒,撒在伤口上,剧痛无比,却能最大程度阻止毒性蔓延。 撒完药,凤南衣又扯下一截干净的里衣衣摆,迅速将伤口包扎好。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阿瓦:“这毒……” “血菇瘴。”阿瓦脸色也很难看,盯着地上那块还在冒烟的烂肉,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沾上就烂,烂到骨头里。你这药……有用?” “暂时压住了。”凤南衣看着那暗卫依旧惨白的脸,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心往下沉。清瘴散能压制,但不能根除。这毒太烈了,必须尽快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离开这片毒瘴区域。 受伤的暗卫冲凤南衣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能撑住。另一个暗卫扶住他,两人退到稍远一点、蘑菇比较少的地方。 阿瓦看着凤南衣刚才干脆利落的处理,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只是道:“这才刚进山。越往里,这种东西越多,越毒。跟紧我,我踩哪里,你们踩哪里。一步也别错。” 他不再多言,转身,更加小心地带路。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岩石上,或者看起来相对干净、没有蘑菇苔藓的泥土上。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这才只是开始。她摸出岩刚给的避瘴丹,自己先吞了一颗,又分给玄一和两个暗卫。丹药入口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顺着喉咙滑下,胸口的憋闷感和头晕确实减轻了不少。 “这避瘴丹,能防住刚才那种毒瘴吗?”她问阿瓦。 阿瓦头也不回:“防不住。血菇瘴是沾皮就烂,你这药是吃的,顶个屁用。不过……”他顿了顿,“前面有一段路,雾是灰绿色的,吸进去才要命。你这药,对那种或许有点用。” 灰绿色的雾,吸入才要命。那应该就是比较常见的、由腐烂动植物产生的毒瘴了。避瘴丹正是对付这个的。 果然,又往前走了一段,雾气真的开始变色了。不再是纯白,而是掺杂了一丝丝、一缕缕诡异的灰绿色,像稀释了的、肮脏的胆汁,漂浮在空气里。味道也更加刺鼻,带着浓烈的腥臭和腐败气息。 阿瓦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几片干枯的、味道辛辣刺鼻的叶子,分给众人:“含在舌下,别吞。能提神,防晕。” 是辣蓼草,苗人进山常备的提神避瘴的东西。 凤南衣把辣蓼草含在舌下,一股辛辣冲脑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玄一和两个暗卫也照做。 阿瓦自己也含了一片,率先踏进了那片灰绿色的雾区。 一进去,感觉立刻不一样了。空气粘稠得像是胶水,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视线更加模糊,三步之外,人畜不分。耳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一样的跳动声。脚下更软,更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不受力。 凤南衣紧紧跟着阿瓦,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脚印。不敢分神,不敢大意。玄一跟在她身后,几乎和她贴着,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随时准备拉住她。 灰绿色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们,试图从口鼻,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含在舌下的辣蓼草叶子,辛辣的味道越来越淡,被那腥臭的瘴气味道盖了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凤南衣开始感到头晕,恶心,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破了一点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看玄一,他脸色也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前方。两个暗卫,尤其是那个手受伤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全靠同伴搀扶。 “快到了。”阿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也带着粗重的喘息,“前面,有风,雾会散一点。” 他说的“有风”,是穿过前面一片石林时,从石缝里吹出来的、微弱的穿堂风。虽然也带着瘴气的味道,但确实让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绿雾气,稀薄了一些。 几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出了那片石林。 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依然有,但淡了很多,能看出几十步远了。他们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上,脚下是厚厚的、灰白色的苔藓。抬头,能看见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阿瓦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看那里。” 凤南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约百丈开外,两座陡峭的山峰像巨人的手臂,合拢在一起,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而在那缝隙的上方,一块突出悬崖的黑色巨岩,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老鹰,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老鹰嘴。”阿瓦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到了这里,我的路,就走完了。你们要去绝命崖,得从老鹰嘴下面那条缝穿过去。穿过去之后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阿爹当年,就是走到这里,没忍住,想再往前看看,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是什么。 然后,就只回来了半个。 阿瓦转过身,看着凤南衣,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亮得骇人:“岩刚头人让我带你们到这里。我做到了。再往前,是死路。你们还要去吗?” 他的目光,扫过凤南衣,扫过玄一,扫过两个伤痕累累、脸色苍白的暗卫。 凤南衣也看向前方。老鹰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那道狭窄的山缝,像巨兽咧开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她想起白水寨山洞里那些扭曲的人体,想起那青灰色的皮肤,想起那野兽般的嚎叫。想起京城里,东宫里,那个人日渐消瘦的脸,和偶尔醒来时,看向她时,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山间湿冷带着瘴气的空气,吸进肺里,刺得生疼。 “去。”她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阿瓦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皮口袋,塞到凤南衣手里。 “里面是岩盐,和一种蛇晒干磨的粉。抹一点在鼻子下面,能提神,有些小虫子不敢近身。别的,我帮不了你们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你们能回来,如果看到我阿爹……告诉他,阿瓦没给他丢人。”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像他来时一样,一言不发,朝着来路走去。赤脚踩在灰白色的苔藓上,悄无声息,很快就被重新聚拢过来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山坡上,只剩下凤南衣四人,和前方那头沉默的、名为“绝命崖”的巨兽。 风穿过老鹰嘴那道狭窄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灰绿色的雾气,又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模糊了阿瓦离去的背影,也模糊了眼前的路。 只有老鹰嘴那块黑色的巨岩,依旧清晰,冷冷地,悬在头顶。 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第226章 第一次交锋 风穿过老鹰嘴那道狭窄的缝隙,声音更大了。呜呜咽咽,像鬼哭,又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瓦走了。头也没回,赤脚踩在苔藓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被浓雾吞没,再也没了声响。 山坡上,只剩下他们四个。 凤南衣捏着阿瓦给的那个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皮口袋。粗糙的皮子,磨得发亮。她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岩盐颗粒,和一种暗红色的、闻着有点腥气的粉末。蛇粉。提神,驱虫。 她把皮口袋小心收好。这点东西,在这鬼地方,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 玄一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向前方那道像怪兽嘴巴一样的山缝。他的侧脸在稀薄的、灰绿色的天光下,绷得死紧,下颌线像刀刻出来。肩头的伤,简单包扎的布条下,又渗出了一点暗红。 “走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是被瘴气呛的,也是失血加上疲惫。 凤南衣没立刻回答。她看着那道山缝。雾气在里面翻涌,看不清有多深,也看不清后面是什么。只能听见风灌进去的声音,呜咽,尖啸,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阿瓦说,他阿爹走到这里,没忍住,想再往前看看。然后,就只回来了半个。 半个。下半身没了,肠子拖了一地,爬回来的。临死前,念叨着“虫子”“好多虫子”“吃人”。 虫子。吃人。 和白水寨山洞里那些“试验品”,何其相似。 是蛊。是敬亲王的人。他们就在里面,在绝命崖。 凤南衣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走。”她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退路了。” 白水寨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试验点,杀了他们的人。行踪已经彻底暴露。退回去?白水寨的人,还有那些神秘的汉人护卫,恐怕正撒开了网搜山。退回去,是自投罗网。 只有往前。往前,闯进绝命崖,找到“鬼哭藤”,找到救太子的药,找到敬亲王,找到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玄一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另外两个暗卫。一个手臂伤,一个肩膀伤,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嘴唇发紫,是吸入瘴气加上失血的症状。可两人的眼神,和玄一一样,沉静,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还能撑吗?”玄一问。 “能。”两人同时回答,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玄一不再多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分给他们,又把自己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也分了些。然后,他紧了紧腰间的刀,走到最前面。 “我开路。你们跟紧,注意脚下,注意两边。”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可能有‘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但所有人都懂。虫子。吃人的虫子。还有……比虫子更可怕的人。 四人不再犹豫,朝着那道吞噬一切的山缝,走了进去。 一进山缝,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两边的山壁,高得看不见顶,黑黢黢的,像两堵随时会合拢的墙,挤压过来。头顶只剩下一线天,灰蒙蒙的,透下一点点可怜的天光。脚下是碎石和厚厚的、滑腻的苔藓,踩上去,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咯吱”声。 风在这里被挤压,发出更加尖厉的呼啸,像无数把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雾气更浓了,不再是灰绿色,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墨绿的色泽,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毒液,在狭窄的缝隙里缓缓流动。空气中那股腐败的腥臭味,浓烈到刺鼻,让人一阵阵作呕。 “闭气,尽量少呼吸。”玄一低声道,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只留下最细微的换气。 凤南衣把阿瓦给的岩盐和蛇粉混合物,抹了一点在鼻子下面。辛辣混着腥气,冲得她脑子一清,那股让人作呕的腐败味道,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玄一和两个暗卫也照做。 山缝并不长,大约走了百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了一些。他们走出了那道狭窄的缝隙,来到了一处相对宽阔的……峡谷? 不,不是峡谷。 更像是一条巨大的、被生生撕裂的山体裂缝。脚下是乱石堆,大的像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犬牙交错,布满滑腻的青苔。两边依旧是高耸入云、几乎垂直的峭壁,长满了墨绿色的、湿漉漉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头顶,终于能看到天空了,虽然依旧被浓密的、墨绿色的雾气笼罩着,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肮脏的大锅。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这里的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风声停了。虫鸣鸟叫,一丝也无。只有他们踩在碎石和苔藓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空旷而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带着回音,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瘆人。 “不对劲。”玄一猛地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乱石堆的阴影。 太静了。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胸口。 凤南衣的心,也提了起来。她学医,对气息、对环境的变化,比常人更敏感。这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冰冷,粘腻,像毒蛇爬过后背。 “小心……”她刚吐出两个字。 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响起! 那是一支弩箭!通体黝黑,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速度极快,撕裂凝固的空气,直取走在最前面的玄一咽喉! “闪开!”玄一暴喝一声,身体几乎在听到破空声的同时,就向右侧猛地扑倒!同时手中短刀向上疾撩!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弩箭擦着玄一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另一块岩石上,箭尾嗡嗡颤动,幽蓝色的箭头上,赫然钉着一只指甲盖大小、色彩斑斓的蜘蛛!蜘蛛被箭矢贯穿,还在挣扎,毛茸茸的腿蜷缩着,看起来无比诡异。 是毒箭!箭头淬了剧毒,还带着毒虫! “敌袭!找掩体!”玄一滚倒在地,厉声吼道,同时手中短刀护住身前,目光死死盯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另外几个方向的乱石堆后,也响起了尖锐的破空声!数支同样黝黑、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从不同角度,刁钻狠辣地射向他们四人! 目标明确,配合默契,封死了他们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不是遭遇战,这是精心策划的伏击!对方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躲开!” “小心!” 两个暗卫反应也快,在玄一示警的同时,就拖着受伤的同伴,扑向最近的一块巨石后面!箭矢“夺夺夺”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钉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凤南衣在玄一扑倒的瞬间,也被他顺势一带,滚向另一块岩石后面。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下去,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鹿皮囊。 那里,有她保命的东西。 弩箭的破空声暂时停了。但死寂的空气中,杀机更浓。 “什么人?!滚出来!”玄一背靠岩石,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那几只钉在岩石上、箭尾兀自颤动的毒箭。 凤南衣靠着岩石,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腔子里狂跳。她悄悄探出一点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乱石堆叠,阴影丛生,根本看不到人影。对方藏得很好,很专业。 是白水寨追来的人?不像。白水寨那些苗人护卫,虽然凶悍,但配合和弩箭的使用,没这么精良。是绝命崖里的汉人?是敬亲王的手下?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簌簌……簌簌……” 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从周围的乱石堆、苔藓丛、甚至头顶的峭壁上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爬,数量极多,速度极快。 是虫子。 凤南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从岩石的缝隙里,从湿滑的苔藓下,从垂挂的藤蔓间,涌出了无数虫子!蜈蚣,蜘蛛,蝎子,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斑斓、长相狰狞的毒虫!它们汇聚成一股股黑色的、褐色的、五彩的“溪流”,朝着他们藏身的岩石,飞快地爬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郁甜腥的气味。是这些毒虫散发出来的! “用火!快!”玄一脸色大变,厉声吼道。同时,他猛地扯下腰间一个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刺鼻的黑色液体——是火油,倒在身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一个暗卫也立刻解下自己的火油皮囊,倾倒在周围。另一个受伤的暗卫,咬牙摸出火折子,吹燃,扔进火油里。 “轰——!” 火苗猛地窜起,瞬间形成一道火墙!冲在最前面的毒虫,被火焰燎到,发出“滋滋”的爆响,蜷缩,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后面的毒虫似乎对火焰有些忌惮,攻势稍稍一缓,在火墙外徘徊,发出更加密集、令人牙酸的“簌簌”声。 可火油有限,火焰不可能一直燃烧。而且,对方显然不止这点手段。 果然,火墙刚刚升起,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岩石后闪出!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动作迅捷如豹,落地无声,手中握着的,是样式统一的、带血槽的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同样淬了毒! 四个人。不,五个。还有一个,潜伏在更高处的岩壁上,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弩,弩箭对准了下方的他们。 五个人,形成一个半圆,封死了他们除了身后峭壁之外的所有退路。动作整齐划一,杀气凛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是擅长山林作战、配合默契的顶尖杀手! 玄一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人数占优,装备精良,熟悉地形,还操控毒虫。而他们这边,四个人,人人带伤,疲惫不堪,还被堵在这绝地。 “冲出去!不能被困死在这里!”玄一低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须趁火墙还在,对方毒虫暂时被阻,撕开一道口子! “我左,你右!”他对两个还能战的暗卫打了个手势。两人会意,握紧了刀,眼中露出决死的光芒。 就在玄一准备暴起突击的刹那—— “等等!”凤南衣忽然低喝一声,一把按住玄一的手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五个黑衣人,以及他们身后、火墙外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虫,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对。不对。 如果对方只是想杀他们,刚才那一轮弩箭齐射,配合毒虫,完全可以在他们猝不及防下,造成更大伤亡。就算他们侥幸躲过,现在对方五人合围,毒虫辅助,直接强攻,他们四个人,其中两个重伤,胜算渺茫。 可对方没有强攻。只是围而不打,用毒虫骚扰,逼迫他们。 他们在等什么?在逼他们做什么? 凤南衣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地形。乱石堆,峭壁,身后是来时的山缝,前方……是峡谷更深处,一片更加幽暗、雾气更加浓重、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区域。 他们被伏击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堵在山缝出口不远处。如果他们想退,退回山缝,那里狭窄,更容易被堵死,成为瓮中之鳖。如果他们想冲,正前方是五个黑衣杀手和毒虫。只有左右两侧,是乱石堆,但乱石堆后,似乎……隐隐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通往峡谷深处的小径? 对方是在……逼他们往峡谷深处去? 这个念头一起,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 是了!他们没下死手,不是杀不了,而是不想在这里杀!他们要活的?或者,他们想把自己这些人,逼进峡谷更深处,那个被称为“绝命崖”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更大的陷阱?更可怕的蛊虫?还是敬亲王本人? 电光石火间,凤南衣做出了决定。 “别硬冲!用毒,开路!往那边撤!”她急促地低语,手指隐秘地指向左侧那条被藤蔓遮掩、通往幽暗深处的小径方向。 玄一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往更深处撤,无疑是更入虎穴。可眼下,硬冲几乎没有胜算。 “信我!”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玄一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 几乎在两人交流的同时,对面五个黑衣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为首一人,打了个短促尖锐的呼哨! 徘徊在火墙外的毒虫,像是得到了指令,再次骚动起来!一部分不顾火焰,强行穿过已经开始减弱的火墙,身上带着火苗,疯狂地朝他们涌来!而五个黑衣杀手,也同时动了!如同五道黑色的闪电,从三个方向,悍然扑杀而至!刀光如雪,带着死亡的气息! “动手!”玄一暴喝,不退反进,短刀化作一道匹练,迎向正面冲来的两个黑衣人!刀锋碰撞,火花四溅!他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绷带,可他恍若未觉,刀势愈发凌厉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竟以一敌二,暂时拦住了两人! 另外两个暗卫也怒吼着冲上,分别截住左右两侧扑来的黑衣人!兵器交击声,怒吼声,瞬间响成一片! 而凤南衣,在玄一动的同时,就猛地从岩石后闪出!她没有冲向任何黑衣人,而是扑向了火墙边缘,那些正穿过火焰涌来的毒虫! 她的手在腰间鹿皮囊里一探,再扬出时,一大蓬淡紫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洒出,瞬间笼罩了火墙外围的大片区域! “滋滋滋——!” 淡紫色粉末沾上毒虫,立刻冒起一股股刺鼻的白烟!冲在最前面的蜈蚣、蜘蛛,像是被滚油泼中,身体剧烈扭曲、蜷缩,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爆裂声,瞬间就瘫软不动!后面的毒虫似乎对这紫色粉末极为恐惧,攻势猛地一滞,开始惊恐地向后缩退! 是“紫蝎粉”,用数种毒蝎和烈性药材混合炼制,对毒虫有极强的克制和杀伤作用!是药痴大师压箱底的宝贝之一,凤南衣离开京城时,也只带了一小瓶,此刻毫不犹豫用了大半! 毒虫攻势受挫,黑衣杀手的合围,出现了瞬间的缝隙! “走!”凤南衣厉喝一声,看准左侧那条被藤蔓遮掩的小径,当先冲了过去!她手里还扣着最后一点“紫蝎粉”,随时准备洒出。 玄一见状,猛地一刀逼退正面两个黑衣人,抽身急退!另外两个暗卫也虚晃一招,摆脱对手,护着受伤的同伴,紧随凤南衣,冲向那条小径! “想跑?!”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短刀脱手飞出,如同毒蛇,直射落在最后、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后心! “小心!”玄一余光瞥见,想回身救援,已是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着!”凤南衣头也不回,反手一扬!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灰白色的粉末,精准地砸向那柄飞来的短刀! “噗!” 油纸包在空中被刀锋划破,里面的粉末炸开,正好笼罩了短刀和它飞行的轨迹!那是一种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粉末——是岩刚给的、驱赶普通毒虫的草药粉,混了阿瓦给的岩盐和蛇粉! 粉末没什么杀伤力,却辛辣刺鼻至极!短刀穿过粉末,方向微微偏了一丝,“夺”地一声,擦着那受伤暗卫的肋下飞过,深深钉入旁边的岩石,刀柄兀自颤动! 那暗卫惊出一身冷汗,脚下却不敢停,连滚爬爬冲进了藤蔓遮掩的小径。 “追!”为首黑衣人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五人如影随形,紧追而来! 凤南衣四人冲进小径,发现这根本不是路,只是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狭窄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更加昏暗,藤蔓垂挂,湿滑难行。但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快!进去!”玄一殿后,一边挥刀砍断追得太近的藤蔓,一边急声催促。 凤南衣当先钻入石缝,两个暗卫挟着伤员紧随其后,玄一最后挤入。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黑衣杀手追到石缝口,却不得不停了下来。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玄一堵在石缝最窄处,短刀横握,眼神冰冷地看着外面五个黑衣人。他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石头上,可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五个黑衣人站在石缝外,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强攻。石缝太窄,强攻只会添油,伤亡更大。 “头儿,怎么办?”一个黑衣人低声问。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石缝深处,凤南衣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浑身浴血、却如磐石般挡在前面的玄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意,随即又化为一丝诡异的、计谋得逞般的笑意。 “不必追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放他们进去。前面,自有‘好东西’等着他们。我们的任务,只是把他们‘请’进去。撤!” 说完,他不再看玄一,转身,打了个呼哨。那些被“紫蝎粉”逼退的毒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乱石堆和苔藓丛中。五个黑衣人,也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雾和乱石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缝前,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几具焦黑的毒虫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焦臭以及辛辣气味,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玄一依旧持刀而立,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盯着外面。直到确认那些黑衣人真的退走,没有埋伏,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身体晃了一下,用刀撑住石壁,才没有倒下。 伤口很疼,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可他不敢放松。他慢慢退进石缝深处,和凤南衣他们会合。 凤南衣正蹲在地上,给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重新处理伤口。刚才肋下被刀锋擦过,虽然不深,但刀上有毒,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她正用匕首小心地刮去腐肉,撒上金疮药和仅剩的一点“清瘴散”。 看到玄一进来,脸色惨白,浑身是血,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揪。“你怎么样?” “死不了。”玄一靠着石壁滑坐下来,撕下衣摆,胡乱缠住肩头崩裂的伤口,声音嘶哑,“他们退了。没追进来。” “没追?”凤南衣手一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更深的寒意,“他们……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玄一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也猜到了。对方刚才明明有机会强攻,至少能留下他们一两个。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逼,只是驱赶,把他们逼进了这条通往峡谷深处、通往绝命崖的石缝。 “前面……有埋伏。”玄一看着石缝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缓缓说道,声音沉重。 凤南衣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给暗卫处理伤口,动作很稳,可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是埋伏。是陷阱。是请君入瓮。 可他们,没有选择。 退,是死路。进,或许也是死路,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有找到“鬼哭藤”,找到真相,找到敬亲王的一线可能。 她处理好暗卫的伤口,站起身,看向石缝深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吞噬了一切光线,也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只有不知道从哪里渗出的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是死神的秒针,在催促。 “休息一刻钟。”凤南衣的声音,在狭窄潮湿的石缝里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然后,我们进去。” 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他们。 第227章 废弃苗寨的线索 水声。 嘀嗒,嘀嗒。 不紧不慢,敲在石头上,也敲在人心上。在这死寂、黑暗、狭窄的石缝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催命符。 玄一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肩头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暗红色,黏腻腻的,贴在皮肉上。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可握刀的手,指节依旧用力到发白。 一刻钟。凤南衣说休息一刻钟。 没人睡得着。没人敢睡。 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靠在另一边石壁上,粗重地喘着气。肋下的伤口处理过了,毒暂时被“清瘴散”和凤南衣随身带的解毒丸压着,没继续恶化,可整条手臂还是肿得发亮,皮肤下的青黑色,像蛛网一样蔓延。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另一个暗卫守在石缝入口处,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刀,攥得死紧。 凤南衣蹲在靠近石缝深处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她在检查阿瓦给的那个皮口袋,把里面所剩不多的岩盐和蛇粉,小心翼翼地分成四小份,用油纸仔细包好,一人一份。 “省着用,提神,驱虫,关键时候能救命。”她的声音很低,在嘀嗒的水声里,显得有些飘忽。 没人应声。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一刻钟,很短,也很长。短到身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长到足以让恐惧和绝望,像这石缝里的湿气一样,丝丝缕缕,渗透进骨头缝里。 “走。”玄一睁开了眼。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刀子,只是深处,有一抹掩不住的疲惫。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凤南衣把分好的小包递给他们,自己也收起一份,贴身放好。然后,她走到石缝最前面,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在前。”玄一走过来,挡在她身前,声音不容置疑。 “一起。”凤南衣没退让,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我看得清些。” 她没说谎。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适应了,加上刚才处理伤口时,她悄悄抹了一点能短时间增强夜视能力的药粉在眼皮上——也是药痴给的压箱底货,用一点少一点——此刻,她能勉强看清前方几丈内的情形。虽然模糊,但总好过睁眼瞎。 玄一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了解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四人排成一列,玄一和凤南衣在前,两个暗卫在后,受伤的被护在中间。贴着湿滑冰冷的石壁,侧着身,一点一点,挪进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石缝很窄,有的地方甚至要吸着肚子才能挤过去。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踩上去噗嗤作响,令人作呕。空气越来越污浊,带着浓烈的、类似硫磺和腐烂物混合的刺鼻气味,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头顶的石壁,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下来,砸在头上,脖子里,激得人一哆嗦。 越往里走,黑暗越浓,那嘀嗒的水声,也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是风声。 呜——呜—— 像鬼哭,又像野兽垂死的哀嚎,从石缝深处,打着旋儿吹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让人头晕的腐败气味。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风……不对劲。风向是往里吹的,可这刺鼻的气味,分明是从里面飘出来的。里面有什么?更大的毒瘴源头?还是…… “小心脚下!”玄一忽然低喝一声,猛地伸手拉住凤南衣。 凤南衣低头,借助微弱的夜视能力,看到脚下湿滑的苔藓中,隐约露出一截惨白的东西。是骨头。人的手骨,五指张开,深深抠进石缝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看骨头的颜色和风化程度,死去有些年头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石缝里,死过人。不止一个。 再往前走,骨头越来越多。手骨,腿骨,肋骨,还有碎裂的头骨。散落在苔藓里,浸泡在粘液中,有些已经被腐蚀得看不出形状。空气里,那股腐败的气味中,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特有的甜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这条路,是通往地狱的吗? 石缝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尸骨,刺鼻的气味,还有那永不停歇的、鬼哭般的风声,一点点消磨着人的意志。受伤的暗卫,喘息声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踉跄。另一个暗卫不得不分出更多力气搀扶他。玄一的脸色也更白了,每一次迈步,肩头都有血渗出。 就在凤南衣觉得,他们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条黑暗的石缝,最终变成这里又一堆枯骨时—— 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 风声更大了,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黑暗似乎也淡了一点,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雾蒙蒙的灰暗。 “到头了?”玄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充满警惕。 凤南衣眯起眼,努力看向前方。隐约的,似乎能看到石缝的出口,外面是更大的一片空间,但光线依旧极其昏暗,看不真切。 “我先看看。”玄一示意凤南衣后退,自己将身体紧贴在石壁上,缓缓挪到出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外窥视。 片刻,他缩回头,脸色异常凝重,压低声音道:“外面……是个山谷。雾很大,看不太清。但……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房子。很多,很破。”玄一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不像是汉人的房子,倒像是……苗人的吊脚楼。但都塌了,烂了。像个……废寨子。” 废寨子?苗人的寨子?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绝命崖深处,怎么会有苗人的寨子?还废弃了? “出去看看。”她当机立断。留在石缝里是等死,外面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四人依次挤出狭窄的石缝出口。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浓重的灰雾笼罩。 他们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脚下是湿滑的、长满墨绿色苔藓的泥地。前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的山谷。山谷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像一锅烧开了的、肮脏的米汤,缓缓翻滚流动,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十丈开外。 而在那翻滚的雾气中,隐约的,真的矗立着……一片建筑。 或者说,一片建筑的废墟。 歪歪斜斜的、早已腐朽发黑的木桩。垮塌了一半的、爬满藤蔓和诡异菌类的竹楼。散落在地上的、破碎的陶罐瓦片。还有一些高高矮矮的、像是石台或者石柱的东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扭曲的鬼影。 整个山谷,死寂无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穿过废墟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雾气缓缓流动时,那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这里,确实像是一个被彻底废弃、遗忘了很久很久的苗寨。一个……死寨。 “这……”受伤的暗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是什么鬼地方?” 没人能回答他。 阿瓦只说了绝命崖,说了他阿爹回来的惨状,却没提过,绝命崖里面,还有这么一个废弃的寨子。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些黑衣人,故意把他们逼进这里。这个废弃的寨子,就是他们说的“好东西”? “小心点,跟紧我。”玄一握紧了刀,率先向山坡下那片废墟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湿滑的苔藓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 进入废墟,那股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雾气像冰凉的蛛网,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倒塌的竹楼,大多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妖艳的苔藓和蘑菇。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生活器具,陶罐,竹篓,还有锈蚀得看不出原样的铁器。偶尔能看到一具两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嵌在泥土里,或者被倒塌的房梁压着。 看尸骨的风化程度,至少是几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留下的了。 这个寨子,毁灭了很长时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穿行,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雾气太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那些倒塌的建筑后面,仿佛随时会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边……”凤南衣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左前方。 在浓雾的间隙,隐约能看到那里似乎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几根高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木桩,更像是……石柱?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靠近。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石柱,而是一个用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的祭坛。祭坛很高,大约有半人高,直径数丈,上面布满青苔和厚厚的尘土。祭坛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雕刻着古怪花纹的石柱。石柱顶端,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头,像是曾经摆放祭品的案几,还有一些破碎的、画着扭曲图案的陶器碎片。 “是祭坛。”玄一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苗人祭祀山神或者祖先的地方。看规模,这个寨子以前不小。” 凤南衣没说话。她的目光,被祭坛边缘,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板吸引了。 石板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她走上前,蹲下身,拂开石板上的青苔和泥土。 石板冰凉,入手粗糙。上面刻着的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和风雨侵蚀,已经非常模糊,残缺不全。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扭曲的、如同火焰般的纹路,还有一些古怪的、像是人形又像是虫形的符号,交织在一起。 这图案……有点眼熟。 凤南衣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在哪里见过?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扭曲的、升腾的、带着某种原始狂野意味的线条,那种感觉…… 她猛地想起,在药痴大师的手札里,在那些关于“巫焰族”的零碎记载旁,药痴随手画下的一些推测性的纹饰草图!虽然眼前石板上的图案更加古老、粗糙、残缺,但那火焰般的核心纹路,那种诡谲神秘的风格,有几分神似! 难道……这个废弃的寨子,和已经消失的巫焰族有关? “阿瓦说过,”凤南衣抬起头,看向玄一,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不安,微微有些发颤,“他说绝命崖是被山神诅咒的地方,几百年前,有两个寨子在这里杀红了眼,血流成河……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死地。会不会,其中一个寨子,就是……巫焰族?” 玄一脸色一变。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如果这里真是巫焰族曾经的聚居地,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巫焰族擅长用蛊,尤其精于火毒之蛊。绝命崖后来变成毒瘴弥漫、虫豸横行的死地,或许就和他们有关!甚至,敬亲王选择这里作为据点,恐怕也不是偶然! “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玄一立刻道。如果这里真有巫焰族的遗迹,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关于蛊,关于解毒,甚至关于“鬼哭藤”! 四人立刻在祭坛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祭坛很大,很破败。石块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和颜色诡异的蘑菇。他们不敢触碰那些蘑菇,只能用刀鞘或者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和杂物,寻找可能存在的图案或文字。 凤南衣主要查看那些石柱和祭坛中央的地面。玄一则带着还能行动的暗卫,检查祭坛外围散落的石块和陶器碎片。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死寂的山谷里,只有他们拨动泥土和石块的轻微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凤姑娘,你看这个!”忽然,那个受伤较轻的暗卫低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凤南衣和玄一立刻走过去。只见那暗卫用刀鞘,从一堆腐烂的木头和落叶下面,拨出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巴掌大小的陶片。陶片是暗红色的,质地粗糙,边缘很不规则,像是某个大型陶器摔碎后的一角。关键是,陶片的内壁上,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株植物,但枝干扭曲如蛇,叶片细长尖锐,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如同鬼脸般的花朵。图案画得很粗糙,但那种邪异的感觉,却透过粗糙的笔触,扑面而来。 而在那株“植物”的旁边,用更加潦草、更加古老的符号,刻着几个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苗文,而是一种更加扭曲、更加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是……”玄一皱眉。 “是文字,很古老的文字。”凤南衣接过陶片,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凹凸的刻痕,心脏砰砰直跳。她认不出这些字,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株“植物”,就是“鬼哭藤”!至少,是“鬼哭藤”的某种形象!因为药痴的手札里,关于鬼哭藤的记载旁,就画过类似的、扭曲如蛇的藤蔓草图,只是没有花朵。 巫焰族的祭坛,刻着疑似“鬼哭藤”图案的陶片……“鬼哭藤”,真的在这里!在绝命崖! “还有别的吗?再找找!特别是图案,文字,任何刻着东西的石板、陶片!”凤南衣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几人精神一振,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 很快,他们又在祭坛不同的角落,找到了几块残缺的石板和一些陶器碎片。有的上面刻着更加复杂的火焰纹饰,有的刻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像是星象或者地图的线条,还有一块碎陶片上,刻着几个和刚才那块陶片上风格一致的古老文字,旁边还画着一个简略的、像是山谷地形的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扭曲的波纹。 “水?”玄一猜测。 “不,不一定是水。”凤南衣盯着那个标记,眉头紧锁。三道扭曲的波纹……是表示水,还是表示……毒?瘴气?或者别的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有价值的石板碎块和陶片收集起来,用油纸包好,贴身放好。这些东西,是重要的线索。或许,能帮她找到“鬼哭藤”,或许,能揭开巫焰族和绝命崖的秘密,甚至……能对付敬亲王那些诡异的蛊虫。 就在她将最后一块刻着火焰纹饰的石板碎片包好时,一直负责警戒的玄一,忽然猛地抬起头,低喝道:“有动静!” 几乎在玄一出声的同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簌簌簌的声响,从浓雾深处,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很多很多脚,踩在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密密麻麻,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是虫子?还是……人? 凤南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站起身,和玄一背靠背,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翻滚,像煮沸的开水。 在那灰白色的、粘稠的雾气中,隐约的,出现了一个个扭曲的、晃动的影子。 影子不高,行动的姿态,有些古怪。不像是人直立行走,更像是……在地上爬? “准备!”玄一握紧了刀,声音冰冷,带着必死的决心。 凤南衣也摸出了鹿皮囊里最后一点“紫蝎粉”,扣在掌心。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随身携带的、淬了麻药的银针。 簌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些扭曲的影子,终于冲破了浓雾的遮蔽,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不是虫子。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苗人服饰,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不正常的青白色,上面布满了溃烂的脓疮和暗紫色的斑点。他们的眼睛浑浊无神,瞳孔扩散,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流出浑浊的涎水。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怪异,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有的歪歪扭扭地站着,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他们从四面八方,从倒塌的竹楼后面,从浓雾深处,缓缓地,僵硬地,围拢过来。数量……多得惊人,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个! 空气里,那股腐败的甜腥味,骤然浓烈了十倍! 是那些“试验品”!和白水寨山洞里那些被铁链锁着、身上长满肉瘤的“东西”,一模一样!不,他们似乎更“完整”,行动也更“自由”! 他们被放出来了!被那些黑衣人,故意放出来,驱赶到这个废弃的寨子,这个祭坛! 这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好东西”! 凤南衣的呼吸,瞬间停滞。玄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人”,已经发现了祭坛上的活人气息。他们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吼。 然后,不知是哪一个,率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所有的“人”,动了!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手脚并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祭坛中央,猛扑过来! 第228章 药王谷内 疼。 像有无数把烧红了的钝刀子,在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刮。又像有千万只毒蚂蚁,钻进血管里,啃噬,撕咬。从皮,到肉,到筋,到骨,到髓。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像是被放在烈焰上炙烤,又瞬间被扔进冰窟里冻裂。 冷,热,麻,痒,胀,痛……种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冲击着百里烨的每一寸神经,每一个意识角落。 碧血泉。名字听着挺雅致,可泡在里面,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泉水是猩红色的,像粘稠的血,又像融化的铁水。温度极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将整个不大的山洞,蒸得如同桑拿房,水汽氤氲,视线模糊。 百里烨盘膝坐在泉眼中央一块凸起的、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水没到他胸口。身上只穿了一条单薄的亵裤,裸露出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赤红色,像是被煮熟了的虾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蚯蚓一样的青紫色血管,狰狞地凸起,搏动着,仿佛随时会爆开。 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是被他自己咬破的。额头上、脸上、身上,汗如雨下,可那汗水一流出来,瞬间就被滚烫的泉水蒸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架在火上烤。 不能昏过去。绝对不能。 药痴大师的话,如同惊雷,还响在耳边。 “碧血泉,取自地心火脉,混合了七七四十九种至阳至烈的药草精华,是洗髓伐骨、重塑经脉的圣品,也是穿肠毒药!进去之后,药力会冲垮你原本的经脉,撕裂,打碎,然后借助泉水中的生机和药力,强行重塑、拓宽、加固!过程如同千刀万剐,抽筋扒皮!你必须保持绝对清醒,运转内力,引导药力,按照我教你的行功路线走!稍有差池,药力失控,轻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重则……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八个字,字字如刀,刻在心头。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不能死。 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小舟,随时会被打翻,撕碎,沉入无边的黑暗。每一次浪潮打来,都让他眼前发黑,耳朵嗡鸣,恨不得立刻松开牙关,让那口提着的气散掉,就此沉沦,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感觉不到这剥皮抽筋、刮骨吸髓的痛苦。 可是…… 不能。 他死死撑着。舌尖被咬破了一次又一次,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混合着汗水滴落的咸涩,和泉水中那股奇异的、混合了药草和硫磺的刺鼻气味,一起冲进肺里,冲进脑子里,成为另一种刺激,强迫他保持那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内力,在破碎的经脉里艰难运行。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已经千疮百孔、布满裂痕的瓷器上雕刻花纹。每运行一寸,带来的都是加倍的、令人发狂的剧痛。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放在石磨里,一点点碾磨成粉末。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药痴大师教的“烈阳诀”心法,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他默念着心法口诀,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着那一缕缕不听使唤、在狂暴药力冲击下左冲右突的内力,强行将它们归拢,引导,沿着特定的路线,一点点,一寸寸,在破碎的躯体里,重新开辟道路。 疼。太疼了。 比任何一次受伤,任何一次毒发,都要疼上千百倍。 身体在尖叫,在哀嚎,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他感觉自己的皮肉被剥开,骨头被敲碎,五脏六腑被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血液在沸腾,在蒸发。 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猩红的泉水,蒸腾的水汽,摇晃的石壁,都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要炸开的巨响。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他吞噬。 就这样……算了吧……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那么诱人,那么轻松。放弃吧,松开这口气,就不用再疼了。沉下去,沉到黑暗里,就解脱了…… 不! 不能!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一张脸,猛地撞进他几乎要熄灭的脑海里。 不是特别清晰,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他记得。清亮,倔强,生气的时候会微微瞪圆,像受惊的小鹿,可眼底深处,总有一股不服输的、执拗的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点点,像是盛着碎星子,亮得晃眼。 是凤南衣。 那个在京城街头,被人推搡着、却死死护着药箱的小姑娘。那个在东宫,守在他床边,一遍遍施针,一次次试药,眼睛熬得通红,却从不说放弃的小医女。那个在雨夜,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把唯一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墙角发抖的傻丫头。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咬着牙,孤身一人,闯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苗疆,为他寻找救命药的……他的太子妃。 她此刻在哪儿? 苗疆。绝命崖。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阿瓦的描述,岩刚的恐惧,白水寨山洞里那些扭曲的、不人不鬼的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闪过。 毒瘴,蛊虫,吃人的怪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心狠手辣的汉人杀手…… 她一个人……不,她带着玄一他们,闯进去了。 她会遇到什么?危险吗?受伤了吗?害怕吗? 那个傻丫头,总是喜欢逞强。明明怕黑,怕虫子,怕打雷……却总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那么小,那么瘦,肩膀那么单薄,怎么扛得起那么重的担子?怎么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魑魅魍魉? 她是为了他。 为了他这个半死不活、躺在药王谷、泡在这要命的泉水里、连自己都快要撑不住的废物太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比经脉重塑的疼痛,更尖锐,更窒息。 他怎么能死?他怎么敢死? 他死了,她怎么办?她豁出命去,为他寻药。他若撑不住,死在这碧血泉里,她所做的一切,她承受的一切危险,她可能付出的代价……算什么? 他答应过她的。等她回来。 他要站起来。他要好起来。他要活着走出药王谷,去接她。去把她从那个鬼地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然后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猛地从百里烨口中爆发出来!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子烧穿肺腑、碾碎灵魂的狠劲! 他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像是濒死的野兽,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凶悍的求生欲! 不能死!不能放弃!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为了那些在暗处窥伺、等着他倒下、等着将他和他所在意的一切撕碎的魑魅魍魉! 给我撑住! 他疯狂地运转起几乎要停滞的内力,不再顾及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不再畏惧经脉被进一步撕裂的风险。他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生命力,都压了上去,化作一股狂暴的、不屈的洪流,狠狠撞向体内那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炽热药力! “轰——!” 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本左冲右突、如同脱缰野马般的炽热药力,在这股玉石俱焚般的意志洪流冲击下,猛地一滞!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收拢,拽着,拖向“烈阳诀”规定的行功路线! 撕裂!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水,被强行灌入已经布满裂痕的经脉! 但,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冲撞、破坏。而是带着一种狂暴的、毁灭性的、却又被强行赋予了一丝方向的“重塑”! “咔嚓……咔嚓……” 百里烨似乎能听到自己体内,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是旧的、脆弱狭窄的经脉,在狂暴药力的冲刷下,彻底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灼痛!新的、更宽阔、更坚韧的“通道”,在破碎的废墟上,被那炽热滚烫的药力,强行开拓,强行塑造!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撕裂,还要痛苦百倍!那是将破碎的瓷片,重新熔炼,再锻造成型!每一寸,都伴随着灵魂被灼烧般的剧痛! 百里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那些凸起的、蚯蚓般的血管,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几乎要变成紫黑色,搏动的频率也更加疯狂,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滴落在猩红的泉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眼睛死死瞪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可他眼底深处,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却始终没有熄灭。反而,在那毁灭与新生的剧痛中,一点点,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灼热。 为了她。 这三个字,成了他坠入无边痛楚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成了支撑他灵魂、不让自己彻底崩溃碎裂的最后支柱。 山洞外。 药痴大师盘膝坐在洞口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背对着热气蒸腾的山洞。他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嘴里无声地念诵着什么。可他那向来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癫狂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罕见的凝重,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听着洞里传来的,那压抑的、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和闷哼,听着那泉水更加剧烈的翻滚声,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隐约的震动,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碧血泉洗髓,九死一生。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心志坚毅的年轻人,满怀希望地进去,最终变成一具扭曲焦黑的尸体,或者经脉尽碎、神智全失的废人,被从那猩红的泉水里捞出来。 百里烨这小子……能撑过去吗? 他想起第一次在京城见到这小子时的样子。毒入肺腑,命悬一线,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即便是昏迷中,偶尔睁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也是冷的,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藏着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不甘,仇恨,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对生的渴望。 后来,是那小丫头,凤南衣,一次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子连他都动容的韧劲和执着。为了这小子,她可以豁出一切。 这次,这小子能为了那丫头,豁出命去,撑过这碧血泉的煎熬吗? 药痴不知道。他只能等。等一个结果。要么,脱胎换骨,浴火重生。要么,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时间,在洞内洞外两人截然不同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洞内,百里烨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疼了,而是疼到了极致,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带来的水花声。 洞外,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药王谷葱郁的草木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可这温暖,丝毫照不进洞口那片凝重的阴影里。 忽然—— 洞内,那一直翻滚不休的碧血泉水,猛地平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巨响,从洞内传出!整个山洞,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洞口蒸腾的热气,骤然变得狂躁,喷涌而出! 药痴大师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手中念珠“啪”地一声,被捏得粉碎! 成了?还是……毁了? 他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洞口,凝神向内望去。 水汽氤氲,猩红的泉水依旧翻滚,可那坐在泉眼中的身影…… 百里烨依旧坐在那里。可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皮肤上那种骇人的赤红色和狰狞凸起的血管,已经消退大半,变成了一种健康的、泛着淡淡玉石光泽的古铜色。原本清瘦的身躯,此刻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不再瘦弱,反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下来,滴在结实的胸膛上。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艰难的喘息,而是变得悠长,平稳,有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微弱的气流。 最惊人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之前那种病弱的、阴郁的、死气沉沉的感觉,而是一种灼热的、蓬勃的、仿佛熔岩在平静表面下奔流的生命力!隐约的,甚至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赤红色的气劲,在他皮肤表面流转,一闪而逝。 碧血泉洗髓,成功了! 他撑过来了!不仅撑过来了,而且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 药痴大师死死盯着泉水中那道身影,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一丝缝隙。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掌心里全是汗,还有被捏碎的念珠粉末。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小子,命真硬。心,也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恐怕更狠。 泉水中,百里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229章 逼近绝命崖 “嗬嗬——!” 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四面八方传来。腥臭的风,带着腐烂的甜腻气味,劈头盖脸。 二三十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手脚并用,从浓雾深处,从断壁残垣后,扑了上来。动作僵硬,速度却奇快,浑浊无神的眼睛里,只剩下对血肉最原始的贪婪。 “退!上祭坛!”玄一厉喝一声,短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狠狠劈向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脖颈! “噗嗤!” 刀锋入肉,却没有砍断骨头的感觉,反而像是砍进了一团浸透了水的烂棉絮,滞涩,沉重。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从伤口喷溅出来。那“人”只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更加嘶哑的嗬嗬声,竟浑不在意颈侧的伤口,张开流着涎水、牙齿发黑的嘴,继续扑来! “砍头!或者刺穿心脏!”凤南衣急声喊道,同时手一扬,最后一点“紫蝎粉”撒出,兜头罩向侧面扑来的几个怪物! 淡紫色粉末沾上那些怪物的皮肤,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白烟。被撒中的怪物动作明显一滞,皮肤上出现焦黑的痕迹,发出痛苦的嘶嚎。可它们仅仅停顿了一瞬,又悍不畏死地冲上!似乎对痛苦的感知极为迟钝,或者说,控制它们行动的,根本不是自身的痛觉!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另一个还能战的暗卫怒吼,一刀砍掉一个扑到近前怪物的手臂,可那怪物断臂处流出黑血,竟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继续抓挠! 它们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畏生死!除了爆头或刺穿心脏,似乎没有别的办法能彻底杀死它们! “上祭坛!利用地形!”玄一当机立断,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怪物,短刀顺势刺入另一个怪物的眼眶,狠狠一搅!那怪物抽搐着倒下。他拉着凤南衣,几步跨上那半人高的圆形石质祭坛。 祭坛顶部相对平坦,高出地面,只有几根残破的石柱,勉强可以作为屏障。两个暗卫挟着伤员,也紧随其后冲了上来,背靠背,围成一圈,将凤南衣和伤员护在中间。 怪物的攻势,被暂时阻了一阻。它们似乎对祭坛有些忌惮,在下面徘徊嘶吼,暂时没有立刻冲上来。但很快,后面的怪物推挤着前面的,又开始试图攀爬粗糙的石壁。 “数量太多了!耗下去我们必死无疑!”玄一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祭坛冰冷的石面上。他扫视着下方密密麻麻、扭曲嘶吼的怪物,又看了看这绝地般的祭坛,眼神沉得能滴出水。 硬拼,没有胜算。他们只有四个人,一个重伤几乎失去战力,玄一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另一个暗卫也带了伤。而这些怪物,杀不死,斩不尽。 必须冲出去! 凤南衣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急急扫过四周。祭坛,石柱,废墟,浓雾……那些怪物,似乎对祭坛本身,尤其是那几根刻着火焰纹饰的石柱,有那么一丝本能的畏惧,不敢直接冲上。是石柱的原因?还是这祭坛残留的某种……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刚才发现刻有“鬼哭藤”图案和古老文字的那几块陶片、石板碎片上。被她用油纸包好,此刻正紧紧攥在手里。 巫焰族……崇拜火焰……祭坛……这些怪物,曾经是这里的苗人?被蛊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变成了这样?它们畏惧火焰?还是畏惧这祭坛上残存的、属于巫焰族的力量? “火!用火试试!”凤南衣急声道。苗人崇火,巫焰族更是以火焰为名。这些怪物或许保留了某种对火焰的本能恐惧! 玄一眼神一凛,立刻喝道:“火折子!把所有能烧的东西,扔下去!” 还能动的暗卫立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另一个受伤的暗卫,咬牙撕下自己身上已经破烂的外衣。玄一也扯下自己染血的外袍。凤南衣则快速从随身包袱里翻出几件替换的、相对干燥的衣物。 衣物、布条,被迅速堆在祭坛边缘,火折子扔上去。 “轰!” 火焰腾起!虽然不大,但在这昏暗、死寂、充满绝望的废墟里,这一簇跳动的橘红色火苗,却显得如此明亮,如此……温暖。 果然! 火焰升起的刹那,下方围着祭坛嘶吼的怪物,动作齐齐一滞。它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喉咙里发出更加焦躁不安的嗬嗬声,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对火焰的恐惧,似乎刻在了它们残存的、早已扭曲的本能里。 “有用!”玄一精神一振,“往前推!开路!” 他脱下另一只袖子,浸了点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火油,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握在左手。另一个暗卫也如法炮制。 两人手持火把,挥舞着,逼开正面围拢的怪物。凤南衣扶着那个几乎虚脱的伤员,紧紧跟在后面。 火焰所到之处,怪物们尖叫着后退,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但它们并未散去,依旧在火焰光芒的边缘徘徊,嘶吼,等待火焰熄灭,或者……等待他们力竭。 四人不敢耽搁,沿着火把逼开的通道,踉跄着冲下祭坛,冲向废墟深处,与来时石缝相反的方向。 必须离开这片废墟!这里怪物太多,地形开阔,无处可守! 他们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是怪物们不甘的嘶吼。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灰雾。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远了,被浓雾和倒塌的建筑阻挡。可他们不敢停,直到彻底听不到那些声音,直到双腿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一步,才背靠着一堵相对完整的、爬满藤蔓的断墙,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了一下,彻底湮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浓重。只有浓雾,无声地流淌。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玄一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清点……伤亡,检查……伤口。” 凤南衣强撑着疲惫和恐惧,先检查了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肋下的刀伤还好,毒被暂时压住,但手臂上的溃烂,在刚才的奔跑和激烈动作下,似乎又蔓延了一些。她重新给他清理伤口,撒上最后一点金疮药和解毒散,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另一个暗卫主要是些皮肉擦伤,问题不大。 玄一肩头的伤口彻底崩裂,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凤南衣看得心头一抽,咬着牙,用匕首烧红,烫合了最大的裂口,撒上药粉,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给他死死捆紧。整个过程,玄一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脸色白得像鬼,额头上冷汗涔涔。 处理完伤口,凤南衣又给每人分了一颗提神补气的药丸。所剩不多了,必须省着用。 直到这时,才有空后怕。刚才若不是急中生智想到用火,若不是那些怪物对火焰残留着本能的恐惧,他们此刻,恐怕已经成了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中的一员。 “那些……到底是什么?”受伤的暗卫,声音还在发抖。 “是蛊。”凤南衣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意,“和白水寨山洞里那些一样。但更……‘完整’。他们……可能曾经是这里的苗人。” 废弃的苗寨,被蛊虫控制的、曾经是苗人的怪物……这一切,都和敬亲王,和那个神秘的、擅长用蛊的汉人组织,脱不了干系。 “这里不能久留。”玄一撑着断墙,缓缓站起,尽管身体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微微摇晃,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浓雾,“那些东西,可能还会追来。而且,那些黑衣人在暗处,他们把我们逼进来,绝不只是喂虫子。” 凤南衣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出那张羊皮地图,就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地图很粗糙,很多地方只是简单勾勒。但标记“绝命崖”核心区域的那个骷髅头标志,和一条蜿蜒的、指向骷髅头内部的虚线,依旧清晰。 虚线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天然裂隙,可通崖底,然毒瘴浓烈,虫豸密布,九死一生。” 天然裂隙。应该就是阿瓦口中,穿过老鹰嘴那道山缝之后,更深处进入绝命崖中心的通道。刚才那些黑衣人,就是把他们逼向了这个方向。 “我们离‘天然裂隙’不远了。”凤南衣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浓雾和隐约的山形,“按照地图和阿瓦的说法,穿过这片废墟,再往前,植被和地势会有变化,应该就能找到入口。” “走。”玄一没有多余的话。休息了这一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必须立刻动身。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四人再次上路,比之前更加警惕,也更加沉默。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和苔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浓雾像粘稠的灰浆,包裹着他们,视线不足五步。 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树木越来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矮的、枝叶扭曲的灌木,叶子是诡异的暗紫色,边缘长着锯齿,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铁片。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的、颜色妖艳的苔藓,暗红,墨绿,靛蓝,交织在一起,像打翻的、腐败的颜料盘,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闪着妖异的光。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腐败腥臭,而是多了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熟透的果子腐烂的味道,又像某种花卉散发的、带着致幻效果的异香。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眼前阵阵发黑。 最诡异的是,这里太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别说鸟叫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仿佛所有的活物,都在这里绝迹了。只有他们四个活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祥。 “屏住呼吸,尽量少吸气。”凤南衣低声道,自己先含了一片辣蓼草叶子在舌下,又把阿瓦给的岩盐蛇粉混合物,抹了些在鼻子下面。辛辣和腥气混合的古怪味道,冲得她脑子一清,那股甜腥气带来的眩晕感减弱了些。 玄一和两个暗卫也照做。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色彩妖艳、寂静无声的死亡地带。脚下的苔藓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肉上,噗嗤作响,渗出暗绿色的粘液。两旁的暗紫色灌木,枝桠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人拖入深渊。 “看那里。”一直负责探路的暗卫忽然停下,压低声音,带着惊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奇形怪状的阴影。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大片……“树”。 或者说,曾经是树。 它们早已死去,树干干枯发黑,扭曲成各种痛苦挣扎的姿态,枝桠光秃秃的,指向阴沉沉的天空。而在这些枯死的树干上,爬满了一种暗红色的、粗如儿臂的藤蔓。藤蔓上没有叶子,只有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的暗色斑纹,在雾气中,仿佛在缓缓蠕动,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而在这些枯树和诡异藤蔓的下方,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颜色惨白的……东西。 是骨头。各种动物的骨头。大的,小的,完整的,碎裂的。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有些还很新鲜,挂着丝丝缕缕的腐肉,引来一些指甲盖大小、色彩斑斓的甲虫,在上面爬来爬去,发出细碎的啃噬声。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和甜腥混合的气味,从这片白骨堆里散发出来,几乎凝成实质。 这里,是生灵的坟场。 “呕……”受伤的暗卫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煞白。另一个暗卫也胃里翻腾,强忍着不适。 凤南衣捂住口鼻,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强忍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枯树和诡异的暗红色藤蔓。这藤蔓……和白水寨山洞里,那些“试验品”身上寄生的红色肉须,有些相似。难道是同一种东西?或者说,是它的成熟体? “绕过这里,快走。”玄一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人有异议。四人屏住呼吸,尽量放轻脚步,远远绕开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白骨堆和枯死藤蔓林。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路开始倾斜向下。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前方,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黑色山崖,夹成一道极其狭窄、幽深的裂缝。裂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股更加阴冷、带着刺骨寒意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夹杂着浓烈的、令人头晕的甜腥气息。 裂缝的入口处,堆积着更多的、奇形怪状的巨石,石头上爬满了墨绿色的、湿漉漉的苔藓。而在几块巨石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洞口的岩石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简陋的骷髅头图案。和羊皮地图上标记的,一模一样。 “到了。”玄一停下脚步,看着那个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声音干涩,“天然裂隙。绝命崖的……入口。” 风,从裂隙深处吹出,呜咽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带着那股甜腥的、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终于到了。 地图的终点,阿瓦口中的死地,敬亲王藏身的巢穴,也是“鬼哭藤”可能生长的地方。 凤南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可更深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拿出装着“避毒丹”的小瓶。这是离开白水寨前,岩刚给她的,用苗疆秘法特制的加强版避毒丹,据说能抵御更烈的毒瘴。她又拿出那枚小小的、骨质的“惊蛰哨”,含在嘴里。哨子冰凉,带着一丝土腥气。 “服丹,含哨。”她将避毒丹分给玄一和两个暗卫,自己先吞下一颗,然后将“惊蛰哨”压在舌下。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流散开,胸口的憋闷感稍减。但面对裂隙中吹出的、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这丹药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 玄一和两个暗卫也默默服下丹药,含好骨哨。没人说话。到了这里,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死寂中回响。 玄一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短刀,暗器,火折子……所剩无几。他看了凤南衣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两个字:“跟紧。”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个黑暗的、仿佛巨兽咽喉般的裂隙入口,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紧随其后,踏入了那片代表着未知与死亡的黑暗。 第230章 裂隙惊魂 黑。 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被泼了墨,又像掉进了沥青桶里。眼睛在这里完全成了摆设,睁着和闭着,没有任何区别。只有触觉,听觉,嗅觉,被无限放大。 冷。刺骨的冷。从裂隙深处吹出的风,带着潮湿阴寒的水汽,钻进衣领,袖口,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空气里的甜腥味,浓烈到令人窒息,即便含着“惊蛰哨”,服了“避毒丹”,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熏得人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腾。 脚下是湿滑的。不是苔藓的滑,而是一种更腻、更粘的滑,像踩在腐烂的肉上,又像踩在厚厚的、冰冷的鼻涕虫堆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叽”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放得极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玄一走在最前面,一手持刀,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摸索着前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先用脚尖试探,确定踏实了,才缓缓落下整个脚掌。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耳朵竖着,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一手也扶着石壁。石壁冰凉,湿漉漉的,长满了厚厚的、滑腻的、不知名的东西。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屏住呼吸,尽量减少吸气,努力睁大眼睛,可除了前方玄一模糊的、几乎融入黑暗的背影,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鼻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和脚下那令人作呕的湿滑感,提醒着她,自己正走在怎样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上。 受伤的暗卫被同伴搀扶着,走在中间,喘息粗重,脚步虚浮。殿后的暗卫,反手握刀,刀刃向外,警惕地感知着身后无尽的黑暗。 “小心头顶。”玄一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凤南衣下意识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头顶有湿冷的风掠过,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腥气。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头顶的石壁上,缓缓爬过。不止一个。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脚在湿滑石壁上摩擦的声音。 是虫子。很多很多的虫子。可能就趴在他们头顶,盯着他们。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握着玄一衣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别停,别慌,别发出大动静。”玄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压得极低,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跟紧我,步子放轻。” 凤南衣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头顶可能有什么,不去想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机械地、紧紧地跟着前方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黑暗,潮湿,寒冷,甜腥,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脚下那永无止境的、噗叽噗叽的湿滑。 就在凤南衣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恐惧绷断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蛇吐信子的声音,从右侧的黑暗里传来。很近,近在咫尺! 凤南衣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她对这声音太敏感了!在万毒林,她听过无数次!是毒蛇!而且,不是一条! “右!”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同时身体猛地向左一倾,拉着玄一就往左侧石壁靠去!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玄一也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完全凭着对凤南衣的信任和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向左弹开,同时手中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斩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噗!” 刀刃似乎劈中了什么滑腻的东西,发出轻微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更加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是蛇!不止一条!”玄一低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听到了,不止一处!左侧,前方,头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鳞片摩擦石壁的簌簌声,和嘶嘶的吐信声! 他们被包围了!被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包围了! “别动!千万别动!”凤南衣急促地低语,心脏在腔子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在万毒林,她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面对毒蛇,尤其是成群、训练有素的毒蛇,胡乱移动和攻击,只会死得更快!这些蛇,很可能是被驯养在这里的守卫! 她强迫自己冷静,屏住呼吸,耳朵竖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每一点细微的声音。嘶嘶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的在头顶石壁的缝隙里,有的在脚下湿滑的苔藓下,有的在两侧的黑暗中……它们在移动,在调整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他们四人困在中间。 没有立刻攻击。它们在观察,在等待,或者说,在接收命令。 是那个驯蛇人!那个在废弃苗寨外,吹着骨哨,操控毒虫的黑衣人!他一定在附近!在黑暗中,像毒蛇一样,窥视着他们! “左前三尺,石壁缝隙,两条。右前五尺,地面隆起,一条。头顶正上方,三条。左后方……”凤南衣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凭借着在万毒林被毒蛇追着咬出来的经验和敏锐听觉,迅速报出她能感知到的毒蛇位置。 玄一和两个暗卫,如同三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武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混合着石壁上滴落的冰水,滑落下来,砸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这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嘶——!” 头顶正上方,一条毒蛇似乎被这轻微的滴水声惊动,猛地探出头,闪电般朝着下方玄一的头顶噬咬而来!蛇口大张,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致命的腥风! “低头!” 玄一几乎在凤南衣出声示警的同时,猛地一矮身!同时,手中短刀向上疾撩! “铛!” 刀刃似乎砍中了蛇吻,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脆响!那蛇吃痛,缩了回去,但更多的嘶嘶声从头顶响起,显然被激怒了! 不能再等了! “冲!往前冲!别管两边和头顶!跟紧我!”玄一暴喝一声,不再被动等待,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光,护住头脸和前胸,脚下发力,朝着前方黑暗猛冲过去!他选择了凤南衣指出的、毒蛇相对较少的前方作为突破口! 凤南衣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两个暗卫也护着伤员,咬牙跟上! “嘶嘶嘶——!” 黑暗中的毒蛇被彻底激怒!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是毒蛇弹射攻击的声音! “左边!” 凤南衣尖叫,同时手一扬,一把淡黄色的粉末撒出!是驱蛇粉!在万毒林里,她用各种药材和硫磺混合自制的,对大部分毒蛇有驱赶效果! “嗤嗤!” 粉末沾上扑来的毒蛇,几条蛇动作一滞,似乎有些畏惧,攻势稍缓。但更多的毒蛇,悍不畏死地继续扑上! “噗!”“噗!” 玄一和殿后的暗卫,短刀挥舞,在黑暗中精准地劈砍、格挡!刀刃砍中毒蛇身体的闷响,毒蛇被斩断落地的啪嗒声,毒液溅在石壁上发出的腐蚀般的滋滋声,还有短促的、被蛇咬中的闷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啊!”是那个受伤的暗卫!他本就行动不便,被一条从侧面石壁弹射而出的毒蛇,一口咬在了大腿上!尽管他反应极快,一刀将毒蛇斩成两段,但蛇牙已经刺入皮肉! “别停!往前冲!”玄一眼睛都红了,回手一刀,将一条从头顶袭向凤南衣的毒蛇劈飞,嘶吼道。 凤南衣顾不得其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着的蛇药,看也不看,塞进那受伤暗卫手里:“嚼碎!外敷一半!吞一半!快!” 那暗卫也够狠,接过蛇药,连同油纸一起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混合着血沫和唾液,一半吐出来糊在被咬的伤口上,另一半硬生生咽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一声没吭! 四人如同被困的野兽,在狭窄、黑暗、湿滑的裂隙中,拼命向前冲杀!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斩不尽,杀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蛇腥味,令人作呕。 玄一冲在最前面,如同开路的尖刀,短刀舞得密不透风,不知道斩杀了多少毒蛇,自己身上也被蛇牙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显然有毒。但他不管不顾,只知道往前冲!只有冲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跑。她一手死死抓着玄一的衣襟,另一只手不断地从腰间鹿皮囊里掏出各种药粉,驱蛇粉,雄黄粉,甚至最后一点紫蝎粉,不管不顾地洒向扑来的毒蛇,为玄一分担压力。她的心跳得像擂鼓,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可脑子却异常清醒,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声蛇信吞吐,每一次鳞片摩擦,提醒着玄一躲避致命的攻击。 “右!” “低头!” “上面!” 她的声音,成了黑暗中最清晰的指引。玄一的刀,成了最锋利的回应。 不知杀了多久,砍了多少条蛇。就在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蛇毒开始发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 嘶嘶声和破空声,也渐渐稀落了。 他们冲出了毒蛇最密集的区域! “快!前面!”玄一精神一振,脚下发力,带着三人又往前冲了几十步,直到确认身后再没有毒蛇追来,才猛地停下,背靠着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凤南衣也瘫软在地,背靠着石壁,浑身都被冷汗湿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两个暗卫更是直接坐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中,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伤口流血滴落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玄一才挣扎着摸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光,在这绝对黑暗的裂隙深处亮起,驱散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浓黑,也照亮了四人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样子。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玄一最重,手臂、肩背、大腿,被蛇牙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蛇毒不轻。凤南衣手臂上也被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两个暗卫更是凄惨,受伤的那个大腿肿胀发黑,嘴唇都紫了,全靠蛇药吊着一口气。另一个身上也有多处咬伤和划伤。 “处理伤口,快。”玄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撕下衣摆,用牙咬着,胡乱捆住流血最多的伤口,然后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强撑着,先检查了受伤最重的暗卫。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流脓,蛇毒凶猛。她拿出最后的解毒药粉,全部洒上,又用银针刺穴,暂时封住毒素上行。但能撑多久,她心里完全没底。另外几人的伤口,也都做了简单处理,敷上药粉。 做完这一切,凤南衣几乎虚脱。她靠在石壁上,感受着怀里所剩无几的药材,心头一片冰凉。驱蛇粉用完了,紫蝎粉用完了,大部分解毒药粉用完了……接下来再遇到危险,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依仗了。 火折子的光,摇曳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天然形成的石室。地面依旧湿滑,但不像之前那样布满恶心的粘液。石壁上,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诡异的藤蔓,在火光下,藤蔓上那些眼睛状的斑纹,仿佛在缓缓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就在石室的一角,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几团……东西。 是几具骸骨。 年代看起来不一。有的已经彻底白骨化,衣服早已烂成碎片,和苔藓、泥土混在一起。有的还残留着一些干瘪的皮肉和破烂的衣物,看样式,像是几十年前的苗人装扮。还有一具比较“新鲜”,尸体尚未完全腐烂,能看出穿着粗布短打,身边散落着一个破烂的背篓,里面有几件锈蚀的、像是小铲、小锄之类的工具。 采药人。或者是,像他们一样,来绝命崖寻找“鬼哭藤”的冒险者。 他们死在这里。死在这黑暗、潮湿、充满毒蛇的裂隙里。有的骸骨姿态扭曲,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那具“新鲜”些的尸体,面部扭曲,嘴巴大张,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石头里,指骨都断了,可以想见临死前的恐惧和挣扎。 他们,没能走出去。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这些枯骨,也映照着凤南衣四人惨白的脸。 绝望,像这裂隙里无处不在的黑暗和湿冷,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扼住咽喉。 前路,是未知的、更可怕的绝命崖核心。 退路,是毒蛇密布、黑衣人可能埋伏的裂隙,和那个充满怪物的废弃苗寨。 他们,似乎也走上了和这些枯骨同样的绝路。 第231章 初窥绝命崖 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跳动的火苗,将四张惨白、疲惫、染血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角落里,那几具姿态扭曲、无声诉说着绝望的枯骨。 空气,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和血滴落在湿滑石面上的嘀嗒声,格外刺耳。 前是绝路,后有追兵。身陷囹圄,弹尽粮绝。 冰冷的绝望,像这裂隙里渗出的水,一点点浸透骨髓,冻僵血液。 玄一靠着石壁,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肩上、手臂上、腿上,被毒蛇咬伤、划开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带着麻痒,那是蛇毒在蔓延。脑子有些发晕,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蛇毒入体,再不处理,怕是要糟。可最后一点解毒的药粉,已经用在了那个重伤的暗卫身上。他自己,只能硬扛。 扛得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倒。倒了,身后的人怎么办? 凤南衣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一半是累的,脱力。另一半,是怕。怕这无边的黑暗,怕那些神出鬼没的毒蛇,怕角落里那些无声的枯骨,更怕……前路。 她看着那具“新鲜”些的尸体,看着他身边散落的、锈迹斑斑的采药工具,看着他临死前痛苦抠进石头的手指。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的自己。 不。不能。 她猛地甩了甩头,将那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不能想,不能怕。怕,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烈甜腥和腐臭的空气冲进肺里,呛得她咳嗽起来,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挣扎着,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油纸包。里面,是阿瓦给的岩盐蛇粉混合物,所剩无几。还有最后几片辣蓼草叶子,和她自己之前搓的、混合了多种药草、能提神醒脑的草丸。 她先掰开那个受伤最重、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暗卫的嘴,将最后一点岩盐混合物和一片辣蓼草叶子塞进去。又走到玄一面前,将剩下的辣蓼草叶子和两颗草丸递给他。 “含着,能提神,抗毒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玄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火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里面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苗。他接过,没说话,将辣蓼草叶子塞进嘴里,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冲上脑门,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些。草丸也吞了下去,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腹中化开,勉强压住些许蛇毒带来的麻痹和眩晕。 凤南衣又将剩下的草丸分给另一个暗卫,自己也含了一片辣蓼草叶子。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口腔和鼻腔,驱散了些许甜腥气带来的恶心感。 “不能停在这里。”玄一撑着石壁,缓缓站直身体,尽管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声音却异常冷静,“这里不安全。那些蛇,可能还会过来。或者……有别的。” 他看向裂隙深处。那里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不知道通往何处。但阿瓦的地图,标记的“天然裂隙”,就是通往绝命崖底部的通道。他们已经走了这么久,或许……快到头了。 “走。”玄一吐出一个字,重新吹燃了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再次摇曳着亮起,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滑的、布满暗红色藤蔓的石壁。 四人再次互相搀扶着,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叽声。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更深的地狱。 但没人停下。停下,就是等死。 黑暗,潮湿,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喘息声,心跳声。还有石壁上,那种暗红色藤蔓,在火光照耀下,仿佛在缓缓蠕动的、眼睛状的斑纹,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在凤南衣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肺里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前方,似乎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夜明珠那种冷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奇异色彩的光线。很微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却显得如此清晰。 同时,一直弥漫在鼻端、浓得化不开的甜腥腐臭气味,似乎也发生了一丝变化。多了一种……更加驳杂、更加刺鼻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前面……有出口?”搀扶着伤员的暗卫,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玄一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刀,脚步放得更轻,更慢。火光映照下,他的脸紧绷着,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光线,越来越明显。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深沉的、雾蒙蒙的灰色。空气的流动,也似乎加快了,带着一股……从下方吹上来的、阴冷的风。 终于,他们走到了裂隙的尽头。 不,不是尽头。是一个出口。一个开在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上的,狭窄出口。 出口外,豁然开朗。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刚刚走出黑暗、重见“天光”的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们站在一个突出崖壁的、不过丈许方圆的天然岩石平台上。平台边缘长着几丛枯死的、虬结扭曲的灌木,在阴冷的风中瑟瑟发抖。 而平台之外—— 下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幽谷。幽谷被浓得如同实质的七彩雾气所笼罩。那雾气,翻滚着,流淌着,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极其不祥的色彩——暗红,墨绿,靛蓝,惨白,枯黄……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却又界限分明,像打翻了的、腐败的、剧毒的颜料桶。雾气沉在谷底,缓缓流动,偶尔露出下方嶙峋的黑色怪石,和扭曲枯死的树木轮廓,影影绰绰,如同鬼域。 仅仅是看着那片七彩毒瘴,就让人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喘不过气。那浓烈到极致的甜腥腐败气味,正是从这片七彩毒瘴中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山谷。 这就是绝命崖底。阿瓦口中,连飞鸟都不敢经过的、生灵绝迹的死地。 而在对面,大约百丈开外,是另一面几乎垂直的、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壁。崖壁是暗沉沉的铁灰色,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湿滑的苔藓,和无数道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就在这面陡峭崖壁的中段,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如果不是从这条天然裂隙钻出来,绝难发现。 而真正让凤南衣和玄一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毒瘴笼罩的谷底,和对面的崖壁之下。 谷底,靠近他们这一侧的边缘,在那浓得化不开的七彩毒瘴之中,隐约可以看到……建筑的轮廓! 不是苗寨那种竹楼,而是用石块和木材搭建的、规整的、汉人风格的屋舍!虽然大部分被毒瘴遮掩,看不真切,但能看到连绵的屋顶,甚至隐约有高高耸立的哨塔轮廓!更可怕的是,在那哨塔上,在屋舍之间的空地上,隐约有人影在走动!虽然隔着毒瘴,看不真切,但那分明是人!而且,数量不少! 人影绰绰,戒备森严。 而在对面那面陡峭的、光秃秃的崖壁上,靠近崖顶的位置,有几处人工开凿的、类似栈道和平台的痕迹。隐约也能看到人影,似乎在巡逻。 这里,根本不是无人区!绝命崖底,竟然隐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据点!是敬亲王的巢穴!那些黑衣人,那些被蛊虫控制的怪物,那些毒蛇,都来自这里! 凤南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敬亲王,真的在这里!可是……这守卫,这毒瘴,这地势…… 他们只有四个人,伤痕累累,筋疲力尽,药品耗尽。而对方,占据地利,人数不明,还有毒瘴天险。这怎么打?怎么进去?怎么找到“鬼哭藤”,又怎么在重重守卫中,找到可能被囚禁的敬亲王? 绝望,如同谷底那七彩的毒瘴,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下来。 玄一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谷底那隐约的建筑和人影,又看了看对面崖壁上巡逻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头顶。 他们所在的平台上方,是几乎垂直的、湿滑的崖壁,高不见顶,被淡淡的灰色雾气笼罩。下方,是七彩毒瘴弥漫的死亡深谷。前方,是百丈悬崖和对面的敌人据点。退路,是那条充满毒蛇的裂隙和废弃苗寨。 绝地。真正的绝地。 “看那边。”搀扶着伤员的暗卫,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疑,指向平台另一侧的崖壁。 那面崖壁,和他们脚下的平台相连,倾斜向上,同样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裂缝。但在一处裂缝的边缘,几块凸起的岩石之间,隐约能看到一点点……不寻常的色泽。 那是一种极其暗淡的、近乎灰败的墨绿色,夹杂着几缕枯黄。在周围铁灰色的岩石和湿滑的苔藓映衬下,几乎难以察觉。 “是……草?”凤南衣眯起眼,仔细辨认。那墨绿色的,像是某种低矮的、紧贴岩石生长的植物。而枯黄色的,似乎是它的伴生藤蔓,或者就是它的一部分。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九死还魂草! 药痴的手札里记载,“九死还魂草”性喜阴寒,常生于绝壁石缝,得天地阴气与瘴疠之气滋养而生。形态特异,叶如墨玉,贴石而长,茎若枯藤,蜿蜒如蛇。开花时,花呈惨白,形如鬼面,有异香,闻之可致幻。其草与伴生藤蔓,皆可入药,乃“鬼哭藤”生长之关键媒介,亦可解奇毒,吊性命。然其生长之处,必是绝险死地,毒虫瘴气环绕,九死一生,故名“九死还魂”。 叶如墨玉,贴石而长,茎若枯藤,蜿蜒如蛇……与那岩石裂缝间,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墨绿色植物,何其相似!而且,它生长在这绝命崖的崖壁之上,毒瘴环绕,不正是“绝险死地”?! “是……九死还魂草?”凤南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微微发颤。她来苗疆,入绝命崖,最大的目标之一,就是寻找“九死还魂草”!有了它,不但能更好地寻找“鬼哭藤”,其本身也是吊命解毒的圣药!玄一和暗卫身上的蛇毒,或许有救了! 玄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植物的特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但他立刻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太远了,也太险。而且,对面的人可能看得见。” 确实,那从疑似“九死还魂草”的植物,生长在平台侧上方大约三四丈高的一处岩缝里。岩壁近乎垂直,湿滑无比,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几乎没有落脚点。而且,那个位置,虽然隐蔽,但并非完全不可见。如果对面崖壁哨塔上的人刻意观察,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更重要的是,即便拿到了“九死还魂草”,他们又该如何渡过这百丈距离,穿过七彩毒瘴,潜入谷底那个守卫森严的据点?又该如何在茫茫绝命崖,找到真正的“鬼哭藤”?“鬼哭藤”又生长在何处?按照手札记载和岩刚的说法,“鬼哭藤”性喜阴湿毒瘴,往往与“九死还魂草”伴生,但更喜生于极阴寒、毒瘴最浓烈之处,或是……崖顶风口? 凤南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头顶。头顶是高耸入云、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崖顶。又看向下方,那七彩翻腾、深不见底的毒瘴深谷。 崖顶,还是谷底? “鬼哭藤”……会在哪里? 就在四人被这绝境和乍现的希望冲击得心绪激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下方谷底,那七彩毒瘴翻涌的边缘,靠近据点建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金属摩擦和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啦——!” 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和哀嚎,隐隐约约,穿透浓重的毒瘴,传了上来! 那声音,痛苦,绝望,疯狂,充满了非人的扭曲感。和他们在废弃苗寨祭坛那里,遇到的那些怪物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不,甚至更加凄厉,更加……密集! 凤南衣和玄一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谷底据点里,果然在进行着什么!而且,听起来,规模不小! 是蛊虫试验?还是…… “看!”受伤较轻的那个暗卫,忽然指着下方,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惧。 只见谷底靠近建筑边缘的一片空地上,七彩毒瘴略微稀薄处,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一群人,被用铁链锁着,驱赶着,走向毒瘴更深处。那些人影踉踉跄跄,动作僵硬,发出痛苦的嘶嚎。而在他们周围,是几个穿着黑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手持皮鞭或棍棒,粗暴地驱赶、抽打着。 是那些被抓来的苗人!被当作“试验品”的苗人! 他们被赶向毒瘴更深处,要做什么? 凤南衣的呼吸骤然停止,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岩石里,指甲崩断,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下方,盯着那些在毒瘴中痛苦挣扎、被驱赶向未知命运的身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而就在这时,对面崖壁之上,一处凸出的了望平台上,一个黑衣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指指点点,似乎在和同伴说着什么。 虽然隔着百丈距离和浓雾,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动作,那姿态…… 被发现了?! 玄一脸色剧变,猛地低吼:“退!退回裂隙!” 来不及了!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哨音,猛地从对面崖壁响起,撕裂了死寂山谷的宁静! 紧接着,下方谷底据点,也响起了同样的、此起彼伏的哨音!凄厉,急促,充满了警告和肃杀的意味! “敌袭——!” 隐约的呼喝声,穿透毒瘴,隐隐传来。 整个沉寂的、如同鬼域般的绝命崖底,瞬间被这凄厉的哨音和隐约的喧嚣惊醒!像一头沉睡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猩红的眼睛,看向了崖壁中段,那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平台。 平台之上,凤南衣四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第232章 深渊之魇 “咻——!!!” 凄厉的哨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撕碎了谷底死水般的寂静。 “敌袭——!” 隐约的呼喝,穿过七彩毒瘴,变得扭曲模糊,却更添了几分毛骨悚然。 凤南衣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倒流,手脚冰凉。被发现了!就这么被发现了!在这绝壁之上,在这进退无路的平台上,他们像砧板上的鱼,暴露在了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了她的理智。绝望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冻僵了四肢百骸。 “进裂隙!快!”玄一嘶哑的厉喝,像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猛地将她往后一拽! 几乎是同时! “嗖!”“嗖嗖!” 几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从对面崖壁,从下方谷底,呼啸而来!是弩箭!淬了毒、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直射他们所在的平台! “锵!” 玄一手中短刀挥出,险之又险地磕飞一支射向凤南衣面门的弩箭!箭矢擦着她的鬓发飞过,带起几缕断发,钉在后方的岩石上,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另一支弩箭,则狠狠钉在了搀扶伤员的暗卫脚边,碎石飞溅!那暗卫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拖着伤员就往后退,差点从狭窄的平台边缘滑下去! “退!退回裂隙!快!”玄一双眼赤红,将凤南衣往裂隙入口的方向猛地一推,自己则挡在她身后,短刀挥舞,格挡着接连射来的零星箭矢。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们在这个位置,第一波箭矢有些仓促,但下一波,绝不会这么稀疏! 凤南衣被推得一个踉跄,脑子却在这一刻被死亡的危机激得异常清醒。不能退!退回那条充满毒蛇的裂隙,是死路!留在这平台上,更是活靶子!唯一的生路……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平台侧上方,那处生长着疑似“九死还魂草”的岩缝!那里相对隐蔽,岩石凸起,或许能暂时躲避箭矢!而且,“九死还魂草”近在咫尺!拿到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上那里!岩缝!”凤南衣尖声喊道,不给玄一反驳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平台内侧、靠近崖壁的方向扑去!那里有几块凸起的岩石,可以作为掩体。 玄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此刻退回裂隙,等于自投罗网,而且失去了拿到“九死还魂草”的机会。留,是死。退,亦是死。唯有险中求生! “跟上!”他厉喝一声,掩护着凤南衣,也朝着那处岩缝下方冲去。两个暗卫紧随其后,连拖带拽,将重伤的同伴也拉了过去。 几人刚躲到岩石后,第二波、第三波弩箭便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来!笃笃笃地钉在岩石上、平台上,碎石乱飞,火星四溅!大部分箭矢被凸起的岩石挡住,但仍有一些刁钻的角度射来,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惊险万分。 “趴下!别露头!”玄一将凤南衣死死按在岩石后,自己则半蹲着,警惕地观察着对面和下方的动静。 箭雨稍歇。对面崖壁和下方谷底,传来隐约的呼喝和奔跑声。显然,敌人正在调动,准备更直接的攻击,或者……包抄。 他们被堵在这绝壁平台上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凤南衣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侧过头,从岩石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谷底。 七彩毒瘴依旧翻涌,但或许是因为哨音和骚动,靠近他们这一侧的雾气,似乎被搅动得散开了一些,视野比刚才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她看到了更多的建筑轮廓。粗糙但坚固的石屋,高高的、用木头搭建的了望塔,还有用原木和荆棘围起来的栅栏。这俨然是一个设施完备、守备森严的秘密据点!绝非临时搭建! 而在据点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像是广场的空地上,此刻,正聚集着不少人影。 大部分是黑衣人,穿着统一的、便于在丛林和山地活动的黑色劲装,手持兵刃,纪律森严,迅速散开,显然是在布防、搜素。而在这些黑衣人中间,簇拥着几个人。 距离太远,又有毒瘴阻隔,根本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人,被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负手而立。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能感受到那股鹤立鸡群、居高临下的气度。 他穿着一身颜色较深的锦袍,在周围一片黑色中颇为显眼。身形似乎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姿挺拔,从容不迫。即使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敌袭”警报,他也只是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人的汇报,并未见丝毫慌乱。 是他!一定是他! 凤南衣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锦袍身影。恨意,如同毒火,瞬间烧穿了恐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敬亲王!李恒!那个害死她祖父,毒害百里烨,将无数苗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将整个苗疆乃至天下都视为棋子的恶魔!他就在这里!就在下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她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撕碎他!可她不能。她甚至连看清他脸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像几只被困在悬崖上的蝼蚁,而对方,是俯瞰众生的毒蛇。 就在这时,只见那锦袍身影——敬亲王,似乎对身边人吩咐了句什么。他身边一个黑衣人躬身领命,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几个黑衣人从广场旁边的一处低矮石屋里,拖出了一个……人。 那是个苗人,看身形是个成年男子,穿着破烂的苗人服饰,手脚似乎被捆绑着,挣扎得厉害,发出模糊的、充满绝望的呜咽。他被拖到广场中央,拖到敬亲王面前不远的地方,被强行按着跪倒在地。 敬亲王往前走了两步,离那个苗人更近了些。他微微低头,似乎在打量着脚下这个挣扎的、卑微的蝼蚁。即使隔着这么远,凤南衣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那种……淡漠。不是残忍,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纯然的、冰冷的漠视。就像一个人,看着脚边一只挣扎的虫子。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他身边,另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那黑衣人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罐子?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是一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黑衣人走到那个跪地的苗人面前,蹲下身,似乎打开了罐子。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跪地的苗人,身体猛地僵直!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起来!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响。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极致痛苦和恐惧。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迅速变成青灰色,然后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斑点。那些斑点迅速扩大,连接成片,皮肤开始溃烂,流出暗红发黑的脓血。他的身体像吹气一样膨胀起来,却又在瞬间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疯狂地吞噬、破坏、繁殖。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黑衣人蹲下,到苗人倒下,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个苗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他死了。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诡异、极其恐怖的方式,死了。死在了敬亲王的面前,死在了这七彩毒瘴笼罩的、如同鬼域般的广场上。 而敬亲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负着手,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变得狰狞恐怖的尸体。毒瘴缭绕,让他锦袍的下摆微微晃动。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凤南衣看不清。但她能想象。一定是那种淡漠的,甚至可能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如同观察实验结果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表情。 他甚至……可能还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次“测试”的结果,感到满意。 然后,他再次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立刻有两个黑衣人上前,面无表情地拖起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像拖一条死狗,朝着广场边缘,毒瘴更浓的地方拖去。尸体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发黑、粘稠的血迹,很快消失在翻涌的七彩雾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广场上,恢复了“秩序”。黑衣人们继续各司其职,巡逻,警戒。仿佛刚才那残忍恐怖的一幕,只是每日例行公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敬亲王转过身,在黑衣人的簇拥下,朝着广场后方,一栋看起来最为高大、也最为坚固的石屋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从容优雅,与这阴森恐怖、血腥弥漫的死亡深谷,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屋的门后,凤南衣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咬住了下唇,嘴里满是血腥味。手指深深抠进岩石粗糙的表面,指尖传来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头那翻江倒海的冰冷和战栗。 恐怖。残忍。漠然。 这就是敬亲王。这就是他们面对的敌人。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将活人当作试验品,在这与世隔绝的死亡深渊里,进行着惨无人道、罄竹难书罪行的恶魔! 他不是人。他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看到了吗?”玄一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同样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杀意,“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凤南衣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何止看到了。她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被以最痛苦、最诡异的方式虐杀。而罪魁祸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现实。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必须拿到‘九死还魂草’。”玄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拿到它,我们才有机会解毒,才有机会……活下去,找到‘鬼哭藤’。” 活下去。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三个字。 凤南衣抬起头,看向侧上方,那处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岩缝。三四丈的高度,近乎垂直、湿滑无比的崖壁。下面是百丈深渊,七彩毒瘴翻腾。对面和下方,是虎视眈眈、随时会射出夺命弩箭的敌人。 怎么上去? “我去。”玄一松开按着她的手,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眼神里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我掉下去……”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不。”凤南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去。我比你轻,比你懂草药。我知道怎么采,怎么不伤到它。而且……”她看着玄一身上大大小小、还在渗血的伤口,和被蛇毒侵蚀后泛着青黑的脸色,“你中毒了,需要保存体力。如果我……如果我上不去,或者掉下去,你还能带着他们,找别的机会。” “不行!”玄一想也没想就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太危险!” “留在这里等死,就不危险吗?”凤南衣反问,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光,“玄一,我们没有时间了!他们很快就会搜上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拿到‘九死还魂草’,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否则,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她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玄一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是啊,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敌人不会给他们时间。 玄一死死盯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写满倔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想起了殿下昏迷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护好她。” “我……”玄一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让她去冒险,他万死难辞其咎。可不让她去,大家可能立刻就要死。 “相信我。”凤南衣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深吸一口气,开始解下身上多余的、可能会影响攀爬的东西——药箱,包袱,只留下贴身收藏重要物品的鹿皮囊和必要的工具。她的动作很稳,尽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我能行。在万毒林,我爬过比这更陡的崖。” 那不是安慰。在万毒林,为了采药,她确实攀爬过无数险峻的崖壁。但那时,她知道林爷爷在下面等着她。现在…… 她甩甩头,甩掉无用的恐惧,看向那湿滑的崖壁,寻找可能的落脚点和抓手点。 崖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几乎无处下手。只有一些细微的裂缝,和几处凸起的、被水流侵蚀得圆滑的石头。 “用这个。”受伤较轻的那个暗卫,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对小巧的、带着尖锐弯钩的东西,递给凤南衣。那是攀岩用的飞虎爪,暗卫有时候执行特殊任务会用到,只是很小巧,绳索也不长。“绳子只有三丈,可能不够,但能帮你固定一下。” 凤南衣接过飞虎爪,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谢谢。”她将飞虎爪的绳索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牢牢系紧。 玄一知道阻止不了她了。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捆细绳——那是他们之前准备的备用绳索,也只有几丈长——系在凤南衣腰间,另一头,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小心。不行就松手,我拉你回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凤南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七彩翻涌的毒瘴谷底,和对面崖壁上隐约晃动的、搜寻的人影,然后,转身,面向那面湿滑的、仿佛通向地狱的崖壁。 她将飞虎爪在手里掂了掂,看准上方一处较深的岩缝,用力一抛! “咔哒”一声轻响,飞虎爪的弯钩,稳稳勾住了岩缝。 她用力拉了拉,很牢固。 深吸一口气,将嘴里那点辣蓼草的辛辣苦涩味道连同所有恐惧一起咽下。凤南衣抓住绳索,脚蹬在湿滑的崖壁上,开始了攀爬。 第233章 绝壁攀生 风,带着谷底毒瘴那股甜腥腐朽的死亡气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脚下,是湿滑得几乎站不住脚的苔藓。眼前,是近乎垂直、布满了湿滑苔藓和狰狞裂缝的暗色崖壁,像一头沉默的、随时会吞噬生命的巨兽。 凤南衣死死咬着牙,牙关都在打颤。不是冷的,是怕。怕得要死。小腿肚子不听话地抽筋,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黏腻的冷汗,几乎抓不住那冰冷的、湿滑的绳索。 她抬头。上方,那从灰败墨绿夹杂枯黄的“九死还魂草”,在灰色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像是悬挂在深渊之上的、唯一的生机。又像是地狱入口处,引诱飞蛾扑火的、妖异的鬼火。 三四丈。不过三四丈的高度。在平地上,跑几步就到了。可在这里,在这绝壁之上,脚下是吞噬一切的七彩毒瘴深渊,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追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恐惧,这三四丈,就是生死之间的距离,是天堑。 “稳住。别往下看。”玄一嘶哑压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死死拽着系在她腰间的绳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伤口崩裂,鲜血顺着绳索,一滴,一滴,滴落在下方平台的岩石上,绽开暗红色的花。“看好落脚点,手抓稳。你能行。” 能行吗?凤南衣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不行。不行,玄一他们身上的蛇毒怎么办?不行,怎么去找“鬼哭藤”?不行,怎么给爷爷报仇,怎么救百里烨? 她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恐惧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压了下去。 她能行。在万毒林,她爬过比这更陡的崖,采过比这更险的药。那时候,是为了活下去。现在,也一样。而且,不止为了自己。 她动了。 左手死死抓住飞虎爪的绳索,右手五指成钩,指尖狠狠抠进岩壁上一条窄细的裂缝。冰冷的岩石,湿滑的苔藓,触感令人极度不适。但此刻,这湿滑和冰冷,却成了她全部感知的焦点。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传来钻心的疼,她却恍若未觉。 右脚抬起,试探着,踩在一块微微凸起、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石头上。石头很滑,上面覆盖着湿漉漉的青苔。她不敢用力,只是用脚尖轻轻点住,试探着力道。 然后,左脚蹬地,腰腹用力,整个身体向上猛地一窜! “嗤啦——” 湿滑的苔藓根本提供不了足够的摩擦力,脚尖一滑,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啊!”下方传来暗卫压抑的惊呼。 凤南衣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失重下坠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完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腰间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也硬生生止住了她下坠的势头! 是玄一!他死死拽住了绳子! 凤南衣惊魂未定,整个人挂在半空,荡了一下,后背狠狠撞在湿冷的崖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抓稳!”玄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和沉重喘息。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受伤的身体也是极大的负担。 凤南衣死死抓住绳索和岩缝,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她不敢往下看,不敢想象刚才如果玄一没拉住,或者绳子断了,她会是什么下场。她只能抬头,死死盯着上方那从“九死还魂草”,那是她全部的目标,全部的希望。 歇了几口气,强迫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她再次开始尝试。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求稳。每一处抓手,每一处落脚,都反复试探,确定能承受住力量,才敢移动身体。指尖、脚尖,因为用力,因为湿滑岩石和苔藓的摩擦,很快就被磨破,火辣辣地疼。鲜血渗出来,混着冰冷的岩壁水汽,粘腻滑溜,更增加了攀爬的难度。 一尺,两尺……她像一只笨拙而坚韧的壁虎,在湿滑陡峭的绝壁上,一点点向上挪动。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心脏的狂跳。汗水,混着岩壁上滴落的冰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不敢松手去擦,只能用力眨眼。 下方的玄一和两个暗卫,仰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玄一双手死死攥着绳索,手臂上、肩头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胳膊流下,他也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那个纤细的、颤抖的、却无比倔强的身影,每一次看到她脚滑或者手抖,他的心就跟着狠狠一抽。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经历了数次惊险的脚滑、手滑,指甲翻起,掌心磨破,浑身被冷汗和岩壁冰水浸透之后,凤南衣的手,触碰到了那处岩缝的边缘。 冰凉的、粗糙的岩石。以及,岩石缝隙中,那几片紧贴着石壁生长的、触手冰凉的墨绿色叶片。 到了!她到了!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疲惫和恐惧。她颤抖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拉上岩缝边缘。岩缝不大,刚好能容纳她蜷缩着蹲在里面。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蹦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指尖、掌心更是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但这一切,在触手可及的希望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她缓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凑近那丛植物。 更近了,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九死还魂草”!和药痴手札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叶片呈狭长的椭圆形,紧紧贴着岩石生长,颜色是那种沉郁的墨绿,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触手冰凉,质地坚韧。叶片中心,抽出几根细长、枯黄、蜿蜒如蛇的茎,这应该就是它的“枯藤”。没有开花,但仅仅是这植株本身,就散发着一股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木清气与淡淡腐朽的气息。 是它!没错! 凤南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专门用于采挖珍贵草药的薄刃玉刀,沿着岩石缝隙,一点点将“九死还魂草”连同根部周围的一小片岩石和泥土,完整地撬了下来。动作轻柔,生怕伤到根系。完整的“九死还魂草”,药效最佳。 当那株完整的、带着湿润泥土的“九死还魂草”被她捧在手心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猛地冲上鼻尖,让她眼眶瞬间湿润。拿到了!终于拿到了!有了它,玄一他们的蛇毒就有了希望!寻找“鬼哭藤”,也多了一份把握! 她不敢耽搁,立刻从腰间鹿皮囊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衬了油纸和柔软棉布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将“九死还魂草”放进去,盖好盖子,仔细收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瘫软在岩缝里,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到了吗?”下方,传来玄一压低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的询问。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拿到了!我这就下来!” 下去,比上来更难。体力几乎耗尽,指尖血肉模糊,湿滑的崖壁更加难以着力。但有了绳索的辅助,加上下去时心理压力稍小,凤南衣咬着牙,一点点往下挪。 当她双脚终于重新踩到坚实的平台地面时,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是玄一伸手,牢牢扶住了她。 “没事吧?”玄一的声音干涩,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看到她血肉模糊的双手和惨白如纸的脸色,眉头狠狠拧紧。 “没事。”凤南衣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拿到了!完整的!快,给你们解毒!”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立刻打开木盒。浓郁了许多的、混合着草木清气与淡淡腐朽的奇异药香散发出来,让旁边重伤昏迷的暗卫,都似乎呼吸顺畅了一些。 凤南衣用小玉刀,极其小心地从“九死还魂草”的枯藤上,切下三小段,每段不过半寸长。然后,又取下三片相对老一些的墨绿叶片。按照手札记载,“九死还魂草”叶片解毒吊命,枯藤药性更烈,专克奇毒,但用量需极为谨慎。 她将叶片和枯藤段分别递给玄一和受伤较轻的暗卫:“叶片嚼碎吞服,枯藤段含在舌下,慢慢化开咽下。快!” 玄一和那暗卫毫不犹豫,接过叶片和枯藤段,按照吩咐服下。叶片入口微苦,带着奇异的清凉感。枯藤段含在舌下,则有一股辛辣苦涩的怪味弥漫开来,但很快,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扩散向四肢百骸,被蛇毒侵蚀带来的麻痹、刺痛和眩晕感,竟真的减轻了不少! “有效!”那暗卫惊喜地低呼,虽然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睛亮了一些。 凤南衣松了口气,立刻又去处理重伤昏迷的暗卫。他大腿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整条腿肿得吓人,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凤南衣用匕首烧红,小心剔去伤口周围腐烂的皮肉,直到流出鲜红的血,然后将剩下的叶片嚼碎,混合着一点枯藤粉末,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又撬开他的嘴,将一小段枯藤塞进去,让他含着。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虚脱,一屁股坐倒在地,靠着岩石,大口喘气。双手掌心传来的剧痛,让她额头冷汗涔涔。 玄一默默递过来水囊和干净的布条。水已经不多了,但他倒出一些,仔细冲洗掉凤南衣掌心和指尖的血污和泥垢。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看得玄一眼底戾气翻涌。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给她仔细包扎好。 清凉的泉水和粗糙但轻柔的包扎,让凤南衣缓过一口气。她看着玄一肩头重新渗出血迹的伤口,低声道:“你的伤……” “无妨。”玄一打断她,动作麻利地给自己的伤口也重新撒上金疮药——所剩的最后一点——包扎好。服用了“九死还魂草”后,蛇毒带来的不适感确实在消退,伤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火辣辣地疼得钻心。“这草,果然神奇。” 凤南衣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九死还魂草”收好。这是救命的宝贝,不能浪费。 短暂的喘息和救治后,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拿到了“九死还魂草”,解了蛇毒,总算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士气稍稍振作。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下方谷底,哨音虽然停歇,但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却似乎正在向他们所在的崖壁方向靠近。对面崖壁上,也能看到黑衣人影在晃动,似乎在探查、搜寻。 “他们上不来这个平台,但可能会从裂隙那边包抄,或者用别的办法逼我们出去。”玄一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必须想办法离开,找到‘鬼哭藤’,然后……离开绝命崖。” 离开。谈何容易。 凤南衣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七彩翻涌的毒瘴深谷,和对面的敌人据点。又抬头,看向头顶高耸入云、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崖顶。 “药痴爷爷的手札说,‘鬼哭藤’性喜阴湿毒瘴,常与‘九死还魂草’伴生,但更喜生于极阴寒、毒瘴最浓烈之处,或是……崖顶风口。”凤南衣回忆着手札内容,低声道,“谷底毒瘴最浓,但那里是敬亲王的老巢,守卫森严,我们根本下不去,也进不去。那么,最有可能的地方……” 她和玄一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头顶。 崖顶。 “可是,怎么上去?”受伤较轻的暗卫看着那近乎垂直、高不见顶、湿滑无比的崖壁,脸上露出绝望之色。攀爬三四丈采药,已经是九死一生。要爬上这不知几百丈的崖顶,根本是痴人说梦。 玄一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以及平台上下、左右的崖壁。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平台左侧,靠近崖壁与后方山体连接处的阴影里。 那里,在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覆盖下,似乎隐约有一些……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他慢慢走过去,用短刀小心刮开厚厚的苔藓。 苔藓下,露出了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粗糙的开凿痕迹。是石阶!虽然残缺不全,很多地方已经崩塌,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一条依着崖壁开凿出来的、极其狭窄陡峭的栈道!或者更准确说,是“蹬道”。一些浅浅的、仅能容下半个脚掌的凹坑,和一些嵌入崖壁、早已腐朽断裂的木桩痕迹,蜿蜒向上,隐入上方的灰色雾气中。 “这是……”凤南衣也跟了过来,看到那些痕迹,瞳孔微缩。 “是古人留下的。”玄一沉声道,用短刀继续清理着苔藓,露出更长一段痕迹,“可能是很久以前,生活在附近的苗人,或者其他什么人,为了上崖顶采药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开凿的。年代太久,大部分都毁了。” 他顺着那些残存的凹坑和木桩痕迹向上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那里,还有那里……有藤蔓。” 果然,在更高一些的崖壁上,在一些崩塌断裂的栈道痕迹旁边,生长着一些粗大、黝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这些老藤从崖顶垂挂下来,或者从岩缝里钻出,蜿蜒扭曲,如同巨蟒,紧紧吸附在崖壁上。有些藤蔓有水桶粗细,看着就极为坚韧。 “藤蔓……栈道……”凤南衣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个大胆的、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残存的栈道痕迹和藤蔓,爬上去!” 玄一点头,这也是他想到的。“但很难。栈道基本毁了,只能靠那些藤蔓和岩缝。而且,我们不知道这些藤蔓能承受多少重量,是否牢固。更不知道,上面还有什么。” “再难,也比留在这里等死,或者硬闯谷底强。”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她看向玄一,看向两个暗卫,最后目光落在那依旧昏迷不醒的重伤员身上,“我们必须上去。‘鬼哭藤’很可能在崖顶。而且,只有到了上面,我们才有机会摆脱下面的追兵,找到别的出路。” 道理谁都懂。可看着那高耸入云、湿滑陡峭、仅靠几根不知年份的老藤攀爬的绝壁,每个人都心头沉甸甸的。这无异于将命悬在一根腐朽的绳索上。 “攀爬的人不能多,目标要小。”玄一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制定计划,“我,南衣姑娘,还有……”他看向那个受伤较轻、之前拿出飞虎爪的暗卫,“你,我们三个上去。你,”他看向那个手臂受伤、但相对还能行动的暗卫,“留下来,照顾他,守住这个平台入口。如果我们……回不来,或者上面没有出路,你们……”他顿了一下,声音艰涩,“找机会,退回裂隙,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出去。活下去,把消息带出去。” “头儿!”那暗卫急了,“我跟你上去!我攀爬的本事不差!” “这是命令!”玄一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你需要保存体力,应付可能从裂隙摸上来的敌人。而且,他需要人照顾。”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同伴。 那暗卫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不,玄一,你也留下。”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玄一浑身一震。“你伤得最重,虽然解了蛇毒,但伤口太多,失血过多,攀爬太危险。我和他上去。”她指向那个拿出飞虎爪的暗卫。 “不行!”玄一想也不想就拒绝,语气斩钉截铁,“我必须去!” “你需要保存实力!”凤南衣寸步不让,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如果我们找到‘鬼哭藤’,拿到了,怎么下来?怎么对付可能追来的敌人?怎么带我们离开绝命崖?玄一,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你得留着,带我们所有人,活着回去!” 她的话,像重锤,砸在玄一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是啊,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把她和“鬼哭藤”安全送出去之前,他不能死。 看着玄一挣扎的眼神,凤南衣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相信我,也相信他。”她看了一眼那个沉默但眼神坚毅的暗卫,“我们拿到‘鬼哭藤’,就发信号。你们在下面接应。如果……如果一天之后,我们没有信号,也没有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你们就想办法自己走。一定要活下去,把敬亲王在这里的消息,带出去!” 玄一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他看着凤南衣苍白却决绝的脸,看着那个暗卫视死如归的眼神,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计划,就在这绝壁平台之上,在敌人随时可能出现的眼皮底下,仓促而决绝地定了下来。 凤南衣和那名擅攀爬的暗卫,稍作休整,处理了手上的伤口,用布条缠紧,又将身上不必要的负重全部卸下,只带了必要的工具、药物、绳索和“九死还魂草”。 玄一和留下的暗卫,将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分出一大半给他们,又检查了武器和飞虎爪。 “小心。”玄一将最后一截绳索系在凤南衣腰间,另一头,牢牢绑在自己身上,声音嘶哑,“抓紧藤蔓,看好落脚点。不行就退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凤南衣重重点头,将小木盒和玉刀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下方七彩翻涌的毒瘴,和对面崖壁上隐约晃动的敌人身影,然后,转身,面向那面通向未知、通向希望、也通向更深深渊的绝壁。 她伸出手,抓住了第一根从上方垂挂下来的、黝黑粗粝的老藤。 入手,是冰凉的、粗糙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坚硬触感。很结实。 她抬起头,看向上方,那隐没在灰色雾气中的、不知尽头的崖顶。 绝壁攀生,向死而行。 第234章 攀藤绝路 手,死死抓住那根水桶粗细、黝黑粗粝的藤蔓。触手是冰凉的、湿滑的,带着一股陈年木质的腐朽气息,还有苔藓特有的粘腻感。藤蔓的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深深的裂纹和凸起的疙瘩,像极了某种古老巨蟒蜕下的皮。 凤南衣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各处伤口的疼痛,尤其是刚刚包扎好的双手,布条下的皮肉火烧火燎,稍微用力,就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是血。可她顾不上了。指甲因为之前的攀爬已经翻起,此刻再次狠狠抠进藤蔓粗糙的表皮,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这根通向未知、通向渺茫生机的、唯一的“绳索”。 她抬起头。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无边无际。雾气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这条从雾气中垂挂下来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像一条通往幽冥的梯子,沉默地悬挂在近乎垂直的、湿滑的绝壁之上。 脚下,是那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平台。玄一和留下的暗卫,仰着头,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模糊而渺小。玄一的手,紧紧攥着系在她腰间的绳索另一端,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绳索嵌入骨血。他的目光,穿透雾气,死死锁在她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担忧,决绝,还有近乎悲壮的托付。 再往下,是无底的深渊。七彩的毒瘴翻滚着,像一锅煮沸的、肮脏的毒汤,散发着甜腥腐朽的死亡气息。隐约能看到谷底建筑的轮廓,和蚂蚁般移动的黑衣人影。对面崖壁上,也有人在晃动,似乎在观察,在搜寻。 没有退路了。要么向上,要么坠入这毒瘴深渊,或者被下面那些黑衣人抓住,变成广场上那些被用来测试的、死状凄惨的苗人。 凤南衣狠狠吸了一口冰冷腥湿的空气,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连同所有的恐惧一起压入肺腑。她不再看下面,目光重新锁定头顶,锁定那根蜿蜒向上、隐入雾霭的老藤。 “走。”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后那个同样抓住另一根藤蔓的暗卫。 然后,她手臂用力,脚蹬在湿滑崖壁上那些残存的、几乎无法称之为落脚点的浅坑里,身体向上一窜! “哗啦——” 湿滑的苔藓根本提供不了任何摩擦力,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下坠! “小心!”下方传来玄一和暗卫压抑的惊呼。 凤南衣早有准备,双手死死抓住藤蔓,被下坠的力道带得双臂剧痛,几乎脱臼,但她咬牙忍住了。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下,重重撞在湿冷的崖壁上,后背的旧伤再次受到冲击,疼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 “抓紧!”玄一在下面低吼,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变形。他死死拽着绳索,帮她稳住身形。 凤南衣挂在藤蔓上,大口喘息。冰冷的岩壁水汽混合着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双手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火辣辣地疼,隔着布条都能感觉到温热的濡湿。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缓了口气,再次寻找落脚点。这次,她盯住了一块微微凸起的、巴掌大的岩石,上面苔藓似乎没那么厚。她试探着,用脚尖小心地蹭掉一些苔藓,露出相对粗糙的石面,然后,脚掌用力,踩实。 有了!虽然依旧湿滑,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再次发力,手臂配合腰腹力量,向上攀爬了一小段。这次,稳住了。 身后的暗卫,身手显然比她矫健。他选择的藤蔓更靠近崖壁,可以利用一些岩缝和凸起借力,攀爬起来虽然同样危险,但比凤南衣要稳当一些。他跟在凤南衣侧下方不远处,既是护卫,也随时准备接应。 一寸,一寸,又一寸。 攀爬,在这湿滑陡峭、雾气弥漫的绝壁上,变成了一种近乎自虐的苦行。每一次向上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撕裂感,关节的呻吟,伤口的崩裂,和心脏狂跳的轰鸣。指尖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机械地、死死抠住藤蔓的本能。冰冷的岩壁水汽,像无数细小的冰针,不断扎在脸上、身上,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呼吸,变成了拉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声音。每一次吸气,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和淡淡甜腥味的空气灌入肺里,都像刀割一样疼。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团白雾,瞬间消散在灰色的雾气中。 汗水,早已流干。取而代之的,是从毛孔里渗出的、冰凉的虚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因为缺氧和极度的疲惫,开始变得迟钝、恍惚。只有抓住藤蔓、向上攀爬的念头,还在支撑着她,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不断重复的、机械的向上动作,和下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平台,提醒着她,还在“前进”。 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一丈。只能看到眼前粗粝的藤蔓,和湿漉漉的、长满苔藓的崖壁。再往上,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看不到尽头。 “姑……姑娘……”下方传来暗卫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声音,“休息……一下……” 凤南衣也快要到极限了。双臂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她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她看准斜上方一处稍宽的岩缝,勉强能容下小半只脚。她费力地将脚挪过去,踩实。然后,将身体紧紧贴在湿冷的崖壁上,双手依旧死死抱着藤蔓,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让几乎要爆炸的肺部得到一点点舒缓。 下方的暗卫,也找了处地方稳住身形。两人像两只壁虎,紧紧贴在垂直的绝壁上,在浓雾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短暂的休息,并不能恢复多少体力,反而让寒冷和疲惫更加汹涌地袭来。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透骨。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是脱力和失温的征兆。 不能停太久。停久了,就再也动不了了。 凤南衣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昏沉的神经。咸腥的血味在嘴里弥漫开,带来一丝清醒。她再次抬头,看向上方。雾气依旧浓重,但似乎……稀疏了那么一点点?而且,风,似乎也大了一些,吹得藤蔓微微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木头断裂的脆响,从凤南衣头顶不远处传来! 凤南衣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头皮发麻!她猛地抬头,只见上方大约一丈多高的地方,那根从雾气中垂挂下来的、水桶粗的黝黑藤蔓,靠近崖壁根部的位置,树皮和藤体连接处,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细碎的木屑和苔藓簌簌落下! 这根藤蔓,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外表看似粗壮坚韧,内部却可能早已腐朽!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她和暗卫虽然抓的不同藤蔓,但有些地方藤蔓缠绕在一起),再加上长时间的风吹雨淋、水汽侵蚀,此刻,终于到了极限,要断了! “藤蔓要断!”凤南衣尖声示警,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的声音! 下方的暗卫也看到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抓住旁边的!”玄一在下面也看到了,嘶声大吼,猛地收紧手中的绳索,试图将凤南衣往回拉一点,或者至少减轻她这边藤蔓的承重! 可是,来不及了! “咔嚓——嘣!!”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猛地加剧,然后一声巨响,那根水桶粗的藤蔓,从靠近崖壁的根部,彻底断裂开来! 凤南衣只觉得手中抓住的藤蔓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下坠力道传来!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失去了所有依托,朝着下方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不——!”玄一目眦欲裂的吼声,和暗卫惊恐的呼喊,瞬间被耳边呼啸的狂风淹没! 坠落!急速的坠落!失重感狠狠攫住了心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沉入脚底!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七彩的毒瘴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完了!要摔死了!摔进那七彩的毒瘴里,粉身碎骨,或者被毒气腐蚀得尸骨无存!就像那些摔下绝命崖的采药人一样! 绝望的冰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腰间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勒得她几乎当场闭过气去!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身体悬在半空,猛地一顿,然后如同钟摆一样,狠狠撞向旁边的崖壁! 是绳索!玄一死死拽着系在她腰间的绳索!在藤蔓断裂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甚至不惜将身体死死抵在平台边缘凸起的岩石上,双脚蹬地,双手青筋暴起,硬生生拉住了急速下坠的她! “砰!” 凤南衣的身体,重重撞在湿冷坚硬的崖壁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牙,没有松手——不,是手还死死抓着那根已经断裂、但下半截依旧挂在崖壁上的藤蔓!这是求生的本能! “姑娘!抓紧!”下方传来暗卫嘶哑的呼喊,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但反应极快,立刻试图调整自己的位置,想要接应。 凤南衣挂在半空,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面是翻滚的七彩毒瘴深渊,上面是断裂摇晃的藤蔓。她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随时会被撕碎。腰间绳索传来的力道,是玄一在用生命拉扯着她。她能感觉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几乎要将人勒断的紧绷感,和玄一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吼。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玄一还在下面拉着!暗卫还在旁边!爷爷的仇还没报!百里烨还等着“鬼哭藤”!她不能死! 求生的欲望,如同濒死野草最后迸发的火星,猛地燃起!她忍着剧痛,抬起头,双眼赤红,寻找着一切可以借力的地方! 断裂的藤蔓下半截,还挂在崖壁上,摇晃着。旁边,是另一根稍微细一些、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藤蔓。不远处,有一道窄窄的、被水流冲刷出来的石槽,勉强能容下脚尖。 “右边!有藤蔓!抓住!”下方的暗卫也看到了,急声喊道。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荡身体,朝着右边那根稍细的藤蔓扑去! 手指,在湿滑的藤蔓上划过,火辣辣地疼,险些脱手!但最终,还是死死抓住了! 与此同时,腰间绳索的力道也适时调整,玄一配合着她的动作,将她向右边拉拽! 凤南衣借力,双脚拼命蹬踏湿滑的崖壁,终于,一只脚踩进了那道窄窄的石槽里!有了借力点!她立刻用另一只脚也寻到一处凸起,整个人如同壁虎,紧紧贴在了崖壁上,双手死死抓住新的藤蔓。 暂时,稳住了。 她挂在新的藤蔓上,浑身脱力,冷汗如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低头看去,那根断裂的巨大藤蔓,正翻滚着,坠向下方的七彩毒瘴,很快被浓雾吞噬,消失不见。如果刚才她跟着掉下去…… 她不敢想。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南衣!南衣!你怎么样?回答我!”下方,传来玄一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呼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我……我没事……”凤南衣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抓……抓住新的藤蔓了……没事……” 下方传来玄一长长吐气的声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短暂的死里逃生,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恐惧更深地刻入骨髓。这绝壁,这藤蔓,这浓雾,处处都是致命的陷阱。刚才断裂的,只是其中一根。谁知道剩下的藤蔓,是不是同样内部腐朽,不堪重负?谁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这么幸运? “继续……往上。”凤南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冷静得可怕。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等死。恐惧和犹豫,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她不再看下面,也不再想刚才的惊险。目光,只盯着上方,盯着下一个可能的抓手点,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凸起。手臂,机械地发力。腿脚,麻木地向上蹬踏。疼痛,疲惫,寒冷,恐惧……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强行压入意识的最深处。只剩下一个念头——向上爬。 身后的暗卫,也心有余悸,但同样明白没有退路。两人一上一下,再次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攀爬。只是这一次,更加小心翼翼,每一次抓住新的藤蔓或者踩上新的落脚点,都要反复试探,确认牢固,才敢将全身重量放上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浓雾翻涌,也吹得藤蔓摇晃得更厉害。呜呜的风声,在悬崖峭壁间回荡,如同万千冤魂在哭泣,听得人毛骨悚然。 温度,似乎也更低了。湿透的衣服,被冷风一吹,像一层冰壳子贴在身上,寒意刺骨。手指和脚趾,开始失去知觉,只有麻木的钝痛。 攀爬,变成了与体力、意志和寒冷的终极较量。每一寸的移动,都像是从死神手里抢夺而来。 就在凤南衣觉得自己快要冻僵,手臂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意志力在支撑时,她忽然感觉到,风,似乎变了方向? 不再是垂直向上吹,而是变成了横向的、猛烈的风,从侧面刮来,吹得她几乎抓不稳藤蔓!而且,这风里,那股甜腥腐朽的毒瘴气味,似乎……变淡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浓雾,被这股猛烈的横风吹得向两侧散开,露出了后面—— 不再是垂直的、光滑的崖壁。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向外凸出的岩架!岩架很大,像是一个小小的平台,从主崖壁上延伸出去。岩架上方,依旧是高耸的、看不见顶的崖壁,但岩架本身,却像是一个中途的落脚点! 更让她心跳几乎停止的是,在岩架的边缘,在那些嶙峋的怪石之间,在猛烈的山风吹拂下,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了一些……奇特的、在风中摇曳的阴影! 那阴影,不像灌木,不像苔藓。它们细细长长,颜色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暗紫色,在灰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有些似乎还开着花,惨白惨白的,在风中颤抖,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又像一个个无声哀嚎的鬼魂。 风从那边吹来,带来一股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不是毒瘴的甜腥,而是一种……混合了腐朽、阴冷、还有一丝奇异药香的、让人闻之头脑微微眩晕的味道。 凤南衣的呼吸,骤然屏住。 一个名字,带着滚烫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几乎冻僵的思维。 鬼……鬼哭藤?! 第235章 风哭崖 风,像一群疯了的野鬼,嚎叫着,撕扯着,从侧面狠狠撞过来!撞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撞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抓不住手里那根救命的、也可能是催命的藤蔓。 凤南衣死死抠着藤蔓粗糙的表皮,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湿透的衣裳被狂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做的枷锁,疯狂带走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四肢百骸都在尖叫,抗议,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是力竭的颤抖,也是冷的颤抖。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被狂风吹开浓雾后露出的岩架,盯着岩架边缘、在风中疯狂摇曳的、那一片诡异的暗紫色阴影。 是那个吗?真的……是那个吗? 药痴手札里描绘的,“鬼哭藤,藤色沉紫,蜿蜒如蛇,生于绝壁风口,性极阴寒。花开惨白,形如鬼面,有异香,闻之可致幻,与九死还魂草伴生,其藤汁液,乃至阴至毒之物,亦为解‘噬心’蛊之关键……” 暗紫色……藤蔓……绝壁风口……惨白鬼面花…… 每一个特征,都对得上!再加上那股随风飘来的、混合着腐朽阴冷与奇异药香的、让人闻之头脑微眩的气味…… 是它!一定是“鬼哭藤”! 狂喜,像烧红的铁水,猛地浇进她几乎冻僵的血管里!带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战栗!找到了!他们千辛万苦,死里逃生,终于找到了!百里烨有救了!爷爷的仇,有希望报了! 这喜悦如此猛烈,几乎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手臂一软,差点松开了藤蔓。 “姑……娘……”下方传来暗卫嘶哑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前面……是……落脚点?” 凤南衣猛地回过神,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不能松懈!还没拿到!还没安全!这狂风,这湿滑,这深不见底的绝壁,还有下方虎视眈眈的敌人……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是!岩架!看那边……紫色的藤!”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可能是‘鬼哭藤’!小心风!抓紧!” 那暗卫也看到了岩架和那片诡异的紫色,精神也是一震。但随即,更大的狂风袭来,吹得两人像挂在藤蔓上的破布娃娃,剧烈摇晃,随时可能被甩出去,坠入深渊。 “我……我先过去探路!”暗卫喊道,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他位置稍低,更靠近岩架的方向。不等凤南衣回应,他便看准时机,在狂风稍歇的瞬间,猛地荡起身体,朝着岩架边缘一根斜伸出来的、稍细的藤蔓扑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轻功和攀爬技巧都极佳。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根紫色藤蔓旁边的另一根老藤,脚在湿滑的崖壁上连蹬几下,稳住了身形,然后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竟然真的落在了那块凸出的岩架边缘! “姑娘!这边可以落脚!藤蔓也算结实!过来!”暗卫站稳身形,回头喊道,朝她伸出手。 凤南衣心中稍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看准暗卫刚才的路线,也开始移动。狂风依旧猛烈,每一次松手、换抓,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跳舞。但希望就在眼前,求生的本能和找到目标的狂喜,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她学着暗卫的样子,看准风势稍弱的间隙,荡向那根斜伸的藤蔓。手指再次抓住湿滑粗糙的藤皮,火辣辣地疼。脚蹬在滑不留手的岩壁上,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摩擦力。一寸,一寸,向着岩架挪动。 近了,更近了! 岩架边缘,那些暗紫色的藤蔓,在狂风中狂舞,看得更清楚了。果然是“鬼哭藤”!藤身是那种沉淀了岁月和阴寒的暗紫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纹路,蜿蜒盘曲,紧紧吸附在岩石上,有些甚至钻进了岩缝深处。几朵惨白色的、拳头大小的花朵,在藤蔓间若隐若现,花瓣的形状扭曲诡异,果然像极了痛苦哀嚎的人脸,在风中颤抖,仿佛真的有呜咽声从花心传出。 终于,凤南衣的手,搭上了岩架边缘冰冷的岩石。岩架上覆盖着薄薄的苔藓,很滑,但比起垂直的崖壁,已经是天堂。暗卫伸手,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双脚重新踏上相对“坚实”的地面,凤南衣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她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找到目标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我们……我们找到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在狂风中摇曳的暗紫色藤蔓,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暗卫也累得不轻,靠在一块石头后喘息,脸上却也有掩不住的激动。“是它!一定是‘鬼哭藤’!和……和描述的一样!” 凤南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拿到“鬼哭藤”,离开这里,才是关键。她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岩架。 岩架大约两三丈见方,不算大,但足够他们暂时容身。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滑,长着些耐寒的苔藓和地衣。岩架的一侧,是他们爬上来的绝壁,另一侧,则是悬空的,下面是翻滚的七彩毒瘴和更深的峡谷。猛烈的横风,正是从悬空的那一侧,从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裂缝中吹出来的,那裂缝通往山体内部,深不见底,风声在里面回荡,发出呜呜的、如同万鬼齐哭的声响,难怪叫做“鬼哭崖”。 而那一小片“鬼哭藤”,就生长在岩架最边缘、最靠近风口的位置,扎根在岩石缝隙中,藤蔓顺着岩架边缘攀爬,有些甚至垂挂下去,在狂风中狂舞。那里是风力最强、也最危险的地方。 “小心,别靠太近,风太大。”暗卫提醒道,自己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岩架看似是落脚点,但谁知道有没有别的危险?而且,下方谷底的敌人,会不会发现他们上来了? 凤南衣点点头。她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九死还魂草”的小木盒,紧紧攥在手里。按照药痴手札记载,采摘“鬼哭藤”极其危险,必须用玉器,且不能直接用手触碰藤身,尤其是开花的藤蔓,其花粉和汁液都有剧毒和致幻性。最好,是用“九死还魂草”的叶片包裹着手,再去采摘。 她小心翼翼地从木盒里取出两片“九死还魂草”的墨绿色叶片,将手掌包裹住,只露出指尖。然后,拿出薄刃玉刀,深吸一口气,顶着能把人吹跑的狂风,小心翼翼地向岩架边缘、那片暗紫色的藤蔓靠近。 风太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她必须死死抓住旁边凸起的岩石,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暗卫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随时准备出手救援。 越来越近。那暗紫色的藤蔓,在眼前清晰可见。藤身上细密的鳞状纹路,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光泽。那几朵惨白色的鬼面花,在风中疯狂摇曳,花心仿佛真的有漆黑的孔洞,凝视着靠近的不速之客。那股奇异的、混合着腐朽与药香的气味更浓了,钻入鼻腔,让凤南衣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甚至开始出现恍惚的重影。 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好厉害的致幻花香!仅仅是靠近,就差点中招! 不敢再看那花,她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一段没有开花、相对粗壮、颜色也最为深紫的藤蔓上。按照手札,这样的老藤,药性最强。 她伸出被“九死还魂草”叶片包裹的手,颤抖着,一点点靠近。指尖触碰到藤蔓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顺着叶片传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阴寒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就是它! 她不再犹豫,另一只手持玉刀,看准位置,用力一切! “嗤——” 一声轻响,像是割断了什么坚韧的皮革。玉刀锋利,加上“九死还魂草”叶片似乎对“鬼哭藤”的阴毒有所克制,一段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的暗紫色藤蔓,应声而断! 断口处,立刻渗出一种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汁液,散发出的气味更加浓烈刺鼻,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和阴寒。凤南衣早有准备,立刻用一个早就备好的、内壁涂了蜂蜡的小竹筒,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断藤接住,塞了进去,盖紧盖子。整个过程,她的手始终被“九死还魂草”叶片包裹,没有直接触碰藤蔓和汁液。 成了!拿到了! 她心中狂喜,正准备退回相对安全的地方,忽然—— “小心!”身后的暗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凤南衣只觉一股腥风,夹杂着尖锐的“嘶嘶”声,猛地从侧面扑来!她下意识地侧身一躲! 一道黑影,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冰冷滑腻的触感,让她汗毛倒竖!是蛇!一条隐藏在岩缝阴影里、浑身漆黑、只有额心一点惨白的毒蛇!它被惊动了,发动了袭击! 一击不中,那黑蛇落在岩石上,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了凤南衣,作势欲扑! 而与此同时,凤南衣因为躲避毒蛇,脚下在湿滑的岩面上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朝着岩架外侧、那狂风呼啸的悬崖边跌去! “姑娘!”暗卫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扑过来想要拉住她! 可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凤南衣只觉天旋地转,狂风在耳边尖啸,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七彩毒瘴翻滚! 要掉下去了!刚拿到“鬼哭藤”,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倒下的方向,手臂胡乱挥舞,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猛地勾住了一根坚韧的、冰冷的东西——是垂挂在岩架边缘的一根“鬼哭藤”! 这根“鬼哭藤”比刚才她割断的那根要细很多,但极其柔韧,死死缠在岩缝里。凤南衣的手指勾住了它,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但细藤如何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只听“嘣”的一声轻响,细藤被扯得笔直,根部岩缝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抓住!”暗卫终于扑到近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凤南衣另一只胡乱挥舞的手臂!巨大的下坠力道带得他也一个趔趄,差点被带下去!他闷哼一声,脚死死蹬住地面一块凸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 凤南衣整个人悬在岩架边缘,脚下是翻滚的毒瘴深渊,一只手被暗卫死死抓住,另一只手的手指勾着那根即将断裂的“鬼哭藤”,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痛,几乎要断掉。狂风吹得她像钟摆一样晃动,随时可能坠落。 “坚持住!”暗卫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紧如铁,一点点将凤南衣往上拉。 凤南衣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向上挣扎。脚在湿滑的岩壁上乱蹬,寻找着力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条一击不中的黑蛇,见猎物被同伴拉住,竟再次发动袭击!它细长的身体猛地弹射而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凤南衣面门!猩红的蛇信,冰冷的竖瞳,在凤南衣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畜生!”暗卫怒吼一声,空着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挥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斩向黑蛇七寸! “噗嗤!”血光迸现!黑蛇被斩成两截,掉落在岩石上,兀自扭曲。 可暗卫因为分心对付毒蛇,抓住凤南衣的手力道不由得一松!凤南衣刚刚找到的一点着力点再次滑脱,身体猛地又向下一坠! “啊!”暗卫惊叫,急忙再次发力抓住,但这一次,他脚下的岩石,因为承受了两人重量和刚才的剧烈动作,竟然发出了不祥的碎裂声! “咔嚓……” 细密的裂纹,以他脚蹬的那块凸起岩石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岩石要塌了! 凤南衣和暗卫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暗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迅速蔓延的裂纹,又看了一眼被他死死拉住、悬挂在悬崖边的凤南衣,和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抓着的、装着“鬼哭藤”的竹筒。电光石火之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姑娘!拿好药!活下去!告诉殿下……属下……”他猛地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凤南衣向岩架内侧、安全的方向狠狠一甩!同时,自己借着反冲的力道,向后猛地一跃! “不——!!!”凤南衣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抛向岩架内侧,重重摔在岩石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而那个暗卫,却在将她甩出去的同时,自己因为反冲和脚下岩石的崩塌,向着岩架外侧、那狂风呼啸的深渊,直直坠下! “头儿——!!!” 凄厉的、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呼喊,是暗卫留在世间最后的声音。他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翻滚的灰色雾气和七彩毒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脚下崩塌的碎石,稀里哗啦地落下,很快也没了声响。 凤南衣趴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浑身剧痛,却感觉不到。她呆呆地看着暗卫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空荡荡的、只有狂风呼啸的悬崖边,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一路护卫她、沉默却可靠的暗卫,那个刚刚还和她一起死里逃生、找到“鬼哭藤”的同伴,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斩杀了毒蛇救了她的人……就这么……掉下去了? 为了把她甩回来,为了不连累她一起掉下去,他自己……跳下了悬崖? 为什么?凭什么? 巨大的悲恸和难以置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血污和灰尘,滚烫地流下。 “不……不……”她发出破碎的、嘶哑的呜咽,挣扎着想要爬向崖边,却被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喝止。 “别过去!”是玄一!他不知何时,竟然也顺着藤蔓爬了上来,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抓着岩架边缘,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系在凤南衣腰间的、几乎要断掉的绳索。显然,刚才下面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在最后关头,他也爬上来,并且用绳索帮了最后一把力,才让凤南衣没有被一起带下去。 玄一看着凤南衣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悬崖,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扭曲,那是极致的愤怒和悲痛。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情绪失控。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玄一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为了救你,为了‘鬼哭藤’。别让他白死。” 凤南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在手里、即使刚才摔得七荤八素也没有松开的小竹筒。竹筒冰凉,里面装着那截用同伴性命换来的、暗紫色的“鬼哭藤”。 悲恸,愤怒,愧疚,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眼泪流得更凶,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对。不能让他白死。不能。 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爬起来。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但她强迫自己站直,抹去脸上的泪和血污,将那个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竹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 “我们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嘶哑,冰冷,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离开这里。拿到药了,不能……不能留在这里。” 玄一红着眼眶,重重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暗卫坠崖的方向,那里只有呼啸的狂风和翻滚的毒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将凤南衣扶稳。 岩架上,狂风依旧在凄厉地哭嚎,吹得人站立不稳。那一片暗紫色的“鬼哭藤”在风中疯狂摇曳,惨白色的鬼面花晃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世人的渺小和生命的脆弱。 凤南衣紧紧攥着竹筒,在玄一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朝着岩架内侧、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垂挂的藤蔓,是返回下方的路。 来时两人,归时,只剩一人。 风,还在哭。呜咽着,穿过岩架边缘那道巨大的裂缝,像无数冤魂在齐声哀嚎,回荡在这绝命崖的绝壁之上,久久不散。 第236章 沉沦与归途 手,紧紧攥着那截暗紫色藤蔓的竹筒。冰凉的触感透过竹壁传来,像握着一块冰,也像握着一团火——那是用一条命换来的火种,灼烧着她的掌心,灼烧着她的灵魂。 风还在哭。呜咽着,穿过那道巨大的裂缝,带着谷底毒瘴的甜腥,也带着崖顶的冰寒,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刮不掉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她的冰冷和窒息。 玄一死死扶着她,手臂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碎。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他没说话,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凤南衣手里紧攥的竹筒,又缓缓移向那空荡荡的、吞噬了他兄弟性命的悬崖边,眼底翻涌的,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悲恸,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可他死死压着。像一头发狂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嗬嗬声。 “走。”最后,他也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嘶哑,干裂,带着血腥味。 凤南衣被他半扶半拖着,踉跄着,走向岩架内侧,走向那几根垂挂下去的、湿漉漉的藤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浑身上下,从指尖到脚心,没有一处不疼。后背撞在岩石上的钝痛,手臂被拉扯的酸痛,双手伤口的刺痛,还有心里那如同被撕裂、被掏空、被冰冷绝望浸透的、无休无止的剧痛。 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那悬崖。怕多看一眼,那呼啸的风声就会变成同伴坠崖前最后那声“头儿”的凄厉呼喊。怕多看一眼,她就会腿软,就会崩溃,就会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下去。 可她不能。她手里,还攥着“鬼哭藤”。她怀里,还揣着“九死还魂草”。她的命,是别人用命换来的。她得活着。活着把药带回去,救百里烨。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把敬亲王的罪证,带出去。 活着,才有希望报仇。 藤蔓湿滑冰冷,比她上来时抓握的还要难以着力。下来,比上去更难。体力耗尽,心神剧震,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好几次,她脚下一滑,身体就失控下坠,全靠腰间的绳索和玄一在下方死命拉拽,才勉强稳住。 每一次下坠,每一次撞击在湿冷的崖壁上,都让她浑身骨头像要散架。可肉体的疼痛,此刻竟成了某种麻木的慰藉,至少,能让她暂时忘记心口那噬心的空洞。 “抓紧!脚踩稳!”玄一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嘶哑,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攀爬在她下面一点,既要自己稳住,还要分心照看她,手臂和肩头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落在下面的藤蔓和岩石上,绽开暗红的花,又很快被水汽稀释,了无痕迹。 凤南衣麻木地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死死抠进藤蔓粗糙的裂缝,指甲翻起,血肉模糊,也感觉不到疼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去。回到那个小平台。和另一个同伴汇合。离开这里。 一寸,一寸,向下挪动。灰色的雾气重新包裹上来,湿冷粘腻,像无数亡魂冰冷的手,抚过皮肤,带起一阵阵战栗。下方,七彩的毒瘴翻滚着,越来越近,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脚下,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平台地面。 是之前采“九死还魂草”的那个小平台。狭窄,湿滑,危机四伏,可此刻,却像是唯一安全的港湾。 凤南衣双脚落地,膝盖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冷汗,热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糊了一脸。她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 玄一紧随其后落下,脚步也有些踉跄。他同样累得够呛,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平台四周,确认没有敌人摸上来,然后才快步走到那个留守的、手臂受伤的暗卫身边。 “怎么样?”玄一的声音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暗卫背靠着岩石,手里紧紧握着刀,脸色也很难看,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摇摇头,目光急切地看向玄一,又看向瘫在地上的凤南衣,最后,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 暗卫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玄一,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玄一避开了他的目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有千钧重。 暗卫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他死死咬住牙,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再无声息。只有那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悲恸。 空气,死一般地沉寂。只有谷底隐约传来的、被风送来的喧嚣,和平台上呼啸而过的、冰冷的风声。那喧嚣,是敌人在调动,在搜捕。那风声,像呜咽,像挽歌。 凤南衣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湿滑的岩石,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混着血污,浸湿了一小片岩石。她想哭出声,想放声大哭,为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却用生命将她推回生路的同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玄一默默走过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水,小心地喂到她嘴边。“喝点水。我们得走。” 凤南衣没动。 “他叫影七。”玄一的声音很轻,很哑,在风中几乎听不清,“跟了我五年。家里还有个老娘,眼睛不好,等他回去。” 凤南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呜咽声更重。她张开嘴,就着玄一的手,喝了一小口水。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却让她干涸嘶哑的喉咙舒服了一些,也让她混乱悲恸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是啊,得走。影七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浪费在这里。 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玄一伸手扶她,被她轻轻推开。她靠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尽管脸色惨白如鬼,浑身狼狈不堪,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决绝的火。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那个小小的竹筒。竹筒冰冷,却仿佛有千钧重。“拿到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鬼哭藤’。拿到了。” 玄一和那个暗卫的目光,同时落在竹筒上。暗卫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随即又化为沉甸甸的凝重。拿到了,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此地不宜久留。”玄一迅速收敛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仔细听,依旧能听出压抑的颤抖。“下面的动静不对劲,他们可能很快会搜上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绝命崖。” “怎么走?”凤南衣哑声问,目光扫过下方七彩翻涌的毒瘴,和对岸隐约可见的敌人据点。原路返回裂隙?那里有毒蛇,而且很可能已经被敌人发现、堵住。从这绝壁平台直接下去?下面是毒瘴深渊和敌人老巢,是死路。 玄一没说话,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仔细查看崖壁上那些残存的、古老的栈道痕迹和垂挂的藤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平台左侧,一处被浓密藤蔓和厚厚苔藓覆盖的崖壁凹陷处。那里,似乎……不完全是实心的。 他抽出短刀,走过去,小心地拨开厚厚的藤蔓和苔藓。 后面,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不大,被藤蔓和苔藓遮掩得极好,若不是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几乎被自然侵蚀掩盖,但还能看出斧凿的印记。一股阴冷的、带着泥土和淡淡腐朽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吹出。 “这里……有路?”凤南衣和受伤的暗卫都凑了过来,又惊又疑。 玄一探头往洞里看了看,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可能是当年开凿栈道的古人留下的通道,或许是通往山体内部,或许……是另一条出路。”他直起身,脸色凝重,“不确定里面有什么,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没有选择。留下,等死。进去,未知,但至少是“生”的可能,哪怕渺茫。 凤南衣和那暗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走!”凤南衣握紧手里的竹筒,将它小心地贴身藏好,又将装着“九死还魂草”的木盒也检查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她看向玄一,看向那个手臂受伤、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暗卫,最后,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风声呜咽的悬崖方向。 影七,对不起。你的命,我记下了。你的老娘,只要我凤南衣还有一口气在,必替你奉养终老。 她在心里,默默立下誓言。 玄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幸好是防水的,虽然浸了水,但勉强还能用。他用力晃了晃,擦燃,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亮,在浓雾弥漫的绝壁上,在这生死边缘的洞口前,摇曳着亮起,驱散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我走前面。南衣姑娘在中间。你断后,小心戒备。”玄一快速分配好顺序,将火折子往前探了探,照亮洞口内一小段距离。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崎岖的通道,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但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滴水,不知通向何方。 玄一不再犹豫,弯腰,率先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昏黄的火光,立刻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大半,只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吞噬了影七的绝壁和深渊,然后,决绝地转身,弯腰,跟着钻进了洞口。 受伤的暗卫紧随其后,进去前,他回头,用刀在洞口边缘不起眼的地方,刻下了一个简单的标记。然后,他也闪身进了洞,顺手将洞口的藤蔓和苔藏尽量恢复原状,遮掩住入口。 洞口很小,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脚下湿滑无比,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渗出水滴,滴答滴答地落下,在寂静的通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混合着腐朽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 火折子的光芒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将他们吞噬。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但没有人退缩。比起外面绝壁上随时会射来的弩箭,比起那深不见底的毒瘴深渊,比起敬亲王那些毫无人性的手下,这条未知的、黑暗的、充满腐朽气息的通道,反而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 玄一举着火折子,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落下,都要先用脚试探,确认地面是否坚实。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黑暗,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九死还魂草”和“鬼哭藤”。这两样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东西,此刻成了她全部勇气的来源。她不敢去想影七,不敢去想刚刚经历的生离死别,只能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前面玄一手中那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上。 活下去。带着药,活下去。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通道似乎一直在向下,倾斜的角度不算太陡,但湿滑难行。偶尔有岔路,玄一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和空气的流动,选择一条相对“新鲜”气息或有微弱气流的一边。有些岔路深处,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令人毛骨悚然。但他们不敢深入探查,只能尽量避开。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湿滑的、散发着霉腐气味的通道,和那一点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火光,陪伴着这三个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人,在这地狱的缝隙里,艰难前行,寻找着那虚无缥缈的、名为“生”的出口。 第237章 绝地寻踪 黑暗。粘稠的,冰冷的,带着浓郁霉味和淡淡腥气的黑暗,像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包裹着,吞噬着那一点微弱摇曳的昏黄火光。 火光在玄一手中执着地亮着,勉强驱散身前几步的混沌,将三人疲惫而警惕的身影,在湿滑冰冷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通道壁上扭动着,像某种蛰伏在黑暗中的、不怀好意的怪物。 脚下是滑腻的苔藓,混杂着不知名的粘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仍免不了打滑。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渗出水珠,滴答,滴答,滴在头顶,落在肩颈,冰冷刺骨。那声音,在这死寂得只剩下呼吸和脚步声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凤南衣跟在玄一身后,一只手紧紧抓着湿滑的岩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早已麻木。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隔着单薄的、湿透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那坚硬的小木盒和竹筒的轮廓。那是“九死还魂草”,那是“鬼哭藤”。那是希望,是百里烨的生机,也是影七用命换来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责任。 她不敢去想影七坠落时最后的画面,不敢去想那被狂风吞噬的凄厉呼喊。一想,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用牙齿咬破皮肉的细微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悲恸。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带着铁锈般的咸腥,让她昏沉的头脑保持着一丝可悲的清醒。 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她自己的,粗重而压抑。前面玄一的,带着竭力控制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动伤口,带来细微的闷哼。后面断后的暗卫,呼吸声最轻,但细听之下,依旧能听出疲惫和痛苦。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向下倾斜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黑暗通道。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将他们抛入永恒的、绝望的黑暗。 “等等。”走在前面的玄一忽然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绷的警惕。 凤南衣和后面的暗卫立刻停步,屏住呼吸。通道里只剩下水滴落地的滴答声,和他们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玄一举着火折子,火光向前探了探。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但火光微弱,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片范围,更深处,依旧被浓墨般的黑暗笼罩。一股更明显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臊味,从黑暗中幽幽飘来。 “小心。”玄一低声嘱咐,将火折子往前伸了伸,另一只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短刀。短刀在与毒蛇和敌人搏杀时已经卷刃,但此刻,依旧是唯一可靠的武器。 他当先一步,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较为开阔的空间。凤南衣紧跟其后,暗卫断后,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简陋的三角防御阵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比通道宽敞许多,大约有半个房间大小。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不断有水滴从上方滴落,在洞底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地面依旧湿滑,但相对平坦。岩壁上,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似乎曾经有人在这里活动过,角落里甚至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看不出原本样子的石块,像是某种器物的残骸。 空气里的那股腥臊味更浓了,似乎是从岩洞更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的。 “有东西。”玄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目光锐利地扫向腥臊味传来的方向——那里,岩洞的一侧,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黑黝黝的洞口,被几块散落的岩石半掩着。 几乎是同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那个小洞口里传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鳞片摩擦过岩石的细碎声音,在死寂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汗毛倒竖! 是蛇?还是别的什么毒虫猛兽?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深处,谁知道藏着什么鬼东西! 玄一握紧了短刀,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凤南衣和暗卫也屏住呼吸,紧紧靠在一起,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在火折子昏黄光芒勉强照到的小洞口边缘,一个黑影,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条……不,那是一只体型足有脸盆大小、浑身覆盖着暗褐色坚硬甲壳、长着八条毛茸茸长腿、前面还有一对巨大螯肢的东西!是蜘蛛!一只巨大无比的、生活在这地下深处的洞穴蜘蛛! 蜘蛛的复眼在火光下反射出幽绿的光芒,冰冷,残忍,毫无感情。它似乎被火光和陌生的气味惊动,停下了爬行的动作,抬起前半身,两只巨大的、长满黑毛的螯肢微微张开,对着火光的方向,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威胁声。螯肢尖端,隐约可见幽蓝的光泽,显然带有剧毒! “退后!小心有毒!”玄一低喝一声,身体挡在凤南衣前面,短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那只巨大的蜘蛛。 凤南衣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她不是没见过毒虫,在万毒林,比这更大更丑的蜘蛛她也见过。但在这种绝境,体力耗尽,身心俱疲,又遇到这种鬼东西,恐惧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岩壁。 那只蜘蛛似乎被他们的动作进一步刺激,八条长腿快速划动,朝着他们的方向爬近了几步,螯肢张合得更快,“嘶嘶”声也更响。它似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评估,在试探。 “不能让它靠近!”断后的暗卫咬牙道,他手臂受伤,动作不便,但也抽出了随身的匕首,横在身前。 玄一眼神一厉。他不能退。后面是凤南衣和受伤的同伴,退无可退。一旦被这毒蜘蛛近身,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凶多吉少。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不再犹豫,趁着蜘蛛停下试探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火折子朝蜘蛛扔去!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卷刃的短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刺向蜘蛛相对脆弱的头部与腹部连接处! 火焰,是大部分虫类的天敌! 昏黄的火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扑蜘蛛面门!那蜘蛛似乎没料到这攻击,被火光一燎,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八条腿慌乱地向后退去,挥舞着螯肢试图拍开火折子。 就是现在! 玄一的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了蜘蛛因受惊而后退、露出的那一丝破绽——头胸连接处的缝隙!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皮革破裂的闷响。短刀虽然卷刃,但在玄一倾尽全力的猛刺下,依旧深深扎了进去!暗绿色、散发着腥臭的粘稠液体,瞬间从伤口处喷溅出来! “嘶——!”蜘蛛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八条长腿疯狂挥舞,巨大的螯肢狠狠朝玄一夹来!带起的风声,显示着其力量的恐怖! 玄一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刀后撤!但蜘蛛临死反扑,速度极快,一只螯肢擦着他的手臂划过! “嗤啦!”布帛撕裂的声音!玄一的手臂上,瞬间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虽然伤口不深,但被螯肢划过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和麻痹感!有毒! 玄一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后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玄一!”凤南衣惊呼,想上前,却被那蜘蛛疯狂挥舞的螯肢和长腿逼退。 就在这时,那只受伤的蜘蛛,似乎被剧痛和血腥味彻底激怒,不再理会掉在地上、已经熄灭的火折子,反而瞪着幽绿的复眼,锁定了伤它的玄一,八条腿猛地蹬地,竟朝着受伤后退的玄一猛扑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两只巨大的、闪着幽蓝寒光的螯肢,如同两把死神的镰刀,狠狠剪向玄一的脖颈! 玄一刚中了一记毒爪,手臂麻痹,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那恐怖的螯肢夹中! “头儿小心!”断后的暗卫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用身体狠狠撞向蜘蛛的侧面!他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力,只能用身体去撞! “砰!”一声闷响。暗卫撞在蜘蛛坚硬的甲壳侧面,将自己撞得气血翻涌,却也成功将蜘蛛撞得歪了一下,剪向玄一的螯肢落了空,狠狠扎进了旁边的岩壁,溅起一串火星! 蜘蛛被撞得一个趔趄,更加暴怒,调转方向,一只螯肢快如闪电地朝撞开它的暗卫夹去! 暗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离得太近,根本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闪着幽蓝寒光的螯肢,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来!他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 “畜生!看这里!” 一声清叱,带着决绝的哭腔!是凤南衣!她不知何时,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鬼哭藤”的小竹筒,用尽全力,朝着蜘蛛那对幽绿的复眼砸了过去!她不敢直接用手触碰“鬼哭藤”,但竹筒本身并无毒性! 竹筒不大,砸在蜘蛛坚硬的甲壳上,不痛不痒。但这一下,成功吸引了蜘蛛的注意力!它猛地转头,幽绿的复眼锁定了凤南衣! 就是这瞬间的分神! “死!” 玄一强忍着手臂的麻痹和剧痛,眼中厉色一闪,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再次弹出!这一次,他没有再用短刀,而是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把更短、但明显更加锋利的匕首——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武器,平时绝不轻用!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从侧面,狠狠刺入了蜘蛛相对脆弱的、连接头部与腹部的关节缝隙!正是刚才他第一刀刺入的伤口旁边! “噗!” 这一次,刺得更深!几乎没柄!暗绿色的腥臭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出! 蜘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八条长腿疯狂地抽搐、蹬踏,将地面刨得碎石飞溅!两只巨大的螯肢胡乱挥舞,但已经失了准头,只是徒劳地在空中开合。 玄一一击得手,立刻松手后撤,同时一把拉过旁边惊魂未定的凤南衣,急退数步,远离蜘蛛临死反扑的范围。 那蜘蛛挣扎了足足十几息,动作才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八条长腿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只有那对幽绿的复眼,还残留着冰冷残忍的光,死死瞪着前方,失去了神采。 巨大的、散发着腥臭的蜘蛛尸体,瘫倒在岩洞中央,暗绿色的体液流了一地,混合着地面的积水,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岩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三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咚咚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玄一捂着受伤的手臂,伤口处已经变得青黑,麻木感在向肩膀蔓延。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蜘蛛尸体,确认它真的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没事吧?”他看向凤南衣,声音嘶哑。 凤南衣摇摇头,脸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惨白如纸,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要死了。看着那暗卫为了救玄一,差点被蜘蛛杀死,她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扔出了竹筒。现在想想,后怕得浑身发冷。万一竹筒摔破,“鬼哭藤”汁液溅出……后果不堪设想。 她连忙看向地上。幸好,竹筒很结实,只是滚到了一边,没有破裂。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竹筒捡起来,仔细检查,确认完好无损,这才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是比珍宝更重要的东西。 “我没事。”那暗卫也缓过气来,脸色发白,刚才生死一线,他也吓得够呛。他看向玄一的手臂,脸色一变,“头儿,你的手!” 玄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开始发黑、肿胀的伤口,皱了皱眉。“蜘蛛毒,不深,但麻烦。”他声音依旧冷静,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的痛苦。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死死扎住伤口上方,试图延缓毒性蔓延。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这地下洞穴的蜘蛛,毒性诡异,普通的金疮药未必管用。 凤南衣看着玄一迅速发黑肿胀的手臂,心猛地一沉。刚拿到“鬼哭藤”,玄一又中了蜘蛛毒?这鬼地方,到底还要吞噬他们多少? “用这个!”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剩下的“九死还魂草”。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片墨绿色的叶片,又刮下一点点枯藤的粉末,混合在一起,递给玄一。“‘九死还魂草’能解百毒,克奇毒,应该对这蜘蛛毒也有用!快服下!” 玄一没有犹豫,接过叶片和粉末,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艰难咽下。叶片带着奇异的清凉和苦涩,粉末则辛辣刺喉。咽下不久,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手臂伤口处。那火辣辣的疼痛和麻木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伤口蔓延的黑色,也似乎停滞了。 “有效!”玄一眼睛一亮,感受着伤口的变化,看向凤南衣手中的“九死还魂草”,眼神复杂。这救命的神草,用一点少一点。 凤南衣也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剩下的“九死还魂草”收好。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倚仗了。 解决了蜘蛛,暂时安全。但岩洞里弥漫的腥臭和蜘蛛体液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而且,那只蜘蛛是从那个小洞口里爬出来的,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它的同类,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能久留。”玄一当机立断,他强撑着站起来,手臂依旧麻木,但已经能活动。他捡起掉在地上、已经熄灭的火折子,尝试重新点燃,但火折子浸了水,又摔了一下,彻底报废了,只冒出几点火星,就再无动静。 唯一的光源,没了。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将他们彻底吞没。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失去了火光,在这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地下洞穴,他们几乎成了瞎子。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凤南衣下意识地抓紧了玄一的衣袖,声音带着颤:“火……火折子……” 玄一沉默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恐惧,也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伤口传来的、虽然减轻但依旧存在的麻木和刺痛。黑暗,放大了所有的不安和危险。 “别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嘶哑,但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还有办法。”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浸了油脂的、细细的棉绳——这是暗卫身上常备的、用来在极端环境下取火的东西,火折子的备用。 他小心地取出一根,又摸索着找到刚才打斗时,蜘蛛螯肢扎进岩壁溅起的、那些细碎的石屑。他挑出一些看起来比较干燥的,和棉绳放在一起,然后用匕首的刀背,用力敲击另一把短刀的刀身。 “铛!铛!铛!” 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死寂黑暗的岩洞里突兀地响起,溅起一溜细小的火星。火星落在浸了油脂的棉绳和干燥的石屑上。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光!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光! 凤南衣和那暗卫,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在绝对的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光明,就是全部的希望。 玄一小心地护着那点小火苗,将它凑近一根稍微粗些的、从蜘蛛巢穴洞口附近捡到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干燥枯枝。枯枝被点燃,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明亮了一些,成了一个简易的火把。 橘黄的火光跳跃着,重新照亮了三人苍白疲惫、沾满血污和污渍的脸,也照亮了这个散发着腥臭的岩洞,和那只巨大的、死状狰狞的蜘蛛尸体。 “走。”玄一深吸一口气,忍着臂伤,举着简易火把,当先朝着蜘蛛出来的那个小洞口相反的方向——岩洞的另一侧走去。那里,似乎有一条更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之前被蜘蛛和黑暗遮掩,没注意到。 凤南衣和暗卫紧随其后。经过蜘蛛尸体时,凤南衣忍着恶心,快速扫了一眼。在蜘蛛尸体旁边,火光照耀下,她似乎看到岩壁角落的碎石堆里,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微光。 她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弯腰,用没受伤的手,拨开那些碎石。 碎石下,露出了半截……生锈的、扭曲的金属物件。看形状,像是一把断裂的、款式古老的匕首,或者短剑。匕首旁边,还有几块已经发黑、看不出原貌的碎布,和一个破裂的、似乎是装东西的小皮囊。 “这是……”凤南衣瞳孔微缩。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似乎发生了搏斗?看这匕首腐朽的程度和碎布的质地,年代应该相当久远了。是当年开凿这条密道的古人留下的?还是……后来误入这里的采药人、探险者? “别碰,可能有毒或机关。”玄一低声道,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看来,这里也不太平。快走。” 凤南衣点点头,不再理会那些古老的遗物,跟上玄一的脚步。只是心里,那不安的阴影,又浓重了几分。这条看似是生路的古老密道,真的能带他们离开绝命崖吗?前方,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火光摇曳,三个相互扶持的、伤痕累累的身影,再次没入狭窄的、向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通道。身后,岩洞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那只巨大的蜘蛛尸体,和角落里那半截生锈的古老匕首,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不为人知的生死故事。 第238章 绝壁杀机 光,重新燃起。 那一点橘黄,在简陋的、燃烧着枯枝的火把顶端跳跃,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驱不散萦绕在三人心头的、沉甸甸的阴霾和悲伤。蜘蛛尸体散发的腥臭,古老匕首带来的不祥联想,还有影七坠崖前那声凄厉的呼喊,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 玄一走在最前,火把在他手中稳定地亮着,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更加冷硬,只是手臂的伤口,在“九死还魂草”药力下虽已止血,但青黑的颜色并未完全褪去,麻木感依旧存在,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神经,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湿滑的通道里,为身后的两人照亮方寸之地。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贴着皮肤的,是冰冷的木盒和竹筒,也是滚烫的希望与责任。另一只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指尖的伤口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片木然。她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取代。不能想,不能回头,只能向前。 最后是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警惕,不时回头,望向身后沉沉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可怖的东西。 这条新发现的、蜘蛛爬出的反方向的通道,比之前那条更加狭窄、崎岖。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或者弯腰才能通过。脚下不再是湿滑的苔藓,而是混合着砂石和不明粘液的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些,但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地底深处淤积的陈腐水汽的味道,还隐隐带着一丝……硫磺的气息? 通道依旧是倾斜向下的,而且坡度似乎比之前更陡。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未知。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疲惫在一点点累积,侵蚀着早已透支的体力。凤南衣觉得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无比沉重,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胸口发闷。玄一的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手臂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行动。 就在凤南衣几乎要撑不住,想开口提议休息片刻时,走在前面的玄一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同时举起了握着火把的手,做了个“噤声、止步”的手势。 凤南衣和暗卫立刻停下,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下意识地放缓。通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枯枝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 玄一侧耳倾听,眉头紧锁。凤南衣也竖起耳朵,一开始,除了水滴声和风声(风声?),她什么也没听到。但很快,她捕捉到了——风声!不再是洞穴里那种沉闷的、从缝隙中穿过的呜咽,而是……一种相对清晰的、空气快速流动的、带着湿气和草木气息的、属于外部世界的声音! 而且,风中隐约夹杂着……人声?很模糊,很遥远,但确实是人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的铿锵声! “前面……有出口?”凤南衣压低了声音,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是出口吗?他们终于要离开这该死的地下了? 玄一没有立刻回答,他脸色凝重,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分辨着风声传来的方向和人声的细微差别。片刻,他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不像普通出口。风声不对,太‘顺’了。而且……有人。不止一个。脚步很稳,像是……守着什么。” 守着什么?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这密道的出口,竟然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还是说,敬亲王的人,早已算准了他们会从这里出来,布下了埋伏? “退回去?”暗卫哑声问,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退回去?后面是蜘蛛盘踞的岩洞,是那条漫长、湿滑、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暗通道,是绝路。 玄一沉吟一瞬,眼神闪烁。他侧耳又仔细听了听,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将火把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通道在这里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前方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向右拐了一个弯。风声和人声,正是从拐弯的那一侧传来。 玄一贴在拐角处的岩壁上,屏住呼吸,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头探出去一点点,用眼角的余光,向拐弯后瞥去。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缩了回来,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铁青。 “怎么了?”凤南衣见他如此反应,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玄一缓缓转过头,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恍然,还有一丝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他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字一顿道:“外面……是崖顶。我们……绕回来了。” 崖顶?! 凤南衣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在地下通道里七拐八绕,一路向下,怎么会绕回崖顶? “看清楚了吗?是……我们上来的地方?”她难以置信地追问,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玄一摇头,眼神冷得像冰:“不是我们上来的那侧。是另一面。但……是崖顶没错。有光,是外面的天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有人守着。很多人。穿着打扮……不是谷底那些黑衣守卫的制式。是苗人。而且,为首的那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为首之人,非同小可,而且,显然是专门等在这里的。 凤南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是意外撞见,是专门等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行踪,早就被对方掌握了!意味着从他们踏入绝命崖,甚至更早,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是丁!谷底那些守卫,那些调动,那些看似严密的巡逻和搜捕……是障眼法!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杀招,埋伏在他们认为最不可能、也最危险的地方——崖顶!或者说,是崖顶这个隐秘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密道的出口处! 敬亲王!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他算准了他们为救百里烨,必定会冒险来取“九死还魂草”!也算准了他们一旦在谷底受阻,很可能会另寻他路,甚至可能发现古人留下的密道!所以,他不仅封锁谷底,还在真正的目标——崖顶“九死还魂草”生长地附近,布下了真正的精锐埋伏!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冷汗,瞬间湿透了凤南衣的后背。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后怕,因为那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步步踏入死亡陷阱的冰冷恐惧。如果不是影七用命换来了“鬼哭藤”,如果不是他们误打误撞进入了这条密道,而是直接从崖壁攀爬上来……恐怕刚露头,就会被打成筛子,或者被生擒活捉! “为首的是谁?”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发颤,但已经带上了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那只有面对。 玄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和孤注一掷的狠厉。“一个苗人。很老的苗人。穿着黑色的、绣着诡异图案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根白骨杖。我只看了一眼,但他的眼睛……像毒蛇。”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身边,至少围着十几个人,都是好手。看站位,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我们……被堵死了。” 黑色的、绣着诡异图案的袍子?白骨杖?很老的苗人? 凤南衣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巫罗!圣墟在西南一带的分坛主,以诡异狠毒的蛊术和巫术闻名,是敬亲王麾下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爪牙之一!他竟然亲自来了!就守在这崖顶密道出口!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她。前有强敌埋伏,后是绝路深渊。难道,历尽千辛万苦,死了影七,伤了玄一,好不容易拿到“鬼哭藤”,却要功亏一篑,死在这最后一步? 不!绝不! 一股狠戾之气,从凤南衣心底猛地窜起,瞬间烧干了恐惧和绝望。她死死攥紧了胸前的竹筒和木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了出来,却感觉不到疼。她抬起头,看向玄一,看向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凶悍如狼的暗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知道我们从这里出来吗?” 玄一摇头:“应该不知道具体出口。但肯定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守住了这片崖顶区域。我们刚才在通道里,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他们没理由发现。但只要我们一出去……”他看了一眼拐角外,“立刻就会被发现,合围。”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他们还没发现我们确切位置。”凤南衣的脑子飞速转动,绝境之下,反而逼出了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出口外地形怎么样?有没有遮挡?能不能绕过去?” 玄一回忆着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情形,语速极快地道:“出口在一个背风的凹陷处,被几块大石和枯藤半掩着,还算隐蔽。但外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崖顶空地,不大,怪石林立,但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他们的人,呈半圆形散开,守住了空地通往其他方向的所有路径。那个巫罗,就在空地中央,背对着我们这边,面朝悬崖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 在看什么?凤南衣心中一动。崖顶……除了“九死还魂草”,还有什么值得他亲自看守、并如此关注的? 等等!“九死还魂草”! 她猛地想起,他们虽然在地下通道里绕了路,但大方向似乎一直是向下、向崖壁内部……难道这条密道的真正出口,离“九死还魂草”生长的岩缝并不远?甚至,就在那附近? 是了!巫罗守在崖顶,首要目标肯定是“九死还魂草”!他亲自坐镇,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这株奇草万无一失,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等“自投罗网”的她!敬亲王知道她需要“九死还魂草”救百里烨,算准了她会来,所以让巫罗这个用蛊用毒的高手,亲自守株待兔!既能确保神草不失,又能顺手除掉她这个心腹大患,一石二鸟! 好毒的计算!好周密的布局!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炽烈的愤怒和不甘!想要我死?想要夺走救命的药?做梦! “玄一,”她压低声音,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光芒,“外面地形,有没有可能……我们不走空地,从旁边,贴着崖壁,绕过去?或者,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直接下去?” 玄一皱眉,飞快地思索着。“贴着崖壁绕过去……风险太大,崖壁湿滑,无处借力,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直接下去……”他眼中厉色一闪,“倒不是不可能。我刚才瞥见,空地边缘,靠近悬崖那边,似乎有藤蔓垂挂,很粗,可能是之前采药人留下的,或者自然生长的。如果我们能悄无声息地摸到那里,或许可以顺着藤蔓直接溜下悬崖,避开他们的正面围堵。但……巫罗就在空地中央,离悬崖边不远。我们一出去,很难不惊动他。” “惊动是必然的。”凤南衣咬牙,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但我们可以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一个人去拿藤蔓,下崖!另一个人……掩护,或者,制造混乱!” 玄一和那暗卫同时看向她,眼神凝重。他们明白凤南衣的意思。这是要兵行险着,用一个人当诱饵,吸引大部分火力,为另一个人创造拿到藤蔓、溜下悬崖的机会!而留下来当诱饵的那个人,在十几个好手,尤其是巫罗这样的用毒高手围攻下,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我去当诱饵。”受伤的暗卫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手臂受伤,行动不便,跟着也是累赘。头儿,你护着郡主,找机会从藤蔓下去!” “不行!”玄一断然拒绝,眼神如刀,“你伤势不轻,留下就是送死!而且,动静不够大,吸引不了所有人,尤其是巫罗!” 他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绝。“我去。我熟悉他们的路数,轻功也比你俩好,能周旋更久。你,”他盯着凤南衣,一字一句,不容置疑,“拿着药,看准时机,一旦我冲出去制造混乱,吸引他们注意,你立刻以最快速度冲向我刚才说的、空地边缘悬崖那处的藤蔓,抓住,往下滑!不要回头!一直滑到底!下面可能是毒瘴,也可能有别的路,但总比留在这里被围攻强!记住,活下去,把药带回去,救殿下,揭发敬亲王!这是命令!” “玄一!”凤南衣急声低呼,眼圈瞬间红了。又要有人为她去送死吗?影七刚刚才…… “没时间争论了!”玄一低吼,打断她的话,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她和暗卫,“这是唯一的机会!难道你想让影七白死?想让殿下等死?想让敬亲王的阴谋得逞?” 字字如刀,扎在凤南衣心上。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是啊,没时间了。每一分每一秒,外面的敌人都可能发现这个隐秘的出口。犹豫,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我去拿藤蔓,下崖。你……小心。一定要活着下来找我!” 玄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托付,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他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他转向受伤的暗卫,快速交代:“你守在这里,守住出口。如果我们失败,或者你被发现,立刻退回通道深处,能走多远走多远,想办法活下去,把消息传出去!” “头儿!”暗卫急红了眼。 “这是命令!”玄一厉声道,随即语气放缓,“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燃烧的枯枝火把,猛地插在通道拐角处的岩缝里,固定好。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剩的武器——卷刃的短刀,锋利的匕首,还有几枚贴身藏着的、浸了麻药的细针。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乎乎的圆球,只有龙眼大小,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看到那个小黑球,凤南衣瞳孔一缩。“霹雳子?”这是军中禁用的火器,威力不大,但爆炸时声响极大,能制造混乱和烟雾。 玄一点头,将霹雳子紧紧攥在手里,低声道:“一会儿,我先用这个,制造混乱和烟雾。你听我信号,看我冲出去吸引注意,你就立刻行动,不要有丝毫犹豫!” 凤南衣重重点头,将胸前的木盒和竹筒再次检查,确认捆扎牢固。然后,她弯下腰,从靴筒里拔出自己那柄短小却锋利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她不会武艺,但这把匕首,至少能让她在最后关头,有自尽的勇气。 通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枯枝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心跳声。火把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岩壁上,拉得很长,扭曲晃动,如同三只困兽,在做着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玄一贴在拐角岩壁上,缓缓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尽管左臂的麻木和刺痛依旧存在。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人声,隐约的交谈声,还有金属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传入耳中。 他默默计算着人数,分辨着方位。巫罗那阴冷沙哑、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独特嗓音,时断时续,似乎在吩咐着什么。其他人则沉默不语,只有走动时带起的细微风声和衣袂摩擦声,显示出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好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慢得如同钝刀子割肉。 终于,玄一动了。他对着凤南衣,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准备。” 凤南衣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匕首,身体微微前倾,如同绷紧的弓弦,目光死死盯着玄一的背影,只等那一声令下。 玄一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霹雳子,然后,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爆闪!他不再隐藏,一步踏出拐角,身影如同鬼魅般,朝着外面那片被天光照亮的、布满怪石的崖顶空地,疾冲而去! 同时,他手臂奋力一挥,将那枚黑乎乎的霹雳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地中央、那个被众人隐隐拱卫着的、穿着黑色诡异绣纹袍子的苍老背影——巫罗,狠狠砸了过去! “敌袭——!保护坛主!” 几乎在玄一冲出的瞬间,外围警戒的苗人好手就发现了异动,厉声高喝!反应快得惊人! 但玄一的速度更快!霹雳子划过一道弧线,直扑巫罗后心! 然而,那背对着出口、仿佛毫无察觉的巫罗,在霹雳子即将临身的刹那,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手中的白骨杖只是随意地、仿佛驱赶苍蝇般,向后轻轻一点!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诡异。那枚去势凶猛的霹雳子,竟被白骨杖的尖端精准点中,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原路倒飞而回!直射向刚刚冲出通道、尚未完全站稳的玄一! 玄一脸色剧变!他没想到这老巫师的感知和反应竟然如此恐怖!仓促之间,他只能猛地向侧面扑倒! “轰——!!!” 霹雳子在玄一身侧不远处轰然炸开!声音震耳欲聋!火光和浓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一小片区域!碎石飞溅! 爆炸的冲击波将玄一掀得一个趔趄,但他反应极快,顺势一个翻滚,躲开了几块飞射的碎石,同时手中短刀挥舞,格开了两支从烟雾中射来的、角度刁钻的淬毒短箭! “咳咳!”浓烟呛人,也遮挡了视线。 就是现在! 通道内,凤南衣在玄一冲出去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在看到霹雳子被弹回爆炸时,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但她死死记住了玄一的交代——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就在爆炸响起、浓烟弥漫、外面传来惊呼和怒喝、所有注意力都被玄一和爆炸吸引的刹那! 凤南衣动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离弦之箭,从通道口猛冲而出!没有看玄一的方向,没有理会周围的呼喝,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玄一之前描述的、空地边缘、靠近悬崖的那几根垂挂着的、粗壮的藤蔓! 冲!冲过去!抓住藤蔓!滑下去! 这是唯一的生路!是玄一用命为她争取的机会!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轻烟,掠过被爆炸惊扰、略显混乱的苗人外围防线,朝着悬崖边,亡命狂奔! 第239章 毒蛊围杀 炸了! 霹雳子炸开的火光和浓烟,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崖顶这诡异的平静上。 惊呼,怒喝,拔刀声,利箭破空声……瞬间撕裂了风声!苗人护卫们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刹那,就有数道身影如鬼魅般扑向浓烟中心,刀光剑影,直取玄一! 玄一的身影在烟雾中翻滚、腾挪,卷刃的短刀和锋利的匕首带起寒光,与袭来的兵刃疯狂碰撞,溅起刺目的火星!他左臂的伤影响了动作,好几次险象环生,衣袍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渗出,但他眼神凶悍如狼,悍不畏死,死死拖住了最近的几名敌人,为凤南衣争取着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冲!凤南衣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耳边的厮杀声、爆炸的回响、敌人的呼喝,全都模糊成了背景的杂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怪石边缘,几根粗壮的、深褐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从悬崖边垂挂下去,在越来越猛烈的山风中摇晃! 那就是生路!玄一用命换来的生路! 她的速度提到了极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上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感觉不到!她只盯着那藤蔓,近了,更近了! 十步!五步!三步! 她的手,已经向前伸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粗糙的藤身! “想走?” 一个阴冷、嘶哑、如同毒蛇滑过枯叶的声音,骤然在她身侧响起!不,不是身侧,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直透灵魂的恶意! 凤南衣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想也不想,前扑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 “嗤——!” 一道惨绿色的、细如牛毛的毫光,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射在她刚才位置的地面上。没有声音,但被射中的那块灰黑色岩石,瞬间冒起一股青烟,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酥脆,然后“噗”一声,化作一蓬灰烬! 毒!剧毒!沾之即死! 凤南衣狼狈地滚倒在地,又迅速弹起,背靠一块嶙峋怪石,惊魂未定地看向声音来处。 空地中央,爆炸的烟雾正在被山风吹散。那个穿着黑色绣满诡异虫蛇图案袍子的枯瘦老者——巫罗,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他根本没有理会身后与玄一缠斗的手下,那双浑浊却闪烁着幽绿邪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凤南衣,嘴角勾起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戏老鼠般的弧度。 他手里那根惨白的、似乎是人骨制成的短杖,尖端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惨绿色烟雾。 “永宁郡主,凤南衣。”巫罗的声音干涩难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古怪的口音,“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王爷料事如神,你果然……自投罗网。”他说话很慢,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个老怪物,根本没有被玄一完全吸引注意力!他等的,就是她! “拦住他!”与几名苗人好手缠斗的玄一,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厉声怒吼,想要摆脱对手冲过来,却被更多的刀光死死缠住,身上瞬间又多添了几道伤口! “你的对手是我们!”围攻玄一的苗人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狞笑,刀法更加狠辣。 凤南衣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跑不掉了。巫罗的气机已经锁定了她,那惨绿色的毒针随时可能再次射来。而且,他那些手下,已经有几人分出,隐隐堵住了她通往悬崖藤蔓的路径。 绝境!真正的绝境! “把‘九死还魂草’和‘鬼哭藤’交出来,老朽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巫罗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枯瘦的脸上皱纹堆叠,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否则,老朽会让你尝尝,万蛊噬心,是什么滋味。”他手中的白骨杖,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尖端那缕惨绿烟雾扭动了一下,仿佛活物。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无胜算。这老怪物一身诡异蛊术,刚才那毒针就可见一斑。用毒?她身上是有些毒粉毒针,但对方是玩蛊用毒的大行家,班门弄斧,死得更快。唯一的机会……地形!还有怀里那两样东西! 这崖顶怪石嶙峋,可供周旋。怀里有“九死还魂草”和“鬼哭藤”,都是天下奇物,或许……能有点奇效?不,不能指望这个,太渺茫。 拖延时间?等玄一?玄一自身难保。 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又被她一个个否决。冷汗,浸湿了后背。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巫罗似乎失去了耐心,枯槁的手抬起白骨杖,对着凤南衣,轻轻一点。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但凤南衣却感到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以巫罗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紧接着,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周围的岩石缝隙里,枯草丛中,甚至地面的砂砾下,窸窸窣窣,涌出无数黑点!是虫子!密密麻麻,大大小小,色彩斑斓,形态各异!有毒蝎,有蜈蚣,有蜘蛛,有各种各样她认识或不认识的、狰狞恐怖的毒虫!它们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从藏身之处爬出,汇聚成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虫潮,朝着凤南衣所在的位置,快速涌来! 蛊术!操控毒虫! 凤南衣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涌。她不是没见过毒虫,在万毒林比这更恐怖的场景也见过。但眼前这被人工操控、铺天盖地涌来的虫潮,带来的心理冲击和恐惧,远超自然界的毒虫百倍! 跑!必须离开这片区域! 她猛地向旁边一块更高的怪石后跃去!脚下刚离开原地,刚才背靠的那块石头底部,已经被涌来的虫潮覆盖,毒虫们尖锐的口器和螯肢刮擦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雕虫小技。”巫罗嗤笑一声,白骨杖再次一点。 那些涌向凤南衣原先位置的毒虫,像是得到了新的指令,齐刷刷调转方向,速度更快地朝着她新藏身的怪石涌去!而且,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冷腥臭的气息更浓了,隐隐形成一种粘滞的力场,让凤南衣的动作都感到了一丝迟滞,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 毒瘴!这老怪物,竟然能操控崖顶稀薄的毒瘴,形成束缚! 凤南衣的心越来越沉。躲,是躲不掉了。虫潮从四面八方围拢,速度奇快,那些毒虫个头不大,但数量太多了,一旦被近身,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巫罗本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那根白骨杖,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毒针。 “郡主小心!”一声厉喝传来,是那个一直守在通道口、手臂受伤的暗卫!他看到凤南衣陷入绝境,再也忍不住,不顾玄一之前的命令,从藏身处猛地冲了出来,手中匕首寒光一闪,斩向离凤南衣最近的一股虫潮! 噗噗噗!匕首过处,毒虫被斩断不少,汁液飞溅,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但虫潮实在太多,斩之不尽,而且一些毒虫被惊动,竟然调转方向,朝着暗卫扑去!更有一小股色彩格外艳丽、形如小瓢虫的虫子,振翅飞起,速度快如闪电,直扑暗卫面门! “别过来!有毒!”凤南衣急声大喊,扬手就是一把淡黄色的粉末撒出!这是她随身携带的驱虫粉,能驱散寻常毒虫。 淡黄色的粉末笼罩了那一小群飞虫,飞虫的动作果然一滞,纷纷掉落。但更多的、不怕驱虫粉的毒虫,依旧朝着暗卫涌去!暗卫挥舞匕首,奋力斩杀,但他本就手臂有伤,动作不便,又要护着凤南衣,瞬间左支右绌。 “不知死活。”巫罗冷哼一声,白骨杖遥遥对着暗卫一指。 暗卫只觉得脚下一紧,低头看去,骇然发现不知何时,几条细细的、近乎透明的、仿佛雾气凝结的丝线,缠住了他的脚踝!那丝线冰冷滑腻,带着剧毒,一接触皮肤,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和麻痹感! 是毒瘴凝聚的束缚丝线! 暗卫大惊,想要挥刀斩断,但手臂的麻木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毒虫已经涌到脚下,顺着裤腿往上爬! “啊!”暗卫发出一声痛呼,小腿上瞬间被几只毒蝎和蜈蚣蜇中,剧痛钻心!他身体一晃,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更多的毒虫趁机一拥而上,瞬间爬满了他的下半身! “不——!”凤南衣眼睁睁看着暗卫被毒虫淹没,发出凄厉的尖叫,想冲过去救人,却被另一股更汹涌的虫潮逼退。 暗卫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向凤南衣的方向,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充满痛苦的呻吟,便彻底不动了。眼睛圆睁,死不瞑目,里面还残留着无尽的痛苦和一丝未能完成任务的遗憾。 又死一个!又一个为了保护她而死!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悲恸、愤怒、绝望、仇恨……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到你了,小郡主。”巫罗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枯槁的脸上毫无波澜,白骨杖再次指向凤南衣。更多的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缓缓收紧。空气中粘滞的毒瘴束缚力也越来越强,让她行动越发艰难。 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凤南衣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冰凉的岩石,退到了悬崖边缘。身后,是呼啸的山风和深不见底的深渊。身前,是狰狞的虫潮和如同鬼魅般的巫罗。 绝路。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既然横竖是死,那就拼了!临死,也要咬下这老怪物一块肉! “想要药?”凤南衣忽然笑了,笑容凄厉而决绝,她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九死还魂草”的木盒,高高举起,“来拿啊!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猛地一扬!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朝着巫罗和涌来的虫潮劈头盖脸撒去!不是驱虫粉,是她压箱底的、混合了多种剧毒药材、见血封喉的“阎王帖”! 毒粉弥漫,冲在最前面的毒虫瞬间毙命,掉落一地。但后面的毒虫似乎受到了刺激,更加疯狂地涌来。而巫罗,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白骨杖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卷过,竟将大部分毒粉吹散,只有少许沾到他黑色的袍角,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几个小洞,却未能伤他分毫。 “班门弄斧。”巫罗摇头,似乎觉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有些无趣了。他白骨杖再次一点,这一次,目标直指凤南衣手中的木盒!一道比之前更粗、颜色更深的惨绿色光芒,如同毒蛇出洞,激射而来!他要直接毁掉或者夺取木盒! 就是现在! 凤南衣在扬起毒粉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动了!她没有向后躲——后面是悬崖。也没有向旁边躲——左右都是虫潮。她做出了一个让巫罗都微微一愣的举动——她猛地向前扑出,迎着那道激射而来的惨绿毒光,扑倒在地,一个狼狈不堪的翻滚! 毒光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射在她身后的岩石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深的、边缘焦黑的小洞! 而凤南衣在翻滚的同时,手中早已扣着的三根金针,借着翻滚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巫罗的下三路——双腿膝盖和脚踝,电射而出!她没有射要害,因为知道对方必有防备。她射的是最难防备、也最影响行动的下盘! 金针细如牛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速度极快! 巫罗确实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微微一愣,但反应依旧快得吓人。他枯瘦的身体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灵活,微微侧身,同时白骨杖向下一扫! “叮!叮!”两声轻响,射向膝盖的两根金针被白骨杖扫飞。但射向脚踝的那一根,因为角度太过刁钻,巫罗侧身时脚踝微微转动,竟是没能完全避开! “嗤!”金针擦着他的脚踝飞过,划破了他黑色的裤脚,带起一丝细微的血线。 伤了!虽然只是皮外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终究是伤了!在这个诡异强大的老怪物身上,留下了伤口! 巫罗低头,看着自己脚踝处那一道浅浅的、渗出些许黑血(金针淬了毒)的划痕,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的情绪,随即,这惊讶变成了被蝼蚁所伤的、冰冷的怒意。 “好,很好。”巫罗的声音更冷了,仿佛带着冰碴子,“你成功激怒老朽了。” 他不再保留,白骨杖高高举起,口中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节。随着他的吟唱,崖顶本就稀薄的七彩毒瘴,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缓缓向他汇聚,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淡淡的、不断流转的彩色光晕。同时,那些地面爬行的毒虫,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角,潮水般向着凤南衣涌去!天空中,更多色彩斑斓的飞虫,如同乌云般压下! 凤南衣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这令人绝望的一幕。金针偷袭,只换来对方脚踝一道浅伤,却彻底激怒了这老怪物。毒虫围杀,毒瘴束缚,还有那根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的白骨杖…… 她握着匕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上,刚才的翻滚和躲避,又被几只毒虫趁机蜇中,手臂、小腿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虽然有提前服下的避毒丹压制,但剧毒和麻痹依旧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身体和神经,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头晕目眩。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不!我不甘心!百里烨还在等我!影七和暗卫不能白死!敬亲王的罪行还没有揭露!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意念,如同烈火,在她濒临熄灭的心头猛地燃起!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住那被彩色毒瘴光晕笼罩的、如同魔神般的枯瘦身影。 就算是死,也要崩掉你一颗牙! 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鬼哭藤”的竹筒!这是最后的手段了!这东西奇毒无比,沾之即死,或许……能同归于尽?! 就在她准备拔开竹筒塞子的瞬间—— 异变陡生! “老妖怪!看箭!” 一声清越的、带着愤怒和决绝的娇叱,如同晴天霹雳,骤然在崖顶另一侧响起! 紧接着,弓弦嗡鸣!一道流光,撕裂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巫罗后心!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示出发箭之人强悍的臂力和必杀的决心! 谁?! 第240章 黄雀在后 箭! 一道流光,撕裂被毒瘴浸染的、粘滞的空气,带着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直取巫罗后心!箭矢未至,那凛冽的杀意和劲风,已激得巫罗黑袍下摆猎猎作响! 这一箭,来得太突然!太迅猛!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巫罗全力操控毒虫毒瘴、心神稍稍分散、欲对凤南衣下杀手的刹那! 巫罗浑浊的眼中厉色一闪!他虽惊不乱,枯瘦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拧,如同鬼魅般向侧面滑开半步!同时,手中白骨杖回旋,杖尾精准无比地敲向那电射而来的箭杆!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白骨杖与精钢箭镞狠狠碰撞,溅起一溜火星! 箭矢被巨力荡开,斜斜飞出,“夺”的一声,深深扎进巫罗身旁不远处的岩石中,箭尾兀自嗡嗡颤抖不止,显示出这一箭力道之猛! 但巫罗也被这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一箭震得手臂微微发麻,身体晃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小半步,周身那层流转的彩色毒瘴光晕,也剧烈波动了一下,黯淡了几分。他对毒虫毒瘴的操控,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原本如同潮水般涌向凤南衣的毒虫大军,动作齐齐一僵,出现了片刻的混乱。天空中压下的飞虫乌云,也失去了指挥,嗡嗡乱窜。 好机会! 凤南衣虽也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箭矢,但她反应极快!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毒虫停滞、毒瘴束缚稍松的刹那,她猛地向侧面一块高大的怪石后扑去!那里,是虫潮相对薄弱的方向,也是唯一能暂时躲避巫罗视线和毒虫围攻的掩体! 她刚刚扑到怪石后,就听到之前藏身的地方,传来毒虫窸窸窣窣涌过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好险!再晚一步,就被虫潮淹没了! 是谁?谁在此时放箭救她? 凤南衣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崖顶另一侧,一片嶙峋怪石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形高挑,穿着利落的墨绿色劲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一头青丝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蒙着一方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此刻却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眸子。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朴、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显然,刚才那救命的一箭,正是出自她手。 在她身后,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打扮各异,但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凝,手中或刀或剑,警惕地注视着场中,隐隐将那墨绿劲装女子护在中间。 这些人是谁?看打扮,不像是朝廷的人,也不像是江湖上常见的门派。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绝命崖顶?又为什么要救她? 凤南衣心中惊疑不定。但此刻,她也顾不上细想。无论是敌是友,至少暂时吸引了巫罗的注意力,给了她一丝喘息之机。她连忙低头,快速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手臂和小腿被毒虫蜇伤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避毒丹的药力正在与毒素对抗,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但好在,似乎没有立刻致命的剧毒。 她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药丸,塞进嘴里吞下。这是她自己配制的、专门克制虫毒的解毒丹,希望能有点用。 另一边,巫罗缓缓转过身,看向那突然出现的、放冷箭的一行人。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幽绿的光芒闪烁不定,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哪来的小辈,敢管老朽的闲事?”巫罗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阴冷,“活得不耐烦了?” 那墨绿劲装的蒙面女子,似乎丝毫不惧巫罗那令人胆寒的气势。她上前一步,手中长弓指向巫罗,清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老毒物,以多欺少,用这些下三滥的虫子欺负一个姑娘,你还要不要脸?本姑娘今天这闲事,管定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虽然蒙着面,但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 “管定了?”巫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配上他那张枯槁的脸,格外瘆人,“就凭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也配?” 他手中白骨杖一顿,那些因为刚才迟滞而显得有些混乱的毒虫,立刻重新集结,分出一大半,调转方向,朝着墨绿劲装女子一行人涌去!同时,天空中的飞虫乌云,也分出大部分,嗡嗡地压向那边! 显然,在巫罗眼中,这突然出现的、胆敢对他放冷箭的一行人,威胁更大,需要优先清除。 “布阵!小心毒虫!”墨绿劲装女子丝毫不乱,清叱一声。她身后那四五人立刻身形闪动,以一种奇特的方位站定,隐隐结成一个小型的阵势,将女子护在中央。同时,他们手中纷纷扬出一些白色的粉末,落在周围地面,形成一道稀疏的屏障。那些粉末似乎有驱虫之效,涌来的毒虫接触到粉末,速度明显变慢,有些甚至畏缩不前,但更多的毒虫,依旧悍不畏死地涌上。 “雕虫小技。”巫罗冷哼一声,白骨杖再次挥动,一股更浓郁的惨绿色烟雾从杖头冒出,融入周围的彩色毒瘴中。那些毒虫像是打了鸡血,立刻变得狂暴起来,无视白色粉末的阻碍,疯狂冲击着那几人的阵型。 墨绿劲装女子弯弓搭箭,弓弦连响,一支支利箭如同流星赶月,精准地射向虫潮中个头最大、看起来最凶猛的毒虫,以及天空中俯冲下来的飞虫。她的箭法极准,力道也大,几乎箭无虚发,每一箭都能射爆一只毒虫,暂时缓解了虫潮的压力。她手下那几人也各显神通,刀光剑影,将扑到近前的毒虫斩杀。 但毒虫实在太多了,杀不胜杀。而且巫罗本人还未真正出手,只是操控毒虫,就让他们左支右绌,阵型摇摇欲坠。更麻烦的是,空气中那粘滞的毒瘴束缚力,也在影响着他们的动作,让他们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姑娘!快走!这老怪物厉害!我们拖住他!”墨绿劲装女子一边射箭,一边朝着凤南衣藏身的怪石方向大喊,声音急促。 凤南衣背靠岩石,看着那边险象环生的战局,心中天人交战。走?往哪走?身后是悬崖,身前是混战。而且,这些人是为了救她才陷入险境的,她怎么能独自逃走?可不走,留在这里也是等死,还平白连累他人。 就在这时,与苗人好手缠斗的玄一,终于抓住一个机会,拼着硬挨了背后一刀,手中匕首化作一道寒光,割开了正面敌人的喉咙!鲜血喷溅中,他踉跄冲出重围,浑身浴血,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朝着凤南衣这边疾冲而来! “姑娘!走!”玄一嘶声大吼,声音因为剧痛和力竭而变形。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那突然出现的女子一行,暂时拖住了巫罗和大部分毒虫,而围攻他的苗人,也被他拼死干掉几个,压力稍减。 凤南衣看到玄一浑身是血、状若疯虎地冲来,再看看那墨绿劲装女子一行人越来越危急的形势,猛地一咬牙!走!必须走!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把药带回去!救百里烨!揭发敬亲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墨绿劲装的蒙面女子,将这份救命之恩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藏身的怪石后冲出,朝着悬崖边那几根垂挂的粗壮藤蔓,亡命狂奔! 这一次,没有虫潮阻挡,只有零星几只毒虫扑来,被她用匕首挥开。那粘滞的毒瘴束缚,似乎也因为巫罗分心对付墨绿劲装女子一行人,而减弱了许多。 快!再快一点! 藤蔓就在眼前! 她的手,已经伸出,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粗糙的藤身!冰冷,湿滑,但此刻却象征着唯一的生机! 她抓住藤蔓,用尽力气,就要向下滑去! 然而—— 就在她的身体刚刚跃起,准备借力下滑的瞬间! “够了。” 一个温润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悠然笑意的声音,忽然在这杀声四起、毒虫嘶鸣、箭矢破空的混乱崖顶,清晰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正在操控毒虫、脸色阴沉的巫罗,听到这个声音,动作猛地一滞。他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深深的敬畏。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手中白骨杖垂下,口中晦涩的吟唱也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疯狂攻击墨绿劲装女子一行、以及试图阻拦凤南衣的毒虫,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在原地,然后,如同潮水退去般,窸窸窣窣地,迅速钻回岩石缝隙、枯草丛中,消失不见。天空中的飞虫乌云,也嗡地一声散开,转眼间飞得无影无踪。 那粘滞的、令人行动迟缓的毒瘴束缚力,也瞬间消散一空。 正与虫潮苦战的墨绿劲装女子一行人,压力骤减,都是一愣,随即更加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结阵自保。 已经抓住藤蔓、半只脚踏出悬崖的凤南衣,身体猛地僵住!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就算死,也绝不会忘记! 她猛地回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崖顶另一侧,一块最为高大、视野也最好的嶙峋怪石之后,不知何时,缓步转出一个人来。 一袭月白色绣着暗金云纹的锦袍,玉带束腰,衬得来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他手持一把合拢的玉骨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步履从容,面带温雅笑意,仿佛不是在这杀机四伏、血腥弥漫的绝命崖顶,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庭信步。 山风拂过他额前的几缕发丝,露出一张俊雅非凡、温润如玉的脸庞。眉目含笑,眼神清澈,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宛如浊世佳公子。 敬亲王,百里熠。 他来了。他就这样,在所有人拼死搏杀、生死一线的时候,悠然现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仿佛眼前这鲜血、尸体、毒虫、杀机,都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戏码。 他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停手肃立的巫罗,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掠过浑身浴血、持刀警惕的玄一,掠过那几名严阵以待、惊疑不定的墨绿劲装女子一行人,最后,落在了悬崖边,那只手死死抓着藤蔓、回头望来、满脸血污、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如同受伤母狼般凶狠决绝的凤南衣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紧握藤蔓、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微微一顿,然后,落在了她另一只手中,那个即使在如此狼狈情况下,依旧被她紧紧攥在胸前、贴着心口位置的、小小的玉盒之上。 看到那个玉盒,敬亲王百里熠脸上的温雅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凤南衣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显示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又恰好避开了可能的突然袭击范围。 他手中的玉骨折扇“唰”一下展开,轻轻摇动,带起几缕微风,拂动他鬓角的发丝。他上下打量着凤南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虽然残破却依旧有价值的艺术品,温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心实意的赞叹。 “永宁郡主,”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悦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说出的内容,却让凤南衣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真是好本事,好胆色。没想到,这九死一生的绝命崖,这天下奇毒‘鬼哭藤’的守护之地,竟真让你闯了上来,还找到了这株……‘九死还魂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玉盒上,笑意盈盈,仿佛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而不是刚刚经历的血腥厮杀和数条人命的代价。 “不过,”他话锋一转,折扇轻摇,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商量般的口吻,眼神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此草与我有大用,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知郡主,可否割爱?” 可否割爱? 轻飘飘的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凤南衣的心脏!割爱?他杀了影七,杀了暗卫,伤了玄一,将她逼入绝境,现在,却用这般温文尔雅、仿佛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小事的口吻,让她“割爱”? 凤南衣死死盯着那张温润带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她抓着藤蔓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藤皮里,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无边的寒意,和刻骨铭心的恨意,在她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 第241章 长生之秘 割爱? 敬亲王百里尧的声音,温润依旧,带着笑意,仿佛在谈论一幅画、一首诗,而不是关系着百里烨生死、用数条人命换来的救命药草。 崖顶的风,似乎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凝滞了一瞬。血腥味,毒虫残留的腥臭,混杂着崖底飘上的、稀薄的七彩毒瘴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而百里尧站在那里,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玉骨折扇轻摇,笑容温和,与这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掌控着一切。 凤南衣抓着藤蔓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几乎要将那粗糙的老藤攥碎。手臂和小腿被毒虫蜇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避毒丹和解毒丸的药力在体内奔涌,与毒素对抗,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但都比不上此刻心头那冰火交织的痛楚与恨意。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将自己的身体从悬崖边缘挪回崖顶实地。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生锈,都在抗拒。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断的细竹。 她抬起眼,看向三丈外那个温润如玉、却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的男人。脸上血污未干,发丝凌乱,衣衫破损,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着冰冷的、近乎毁灭的火焰,直直刺向百里尧。 “此草,救人性命。”凤南衣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紧张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冰碴,“敢问王爷,要它何用?炼制更多的蛊人毒傀,去祸害更多的无辜,去搅乱这江山,荼毒这苍生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崖顶,带着血与火的质问,直指人心。 百里尧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摇扇的频率都没有变。他看向凤南衣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说着幼稚可笑的话。 “苍生?”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折扇停下,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郡主,你可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谓苍生,不过蝼蚁。生死轮回,枯荣交替,本就是天地至理。为了一些蝼蚁的生死,便要舍弃追求更高境界的机会,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落在凤南衣紧握的玉盒上,那眼神,不再是看蝼蚁的漠然,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志在必得的灼热。 “你只知道‘九死还魂草’能解奇毒,能救百里烨的命。可你知不知道,它真正的价值,远不止于此?”百里尧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在这血腥的崖顶,竟显得有些诡异,“此草,乃是天地间罕见的奇珍,是炼制‘圣丹’,开启人体无上神藏、打破凡俗桎梏、窥探长生之秘的……关键药引之一。” 长生之秘!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凤南衣耳边,也炸响在在场每一个还能思考的人心头。 玄一浑身浴血,持刀警惕,闻言瞳孔骤缩。那墨绿劲装的蒙面女子一行人,也是面面相觑,眼中闪过震惊。巫罗枯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浑浊眼底深处,似乎有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 “长生……之秘?”凤南衣喃喃重复,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看着百里尧那张依旧温雅、此刻却仿佛蒙上一层诡异光芒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疯了!这个人,这个看似温润如玉、贤名在外的亲王,他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皇位,不是权势,而是那虚无缥缈、令无数帝王将相疯狂追寻却求而不得的——长生不老! “没错。”百里尧似乎很满意凤南衣眼中的震惊,他直起身,折扇再次轻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分享秘密般的愉悦,“百里烨,不过是一介武夫,空有蛮力,目光短浅。就算用‘九死还魂草’救活了他,也不过是多一个莽夫,于这天地大道,于这万世基业,有何益处?他将这神草用在区区解毒疗伤之上,简直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他向前踱了一步,距离凤南衣更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声音充满了诱惑:“凤南衣,你是个聪明人。你有胆识,有谋略,更有寻常女子没有的果决和狠劲。你从万毒林出来,能从这绝命崖拿到‘鬼哭藤’和‘九死还魂草’,足以证明你的不凡。何必为了一个注定短命的百里烨,浪费你的才华,浪费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他顿了顿,折扇“唰”地合拢,指向凤南衣手中的玉盒,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将此草给我。与我合作。我能给你的,远超你的想象。权势,财富,甚至……触摸长生门槛的机会。届时,你我共享这世间极致的力量与奥秘,俯瞰这芸芸众生,岂不快哉?何必执着于儿女私情,困守于一隅?” 共享长生?俯瞰众生? 凤南衣听着这荒诞无比却又透着疯狂诱惑的话语,看着眼前这个披着温润外皮、内里却早已被长生野心腐蚀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她仿佛看到,在那张俊雅的脸庞下,是一个何等贪婪、冷酷、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 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他可以勾结圣墟,炼制蛊人毒傀,祸乱南疆。可以设下陷阱,残杀忠良,将百里烨逼入绝境。可以坐视甚至主导这绝命崖顶的血腥杀戮,看着影七和暗卫为了她而死,而无动于衷。在他眼里,所有人的生命,所有的忠诚与牺牲,所有的正义与良知,都不过是用来达成他长生野心的、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与垫脚石! “呵……”凤南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她抬起头,脸上的血污和狼狈,掩不住那双眼睛里喷射而出的、如同实质的怒火与鄙夷。 “共享长生?俯瞰众生?”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剖开百里尧那伪善的皮囊,“百里尧,你所谓的长生,就是建立在无数尸骨和鲜血之上?就是靠炼制那些不人不鬼的蛊人,靠掠夺他人的生机和性命,来延续你那肮脏腐朽的野心?”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暗卫青黑的尸体,扫过远处仍在与苗人对峙、伤痕累累的玄一,扫过那些严阵以待、不知来历却仗义出手的蒙面人,最后,落回百里尧那依旧含笑的脸。 “你口口声声说百里烨是武夫,是莽夫。可至少,他守的是边疆,护的是百姓,流的血是为家国!而你呢?我的好皇叔?”凤南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滔天的恨意,“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用阴谋诡计,用毒虫蛊术,用无数条人命,去填你那永远也填不满的欲望沟壑!你这样的人,也配谈长生?也配俯瞰众生?你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和你一起腐烂!” “百里烨的命,在你眼里是蝼蚁,是浪费。可在我眼里,他比你的狗屁长生重要千倍!万倍!”凤南衣死死攥着胸前的玉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盯着百里尧,眼神决绝,如同宣誓,“这‘九死还魂草’,我就是毁了,扔下这悬崖,也绝不会让它落到你手里,让你拿去炼制那害人的‘圣丹’,去祸害更多的人!”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手,作势就要将手中的玉盒,朝着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狠狠扔下! “你敢!”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巫罗,眼中幽光暴涨,枯槁的手猛地抬起白骨杖! 百里尧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微微收敛。但他并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任性。 “何必呢,郡主。”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激怒我,对你,对你关心的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轻轻一抬手,止住了巫罗的动作。然后,目光越过凤南衣,落在了她身后,那几根垂挂悬崖的粗壮藤蔓上,又缓缓扫过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挡在凤南衣与苗人之间的玄一,最后,落在了那墨绿劲装蒙面女子一行人身上,眼神莫测。 “你看,”他折扇轻点,语气悠然,“你忠心耿耿的侍卫,快要撑不住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闲事的朋友,也自身难保。而你,身中虫毒,体力耗尽,又能逃到哪里去?跳崖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雅,却冰冷刺骨:“这绝命崖下,毒瘴弥漫,乱石如刀。跳下去,十死无生。就算你侥幸不死,下面,也有我的人等着。何必呢?把草给我,我以亲王之尊保证,可以饶你们一命。甚至,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亲眼见证,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与永恒。” 威逼,利诱,陷阱,生路……他将所有选择,赤裸裸地摆在凤南衣面前。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根本没有选择。 凤南衣的手,僵在半空。玉盒冰冷,贴在掌心,却仿佛有千斤重。毁了它?百里烨怎么办?可不毁,难道真要交给这个疯子,让他拿去炼制那劳什子“圣丹”,害更多的人? 玄一浑身是血,持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是力竭和失血过多的征兆。但他依旧死死挡在前面,像一堵不会倒下的墙。他听到了百里尧的话,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低吼出两个字:“郡主,走!” 那墨绿劲装的蒙面女子,此刻也高声喊道:“姑娘!别信他的鬼话!这老贼满口仁义,实则歹毒无比!把草给他,我们都得死!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凤南衣看着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跳下去,或许会死。但把草交给百里尧,她和玄一,还有这些仗义出手的人,就真的能活吗?百里尧的话,能信吗? 她缓缓收回作势欲扔的手,将玉盒重新紧紧按在胸口。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百里尧,那双被血污和疲惫浸染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寒潭般的平静。 “皇叔,”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得对,我是个聪明人。” 百里尧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她此刻的平静。 凤南衣继续说着,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我知道,把草给你,我们所有人,立刻就会变成尸体。而你,会拿着它,去继续你那恶心的长生梦,害更多的人。” “我也知道,跳下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玄一,扫过那蒙面女子,最后,重新定格在百里尧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惨烈决绝的弧度。 “但至少,我死了,你得不到‘九死还魂草’,你的‘圣丹’,就炼不成。百里烨或许会死,但你的长生梦,也得碎!” “用我一条命,换你梦碎。用我一跳,赌你……鸡飞蛋打!”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包括百里尧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凤南衣动了!她没有向前,没有向后,而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手中的玉盒,朝着与悬崖相反的方向——那片怪石嶙峋、地形复杂的崖顶深处,狠狠扔了出去! 同时,她整个人,毫不犹豫地,向着身后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绝命崖,纵身一跃! “不——!”玄一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却被两名苗人高手死死缠住! “姑娘!”蒙面女子也失声惊呼。 百里尧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惊怒!他万万没想到,凤南衣会如此决绝,宁可跳崖,宁可毁掉神草,也绝不让他得到! “抓住她!拿回玉盒!”他厉声喝道,一直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尖锐。 巫罗反应最快,白骨杖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卷向那抛飞在半空的玉盒!同时,他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朝着凤南衣跃下的悬崖边急掠而去! 玉盒被气劲影响,轨迹偏离,朝着另一片乱石区落去。 而凤南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悬崖边缘,被浓雾瞬间吞没。只有她最后那声带着惨笑和决绝的呼喊,隐隐从崖下传来,回荡在死寂的崖顶: “百里尧!你的长生梦,做不成了——!” 第242章 血脉之秘 凤南衣的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瞬间被悬崖下翻涌的浓雾吞噬。 那一声“长生梦,做不成了”的凄厉决绝呐喊,还在崖顶空旷的风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嘲讽,狠狠砸在百里尧骤然阴沉下来的脸上。 “废物!”百里尧温润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厉喝出声,目光如刀,射向悬崖边。他处心积虑,布局良久,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甚至连凤南衣会从这密道出口攀上崖顶都料到了,派了巫罗亲自坐镇。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一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永宁郡主,竟在最后关头,如此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在眼前飞了!不,是直接跳崖了!连带着那株关乎“圣丹”成败的“九死还魂草”,也一起被抛向未知的乱石区,下落不明!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玉盒,给我找回来!”百里尧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再不复之前的温文尔雅。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如同影子般静立的巫罗,“巫坛主,有劳了。无论如何,找到她,还有那株草!” 巫罗枯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幽绿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如同毒蛇的芯子。他微微躬身,嘶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王爷放心,她中了老朽的‘跗骨蛆’,逃不远。至于那草……”他白骨杖指向玉盒飞落的大致方向,“已沾了老朽的‘引魂香’,只要还在崖顶,就丢不了。” 说罢,他黑袍一动,身影如同鬼魅,朝着玉盒飞落的那片乱石区飘去,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后。同时,他口中发出几声短促尖锐、不似人声的呼哨。随着哨音,那些原本已退散的毒虫,再次从石缝草丛中涌出,不过这次不再是攻击,而是如同潮水般,向着玉盒可能落下的区域,以及凤南衣跳崖的方位,迅速扩散、搜寻。 “拦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走!”百里尧又看向那些原本围攻玄一、此刻有些愣神的苗人高手,以及从崖顶各处阴影中悄然浮现、堵住去路的更多黑衣人。显然,他留在崖顶的人手,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杀!”苗人头目狞笑一声,挥刀再次扑向玄一。更多的黑衣人也加入战团,刀光剑影,瞬间将玄一和那墨绿劲装蒙面女子一行人淹没。 玄一早已是强弩之末,之前为了保护凤南衣撤离,已是伤痕累累,力战多时。此刻被更多好手围攻,更是险象环生,身上瞬间又添几道新伤,鲜血染红脚下岩石。但他眼神凶悍如困兽,死战不退,刀光翻飞,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时让围攻之人也有所忌惮。 那蒙面女子一行人同样陷入苦战。他们武功不弱,配合默契,但人数太少,对方又都是好手,很快便左支右绌,阵型被冲散,各自为战,身上也纷纷挂彩。 百里尧没有再关注那边的厮杀,仿佛那些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他阴沉着脸,快步走到凤南衣跳崖的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只有呼啸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毒瘴气息,扑面而来。 他眉头紧锁。绝命崖下,毒瘴弥漫,地形复杂,更有他布置的后手。凤南衣跳下去,几乎是十死无生。但……巫罗说她中了“跗骨蛆”?那是追踪蛊?只要不死,就能找到? 还有那玉盒……“引魂香”? 他心中稍定,但脸色依旧难看。事情出了纰漏,虽然还在掌控,但这种脱离预期的感觉,让他非常不悦。尤其是凤南衣最后那番话,如同诅咒,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声响——是金铁交鸣声!还有短促的怒喝和惨叫! 百里尧眉头一挑,侧耳倾听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目光重新投向了崖顶上,那片混乱的战团,以及,更远处,谷底的方向。 他脸上,那温润平和、仿佛掌控一切的笑容,又慢慢回来了。只是这次,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一丝冰冷的残忍。 “永宁郡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用上了内力,清晰地压过了厮杀声,传遍了崖顶每一个角落,“你以为,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你以为,毁了草,或者带着草一起跳崖,就能让本王功亏一篑?” 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甚至仿佛能穿透那翻涌的云雾,传到不知生死的凤南衣耳中。 “你太天真了。”百里尧摇了摇头,折扇轻轻敲打掌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惋惜,“这绝命崖,上得来,可未必下得去。你以为,谷底那些守卫,是摆设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谷底的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更加清晰、更加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呼喝声,惨叫声,甚至还有内力碰撞的闷响,混杂在一起,顺着陡峭的崖壁传上来,虽然模糊,却足以让人听出其中的凶险和激烈! 是玄一带来的其他暗卫!还有之前留在谷底通道口接应的人!他们被发现了!而且,听这动静,正在陷入苦战,甚至是被合围剿杀! 百里尧很满意地看到,正在拼死搏杀的玄一,在听到谷底传来的厮杀声时,身形明显一滞,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着无尽愤怒和焦急的低吼,刀法更见凌乱,险些被对手一刀砍中肩膀。 “你的手下,很忠心,也很能打。”百里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赞赏,却更显冷酷,“可惜,寡不敌众。本王在谷底,留的人不多,但足够精悍,而且……有专门对付高手的布置。你觉得,他们还能撑多久?一炷香?还是半柱香?” 玄一闻言,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想要摆脱对手冲下悬崖救援,却被更多的刀光死死缠住,身上又添新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百里尧不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云雾,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崖下,声音悠悠,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洞悉人心的魔力: “凤南衣,我知道你没死。‘跗骨蛆’的感应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崖下某处。你很聪明,也很走运,或许抓住了什么藤蔓树枝,暂时捡回一条命。” 他顿了顿,似乎在侧耳倾听,又似乎在给崖下可能还活着的人思考的时间。 “但,那又如何呢?你身中虫毒,体力耗尽,挂在那悬崖绝壁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能撑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最终,不是毒发身亡,就是力竭坠崖,摔得粉身碎骨。” “而你的手下,你忠心耿耿的玄一,还有谷底那些为你拼命的暗卫,他们,会先你一步,死在乱刀之下。因为你愚蠢的坚持,因为你那可笑的、螳臂当车般的反抗。”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如同冰冷的毒针,试图刺穿人心最后的防线。 “值得吗?为了一株草,为了百里烨那个注定要死的人,搭上你自己的命,搭上所有关心你、保护你的人的命?甚至,让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母亲?!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能听到他话语的人心头,也仿佛穿透了云雾,狠狠砸在可能悬挂在崖下某处、奄奄一息的凤南衣耳中! 百里尧很满意这瞬间的寂静,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声音更加温和,却也更显诡异:“你以为,本王为何对你格外‘关注’?仅仅因为你是永宁郡主,是百里烨未过门的妻子?” “不。”他缓缓摇头,折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是因为你身上流的血。你母亲,巫月……那个来自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神秘部族的圣女。她留给你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郡主的头衔,和那些肤浅的医毒之术。” 巫月!圣女!南疆十万大山! 这些字眼,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和深藏的疑窦!凤南衣母亲早逝,关于母亲的一切,都被先帝和镇南王刻意淡化、遮掩。她只知道母亲来自南疆,身体不好,在她很小时就去世了。父亲对此讳莫如深。她曾暗中调查,却始终迷雾重重。没想到,今日竟从百里尧这个最不可能的人口中,听到了母亲真正的身份! “很惊讶,是吗?”百里尧仿佛能看见凤南衣此刻震惊的表情,声音带着一丝愉悦,“你母亲,可不是普通的南疆女子。她是‘巫蛊神教’最后的圣女,身负古老而神秘的血脉传承。她的医毒之术,不过是血脉力量最粗浅的运用罢了。真正的力量,潜藏在你体内,如同沉睡的火山。可惜,你和你父亲一样,愚不可及,守着宝山而不自知。” 血脉传承!潜藏的力量! 凤南衣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母亲模糊的容颜,父亲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皇帝欲言又止的叹息……无数碎片般的记忆翻涌上来,与百里尧的话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几乎要握不住那救命的藤蔓或树枝。 百里尧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传来,充满了诱惑: “把‘九死还魂草’交给本王。然后,乖乖上来,归顺于本王。本王可以立刻下令,停止对你手下的围杀,保他们性命。甚至可以请最好的大夫,为你解‘鬼哭藤’之毒,救活百里烨——毕竟,一个活着的、能打仗的镇南王世子,对本王的大业,也有用处。” “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本王还可以帮你。帮你发掘你体内沉睡的、属于你母亲的、巫蛊神教圣女的力量。届时,你将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可以掌控生死,驾驭蛊毒,甚至……触摸长生的边缘。不必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狼狈不堪,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救不了。” “用一株草,换所有人的平安,换百里烨的生机,换你自身力量的觉醒,甚至……换一个探寻你母亲真正过往、了却你心愿的机会。凤南衣,这笔交易,你不觉得,很划算吗?” 威逼,利诱,陷阱,生路。他再次将选择摆出,但这一次,筹码更重,直指人心最深处的不甘与渴望——母亲的身世,血脉的秘密,自身的力量,还有百里烨和所有同伴的生死。 谷底,厮杀声愈发激烈,隐约传来濒死的惨叫。 崖顶,玄一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淋漓,已近油尽灯枯。那蒙面女子一行人也岌岌可危,被分割包围,险象环生。 悬崖之下,云雾之中,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如同呜咽。 百里尧站在崖边,月白锦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温和而残忍的笑意,耐心等待着。他知道,他的话,就像最毒的蛊,已经种下。只等崖下那个倔强又脆弱的灵魂,做出“明智”的选择。 是带着秘密和所有人一起死,还是抓住他递出的、带着倒钩的“生机”? 他很有耐心。他等得起。 第243章 宁死不从 母亲……巫月……圣女……血脉传承…… 百里尧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蛊虫,钻进耳朵,钻进心里,啃噬着凤南衣的理智和坚守。谷底隐约传来的厮杀和惨叫,崖顶玄一愤怒绝望的怒吼,还有那蒙面女子一行人越来越微弱的抵抗声……交织成一张名为“绝望”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缚,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是嘴唇被咬破了,还是喉咙涌上的血腥?她分不清。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湿滑的崖壁上,双手因为长时间用力抓住一根从岩缝中顽强探出的枯藤,早已麻木僵硬,指节泛白,几乎失去了知觉。脚下是虚空,是翻涌的、带着毒瘴气息的浓雾。刚才纵身一跃的决绝,在听到谷底和崖顶同伴的惨状,在听到母亲尘封的秘密被以这种方式揭开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动摇。 用一株草,换所有人的平安,换百里烨的生机,换自身力量的觉醒,甚至探知母亲的过往…… 这个诱惑,太大,太致命。尤其对于此刻身陷绝境、背负着同伴性命、对母亲身世充满疑惑、自身力量又如此渺小的她来说,几乎难以抗拒。 有那么一瞬间,疲惫、伤痛、绝望和对母亲秘密的渴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的手,微微松了松,那根救命的枯藤,似乎下一刻就要脱手。 不!不能!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脸。是百里烨。是他毒发昏迷前,依旧强撑着安慰她的眼神。是他平日里沉默坚毅,却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是他虽然很少说,却用行动默默守护的温柔。 还有影七。那个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关键时刻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笑着说“属下不疼”的少年暗卫,他青黑僵硬、死不瞑目的脸。 还有谷底那些她甚至叫不全名字,却为了掩护她、为了完成任务而正在浴血奋战的暗卫。 还有崖顶上,那个不知姓名、却仗义出手、此刻身陷重围的墨绿劲装姑娘。 他们的脸,他们的血,他们的命,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凤南衣那几乎要被诱惑吞噬的心头!刺骨的冰凉,瞬间驱散了那片刻的恍惚和软弱。 百里尧是什么人?是勾结圣墟、炼制蛊人、祸乱南疆的元凶!是为了所谓长生,可以牺牲无数人性命的疯子!是设下连环毒计,将百里烨和她逼入绝境的幕后黑手!他的话,能信吗? 交出“九死还魂草”,归顺于他,他就能放过百里烨,放过玄一他们,放过谷底的暗卫?笑话!只怕草一到手,等待他们的,就是立刻灭口!至于帮她发掘血脉力量?只怕是把她当成下一个试验品,用来炼制他那劳什子“圣丹”的药材! 用百里烨的命,用天下可能因此遭受的更多祸乱,用所有人的血,去换一个魔鬼口中虚无缥缈的承诺和力量?去满足自己对母亲过往那一点可怜的求知欲? 绝不! 凤南衣的眼神,在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之后,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同被冰雪淬炼过的刀锋。那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早已麻木僵硬的手指,重新死死攥住那根枯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在陡峭的崖壁上靠得更稳一些,然后,用尽力气,朝着崖顶的方向,用嘶哑却异常清晰、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喊道: “百里尧!” 她的声音不大,被山风和雾气切割得有些破碎,但那份决绝的恨意,却穿透云雾,清晰地传了上来。 “收起你那些骗鬼的把戏!” 崖顶上,正悠然摇扇、仿佛稳操胜券的百里尧,脸上的温和笑容微微一滞。他低头,看向云雾翻涌的崖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凤南衣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嘲讽,更带着燃烧一切的怒火: “我母亲的过往,我自会去查!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我的血脉,我的力量,是好是歹,也轮不到你这个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来操心!” “用一株草,换所有人的命?哈!”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百里尧,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草给了你,你会立刻将我们所有人斩尽杀绝!包括百里烨!你这种人,为了你那恶心透顶的长生梦,连亲侄子都能下手,连南疆万千百姓都能当成蛊虫饲料,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至于救我?帮我?”凤南衣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更加嘶哑,却字字如刀,剖心刺骨,“你是想把我变成下一个蛊人,还是想用我的血,去炼你那狗屁‘圣丹’?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喘了口气,胸腔因为激动和伤势而火辣辣地疼,但话语却如同连珠炮,毫不留情: “百里烨的命,我来救!我同伴的仇,我来报!你的长生梦,我今天就把它砸碎在这里!想要‘九死还魂草’?除非我死!不,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带着它一起跳下去,让它粉身碎骨,让你永远也得不到!” “有本事,你就下来拿啊!看看是你这养尊处优的王爷先摔死,还是我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郡主先毒发!” 字字铿锵,句句如铁。没有妥协,没有畏惧,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和对眼前之人深入骨髓的恨意与鄙夷。 崖顶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和谷底隐约传来的、渐渐微弱的厮杀声。 玄一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手中的刀都已经卷刃、崩口,但他听到凤南衣这番话,那双被鲜血模糊的眼睛里,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郡主!好样的!这才是他们誓死追随的永宁郡主!纵死不屈! 那墨绿劲装的蒙面女子,虽然被几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面纱也被划破一角,露出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唇,但她的眼睛同样亮得惊人,看向崖下的方向,充满了激赏和快意。骂得好!这老贼,就该这么骂! 百里尧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如同瓷器般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冰冷、阴鸷、带着被忤逆后滔天怒意的真实面孔。他握着玉骨折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冥顽不灵。”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如同毒蛇在冰面上滑行,“给你生路你不走,偏要选死路。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惋惜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那便,留下吧。” 他轻轻抬起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手势。 “巫坛主,”他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回到他身后、手中正托着那个被“引魂香”标记、已然寻回的玉盒的枯瘦老者,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杀了她。取草。” 巫罗闻言,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堪称狰狞的笑容。他浑浊的眼中,幽绿的光芒大盛,如同黑夜中的鬼火,死死锁定了凤南衣声音传来的、悬崖之下的某个方位。 “遵命,王爷。”巫罗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残忍。他伸出如同鸡爪般枯瘦、留着长长黑色指甲的手,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惨白的骨杖,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他盯着悬崖下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可惜,很快,你就说不出话来了。老朽的宝贝们,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会求着老朽,给你一个痛快,嘿嘿嘿……” 阴冷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他上前一步,走到悬崖边,与百里尧并肩而立。山风吹动他宽大的黑袍,猎猎作响,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将手中的白骨杖,缓缓举起,指向悬崖下方,凤南衣藏身的大致区域。口中,开始念诵起晦涩难懂、音调古怪诡异的咒文。那声音低沉,嘶哑,仿佛不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阴冷和恶意。 随着他的吟唱,他周身那层淡淡的彩色毒瘴光晕再次浮现,并且越来越浓,缓缓向着白骨杖的尖端汇聚。杖头那不知是何种生物颅骨雕刻而成的鬼脸,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幽绿色的光芒闪烁起来,仿佛活了过来。 同时,悬崖峭壁之上,那些岩石缝隙里,枯藤背后,甚至湿润的苔藓之下,再次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这一次,爬出来的毒虫,比之前更多,更密集,色彩也更加艳丽诡异!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地涌出,而是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指挥,汇聚成数道颜色各异的“溪流”,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朝着凤南衣所在的方位,精准而迅速地蔓延而去! 天上,也传来了嗡嗡的振翅声。一片片颜色斑斓、大小不一的飞虫,如同被唤醒的噩梦,从崖顶各处飞出,在巫罗头顶盘旋,然后,如同得到指令的军队,黑压压地朝着悬崖下方扑去!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围杀,而是精准的、致命的定点清除!巫罗动了真怒,也动用了真正的本事。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屡次挑衅他、还敢对他主子不敬的小丫头,尝尽世间最痛苦的死法! 悬崖之下,紧紧贴在岩壁上、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咒文和越来越近的窸窣声、嗡嗡声的凤南衣,脸色惨白如纸。 避毒丹和解毒丸的药力,在与体内虫毒的拉锯战中渐渐消耗。眩晕、恶心、四肢麻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抓着枯藤的手,因为长时间用力,早已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志在死死攥着。身下是万丈深渊,身前是索命毒虫。 真正的绝境,来临了。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冷。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在燃烧。 她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枯藤,另一只勉强能动的手,艰难地摸向自己的腰间、袖中。那里,有她最后的手段——几枚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细小暗器“阎王针”,还有一小包混合了数种刺激性毒粉、能短暂致盲和扰乱呼吸的“七步倒”。 金针用完了,毒粉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些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毒瘴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灼痛,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最后一分。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就算要死,也要拖这个老怪物垫背!就算杀不了他,也要废他一条胳膊,或者,让他也尝尝中毒的滋味!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毒虫爬行和飞虫振翅的恐怖声响,感受着巫罗那锁定自己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精神力,凤南衣慢慢抬起了那只握着“阎王针”和“七步倒”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但很稳。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被雾气笼罩、隐约可见的悬崖边缘,等待着,那最后搏命一击的时刻到来。 第244章 生死时速(一) “嗬嗬嗬……小丫头,让老朽的宝贝们,好好疼疼你……” 巫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混杂着晦涩诡异的咒文,如同跗骨之蛆,钻入凤南衣的耳中。崖壁上,毒虫爬行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死亡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要将她彻底吞噬。 头顶,嗡嗡的振翅声如同催命的魔音,那片由无数色彩斑斓毒虫组成的“乌云”,已然压下,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投下死亡的阴影。 凤南衣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持和毒素的侵蚀而微微颤抖。抓着枯藤的手早已麻木,全靠一股不肯屈服的意志在支撑。避毒丹和解毒丸的药力正在急速消退,眩晕和恶心感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连巫罗那令人作呕的咒文,听起来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要死了吗? 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悬崖峭壁上,被无数毒虫啃噬成一具白骨? 然后,让百里尧那疯子拿到“九死还魂草”,去炼制他那祸害苍生的“圣丹”?让影七、让暗卫、让所有为她牺牲的人白白死去?让百里烨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毒发身亡? 不!绝不!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在她即将沉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将她从昏沉的边缘狠狠拽了回来!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就算要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也要为百里烨,博取那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被血污和疲惫浸染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她的舌尖,抵住了齿间一个冰凉、坚硬、细小如米粒的东西。 那是她离开京城前,药痴大师在叮嘱她“鬼哭藤”特性时,顺手塞给她的小玩意儿。老头当时醉醺醺的,含混地说:“丫头,南疆那鬼地方,虫子多……这‘惊蛰哨’,含着,遇到厉害虫群,咬破它……或许能……呃,能吓跑几只……”说完就鼾声如雷。 她当时只当是醉话,但念及药痴大师虽然癫狂,却从无虚言,便一直将这枚以特殊药材混合某种奇异金属炼制而成、形如米粒的“惊蛰哨”,小心翼翼地藏在后槽牙的暗格里。这是她最后的、自己都没什么把握的保命手段。 此刻,死马当活马医! 就在最近的一只色彩斑斓、拳头大小的毒蜘蛛,挥舞着毛茸茸的螯肢,即将扑到她面门的瞬间! 就在那片“虫云”即将将她彻底笼罩的刹那! 凤南衣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咬!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脆响,在她口中响起。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奇异的震动,通过骨骼传导。 下一瞬—— “嗡——!!!” 一种人类耳朵根本无法捕捉、但所有虫类却仿佛能清晰“听”到的、尖锐到极致、带着某种古老蛮荒韵律的无声波动,以凤南衣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无形无质,却仿佛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又像是春雷炸响前那令万物惊悸的震颤! “吱——!” “嘶嘶——!” “唧唧——!” 刹那间,原本气势汹汹、疯狂涌来的毒虫大军,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充满恐怖威压的墙壁!冲在最前面的毒蜘蛛、蜈蚣、蝎子等,猛地僵住,然后发出凄厉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嘶鸣,八足或百足乱蹬,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甚至互相践踏!仿佛遇到了天敌,遇到了让它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存在! 后面涌来的毒虫也瞬间陷入混乱,嘶鸣着,翻滚着,再也不敢向前,反而如退潮般向着来路、向着岩缝、向着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拼命钻去!那副慌不择路、狼奔豕突的景象,与之前有序进攻的模样判若两“虫”! 天空中,那片黑压压的“虫云”更是不堪。尖锐的波动扫过,飞虫们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剩下的也惊恐万状地嗡鸣着,四散飞逃,转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本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和嗡嗡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毒虫逃窜时混乱的沙沙声,以及少数倒霉虫子被同类踩死或撞在岩石上发出的啪叽声。 悬崖峭壁上,以凤南衣为中心,方圆数丈范围内,竟然为之一清!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几根孤零零的枯藤。 就连崖顶上,巫罗操控的那些明显经过特殊炼制、更加凶悍的蛊虫,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本能的惊悸波动冲击下,也出现了瞬间的骚乱和停滞!虽然它们很快又在巫罗的强制命令下稳定下来,但攻势无疑为之一滞,原本精准锁定凤南衣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空隙。 “什么?!”崖顶,正全神贯注催动咒文、准备欣赏凤南衣被万虫噬心惨状的巫罗,猛地闷哼一声,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容!他感觉到自己与蛊虫之间的联系,被那股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波动狠狠冲击了一下,虽然未能彻底切断,却让他心神震荡,咒文差点中断!那些受他精血滋养、如臂指使的蛊虫,竟然出现了本能的、难以抑制的恐惧和抗拒! 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手段?! 就连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百里尧,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他虽不通蛊术,却也看出下方虫群的异常骚动和溃散。那波动……似乎专门针对虫类?这凤南衣,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就是现在! 凤南衣在咬破“惊蛰哨”的瞬间,就根本没指望它能彻底解决危机。她要的,就是这刹那的混乱!这电光石火间的喘息之机! 体内最后的气力,连同那股不甘的怒火,轰然爆发!早已麻木僵硬的手臂,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她猛地一拽枯藤,身体借力向上蹿起一小段,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上方、那因为虫群溃散而露出的、通往崖顶的路径,疾冲而去!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几枚淬了剧毒的“阎王针”早已扣在指间,在跃起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崖顶边缘、百里尧和巫罗所站立的大致方位,狠狠甩出! 不是瞄准人!她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和距离,暗器很难精准命中这两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她的目标,是他们身前的地面,以及他们可能闪避的空间! “嗤嗤嗤!” 细微的破空声被风声掩盖。几点几乎微不可见的乌光,没入崖顶岩石,或者射入两人身前的空地。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猛地扬起,将最后一小包混合毒粉“七步倒”,用尽全力,朝着那片区域撒去! 淡黄色带着辛辣刺鼻气味的粉末,随风弥漫开来,虽然大部分被山风吹散,但仍有不少笼罩向了百里尧和巫罗所在的位置。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咬破“惊蛰哨”到毒虫溃散,从她暴起发难到射出暗器、撒出毒粉,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竖子敢尔!”巫罗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凤南衣在如此绝境下,还能有这般诡奇的手段和反击的力气!眼见毒粉弥漫而来,他虽不惧寻常毒素,但也不敢大意,尤其是那粉末气味辛辣刺鼻,显然不是好东西。他黑袍一拂,一股阴冷劲风卷出,将大部分毒粉吹散。同时,白骨杖一挥,挡开了射向面门的一枚“阎王针”,针尖擦着杖身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百里尧反应同样不慢,在凤南衣扬手的瞬间,他就已飘然后退,月白锦袍的袖子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出,将射向他的暗器和飘来的毒粉尽数荡开,姿态依旧从容。但他看向凤南衣跃上崖顶身影的眼神,已彻底冷了下来,杀机凛然。 “拦住她!”百里尧冷声下令。他看出来了,凤南衣的目标,根本不是攻击他们,而是制造混乱,然后——逃! 果然,凤南衣在射出暗器、撒出毒粉之后,看也不看结果,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长时间的悬挂和毒素侵蚀,让她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但她硬是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神经,强撑着,头也不回地朝着悬崖边某个特定的方位,亡命狂奔! 那里,是她刚才跳崖前,借着混乱和地形观察,隐约看到的一处不起眼的石缝。而在跳崖的瞬间,她拼尽全力,将一直缠在腰间、以防万一的一盘特制、浸过药液异常坚韧的“天蚕索”,一端扣在了那石缝中一块突出的、形如鹰嘴的岩石上!另一端,则垂向了下方翻涌的云雾之中! 这是她在绝境中,灵光一闪留下的最后退路!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想跑!”巫罗瞬间明白了凤南衣的意图,枯瘦的脸上戾气大盛。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耍了!还当着他的面,用不知名的手段驱散了他的虫潮!奇耻大辱! “哪里走!”他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出,速度快得惊人,枯瘦的手爪弯曲如钩,带着腥风和隐隐的绿芒,朝着凤南衣的后心狠狠抓去!这一爪要是抓实了,足以开膛破肚! 与此同时,那些被“惊蛰哨”影响、暂时停滞的蛊虫,也在巫罗的催动下,再次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凤南衣涌来,封堵她所有去路! 百里尧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凤南衣踉跄狂奔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跑?中了“跗骨蛆”,又能跑到哪里去?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不过,此女心性之坚韧,手段之诡奇,确实超出预计,绝不能留! 凤南衣能感觉到身后那凌厉的爪风,能听到毒虫再次涌来的恐怖声响。她甚至能闻到巫罗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腐朽与剧毒的腥臭气息,越来越近! 五脏六腑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视线开始模糊,耳中的嗡鸣越来越响。 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处鹰嘴石,就在前方不足十丈!那垂下的“天蚕索”,就在石缝之下! 九丈!八丈!七丈! 身后的腥风,已触及她的后颈!巫罗那如同鬼爪般的手,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郡主!接刀!”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怒吼,如同惊雷,在侧后方炸响! 是玄一!那个浑身浴血、被数名苗人高手和黑衣人死死缠住、早已摇摇欲坠的玄一!他竟然在绝境之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着后背空门大开,硬挨了两刀,将手中那柄早已卷刃崩口的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凤南衣的前方,狠狠投掷过来! 断刀带着凄厉的呼啸,并非射向巫罗,而是射向凤南衣前方地面!刀身深深插入岩石,恰好挡住了巫罗追击的必经之路! 巫罗爪风已至,眼看就要抓住凤南衣,却被这突如其来、精准插在身前的断刀稍稍一阻!他怒极,爪风一变,就要先将这碍事的断刀拍碎! 就是这毫厘之间的耽搁! 凤南衣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速度,一个狼狈不堪的鱼跃前扑,双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那垂在鹰嘴石下、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天蚕索”! 入手冰凉、坚韧!抓住了! 她心中狂喜,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双脚在崖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荡秋千般,向外荡出,然后向着下方深不见底、被浓雾笼罩的绝命崖谷底,纵身滑下! “休想!”巫罗怒吼,一爪拍碎断刀,身形如电,追到崖边,枯瘦的手爪向着那急速下滑的绳索抓去!他要扯断这绳子! “王爷!草!”凤南衣在身体没入浓雾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紧紧攥在另一只手中、那个装有“九死还魂草”的玉盒,朝着与绳索滑落相反的方向,用尽全力,狠狠扔了出去! 玉盒划出一道弧线,飞向悬崖另一侧,一片更加陡峭、乱石嶙峋的区域。 是选择追击她,扯断绳索?还是去抢那关乎“圣丹”的“九死还魂草”? 巫罗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和犹豫,猛地扭头看向百里尧。 百里尧的脸色,在这一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没入浓雾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飞向乱石区的玉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草!” 巫罗再不迟疑,身形一闪,如同大鸟般扑向玉盒飞落的方向。 而凤南衣,紧紧抓着“天蚕索”,身体在令人窒息的下坠力中,急速滑向那深不见底、被七彩毒瘴笼罩的、未知的绝命崖谷底。耳边是呼啸的狂风,眼前是翻涌的迷雾,上方隐约传来百里尧冰冷彻骨、充满杀意的声音: “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45章 生死时速(二) “咻咻咻——!” 几点几乎微不可见的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射百里尧与巫罗面门!是“阎王针”!见血封喉,淬了剧毒! 与此同时,一片淡黄色、带着辛辣刺鼻气味的粉末,“七步倒”,劈头盖脸朝着两人笼罩而下! “雕虫小技。”百里尧冷哼一声,脸上的温润彻底被冰冷的寒意取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身形不动,只那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呼——!” 一股柔和却沛然浑厚的无形劲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气墙。那激射而来的“阎王针”,撞上这气墙,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发出“叮叮叮”几声轻响,去势骤减,随即被那股柔韧的劲气一带,竟纷纷偏离了方向,朝着两侧斜飞出去,“夺夺夺”几声,深深钉入旁边的岩石之中,针尾兀自颤动不休。 而那片笼罩而来的“七步倒”毒粉,更是被这股劲气鼓荡的袖风卷得倒飞而回,反而朝着凤南衣和巫罗的方向弥漫过去不少。 百里尧负手而立,衣袂飘飘,连头发丝都未曾乱了一分,尽显宗师气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机。他看穿了,凤南衣这看似凶狠的反扑,实则是虚晃一枪,只为制造混乱,争取那逃命的刹那机会。 但,有人却没能完全躲开。 巫罗的注意力,大半还在下方因“惊蛰哨”而溃散的虫群上,心神与蛊虫的联系被那诡异波动冲击,正自气血翻腾。加之他万万没料到,凤南衣在如此绝境,还能爆发出这般迅疾精准的反击,更没料到百里尧拂袖震飞暗器毒粉时,会有一部分朝着他这个方向波及而来。 他枯瘦的身影正欲扑出追击凤南衣,忽见几点乌光被百里尧震飞后,竟有两枚角度刁钻地朝他射来!速度虽已减慢,但猝不及防之下,依旧险恶!他心中一惊,慌忙侧身闪避,手中白骨杖急挥。 “铛!”一枚“阎王针”被他用白骨杖磕飞。 但另一枚,却如同附骨之疽,擦着他挥杖的手臂边缘掠过! “嗤啦——”一声轻响,他宽大的黑袍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 巫罗先是一愣,随即暗道侥幸,这针并未及肉……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尖锐灼热、如同被烧红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的剧痛,猛地从他手臂被划破衣袍的位置传来!那痛楚并非仅仅停留在皮肤,而是如同活物般,顺着被划破的布料沾染的皮肤,瞬间蔓延开来! “呃啊——!” 巫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他猛地低头,只见被划破的袖口下,手臂皮肤上,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周围,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发紫,并且那可怕的黑色正疯狂地向着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被强酸腐蚀,冒出淡淡的、带着腥臭的黑烟! 是毒!那针上淬的毒,竟然如此霸道猛烈!仅仅是被划破的衣料沾染了皮肤,竟能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害!而且这毒性发作之快,侵蚀之猛,远超他想象!他一生玩毒,自诩用毒大家,此刻却着了道,还是如此阴狠刁钻的毒! 钻心的剧痛和恐怖的腐蚀感让他瞬间冷汗直流,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想运功逼毒,但那毒素极为诡异,竟能侵蚀内力,顺着经脉逆行而上!他不得不疯狂催动体内另一种更为阴寒歹毒的内息去压制、对抗,一时间气血翻腾,眼前发黑,追击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原地,甚至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废物!”百里尧瞥见巫罗中招,眼中寒光更甚,低骂一声。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巫罗了,凤南衣的身影已然扑到悬崖边,抓住了那根垂下的“天蚕索”! “留下!”百里尧声音冰冷,不见如何作势,月白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出,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崖边!他右手五指微屈,看似轻飘飘地向前一拍。 “轰!” 一股无形却凝练如实质的凌厉掌风,破空而出!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崖边的碎石尘土被卷起,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旋,后发先至,朝着凤南衣的后心狠狠印去!这一掌,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蕴含了他精纯深厚的功力,足以开碑裂石!他要的不是生擒,而是绝杀!此女心思诡谲,手段迭出,绝不能留活口! 凤南衣在抓住“天蚕索”的瞬间,心头先是一松,随即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便如同毒蛇般窜上脊背!不用回头,她也能感觉到那股足以将她五脏六腑都震碎的恐怖掌力已然临体! 躲不开!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绳索刚刚入手,下坠之势未起! 电光石火间,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之色!既然躲不开,那就硬抗!用最小的代价,换一线生机!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几乎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体内残存的、微薄的内力不顾一切地涌向后背,同时身体在空中强行一扭,将原本对准后心要害的掌力,用右侧肩背硬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如同重锤击打朽木! 凤南衣如遭雷噬,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猛扑出去,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她口中狂喷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线!她的右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软软垂下。五脏六腑如同被移位,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眼前瞬间一黑,耳中全是嗡嗡的轰鸣。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昏过去!借着这股狂暴掌力的冲击,她下坠的速度反而猛地加快!左手五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湿滑的“天蚕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断裂!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摆动,狠狠撞击在陡峭的崖壁上,又是一阵骨头欲裂的剧痛。 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有个硬物,在撞击中狠狠硌在了胸口,带来一阵钝痛。那是玉盒!装有真正“九死还魂草”的玉盒! 没错!她刚才扔出去的,那个吸引了巫罗注意力的玉盒,是假的!是之前在万毒林中,用来盛放另一种普通草药、以备不时之需的空盒子!真的“九死还魂草”,一直被她贴身藏在怀中,用油纸和软布小心包裹,再放入玉盒,贴身紧藏!这是她最后的依仗,也是她绝不可能真正交出去的东西!方才扔出假盒,不过是惑敌之计,为自己争取这跳崖逃生的、唯一的渺茫机会! 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紧握绳索的手。视线模糊,耳边是呼啸的狂风和上方隐隐传来的、百里尧那冰冷刺骨、充满杀意的“追”字。 但她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活下去!带着草活下去!救百里烨!这念头如同烈火,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熊熊燃烧,支撑着她残破的身体,死死抓着那根救命的绳索,向着下方深不见底、被七彩毒瘴笼罩的绝命崖谷底,急速滑落! 上方,百里尧一掌击出,见凤南衣吐血飞坠,眼中冷意稍缓。但随即,他眉头猛地一皱!不对!掌力反馈的感觉不对!虽然确实击实了,也听到了骨裂声,但似乎……并非正中后心要害?而且,此女坠落的速度和姿态……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向巫罗扑去的、那假玉盒飞落的方向,又猛地看向凤南衣没入浓雾前,那死死护在胸前的、略显怪异的姿态,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假的!”百里尧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竟被这黄毛丫头在眼皮子底下耍了!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好!好得很! “巫罗!草在她身上!追!立刻!下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把草给本王拿回来!”百里尧再也维持不住那温润假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丝被愚弄的羞恼而变得尖锐刺耳,回荡在悬崖之巅。 “是……是!王爷!”巫罗强忍着臂上那如火灼刀割般的剧痛和毒素侵蚀,咬牙应道。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手臂上依旧在缓慢扩散的乌黑,又惊又怒。那究竟是什么毒?竟然如此难缠!但他此刻不敢有丝毫迟疑,草在凤南衣身上,若是让她跑了,王爷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凤南衣消失的浓雾方向,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几颗腥臭扑鼻的药丸吞下,暂时压制住毒素和伤势。随即,他口中再次发出急促诡异的呼哨,召唤虫群。同时,他枯瘦的身影也掠到崖边,看准凤南衣滑落的方位和那根“天蚕索”垂挂的痕迹,竟不借助任何工具,黑袍鼓荡,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贴着陡峭湿滑、毒瘴弥漫的崖壁,以丝毫不逊于绳索滑落的速度,追踪而下!那些被他召唤而来的、为数不多但更显凶悍的飞行蛊虫,也嗡嗡地追随着他,没入浓雾之中。 百里尧站在崖边,山风吹动他月白的锦袍,猎猎作响。他脸色阴沉如水,看着下方翻涌的、七彩斑斓的毒瘴浓雾,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传令谷底,封锁所有出口,仔细搜索,一寸地方也不许放过!”他冷冷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她身上,给本王搜仔细了!”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命,迅速离去。 百里尧又看了一眼旁边因为巫罗追击、虫群退去,而压力稍减、却依旧在苦战的玄一和那蒙面女子一行人,眼中杀机一闪。 “速战速决,一个不留。”他漠然吩咐,仿佛在说碾死几只蚂蚁。 “是!”围攻的黑衣人和苗人高手齐声应和,攻势瞬间变得更加凌厉凶狠。 百里尧不再看那边的厮杀,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悬崖下方。凤南衣……永宁郡主……他真是小瞧了这个丫头。不过,中了“跗骨蛆”,又硬受他一掌,坠入这绝命崖下……就算有那根绳子缓冲,侥幸未死,也绝对是重伤垂危,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草,一定还在她身上。巫罗亲自下去,加上谷底的布置,她插翅难飞。 只是……百里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枚能驱散虫群的“惊蛰哨”……还有她方才展现出的、远超预期的坚韧和急智……此女身上,似乎还藏着不少秘密。尤其是,关于她母亲巫月,关于那所谓的“圣女血脉”…… 或许,活捉,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不,此女太过危险,心思难测,绝不能留。拿到“九死还魂草”后,必须立刻除掉,以绝后患。 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巫罗,或者谷底的手下,将那个胆敢戏耍他、让他功亏一篑的女人,像死狗一样拖上来。还有那株,关乎他长生大计的“九死还魂草”。 悬崖之下,浓雾深处。 凤南衣不知道自己滑落了多久,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逐渐模糊。紧握绳索的左手,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只是靠着本能死死攥着。身体不断撞击在突出的岩石和枯藤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她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下方,七彩的毒瘴越来越浓,带着甜腻而腐朽的气息,不断钻入她的口鼻。避毒丹的药力,似乎正在被这更浓的毒瘴快速消耗。 她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冷的精神锁定,再次清晰起来,并且正在迅速接近!是巫罗!他追下来了! 还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虫振翅的嗡嗡声,也在快速逼近! 要死了吗?终于……还是逃不掉吗? 不!不能死!草……草还在怀里……百里烨……还在等着…… 模糊的视线中,下方浓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嶙峋的乱石和扭曲的枯树。快到谷底了? 就在这时,她紧握的“天蚕索”猛地一轻!上方传来“嘣”的一声轻响——绳索到头了!或者说,固定的另一端,在方才的坠力和摩擦中,终于不堪重负,崩断了! “啊——!” 失重感瞬间传来!凤南衣残存的意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如同陨石般,朝着下方那片模糊的、布满乱石和枯枝的谷底,直坠而下!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上方巫罗那充满怨毒的、越来越近的狞笑: “小贱人!看你往哪跑!” 第246章 坠崖与获救 “嘣——!”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心弦绷断的脆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是绳索断裂的声音。 凤南衣残存的意识,在这绝望的声响中,骤然一清。紧接着,是身体骤然失重带来的、令人心悸的虚空感。所有的支撑,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刻,随着那根救命的“天蚕索”一起,彻底消失。 “啊——!” 一声短促的、带着血腥味的惊呼,被急速下坠的狂风吹散。她像一块被抛弃的石头,又像一片无根的落叶,朝着下方那片被七彩毒瘴笼罩、隐约可见嶙峋乱石的绝命崖谷底,笔直地、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耳边是尖锐到极致的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眼前是飞速上升、模糊扭曲的崖壁和枯藤。五脏六腑在失重感中仿佛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右肩胛骨和后背的剧痛,此刻反而显得麻木。口中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是血,带着内脏碎片的血。 要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下面是坚硬的岩石,还有那要命的七彩毒瘴……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不……不……草……还在怀里……百里烨…… 最后一丝不甘,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固执地摇曳着。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完好的左手,死死按在胸前,按在那个紧贴着心口、硌得生疼的玉盒上。真的“九死还魂草”,还在里面。她用命护下来的东西。 百里尧那阴冷的脸,巫罗狞笑的鬼脸,影七青黑的面容,玄一浴血的怒吼,还有……百里烨昏迷中苍白的脸……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百里烨紧闭双眼、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痛苦。 对不起……阿烨……我……还是没能……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黑暗的深水,迅速被吞没。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身体也即将狠狠砸上谷底乱石的刹那—— 下方翻涌的七彩毒瘴之中,忽然毫无征兆地探出了一根粗壮的、黑黢黢的东西!那东西速度极快,如同潜伏在迷雾中的巨蟒,猛地一卷,精准地缠住了凤南衣急速下坠的腰身! 那并非绳索,触感粗糙坚硬,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更像是……某种粗大的藤蔓?或者是……树干? 强大的下坠之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缠绕猛地一滞!凤南衣只觉得腰间一紧,仿佛被铁箍狠狠勒住,本就受伤的内腑再次受到剧烈挤压,“噗”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眼前彻底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但那下坠的势头,终究是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或树干)缓冲了大半。紧接着,那东西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借着某种巧劲,向侧方一甩! 晕厥的凤南衣,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这股力量带着,偏离了原本垂直下坠、会将她摔成肉泥的岩石区域,斜斜地飞了出去,然后—— “扑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 冰冷的、带着浓重腐朽和奇异药草气味的液体,瞬间将她淹没。口鼻耳瞬间灌入粘稠冰凉的液体,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濒死的身体产生本能反应,微弱地呛咳起来,吐出几个气泡,更多的液体却灌了进来。 这是一方隐藏在七彩毒瘴深处、被浓密藤蔓和扭曲怪树遮掩的、不大的水潭。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苔藓和腐烂的枝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那根救了凤南衣一命的、黑黢黢的“藤蔓”,在她落水后,便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南衣的身体,在冰凉的潭水中缓缓下沉。鲜红的血,从她口鼻、肩背的伤口渗出,丝丝缕缕,在墨绿色的潭水中晕染开来,如同诡异的花朵。 她怀中,那紧贴胸口的玉盒,在冰凉的潭水浸泡下,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气息,透过玉盒和油纸,渗入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但这变化太细微,在死寂的潭水中,无人察觉。 绝命崖顶。 百里尧站在崖边,山风将他月白色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他面沉如水,俯瞰着下方翻涌不息、色彩斑斓的毒瘴浓雾。那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缓缓流淌,将悬崖下半部分完全遮蔽,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以他的功力,站在这崖边,也能隐隐感觉到那毒瘴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这绝命崖的七彩毒瘴,乃是积年累月,由谷底各种毒草毒虫、腐烂动植物尸体,加上特殊的地气混合形成,毒性猛烈复杂,且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致幻性。即便他提前服用了巫罗配置的、号称能抵御大部分南疆毒瘴的解毒丹,也不敢说能在这毒瘴深处长时间停留,更别提深入谷底搜索了。 巫罗已追下去,带着他的蛊虫。但此刻,下方一片死寂,只有毒瘴无声翻涌,既无打斗声,也无巫罗发出的任何信号。 是得手了?还是…… 百里尧眉头微蹙。凤南衣最后关头抛出的那个假玉盒,确实让他动了一丝真怒。此女心思之缜密,应变之果决,再次出乎他的预料。更重要的是,那株真的“九死还魂草”,还在她身上!她中了自己一掌,又从如此高处坠落,就算有那根绳子缓冲,生还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没有见到尸体,没有拿到灵草,他心头那根刺,就始终无法拔除。 尤其想到凤南衣身上可能还隐藏着关于其母巫月、“圣女血脉”的秘密,以及那枚能驱散虫群的“惊蛰哨”,百里尧的眼神就更加阴鸷。此女,绝不可留。那株草,也绝不能有失。 “王爷!”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崖顶贼人已清理完毕。那用刀的男子力战而亡,尸身跌落悬崖。那几个蒙面人,三死两重伤被擒,重伤者已服毒自尽,未留活口。” 百里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几只蚂蚁被碾死。玄一的战死,并未在他心中引起丝毫波澜。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下方那翻涌的毒瘴之中。 “谷底情况如何?”他问。 黑衣人低头回道:“回王爷,谷底毒瘴异常浓郁,可见度极低,且有强烈的致幻和腐蚀之效。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区域搜索,不敢深入。目前……尚未发现永宁郡主的踪迹,也未见巫坛主传回信号。不过,在靠近西侧一片乱石区,发现了血迹,还有……断裂的绳索。” 百里尧眼中寒光一闪:“带路。” “是。” 在黑衣人的引领下,百里尧很快来到了崖顶西侧一片地势稍缓、但依旧怪石嶙峋的区域。这里距离凤南衣跳崖和巫罗追下去的地方,已有数十丈远。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浸过药液呈现暗黄色的“天蚕索”断头。岩石上,喷洒着斑斑点点的、已经有些发黑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 显然,凤南衣最后就是抓着这绳索滑落至此,然后绳索崩断,她坠了下去。这血迹,应该就是她留下的。 百里尧走到崖边,向下望去。这里的毒瘴似乎比别处更淡一些,但也只能看到下方十几丈,依旧是翻涌的七彩雾气,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模糊的乱石轮廓。隐约能听到谷底传来潺潺的水声,似乎有溪流或水潭。 “从这血迹和绳索断裂的痕迹看,她坠崖时已然身受重伤。”百里尧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这绝命崖深逾百丈,下方乱石密布,毒瘴弥漫。即便她侥幸未当场摔死,重伤之躯落入这毒瘴之中,也绝无生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只是……巫罗下去已有一段时间,以他的本事和驭虫之术,搜寻这谷底一片区域,理应有所发现才对。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身后的黑衣人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百里尧沉默了片刻,看着下方翻涌的毒瘴,眼神变幻不定。凤南衣必须死,“九死还魂草”必须拿到。巫罗的失联,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绝命崖谷底,难道还有什么未知的凶险?连巫罗都能困住? 不,不可能。巫罗是南疆用毒驭虫的大家,对这绝命崖的了解远非常人可比,又有解毒丹药和蛊虫护身,即便谷底有什么危险,也足以自保。多半是毒瘴太浓,影响了联络。 想到这里,百里尧不再犹豫,沉声下令:“加派人手,从崖顶各处缓坡,设法下到谷底外围。扩大搜索范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她身上,给本王仔细搜,一寸地方也不许放过!那株‘九死还魂草’,必须找到!” “是!”黑衣人凛然应命,迅速转身离去传令。 “另外,”百里尧补充道,声音更冷,“通知谷底我们的人,提高警惕。若发现巫坛主,立刻发信号。若发现永宁郡主……无论死活,先控制住,尤其是她身上的东西。若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遵命!” 黑衣人离去,崖顶只剩下百里尧一人。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飞,目光幽深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吞噬了凤南衣、也暂时吞噬了巫罗的七彩毒瘴,脸色在明暗不定的天光下,显得晦涩莫名。 凤南衣……永宁郡主……你最好已经死在下面。若侥幸未死……哼,这绝命崖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那株“九死还魂草”,本王志在必得! 他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深渊。崖顶的风,带着血腥味和淡淡的毒瘴气息,吹拂而过。远处,玄一和暗卫们战死的地方,血迹还未干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杀,虽然除掉了大部分障碍,拿到了假玉盒,但最重要的目标——人和真草——却坠入了这绝命深渊,生死未知。 这让一向算无遗策、喜欢将一切掌控在手的敬亲王百里尧,心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极其不舒坦。他隐隐觉得,事情,似乎并未完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不过,没关系。百里尧眼中冷光闪烁。绝命崖地势险要,毒瘴弥漫,谷底出口早已被他派人暗中封锁。凤南衣就算有九条命,这次也插翅难飞!最多,多费些手脚,多等些时日罢了。 他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拂去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抬步,缓缓离开了这片血腥弥漫的悬崖之巅。接下来,就是等待,和清理战场了。至于谷底……他相信巫罗,也相信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绝命崖下,七彩毒瘴深处,那方墨绿色的、不起眼的小水潭,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随即,重归死寂。只有那丝丝缕缕的血色,在墨绿的潭水中,慢慢化开,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第247章 毒瘴奇遇 冰冷。 刺骨的冰冷,带着粘稠滑腻的触感,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衣衫,浸透伤口,钻入骨髓。 “唔……” 昏迷中的凤南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寒冷激得浑身一颤,残存的求生本能让她猛地呛咳起来,冰凉的、带着浓重腐朽和奇异药草气味的液体灌入口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不……不能死……不能沉下去…… 濒死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无意识地、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双腿也胡乱蹬踏。冰凉的潭水不断刺激着她重伤濒临崩溃的身体,竟让她从深沉的昏迷中,短暂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清醒。 眼皮重若千钧,她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一片模糊,只有晃动的、墨绿色的光影,和无数上涌的、细碎的气泡。口鼻间是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腐烂的气息。身体在不断下沉,冰冷的潭水压迫着胸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更多冰冷液体的灌入。 要沉下去了……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被黑暗吞没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暖流,忽然从她紧按在胸前的左手上传来。 是那里!是怀里!是那个玉盒……不,更准确地说,是紧贴着玉盒、也紧贴着她心口肌肤的…… 玉佩! 那块自她记事起就佩戴在身、非金非玉、材质奇特、刻着古朴繁复花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月牙形的玉佩! 那股暖流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但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平和之感,透过湿透的衣衫,透过冰冷的玉盒,丝丝缕缕,渗入她冰冷刺骨、剧痛钻心的胸膛,护住了她那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脉。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周围那墨绿色的、粘稠冰凉的潭水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奇异能量,在接触到玉佩散发出的那丝温润暖流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共鸣和……雀跃? 是错觉吗?是因为重伤濒死产生的幻觉吗? 凤南衣不知道。她的意识太模糊了,身体太痛了,冰冷和窒息感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那玉佩传来的暖流和与潭水能量的微弱共鸣,就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点微弱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却又顽强地摇曳着,护住她最后一丝生机。 但这点暖意和微弱共鸣带来的奇异感觉,终究是让她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或者说,是求生的本能被这最后一点“希望”点燃了。 活下去!阿烨……还在等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她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睁开眼,尽管视线依旧模糊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上方透下的、被潭水扭曲的微弱天光。 往上!往上就能呼吸! 她开始拼命地、笨拙地划动手臂。右臂剧痛钻心,根本无法用力,只能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奋力地、一下又一下地向上划水。双腿也本能地蹬踏,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冰冷的潭水趁机从口鼻灌入,呛得她眼前发黑。 下沉的趋势,似乎减缓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停了下来。再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浮起。 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煎熬,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冰冷的潭水不断带走她身体本就不多的热量,伤口在冰冷的浸泡和剧烈运动下,似乎又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与冰冷的潭水混合,带来一阵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水流涌动和自己沉重心跳、艰难呼吸的混合噪音。 但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始终存在着,固执地护住心脉,让她没有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 “哗啦——” 一声水响,凤南衣的头终于冲破了水面! “咳咳咳……呕……”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毒瘴和腐烂气息涌入肺中,她剧烈地呛咳起来,吐出大口大口墨绿色的、带着血腥味的潭水。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但,终究是呼吸到空气了! 她贪婪地、大口地喘息着,尽管吸入的空气充满了毒瘴和腐败气味,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但这依然让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自己在一个不大的水潭中央。潭水是诡异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苔藓和腐烂的枝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七彩毒瘴,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而诡异的光影中,只能隐约看到近处一些嶙峋怪石和扭曲树木的模糊轮廓。 必须离开水!水里太冷了,伤口泡在水中只会恶化,而且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她开始辨认方向。最近的一处岸边,似乎在她左侧,隐约能看到黑黢黢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轮廓。 她咬着牙,用仅剩的左手,开始朝着那个方向,艰难地划水。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每一次水波的涌动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双腿机械地蹬踏,如同灌了铅。 短短的十几丈距离,对于此刻的凤南衣来说,却如同跨越天堑。冰冷的潭水不断带走她的体温和力气,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胸口那一点玉佩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暖意,还在提醒她保持清醒。 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岸!爬上去! 终于,指尖触到了滑腻冰冷的岩石。是岸边! 她用左手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湿滑的岩石,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鲜血渗出,也毫无所觉。然后用额头抵住岩石,借助这一点支撑,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如同灌了铅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潭水中往上挪。 右肩的伤口在粗糙的岩石上摩擦,带来一阵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她闷哼着,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但她没有停下。一点,又一点,像一条濒死的鱼,艰难地挣扎着,蠕动着,离开那要命的冰潭。 湿透的、沾满污血和淤泥的衣衫,沉重地拖拽着她。每一次发力,都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终于,大半截身体趴在了湿滑的岸边岩石上,只有小腿还浸在冰冷的潭水里。她连将腿完全拖上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如同离水的鱼,张着嘴,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 冰冷的岩石贴着面颊和身体,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不断侵入。但比起浸泡在冰冷的潭水里,这已经好了太多。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七彩的毒瘴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扭曲、蠕动,幻化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耳边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嗡嗡作响,分不清是风声、水声,还是幻听。 好冷……好累…… 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紧按在胸前的左手。 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和用力,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因为用力而僵硬扭曲。但在那紧握的、沾满血污和污泥的手指缝隙间,隐隐透出一点温润的、极其微弱的光芒。 是玉佩……是母亲留下的玉佩…… 还有……被她死死护在怀里、隔着湿透衣衫依旧能感觉到轮廓的……玉盒。那里面,装着真的“九死还魂草”,装着百里烨最后的希望。 玉佩……草……阿烨…… 几个破碎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闪了闪。 不……不能睡……不能……在这里睡……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只紧握着玉盒、贴着玉佩的手,更紧地按在胸口。仿佛那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是这冰冷黑暗世界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慰藉和支撑。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她残存的意识。 她趴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鼻翼间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墨绿色的潭水,在她身后轻轻荡漾。七彩的毒瘴,在她周围无声地翻涌,将她苍白染血的身形,衬得如同水墨画中一抹凄艳的、即将消散的痕迹。 她不知道,在她昏迷后,胸口那枚月牙形的玉佩,似乎又微微亮了一下,那温润的光晕,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如同一层极其淡薄的光膜,覆盖在她心口的位置,微微闪烁了几下,又缓缓沉寂下去,恢复了那不起眼的、非金非玉的质感。 而她身下湿滑的岩石缝隙里,几株颜色黯淡、毫不起眼、几乎与苔藓融为一体的奇异小草,在她身上滴落的、混合了鲜血和潭水的液体浸润下,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叶片。 绝命崖谷底,这片被七彩毒瘴笼罩、人迹罕至的死寂之地,因为一个濒死之人的闯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着极其微小、无人察觉的变化。 第248章 神秘老人 冷。 深入骨髓的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四肢百骸,扎进灵魂深处。 痛。 无处不在的痛,从碎裂的肩胛骨,到移位的五脏六腑,再到被粗糙岩石磨破的皮肤伤口,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昏迷的黑暗深海中无情冲刷着她脆弱的意识。 昏沉,无尽的昏沉。仿佛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不断下坠,永无止境。偶尔有零碎的光影和声音碎片掠过——百里尧阴冷的眼,巫罗狞笑的鬼脸,影七青黑的脸,玄一浴血的怒吼,还有……百里烨苍白安静的面容。这些碎片交织、扭曲,最后都化作了冰冷的潭水,和令人窒息的毒瘴,要将她彻底吞噬。 不……不能死……阿烨……草…… 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却固执地不肯熄灭。是胸口那一点几乎要消失的暖意,护住了这缕火星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朝着那一点微光,挣扎着,想要浮出这无边的冰冷和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那点火星也要熄灭的刹那—— 一阵奇异的、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飘飘渺渺,钻入了她的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毒虫的嘶鸣。 那是……笛声。 一支音色苍凉、古朴、甚至带着些微沙哑的笛声。曲调很古怪,并非中原任何已知的韵律,倒像是山风的呜咽,流水的潺潺,又像是某种古老神秘的吟唱,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笛声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重重黑暗和冰冷,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注入她几乎冻僵的识海。那无处不在的剧痛,似乎在这奇异的笛声中,减轻了一丝丝。深入骨髓的冰冷,也仿佛被驱散了一点点。 是谁……在吹笛? 昏迷中的凤南衣,意识因为这笛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点即将熄灭的求生火星,似乎被注入了一缕清风,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想要看看这笛声来自何处。眼皮却重若千钧,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只能掀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不再是墨绿色的潭水和七彩的毒瘴,而是……跳动的、橘红色的火光?温暖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似乎……躺在一个……干燥的地方?身下不再是冰冷湿滑的岩石,而是铺着某种干燥柔软的……茅草?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 笛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就在不远处。 是梦吗?还是……死后的幻觉?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眼皮,又抬起了一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粗糙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岩壁。岩壁上,跳动着橘红色火焰的影子。一个小小的、用石头简单垒砌的火塘,就在她不远处,里面燃烧着几根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散发出令人眷恋的暖意。 她真的……在一个山洞里?不是冰冷的潭边?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那么一丝。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然后,她看到了。 在山洞的入口处,背对着洞内跳动的火光,面朝洞外依旧弥漫的七彩毒瘴,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极为破烂、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的苗疆服饰,布料磨损得厉害,打着许多颜色各异的补丁,却洗得很干净。他须发皆白,长长的白发和胡须打着结,披散在肩头,在洞口透入的、被毒瘴扭曲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老人背对着她,盘膝而坐,身形有些佝偻瘦削,却坐得很稳。他手中,拿着一支……看起来像是用某种野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短笛,通体苍白,泛着岁月浸润的光泽。那苍凉古朴、直击人心的笛声,正是从这支骨笛中流淌而出。 笛声悠扬,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与洞外那翻涌的七彩毒瘴,与这死寂山谷中的风,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 凤南衣呆呆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听着这奇异的笛声,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浑身剧痛,忘了前因后果。这诡异的宁静,这温暖的火光,这苍凉的笛声,与之前那血腥追杀、坠崖濒死的绝境,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让她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又或者是笛曲到了一个段落。 那苍凉的笛声,缓缓地,停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洞中,余韵却似乎还在岩壁间轻轻回荡。 老人保持着吹奏的姿势,静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骨笛,转过身来。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老人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沟壑、写满了岁月风霜的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粗糙得像老树的树皮。但奇异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异常清亮,如同雨后天晴的山涧溪水,澄澈见底,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沧桑。此刻,这双清亮的眼睛,正平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地看着她。 见凤南衣睁着眼,呆呆地望着他,老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生硬、却并无恶意的笑容。他缺了几颗牙,剩下的牙齿也泛着黄,但这个笑容,却奇异地驱散了他脸上的一些沧桑,显得有几分……慈祥?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话,用的是生硬、带着浓重苗疆口音的汉语,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女娃,醒了?” 凤南衣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如同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痛,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能回答,继续用那生硬的汉语,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 “命,真大。” 他伸出枯瘦、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指,指了指洞外弥漫的七彩毒瘴。 “七彩瘴,沾之,必死。”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谷里的飞鸟,误入的走兽,掉进来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他顿了顿,清亮的目光在凤南衣苍白的脸上、身上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光芒。 “你,不一样。” 凤南衣听着老人生硬却清晰的话语,混沌的脑子慢慢开始转动。 七彩瘴,沾之必死……她坠入了毒瘴,掉进了水潭,然后爬上了岸……是了,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冰冷湿滑的岸边岩石上,浑身冰冷剧痛,胸口只有玉佩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 是这位老人……救了她?把她从潭边带到了这个干燥的山洞?还……给她包扎了伤口? 她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原本湿透染血的破烂衣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明显过于宽大、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粗布苗服,虽然粗糙,却干燥温暖。右肩和后背的伤口被用干净的、似乎是某种植物纤维的布条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骨头摩擦、内脏移位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至少不再让她一动就眼前发黑。更重要的是,体内那原本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她生机的“跗骨蛆”虫毒,以及侵入伤口的潭水毒性和七彩毒瘴的毒性,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毒素在体内潜伏、蠢蠢欲动,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凶猛肆虐,让她时刻游走在死亡边缘。 是老人……给她用了药?还是……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胸口玉佩那异常的温热,以及潭水中那微弱的奇异共鸣。难道……和那有关? 老人见她低头查看伤口,又看向洞外毒瘴,眼神恍惚,似乎明白了她的疑惑。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并不显老态。他走到火塘边,拿起一个用石头凿成的、粗糙的碗,碗里盛着些墨绿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草药和苦涩的气息。 “喝。”老人将石碗递到她面前,言简意赅。 凤南衣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药汁,又抬头看了看老人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好奇,有沧桑,唯独没有恶意和贪婪。 她现在这个样子,重伤濒死,身无长物(除了怀里的草和玉佩),老人若想害她,根本不必救她,更不必给她包扎、喂药。而且,这老人出现在这绝命崖底,本身就透着古怪。能在这“沾之必死”的七彩毒瘴中来去自如,甚至还有这样一处干燥的洞穴栖身…… 她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由不得她犹豫。她尝试抬起左手,想接过石碗,但手臂酸软无力,微微颤抖,根本端不稳。 老人见状,也不多言,只是蹲下身,用他那双枯瘦却稳定的手,将石碗凑到凤南衣唇边。 碗中的药汁温热,带着浓重的苦涩和奇异的草木清香。凤南衣是懂医理的,只闻这气味,便知这药汁绝非寻常,里面用了好几样她只在古籍上见过描述、极为罕见难寻的草药,而且配伍极为精妙,显然是用于解毒吊命的奇方。 她不再迟疑,就着老人的手,小口小口地,将碗中墨绿色的药汁喝了下去。药汁入喉,先是极苦,随即化为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喉咙流入胃中,然后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剧痛也似乎减轻了少许,最重要的是,那几股肆虐的毒性,似乎被这股药力温和而坚定地压制了下去,虽然未能根除,但确实让她好受了许多。 一碗药喝完,凤南衣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感激地看了老人一眼,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老人收回石碗,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常年寡言让他这个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他摆摆手,指了指凤南衣的胸口——那里,她昏迷前死死按着的、放着玉佩和玉盒的位置,此刻虽然换了衣服,但东西显然被老人妥善保管,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石床边。 “你的东西,在。”老人说着,目光在那不起眼的月牙玉佩上停留了一瞬,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女娃,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掉进这绝命崖?还中了……不止一种奇毒。” 他的汉语依旧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凤南衣靠着冰凉的岩壁,感受着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带来的暖意和微弱力量,听着老人的问题,昏迷前那血腥惨烈的一幕幕,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百里尧冰冷的眼神,巫罗枯瘦的鬼爪,影七青黑的脸,玄一浴血的怒吼,还有那坠崖时呼啸的风声和冰冷的潭水……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悲痛。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一丝戒备。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被人追杀,不得已……跳崖。” 她没有说自己的身份,没有说“九死还魂草”,也没有说百里烨。眼前这老人虽然救了她,但来历不明,敌友难辨。在这步步杀机的南疆,在这诡异的绝命崖底,她不得不谨慎。 老人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和戒备,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洞口那块光滑的石头上,拿起那支骨笛,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追杀你的人,很厉害。”他望着洞外翻涌的七彩毒瘴,用生硬的汉语缓缓说道,“能把你逼得跳下这绝命崖……上面,现在应该还有人守着吧?” 凤南衣心头一凛,看向老人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这老人,对上面的情况似乎有所了解? “你……”她试探着问,“一直住在这里?这毒瘴……你似乎不怕?” 老人摩挲骨笛的动作顿了顿,清亮的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仿佛回忆什么的神情,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洞外那变幻莫测的七彩雾气,慢慢说道: “这里,是绝地,也是……生路。七彩瘴,是毒,也是……屏障。” 他转过头,看向凤南衣,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缓缓说道: “女娃,你的体内,有东西。很特别的东西。是它,让你在七彩瘴里,没有立刻死掉。” 凤南衣心头猛地一跳。体内有东西?是指……“跗骨蛆”的虫毒?还是……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或者……两者都有? 她紧紧盯着老人清亮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但老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中枯枝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洞外毒瘴无声翻涌的微响。一老一少,隔着跳动的火光,相对无言。一个满身是伤,来历成谜;一个隐居绝地,深不可测。 绝命崖底,七彩毒瘴深处,这场意外的邂逅,是福是祸?是转机,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凤南衣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草,还在。玉佩,还在。 那么,就还有希望。 她缓缓握紧了放在石床边、那装着“九死还魂草”的玉盒,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昏沉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阿烨,等我。 她默默地在心里说道。 无论如何,我要带着草,活着离开这里。 第249章 谷底秘境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塘中枯枝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体因为那碗药汁的作用,恢复了些许暖意和力气,但重伤和剧毒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她看着洞口背对火光、摩挲着骨笛的沉默老人,心中的疑问如同藤蔓般滋长。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独自隐居在这“沾之必死”的绝命崖底?他精通医术,甚至能暂时压制“跗骨蛆”和七彩毒瘴的混合剧毒,绝非凡人。他口中的“特别的东西”是指什么?玉佩?还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似乎感受到了她探究的目光,老人缓缓转过身,将骨笛放在一边。跳动的火光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你有很多问题。”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清亮的眼睛看着凤南衣,“我也一样。但你的身体,现在问不了,也答不了太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指了指自己:“我,岩山。黑石寨,很多很多年前,被放逐的祭司。” 岩山。黑石寨。祭司。放逐。 这几个词,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凤南衣心中激起波澜。黑石寨,她记得,是南疆一个颇为神秘古老的苗寨,以蛊术和医术闻名,但也因其排外和某些古老严苛的寨规而让外人忌惮。至于祭司……在黑石寨的地位,恐怕仅次于寨主,甚至更为超然,通常由寨中最精通蛊术、医术和古老传承的长者担任。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为何会被“放逐”?而且是被放逐到绝命崖这种绝地? 似乎看出了凤南衣眼中的疑惑,岩山老人的目光投向洞外翻涌的七彩毒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毒雾,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很多年前……我犯了错,很大的错。”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只有历经沧桑后的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悔?“按照寨规,本该处死。但大祭司……我的老师,力排众议,改为永久放逐,流放至绝命崖,自生自灭。” 他收回目光,看向凤南衣:“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这七彩瘴,确实是无解之毒。但……”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洞穴深处,“这绝命崖底,并非全是死地。有一片很小的区域,因为地形特殊,地气上涌,与七彩瘴中某种成分相互消磨,使得那里的毒瘴比其他地方稀薄许多,毒性也略有不同。加上崖底有暗河,有少量耐毒植物和动物……我,侥幸找到了那里,活了下来。这些年,就住在这里。” 凤南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洞穴深处似乎还有通道,通往更幽暗的地方。这里,就是他口中的“秘境”?一片在绝命崖底绝境中的、微小的生存之地? “这里,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庇护所。”岩山老人缓缓道,语气复杂,“外面的世界,与我再无瓜葛。我在这里,研究毒,也研究解药;研究怎么死,也研究……怎么活。” 他看向凤南衣,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直到,我在水潭边,发现了你。” 凤南衣心中一紧。果然,是这位老人将她从潭边带回来的。 “你伤得很重,”岩山老人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今天天气不错,“肩胛骨碎裂,内腑移位,失血过多。但这些,都不是最麻烦的。”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麻烦的,是你体内的毒。不止一种。有一种阴损刁钻的虫毒,像是‘跗骨蛆’,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加阴狠,正在缓慢侵蚀你的生机,与你的气血骨髓几乎融为一体,极难拔除。还有七彩瘴的毒,从你的伤口和口鼻侵入,虽然量不多,但毒性猛烈复杂,本应与那虫毒相互冲突,加速你的死亡。” “可你没有立刻死。”岩山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研究者的好奇和探究,“你的体内,有一股很微弱、但很奇特的……力量。它很温和,却又很坚韧,护住了你的心脉要害,并且……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调和、缓冲了你体内那几种霸道毒性的冲突,让它们没有立刻爆发,要了你的命。” 他紧紧盯着凤南衣,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答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那不像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内力,也不像是寻常的护身宝物能产生的效果。它似乎……源自你自身,但又与你血脉中某种潜藏的东西相连……” 凤南衣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源自自身?潜藏的血脉?是……母亲留下的玉佩?还是……母亲的血脉?圣女血脉?她记得,巫罗和百里尧似乎都提过“圣女血脉”这个词,与她母亲巫月有关。 她下意识地,左手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了放在石床边、那贴身存放的月牙玉佩。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她心头莫名一定。 岩山老人的目光,似乎在她手触碰的位置扫过,但他没有追问玉佩的事情,而是继续道:“我发现你时,你已经深度中毒,加上重伤,几乎只剩一口气。我把你带回来,用了我这些年在这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解毒草药,配合我的金针和内力,暂时压制住了你体内几股毒性的蔓延,处理了你的外伤。但……” 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只是暂时压制。那虫毒,如同跗骨之蛆,已深入你的气血骨髓,除非找到真正的解药,或者有更高明的法子,否则难以根除,迟早还会发作。而七彩瘴的余毒,也需要时间慢慢拔除。你的内伤和外伤,更需要静养,不能再轻易动武,否则……”后果不言而喻。 凤南衣沉默地听着。岩山老人的诊断,和她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天之幸。至于体内的毒和伤……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暂时死不了。 “多谢……岩山前辈……救命之恩。”她再次艰难地道谢,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无论这老人出于何种目的,他确实救了她,给了她喘息之机。 岩山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这感谢。他的目光,落到了凤南衣始终下意识护着的、那个放在石床边的玉盒上。 “你昏迷的时候,手里一直死死抓着这个盒子。”岩山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给你换衣服处理伤口时,取了下来。放心,我没打开看过里面的东西。不过……” 他顿了顿,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这玉盒材质特殊,能隔绝大部分气息。但我对某些特殊的气味和能量波动,比较敏感。如果我没猜错,这里面装的,应该是……‘九死还魂草’吧?” 凤南衣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岩山。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寒意。他果然知道!这老人,不仅精通蛊医,还对“九死还魂草”如此了解?仅仅隔着玉盒,就能猜出来? 岩山看到了她眼中的警惕,并没有意外,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别担心,女娃。我对这草没兴趣。或者说,对用它来做什么,没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洞穴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瓶瓶罐罐和一些简陋的生活用具。他拿起一个石钵,一边慢慢捣着里面的草药,一边缓缓说道:“黑石寨的古老传承里,有关于‘九死还魂草’的记载。传闻此草只生长在至阴至毒、又蕴含一线生机的绝地,百年难得一见,有活死人、肉白骨、解百毒之神效。但也仅仅是记载而已,我从未见过实物,寨中典籍也只有残缺的描述和图样。” 他捣药的动作不疾不徐,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你身中数种奇毒,被人追杀,拼死护着这个盒子跳下绝命崖……能让一个人如此不惜性命的,要么是这草本身价值连城,要么,就是你需要用它去救一个对你而言,比性命更重要的人。” 凤南衣紧紧抿着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岩山捣药的背影,心中警惕并未放松。 岩山捣好了药,将墨绿色的药泥小心地刮到一个干净的叶片上,走回凤南衣身边,示意她将包扎肩背的布条解开一些。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该换药了。”他说道,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凤南衣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用左手艰难地配合着,将右肩包扎的布条解开一些。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虽然敷了药,不再流血,但依旧红肿可怖,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毒素未清的迹象。 岩山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将新的药泥敷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却很稳。一边敷药,他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绝命崖底,七彩毒瘴浓郁,但也因此滋生了许多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毒草异虫。我在这里几十年,一边等死,一边研究这些东西,倒也摸出些门道。你体内的虫毒,还有七彩瘴毒,虽然麻烦,但并非完全无解。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 他敷好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然后坐回火塘边的石头上,看着跳跃的火光,沉默了片刻。 “女娃,”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不知道你从哪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你要救的人是谁。但既然老天爷让你掉进这绝命崖,掉到我面前,又被我捡了回来,或许……这就是‘缘’。” 他转过头,清亮的眼睛看向凤南衣,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平静。 “你体内的毒,我可以试着帮你解,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你的伤,更需要静养。这绝命崖底,虽然危险,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或许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追杀你的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下不到这真正的谷底,更找不到这片‘秘境’。” “你可以选择相信我,留下来养伤解毒。也可以选择等你好一点,自己离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强求你什么。”岩山老人说完,便不再看凤南衣,拿起那支骨笛,放在唇边,再次吹奏起来。 苍凉古朴的笛声再次响起,在山洞中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能安抚人心。 凤南衣靠在岩壁上,听着笛声,感受着肩背伤口传来的清凉药力,心中思绪翻腾。 留下来?在这与世隔绝、毒瘴弥漫的绝命崖底,跟一个身份神秘、被放逐的黑石寨前祭司在一起?风险未知。 离开?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离开这绝命崖,恐怕走出这个山洞都难。外面是致命的七彩毒瘴,上方还有百里尧和巫罗的人虎视眈眈。 更重要的是,阿烨还在等她的“九死还魂草”。她必须尽快离开,把草送回去。 可是……她真的能离开吗?带着这一身伤和毒,她能活着走出绝命崖吗?就算侥幸出去了,外面只怕是天罗地网在等着她。 留下来,至少暂时安全,伤和毒也有被医治的可能。但这意味着要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完全陌生、底细不明的老人手中,也将救治百里烨的时间,无限期地推迟…… 她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手边的玉盒。冰凉的玉质触感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笛声幽幽,火光跳跃。 绝命崖底,七彩毒瘴深处的这个山洞里,一老一少,各自沉默。 一个在吹奏着古老的、无人听懂的歌谣。 一个在生死抉择的十字路口,艰难徘徊。 第250章 敬亲王的搜捕 苍凉的笛声在山洞中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能抚平人心底的躁动。凤南衣靠在冰凉的岩壁上,身体依旧虚弱,但岩山老人那碗药汁和敷在伤口的新药,似乎让她恢复了些许精神,至少意识不再像之前那样昏沉欲睡。 她静静地听着笛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岩山老人……黑石寨被放逐的祭司……绝命崖底的幸存者……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他救自己,真的只是出于“缘”和医者的本能?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还有,他提到了“九死还魂草”,却明确表示不感兴趣。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另有所图? 最让凤南衣心焦的,是外面的情况。百里尧和巫罗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自己坠崖,也知道真的“九死还魂草”在自己身上,必定会派人下崖搜索。以百里尧的谨慎和狠辣,必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崖顶……玄一、影七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生是死?还有那些蒙面人……他们又是谁派来的?是否也…… 胸口一阵闷痛袭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是内伤未愈,也是心焦如焚。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 岩山老人放下骨笛,拿起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火塘里的柴火,让火焰更旺了一些。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明暗不定。 “你是在担心上面的人?”岩山老人没有看凤南衣,却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用那生硬的汉语缓缓说道。 凤南衣心中一凛,抬眼看向他。 岩山老人继续拨弄着火,声音平淡无波:“这几天,上面很‘热闹’。好几拨人,想下来找你。” 凤南衣呼吸一滞,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玉盒。 “他们穿着黑衣,带着兵刃,还有几个,身上有苗疆蛊虫的味道,应该是跟着那个用虫的老家伙下来的。”岩山老人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绝命崖的七彩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没有特殊的避毒法门,或者对这里地形的了解,下来就是找死。” “第一拨下来三个,走了不到一炷香,就迷了路,在瘴气里乱转,然后被毒虫咬了,惨叫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第二拨人多些,五个,带了绳索和驱虫的药粉。他们聪明一点,顺着你掉下来的大致方位,找到了那个水潭。”岩山老人指了指洞外,“在那里发现了血迹,还有你留下的痕迹。” 凤南衣心头一紧。水潭边有血迹和痕迹,那他们…… “不过,他们运气不太好。”岩山老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水潭附近,有一种喜欢血腥味的‘鬼面蛛’,个头不大,但毒得很,而且成群结队。他们惊动了蛛群,死了两个,逃回去三个,也都被咬了,估计也活不成。” 鬼面蛛?凤南衣在南疆毒经上见过记载,是一种极其罕见、性情凶猛、剧毒无比的毒蛛,喜阴湿,嗜血,通常群居。没想到这绝命崖底竟然有。 “第三拨,”岩山老人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是昨天下午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但给我的感觉……很危险。他们没穿黑衣,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苗人猎户打扮,但脚步很轻,眼神很毒,对毒瘴似乎也有些适应。他们没去水潭,而是在谷底四处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找一条能安全下来的路。”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普通的苗人猎户?怎么可能!绝对是百里尧或者巫罗派出的、精通此地环境或者有特殊避毒手段的好手!他们在探路!为后面的大规模搜索做准备! “他们找到了几处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也发现了一些我故意留下的、迷惑人的痕迹。”岩山老人说到“故意留下的痕迹”时,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不过,这谷底地形复杂,毒瘴变化无常,还有许多连我都摸不清底细的毒虫毒草。那两个人转了大半天,最后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又原路返回了。我猜,是上面等不及,或者觉得下面太危险,暂时放弃了大规模搜索,改为封锁出口,守株待兔。” 岩山老人说完,拿起石碗,喝了一口里面不知是什么的墨绿色液体,然后看向凤南衣:“所以,暂时,这里是安全的。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想要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显然,他对这片所谓的“秘境”以及周围的环境,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凤南衣听着,心中稍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百里尧的人暂时下不来,不代表他们会放弃。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下来搜查,或者,用更阴毒的法子,比如……火攻?烟熏?或者直接派人长期驻守崖顶和可能的出口,将她困死在这里。 而且,岩山老人能庇护她一时,能庇护她一世吗?他与世隔绝几十年,真的愿意为了她这个陌生人,去得罪上面那些明显位高权重、心狠手辣的人? 更重要的是……玄一他们! “前辈……”凤南衣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焦急而更加沙哑,“与我一同坠崖的,还有我的几名同伴……他们在崖顶……与追杀我的人交手……您……您可知道他们的下落?是生是死?” 这是她目前最想知道,也最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玄一浑身浴血,被多人围攻,最后那一声“郡主接刀”的嘶吼,犹在耳边。影七身中奇毒,昏迷不醒。还有那几个蒙面人……他们怎么样了? 岩山老人看着凤南衣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急切,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翻涌的七彩毒瘴,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又似乎在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回火塘边坐下。 “我今早出去了一趟,采药,也顺便……看了看。”岩山老人缓缓说道,目光平静,“上面崖顶,已经没人了。打斗的痕迹还在,血迹……很多,新的旧的都有。没看到尸体,应该都被清理了。” 没看到尸体……凤南衣心头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没看到尸体,不代表人还活着,也可能是被带走处理了,或者……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谷底靠近悬崖的几个出口,包括几条隐秘的小径,都被人守住了。人数不少,有黑衣人,也有苗人。守得很严。”岩山老人继续说道,“我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听到他们零星交谈。他们称呼一个汉人王爷为主子,提到要守住所有出口,务必找到坠崖的‘那个女人’,还有她身上的‘东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果然!百里尧封锁了出口!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下,想离开绝命崖,更是难上加难了。 “至于你的同伴……”岩山老人看着凤南衣骤然紧张起来的脸色,慢慢说道,“我没有看到他们的尸体。不过,我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染血的、黑色的布料碎片,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颤抖着手接过。布料是上好的劲装面料,黑色,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这颜色,这质地……是玄一他们暗卫常穿的衣物! “这料子,和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不太一样。”岩山老人补充道,“我在那石缝附近,还发现了一些打斗的新痕迹,和几滴没被清理干净的血迹,看方向,是往谷底更深处去的。但更深处毒瘴更浓,还有许多天然的毒障和险地,我没有再往前探查。”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说道:“有两种可能。一,你的同伴重伤不支,逃入了谷底更深处,但那里……生存的希望更渺茫。二,他们被擒,尸体或者人已经被带走了。守出口的那些人交谈中,没有提到俘虏,只说要找到‘那个女人’。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们可能逃走了,至少,没有被当场擒杀。” 逃走……逃入更深处……凤南衣握着那染血的布料碎片,指尖冰凉。玄一当时身受重伤,影七身中奇毒,那些蒙面人也损失惨重……他们能逃掉吗?就算暂时逃掉,在这绝命崖底,又能支撑多久? 希望渺茫。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没有见到尸体,就还有可能活着。 “多谢前辈告知。”凤南衣将布料碎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她抬起头,看着岩山老人,眼神中的脆弱和彷徨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坚定取代,“前辈,我的伤和毒,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 她没有问“痊愈”,她知道那不可能。她只问“可以行动”,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尝试去寻找同伴,可以想办法突破封锁,离开绝命崖,将“九死还魂草”送回去。 岩山老人看着她眼中那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坚定,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你的内伤不轻,至少需要静养半月,才能勉强行动,但绝不能与人动手,否则伤势反复,神仙难救。外伤倒好说,敷了我的药,十天左右应该能结痂。麻烦的是你体内的毒。” 他微微蹙眉,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那‘跗骨蛆’的变种虫毒,极为刁钻,已与你气血相融。七彩瘴的余毒,也盘踞在经脉脏腑。我的药,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要解毒,需要几味特殊的草药,这谷底可能有,但需要去找,而且……采摘和处理都极为麻烦、危险。另外,还需要一些时间,用金针配合特殊手法,一点点拔除。” 他看向凤南衣,语气严肃:“最快,也要一个月。而且,这一个月里,你不能动用内力,不能情绪激动,最好连下床都不要,静心调养。否则,毒性反噬,前功尽弃,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一个月……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个月,太久了。阿烨等不了那么久。影七的毒等不了那么久。玄一他们如果还活着,在这绝命崖底,又能支撑多久?外面的百里尧,会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吗? 可是,以她现在的情况,别说离开绝命崖,就是走出这个山洞,走出一里地,恐怕都会毒发倒地,伤重不治。 留下来,解毒疗伤,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可理智之外,是火烧火燎的焦灼和无力。 似乎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岩山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女娃,有些事,急不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护着的那株草,你想救的人,你牵挂的同伴,就都成了空。” 他拿起骨笛,在手中摩挲着,目光望向洞外翻涌的七彩毒瘴,声音低沉而苍凉:“我在这崖底,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心急,因为不甘,踏错一步,就永远留在了这里。活着,才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 凤南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岩山老人说得对。她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就是辜负了玄一拼死为她争取的机会,就是让百里烨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再艰难,哪怕希望再渺茫。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彷徨和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坚定。 “我明白了,前辈。”她看着岩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请您,为我解毒疗伤。这一个月,我会静心配合。只是……若我的同伴真的还在这谷底某处,恳请前辈,在采药或外出时,能帮忙留意一二。若有可能……施以援手。” 岩山老人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我会留意。但他们若深入险地,我也无能为力。这绝命崖底,有些地方,连我也不敢轻易踏足。”他站起身,走向洞穴深处,“你先休息,我去准备些东西。从明天开始,正式为你拔毒疗伤。” 凤南衣看着老人佝偻却稳重的背影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缓缓松开了紧握布料碎片和玉盒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一个月…… 阿烨,等我。一定要,等我。 玄一,影七,还有不知名的朋友们……你们,一定要活着。 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事情,开始按照岩山老人之前教她的、最简单的调息法子,缓缓吐纳。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痛,尽管体内毒素依旧蠢蠢欲动,但她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力气。 洞外,七彩毒瘴无声翻涌,将这片小小的“秘境”与世隔绝。 洞内,火光跳动,映照着女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一场与时间、与死神、与宿敌的赛跑,在这绝命崖底,悄然开始。 第251章 疗伤与信息 日子在绝命崖底这片小小的“秘境”中,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流淌。 没有日月轮转的清晰感知,只有洞外七彩毒瘴永不停歇的、无声的翻涌,和洞内火塘中枯枝燃烧的噼啪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凤南衣如同一个破损的瓷娃娃,被岩山老人精心修补着。大部分时间,她都昏睡着,重伤和剧毒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偶尔清醒时,也虚弱得连坐起身都困难,只能靠在铺着柔软干草的简陋石床上,看着岩山老人忙进忙出。 老人的生活极其简单规律。清晨,他会带着那支骨笛,到洞口静坐片刻,对着翻涌的毒瘴,吹奏那苍凉古朴的曲调。凤南衣听不懂那曲调的含义,却能感觉到,笛声响起时,洞外毒瘴的流动似乎会变得稍微“温顺”一些,连那些隐约可闻的毒虫嘶鸣,也会减弱几分。 吹奏完毕,老人会去“秘境”深处的小小药圃,照料那些在外界早已绝迹、却在这绝命崖底顽强生长的奇异毒草。然后,他会带着采回的草药,回到山洞,为凤南衣处理伤口,熬制药汁。 岩山老人的医术,或者说蛊医之术,极为高明,且与中原医道迥异。他用的草药,很多都是凤南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药性也往往霸道猛烈。但他总能以奇特的配伍和独特的处理手法,将这些霸道的药性化开,转为温和有效的药力,滋养凤南衣破败的身体,压制她体内的毒素。 除了草药,他还会用一种细如牛毛、泛着暗金色的特殊长针,为凤南衣行针。那金针刺入穴道的瞬间,往往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或酸麻,随即便是丝丝缕缕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驱散寒气,疏通淤堵,将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毒素,一点点逼向体表。每一次行针,对凤南衣而言都是一次酷刑,浑身大汗淋漓,几乎虚脱,但效果也极为显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跗骨蛆”虫毒和七彩瘴毒,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拔除、压制。 只是,这个过程异常缓慢,也异常痛苦。而且,正如岩山老人所言,她绝不能动用内力,甚至连情绪都不能有大的波动,否则极易引起毒性反噬。这让向来隐忍坚韧的凤南衣,也时常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岩山老人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但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却时常会落在凤南衣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凤南衣看不懂的情绪。 这天,凤南衣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正靠在石床上,小口喝着岩山老人刚熬好的、墨绿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汁。岩山老人坐在火塘边,用一块光滑的石头,慢慢研磨着几株晒干的、形如鬼爪的紫色草药。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石杵与石臼摩擦发出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女娃,”岩山老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带着生硬的汉话腔调,“你的身体,很特别。” 凤南衣喝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岩山老人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研磨着草药,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寻常人,中了你体内的毒,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坠入七彩瘴,就算有灵丹妙药吊着,也撑不过三天。但你,不仅撑过来了,恢复的速度,也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 他停下研磨的动作,抬起清亮的眼睛,看向凤南衣:“尤其是,你对毒性的抵抗和化解能力,远超常人。我用的药,有几味毒性不小,剂量稍大,普通人用了,就算不毒发身亡,也会痛苦不堪。但你,除了行针时的痛楚,对这些药的耐受性却很好,药力吸收得也很快。”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凤南衣的脖颈——那里,贴身佩戴的月牙玉佩,在换过药后,被她小心地塞回了衣襟内,但轮廓依旧隐约可见。 “是因为……你身上的那块玉吗?”岩山老人问得很直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医者对病人身体状况的寻常询问。 凤南衣心头微紧。玉佩的秘密,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最深的忌讳。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百里尧和巫罗都觊觎的“圣女血脉”信物……这老人,难道也看出了什么?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那是家母留下的遗物,从小佩戴,或许……有些温养身体的功效吧。”她避重就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玉佩的特殊。 岩山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拿起石臼,将磨好的紫色药粉小心地倒入一个陶罐中封好。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药粉,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你之前说,跳崖,是为了救人。救谁?让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凤南衣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坠崖寻药的事,恐怕瞒不过这位精明的老人。而且,对方救了自己,于情于理,也该有所交代,虽然不可能全盘托出。 “救我夫君。”她低声说道,眼前浮现出百里烨苍白昏迷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他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唯有‘九死还魂草’可救。所以我必须拿到它,必须回去。” “夫君……”岩山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问道,“汉人?” 凤南衣点了点头。 岩山老人沉默了片刻,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岩山老人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没被放逐,还在黑石寨做祭司……” 他抬起眼,看向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悠远:“也有一群汉人,来到南疆,来到黑石寨附近。他们穿着打扮很华贵,看起来身份不低,但行踪很神秘,出手也很大方。他们向寨子里的人打听一个地方,还拿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图案,问有没有人见过。” 奇怪的图案?凤南衣心中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 岩山老人继续道:“那图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但又很特别,火焰中间,似乎还有什么纹路,看不太清。他们说,那是他们家族的信物,他们在寻找家族传说中的一处‘圣地’,还有‘圣地’中生长的一种‘神草’。” 火焰纹饰!家族信物!圣地!神草! 凤南衣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后来呢?他们找到了吗?” 岩山老人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寨子里没人见过那图案,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圣地’在哪里。那些汉人很失望,但并没有离开,反而开始在附近的深山老林里四处探寻,一找就是大半年。那时候,我还没被放逐,也曾远远见过他们几次,行色匆匆,神秘兮兮的。” “再后来……”岩山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有一天,他们突然就全部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寨子里有人传言,说他们闯进了绝命崖附近的禁区,惹怒了山神,全都被毒瘴吞没了。也有人说,看到他们往绝命崖的方向去了,但没人敢跟上去看。那时候,绝命崖就是禁地,没人敢靠近。” “全都……消失了?”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群寻找家族“圣地”和“神草”的汉人,在南疆神秘消失,最后出现的地方,指向绝命崖……这和她母亲巫月的遭遇,何其相似!不,不对,时间对不上。岩山老人说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没被放逐的时候。而母亲巫月,是十几年前才离开南疆,去了中原,嫁给了父亲凤临渊。 难道,在母亲之前,还有另一批拥有“火焰纹饰”家族信物的汉人,来过南疆,寻找“圣地”和“神草”?他们是谁?和母亲的家族有关吗?和百里尧口中的“圣女血脉”有关吗?他们寻找的“圣地”和“神草”,又是什么?难道就是“九死还魂草”?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在凤南衣脑海中翻腾,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眩晕。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辈,”她看着岩山老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您还记得,那些汉人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的吗?他们中间,有没有一个……女子?很特别,很美丽的女子?或者,他们有没有提到过……‘圣女’之类的词?” 岩山老人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具体年份了。只记得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当上祭司不久。至于女子……”他顿了顿,“那群汉人里,似乎没有女子,都是男人。‘圣女’……他们没提过。他们只说要找家族的‘圣地’和‘神草’。” 都是男人……没有女子……也没提“圣女”…… 凤南衣微微蹙眉。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那批汉人和母亲无关?可火焰纹饰……如此独特的家族信物,会同时出现在两批毫无关系的汉人身上吗? “那火焰纹饰,”凤南衣不甘心地追问,“前辈可还记得具体的样子?除了火焰,中间还有什么纹路?像字?还是像图案?” 岩山老人努力回忆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记不太清了……毕竟只是远远瞥见过几次。火焰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火焰纹,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图腾。中间的纹路……很模糊,似乎是一些弯曲的线条,有点像……龟甲上的裂纹,又有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龟甲裂纹?古老文字?凤南衣的心跳得更快了。这描述,更加指向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传承!母亲留给她的玉佩,上面的纹路就极为古朴繁复,她一直以为是装饰性的花纹,难道……那也是一种古老的文字或图腾? “那后来呢?”凤南衣追问,“关于那些人,还有别的消息吗?他们消失后,有没有人再见过那火焰纹饰?或者,有没有类似的人再来过南疆?” 岩山老人看了凤南衣一眼,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她为何对此如此感兴趣。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了。那些人消失后,就再也没了消息。火焰纹饰,也没再见人佩戴过。至于后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因为犯错,被放逐到了这里。外面的事情,就很少知道了。只是偶尔,会有像你这样,误入或者被迫进入绝命崖的人,但都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凤南衣靠在石床上,只觉得浑身冰冷。母亲巫月的来历,一直是个谜。父亲讳莫如深,只说她来自南疆,因家族反对他们的婚事,与家族断绝了关系,郁郁而终。可如今看来,母亲的身份,恐怕远不止“南疆女子”那么简单。那火焰纹饰,那寻找“圣地”和“神草”的家族……母亲难道就是那个家族的人?她离开南疆,嫁到中原,是否也和这个有关?百里尧和巫罗口中的“圣女血脉”,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些神秘消失的汉人……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是真的死于绝命崖的毒瘴,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无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案。反而让整件事,显得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岩山老人见她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知道她思绪纷乱,身体又虚弱,便不再多说,起身道:“你刚醒,不宜劳神。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与你无关,不必多想。先养好身体要紧。” 他将新熬好的药汁递给凤南衣:“喝了它,好好休息。拔毒到了关键时候,最忌心绪不宁。” 凤南衣接过温热的药碗,墨绿色的药汁倒映出她苍白而凝重的面容。她点了点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疑云。 与母亲有关的线索,就在眼前。那些神秘消失的汉人,佩戴着火焰纹饰,寻找“圣地”和“神草”……这和母亲,和“圣女血脉”,和“九死还魂草”,甚至和百里尧的图谋,到底有什么关联?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不仅要带着“九死还魂草”回去救百里烨,还要查清楚这一切!母亲的来历,家族的秘密,那些失踪的汉人,还有百里尧的真正目的…… 岩山老人接过空碗,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翻涌的七彩毒瘴,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火焰纹饰……消失的汉人……还有这个身怀奇异抗毒能力、带着“九死还魂草”、被汉人王爷追杀至此的女娃…… 或许,几十年前那场无人知晓的隐秘,和几十年后的今天,因为这一个坠崖的女子,将要被重新掀开一角了。 山洞内,火光摇曳。 凤南衣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调息。体内药力化开,带来温热的暖流,也带来了更深沉的疲惫。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至少,不能完全沉睡。 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命崖底,在这神秘莫测的老人身边,她必须保持一丝清醒。 为了阿烨,也为了,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真相。 第252章 巫焰族往事碎片 “巫……焰……族?” 昏暗的洞穴内,跳跃的火光映在凤南衣苍白的脸上,她低声重复着岩山老人刚刚吐露的三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远古的余温,和一丝不祥的血色。 岩山老人盘膝坐在火塘边,手中摩挲着那支泛着幽光的骨笛,清亮的眼眸倒映着火焰,显得有些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岩壁,看向了久远模糊的过去。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现在的黑石寨,也没几个人记得清楚,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故事。”岩山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苗疆口音的汉话,在这寂静的洞穴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说书人般的腔调。 “我也是年轻时候,听寨子里最老的祭司,阿公喝醉酒后,断断续续说起的。阿公说,在他爷爷的爷爷那辈,甚至更早,这片绵延的十万大山深处,生活着一个很特别、很强大的部族。他们不拜山神,不敬鬼神,独独……崇拜火焰。” 岩山老人伸出手指,在面前干燥的泥土地上,缓缓画出一个扭曲的、仿佛在跳动的火焰形状,又在火焰中心,勾勒出几道奇异的、类似龟裂又似文字的纹路。 “就是这种纹饰。阿公说,那是他们部族的图腾,是‘巫焰’的象征,也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他们的族人,身上都会有这种火焰纹身的印记,地位越高,纹身越复杂,据说蕴含着沟通火焰、驾驭某种神秘力量的方法。” 凤南衣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几下,指尖微微发凉。她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胸口,隔着粗糙的苗服布料,能感觉到那枚月牙玉佩坚硬的轮廓。玉佩背面,那些她一直以为是装饰的、古朴繁复的花纹……难道就是…… “这个部族,就叫做‘巫焰族’。”岩山老人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笛,“他们人数不多,但非常强大,也很神秘。据说他们掌握着火焰的奥秘,能用火焰炼制出神奇的东西,也能用火焰的力量来治病、驱邪、甚至……战斗。他们居住的地方,被他们称为‘圣山’或者‘圣地’,外人根本找不到,也进不去。阿公说,那‘圣地’很可能就在……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绝命崖山脉的深处,一个被天然毒瘴和险峻地形重重保护的地方。” 绝命崖深处?圣地?凤南衣的呼吸微微一窒。母亲留给她的玉佩,指向的“归处”,难道就是这巫焰族的“圣地”? “那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干涩,“这么强大的部族,怎么会……几乎灭族?” 岩山老人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阿公说,是‘神罚’,也是人祸。” “神罚?”凤南衣蹙眉。 “嗯。”岩山老人点点头,目光投向洞外翻涌的七彩毒瘴,仿佛那里面就隐藏着历史的尘埃,“阿公说,巫焰族的力量来源于火焰,但也受制于火焰。他们崇拜的,似乎并非寻常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暴烈、也更难以掌控的‘源火’。不知从哪一代开始,他们内部对于如何掌控、使用这种力量,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一派主张克制、研究、与火焰沟通共生;另一派则越来越激进,认为应该全力挖掘、掌控、甚至掠夺火焰的全部力量,用以壮大部族,统治四方。” “内斗持续了很久,死了很多人。原本团结强大的巫焰族,分裂了,也衰弱了。”岩山老人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就在他们内斗最激烈、最虚弱的时候,灾难降临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阿公当年讲述时的神情和语气:“一群来自山外的、穿着奇特盔甲、拿着锋利武器的人,找到了他们。没有人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穿过毒瘴和险地,找到巫焰族圣地的。阿公说,那些人很可怕,他们不惧火焰,甚至能操纵一种黑色的、冰冷的火焰,专门克制巫焰族的力量。那一战……打得很惨。巫焰族虽然凭借地利和残存的力量奋力抵抗,但内忧外患之下,最终还是败了。圣地被攻破,族人死伤无数,传承几乎断绝。只有极少数幸存者,在最后一任族长的带领下,带着部族最重要的圣物和传承,逃入了深山更深处,或者说……逃入了圣地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禁地,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自那以后,巫焰族就消失了。他们的圣地也从此封闭,被更浓的毒瘴和更危险的东西笼罩,成了真正的绝地。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这片山脉,才被附近寨子的人称为‘绝命崖’,视为有进无出的死亡禁地。”岩山老人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也被这段血腥沉重的往事所感染。 凤南衣听得心头沉重。一个古老而强大的部族,因为内斗和外敌,最终湮灭在历史长河中,只留下一个充满死亡传说的绝地。那母亲……难道就是当年逃走的巫焰族幸存者的后代?所以她拥有所谓的“圣女血脉”?所以她才会拥有那枚可能是巫焰族信物的玉佩? “那些攻破圣地的外人呢?”凤南衣追问,“他们得到了什么?后来怎么样了?” 岩山老人摇摇头:“不知道。阿公说,那些外人攻破圣地后,似乎也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们在废墟里翻找了很久,然后……就突然撤走了。走得很快,很匆忙,好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们。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有人说,他们拿走了巫焰族的宝藏和秘密;也有人说,他们触怒了圣地禁地里的东西,全都死在了里面;还有人说,他们被巫焰族最后的诅咒反噬,不得好死……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真相。时间太久,连传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山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毒瘴无声的翻涌。 凤南衣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巫焰族,火焰崇拜,圣地,灭族,外敌,诅咒……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她所知的一切——母亲的玉佩,百里尧和巫罗对“圣女血脉”的觊觎,他们对“九死还魂草”的势在必得,甚至那些佩戴火焰纹饰、神秘消失的汉人——隐隐串联了起来,却又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分明。 “前辈,”凤南衣深吸一口气,看向岩山老人,目光灼灼,“您之前说,那些佩戴火焰纹饰、寻找圣地和神草的汉人,他们寻找的,会不会就是巫焰族的圣地和……他们传说中的‘神草’?那‘神草’,会是‘九死还魂草’吗?” 岩山老人摩挲骨笛的手指微微一顿,清亮的眼睛看向凤南衣,缓缓道:“很有可能。巫焰族崇拜火焰,据说他们的‘圣地’中,生长着一种依靠地火和特殊地气才能存活的奇异植物,被他们奉为‘神草’,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功效。‘九死还魂草’的记载,虽然稀少,但确实提到它生长在至阴至毒、又蕴含一线生机的绝地。绝命崖的七彩毒瘴,或许就是那‘至阴至毒’,而巫焰族圣地中可能存在的地火或特殊地脉,或许就是那‘一线生机’。二者结合,恰好符合‘九死还魂草’的生长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紧紧按在胸前的左手,意有所指道:“而且,你坠崖时,怀里死死护着这‘九死还魂草’。你身上,又带着与巫焰族图腾极为相似的玉佩信物……这恐怕,不是巧合。”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她的身世,母亲的来历,真的与这个神秘消失的巫焰族有关!而百里尧和巫罗,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甚至知道得更多!他们如此疯狂地追捕她,抢夺“九死还魂草”,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草本身,更是为了她,为了她身上的“圣女血脉”,和那枚可能指向巫焰族圣地或传承的玉佩! “前辈,”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说,那些汉人……我是说,上面那些追杀我的人,他们如此执着于巫焰族的遗迹和遗物,甚至不惜动用大军围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只是为了‘九死还魂草’?还是……另有图谋?” 岩山老人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凤南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阿公当年,在讲述巫焰族覆灭的传说时,还提到过一个更隐秘、也更可怕的传闻。”他抬起眼,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火光,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他说,那些攻破巫焰族圣地的外人,他们寻找的,可能不仅仅是巫焰族的宝藏和‘神草’。他们真正想要的,或许是巫焰族世代守护的、关于那‘源火’的终极秘密,以及……借助那个秘密,完成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 “仪式?”凤南衣心头一凛。 “嗯。”岩山老人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拉着,“具体的,阿公也说不清楚,只说那是一种需要特定血脉、特定圣物、在特定地点才能举行的禁忌仪式。据说,成功的话,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甚至……可能触及生死、逆转阴阳的禁忌领域。但失败的话……代价也将是毁灭性的。阿公说,巫焰族的覆灭,可能就和试图举行或阻止这个仪式有关。” 他看向凤南衣,目光锐利如刀:“你身上的玉佩,是巫焰族的信物,很可能就是那‘特定圣物’之一。而你……如果我没猜错,你或许拥有他们所说的‘特定血脉’。至于‘特定地点’……”他指了指洞外,“很可能就在这绝命崖深处,巫焰族圣地的遗址,或者……是圣地的核心禁地。”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百里尧和巫罗,难道是想用她,用玉佩,在巫焰族的圣地,举行那个邪恶的禁忌仪式?他们想获得什么?难以想象的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疯子……”凤南衣喃喃道,指尖冰凉。为了虚无缥缈的力量或传说,就要掀起腥风血雨,牺牲无数人? “是不是疯子,我不知道。”岩山老人摇摇头,语气沉重,“但我知道,他们对巫焰族遗迹和遗物的执着,超乎寻常。这些年,虽然我被困在这崖底,但也偶尔能察觉到上面的一些动静。经常有人在这一带窥探,寻找着什么。以前我还以为是寻常的采药人或探宝者,但现在看来……”他看了凤南衣一眼,“恐怕就是那些汉人王爷派来的。他们找了几十年,都没放弃。这次你带着玉佩和‘九死还魂草’出现,对他们而言,恐怕是天赐良机。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疯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到你。” 凤南衣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中心而不自知。母亲的死,父亲的隐瞒,百里尧的图谋,巫罗的追捕,甚至她来南疆寻药救百里烨……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指向那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巫焰族,和一个可怕的、未完成的仪式。 “我明白了……”凤南衣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决绝,“多谢前辈告知。” 岩山老人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冰冷坚定的神色,心中暗叹一声。这女娃,身世成谜,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危机,却依旧坚韧如竹。只是,前路艰险,危机四伏,她真的能闯过去吗? “你好好养伤,不要多想。”岩山老人最终只是说道,“外面的事,等你能出去了再说。至少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凤南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闭上眼,开始调息。体内的药力缓缓化开,带来温热的暖流,却化不开她心底冰封的寒意和翻腾的杀意。 百里尧,巫罗……还有那隐藏在幕后的、对巫焰族秘密虎视眈眈的势力……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然后,离开这里,回到百里烨身边。不仅要救他,还要查清这一切,粉碎他们的阴谋! 火焰的图腾,古老的部族,邪恶的仪式,还有母亲那温柔却模糊的笑容…… 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恩怨,都将在不远的将来,有个了断。 山洞内,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如同这迷雾重重的命运。 第253章 药王谷转机 药王谷深处,碧血泉畔。 氤氲的淡红色雾气缭绕不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原本清澈微红的泉眼,此刻颜色已变得浅淡了许多,几乎与寻常温泉无异,只是水面依旧浮动着细密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 泉眼旁,百里烨赤着上身,盘膝坐在一块被泉水浸润得温热的青石上。他双目紧闭,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缠绕多日的死灰与颓败之气,已消散大半。赤裸的胸膛上,几道狰狞的陈年旧疤旁,是新近浮现的、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那是碧血泉霸道药力冲刷经脉、逼出余毒时留下的痕迹,此刻正随着他平缓而深长的呼吸,微微起伏,颜色在缓慢变淡。 他周身蒸腾着白色的水汽,与淡红色的药雾交织在一起。仔细看去,那水汽中隐隐有极淡的黑色丝缕被排出,甫一脱离体表,便迅速被泉眼周围的阵法光芒净化、消散。 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依旧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志。整整七日,不眠不休,在这能洗髓伐骨、却也如同置身炼狱的碧血泉中,他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碾碎重组,每一条经脉都像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五脏六腑更是如同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挤压。那是碧血泉霸道的药力,在强行修复他被“碎元”剧毒和多次强行催谷毁坏的武道根基,将深入骨髓脏腑的余毒一点点剥离、逼出。 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死在这泉水里。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中沉浮,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是胸口那枚冰冷坚硬的虎符烙印传来的刺痛,是脑海中那张清冷坚韧、眼含担忧的脸庞,一次次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阿衣……还在等他。他不能死在这里。 凭借着这股近乎执念的意志,他硬生生扛过了七日非人的折磨。 此刻,剧痛正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以及……久违的力量感。那种力量感还很微弱,如同干涸河床深处重新渗出的涓涓细流,但确实存在,并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壮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气息出口,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虽然细微,却已与他之前气若游丝的状态天差地别。 紧闭了七日的眼眸,倏然睁开。 刹那间,那双总是因毒伤折磨而显得黯淡疲惫的凤眸,竟似有电光一闪而过,虽然转瞬即逝,但其中的神采,已与之前判若两人。不再是濒死的灰败,而是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寒星,深邃、锐利,尽管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眼底深处,那属于大昭战神的、不容忽视的锋芒,已重新凝聚。 成功了。 百里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并无多少欣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不再是麻痹和无力,而是清晰的、可以掌控的感觉。他又尝试着调动了一丝内力——虽然细微如发,滞涩无比,并且在经脉中游走时,依旧传来阵阵酸胀刺痛,提醒着他根基受损的严重,但,内力确实重新凝聚、可以运转了! 不再是之前那般空空荡荡、如同漏勺般的丹田气海,不再是寸寸断裂、难以承载内息的残破经脉。碧血泉七日洗髓,虽未能让他恢复巅峰,甚至只恢复了全盛时期不足五成的功力,但最重要的根基,那几乎被“碎元”彻底摧毁的武道之基,已被这夺天地造化的神泉,硬生生从破碎的边缘拉了回来,重新构筑、修复了大半! 这已是奇迹。 百里烨缓缓地、尝试着抬起手臂。动作依旧缓慢,带着大病初愈的僵硬和虚弱,手臂甚至微微颤抖,但他确实抬起来了。七日之前,这简单的动作于他而言,都难如登天。 他双手撑住身下温热的青石,尝试着站起身。腿脚依旧发软,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硬是凭借着一股悍勇之气,稳稳地站了起来。 赤脚站在微烫的青石上,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他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七日未曾真正站立,此刻重新体会双脚踏实大地的感觉,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啧,小子,命真硬。” 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百里烨转过头,只见药痴大师不知何时已来到泉边,正抱着双臂,上下打量着他,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眼中,此刻闪烁着精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这七日,他守护在侧,以金针和内力为百里烨疏导引导霸道的药力,消耗亦是极大。 “感觉如何?”药痴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百里烨感受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七日未言和剧痛消耗而异常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痛……但,有力了。”顿了顿,补充道,“内力,恢复了……约五成。根基……稳了。” 药痴点点头,走到百里烨身边,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地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碧血泉不愧是洗髓圣品,你小子也够狠,硬生生扛过来了。”药痴咂咂嘴,“你体内的‘余毒,已被逼出九成九,剩下的那一点,已融入气血骨髓,如同附骨之疽,非碧血泉可解,需另寻他法慢慢拔除,但已不足以致命,只会让你功力恢复慢些,且每逢阴雨或运功过度时,稍有不适。至于根基损伤……” 他看了百里烨一眼,叹道:“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大半。断裂的经脉被强行续接、拓宽,堵塞的穴道也被冲开,丹田气海也重新稳固。但这等强行修复,如同将碎裂的瓷瓶用强力胶粘合,看似完整,实则脆弱无比。你如今功力只恢复了五成,并非碧血泉药力不足,而是你的身体,目前只能承受这么多。若强行催谷,试图恢复更多,只会让刚刚修复的根基再次崩裂,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百里烨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能捡回一条命,还能恢复五成功力,已远超他的预期。根基脆弱,需要长时间温养,这本就在情理之中。 “需要多久?”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多久?”药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吃饭喝水?根基之伤,最是麻烦。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你必须精心调养,不可与人动手,不可情绪剧烈波动,最好连内力都少用,每日按时服用老夫为你调配的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汤药,配合特定的导引之术,慢慢温养,方有可能恢复如初,甚至……因祸得福,更进一步。但若再出差错……” 药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年半载……三五年……百里烨的眸色沉了沉。这个时间,太长了。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南疆局势不明,阿衣孤身在外,生死未卜……他如何能安心在此养伤一年半载? 但,他也深知药痴所言非虚。根基之事,关乎武道根本,丝毫马虎不得。留得有用之身,方能做想做的事,护想护的人。 “我明白。有劳大师。”百里烨对着药痴,郑重地抱拳一礼。这份救命之恩,他铭记于心。 药痴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从旁边石桌上拿起一套干净的衣服扔给他:“穿上吧,你小子这身子骨,现在吹不得风。虽然碧血泉至阳至刚,驱散了大部分寒气,但你毕竟伤了根本,虚得很。” 百里烨接过衣服,是寻常的灰色布衣,但质地柔软干净。他默默穿上,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僵硬,但比起之前已好了太多。 穿好衣服,他走到泉边,捧起微温的泉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泉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抬起头,看着水面上自己苍白但已恢复些许生气的倒影,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因剧痛和虚弱而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大师,”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收拾金针的药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我闭关这七日,外面……可有消息?尤其是……南疆那边?” 他问得含蓄,但药痴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药痴手中动作一顿,脸上那丝疲惫和轻松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放下金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没有。” 短短两个字,却让百里烨的心猛地一沉。 “影卫那边,每日都有信鸽往来,但……”药痴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百里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嘴唇,也再次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凤眸,骤然间寒光大盛,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心,但深处,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担忧,以及一丝……冰冷刺骨的恐惧。 没有消息。 阿衣她……已经离开药王谷七日了。以她的脚程和计划,此刻应该早已抵达南疆,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了“九死还魂草”,正在返程的路上。就算路上遇到什么阻碍,或者改变计划,以影卫的能力,也绝不可能七日都杳无音信! 除非……出了意外。而且是极大的意外,大到让影卫都无法及时传递消息回来! 南疆……绝命崖……敬亲王百里尧……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用蛊高手巫罗…… 无数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百里烨只觉得刚刚恢复些许暖意的四肢,再次变得一片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烨小子,”药痴看着百里烨瞬间变得骇人的脸色,心中也是一凛,沉声道,“你现在急也没用。你刚出关,身体还虚得很,经不起折腾。南疆那边,影卫和药王谷的人都在全力打探,一有消息,立刻就会传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己,好好调养。你若再倒下了,就算有消息传来,你又拿什么去应对?” 百里烨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和恐慌。药痴说得对,他现在这副样子,连走出药王谷都难,就算知道了阿衣的消息,又能如何?不过是添乱,甚至成为累赘。 必须冷静。必须尽快恢复。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些可怕的画面驱散。再睁开眼时,眸中的血色和疯狂已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和令人心悸的冷静。 “大师说的是。”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烦请大师,为我准备最快的调养方案。我需要……尽快恢复行动之力,至少,要能离开药王谷。” 药痴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快?最快也要月余,你才能勉强长途跋涉,但绝不能与人动手。而且,这需要你完全配合,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前功尽弃。” “一月……”百里烨低声重复,眸色沉沉。一个月,太久了。但他知道,这已是极限。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提前出关,只会让好不容易修复的根基再次崩溃,那才是真的完了。 “好。”他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我配合。请大师安排。” 药痴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暗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也最是磨人。这小子,怕是要拼了命地想要好起来了。 “你先回房休息,晚点我会把药和导引之术的图谱给你送过去。”药痴挥挥手,“记住,静心,凝神,不得妄动。” 百里烨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对着药痴抱拳一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泉边不远处那间为他准备的精舍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有些单薄,脚步也略显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雪压青松,宁折不弯。 阳光透过谷中氤氲的雾气,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冰冷和忧惧。 阿衣,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要,等我。 第254章 谷主出关 精舍内,药香袅袅。 百里烨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颓败死气,已然消散。他双目微阖,按照药痴大师传授的导引之术,缓缓运转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流转的内息,感受着经脉中传来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酸胀刺痛。这是根基修复、内力重生的必然过程,痛,却代表着生机。 然而,他的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静下来。 七日,杳无音信。 阿衣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南疆那片神秘莫测的十万大山,再无半点波澜传回。影卫派出的数批精锐,如同石沉大海。药王谷在南疆的一些隐秘渠道,也反馈回令人不安的消息——绝命崖附近,近期有不明势力频繁活动,戒备森严,疑似封锁。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阿衣孤身陷入重围,血染苗疆;她遭遇伏击,生死一线;她被困绝地,绝望无助……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胆俱裂,气血翻腾,刚刚开始温养的经脉,便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静心!凝神!”药痴大师严厉的呵斥在耳边响起,同时一根金针精准地刺入他后背某处穴道,一股清凉的内力涌入,强行压下了他体内躁动不安的气血。 百里烨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睁开眼,眼底赤红一片,是强行压制杀意和焦灼的痕迹。 “大师,”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去南疆。” 药痴大师收起金针,看着百里烨那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你去?你现在这副样子,能走几步路?出了药王谷,随便一个三流高手都能要了你的命!你去南疆做什么?送死吗?还是去拖累你那小媳妇?” “我不会拖累她!”百里烨猛地抬头,凤眸中寒光凛冽,如出鞘利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药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可以拼命?可以燃烧所剩无几的寿元强行催谷?然后呢?找到她,死在她面前,让她看着你死,再让她愧疚一辈子,还是让她为了救你再搭上自己?”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百里烨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药痴说得没错,以他现在的状态,去了,除了添乱,除了让阿衣分心,甚至可能成为敌人要挟阿衣的筹码,还能做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瞬间席卷了他。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毒伤,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若是从前,他早就提枪纵马,杀他个天翻地覆,将他的阿衣牢牢护在身后!可现在……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没有碎裂——他如今的内力,连一张普通的桌子都无法击碎。 痛苦,愤怒,焦灼,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药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叹。情关难过,何况是生死相托的情意。他不再多说,只是默默走到一旁,重新调配了一碗宁心静气的汤药,放在百里烨面前。 “喝了它。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药痴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南疆那边,老夫已经传信给几个老友,他们在南疆有些门路,或许能有消息。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好起来。只有你好起来,才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百里烨看着那碗漆黑的汤药,眸中赤红未退,但暴戾的情绪终究被强行压下。他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楚。 必须尽快好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他放下药碗,准备再次强行入定,运转导引之术时—— “呜——!” 一声悠长、清越、仿佛龙吟又似鹤唳的长啸,骤然从药王谷深处,那被列为禁地的后山方向传来! 啸声初时并不高亢,却凝而不散,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瞬间传遍了整个药王谷。谷中氤氲的雾气仿佛都被这啸声引动,微微震荡起来。山林间栖息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棱飞上天空。谷中弟子、药童,无论身在何处,在做何事,闻声皆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面露惊色,齐齐望向后山方向。 紧接着,那啸声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刺破苍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浩大、以及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之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摇曳! 百里烨和药痴同时神色一凛。百里烨是震惊于这啸声中蕴含的、深不可测的磅礴内息和某种玄奥意境。而药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甚至连胡须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是谷主!是谷主出关了!”药痴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他看向后山方向,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期盼,“这啸声……如此中正平和,又蕴藏无尽生机……谷主的‘长春功’,必定是更上一层楼了!天佑我药王谷!天佑我药王谷啊!” 谷主?闭关多年的药王谷谷主,竟然在此刻出关了? 百里烨心头一动。药王谷谷主,医术通神,被誉为当世医道第一人,其医术、武功、见识,都远在药痴大师之上。只是他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连药王谷的日常事务都交由几位长老打理。没想到,竟会在此刻出关。 是巧合?还是…… 不等他细想,药痴已一把拉起他,激动道:“快!随我去迎谷主出关!谷主医术通天,或许……或许他有办法!” 百里烨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对啊!药王谷谷主!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在药痴大师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有通天手段,那必是这位神秘莫测的谷主无疑!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希冀,任由药痴拉着,两人快步走出精舍,朝着后山禁地方向而去。 谷中其他长老、弟子,也纷纷从各处涌出,面带激动和崇敬,汇聚成流,朝着后山方向恭敬行礼,等候谷主出关。 后山禁地,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更有玄奥阵法守护,平日里严禁弟子靠近。此刻,那常年笼罩的云雾,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拨开,露出其中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径。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那云雾深处,缓步而来。 那是一位老者。看容貌,似乎不过六七十岁,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肌肤光泽,不见太多皱纹。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又清澈如婴孩,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沧桑,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宁静,杂念尽消。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银丝随风轻扬。 他走得很慢,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但每一步踏出,都给人一种奇异的和谐之感,仿佛与周围的山水草木融为了一体。他身上并无迫人的气势,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宗师气度,令人望之生敬。 “恭迎谷主出关!” 以药痴为首,谷中所有长老、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 药王谷谷主——长青子,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清越,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被药痴搀扶着的百里烨身上。只一眼,他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中,便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位是?”长青子看向药痴,问道。 药痴连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回禀谷主,这位是……大昭靖安王,百里烨殿下。他身中奇毒,伤及根基,前来药王谷求医。弟子已用碧血泉为其洗髓七日,暂稳伤势,但根基之损,非‘九死还魂草’不可根治。而‘九死还魂草’,唯有南疆绝命崖或有生长。殿下的王妃,已孤身前往南疆寻药,至今……七日未归,杳无音信。” 药痴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重点突出了百里烨的身份、伤势,以及凤南衣寻药失踪的紧急情况。 长青子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缓步走到百里烨面前,温声道:“王爷,可否让老朽一观脉象?” 他的态度平和自然,并无寻常人面对皇族权贵的敬畏或拘谨,只有医者面对病患的专注。 百里烨压下心中的焦灼,依言伸出手腕。此刻,任何一丝希望,他都不能放过。 长青子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百里烨腕脉之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肌肤温润,触感微凉。只是轻轻一搭,百里烨便感觉一股温和醇厚、却又磅礴无比的内息,如同春日的暖流,悄然渗入自己的经脉,迅速游走全身。 这内息与他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内力都不同,充满了勃勃生机,所过之处,他那因剧毒和强行修复而显得脆弱滞涩的经脉,竟传来一阵舒适的暖意,连那隐隐的刺痛都缓解了不少。 片刻之后,长青子收回手,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凝重。 “好霸道的蛊毒!”长青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讶异,“此毒阴损刁钻至极,已与王爷气血骨髓近乎融为一体,不断侵蚀生机,毁坏根基。碧血泉洗髓,虽将其大部分毒性逼出,强行修复了受损的经脉丹田,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那残余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最深处,不断抵消着碧血泉和新生的生机,使得根基难以真正稳固,功力恢复更是缓慢无比,且有反复崩裂之危。” 他看向百里烨,目光如炬:“王爷如今看似恢复五成功力,实则如同沙上筑塔,外强中干。一旦与人动手,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引得毒性反噬,这刚刚修复的根基,顷刻间便会再次崩塌,届时……神仙难救。” 百里烨的心,随着长青子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谷主的诊断,与药痴所言大体一致,但更为严重,也更为透彻。沙上筑塔,外强中干……这八个字,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强行出谷的念头。 “谷主,”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看着长青子,“我的伤势,我自己清楚。我现在只想知道,是否有办法,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行动之力,至少拥有自保和赶路的能力?无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长青子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执拗和深藏的恐惧(对凤南衣下落的恐惧),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办法,不是没有。”长青子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老朽闭关多年,于医道一途,略有心得。有一法,或可暂时以金针秘术,配合独门丹药,强行激发王爷体内残存的潜力与碧血泉的药力,在短时间内,稳定你的伤势,甚至……让你恢复七到八成的功力,维持月余时间。” 百里烨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七到八成功力!维持月余!这对他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 然而,不等他欣喜,长青子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但是,”长青子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此法乃是饮鸩止渴,凶险异常!乃是透支你本已残破的根基和所剩无几的寿元,强行催谷!一旦施展,那月余时间内,你或许能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强。可月余之后,药力反噬,潜力耗尽,你的根基将遭受不可逆转的毁灭性打击,届时,莫说恢复功力,便是性命,恐怕也……” 他顿了顿,看着百里烨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道:“届时,除非得到真正的‘九死还魂草’,以其为主药,配以数种天材地宝,炼制‘还魂丹’,为你重塑根基,方有一线生机。否则,必死无疑,且死状……会极为痛苦。” “此法,乃是绝境之中的搏命之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长青子最后总结道,目光深深地看着百里烨,“而且,即便用了此法,你也只有月余时间。月余之内,你必须找到‘九死还魂草’,并且成功炼制出‘还魂丹’。否则,时限一到,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山谷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泉流声。 药痴大师面露骇然,显然也被谷主这“饮鸩止渴”的法子惊到了。这分明是拿百里烨的性命和未来,去赌那一个月的时间! 百里烨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透支根基,消耗寿元,换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若无“九死还魂草”炼制的“还魂丹”,便是死路一条,且死状凄惨。 这是赌命。用他仅剩的、渺茫的生机,去赌一个找到阿衣、救回阿衣、并且拿到“九死还魂草”的可能。 值得吗? 脑海中浮现出凤南衣清冷坚韧的眉眼,想起她为他孤身奔赴南疆的决绝,想起她可能正身陷险境、生死未卜…… 百里烨倏然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和彷徨,只剩下冰冷如铁、一往无前的决绝。 “请谷主,施术。” 他声音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坚定。 “我需要这一个月。我必须去南疆,找到她。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第255章 谷主的诊断与决定 “请谷主,施术。” 短短五个字,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将自身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决绝。山谷中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药王谷一众弟子长老,连同药痴大师在内,无不为之动容,看向百里烨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震惊,有敬佩,更有深深的惋惜。 长青子谷主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百里烨。他并未因这决绝的请求而动容,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早有预料的深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痴儿。”长青子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你可知,即便老朽以金针秘术与独门丹药,为你强行激发潜力,稳定伤势,恢复部分功力,你所中之毒的根源,仍未解除。” 他上前一步,枯瘦却温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百里烨的胸口、丹田几处大穴。“你体内所中的,乃是南疆失传已久的奇蛊——‘蚀骨枯’。此蛊阴毒无比,一旦入体,便如跗骨之蛆,与宿主气血经脉共生共存,汲取生机,侵蚀根基。碧血泉洗髓,霸道绝伦,确实逼出了绝大部分蛊毒,修复了受损的根基,但这‘蚀骨枯’最诡异歹毒之处,在于其一丝最本源的‘蛊种’,已与你心脉、骨髓最深处的生机彻底纠缠,寻常手段,根本无法触及,更遑论拔除。” 百里烨剑眉微蹙。蚀骨枯?这蛊毒的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说,但对其特性了解不深。听谷主此言,竟是如此难缠? 长青子继续道:“这残存的‘蛊种’,虽然细微,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抵消碧血泉的药力,阻碍你根基的真正稳固,更会随着你动用内力、情绪波动而悄然滋生,缓慢却持续地侵蚀你的根本。若放任不管,即便你用那饮鸩止渴之法,换取一月之功力,一月之后,反噬到来时,这‘蛊种’便会与反噬之力里应外合,将你彻底吞噬,绝无生理。届时,就算有‘九死还魂草’炼制的还魂丹,也未必来得及救你性命。” 他看向百里烨,目光如炬:“所以,在施展那搏命秘术之前,必须先将这‘蚀骨枯’的残存蛊种,彻底根除!” 百里烨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如何根除?需要多久?” “老朽有一独门秘法,名为‘金针渡穴’。”长青子缓缓道,“需以特制的‘渡厄金针’,刺入你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辅以千年雪参、九叶灵芝、地心火莲等数种珍稀药材熬制的药汤浸泡,再配合老朽的‘长春真气’为你疏导经脉,连续施治七日,每日四个时辰,方可逐步将那与生机纠缠的蛊种逼出、炼化、彻底根除。” 七日!又是七日!百里烨的心猛地一沉。阿衣已经失踪七日,音讯全无,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关头!他如何还能再等七日? 然而,长青子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而这‘金针渡穴’之法,施术期间,凶险异常。”长青子语气严肃无比,“金针入穴,需绝对精准,稍有差池,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当场毙命。且施术过程中,你体内气血、真气会被金针和药力引动,与那蛊种做最后搏杀,痛苦非常,且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配合老朽导引,不能有丝毫抗拒或昏厥。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百里烨:“施术期间,以及施术后的三日调养期内,你需绝对静卧,不能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不能有剧烈的情志波动,更不能长途跋涉,远行劳顿!否则,气血逆冲,前功尽弃不说,那被激怒的蛊种会瞬间反噬,侵蚀心脉,神仙难救!” 不能动用真气!不能远行!还要绝对静养十日! 百里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十日!他如何能等得了十日!阿衣在绝命崖,在百里尧和巫罗的虎视眈眈之下,生死未卜!别说十日,就是十日中的任何一个时辰,都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变故! “不行!”百里烨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怒而嘶哑,“我等不了十日!我必须立刻去南疆!阿衣等不了那么久!” 他猛地向前一步,因为情绪激动,体内那刚刚被碧血泉勉强修复、尚且脆弱不堪的经脉,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胸口血气翻腾,喉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压下。但他眼神中的决绝,却没有半分动摇。 “请谷主现在就施展那激发潜力的秘术!我愿承受任何代价!十日……太久了!”百里烨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阿衣为我孤身犯险,如今生死不明,我岂能在此安然静养十日?若她真有万一,我即便活着,又有何意义?” “胡闹!”长青子罕见地厉喝一声,清瘦的身躯骤然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威压,让周围空气都为之一凝。他目光如电,直视百里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莫说与人动手,便是长途跋涉赶往南疆,途中颠簸劳顿,稍有差池,便会引动体内残存的‘蚀骨枯’蛊毒!一旦蛊毒在途中爆发,无老朽在侧,无碧血泉镇压,你必死无疑!” 他向前一步,逼近百里烨,声音沉痛而严厉:“那丫头,你的王妃,她为何要孤身前往南疆绝命崖那等绝地?她为何要拼死去取那‘九死还魂草’?是为了让你在这里任性妄为,去白白送死的吗?!”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百里烨心上。 “你若现在去了,死在半路,或者死在绝命崖下,那她所做的一切,她冒的所有风险,她承受的所有苦难,岂不全都白费?她的一片心意,又将置于何地?!”长青子痛心疾首,“你口口声声说要救她,可你现在去,除了拖累她,让她分心,让她可能为了救你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甚至让她眼睁睁看着你死在她面前,你还能做什么?!你这是救她,还是害她?!” “我……”百里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谷主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字字在理。他现在去,以这副残破之躯,能做什么?不过是让阿衣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成为她的催命符。 “留在谷中!”长青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医者不容违逆的威严,“接受老朽的‘金针渡穴’之术,根除‘蚀骨枯’蛊毒!七日之后,蛊毒尽去,老朽再为你施展那激发潜力的秘法,届时,你根基隐患暂除,功力可恢复七成,虽不能持久,但足以让你拥有自保和一战之力!再去南疆,寻找王妃,夺取‘九死还魂草’,方有生机!才是真正对她负责,对你自己的性命负责!” “王爷!谷主所言极是!您就听谷主一句劝吧!”药痴大师也上前,苦苦相劝,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王妃吉人天相,必定能逢凶化吉!您若此时贸然前去,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让王妃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让她如何自处?您忍心吗?!” “是啊,王爷,谷主医术通神,定能为您根除蛊毒!您就安心在谷中治疗吧!” “王妃深明大义,定不愿见您如此涉险!” 其他几位药王谷长老也纷纷出言劝说。他们虽不知具体细节,但看谷主和药痴大师如此郑重,也知事关重大,百里烨的生死,或许也关系着那位冒险寻药的王妃的安危。 百里烨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衣袖下的双拳却已紧握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遮住了他猩红的眼眸。 谷主的话,药痴的劝,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焦灼的脑海中炸响。理智告诉他,他们是对的。他现在去,除了送死,拖累阿衣,没有任何意义。情感却如同地狱之火,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每一刻的等待都如同身处炼狱。阿衣在绝命崖,在那些虎狼环伺之下,随时可能……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赤红一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可是……阿衣她……等不了……我不能……不能眼睁睁……” “她能等!”长青子断然喝道,声音中灌注了一丝清心凝神的内力,如同暮鼓晨钟,敲在百里烨心头,“她能为了你,闯绝命崖那等死地!你就不能为了她,忍住这十日的煎熬,换来真正的生机,去堂堂正正地带她回来吗?!” “百里烨!”长青子第一次直呼其名,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你是大昭的靖安王,是威震北境的战神!难道连这点定力和取舍都没有吗?!逞一时之勇,不过是懦夫所为!真正的担当,是忍住剜心之痛,做最正确、哪怕最艰难的选择!” 真正的担当,是忍住剜心之痛,做最正确、哪怕最艰难的选择……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长矛,刺穿了百里烨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侥幸。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踉跄后退半步,喉咙一甜,一丝血迹终于未能忍住,从嘴角溢出。 但他眼中的赤红和疯狂,却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那是一种将所有的痛苦、焦灼、恐惧都深深埋入心底,只剩下唯一目标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坚定。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长青子,那双凤眸之中,再无半点犹豫和彷徨,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和磐石般的坚定。 “谷主,药痴大师,诸位长老,”百里烨抱拳,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百里烨……受教了。”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长青子:“请谷主,为我施术。根除‘蚀骨枯’蛊毒。”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居住的精舍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永不弯曲的寒松,但那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沉重无比。 他知道,这十日的等待,将会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十日。每一刻,都可能是与阿衣的永诀。 但他更知道,谷主说得对。他现在去,是送死,是辜负。只有活下去,尽快好起来,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去救她,去保护她,去将那些伤害她的人,碾碎成泥! 阿衣,等我。 一定要,等我。 精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长青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但此子心性坚韧,若能过了此劫,前途必不可限量。 “准备‘渡厄金针’,千年雪参,九叶灵芝,地心火莲……还有,将我药房最里间,那玉盒中的‘镇魂香’取来。”长青子收回目光,对药痴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今日起,老朽亲自为他施术。谷中一切事务,交由你们打理。这七日,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山禁地半步,违者,逐出药王谷!” “是!谨遵谷主之命!”药痴与众长老肃然领命。 药王谷,将迎来七日不眠不休的救治。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疆绝命崖,凤南衣的命运,又将如何?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精心的救治中,悄然流逝。 第256章 妥协与传信 精舍的门,在百里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也仿佛隔绝了他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焦灼与嘶吼。 门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独属于药王谷的草木清苦气息,往日里能让人心绪宁静,此刻却只让百里烨感到一阵阵窒闷。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挺得笔直的腰背终于弯折下来,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双手插入发间,十指深深嵌入头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阿衣……”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低唤,从齿缝间溢出,带着血腥气。 脑海中,那张清冷坚韧、眼含忧色的脸庞无比清晰。她为他试毒时的决绝,她孤身奔赴南疆时的背影,她在月下轻吻他额头时那微凉的触感……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绝命崖……七彩毒瘴……百里尧的围捕……巫罗的诡异蛊术……还有那些佩戴火焰纹饰、神秘消失的汉人传说……无数可怕的猜测和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勒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见,他的阿衣,独自一人,在那毒雾弥漫、杀机四伏的绝地中挣扎;能看见她被追兵围困,血染衣衫;能看见她失足坠崖,坠入那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深渊…… 不!不可以! 一股暴戾的杀气骤然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囚笼。他想立刻冲出去,不顾一切地赶往南疆,杀光所有拦路之人,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什么根基,什么生死,什么未来,在阿衣的安危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你现在去,是送死!” “她所做的一切,岂不全都白费?” 长青子谷主严厉的声音,如同惊雷,再次在脑海中炸响。药痴大师痛心疾首的劝说,也字字句句,敲打着他几乎崩溃的神经。 送死……白费……拖累…… 是啊,他现在去,除了死,除了成为阿衣的负累,让她所做的一切牺牲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出现,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他还能做什么? 愤怒、不甘、恐惧、无力……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青石铺就的地面,竟被他这含怒一击,砸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而他自己的拳头,更是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却远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鲜血顺着拳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疼痛,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死死盯着那摊血迹,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清明激烈地交战。 死?他百里烨不怕死。从踏上战场的第一天起,他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怕死得毫无价值,怕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冲动,毁了阿衣用命换来的生机,让她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变成一个笑话! 懦夫?逞一时之勇才是懦夫!真正的担当,是忍住剜心之痛,做最正确、哪怕最艰难的选择! 长青子的话,如同淬火的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杀意和冲动,一点点冷却、凝固。 是啊……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这样毫无价值地去死。他必须活着,完好地活着,拥有足够的力量活着,才能去救她,去保护她,去兑现对她的承诺,去将那些胆敢伤害她的人,一一碾碎! 理性,如同冰冷的潮水,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压过了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冲动和恐惧。 百里烨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鲜血滴落。他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焦灼、疯狂,都狠狠抹去。 再抬起头时,那双凤眸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但最深处,已是一片冰冷沉静的寒潭,幽深不见底,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名为“守护”的火焰。 他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手背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脊背重新挺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长枪。 走到桌边,他提起笔,沾了墨,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并非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他落笔,力透纸背,只有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七个字: “阿衣,坚持住,等我。” 墨迹未干,他放下笔,拿起素笺,仔细吹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倾注了他所有的信念。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了精舍的门。 门外,长青子谷主、药痴大师,以及几位核心长老,并未离去,显然都在等候他的决定。 看到百里烨出来,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当看到他手背的伤口、眼中的血丝,以及那虽然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神色时,心中都明白,这位年轻的王爷,已经做出了选择。 “谷主,”百里烨走到长青子面前,双手将那张墨迹已干的素笺奉上,声音嘶哑,却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百里烨愿遵谷主之命,接受‘金针渡穴’之术,根除蛊毒。”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长青子,目光锐利如刀:“但,在治疗期间,我有一事相求,望谷主应允。” 长青子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痛楚和不容动摇的坚持,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请讲。” “请谷主,立刻动用药王谷在西南,尤其是在南疆的一切力量、一切渠道,”百里烨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我王妃凤南衣的下落!探明绝命崖周围的一切动向!若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无论好坏,必须第一时间,不惜任何代价,传回药王谷,告知于我!” 他目光扫过药痴和其他长老:“药王谷的恩情,百里烨铭记于心。此事之后,但凡药王谷有所需,百里烨及靖安王府,必倾力以报!” 这是承诺,也是交易。以他靖安王和未来整个靖安王府的人情,换取药王谷全力相助。 药痴等人神色一凛。靖安王的人情,分量之重,难以估量。但更让他们动容的,是百里烨此刻表现出的、超越个人情感的冷静与决断。他没有被担忧冲昏头脑,而是选择了最理智、也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长青子深深地看了百里烨一眼,缓缓点头:“可。药王谷在南疆确有几分薄面,也有一些隐秘渠道。老夫会立刻传令下去,动用一切力量,打探王妃消息。” 百里烨心中一松,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请谷主设法,将我的消息,传递给她。无论用什么方法,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在设法救她,让她……务必坚持住!” 传递消息?长青子微微蹙眉。绝命崖那等绝地,毒瘴密布,地势险峻,又有不明势力封锁,寻常信鸽或人手,根本难以靠近,更遑论精准传递消息了。 看到长青子面有难色,药痴大师忽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谷主,或许……可以用‘墨羽’试试?” “墨羽?”长青子看向药痴。 “是。”药痴解释道,“‘墨羽’是弟子早年机缘巧合,在西南深山中发现并驯养的一只异种信鸽。此鸽不仅飞行极快,耐力惊人,能穿过部分毒瘴而不死,更重要的是,它嗅觉极其敏锐,尤其对几种特殊药材的气味,有着超乎寻常的辨识和追踪能力。” 他看向百里烨,继续道:“王妃离开前,弟子曾赠予她一些防身的毒药和对应的解药,其中几味药材,气味独特,且是弟子用独门手法秘制,世间罕有。若能以那些药材的气味为引,让‘墨羽’记住,或许……它能穿过绝命崖的毒瘴封锁,找到王妃所在!”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百里烨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急声道:“药痴大师,此言当真?那‘墨羽’现在何处?需要什么药材为引?本王立刻让人去取!” “王爷莫急。”药痴忙道,“‘墨羽’就在谷中,由专人照料。至于药材……”他略一沉吟,“王妃带走的药囊中,有‘七步倒’和对应的‘清心散’,这两味药中,都有一味主药‘幽魂草’,此草气味极为特殊,经我秘法炮制后,更是独一无二。只需取一些‘幽魂草’炮制后的药渣,让‘墨羽’熟悉气味,或许可行。只是……” 他看向长青子,有些犹豫:“绝命崖毒瘴厉害,地势复杂,又有未知风险,‘墨羽’虽非凡种,但能否成功找到王妃,并安全带回消息,弟子也无十分把握。且此鸽珍贵,若是折损……” “用!”长青子毫不犹豫,断然道,“区区一只信鸽,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关天。药痴,你立刻去准备,取‘幽魂草’药渣,驯导‘墨羽’。务必要让此鸽,将王爷的消息,送到王妃手中!” “是!”药痴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百里烨对着长青子,再次深深一揖:“谷主大恩,百里烨没齿难忘!” 长青子摆摆手,神色郑重:“王爷不必多礼。救死扶伤,本就是我药王谷本分。何况,王妃为救你,甘冒奇险,此等情深义重,老夫亦感佩。只望‘墨羽’能不负所托,将消息带到,让王妃多一分坚持的勇气和希望。” 他看向百里烨,语气转为严肃:“消息传递之事,交由药痴去办。王爷,你既已决定,便需放下一切杂念,全力配合老朽治疗。‘金针渡穴’之术,凶险异常,容不得半分差池。从现在起,你必须心无旁骛,否则,前功尽弃,悔之晚矣。”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思念、担忧、恐惧,强行压下,锁入心底最深处。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坚定。 “我明白。有劳谷主。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长青子看着他眼中那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点了点头:“随我来。” 后山禁地,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布满玄奥阵纹的静室之中,药香缭绕,数种珍稀药材的气息弥漫。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而在药王谷的另一端,药痴大师小心翼翼地从一处密封的玉盒中,取出一点灰黑色的、散发着奇异清苦气味的药渣。一只通体墨黑、唯有眼周一圈金环、神骏非凡的鸽子,正安静地站在他手臂上,歪着头,用灵动的眼睛看着他手中的药渣。 “墨羽啊墨羽,这次,可就全看你的了。”药痴低声自语,将药渣凑到墨羽喙边,“记住这个味道,找到带着这个味道的人,把信……带给她。” 墨羽轻轻啄了啄药渣,发出“咕咕”两声,似乎明白了什么,黑豆般的眼中,闪过一丝灵性的光芒。 药痴将百里烨那封只有七个字的短信,小心地放入特制的、防潮防毒的小竹筒,系在墨羽的腿上。 “去吧,小心些。”药痴轻轻拍了拍墨羽的背。 墨羽振翅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很快便消失在药王谷氤氲的雾气之中,向着西南方向,振翅疾飞。 精舍静室内,百里烨已除去外袍,盘膝坐于特制的药汤之中。长青子谷主手持一根细如牛毛、却泛着暗金色泽的“渡厄金针”,神色凝重。 “王爷,静心凝神。无论多痛,务必保持清醒,配合老朽导引。我们,开始。” 金针,缓缓刺入百里烨头顶百会穴。 剧痛,如期而至。 而百里烨,只是死死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细微却磅礴的、涌入体内的“长春真气”之上。 阿衣,等我。 墨羽,拜托了。 第257章 京城暗涌 京城,深夜。 一处隐蔽的宅邸深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晦暗,将坐在宽大紫檀木椅中那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身后绘着江山万里图的屏风上。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中,连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略显冷硬的下颌和一抹颜色浅淡、弧度锐利的唇。 分辨不出男女,甚至分辨不出年纪。只有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所带来的,冰冷而深沉的压力,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一名身着灰衣、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子,垂手侍立在书案前三步之外,头埋得极低,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刻入骨髓的恭敬:“……南疆传回最新消息,凤南衣坠入绝命崖,生死不明。敬亲王殿下已调动人马封锁了崖顶及周边要道,并派人尝试下崖搜寻,但崖下七彩毒瘴极为厉害,非特定时辰、特定路径不得入,且地形复杂险峻,搜寻进展缓慢。另外……巫罗大师在崖上为阻拦凤南衣,与其交手,不慎被其暗算,身中奇毒,虽经抢救性命无碍,但伤势颇重,需静养一段时日,短期内无法再动用蛊术。”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斗篷下传出。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含糊,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灰衣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废物。”斗篷人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区区一个失了内力、重伤未愈的女子,手握确切情报,布下天罗地网,又有巫罗这等用蛊高手相助,居然还能让她逃出生天,坠入绝命崖?百里尧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巫罗……更是徒有虚名。” 灰衣男子不敢接话,屏息凝神。 斗篷人伸出戴着黑色蚕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笃笃声。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绝命崖……七彩毒瘴……呵,倒是给自己选了个不错的葬身之地。也罢,生死不论。告诉百里尧,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崖底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本座翻过来找。尤其是……她身上的东西,务必拿到。至于巫罗,让他安心养伤,本座还用得着他。” “是。”灰衣男子躬身应下,略一迟疑,又道,“还有一事。药王谷那边,我们的人传回消息,宸王百里烨,已进入药王谷多日,药王谷似在全力为其疗伤。但药王谷守备森严,我们的人无法探知具体情形,只知药痴曾亲自前往后山碧血泉。另外,约两日前,药王谷后山禁地有异动,疑似是……谷主出关。” “哦?”斗篷人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了一丝兴趣,“长青子那老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看来,百里烨伤得确实不轻,连这老家伙都惊动了。”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忧,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主上,药王谷主医术通神,若他全力施为,百里烨的伤势,恐怕……”灰衣男子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无妨。”斗篷人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蚀骨枯’若是那么容易拔除,本座也不必大费周章。长青子即便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也绝无可能根治。没有‘九死还魂草’,百里烨迟早是个废人。况且……”斗篷人顿了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意味深长的嗤笑,“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顾及京城这边?” 侍立在阴影角落的另一人,闻言上前半步。此人做文士打扮,面容儒雅,眼神却精明沉稳,正是先前为百里尧献策的那位赵先生。此刻他身处此地,神态恭敬,显然是这位神秘斗篷人的核心谋士。 “主上所言甚是。”赵先生拱手,声音平和清晰,“百里烨重伤未愈,被困药王谷,自顾不暇。凤南衣生死不明,下落未知。眼下,正是京城空虚,百里尧又被牵制在南疆之际。属下以为,这正是我们在京城行事的大好时机。” 斗篷人微微侧首,帽檐阴影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赵先生身上:“说说看。” 赵先生从容道:“百里烨虽被困,但其威望仍在,且陛下对他倚重信赖。废太子百里弘已‘死’,朝中看似暂无嫡位之争,实则暗流涌动。我们掌控的那枚‘棋子’,近来行事越发得心应手,但时日久了,难免引人怀疑。属下以为,当趁此时机,启动‘影子’计划第三步,给朝廷,也给百里烨那边,再添一把火,牢牢牵制住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他顾,也为王爷在南疆的行动,争取更多时间和便利。” “‘影子’第三步……”斗篷人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悄然加快了几分。半晌,敲击声戛然而止。“可。具体如何行事?” 赵先生早有腹稿,压低声音道:“我们控制的那位‘贵人’,近来忧思过度,‘病情’时有反复。明日恰好是大朝会……” 斗篷人静静地听着,晦暗的光线下,那抹浅淡的唇,微微勾起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准了。就按你说的办。记住,要‘自然’,要‘突然’,要足以……震动朝野。”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属下明白。”赵先生深深一躬。 灰衣男子也躬身领命。 “去吧。告诉百里尧,本座要的,是万无一失。南疆的事,若再出纰漏,让他提头来见。”斗篷人挥挥手,声音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是!”两人齐声应道,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盏羊角灯,跳动着昏黄的光。 斗篷人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半晌未动。一只戴着黑丝手套的手,缓缓从斗篷下伸出,拿起了书案上的一封密报,就着昏黄的灯光,缓缓展开。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那浅淡的唇,抿成了一条更冷的直线。 “药王谷有异动,似在准备特殊救治。另,有异常信鸽出谷,往西南方向,速度极快,品种不明。” 异常信鸽?西南方向?药王谷……长青子……你们,还不死心么? 不过,信鸽再快,又能如何?飞得过这天罗地网,飞得过那绝命天堑么? 斗篷人轻轻一松手,那密报便飘然落在灯焰上,瞬间燃起,化作一小团灰烬,簌簌落下。 火光映亮了斗篷下那一截冷硬的下颌,和那双隐藏在阴影深处、却锐利如鹰隼的眸子。 “百里烨……凤南衣……药王谷……”低沉模糊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和势在必得的笃定,“螳臂当车,垂死挣扎罢了。这大昭的江山,迟早……”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无声的黑暗里。 翌日,大朝会。 太极殿内,庄严肃穆。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只有皇帝身边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近来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宸王百里烨奉旨巡视北境,离京已有一段时日。监国之责,名义上由几位内阁重臣协同处理,但皇帝龙体欠安,时常辍朝,朝政大事,多有拖延。废太子百里弘的“死”,虽已过去一段时间,但其影响并未完全消散,部分“太子党”旧臣,或蛰伏,或观望,朝局微妙。 今日朝会,商议的多是些日常政务,并无太多波澜。龙椅上的昭明帝,面色带着几分疲惫,听着下方臣工的奏对,偶尔问询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颔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最近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思过度,需要静养。可这万里江山,内忧外患,他如何静得下来?烨儿在北境,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还有弘儿的“死”,至今想起,仍是心头一痛。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气氛略显沉闷之际—— “咳咳……咳咳咳!” 列于文官班列靠前位置,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清矍的官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此人乃是礼部侍郎周文清,是废太子百里弘当年的东宫讲读之一,素有文名,亦曾被视作太子党中坚。百里弘“暴毙”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近来才渐渐重新活跃于朝堂。 起初,百官还未在意,只当周侍郎偶感风寒。但很快,那咳嗽声非但未止,反而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到最后,竟成了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听得人揪心。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骇人的青白,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青筋暴起,表情痛苦至极。 “周侍郎?周大人?”身旁的同僚骇然,慌忙上前搀扶。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从周文清口中喷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梅。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周大人!” “快!传太医!” 惊呼声响成一片。百官骇然失色,朝会之上,大臣突然吐血昏厥,这可是极为罕见且不祥之事! 只见周文清在喷出那口鲜血后,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眼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若非身旁的同僚和内侍手忙脚乱地扶住,只怕要直接摔倒在地。 “太医!快传太医!”龙椅上的昭明帝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大殿之上一片混乱。几名值守的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昏迷不醒的周文清抬到偏殿,进行紧急救治。 朝会被迫中断。百官人心惶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周文清是废太子旧臣,他突然在朝会上吐血昏厥,不免让人联想到不久前“暴毙”的废太子,各种猜测在暗地里飞速流传。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亲自出来回禀,脸色沉重,跪在御前,声音发颤:“启禀陛下,周侍郎……周大人是忧思过度,心脉郁结,引动了体内沉积的旧毒,这才导致急火攻心,吐血昏厥。如今虽已用金针和汤药暂时稳住心脉,但……但情况仍十分凶险,需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旧毒复发?忧思过度?”昭明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和惊悸而剧烈起伏,“周文清身为朝廷命官,有何忧思?旧毒又是何时所中?” 太医院院正冷汗涔涔,伏地道:“陛下息怒!周大人体内之毒,沉积已久,似是……似是早年所中,一直未曾根除,平日不显,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过度劳累忧思,便会引动。此次……此次突然发作,来势汹汹,臣等……臣等实在惶恐!据周大人随从所言,周大人近日时常独坐叹息,对废太子之事耿耿于怀,又感念宸王殿下离京,朝中……朝中无人可依,以致郁结于心……”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更是寂静无声。不少官员低下头,眼神闪烁。废太子旧臣,因思念旧主,又感念如今宸王不在朝中,自己无所依靠,以致忧思成疾,旧毒复发……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暗藏机锋。尤其最后那句“朝中无人可依”,更是意味深长,隐隐指向如今监国理政、权势日隆的百里烨,似乎在暗示,正是宸王的强势,让这些旧臣感到不安和压力。 昭明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殿下噤若寒蝉的百官,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胸口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烨儿……废太子……这些旧臣……难道真的是因为烨儿…… 几位原本属于太子党、如今处境微妙的老臣,此刻已是面色惨白,惊怒交加,又带着几分免死狐悲的凄凉。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文清他……他只是一时想不开啊!太子殿下(他仍习惯性称呼废太子为殿下)仁孝,却……却落得那般下场,文清他感念旧恩,日夜忧思,又见朝中……朝中风波不断,以致郁结于心,酿成此祸!是老臣等无能,未能劝解于他啊!”说罢,竟是伏地痛哭。 这番话,看似在为周文清开脱,实则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朝局,指向了可能造成“废太子暴毙”和朝中风波的根源。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谁人听不出其中的悲愤与暗指? 昭明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厉声喝道:“都给朕闭嘴!太医全力救治周文清!周文清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退朝!” 说罢,昭明帝拂袖而起,在内侍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太极殿。只是那背影,分明透着浓浓的疲惫、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 皇帝一走,百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心思各异地散去。废太子旧臣当朝吐血昏迷,太医诊断是忧思旧主、郁结于心以致旧毒复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和更多的猜测。废太子之死的阴影,似乎再次笼罩朝堂,而宸王百里烨的威望与权势,也在此刻被推到了微妙的风口浪尖。 京城的天,阴云更浓了。 而那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黑手,此刻或许正隐藏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皇宫深处的风波,暂时还吹不到千里之外的药王谷,也吹不到那毒瘴弥漫的绝命崖底。 只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在京城悄然收紧。而远在南疆和药王谷的百里烨与凤南衣,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258章 凤南衣的决断 岩洞幽深,水汽氤氲。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气味,混杂着地热泉特有的硫磺味。洞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凉的水珠,在地面浅洼中敲出规律而单调的回响。 凤南衣靠在光滑微温的石壁上,身上盖着岩山老人用兽皮和干燥苔藓制成的简陋毯子。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那双总是过于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映着不远处地火微弱跃动的光芒,如同寒潭深处燃起了两簇幽焰。 三日了。 在这与世隔绝、堪称世外桃源的古老溶洞中,她已停留了三日。 三日来,岩山老人几乎用尽了珍藏的、适宜她伤势的草药,每日定时为她施针、逼毒、推拿,辅以温热的药泉浸泡。那枚贴胸佩戴的神秘玉佩,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暖流,与药力内外交攻,将她体内肆虐的、来自巫罗蛊虫和绝命崖毒瘴的混合毒素,暂时压制了下去。断裂的肋骨和严重的内伤,在老人精妙的手法与药物作用下,也以惊人的速度稳定、愈合。 但,也只是压制,只是稳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依旧空空如也,内力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经脉深处,那些盘踞的阴寒毒素并未真正祛除,只是暂时蛰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每一次呼吸稍重,胸口依旧会传来闷痛。身体依旧虚弱,手脚酸软无力。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 三日,足以发生太多变故。绝命崖上,玄一他们生死未卜。百里尧和巫罗的人,是否还在疯狂搜寻她的踪迹?药王谷里,百里烨的伤势,又拖了整整三日!没有“九死还魂草”,碧血泉的洗髓效果能维持多久?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有滚油在心头煎熬。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目光转向洞口方向。那里垂挂着厚厚的藤蔓,隔绝了内外。但她的心,早已飞越了这看似安全的屏障,飞向了危机四伏的外界,飞向了千里之外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身边。 “丫头,醒了?”苍老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岩山老人佝偻着身子,端着一个石碗走来,碗里是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药汁。“喝了它。今日感觉如何?” 凤南衣接过石碗,触手温热。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散开,胸口闷痛稍减。 “多谢前辈连日施救。”她放下石碗,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晚辈伤势已稳,体内毒素也暂时无碍。” 岩山老人浑浊的老眼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接过空碗,转身放到一旁石台上,然后慢吞吞地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地火的噼啪声和水滴声。 “你想走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岩山老人直接道破了她的心思。 “是。”凤南衣没有否认,迎上老人的目光,“晚辈必须走。不能再耽搁了。” “为了外面等你的人?还是为了你怀里那株草?”岩山老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都是。”凤南衣的回答简短有力。她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和特殊树叶层层包裹的小包,解开最外两层,露出里面那株奇异的、半枯半荣的小草。三片叶子,两片焦黑如炭,一片嫩绿欲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生死气息。九死还魂草,她拼了性命才得到的希望。 岩山老人的视线在“九死还魂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凤南衣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摇了摇头:“你的外伤和内腑之伤,老夫用些手段,勉强帮你稳定了。但你体内余毒未清,丹田内力全无,经脉脆弱如纸。现在出去,遇到任何一个稍有身手的人,你都毫无还手之力。外面,想找你的人,恐怕不少。” “我知道。”凤南衣神色不变,“但等下去,亦是绝路。留在这里,只是坐以待毙。我的同伴生死不明,我需要找到他们,或者至少确认他们的生死。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九死还魂草”的叶片,动作温柔而珍重,“这株草,必须尽快送回药王谷。晚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岩山老人沉默地看着她。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决绝,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近乎燃烧的执着。他在这绝地独居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婪的,有绝望的,有疯狂的,却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神。为了一个“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拖着残躯,再次踏入必死之地。 “罢了。”老人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早已料到。“老夫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人各有命,你的命,你自己选。” 他站起身,走到石洞另一侧,在岩壁上摸索了片刻,按动了一块看似普通的凸起石头。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后,一小块岩壁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壁龛。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一张泛黄陈旧、边缘破损的兽皮卷。 岩山老人取出兽皮卷,走回来,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接过,展开。兽皮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简陋却清晰的地形图。线条粗犷,标注着奇特的符号,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标记。地图的中心,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大概位置,一个被标注为“毒瘴核心”的区域。而一条极其纤细、断断续续的红线,从“毒瘴核心”边缘蜿蜒而出,曲曲折折,绕开许多标注了骷髅头(代表极度危险)和毒雾符号的区域,最终指向地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出口。 “这是……”凤南衣抬头看向老人。 “一条路。”岩山老人指着那条红线,声音低沉,“一条……几乎没人知道,也几乎没人走过的路。是老夫很多年前,为了寻找几味特殊毒草,无意中发现的。它沿着地脉裂缝和古老的暗河河道延伸,大部分路段都在地下或峭壁缝隙中,能巧妙地避开地表大部分的毒瘴和绝地。而且,路口极其隐蔽,被天然毒藤和幻雾遮掩,外人绝难发现。” 凤南衣眼睛一亮。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但岩山老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但是,”老人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红线经过的几个节点上,那里标注着扭曲的蛇形图案和更加浓重的骷髅头,“这条路,同样遍布致命危机。有些地段,有天然形成的、无色无味的毒气,吸入口鼻,顷刻毙命。有些地方,生长着见血封喉的毒藤毒草,触之即亡。还有几处,是地热毒泉喷涌口,高温毒雾弥漫,沾上一点,皮肉溃烂。更麻烦的是,这条路很长,非常长,而且大部分地方狭窄崎岖,有些地段甚至需要攀爬或泅渡暗河。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看向凤南衣,摇了摇头:“走这条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凤南衣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条细如发丝、却代表着唯一希望的红线上。九死一生?十死无生?那又如何?留在崖底,或许暂时安全,但等同于坐困愁城,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出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还能将“九死还魂草”送出去,还能……去确认玄一他们的生死。 “而且,”岩山老人继续泼冷水,指向地图红线末端那个不起眼的山坳出口,“这条路,出口在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一道漫长的弧线,“距离药王谷所在的岐山,何止千里。你就算侥幸活着走出去,要赶到药王谷,以你现在的状况,没有马匹,没有补给,还要躲避可能的追捕……难,难如登天。” 地图在火光下微微晃动,那条红线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又像一道跨越生与死的独木桥。 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地火不知疲倦地舔舐着空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凤南衣垂眸,看着膝上的兽皮地图,看了很久。久到岩山老人以为她会放弃,或者至少会犹豫、会恐惧。 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静。她将兽皮地图仔细地卷好,贴身收好,和那株“九死还魂草”放在一起。然后,她撑着石壁,有些吃力地,但异常稳定地,站了起来。 身体还有些摇晃,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 “多谢前辈赐图,告知生路。”她对着岩山老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礼。“前辈救命赠药之恩,凤南衣铭记于心。若他日有幸不死,必当厚报。” 岩山老人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有欣赏,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久违的、对生命韧性的触动。他摆了摆手,转身,从石洞角落一个简陋的木架上,取下几个用大树叶包裹好的东西,还有一个装水的皮囊,一起递给凤南衣。 “里面有些捣碎的草药,止血、镇痛、暂时压制毒素的,用法你都知道了。这个水囊里是干净的泉水,省着点喝。沿着地图走,红线中断或者模糊的地方,通常有老夫早年留下的特殊标记,是划在岩壁上的三道短痕,你要仔细找。记住,避开所有颜色鲜艳的东西,远离任何有异味的气体,暗河的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喝。感觉到头晕、手脚发麻,立刻停下,服用绿色的药粉……” 老人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声音嘶哑,却异常详细。他在这绝地生存了太久,这些用生命换来的经验,此刻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眼前这个相识不过三日、却即将赴死的少女。 凤南衣默默接过,仔细绑在身上。东西不多,却可能是她接下来路上唯一的依仗。 “还有这个,”岩山老人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乎乎的、不起眼的木哨,塞到凤南衣手里,“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活着走到出口附近,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吹响它。或许……能有点用。但也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慎用。” 凤南衣握紧那枚尚带着老人体温的木哨,点了点头:“晚辈记住了。” 没有更多的告别,没有矫情的感谢。该说的,都已说完。该做的选择,也已做出。 岩山老人走到洞口,拨开厚重的藤蔓。外面,是绝命崖底永恒不变的、带着淡淡七彩光晕的晦暗天光,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带着甜腥气息的毒雾。 一条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缝,出现在藤蔓之后,幽深不知通往何处,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仿佛巨兽的咽喉。 生路,亦是死路。 凤南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三日喘息之地的温暖(相对外界而言)岩洞,看了一眼那个佝偻、孤僻、却又在最后给予了她最大帮助的老人。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那条幽深冰冷的石缝。 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与藤蔓的掩映之后。 岩山老人站在洞口,望着那空荡荡的石缝入口,良久,才放下藤蔓,将洞口重新遮掩。他回到地火旁,佝偻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孤寂苍老。 “丫头,路,给你了。能不能走出去,看你的造化了。”嘶哑的自语,消散在空洞的岩洞里。 “活着走出去吧。为了你要救的人,也为了……你这不惜一切的决心。” 石缝内,黑暗、潮湿、崎岖。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的气味。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凤南衣一手扶着冰冷粗糙的岩壁,一手紧紧按着怀中贴身收藏的地图和“九死还魂草”,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未知的、充满致命危机的黑暗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 但她眼中,唯有前方。 百里烨,等我。 玄一,影卫的兄弟们,你们……一定要活着。 第259章 古老小径 “拿着。” 岩山老人递来几个鼓鼓囊囊的兽皮小包,还有一小罐黏稠的药膏。 “绿包内服,压制你体内残毒。白包外敷,止血生肌。红包点燃,可驱散寻常毒虫毒瘴,省着用,只够三日。” 凤南衣默默接过,仔细绑在腰间。 老人又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丸。 “含在舌下。若遇浓烈异味或头晕,立刻咬碎吞下。可暂时对抗瘴毒,但伤身,能不用则不用。” 凤南衣点头,接过药丸藏好。 老人浑浊的眼看着她,嘶哑道:“再教你几句本地土话。遇上毒虫盘踞或毒雾弥漫处,低声念,或许有用。” 他缓慢地吐出几个古怪的音节,又解释意思。 凤南衣凝神记下。她本就聪慧,虽不懂苗语,但记几个发音不难。 最后,老人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是漆黑的淤泥,散发刺鼻腥气。 “涂在裸露的皮肤,手脚,脖颈。毒虫厌恶此气味,可避大部分蛇虫。” 凤南衣没有犹豫,抓起淤泥就往手上、脸上涂抹。冰凉的触感,刺鼻的气味,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将贴身的玉盒又用油布和干净兽皮裹了两层,牢牢绑在胸前。那里,心跳微弱却坚定。 岩山老人不再说话,走到洞口,拨开藤蔓。 那条狭窄幽深的石缝,像一张黑色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凤南衣走到洞口,顿了顿,转身,对着老人,再次深深一礼。 “前辈保重。” 说完,她侧身,挤入了石缝。 冰冷、潮湿、黑暗瞬间包裹了她。石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长满苔藓。脚下不平,碎石硌脚。 她一手扶壁,一手护着胸前玉盒,小心挪动。 光线迅速消失。只有身后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映出眼前几步模糊轮廓。很快,连这点光也没了。 一片漆黑。 绝对的黑暗,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水珠从头顶滴落,砸在肩上,冰凉。 凤南衣停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闷痛传来。她没有理会,重新睁眼,适应着黑暗。 隐约能看见岩壁模糊的轮廓。她摸索着,继续向前。 石缝蜿蜒向下,越来越陡,有时几乎要垂直下爬。湿滑的岩壁无处着力,她只能依靠岩壁的凸起和裂缝,一点点挪动。指尖很快磨破,火辣辣地疼。肋骨处传来阵阵隐痛,她咬牙忍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空气更加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 凤南衣立刻屏住呼吸,从怀中摸出那枚黑木哨看了看,又小心收好。然后取出一个红色小包,捏出一点暗红色粉末,用火折子小心点燃。微弱的红光和刺鼻的药烟升起,驱散了靠近的甜腻气味。 水声渐大。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地下暗河。河水黝黑,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散发腐臭。河面不宽,对岸岩壁可见。但河上无桥,只有几块湿滑的石头露出水面,间距很大。 凤南衣蹲下身,仔细看那几块石头。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藻类。河水幽深,不知藏着什么。 她解下腰间用来束紧外袍的坚韧布带,一端系在石缝凸起处,另一端紧紧缠在手腕上。然后,她看准第一块石头,轻轻一跃。 落脚极滑。她身体一晃,差点摔倒。脚尖死死抵住石面,才稳住。心口一阵狂跳,牵动伤势,额上渗出冷汗。 喘息片刻,她看向第二块石头,更远,更小。 没有退路。 她再次跃出。这一次,落脚时石头松动,向下滑去!凤南衣瞳孔骤缩,手腕猛地发力,借助布带拉力,身体向对岸岩壁扑去! “砰!” 身体重重撞在坚硬潮湿的岩壁上,肋骨处剧痛传来,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但她死死抓住了岩壁上一道裂缝,双脚悬空,下方就是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她喘息着,忍痛一点点爬上去,瘫坐在岸边。解开手腕布带,手心已被勒出血痕,混合着淤泥和血水。胸前玉盒完好。她靠着岩壁,取出绿包药粉,倒了些入口,干咽下去。苦涩弥漫,但胸口的剧痛稍缓。 不敢久留。她撑着站起,继续前行。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地形越发复杂。有时是仅容爬行的低矮洞穴,有时是陡峭的斜坡,有时是岔路口。她全靠岩山老人地图上简略的标记,和自己对方向的模糊判断,选择路径。老人说的“三道短痕”标记,她只找到两处,都在关键的岔路口,刻在极隐蔽的角落。 更多时候,靠本能和运气。 有一次,她走入一条看似平坦的通道,没走几步,脚下突然一空!碎石滚落的声音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回响了很久。她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扒住边缘爬回来,绕道而行。 毒虫毒草,无处不在。色彩斑斓的蜘蛛倒挂在头顶,拳头大小的蜈蚣在脚边飞快爬过,黑暗中亮起一双双幽绿的小眼睛。她紧记老人的话,避开所有鲜艳可疑的东西,低声念着那几句苗语口诀,配合红药包的气味,竟真让大部分毒虫退避三舍。 但也有例外。 一次休息时,她靠坐岩壁,忽然感到小腿一麻。低头一看,一条通体碧绿、小指粗细的小蛇,正飞快地从她脚边游走,消失在石缝中。 被咬了! 凤南衣心一沉,立刻摸出小刀,在伤处划开十字,用力挤压。黑血渗出。她俯身,毫不犹豫用嘴吸出毒血,吐出。重复几次,直到血色转红。然后迅速敷上白包药粉,用布条紧紧扎住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已浑身冷汗,眼前阵阵发黑。碧绿小蛇,毒性极烈。她迅速取出内服的绿色药粉,倒了一大半入口,又含了一颗黑色药丸在舌下。 靠在岩壁上,她大口喘息,抵抗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和麻痹感。伤口处火烧火燎地疼,带着麻木。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运转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那是玉佩残留的力量,配合药力,对抗蛇毒。 不知过了多久,麻木感开始消退,眩晕减轻。她活下来了。 不敢耽搁,她挣扎着站起,继续走。腿上的伤让她行走更加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黑暗,潮湿,孤寂,危险。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止境的跋涉,和胸口那越来越沉重的闷痛,以及怀中玉盒冰冷坚硬的触感,提醒她目标所在。 累了,就靠着岩壁坐下,喝一口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水,含一点药粉。饿了,就嚼几口岩山老人给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不敢睡沉,随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是第几次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她忽然感到,前方似乎有了一丝不同。 风。 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带着一丝……不同于地下洞穴的、微凉的气息。 凤南衣精神一振,扶着岩壁,加快脚步。 通道开始向上延伸。脚下的路变得干燥了些。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腐霉味在变淡。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弱的天光! 不是崖底那种带着七彩光晕的晦暗天光,而是正常的、灰白色的、来自外界的天光! 出口! 凤南衣心跳加速,几乎要破胸而出。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慢脚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观察。 光线从一片密集垂挂的藤蔓后透入。藤蔓厚重,几乎完全遮蔽了洞口。但缝隙间,能看到外面是白天,是山壁,是……天空。 她小心翼翼拨开藤蔓,向外望去。 洞口位于一处陡峭山壁的中部,离地约有十数丈高。下方是茂密的、看不清深浅的原始丛林,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终于走出了绝命崖底。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凤南衣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外的景色,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紧锁定了下方丛林边缘的某处。 那里,草丛有明显被压倒的痕迹。不止一处。痕迹很新。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就在不久前,从这里经过,或者……正在附近。 凤南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缓缓缩回身子,将自己重新隐藏进藤蔓后的阴影里,手,按住了腰间那柄仅存的、短小的匕首。 刚出绝地,又入险境。 第260章 信鸽传书 黑暗,潮湿,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泥污,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抹了一把脸,手指在颤抖。 累。太累了。 胸口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腿上的蛇毒虽然逼出大半,但残留的麻痹感让左腿使不上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更可怕的是冷,深入骨髓的冷。这地下深处阴寒刺骨,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药粉剩的不多了。水也快喝光了。肉干硬得硌牙,她需要用力才能撕下一点点,混着唾液艰难咽下。 黑暗无边无际。只有手中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照出前方一小段狰狞崎岖的路。岩山老人的地图早已刻在脑子里,但有些路段标记模糊,有些岔路口根本没有标记。她只能凭感觉,赌运气。 好几次,她走到绝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或者光滑垂直的岩壁。她不得不原路返回,再找其他路。体力在一点点流失。希望,也在一点点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孤寂吞噬。 他会没事吗?药王谷能稳住他的伤势吗?玄一他们……还活着吗?她真能把“九死还魂草”带出去吗? 疑问,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用力甩头,把这些念头狠狠压下去。不能想,不能软弱。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她解开胸前紧绑的包裹,小心地、一层层打开。最里面,玉盒冰凉。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盒盖。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还魂草还在。希望就还在。 重新包好,紧紧绑回胸前,贴着心口。那里,心跳微弱,但还在跳。 歇够了。她撑着岩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咬牙,用手抵住岩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不能停。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真的不能停下来。 她捡起地上当拐杖用的粗树枝,拄着,拖着那条麻木的腿,一步一步,继续往前挪。 这条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又走了多久,火折子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光消失,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凤南衣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滴水声,自己的喘息声,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那些窸窸窣窣,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她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不能走了。没有光,在这种地方乱走,是找死。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红色小包,捏出一点点粉末。指尖冰冷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火石点燃。微弱的红光升起,驱散了一小圈黑暗,也带来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就着这点光,她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洞穴,相对干燥,头顶没有滴水。还算安全。 她缩在角落,把最后一点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又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水囊已经快空了。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知道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拖走。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扑棱棱!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就在洞口方向!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清醒!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身体紧绷,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这地下洞穴里的什么怪鸟?还是……追兵放进来搜寻的猎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微弱的红光映照下,一个不大的影子落在了洞口附近的岩石上。歪了歪头。 那是一只……鸽子? 凤南衣愣住。这地下深处,绝命崖底,怎么会有鸽子? 那鸽子通体羽毛洁白如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唯有眼圈是一圈醒目的赤红色,像抹了血。它站在那儿,一点也不怕人,小脑袋歪着,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凤南衣。 然后,它轻轻“咕”了一声,蹦跳了两下,更靠近了些。 凤南衣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鸽子细小的腿。那里,绑着一个东西! 一个细细的、深色的、用特殊防水油纸紧紧缠裹着的小竹管! 药王谷!是药王谷驯养的信鸽!药痴大师说过,谷里有一种特殊的信鸽,能寻药寻人! 巨大的狂喜,像一道炽热的暖流,猛地冲进凤南衣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比刚才更厉害。 是梦吗?是她太累产生的幻觉吗?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鸽子又“咕咕”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耐烦,扑扇了一下翅膀。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慢慢伸出手,动作尽可能轻柔,生怕吓跑了这从天而降的希望。 “好鸽子……别怕……”她声音干涩嘶哑,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鸽歪头看着她,没动。 凤南衣一点点靠近,终于,指尖碰到了鸽子温热的羽毛。鸽子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飞走。她颤抖着,解下了那个小竹管。 竹管入手冰凉。她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鸽子任务完成,扑棱棱飞起,在洞穴里盘旋了一圈,似乎想找个地方落脚,最后还是飞出了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凤南衣没管鸽子。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心里这个小小的竹管上。手指因为脱力和激动而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拧开了竹管一头密封的蜡。 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韧性极佳的丝绢。 她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将那卷丝绢抽了出来。展开。 火光微弱,丝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只一眼,凤南衣的呼吸就彻底停滞了! 那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锋芒,即使有些潦草,即使只有寥寥数字,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百里烨!是他的笔迹!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好看清上面的字。可越眨,眼泪流得越凶。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肮脏的脸颊,留下灼热的痕迹。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把丝绢凑到眼前,借着那一点即将熄灭的红光,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安好,毒解有望,勿念。” 七个字。只有七个字。 却像七道惊雷,狠狠劈进她混沌绝望的心海!又像七道最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她周遭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而且……毒解有望!谷主在救他!他有救了!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坚强,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放声大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得不靠着岩壁,才能不滑倒。 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滚烫的,咸涩的,汹涌澎湃。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都随着泪水决堤而出。 他还活着。他让她别担心。 光是知道这个,就够了。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挣扎,都值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死死攥着那方丝绢,贴在心口,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慢慢止住。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不能哭了,没时间哭了。 她重新展开丝绢,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 “七日,等我。烨。” 七日,等我。 他让她等他七日。 凤南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七……日……” 一股全新的、磅礴的力量,从那小小的丝绢上,从那熟悉的字迹里,疯狂地涌入她几乎枯竭的身体! 他还活着,在好起来。他在药王谷,等着她回去。他让她等他七日。 所以,她必须出去。必须活着走出这条该死的小径!必须把“九死还魂草”带回去!必须回到他身边! 七日…… 凤南衣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将丝绢重新卷好,塞回竹管,拧紧。她没有将它收起,而是解开了胸前紧紧绑着的包裹,将这个小竹管,和那装着“九死还魂草”的玉盒,紧紧贴放在一起。外面再用油布和兽皮牢牢裹好,绑回胸前。 那里,现在贴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救他命的药草。一样是他给她的,活下去的信念和力量。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岩壁,站了起来。腿还是疼,身上还是冷,胸口还是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睛里没了泪,只剩下冰雪融化后的清澈,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坚毅。 她捡起地上的树枝拐杖,看了一眼洞口鸽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中即将熄灭的红色药末。 红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 但这一次,凤南衣没有再恐惧。她摸黑,从怀里掏出最后那点绿色药粉,倒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又摸了摸胸前那个硬硬的包裹。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黑暗深处,更坚定地走去。 一步,又一步。 脚步很重,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七日。 百里烨,等我。 凤南衣的眼睛里有光,希望的光! 第261章 重燃希望 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浓稠,厚重,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胸口贴着两样东西。玉盒冰凉,那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在皮肉上,却让人无比踏实。 腿还在疼。每走一步,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在搅。膝盖也沉得厉害,像是绑了铁块。可凤南衣的脚步,却比之前稳了。深一脚,浅一脚,踏在坑洼不平的碎石地上,虽然慢,却不再踉跄,不再飘忽。 心里那团被冰冷、黑暗和孤独快要压灭的火,轰地一声,又烧了起来。不是小火苗,是泼了油的干柴,烧得又旺又烈,噼啪作响,把周遭的黑暗都逼退了几分。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她得出去。把怀里这株浸透了血泪、差点搭上性命的“幽冥草”,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回到药王谷,回到……他身边。 他说,等他七日。 脑子飞快地转,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信鸽能找到这里,找到这地下百转千回的黑暗深处,说明什么?说明药王谷没有放弃她,谷主、师兄他们,肯定在动用一切力量找她。可鸽子是怎么精准找到这洞穴里来的?是循着岩山老人给的那些驱虫避瘴的药草残留的气味?还是这鸽子本就非凡种,有特殊的识途本领?又或者,是百里烨那边,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法子? 不管怎样,这竹管,这纸条,这信鸽,就是一条线!一条实实在在的,连接着外界,连接着生的希望的线!它穿过了厚重的山岩,穿过了无边的黑暗,落在了她手里。 必须回信。立刻,马上。让他知道,草拿到了,她平安,她还活着。让他别担心,别分心,好好治他的伤,安心等她回去。他伤得那么重,最忌忧思劳神。 可拿什么写?这不见天日的地穴深处,除了石头、泥土、苔藓,和无处不在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凤南衣停下脚步,靠着冰冷的岩壁喘息,同时用手小心地摸索四周。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她抠下一块相对干燥些的,在手里捏碎。不行,碎末簌簌落下,根本没法附着,更别说写字。 手无意识地碰到腰间。那里挂着之前用来割开被毒蛇咬伤伤口的小刀。刀很普通,铁刃已有些磨损,木制的刀柄被摩挲得光滑。 木柄…… 凤南衣眼睛一亮。不,在这绝对的黑暗里,是她心里猛地亮了一下。 有了! 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抽出那把小刀,手指抚上粗糙的木制刀柄。摸索到刀柄末端,那里相对平整。她握着刀身,将刀柄末端用力抵在旁边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开始来回用力地磨。 粗糙的岩壁摩擦着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碎屑簌簌落下。磨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尖。她又蹲下身,在附近地面摸索,找到一块相对平整、表面略带砂质的石头。继续磨。看不见,全凭手感,小心控制着角度和力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额上沁出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终于,刀柄末端被磨出了一个略显粗糙但足够尖锐的斜面。她用指腹小心碰了碰,很硬,能留下划痕。 炭笔,算是有了。 布呢?墨呢? 她低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手指熟悉地摸向自己身上。外袍早就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血污、苔藓的绿渍,还有地穴里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秽。她仔细地摸着,袖口,衣襟,下摆……最后,手指停在袖口内侧靠近腋下的一小片地方。那里,因为位置关系,还算相对干净,布料也厚实些。 就是这里了。 她咬紧牙,用手指抠住那片布料的边缘,用力一扯! “撕拉——” 轻微的破裂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一块巴掌宽、两指长的布条,被她扯了下来。布条不大,边缘毛糙,但对她而言,足够了。 她摸索着,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将布条摊在膝头。布料粗糙,带着她身体的微温。她用手指仔细丈量着布条的大小,在心里规划着每个字的位置和大小。不能写多,要最简洁,最明确,要让他一眼就能看懂。 然后,她拿起那磨尖的刀柄,用那粗糙的尖端,抵在布条上。 看不见。全凭指尖的感觉,和心里的那幅字。 第一笔落下,重了。感觉布条可能被划破了。她深吸口气,放轻力道,调整角度,让尖端更平一些地划过布面。 刀尖划过粗粝的布纤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黑暗里,这声音是她与外界唯一的、主动的联系。她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下,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汗水从额角滑下,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落在摊开的布条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顾不上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让他看到。让他知道。草拿到了,我没事,别担心,等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在这永恒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终于停下。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拂过布条的表面。触感凹凸不平,是刻痕。深浅不一,但应该能辨认出来。 只有六个字。加上她的落款。 “草已得,安,勿忧。南衣。” 草,拿到了。我平安,别忧虑。我是南衣。 六个字,一个名字。足够了。他看到,就会懂。懂草在她这里,懂她还活着,懂她在努力回去。这就够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条卷起来,卷得很细,很紧实,确保刻痕不会被磨掉。然后,摸索着,找到那个小竹管。拧开,将里面那张承载着他字迹的丝绢拿出来,无比珍重地,贴肉收在怀里最稳妥的地方。那是他写的,带着他的气息,不能丢,不能沾湿。 再把卷得细细的布条,小心地、一点一点,塞进竹管。有点紧,但她还是塞进去了。然后,拧紧封口的蜡,用力按了按,确保密封,不会在鸽子飞行途中掉落,也不会被湿气浸染。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岩壁,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和笃定。 可下一刻,心又提了起来。 鸽子呢?早就飞走了吧? 凤南衣皱眉。鸽子能找到她一次,会不会再回来?药痴大师以前闲聊时提过,药王谷驯养的这类特殊信鸽,极有灵性,记忆力超群,认路,也认“任务”。它是不是还在附近盘旋,等待回信? 她试着,对着无边的黑暗,模仿记忆中鸽子“咕咕”的叫声。可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 毫无反应。只有洞穴深处滴水的声音,空洞地回应着她。 不甘心,她又压低声音,学着叫了几声。依旧只有寂静。 心,一点点往下沉。鸽子很可能已经完成“找到她、传递信”的任务,直接飞回去报信了。或者,在这地形复杂、岔道无数的地下迷宫里,它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不能等。绝不能把唯一的希望,全押在一只可能已经飞远的鸽子身上。 她撑着岩壁,忍着脚踝的刺痛,站了起来。必须走,尽快走出去。只要走出这该死的地穴,见到天光,回到山林里,总有办法,把消息传回去,把“幽冥草”送回去。 刚抬起伤脚,准备迈步—— 扑棱棱! 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很轻,很轻,但在死一般寂静的洞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直直撞进凤南衣的耳膜,撞在她的心尖上! 一道小小的、灵巧的白影,如同撕裂厚重黑幕的一道微光,轻巧地、准确地,落在了她前方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歪着小脑袋,赤红的眼圈,在绝对的黑暗里,竟似乎映着某种极微弱的、宝石般的光泽。 是它!它没走!它回来了! 凤南衣差点失声叫出来。她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力道大得牙齿磕到了手背,生疼。不能出声,一点动静都不能有,绝不能吓跑它。 鸽子似乎有些急躁,在岩石上跳了跳,脚上绑着的空竹管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它发出低低的、催促般的“咕咕”声,小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好像在问:信呢?回信呢? 凤南衣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跳如鼓。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是那个装着回信、封好了蜡的小竹管。 鸽子黑豆般晶亮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掌心的竹管。没动,只是歪着头,似乎在审视,在判断。 她不敢动,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息时间,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 鸽子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 凤南衣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绝望。可它没有飞走,只是在她头顶极低处盘旋了一小圈,带起细微的气流,然后,又落回了原处,甚至比刚才更靠近了她一些,就落在她脚尖前的一块小石头上。 这次,它主动伸出了一只细细的、覆盖着鳞片的脚,脚踝上,之前绑竹管的细绳还留着。 凤南衣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克制力,才让颤抖的手指稳定下来。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地将那个小小的竹管,重新绑回鸽子纤细的腿上。绑得很牢,很稳妥,确保不会中途松脱。鸽子低下头,用喙熟练地啄了啄竹管,确认绑好了,又歪着头,用那双仿佛能夜视的眼睛,看着她。 “回去。”凤南衣看着它,用口型,无声地,一遍遍地说,“把这个,带给他。带回去。一定要带回去。” 鸽子好像听懂了。又或者,它只是本能地知道任务完成。它最后看了凤南衣一眼,那一眼,在黑暗中竟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毫无预兆地,它一蹬腿,振翅飞起!小小的白色身影,如同离弦的箭,嗖地一下,没入洞穴深处那更加浓稠的黑暗,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翅膀的声音都迅速远去,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走了。 真的走了。 带着她的回信,她的平安讯息,她所有的牵挂和承诺,飞走了。 飞向药王谷,飞向那个重伤未愈、却还在为她忧心的人身边。 现在,该她自己走了。走完这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段路。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树枝拐杖,握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那里,玉盒的棱角,和丝绢柔软的触感,清晰传来。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洞穴更深、更黑暗的深处。 那里,是岩山老人地图上,最后那段用扭曲符号标记的、代表未知与危险的路。 但此刻,凤凤南衣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被重新点燃的、沉静的火焰。 她迈开脚步。 腿还是很疼,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身上依旧冰冷,地穴的寒气无孔不入。胸口也有些发闷,是之前吸入的污浊之气。 第262章 出口遇伏 光。 不是地下洞穴里那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药末红光。 是真真切切的、天光。 从密集藤蔓缝隙里漏进来,有些刺眼。 凤南衣抬手,遮了遮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待得太久,这光让她眼眶发酸,想流泪。 她没动。靠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侧耳倾听。 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叫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她等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小心地,一点点拨开眼前的藤蔓。 新鲜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清香的空气,猛地涌进来。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得胸口闷痛。 忍住咳嗽。她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 洞口开在半山腰,离地有十几丈高。下面是个陡坡,长满了灌木和乱石。再往下,是茂密得看不见地面的原始森林,树冠连绵,像一片墨绿色的海。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峦。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不是绝命崖底那片被七彩毒瘴笼罩的死地。是正常的山林。是外面。 凤南衣闭了闭眼。心头那股一直死死压着的什么东西,松了一下。随即,是更汹涌的疲惫,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但她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洞口太显眼。如果有人搜山,很容易发现。 她必须立刻离开,藏进下面的林子里。然后想办法辨别方向,找到去药王谷的路,或者,找到有人的地方,设法联络药王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她命的洞口,紧了紧胸前的包裹。然后,弯下腰,准备钻出藤蔓。 就在她身体前倾,重心外移的那一瞬间—— “在那儿!” “洞口!有人出来了!” 几声粗嘎的呼喝,猛地从下方不同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弓弦绷紧的锐响! “咻!咻咻!” 数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下方灌木丛、乱石后,电射而来!直扑她的面门和胸口! 埋伏! 凤南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猛地向后仰倒! “噗噗噗!” 几支箭擦着她的身体射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岩壁,箭尾剧颤!另一支箭射穿了她肩头的破烂衣衫,带起一溜血珠! 她重重摔回洞口内侧的地上,后背撞上岩壁,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胸口的伤和肋骨的伤同时发出抗议,疼得她蜷缩起来。 “嘿!没射中!是个娘们!” “管他娘们爷们!拿了脑袋和东西,去领赏钱!” “上!别让她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叫骂声,迅速从下方逼近。 凤南衣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她手脚并用,狼狈地向洞内滚了几步,远离洞口。 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百里尧的人。听口音,看这行事风格,是江湖人!拿钱办事的江湖人! 敬亲王!还是那个赵先生!他们果然没打算放过她!不仅在绝命崖底搜,还在所有可能出山的地方,都布了悬赏,撒了网! 心往下沉,沉到冰窟里。 刚出绝地,又入死局。而且这次,她连一点侥幸都没有。内力全无,重伤未愈,体力耗尽。对付崖底的毒虫毒瘴,她还能靠药,靠经验。对付这些刀头舔血、只为赏银的亡命之徒…… 她手摸向腰间。匕首还在。但只有一把匕首。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洞口外响起,带着得意的狞笑,“乖乖出来,把东西交出来,老子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等老子们进去,嘿嘿……” “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嘛!这洞不深,冲进去宰了就是!三千两黄金啊!够咱们兄弟快活好几年了!” “就是!别磨蹭!小心有诈!”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有人开始砍洞口垂挂的藤蔓。 凤南衣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胸口因为刚才的闪避和摔倒,疼得像要裂开。腿上的蛇毒伤口也火烧火燎。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不能退。洞里是死路。刚才走过,没有岔路,尽头是石壁。 只能出去。可出去,就是死。 怎么办?怎么办? 她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洞里空荡荡,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等等……石头…… 她目光落在脚边。有几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是她刚才摔倒时带下来的。 她猛地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入手沉甸甸,棱角尖锐。 三千两黄金……让他们红了眼。让他们只想要她的命,和她怀里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冷电,骤然劈进她的脑海。 疯狂。但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紧紧绑着的包裹。里面,是玉盒,是他写的丝绢,是她拼了命带出来的希望。 不能丢。死也不能丢。 外面,砍藤蔓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粗鲁的叫骂和催促不绝于耳。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握紧了手中的碎石。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口外,嘶声喊道: “东西就在我身上!是‘九死还魂草’!” 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洞外的嘈杂声,瞬间一静。 连砍藤蔓的声音都停了。 “但只有一株!”凤南衣继续喊,语速极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颤抖和诱惑,“黄金只有一份!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分?” 短暂的死寂。 然后,洞口外炸开了锅。 “什么?!九死还魂草?不是说只是株稀罕药材吗?” “妈的!管它是什么草!黄金是真的就行!” “等等!那娘们什么意思?” “她说得对!黄金只有一份!咱们兄弟六个,怎么分?” “大哥!别听她挑拨!” “挑拨又怎样?她说的是人话!三千两黄金,六个人分,一人五百两!够干啥?” “老四你什么意思?想独吞?” “放屁!我是说这娘们狡猾!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争吵声,叫骂声,瞬间响起。刚刚还齐心协力要冲进来的“兄弟”,转眼间就起了内讧。 凤南衣贴在洞内岩壁,屏住呼吸,紧紧攥着那块碎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听到了。六个人。至少六个。 她在赌。赌人心贪婪。赌这笔足以让人疯狂的悬赏,足以让这些临时凑在一起的亡命徒,瞬间反目。 洞口垂挂的厚重藤蔓,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天光大片大片地照进来,刺得凤南衣眯起了眼。 透过藤蔓的缝隙,她看到外面影影绰绰,至少有五六个人影,正在相互对峙,推搡。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那个粗豪的声音怒吼,似乎是为首的,“先抓人!拿了东西再分!谁再啰嗦,别怪老子刀不认人!” “大哥说得对!先抓人!” “上!” 短暂的混乱后,似乎达成了共识。脚步声再次逼近,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扒开了最后几缕残破的藤蔓! 一张满脸横肉、带着刀疤的脸,出现在洞口,狞笑着,朝里面望来。 “小娘皮,还挺狡猾!看老子怎么……” 话音未落。 早已蓄势待发的凤南衣,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狠狠砸了出去!目标不是那人的脸,而是他的眼睛! “啊——!” 惨叫声几乎刺破耳膜!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里迸出! “大哥!” “臭娘们!找死!” 洞外顿时大乱! 就是现在! 凤南衣像一道影子,从地上一跃而起!根本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不顾腿上伤口崩裂的灼热,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被砸伤眼睛、堵在洞口惨叫的大汉,猛撞过去! 那大汉猝不及防,加上眼睛剧痛,竟被她撞得向后倒去,正好撞在身后另一个想冲进来的人身上! 两人一起,咕噜噜从陡坡上滚了下去!惨叫声和怒骂声混成一团。 洞口瞬间空了出来! 凤南衣没有丝毫犹豫,在撞开那大汉的同时,身体就势向外一扑,滚出了洞口!尖锐的碎石和树枝划破她的皮肤,她也感觉不到疼了。 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陡坡向下滚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是后面追上来的怒吼,是身体撞击地面和石头的闷响。 她死死护住胸前的包裹,蜷缩身体,尽量避开要害。 翻滚。不停的翻滚。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 不知道滚了多久。 “砰!” 后背狠狠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血终于没忍住,喷了出来。 她瘫在树下,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一样,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上方,陡坡上,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追!她跑不远!” “分头找!她受了伤!” 凤南衣躺在树下,冰冷的泥土贴着后背。头顶是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洒下来。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动不了。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结束了吗?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胸口。包裹还在,绑得紧紧的。 还好。 她闭上眼。 耳边,似乎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声音。不止一支。很多支。从侧面,从林子里,带着凌厉的尖啸,射向上方陡坡。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兵刃出鞘的锐响,是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是惊恐的呼喊: “什么人?!” “是官兵?不……是……啊!” “撤!快撤!” 脚步声变得慌乱,远去。 一切,又迅速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凤南衣没有睁眼。 是幻听吗?还是……真的有人来了? 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身边。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姑……姑娘?!” 凤南衣猛地睁开眼。 逆着光,一张胡子拉碴、布满震惊和狂喜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 是……阿木?那个跟着玄一去南疆的影卫?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又一口血涌了出来。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63章 血战突围 是阿木!那个跟着玄一的影卫! 凤南衣想确认,可黑暗铺天盖地涌来,瞬间吞没了她。 昏迷,或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剧痛将她强行拉回现实。胸口火烧火燎,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嘴里全是血腥味。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斑驳的树影。 “郡主!郡主你醒醒!”阿木焦急的脸凑得很近,他试图扶她起来。 “别动……”凤南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肋骨可能又断了,或者错位了,动一下都是酷刑。 阿木立刻不敢动了,但手还虚扶着她,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玄……玄一呢?其他人?”凤南衣问,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抽搐。 “头儿他……”阿木刚开口。 “在那儿!树下!还有个帮手!”陡坡上方,气急败坏的吼声打断了他。 追兵没走远!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打算放弃那三千两黄金! 七八条人影,握着刀剑,从坡上、从两侧林子里,恶狠狠扑了下来!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横肉直抖,刚才被凤南衣砸伤眼睛的那个,此刻捂着一只流血的眼睛,跟在后面,怨毒地盯着这边。 阿木脸色一变,瞬间挡在凤南衣身前,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压低声音:“姑娘,能动吗?我拖住他们,你往林子里跑!” 跑?凤南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她倒吸冷气。她现在这个样子,能爬出三步都算老天开眼。 “跑不了。”她喘着气,目光扫过逼近的敌人,又飞快地扫过周围地形。“扶我……靠树。你……护住我右侧和背后。” 阿木一愣,但立刻照做,小心地搀扶她,让她背靠粗壮的树干坐稳。这样至少能护住后背,正面只需面对一个方向。 敌人已经冲到近前,呈半圆形围了上来。个个眼神凶狠,盯着凤南衣,像盯着闪闪发光的金锭。 “兄弟,识相的就滚开!这娘们的命和东西,我们要定了!”独眼龙用刀指着阿木,狞笑。 阿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刀,微微压低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上!宰了他们!”独眼龙不再废话,挥刀就砍!其他人也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劈到眼前! 阿木怒吼一声,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架开最先砍来的一刀,同时侧身避开另一柄刺向凤南衣的剑!但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有七八个!立刻就有两把刀,绕过他,直取树下的凤南衣! 凤南衣靠在树上,动不了。但她的手能动。 就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扬起! 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洒向那两个冲在最前的刀手! “什么东西?!” “啊!我的眼睛!” 粉末入眼,两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丢了刀,双手捂脸,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粉末是她在绝命崖底搜集的几种毒草晒干混合磨成的,不算剧毒,但刺激性极强,沾上皮肤就如火烧,进了眼睛,足够让他们暂时失明,失去战斗力。 “小心!这娘们会用毒!”独眼龙厉声警告,攻势却更猛,一刀狠过一刀,逼得阿木连连后退,手臂上瞬间多了两道血口子。 凤南衣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她左手再次扬起,这次撒出的是一些细小的、颜色艳红的种子,落在枯叶上,瞬间冒出刺鼻的黄烟! “屏气!烟有毒!”有人大喊。 包围圈顿时乱了一下。趁着这瞬间的混乱,凤南衣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已多了三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阎王帖!是她在崖底用仅剩的材料,在岩山老人洞中重新淬炼的,毒性虽不及原来,但见血封喉,足够了! “嗖!嗖!嗖!” 三道几乎看不见的幽蓝细线,从她指间射出,精准地没入三个因为躲避毒烟而露出破绽的敌人咽喉! 三人身形猛地一僵,脸上惊恐的表情定格,随即软软倒下,连惨叫都没发出。 瞬间解决五个! 但敌人还剩三个!独眼龙,那个被她砸伤眼睛的刀疤脸,还有一个身材瘦小、动作灵活的使钩镰枪的。 独眼龙眼见兄弟瞬间倒下五个,眼睛都红了:“贱人!我杀了你!”他不再管阿木,狂吼着,一刀带着风声,朝凤南衣当头劈下!刀疤脸和使钩镰枪的也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阿木被刀疤脸和另一个敌人缠住,脱身不得,目眦欲裂:“姑娘小心!” 凤南衣背靠大树,无处可躲。她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劈下带来的锐风。胸口疼得几乎炸开,手臂因为刚才甩出阎王帖而脱力颤抖。 要死了吗? 不! 她眼中寒光一闪,不躲不闪,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猛地向左侧一拧!不是躲劈向头颅的刀,而是迎向左侧那个使钩镰枪刺向她肋下的敌人! “噗!” 钩镰枪的尖刃,擦着她的肋骨刺入,带出一蓬血花!剧痛让凤南衣眼前一黑,但她死死咬住牙,左手如电,一把抓住了钩镰枪的枪杆!同时,右手最后两根“阎王帖”,近距离,狠狠拍在了那使钩镰枪敌人的面门上! 那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松了手,直挺挺向后倒去。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独眼龙势大力沉的一刀,和刀疤脸侧面砍来的一刀,也已到了! 凤南衣抓着钩镰枪,借力向右侧猛地一滚! “嚓!”“当!” 独眼龙的刀重重劈在她刚才靠着的树干上,深入数寸!刀疤脸的刀则砍在了钩镰枪的枪杆上,火星四溅! 凤南衣滚倒在地,避开了致命两刀,但左肩到后背,被刀风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钩镰枪还插在她肋下,随着滚动,撕裂伤处,疼得她几乎昏厥。 “郡主——!”阿木发出绝望的嘶吼,拼着后背挨了一刀,猛地撞开缠住他的敌人,就要扑过来。 独眼龙狞笑着拔出嵌在树上的刀,刀疤脸也重新举刀,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逼向倒在地上的凤南衣。这次,她再无可避。 凤南衣看着逼近的刀锋,手指动了动,想摸向怀中最后一个毒药包,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结束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嗖!” “嗖嗖!” 凌厉的破空声,从侧面林子里暴射而出!不是箭,是闪着寒光的飞镖!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噗!”“噗!” 独眼龙和刀疤脸同时惨叫一声!独眼龙手腕被飞镖穿透,钢刀脱手飞出!刀疤脸更惨,飞镖直接钉进了他眼眶,他捂着脸嚎叫着倒地翻滚。 变故突生! 紧接着,四道浑身染血、杀气腾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子里扑出!为首一人,黑衣破碎,满脸血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寒冰,正是玄一!他身后,是三个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暗卫! “玄……一……”凤南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郡主!”玄一一眼看到倒在血泊中、身上还插着钩镰枪的凤南衣,瞳孔骤缩,爆发出惊天怒吼:“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出闸,扑向最近的敌人!手中短刃化作一片死亡寒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他身后三名暗卫也如同三头受伤的凶兽,悍不畏死地扑向剩下的追兵和那个还在捂着眼睛惨叫的刀疤脸。 战斗,或者说屠杀,瞬间爆发,又很快结束。 这些江湖亡命徒,欺负重伤的凤南衣和落单的阿木还行,面对玄一这四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暗卫,尤其是陷入暴怒和狂喜(找到郡主了!)状态的玄一,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之后。 林间空地,重归寂静。只是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独眼龙,刀疤脸,使钩镰枪的,还有之前被毒倒、刺瞎的,无一活口。 玄一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看都没看那些尸体一眼,几步冲到凤南衣身边,单膝跪下,手颤抖着,却不敢碰她。 凤南衣倒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肋下还插着那柄钩镰枪,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发黑。左肩到后背的刀伤深可见骨,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郡主……”玄一的声音抖得厉害,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凤南衣,又猛地转向刚刚踉跄走过来的阿木,嘶声吼道:“药!金疮药!快!” 阿木也受了伤,但此刻顾不得了,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里,又从旁边暗卫身上,掏出所有金疮药、止血散。 玄一把药粉不要钱似的往凤南衣伤口上撒,可那钩镰枪还插着,血根本止不住。 “枪……得拔出来……”一个暗卫哑声道。 “我知道!”玄一低吼,眼睛更红。拔出来,血会喷得更凶,郡主可能立刻就不行了。可不拔,伤口会恶化,毒(枪尖可能淬毒)会蔓延…… 他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这个在刀尖上舔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暗卫首领,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如此无力。 “拔。”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 玄一浑身一颤,猛地低头。 凤南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力度。 “拔出来……上药……包扎……不能……死在这里……”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他……等我……” 玄一死死咬住牙,牙龈几乎咬出血。他重重点头,不再犹豫。 “阿木,按住郡主!你们几个,准备止血药,绷带!快!” 阿木和另外三个暗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却又用力地按住凤南衣的肩膀和腿。 玄一深吸一口气,握住钩镰枪的枪杆。枪杆冰冷,沾满黏腻的血。他看了一眼凤南衣。 凤南衣闭上了眼睛,眉头都没皱一下。 玄一猛地发力! “噗嗤!” 钩镰枪带着一股黑血,被生生拔了出来! 凤南衣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彻底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郡主!” “快!上药!” 金疮药、最好的止血散,被疯狂地按在前后两个狰狞的伤口上。厚厚的绷带被迅速缠绕,一层又一层,很快被鲜血浸透,又缠上新的。 玄一的手稳得可怕,动作快如闪电。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袍下摆,堵住伤口,用力按压。眼睛却死死盯着凤南衣的脸,看着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迅速失去最后一点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行……血止不住……失血太多了……”一个暗卫带着哭腔。 玄一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周围,又猛地看向阿木:“你!怎么找到郡主的?还有没有其他人?这附近有没有安全的地方?有没有大夫?”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声音嘶哑焦灼。 阿木也慌了神,语无伦次:“我……我们被打散了……我和头儿他们躲在山里……看到这边有打斗动静……就……就摸过来……没想到真是郡主……安全的地方……前面……前面好像有个猎户留下的废弃木屋……很远……大夫……这荒山野岭哪里找大夫……” 玄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气若游丝的凤南衣,又看看周围几个同样带伤的兄弟。从这里到最近的城镇,骑马都要一天一夜。郡主这个样子,根本撑不到! 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千辛万苦找到了郡主,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 不!绝不! 第264章 重逢与伤亡 木屋很破。是猎户废弃的,藏在山坳深处,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屋顶漏风,墙也裂了缝。但至少能挡雨,还算隐蔽。 玄一小心翼翼地把凤南衣放在角落铺着干草的木板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好像她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血暂时止住了。厚厚绷带缠满了她上半身,但还是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来。她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气若游丝。阿木正拿着水囊,一点一点往她嘴里滴水,可她连吞咽都困难,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玄一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他也感觉不到疼。 “头儿……”旁边一个暗卫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递过来一块湿布,上面沾着暗红的血。“擦擦脸吧。” 玄一这才像是回过神,接过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擦掉些,露出几道新鲜的伤口,还有深深凹陷的眼窝,里面布满血丝。他看上去比凤南衣好不了多少,狼狈,疲惫,像一头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困兽。 “其他人呢?”玄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木屋里,算上他自己和阿木,一共五个人。另外三个暗卫,也都带着伤,或坐或靠,喘着粗气,眼神黯淡。 阿木喂水的动作停了停,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 一个靠在门边的暗卫,肩膀受了伤,用布条草草缠着,闻言猛地用没受伤的手捶了一下地面,闷响。 “死了。”另一个坐在地上的暗卫,年纪看起来最小,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都死了……老黑,阿成,石头,大锤,刀子……还有小七……都死了……”他数着,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哽一下,最后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耸动。 玄一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清楚。那天,怎么回事。” 阿木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开始说,声音低哑,断断续续。 那天,在绝命崖边,巫罗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们十个暗卫,护着郡主,边打边退。毒烟,蛊虫,刀剑,人太多了,杀不完。郡主被逼到崖边,让他们先走,他们不肯,死战不退。然后,郡主就跳下去了…… 阿木说到这,声音哽住,狠狠抹了把脸。 “郡主跳下去后,那些人疯了,全冲着我们来,要抓活的,拷问郡主的同党。我们拼了命想往崖边冲,想去救郡主,可……冲不过去。人太多了,还不断有高手加入。我们被冲散了。” 年纪最小的暗卫抬起头,满脸是泪,接过话:“我……我和阿成哥,刀子哥一起,被逼到一片林子里。刀子哥为了护着我们俩,后背挨了三刀……倒下的时候,还推了我们一把,让我们快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靠在门边的暗卫接口,声音硬邦邦的,却发着抖:“我和石头、大锤,往另一边突。石头踩中了陷阱,掉进坑里,里面全是毒刺……当场就没气了。大锤为了拉我,被冷箭射中了脖子……我……我拽不动他,他推开了我,让我走……”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呼啸而过的山风。 玄一睁着眼,看着漏风的屋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痛苦和杀意。 阿木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和头儿,还有小五,小九(他指了指门边的暗卫和那个年纪最小的),侥幸突围出来,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我们想回去找郡主的尸体……不,是去找郡主。可崖边被守得铁桶一样,全是巫罗的人,还有敬亲王派来的高手。我们试了几次,连靠近都难,还差点被发现。” “后来,我们在附近山里躲藏,打探消息。知道他们在崖底也找不到人,就封了山,还在各个出山的路口设卡悬赏。我们就猜到,郡主可能还活着,可能从别的路出来了。我们就在几个可能的出口附近转,想碰碰运气。前些天,小五发现了这条很隐蔽的小路出口,”阿木指了指门外,“我们觉得,如果有人能从绝命崖底活着出来,这里最有可能。就在附近守着,轮流盯梢。今天,听到打斗声,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没想到,真是郡主……”他看向木板上昏迷不醒的凤南衣,眼圈又红了,“郡主她……伤得太重了……” “小七呢?”玄一忽然问,声音冷得像冰。 阿木身体一颤,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小七他……我们分开突围时,他被俘了。我们后来探听到消息,他被抓回去,严刑拷打,逼问郡主的去向和我们的下落……他什么也没说。三天后,被……被吊死在崖边的树上示众……”阿木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脸。 木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十个兄弟。跟着郡主来南疆的十个暗卫,是玄一亲自挑的,都是好手,是过命的交情。现在,死了六个。老黑,阿成,石头,大锤,刀子,小七。还有一个被俘后折磨致死的小七。 就剩下他们四个了。还个个带伤。 玄一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众人。山风很大,吹得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门框里。可仔细看,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咳咳……” 一声极轻微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瞬间转头,目光齐刷刷看向木板上的凤南衣。 她醒了。或者说,是被胸口的剧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呛醒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最初是涣散的,茫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围在旁边的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脏污的、写满担忧和悲痛的脸。 “……玄……一?”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郡主!是我!”玄一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想碰又不敢碰,只连声应道,“是属下!属下在!” 凤南衣的目光缓缓移动,从玄一脸上,移到阿木脸上,又看向门边的小五,和那个年纪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九。 一,二,三,四。加上她自己,五个。 “他们……呢?”她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但眼神,却死死盯着玄一。 玄一喉咙一哽,别开了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阿木低下头。小五拳头攥紧。小九又开始掉眼泪。 沉默,就是答案。 凤南衣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疼,那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冰冷的、窒息般的疼。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有一行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鬓角的乱发里。 那十个身影,鲜活地,笑着的,沉默的,可靠的……老黑总喜欢憨憨地挠头,阿成最细心,石头力气最大,大锤爱讲冷笑话,刀子刀法最快,小七最年轻,总是偷偷学她认草药…… 都没了。 为了保护她,死在了异乡的绝命崖边,尸骨无存。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来南疆,如果不是她非要上绝命崖……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单薄瘦削的肩膀,在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 “郡主……”玄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属下无能,没能护住兄弟们……也没能护住郡主周全……属下该死!” 他说着,重重地,以头触地。 阿木、小五、小九也齐刷刷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耸动。 “不……怪你们……”凤南衣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泪意,却异常清晰,“怪我……” “郡主!”玄一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是痛,是自责,是汹涌的情绪,“是敌人太狠,是属下们学艺不精!与郡主无关!郡主万不可自责!” 凤南衣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自责的话,说再多,也换不回那六条鲜活的生命。她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摸向自己胸前紧紧绑着的、被鲜血浸透的包裹。 摸到那硬硬的玉盒轮廓。 她的动作停住了。指尖冰凉,却紧紧贴着那玉盒。 片刻,她收回手,看向玄一,眼神里那些汹涌的悲痛,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坚毅,一点点压了下去。 “草……拿到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玄一等人猛地一震,齐刷刷看向她胸前的包裹。那里面,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是郡主拼了命带出来的——九死还魂草! “王爷……王爷有救了?”阿木脱口而出,声音激动得发颤。 凤南衣看着他,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眼泪,再次从这四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铁血汉子眼中滚落。但这次,是激动,是狂喜,是绝处逢生、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泪水。 找到了郡主。拿到了灵草。王爷有救了。 那六个兄弟,没有白死。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玄一抹了把脸,站起身,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沉稳,尽管眼底的悲痛和血丝依旧浓得化不开。 “郡主,您的伤太重,必须立刻找大夫。但这荒山野岭,最近的城镇骑马也要一天一夜。属下怕您……” “不能去城镇。”凤南衣打断他,喘了口气,才继续说,“悬赏……还在。巫罗……敬亲王的人……还在找。进城……自投罗网。” 玄一脸色一变。是了,他怎么忘了这茬。郡主现在是整个南疆黑白两道眼里的“肥羊”。 “那……去药王谷?可太远了,您的身体……” “不回药王谷。”凤南衣再次打断,她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睁开,看向玄一,“王爷……在药王谷等我。我答应他……七日。现在……过去几天了?” 玄一一愣,迅速计算了一下:“从郡主坠崖那日算起,今日是第五日。” “还剩两日……”凤南衣喃喃,眼神却一点点亮起来,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的光,“来得及……去离这里最近的、信得过的地方……我记得……云州城外三十里……有我们一处暗桩……是王爷早年布下的……” 玄一眼睛一亮:“是!是有个暗桩,表面是个货栈,掌柜的是自己人!” “就去那里。”凤南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找可靠的大夫。处理伤口。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药王谷。” 她看着玄一,看着阿木,看着小五和小九,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缓慢,却重如千钧。 “这草……必须……送回去。我……也必须回去。” 玄一挺直脊背,用力抱拳,嘶声道:“是!属下等,拼死护送郡主和灵草回谷!” 阿木,小五,小九,也齐刷刷抱拳,眼神决绝。 拼死,也要送回去。 第265章 敬亲王的网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破木板床上传来,牵动伤口,凤南衣疼得蜷缩了一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玄一立刻递过水囊。阿木小心地扶着她,给她喂了一点水。 水很凉,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火烧火燎的痛。肋下,后背,左肩……没有一处不在叫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断裂的骨头。 “必须走。”凤南衣喘匀了气,声音微弱却坚决,“这里……不能久留。” 玄一脸色凝重,点头:“属下明白。刚才的动静不小,可能已经惊动了附近的搜山队伍。郡主,您的伤……” “死不了。”凤南衣打断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郡主!”玄一和阿木连忙扶住。 “扶我起来。”凤南衣咬着牙,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包裹,“没时间了。” 玄一眼中闪过痛色,但他知道郡主说得对。他示意阿木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凤南衣从木板上搀扶起来。每动一下,凤南衣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被她咬出了血印子,才没痛哼出声。 “小五,小九,警戒!”玄一低喝。 靠在门边的小五和年纪最小的小九立刻点头,忍着各自的伤痛,悄无声息地闪到门边和破损的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山风呼啸,林涛阵阵,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但越是寂静,越让人心头发紧。 玄一快速检查了一下凤南衣的伤口。肋下的贯穿伤最为严重,虽然用金疮药和厚布紧紧压迫,但仍有血丝渗出。后背的刀伤也深可见骨。其他的擦伤划伤更是不计其数。这样的伤势,别说长途跋涉,就是稍微颠簸一下,都可能要命。 “必须处理一下伤口,不然走不了多远就会崩开。”玄一当机立断,看向阿木,“把我们身上所有金疮药,止血散,全拿出来。再找找这屋里有没有干净的布,或者能烧热水的东西。” 阿木和小五、小九立刻翻找起来。破木屋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干草和破烂的兽皮。阿木从自己里衣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小五找到个破瓦罐,跑到屋后接了山泉水,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勉强烧热。 水还没开,玄一已经用匕首割开了凤南衣伤口周围被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的破烂衣衫。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手下单薄身体的剧烈颤抖。凤南衣闭着眼,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不断滚落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显示她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阿木将烧温的水和干净的布递过来。玄一用布蘸了水,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已经放到最轻,可布条碰到翻卷皮肉的瞬间,凤南衣的身体还是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抠进了身下的干草里。 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凤南衣没发出一丝声音,只是身体一直在轻微地颤抖。玄一和阿木也满头大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心疼的。 好不容易处理完,玄一用撕下来的破烂外袍,小心地将凤南衣裹紧,又用布条将她稳稳固定在阿木背上。这样能最大程度减少她行走时的颠簸。 “郡主,得罪了。”阿木背起凤南衣,感觉背上的身体轻得吓人,也烫得吓人。她在发烧。 “走。”凤南衣趴在他背上,只吐出这一个字,就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闭上了眼睛。 玄一最后检查了一下木屋,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然后打了个手势,小五在前探路,小九断后,玄一护在阿木和凤南衣身侧,一行五人,悄无声息地钻出了破木屋,没入茂密的山林。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阿木背着一个人,走得格外艰难,深一脚浅一脚。但他咬紧牙关,尽量让步伐稳当。小五和小九一前一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玄一握紧短刀,走在阿木侧后方半步,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林子里很静,静得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太静了,静得反常。 凤南衣趴在阿木背上,意识昏沉,高烧让她的脑袋像灌了铅,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钝痛,但更让她心悸的,是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 敬亲王和那个赵先生,布下天罗地网要抓她,悬赏高达三千两黄金。之前那几个江湖亡命徒的出现,绝不是偶然。他们能找到那个小径出口,说明对方已经大致摸清了可能的出山地点,并且撒下了网。 那么,刚才木屋那边的打斗,虽然时间不长,但动静不小。那些江湖人死了,可他们的同伙呢?或者,附近有没有其他搜山的人听到? 敬亲王手下,不只有江湖亡命徒,更有训练有素的正规护卫,还有追踪高手…… “停。”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警醒。 玄一立刻抬手,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隐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郡主?”玄一低声问,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凤南衣勉强抬起头,侧耳倾听。高烧让她的听觉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努力分辨着风中的声音。 “太静了……”她喃喃道,目光投向左侧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鸟叫……停了。” 玄一脸色骤变!他刚才全神贯注警惕可能的人迹,竟然忽略了这么明显的征兆!这片山林,他们进来时还听到鸟鸣,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大型兽类?还是……人? 几乎就在他念头闪过的同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猛地从他们左侧林地上空射过,然后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 是信号箭! “暴露了!在那边!”一声厉喝,从红色烟雾升起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杂沓而迅速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人数不少,而且步伐整齐,训练有素,绝不是之前那群乌合之众的江湖人! “是官兵!敬亲王府的护卫!”小五趴在灌木后,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低声道,“至少二十人!有弓手!” 玄一的心沉到了谷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而且一来就是精锐! “走!往西,进密林!”玄一当机立断,低吼一声。 阿木背起凤南衣,闷头就往西边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山林里冲!小五和小九紧随其后,玄一殿后。 他们一动,后面追兵立刻发现了。 “在那里!追!”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咻咻咻!” 数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草丛里,咄咄作响!有一支箭,擦着小九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小九!”阿木惊呼。 “没事!快走!”小九咬牙,看都不看伤口,脚下更快。 一行人发足狂奔!阿木背着凤南衣,速度受影响,小五和小九身上有伤,也跑不快。后面的追兵显然都是好手,速度极快,而且懂得包抄合围,不断有箭矢从侧面射来,逼得他们不得不改变方向,狼狈躲闪。 “头儿!他们人太多!甩不掉!”小五急声道,额头青筋暴起。 玄一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呈扇形散开,正快速拉近距离。更麻烦的是,他看到了两个穿着与普通护卫不同、身形矫健、目光锐利的人,正像猎犬一样,低头查看地面痕迹,又抬头嗅闻空气,然后指向他们逃跑的方向! 追踪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敬亲王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布下了天罗地网!不仅要封山,要悬赏,还派出了麾下精锐的护卫和追踪好手,务必要将她这只“漏网之鱼”重新抓回去,或者,就地格杀! “分开走!”玄一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小五,小九,你们往南,制造动静,引开一部分人!阿木,你背着郡主,往西北,那边有个陡坡,下去是山涧,顺着山涧走,能暂时掩盖踪迹!我来断后!” “头儿!”小五和小九急道。 “执行命令!”玄一厉喝,目光如刀,“记住,保住性命,想办法脱身,在云州城外三十里的老地方汇合!如果三日内我没到,你们立刻护送郡主去药王谷!听到没有!” 小五和小九眼睛红了,狠狠一点头:“是!” “走!”玄一推了他们一把,自己则转身,抽出短刀,迎着追兵的方向,反冲了回去! “玄一!”凤南衣趴在阿木背上,看到玄一决绝的背影,心脏猛地一缩,嘶声喊道。 “郡主保重!”玄一头也不回,只留下四个字,身影已没入林木之中。紧接着,那边就传来了兵器碰撞的锐响和怒喝声! “走!”阿木虎目含泪,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背紧凤南衣,朝着西北方向的陡坡,发足狂奔!小五和小九则朝着南边,一边跑一边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吸引追兵。 箭矢破空声,呼喝声,打斗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激烈,又逐渐远去。 阿木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带着郡主跑出去!不能辜负头儿用命换来的机会! 陡坡很陡,乱石嶙峋。阿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死死稳住了。凤南衣趴在他背上,被颠得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分散阿木的精力。 终于冲下陡坡,一条狭窄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声轰鸣,掩盖了其他声音。 阿木毫不犹豫,背着凤南衣,跳进了冰冷刺骨的山涧水中! 第266章 苗寨接应 水,冷得刺骨。 激流冲刷着身体,像无数根冰针在扎。伤口泡在水里,先是刺痛,然后麻木。血晕开,很快被水流冲散。 阿木死死咬着牙,背着凤南衣,在齐腰深的山涧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水流很急,底下全是滑溜溜的石头,稍不留神就会摔倒。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站稳。 凤南衣趴在他背上,意识已经模糊。冰冷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短暂的清醒。耳边是隆隆的水声,盖过了一切。她勉强抬头,看向身后。陡坡上,林木掩映,已经看不到追兵,也听不到打斗声了。 玄一…… 小五,小九……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闭上眼,把脸埋在阿木湿透的后背上。 不知走了多久,水流渐渐平缓,山涧也变宽了些。阿木精疲力尽,踉跄着爬上岸,瘫倒在河滩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凤南衣被他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冰冷的河水暂时冲刷掉了部分血迹,但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外翻,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不住发抖,嘴唇乌紫。 阿木自己也浑身是伤,泡了冷水,伤口刺痛。但他顾不得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拧了拧,勉强盖在凤南衣身上。又手忙脚乱地摸索身上,想找火折子,可早就被水泡透了。 “郡……郡主……”阿木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您撑住,属下……属下这就生火……” 他哆嗦着去捡拾岸边的枯枝烂叶,可手抖得厉害,捡起来的树叶也是湿的。试了几次,火石连个火星都打不出来。 绝望,像这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就在这时—— “咳咳……”凤南衣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冷水。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阿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心地解开她胸前被水浸透、捆了好几道的布条和破烂外袍。最里面,贴身绑着的包裹,因为捆得极紧,竟然没怎么进水。尤其是那个玉盒,丝毫无损。 凤南衣手指颤抖着,摸索到包裹外层,一个用油布紧紧密封的小包。那是岩山老人给的,备用的火折和一点引火物,用特殊方法处理过,防水。 阿木眼睛一亮,赶紧接过,小心打开。果然,火折和引火物只是表面潮湿,里面还是干的。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用身体挡住风,小心地刮打火石。 一下,两下…… “嚓!” 微弱的火星迸出,点燃了干燥的引火物。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带来了生的希望。 阿木几乎要哭出来。他赶紧添上细小的枯枝,小心吹气。火苗渐渐大了起来,驱散了一些寒意。 “烤干衣服……处理伤口……”凤南衣闭着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能……在这里久留……他们……可能会……顺水找……” 阿木用力点头,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了,将凤南衣小心挪到火堆边,让她侧躺着,避免压到后背伤口。然后快速将自己的外袍烤干,盖在她身上。又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用烧开的水(用瓦罐接了涧水烧)浸湿,小心擦拭她伤口周围的水渍和污血。 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溃烂。阿木看得心头发颤,只能将最后一点金疮药全部洒上去,用烤得半干的布条重新包扎。他自己的伤口,只是胡乱用布条捆了捆。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靠在火堆边,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 “郡主,我们……接下来去哪?”阿木看着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的凤南衣,声音干涩,“去云州暗桩,太远了。您的身体撑不住。而且……敬亲王的人肯定在各个路口设卡……” 凤南衣没立刻回答。她看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飞速转动。高烧让她的思维有些迟滞,但求生的本能和必须把灵草送回去的执念,支撑着她。 去云州暗桩,确实太远,也太冒险。敬亲王不是傻子,肯定会在通往城镇的所有要道布防。 那……还能去哪? 这莽莽群山,哪里能让他们暂时藏身,处理伤口,避开追捕? 一个地方,突然跳进她的脑海。 黑石寨。 岩刚。 那个憨厚耿直、曾收留过她、并给她指了去绝命崖路的苗寨汉子。他当时说过,等她回来。 苗寨相对封闭,汉人官府一般不太管,也管不到那么深。敬亲王的势力,在南疆官府和部分土司那里吃得开,但在这些深山的生苗寨子,未必好使。 而且,岩刚知道她去绝命崖,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至少,能给点药,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缓口气。 “去……黑石寨。”凤南衣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决断。 “黑石寨?”阿木一愣,随即想起郡主之前提过,在南疆认识了一个苗寨的人,“可靠吗?会不会……” “只能赌。”凤南衣打断他,眼神在火光照映下,明灭不定,“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敬亲王的人……很快会搜过来。山里……他们比我们熟。” 阿木沉默了。他知道郡主说的是事实。他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缺医少药,还被大批追兵围捕。躲在这山涧边,迟早会被找到。 “好!属下听郡主的!”阿木重重点头,不再犹豫。 两人不敢久留,等衣服烤得半干,便熄灭火堆,仔细掩埋痕迹,互相搀扶着,沿着山涧下游,朝着记忆中黑石寨的大致方向走去。 山路难行。两人都带着伤,走得很慢。凤南衣几乎全靠阿木半背半扶。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直流。阿木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 怕留下痕迹,他们不敢走明显的山路,只能在密林和荆棘丛中穿行。衣服被划破,身上添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 走了大半天,日头西斜。两人又累又饿,又冷又痛,几乎到了极限。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走在前面的阿木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将凤南衣拉到一块大石后,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有人!” 凤南衣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果然,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人数不多,大概三四个。 是搜山的追兵?还是……寨民? 阿木悄悄探出半个头,透过竹叶缝隙看去。只见三个穿着苗人服饰、但举止神态明显不像普通山民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手里拿着刀,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竹林。 是敬亲王的人!他们竟然把搜山的网,撒到苗寨附近来了! 阿木缩回头,和凤南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是凝重。 躲,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正朝这边搜过来。 打?阿木受伤不轻,凤南衣更是几乎没有战斗力。而且一打起来,动静会引来更多人。 怎么办? 脚步声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声音清晰可闻。 “妈的,这鬼地方,蚊子又多,路又难走!那娘们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跑到这儿来?” “少废话,仔细搜!王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千两黄金呢!” “这边看看!” 眼看着那三人就要搜到他们藏身的大石…… 阿木眼中闪过狠色,轻轻将凤南衣放好,对她做了个“别动”的口型,然后握紧了短刀,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 就在这时——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一声粗豪的苗语大喝,从竹林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三个追兵一愣,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穿着黑色苗人短褂的汉子,带着四五个同样精悍的苗人青年,大步走了过来。为首的魁梧汉子,正是岩刚!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柴刀,眼神不善地盯着那三个不速之客。 “你们不是寨子里的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岩刚用生硬的汉话问道,语气很不客气。 三个追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兄弟,我们是官府的,奉命搜捕逃犯。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汉人女子经过?” “逃犯?汉人女子?”岩刚粗黑的眉毛一拧,瓮声瓮气道,“没看见!这是我们黑石寨的地盘,不欢迎外人!赶紧走!” 那头目脸色一沉:“官府办案,你也敢阻拦?我看你是想包庇逃犯吧?” 岩刚把柴刀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铜铃大的眼睛一瞪:“什么狗屁官府!这里是黑石寨!我说没看见就没看见!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他身后几个苗人青年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棍棒柴刀,面色凶狠。 三个追兵见对方人多,而且这些生苗民风彪悍,真打起来,他们未必占便宜。那头目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好!你们等着!”说完,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三人走远,消失在竹林外,岩刚脸上的凶悍才稍稍收敛。他挥挥手,让那几个青年散去,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凤南衣和阿木藏身的大石。 “出来吧。”岩刚用苗语,低声说道。 阿木身体一僵,握紧了刀。凤南衣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松。 岩刚既然赶走了追兵,又点破他们藏身之处,应该没有恶意。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搀扶着凤南衣,从大石后走了出来。 看到凤南衣的样子,岩刚倒吸一口凉气,浓黑的眉毛紧紧皱起:“阿衣妹子?你怎么伤成这样?”他快步上前,想扶,又看凤南衣满身是伤,无处下手,急得直搓手。 “岩刚大哥……”凤南衣看到岩刚,心头一松,强撑着的一口气泄了,身体晃了晃,差点软倒。阿木赶紧扶住。 “别说话!先回寨子!”岩刚当机立断,左右看看,低声道,“这里不安全。阿力,阿木(他指了两个苗人青年),你们扶着她。小心点,别碰到伤口!我们从后山小路绕回去!” 两个被点名的苗人青年立刻上前,小心地接过凤南衣。他们力气大,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 岩刚又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阿木,对另一个青年道:“你扶着他。快走!” 一行人不再耽搁,跟着岩刚,钻入竹林深处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朝着黑石寨方向快速行去。 路上,岩刚简单说了情况。原来,敬亲王的人前两天就找到了黑石寨,拿着画像,盘问有没有见过凤南衣。岩刚咬死了没见过。那些人威胁了一番,又派人在寨子附近搜寻,今天还没撤走。岩刚不放心,怕凤南衣回来撞上,就派了人轮流在几个进寨的路口守着。刚才就是他派出的阿力,发现了竹林这边的动静,赶紧回去报信,他才带人赶过来。 “寨子里……现在安全吗?”凤南衣被两个苗人青年用简易担架抬着,忍着颠簸的疼痛,低声问。 岩刚脸色沉了沉,摇摇头,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道:“寨子里……有他们的眼睛。你们不能直接进寨。我先带你们去后山一个旧猎屋,那里偏僻,平时没人去。我让阿姆(苗语,老婆)悄悄送药和吃的过去。” 他看了一眼凤南衣惨白的脸色和浑身血迹,又补充道:“但你们不能久留。那些人像苍蝇,赶不走。寨子里……也有人怕事。我只能帮你们一时。” 凤南衣心头一暖,又微微一沉。岩刚愿意冒险相助,已是天大的人情。但敬亲王的网,确实撒得太大了。 “多谢……岩刚大哥。”她轻声道,闭上了眼睛。 至少,暂时安全了。可以处理伤口,缓一口气。 第267章 分头行动 旧猎屋藏在后山最深处的崖壁下,被浓密的藤蔓和古树遮掩,极其隐蔽。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只有简单的木床、破旧桌椅和一个早已熄灭的火塘。 两个苗人青年小心地把凤南衣放在铺了干草的木床上。阿木一进屋,就再也撑不住,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气,脸色灰白。他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临时包扎的布条浸透。 岩刚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他转身用苗语快速吩咐了几句,一个青年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带着一个背着竹篓、包着头巾的苗家妇人匆匆进来。妇人年纪约莫四十,皮肤黝黑,眼神温和中带着担忧,是岩刚的妻子,阿莱。 阿莱看到凤南衣的伤,也吓了一跳,但她没多问,只是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几个竹筒、陶罐和干净的布。竹筒里是清水,陶罐里是捣好的、气味清苦的草药膏。她示意阿木帮忙,两人开始小心地为凤南衣清洗伤口,敷上草药。 草药敷上,带来一阵清凉,火辣辣的疼痛稍减。阿莱又拿出一个竹筒,倒出些黑乎乎的液体,示意凤南衣喝下。凤南衣认得,这是苗寨常用的退热止血的草药汁,气味浓烈,味道极苦。她没犹豫,接过一口喝干。 阿莱又去看阿木的伤,同样清洗上药。 岩刚一直站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阿莱处理完伤口,他才松了口气,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凤南衣,沉声道:“阿衣妹子,到底怎么回事?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追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凤南衣靠在床头,喝了药汁,又简单处理了伤口,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她知道瞒不住,也无需瞒这个耿直仗义的苗家汉子。 “岩刚大哥,”她声音嘶哑,尽量简短地说,“我上了绝命崖,拿到了需要的东西。但被仇家发现了,他们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也想要我的命。外面那些人,是仇家派来的。” 岩刚倒吸一口凉气,铜铃大的眼睛瞪圆了:“绝命崖?你……你真上去了?还下来了?”他显然知道绝命崖意味着什么,看凤南衣的眼神像看怪物,但更多的是佩服和后怕。“难怪……伤成这样。你那仇家,来头不小吧?连我们寨子都敢来搜。” 凤南衣点点头,没细说敬亲王的身份,只道:“很大。他们不会罢休。岩刚大哥,谢谢你冒险救我们。但我们不能连累寨子。我们休息一下,处理了伤口就走。” 岩刚却摇摇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担忧:“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到哪里去?阿衣妹子,你伤得太重了,不好好治,会没命的!还有你这位兄弟,伤得也不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人还在寨子外面转悠。你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先在这里安心养伤,阿莱的草药很管用。吃的喝的,我会悄悄送来。等风头过去一点,再想办法。” 凤南衣心头感激,却更清楚时间的紧迫。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前那个硬硬的包裹。玉盒冰冷的触感,透过层层布料传来。 “岩刚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真的不能久留。”凤南衣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拿到的这样东西,必须尽快送出去。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也会多连累你们一分。” 岩刚看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又看看她护在胸口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问:“要送去哪里?很远吗?” “药王谷。”凤南衣吐出三个字。 岩刚眉头皱得更紧。药王谷他知道,在南疆和中原交界,很远,路也不好走。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他指着凤南衣身上的伤。 “我去不了。”凤南衣摇头,目光转向靠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的阿木,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外面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山林,“必须有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送过去。我自己,要留下来,拖住追兵。” “不行!”阿木猛地抬起头,急声道,“郡主,您伤得这么重,怎么能留下?要走一起走!属下背也要把您背到药王谷!” “你背着我,我们谁也到不了。”凤南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追兵的目标是我,是这东西。我们一起走,目标太大,速度太慢,迟早会被追上,一网打尽。分开走,才有一线生机。” 她看向岩刚:“岩刚大哥,你熟悉山里,知道有没有最隐秘、最快通往山外的小路?不用管多难走,只要够快,够隐蔽。” 岩刚摸着下巴,想了片刻,点点头:“有。有一条采药人和老猎人才知道的兽道,沿着西边的野狼谷走,能绕开官道和大部分寨子,直接插到山外。但那条路很险,有些地方要攀悬崖,过毒沼,而且常有猛兽出没。就算好手,也得走上五六天才能出去。” 凤南衣眼睛亮了一下:“五六天……够了。比走大路快得多。” 她目光再次转向阿木,但这次,看的不是他,而是他旁边那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着稚气、之前在山林里引开追兵时表现出极好隐藏和速度天赋的年轻暗卫——小九。 “小九。”凤南衣叫他的名字。 小九立刻挺直脊背,尽管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郡主!” “你的伤,怎么样了?”凤南衣问。 “回郡主,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属下能行!”小九毫不犹豫地回答。 凤南衣点点头。小九是这次跟着玄一来的十个暗卫里年纪最小、但轻功最好、也最擅长隐匿追踪的一个。之前在绝命崖边,他好几次利用地形躲开追杀。刚才引开追兵,他也表现得最为灵活。 “好。”凤南衣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小九,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比你的命,比我,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的任务。” 小九“噗通”一声跪下,挺直胸膛,眼神灼灼:“郡主请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我要你,带着我怀里的东西,”凤南衣指着自己胸前的包裹,“还有一封信,用最快的速度,走岩刚大哥说的那条兽道,离开南疆,去药王谷。亲手,把这东西和信,交到药王谷的主人手里,或者,交到百里烨本人手里。记住,是亲手!除了他们两人,任何人问你,任何人要,哪怕是我亲自来了,只要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两个人,都不能给!听明白了吗?” 小九身体一震,随即重重点头,声音铿锵:“属下明白!人在东西在!人不在,东西也必须在!” “不。”凤南衣摇头,眼神凌厉如刀,“我要你,人在,东西必须在!你必须活着,把东西送到!这比你的命重要,但你的命,也必须保住,才能完成任务!明白吗?”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重重磕了一个头:“是!属下遵命!一定活着把东西送到!” 凤南衣这才看向阿木:“阿木,拿纸笔……不,拿布,还有炭。” 这猎屋自然没有纸笔。阿木撕下自己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岩刚出去,很快找来一根烧黑的细木炭。 凤南衣接过布和炭,手因为虚弱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用黑炭,在灰白的布料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字。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手抖而模糊,但意思清楚。 “百里,或药痴大师亲启: 南衣侥幸,于绝命崖觅得‘九死还魂草’。然追兵甚紧,南衣伤重,恐难全身而退。特遣心腹暗卫小九,携草先行。此物关乎殿下性命,万勿有失。 追兵目标在我,我自当引之,为小九争取时日。若……若南衣不幸,未能赴七日之约,见字如晤,草已得,君自珍重,解毒为重,勿以我为念。 南衣字” 短短数行,写完,凤南衣额头上已满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握不住炭条。 她将布条小心卷好,又从贴身最里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铁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宸”字。这是离京前,百里烨给她的,见令如见人,是调动他暗中力量的最高信物,她一直贴身藏着。 她把令牌和布条卷在一起,又从胸前解下那个被层层包裹、浸染了她鲜血的包裹。她没有打开,只是隔着油布,轻轻摸了摸玉盒的轮廓,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决绝。 然后,她将包裹和卷着布条、令牌的小包,郑重地,放到小九手中。 “小九,接令。” 小九双手接过,触手沉重。他感受到那玉盒的冰凉,那布条上字迹的力度,那令牌的坚硬。他挺直脊背,将两样东西紧紧贴在胸前,嘶声道:“属下,接令!誓死完成任务!” 凤南衣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放缓了语气:“包袱里有玉盒,务必小心,不可磕碰。路上,避开所有人,包括看似自己人。吃食饮水,要万分仔细。记住,你的命,和这盒子里的东西,连在一起。到了药王谷,出示令牌,他们自会信你。” “是!” “阿木。”凤南衣又看向阿木。 阿木立刻挣扎着站直:“郡主!” “把你的金疮药,干粮,水,都给他。再检查他的伤,务必让他以最好的状态出发。”凤南衣吩咐。 阿木毫不犹豫,立刻将自己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包括最后一点金疮药,省下的干粮,水囊,全都塞给小九。又仔细检查了小九的伤口,重新包扎固定。 岩刚在一旁看着,突然开口:“等等。”他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和一个竹筒,“这里面是阿莱做的肉干和糍粑,耐放,顶饿。竹筒里是清水。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骨笛,递给小九,“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被野兽围了,吹这个,声音特别,山里一些老猎户和采药人听到,可能会帮你。但别轻易用,也可能引来不该引的东西。” 小九接过,重重抱拳:“多谢岩刚大哥!” 岩刚摆摆手,又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阿衣妹子,你……真要留下来?” 凤南衣点点头,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嗯。我得留下来,把追我的人,引到别处去。” 她看向小九,最后叮嘱:“记住,出了山,立刻买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到了药王谷,把东西交给该交的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是留下养伤,还是回来,随你。” 小九眼睛一红,用力点头:“属下明白!郡主,您……您一定要保重!等属下回来!” 凤南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小九不再犹豫,将东西贴身藏好,对着凤南衣,对着阿木,也对着岩刚,郑重地抱拳行礼,然后转身,掀开猎屋角落一块破旧的兽皮帘子——那里是岩刚刚才指给他看的、通往兽道的后门,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猎屋里,只剩下凤南衣、阿木和岩刚三人。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而寂静。 凤南衣看着小九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她脸上那点强撑的精神,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苍白。 “岩刚大哥,”她看向岩刚,声音更虚弱了,“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岩刚沉声道。 “帮我……放出风声。就说,受伤的汉人女子,带着贵重药材,往东边……或者北边跑了。说得真一点,模糊一点。”凤南衣缓缓道,眼中闪过冰冷的光,“然后,给我和阿木,找两身苗人的旧衣服。再准备点干粮和水。我们……明天一早,往南走。” 岩刚一愣:“南边?南边是更深的野人山,毒瘴猛兽更多,几乎没人去!” “我知道。”凤南衣咳嗽了两声,扯动伤口,疼得皱眉,“就是要没人去。追兵才想不到。而且,南边离小九走的西边,最远。” 阿木明白了。郡主要用自己当诱饵,把追兵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为小九争取最多的时间! “郡主!南边太危险了!您的身体……”阿木急道。 “正是因为危险,他们才会信。”凤南衣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阿木,你怕吗?” 阿木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想到生死未卜的玄一头儿,想到惨死的兄弟们,想到怀里那封沾血的信,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挺直胸膛,嘶声道:“属下不怕!属下誓死追随郡主!” 凤南衣点点头,不再多言,疲惫地闭上眼。 岩刚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汉人女子,心中震撼。他重重点头:“好!阿衣妹子,你放心!风声我去放!衣服和干粮,晚点让阿莱送来!你们先好好休息!” 他转身大步离开,去安排一切。 猎屋里,又只剩下凤南衣和阿木。 阿木看着闭目养神、气息微弱的凤南衣,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血路,才刚刚开始。 第268章 诱敌与周旋 天刚蒙蒙亮,山林里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旧猎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破旧苗人短褂、包着头巾、脸上抹了灰泥的身影,互相搀扶着,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高一点的那个,走路有些瘸,矮一点的那个,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同伴身上,脚步虚浮。 正是换了苗人装束的阿木和凤南衣。 阿莱的手很巧,找来的旧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合身。脸上抹的灰泥和草木汁混合,掩盖了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明显的汉人特征。凤南衣的头发被阿莱挽成了苗家妇女常见的发髻,包上了头巾,不仔细看,就像个生了重病、被家人搀扶着去求医的普通苗家女子。 岩刚已经等在门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身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和一个竹筒。 “都安排好了。”岩刚压低声音,把包袱和竹筒递给阿木,“风声已经放出去了,说有个受伤的汉人女子,带着值钱的药材,往东北边的老鹰涧方向去了。这几个是阿莱准备的干粮和水,省着点吃。往南边走,顺着这条小路下去,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就沿着河床往上游走。记住,尽量别留下脚印。遇到岔路,选难走的。晚上别生火,找山洞或者岩缝躲着。” 阿木接过东西,用力点头:“多谢岩刚大哥!大恩不言谢!” 岩刚摆摆手,看向被阿木半扶半抱着的凤南衣,眼神里是浓浓的担忧:“阿衣妹子,保重。等风头过了,再来寨子,阿莱给你炖山鸡汤补身子。” 凤南衣想笑一下,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一定。岩刚大哥,你也保重,最近……小心些。” “我晓得。快走吧,趁雾没散。”岩刚挥挥手,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阿木不再耽搁,背起包袱和水,将凤南衣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沿着岩刚指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南边走去。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这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也让前路更加难行。阿木走得很小心,尽量挑石头多、草深的地方下脚,避免留下清晰的痕迹。凤南衣几乎是被他拖着走,胸口和肋下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钻心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强撑。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他们找到了岩刚说的那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布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走在上面,几乎留不下脚印。 两人沿着河床,艰难地向上游跋涉。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头晕。阿木的伤腿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凤南衣的情况更糟,高烧似乎又起来了,浑身滚烫,神智也开始模糊,脚下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 “郡主,歇……歇会儿吧。”阿木喘着粗气,将她扶到一块背阴的大石头后坐下。 凤南衣靠坐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干裂起皮。阿木赶紧拿出竹筒,给她喂水。水已经不多了,两人都只敢小口抿一点。 “阿木……”凤南衣闭着眼,声音微弱,“玄一他们……有消息吗?” 阿木手一顿,眼神黯淡下来,摇摇头:“没有。头儿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脱身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那天玄一断后,面对那么多追兵,能活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凤南衣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那里,原本藏着玉盒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心,也像空了一块。不仅是担心玄一,更是担心小九。那条兽道,真的能平安通过吗?他一个人,带着那么重要的东西…… 不,不能想。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她的任务,就是当好这个诱饵,把追兵引得越远越好。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凤南衣就强撑着要起来:“走……不能停太久。” 阿木知道她说得对,咬咬牙,扶起她,继续沿着河床向上。 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岔路。一条是继续沿着干涸的河床,但前面地势渐高,隐约能听到水声,可能通向有水的上游。另一条是偏离河床,钻进一片更加茂密、藤蔓交错的原始森林,看起来根本无路可走。 凤南衣想起岩刚的话:选难走的。 “走林子。”她哑声道。 阿木没有犹豫,扶着她,钻进了那片昏暗潮湿、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这里根本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腐烂落叶和湿滑的苔藓,身边是纠缠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衣服被刮破,身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但同样,这里也极难留下被人追踪的痕迹。 走到天色将晚,两人都精疲力尽。阿木找到一处被几块巨石半包围的凹陷处,勉强能挡风遮雨。他将凤南衣安顿在里面,自己则出去,在附近小心翼翼地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陷阱——用藤蔓绊在矮处,上面挂上几个随手捡的空心石头,一碰就会发出响声。 不敢生火,两人就着冷水,啃了几口硬得像石头的糍粑。凤南衣几乎咽不下去,阿木好说歹说,才劝她勉强吃了小半块。 夜里,山林里并不安静。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兽吼,远远近近。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怪响。阿木抱着刀,靠在石头边,睁大眼睛守着。凤南衣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感觉身体更沉,更冷。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山林里跋涉,与疲惫、伤痛、饥饿、干渴为伴。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只剩最后小半竹筒。两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枯起皮。 第四天下午,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令人绝望的原始森林,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齐腰深荒草的山坡。阳光刺眼,风吹过,荒草如浪。 阿木扶着凤南衣,刚走到山坡边缘,凤南衣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郡主!”阿木大惊,连忙去扶。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擦着阿木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他们身后的树干! “在那里!”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呼喝声从山坡下方和两侧同时响起!七八个穿着劲装、手持刀弓的身影,从荒草丛中窜出,呈扇形,迅速朝他们包抄过来!看打扮,正是敬亲王府的护卫!为首一人,正是那天在竹林被岩刚赶走的那个头目,脸上带着狞笑。 “妈的,追了三天,总算让老子逮着了!看你们这次往哪跑!” 阿木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还是被追上了!而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郡主,快走!”阿木一把将凤南衣推向山坡上方,自己则拔出短刀,转身面对追兵,嘶吼道,“我来挡住他们!” “走?往哪走?”那头目冷笑,一挥手,“放箭!抓活的!王爷有令,那娘们要活的,旁边那个,死活不论!” “嗖嗖嗖!” 三四支箭矢同时射来!阿木挥刀格挡,打落两支,但左臂还是被一支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朝着最近的一个敌人扑去!他知道,必须拼命,才能给郡主争取一丝逃跑的机会! 凤南衣被阿木推开,踉跄了几步,摔倒在荒草中。她看着阿木独对七八个敌人,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眼睛瞬间红了。跑?她这个样子,能跑多远?何况,她怎么能丢下阿木一个人? 不,不能硬拼。 她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山坡,荒草,石头……她趴在地上,手在身边的草丛里快速摸索,抓起一把带着湿气的泥土,又扯下几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开着黄色小花的野草,用尽力气,将它们揉碎,混合在一起。 这是一种在南疆很常见的毒草,汁液沾到皮肤会让人奇痒难忍,若是揉碎了吸入,会引起短暂的剧烈咳嗽和流泪。不算剧毒,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阿木!闭气!后退!”凤南衣用尽力气嘶喊一声,同时将手中揉碎的草泥,朝着冲得最近的两个敌人脸上,奋力扬了过去! 那两人猝不及防,被草泥糊了一脸,下意识地吸气,瞬间,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 “咳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好痒!啊!” 两人顿时丢下刀,捂着脸,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脸上手上迅速起了一片红疹,奇痒难耐,在地上翻滚。 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阿木虽然不知道郡主撒了什么,但听到喊声,立刻闭气后退,同时一脚踹翻另一个想趁机偷袭的敌人。 “走!”凤南衣再次喊道,自己则朝着山坡上方,连滚带爬地跑去。她不是要丢下阿木,而是要引开部分敌人!她跑的方向,是山坡顶上,那里有几块巨大的乱石,或许能暂时遮挡。 “追!别让那娘们跑了!”那头目又惊又怒,一边指挥手下,“你们几个,对付这个!你们两个,跟我去追!” 立刻有两个护卫留下,和阿木缠斗在一起。那头目带着另外两人,朝着凤南衣追去! 凤南衣根本跑不快,没几步就被追上。一个护卫伸手朝她抓来!凤南衣看准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头,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脚踢在石头底部! 石头咕噜噜朝着山坡下滚去,虽然没砸中人,却让追兵下意识地躲闪,速度一缓。 就这么一缓的功夫,凤南衣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几块乱石后面。石头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石头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被三面石壁环抱的凹坑,不大,但暂时安全。追兵被石头挡住,一时进不来。 “妈的!出来!”那头目气急败坏,在外面用刀砍着石头,火星四溅。 凤南衣背靠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胸口疼得像要炸开。她听着外面的叫骂和打斗声,阿木的怒吼,敌人的惨叫……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必须想办法。 她目光扫过凹坑。除了石头,只有石头缝里长出的几丛野草。她认得其中一种,叶片狭长,边缘有细齿,开紫色小花——醉鱼草。全株有毒,尤其汁液,能让动物麻痹。人若误食或伤口沾染,也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她眼中寒光一闪,伸手,忍着被草叶割伤的疼痛,飞快地扯下几株醉鱼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辛辣的汁液充满口腔,让她阵阵作呕。但她强忍着,将嚼烂的草渣混合着唾液,吐在掌心。 然后,她拔出一直藏在靴筒里的、仅剩的那把匕首。匕首刃上,还沾着不知是哪个敌人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将嚼烂的醉鱼草汁液,仔细地涂抹在匕首的刃上。幽蓝的毒血,混合着草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做完这一切,她将匕首反握在手,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外面的打斗声似乎小了些。阿木的怒吼变成了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凤南衣心脏一缩。 “头儿,这小子不行了!”一个护卫喊道。 “别管他!先抓那个娘们!她肯定躲在石头后面!把石头搬开!”那头目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凶狠。 脚步声朝着石缝逼近。 凤南衣握紧了涂毒的匕首,眼神冰冷,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受伤母兽,等待着给猎物致命一击。 石缝外,光线一暗。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带着狞笑:“小娘皮,看你往……呃!” 寒光一闪! 涂毒的匕首,狠狠划过那人探入石缝的脖颈! 那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睛瞪大,似乎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软软地瘫了下去,堵住了大半个石缝入口。 “老六!”外面传来惊怒的吼声。 “她有毒!小心!”另一个声音尖叫。 趁着一瞬间的混乱,凤南衣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从被尸体堵住一半的石缝另一侧,挤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但同时也对上了那头目和另一个护卫惊怒交加的脸! “贱人!找死!”那头目挥刀就砍! 凤南衣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刀锋,但左肩还是被刀风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出!她顾不上疼,抬手就将手中剩下的、沾着毒汁和泥土的草渣,朝着两人脸上扔去! 那头目见识过刚才的厉害,下意识闭眼躲闪。另一个护卫动作慢了点,被糊了一脸,顿时惨叫起来。 就是现在! 凤南衣根本不管那中毒惨叫的护卫,眼睛死死盯住那头目,握着匕首,如同不要命般,合身扑上!目标不是要害,而是他握刀的手腕! 她知道,自己体力耗尽,伤重濒死,绝无可能正面杀死这个头目。唯一的生机,就是拼着挨他一刀,废掉他握刀的手!然后…… 那头目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悍不畏死,竟然不躲不闪,直冲过来!他狞笑一声,刀锋一转,改劈为刺,直取凤南衣心口!这一下若是刺实,必死无疑! 凤南衣不闪不避,仿佛没看到那致命的刀尖,眼中只有对方的手腕! 刀尖及体的瞬间,她身体极其勉强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侧面扭动了半分! “噗!” 刀尖刺入,却不是心口,而是左胸下方,肋骨的缝隙!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与此同时,她的涂毒匕首,也狠狠划过了那头目的手腕! “啊!”头目惨叫一声,感觉手腕一麻,钢刀几乎脱手!他低头一看,只见手腕上一道不深的伤口,却迅速变得乌黑麻木! “有毒!”他惊恐大叫,连连后退。 凤南衣被那一刀刺中,整个人被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肋下和左肩的伤口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荒草。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到那头目捂着发黑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看着她,想冲上来补刀,又忌惮她身上的毒,一时不敢上前。另一个护卫还在捂着脸惨叫打滚。阿木那边,似乎没了声音,不知生死。 结束了么? 也好…… 至少,小九应该走远了吧? 她模模糊糊地想,视线开始涣散。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咻——!” 一支凌厉的羽箭,如同天外流星,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山坡下方疾射而来! “噗嗤!” 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头目因为中毒和惊怒而微微张开的嘴巴!箭尖从后颈透出! 那头目眼睛猛地凸出,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怪响,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激起一片尘土。 另一个中毒惨叫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两支连珠箭射到,一支钉穿咽喉,一支射入心口,叫声戛然而止。 凤南衣用尽最后力气,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刺目的阳光下,山坡下方的荒草丛中,缓缓站起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数道新鲜的血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寒冰。 他手中,握着一张简陋的木弓,弓弦犹在颤动。 是玄一!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互相搀扶、同样浑身是伤、却眼神凶狠的身影——是小五,还有另一个凤南衣不认识的、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暗卫! 他们竟然还活着!而且,追来了! 玄一扔下木弓,甚至来不及拔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山坡上、倒在血泊中的凤南衣,狂奔而来!嘶哑的吼声,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响彻山坡: “郡主——!!!” 第269章 绝境中的反击 箭矢破空,惨叫连连。玄一、小五,还有那个脸上带疤的陌生暗卫,如同三头出闸的猛虎,瞬间冲入战团。 玄一甚至没去拔插在敌人尸体上的刀,他冲上山坡,直奔凤南衣。看到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她,玄一的眼睛瞬间赤红,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郡主!”他单膝跪地,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凤南衣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玄一那双熟悉的、此刻盛满惊恐和痛楚的眼睛。她想扯出一个笑,告诉他没事,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嘴里涌出更多的血沫。 “头儿!小心!”小五的厉喝传来。 玄一猛地回神,眼中悲痛瞬间化为冰寒杀意。他看都不看,反手拔出腰间另一把短刀,向后一格! “铛!” 金铁交鸣!一个想从背后偷袭的护卫被他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玄一不再停留,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裹住凤南衣不断涌血的伤口,然后轻轻将她打横抱起,对那刀疤脸暗卫吼道:“阿七!开路!小五,断后!” “是!”刀疤脸阿七闷吼一声,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砍柴刀,状若疯虎,朝着山坡下猛冲!小五挥舞着夺来的钢刀,死死护在玄一身侧。 玄一抱着凤南衣,紧跟阿七。他身形如电,即使抱着一个人,速度也丝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最稳的地方,尽量减少颠簸。 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人杀得措手不及,尤其是玄一和阿七,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一时间竟被他们冲开了一个口子。 三人护着凤南衣,一头扎进山坡下的密林,转眼消失不见。 一口气狂奔出数里,直到确认暂时甩掉了追兵,玄一才找了个隐蔽的石缝,将凤南衣放下。他手忙脚乱地检查伤口,看到肋下那个狰狞的贯穿伤和左肩深可见骨的刀伤,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金疮药。 “郡主……撑住……撑住……”他语无伦次,将身上最后一点药粉不要钱似的洒上去,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住。 小五和阿七一左一右警戒,两人都喘着粗气,身上也满是血迹和伤口,但眼神依旧锐利。 凤南衣被剧痛刺激,意识稍微清醒了些。她看清了玄一,也看到了小五,和那个陌生的刀疤脸。 “玄一……小五……”她声音微弱,目光转向阿七。 “郡主,这是阿七,是老刀……是我们在山里遇到的老刀兄弟留下的暗桩,自己人。”玄一快速解释,手下包扎的动作不停。 老刀?凤南衣想起来了,是离京前,百里烨提过的,他在南疆布下的几个暗桩负责人之一。他竟然还活着,还和玄一他们汇合了? 阿七对着凤南衣,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属下阿七,见过郡主。老刀大哥他……前日为掩护我们撤离,被……属下无能,只救出小五兄弟,未能护老刀大哥周全……” 玄一咬牙接口:“我们在山里被冲散后,我受了伤,躲了几天,后来遇到一队搜山的,拼死杀了两个,抢了衣服弓刀,正好碰上被围的小五和阿七兄弟。阿七认得我,我们杀了追兵,一路循着痕迹找过来……幸好,赶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凤南衣看着他们三人身上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的伤口,就能想象这几日他们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 “其他人……”凤南衣问,声音很轻。 玄一低下头,喉结滚动:“阿成、石头、大锤、刀子,都……战死了。小七被俘……也没了。老刀大哥……也折了。就剩我们四个了。” 凤南衣闭上眼,胸口闷痛。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如同重锤击心。十个兄弟,加上老刀……十一人,如今,只剩下眼前这四个,个个带伤。 “郡主,您的伤……”玄一看着凤南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绷带,心焦如焚。 凤南衣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她看向玄一:“小九……走了?” 玄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一亮:“郡主您安排小九……” “嗯。”凤南衣点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决然,“他带着东西,走西边兽道,去药王谷了。我们必须……把追兵,都引过来,往南,引得越远越好。” 玄一立刻明白了。他重重点头,眼中是毫不迟疑的忠诚和狠绝:“属下明白!郡主放心,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往西边去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是地狱般的两天。 追兵如跗骨之蛆,甩掉一波,又来一波。敬亲王似乎铁了心,不抓住凤南衣誓不罢休,派出的搜捕队伍越来越多,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有追踪高手循迹,有弓手远程压制,有刀手近身搏杀。 玄一、小五、阿七,护着伤重垂危的凤南衣,在莽莽群山中亡命奔逃。利用地形,设置陷阱,甚至用上了凤南衣教过的一些辨识毒草的知识,制造了几次小混乱,暂时摆脱追兵。 但他们的状况越来越糟。凤南衣的高烧反反复复,伤口在颠簸中不断崩裂,人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全靠玄一背着。玄一自己也是旧伤叠新伤,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只是草草包扎。小五腿上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阿七后背被砍了一刀,伤口外翻,血肉模糊。 干粮早已吃光,水也只剩最后几口。四个人,都到了极限。 第三天傍晚,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可怕。他们被一伙足有二十多人的追兵队伍,逼到了一处绝壁之下。 绝壁高耸入云,下方有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倒是有些空间,但一眼就能望到头,是个死胡同。 后面是绝壁,前面和两侧,是呈扇形包抄上来的追兵。箭矢如雨,将他们压制在洞口附近,动弹不得。 “头儿!没路了!”小五靠在洞口一块石头后,喘着粗气,左腿的箭伤让他脸色煞白。 玄一将昏迷的凤南衣小心放在山洞最里面干燥些的地方,自己持刀挡在洞口。他看了一眼外面影影绰绰、不断逼近的人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绝壁和昏迷的郡主,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阿七,小五,你们护好郡主。”玄一哑声道,目光投向山洞侧上方,那里岩壁有几道裂缝,似乎可以攀爬,“我上去看看,或许上面有路,或者岩缝能藏人。你们找机会,带着郡主……” “不用看了。”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玄一猛地回头。 凤南衣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坐在岩壁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冷静得可怕。她微微仰头,看着山洞的顶部。 “上面是死路。岩缝太窄,人过不去。”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在刚才被玄一抱进来时,就已经快速观察过这里的地形。 玄一心一沉。 “那……属下拼死开路,护送郡主冲出去!”阿七握紧了刀,眼中满是血丝。 “冲不出去。”凤南衣摇头,目光从山洞顶部,移到洞口外那些不断靠近、狞笑着的追兵脸上,“外面至少二十人,弓手占据高地,我们一露头,就会变成筛子。” “那怎么办?难道困死在这里?”小五急道。 凤南衣没回答,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山洞顶部,然后,缓缓移到洞口上方那块突兀的、仿佛摇摇欲坠的巨石上。那块巨石,一半嵌在山体里,一半悬空,下方就是洞口。巨石周围,布满蛛网般的裂缝。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玄一,”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你身上,还有没有……火折子?或者,任何能点着的东西?” 玄一一愣,虽然不明白郡主想做什么,还是立刻摸索全身,最后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保存完好的火折子,还有一小截用来引火的、浸了松油的特殊布条。这是暗卫必备的求生工具,哪怕落水,只要油布不破,就还能用。 “有。”他将东西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接过,手指冰凉,却稳如磐石。她又看向阿七和小五:“你们身上,有没有类似钩索、或者特别坚韧的绳子、皮带?” 阿七和小五对视一眼,纷纷解下自己的腰带和绑腿的布带。都是结实的牛皮或粗布制成。 凤南衣看了看,点头,示意玄一:“把这几样东西,想办法,缠在一起,弄成一根至少……三尺长的、结实的绳子。一头,系上石头,要重。” 玄一虽然满心疑惑,但毫不犹豫,立刻照做。他用匕首割开布带,和阿七、小五一起,快速将腰带、布带、甚至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拧成一股绳,又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牢牢绑在一头。 “郡主,好了。”玄一将简易的绳索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没接,只是抬手指了指洞口上方那块悬空的巨石,又指了指巨石上方一道较深的、横向的岩缝。 “看到那块石头了吗?还有上面那道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用这根绳子,把石头绑上,另一头,从上面那道岩缝穿过去,垂下来。要快,在他们冲进来之前。” 玄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瞳孔骤缩:“郡主,您是想……” “炸塌它。”凤南衣吐出三个字,目光冰冷地扫过洞外越逼越近的追兵,“用那点布条和火折子,当然炸不塌山。但,那块石头本来就松了。只要在关键的位置,用火烧,让它受热膨胀,或者烧断支撑的薄弱点……再加上,一点外力。” 她看向玄一手里的、绑着石头的绳索:“用这个,荡过去,撞它。” 玄一、阿七、小五,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疯狂了!且不说那点小火能不能起作用,单是荡过去撞击巨石,万一没撞塌,反而暴露了自己,或者绳子断了,人就直接掉下去,摔进追兵堆里!而且,山洞塌了,他们自己也可能被埋! “郡主!这太危险了!让属下去!”玄一急道。 “你去没用。”凤南衣摇头,目光落在玄一受伤的左臂和浑身的血迹上,“你力气不够,也荡不起来。而且,我需要你,在石头松动、他们混乱的瞬间,带着小五和阿七,冲出去,杀了那个领头的。”她指向外面人群中,一个穿着明显不同、正在指挥的瘦高个男人,“他是头。杀了他,群龙无首,才能制造最大的混乱。我们才有机会,从侧面那个缺口冲出去。” 她说的侧面缺口,是刚才观察时发现的,洞口右侧,因为几块散落的碎石,形成的相对薄弱、只有两人宽的空隙。平时不起眼,但若是洞口被落石堵住大半,追兵惊慌失措时,那里就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郡主您……”小五看向凤南衣虚弱的样子,她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荡绳子,撞石头?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向阿七:“阿七,你力气最大,受伤最轻。你来做。” 阿七浑身一震,看向凤南衣,又看向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眼中闪过挣扎,但随即化为决绝。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郡主吩咐就是!” 凤南衣又看向小五:“小五,你腿受伤,冲杀不便。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在我点着火,阿七开始荡绳子的时候,用你的弓,压制外面那个方向的弓手,别让他们放冷箭伤了阿七。”小五的箭术,是几人中最好的。 小五咬牙:“是!” 最后,凤南衣看向玄一,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玄一,等我信号。石头一落,混乱一起,你就带着他们俩,目标,那个领头的。一击必杀,然后,从右侧缺口冲。不要回头,不要管我。我会跟上。” “郡主!”玄一急得眼睛都红了,“属下怎能丢下您!” “这是命令!”凤南衣声音陡然转厉,因为用力,又咳出一口血沫,但她眼神凌厉如刀,直视玄一,“只有杀了头领,制造足够混乱,我们才有机会活!你想大家都死在这里吗?!” 玄一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凤南衣,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哑声道:“……属下,遵命!” 凤南衣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她拿出火折子和那截浸了松油的布条,用匕首小心地将布条割成更细的几缕,然后将其中一缕,仔细地缠绕在绑着石头的绳索中段,靠近石头的位置。剩下的布缕,她示意阿七,缠在他待会要手握的绳索另一端,增加摩擦,防止脱手。 “阿七,听着。”她低声,快速交代,“等我点火,布条烧起来,你就用力,将石头朝着那个方向(她指了指巨石侧面一道明显的裂缝),荡过去,用最大的力气,撞!然后,立刻松手,不管成不成,往回跳!明白吗?” 阿七用力点头,握紧了绳索,手臂肌肉贲起。 凤南衣又将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苗跳动。她看向洞外,追兵已经逼近到三十步内,那个瘦高个头领的脸上,甚至能看清得意的狞笑。 “准备。”她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七将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死死握住。小五忍着腿痛,张弓搭箭,瞄准了外面一个占据高处的弓手。玄一握紧了刀,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瘦高个头领。 凤南衣将燃着的火折子,凑近了缠绕在绳索上的、浸了松油的布条。 布条遇火即燃,冒出一股青烟,火苗迅速沿着布条向上蔓延! 就是现在! 凤南衣猛地将燃烧的布条往巨石底部、一道满是裂纹的缝隙中一塞!同时低喝:“阿七!” 阿七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绑着石头的绳索,朝着凤南衣指定的方向,狠狠荡了出去! 燃烧的布条,在巨石缝隙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舔舐着岩壁! 绑着石头的绳索,带着呼啸的风声,划过一道弧线,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重重砸在巨石侧面那道深深的裂缝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巨石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簌簌落下无数碎石和灰尘! 洞外的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洞口上方。 就是现在! “放箭!”凤南衣嘶声喊道。 小五手指一松,箭矢离弦,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弓手的咽喉! 与此同时,阿七在石头撞击的瞬间,松开了手,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向后跃回山洞!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 “咔嚓——轰隆隆!!!” 那块本就摇摇欲坠的巨石,在火烧的膨胀、石头撞击的震动、以及自身重量的作用下,支撑点终于彻底崩碎!带着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漫天烟尘,轰然塌落! “啊!山塌了!” “快跑!” 洞外的追兵惊恐大叫,抱头鼠窜,队形瞬间大乱!崩塌的巨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溅起的碎石尘土将最前面的几个追兵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地。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杀!”玄一的怒吼,如同惊雷,在烟尘中炸响! 他如同鬼魅般从尚未完全被堵死的右侧缺口冲出,目标明确,直扑那个被巨石崩塌惊得愣在原地、正慌乱指挥手下后退的瘦高个头领!刀光如雪,一闪而逝! 那头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天旋地转,看到了自己无头身体喷涌着鲜血,缓缓倒下。 阿七紧随玄一之后冲出,如同疯虎,见人就砍!小五忍着腿痛,连续开弓,箭无虚发,精准点杀试图重新组织队伍的敌人。 烟尘,惨叫,鲜血,瞬间将洞口变成修罗场。追兵失去了头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和袭杀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混乱不堪,自相践踏。 “走!”玄一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对着洞口方向厉喝。 小五背起弓,踉跄着冲向右侧缺口。阿七挥舞着夺来的刀,死死护在他身侧。 玄一却没有立刻走。他回头,冲进尚未散尽的烟尘中,一把将靠在岩壁上、几乎脱力的凤南衣打横抱起,嘶吼道:“郡主!抓紧!” 凤南衣用尽最后力气,搂住他的脖子。 玄一抱着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个唯一的、混乱不堪的缺口,猛冲而去! 身后,是崩塌的巨石,弥漫的烟尘,惊慌的敌人,和一条用疯狂与鲜血撕开的生路。 第270章 惨烈突围 玄一抱着凤南衣,如同疯虎出闸,冲向那唯一的生路。 身后是轰然崩塌的巨石,是漫天飞扬的尘土,是敌人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怒吼。身前,是那个被落石和混乱撕开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追兵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几个悍勇的小头目挥舞着刀,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堵住缺口。 “滚开!”阿七怒吼,他冲在最前面,手中钢刀狂舞,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瞬间将一个扑上来的敌人连人带刀劈飞,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护住缺口一侧。 小五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但他箭术精准,此刻也顾不得瞄准,只是凭感觉,将手中最后几支箭朝着人影最密集、威胁最大的方向射去,不求杀敌,只求迟滞。 玄一抱着凤南衣,紧跟阿七身后。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冰冷和颤抖,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郡主的,亦或是他自己的。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缺口!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混乱的人群中射来,角度刁钻,直取玄一怀中的凤南衣! 玄一瞳孔骤缩,想躲,但抱着人,动作终究慢了一丝!他猛一咬牙,身体强行扭转,用自己右侧的肩膀和后背迎了上去!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玄一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脚下却一步未停!箭头射穿了他肩胛骨附近的肌肉,从背后透出寸许,鲜血瞬间染红了破烂的衣衫。但他抱着凤南衣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 “玄一!”凤南衣感觉到他身体的震动,看到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肩头飙出的血箭,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没事!走!”玄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速度不减反增,几乎撞开了挡在缺口前的最后一个敌人,冲了出去! 阿七和小五也紧跟着冲出。 缺口之外,并非坦途。仍有七八个反应较快的追兵,绕过了崩塌的巨石区域,从侧面包抄过来,迎面撞上! “杀了他们!王爷有重赏!”有人厉声高呼。 “小五!带郡主先走!阿七,跟我挡住他们!”玄一厉喝,将凤南衣往旁边相对安全的一块巨石后一推,自己反手拔下插在肩头、碍事的箭杆,连同箭簇一起拔出,带出一蓬血雾!他恍若未觉,提刀就迎着最近的敌人冲去! “头儿!”阿七目眦欲裂,也狂吼着挥刀跟上。 小五腿上中箭,跑不快,但他知道此刻保护郡主是首要任务。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把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凤南衣,就往旁边的密林里拖。 “玄一!阿七!”凤南衣被小五拖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边浴血搏杀的两人,嘶声喊道。 “郡主!快走!别让他们白死!”小五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将凤南衣半抱半拖着,往林子里冲。 玄一和阿七,如同两尊浴血修罗,死死挡在追兵和凤南衣之间。两人都杀红了眼,身上不断添着伤口,却一步不退! 玄一一刀劈开一个敌人的胸膛,侧身躲过另一把劈来的刀,但肋下还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踉跄一步,反手一刀,结果了那个敌人。鲜血顺着他的手臂、身体,滴滴答答淌下,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 阿七更是状若疯虎,他后背的伤口早已崩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刀,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砍翻。他身上至少中了三刀,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却依旧死死挡在玄一身侧。 追兵也被这两人的悍勇和以命换命的打法震慑,一时竟不敢过分紧逼。 “用箭!射死他们!”有人喊道。 几个弓手张弓搭箭。 玄一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撞开一个敌人,对阿七吼道:“阿七!走!” 阿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玄一的意思。他狂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卷刃的刀掷向一个弓手,逼得对方躲闪,然后转身,朝着玄一靠拢。 玄一在他靠近的瞬间,猛地将他往凤南衣和小五离开的方向一推:“走!护好郡主!” 阿七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只见玄一独自一人,挡在了所有追兵之前。他背对着阿七,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背影,在夕阳和血光映照下,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决绝。 “头儿——!”阿七嘶声裂肺地吼了一声,虎目含泪,却不再犹豫,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密林深处追去。他知道,他不能回头,不能辜负头儿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必须追上郡主,护她安全! 看到阿七逃走,追兵大怒,更加疯狂地扑向玄一。 玄一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握紧了手中已经崩出缺口的刀。 来吧。 能多杀一个,郡主就多一分安全。 能多挡一刻,他们就多一分生机。 刀光再起,血光迸溅。 …… 小五搀扶着凤南衣,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凤南衣几乎完全失去了力气,全靠小五支撑。她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挣扎,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 “玄一……阿七……”她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郡主,撑住!撑住啊!”小五哭喊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腿上箭伤剧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似乎渐渐远了,又似乎还隐约可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嗬……嗬……”小五喘着粗气,几乎到了极限。他扶着凤南衣靠在一棵大树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腿上的箭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阿七……阿七还没跟上来……”凤南衣靠着树干,虚弱地说,眼睛却死死盯着来路。 小五也看向身后黑黢黢的林子,心不断往下沉。这么久还没跟上来……恐怕……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小五猛地抓起身边的刀,挣扎着站起来,将凤南衣护在身后,厉声喝问:“谁?!” “是……是我……”一个嘶哑、虚弱到极点的声音传来。 是阿七! 小五心头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这声音……不对劲! 只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后走出来。是阿七。但他此刻的样子,让小五和凤南衣都倒吸一口凉气。 阿七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衣服被砍得稀烂,身上纵横交错着至少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最恐怖的是他腹部一道伤口,肠子都隐约可见,被他用布条死死按着,但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涌出。他脸上也有一道狰狞的刀口,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一只眼睛都泡在血里,几乎睁不开。 他能走到这里,完全是个奇迹。 “阿七!”小五惊呼,想上前搀扶。 阿七却摆摆手,身体晃了晃,靠着旁边一棵树,才勉强站稳。他独眼看向凤南衣,看到她还活着,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头儿……他……让我走……我……”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别说话!”凤南衣急道,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眼前一黑。 阿七惨然一笑,那笑容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他缓缓抬手,指向密林深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往……往那边……有水声……或许……有……有……”话未说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按着腹部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靠着树干,缓缓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阿七!阿七!”小五扑上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然后,身体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凤南衣,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滚落。 凤南衣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又被她死死咽下。她扶着树干,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阿七,也死了。 为了让她逃出来,玄一留下断后,生死未卜。阿七拼死杀出重围,追到这里,却还是倒下了。 十一个人……如今,只剩下她,和腿受箭伤、几乎失去战力的小五。 夜风呜咽,穿过漆黑的树林,如同亡魂的哭泣。 小五抹了把脸,擦掉眼泪和血迹,挣扎着站起来。他走到阿七身边,用颤抖的手,轻轻合上阿七那只没有瞑目的眼睛。然后,他解下阿七腰间那个几乎空了的、染血的水囊,又从他紧握的手里,拿过那把卷刃的、沾满血污的刀。 “郡主,”小五转过身,脸上带着泪痕,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有些麻木的凶狠,“我们走。阿七说,那边有水声。我们去找水,然后……活下去。” 他走过来,将水囊递给凤南衣,然后弯下腰,想将她背起。 凤南衣却摇摇头,推开了他的手。她扶着树干,一点一点,艰难地,自己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看着阿七倒下的地方,又看向玄一断后的方向,最后,望向小五指的那个、传来隐约水声的、黑暗的密林深处。 眼神,从极致的悲痛,到空洞,再到最后,凝结成一片冰封的湖,湖底燃烧着幽幽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走。”她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 小五重重点头,搀扶住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 两人互相支撑着,拖着伤痕累累、疲惫欲死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那未知的、黑暗的、传来隐约水声的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是再也无法醒来的同伴,是染血的路。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微弱的水声,是……不知是否存在的,渺茫的生路。 第271章 药王谷内的百里烨 疼。 不是刀砍斧劈的利痛,是万千毒虫在经脉骨髓里啃噬、钻爬的钝痛,混杂着烈火灼烧、寒冰冻结的交替折磨。 百里烨盘坐在药王谷深处、引地下寒泉构筑的冰室玉台之上。上身赤裸,肤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细密的冷汗刚渗出体表,便被室内极低的温度凝成冰珠,又瞬间被体内冲出的高热蒸腾为白气。 九九八十一根金针,细如牛毛,在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幽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精准的金芒。它们深深刺入他周身大穴,最深几根几乎没至针尾。金针尾端,有极细微的、带着腥甜与腐臭气息的黑血,缓缓渗出,滴落在身下洁白无瑕的寒玉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灼烧出一个个微小焦黑的坑点。 药王谷谷主,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刻双目微阖,双手虚按在百里烨头顶百会与后背灵台二穴之上。他额角同样沁出汗珠,凝成冰晶挂于眉梢。随着他绵长而深厚的内力缓缓渡入,百里烨身上的金针开始以某种玄奥的频率,极其细微地震颤起来,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第五日了。 “金针渡穴”已至最关键的时刻。需以无上内力,驱动特制金针,震荡、逼迫、引导那盘踞于百里烨心脉要害、与他气血几乎融为一体的“蚀骨缠绵”之毒,顺着被金针强行开辟的细微通道,一点点剥离、排出。 过程凶险万分。内力强一分,可能震断心脉;弱一分,则无法逼出缠绵最深处的毒性。需如履薄冰,精准控制每一分力道,感知毒性每一丝流动。 百里烨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破,鲜血混合着冷汗淌下。他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又因极致的痛楚而无法控制地细微痉挛。青筋在额头、脖颈、手臂上暴起,突突跳动,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蚀骨蚀骨,名不虚传。此刻,他真切体会着何谓“蚀骨”之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虫子,正顺着他的血管经脉,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刮擦着他的骨头,啃食着他的髓液。又痒又痛,又麻又灼,直钻入灵魂深处,让人恨不能将皮肉撕开,将骨头敲碎,将那作祟的东西亲手挖出来。 冰室极寒,他却汗出如浆,旋即化为冰雾。冷热交替,如同炼狱。 不能动。 不能分神。 必须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运转自身内力,小心翼翼地配合着谷主渡入的那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护住心脉,引导着毒性随着金针的震荡,一点点被“挤”出体外。 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断、毒气攻心、当场毙命的下场。 他闭着眼,眼前却不是黑暗。是翻腾的毒血,是扭曲的经脉幻象,是无数狞笑的鬼脸,是死亡冰冷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深渊。 撑下去。 必须撑下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 脑海中,一遍遍,反复勾勒、描摹。 勾勒她策马回眸时,发丝飞扬,眼眸亮如星辰的模样。 描摹她倚窗看雪时,侧脸沉静,长睫微垂的剪影。 回想她递过“七日”纸条时,指尖的温度,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 “……等我回来。” 她说,等他解毒。 她说,见字如晤。 他还没见到她。没亲口问她,纸条上那“七日”之约,究竟是何意。没来得及告诉她,边关风急,京城雪寒,以后的路,他想与她并肩而行。 蚀骨的痛楚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冲击着他几近溃散的意识。喉头腥甜,又是一口黑血涌上,被他死死咽下。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比起经脉中的折磨,这点皮肉之苦,微不足道。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一根刺在胸口檀中穴的金针猛地一颤,尾端渗出的黑血骤然增多,颜色也更加晦暗粘稠。与之对应的,是百里烨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变得青紫。 一直守在玉台三步之外,须发皆张、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连呼吸都放轻到几乎停止的药痴大师,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扣着三枚碧莹莹的玉针,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却强行按捺住,不敢轻易出手干扰。他死死盯着那根异常颤动的金针,盯着百里烨骤然衰败下去的脸色,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子……撑住!给老子撑住!” 谷主依旧双目微阖,但按在百里烨要穴上的双手,微不可查地调整了力度与角度。一股更加精纯柔和,却后劲绵长的内力,缓缓渡入,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抚平那因毒性激烈反抗而引起的经脉紊乱。 百里烨身体剧震,又是一口黑血喷出,落在寒玉台上,腐蚀出更大的一片焦黑。但他的脸色,却奇异地稍微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那骇人的青紫在缓缓褪去。 脑海中,那张明艳倔强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 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已安然离开南疆?是否遇到了麻烦?那绝命崖,究竟是何等凶险之地?她……可曾受伤? 纷乱的思绪,担忧,恐惧,混杂在蚀骨的剧痛中,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收紧心神,将所有杂念压下,只余下那最纯粹的一点念想—— 活下去。 解毒。 见她。 等她回来。 问个清楚。 内力,顺着谷主的引导,再次艰难却坚定地在破损灼痛的经脉中运转起来,与那如跗骨之蛆的“蚀骨缠绵”之毒,进行着最细微、最凶险的拉锯与驱逐。 金针嗡鸣不息。 黑血滴落不止。 冰室内,只有压抑的痛楚喘息,内力运行的微响,以及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凝固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 百里烨身上八十一根金针,尾部渗出的血液,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浓黑如墨、腥臭扑鼻,逐渐转为暗红,再转为淤紫,最后几根靠近心脉的金针,渗出的血,终于带上了一丝鲜红的色泽。 谷主一直微阖的双目,在此刻,骤然睁开! 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他按在百里烨要穴上的双手,猛地一提一按! “起!” 一声清喝,如同春雷炸响在寂静冰室。 八十一道金芒,随着他这声清喝与手势,齐齐自百里烨身上激射而出!带起八十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红血线,在空中划出凄艳的弧线,叮叮当当,尽数落在早已备好的、铺着厚厚药棉的银盘之中。 “噗——!” 百里烨身体剧烈前倾,一大口近乎纯黑、粘稠如胶、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淤血,狂喷而出,尽数落在面前另一个更大的银盆里。 这口血喷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向后软倒。 药痴大师早已闪身上前,一把将他扶住,手指如电,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又飞快地将三枚碧玉针,刺入他心口周围。玉针入体,百里烨身上那狂暴紊乱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生气。 谷主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也带着淡淡的灰色,瞬间在冰室中凝成冰霜落下。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消耗极大,但眼神却明亮欣慰。 他看着瘫软在药痴怀中、气息微弱但已趋于平稳的百里烨,抚须缓声道:“缠绵之毒,其根已拔。余毒虽未尽,已不足致命,后续辅以药浴、汤剂,三月可清。此子……意志之坚,实属老夫生平仅见。” 药痴大师抱着百里烨,感受着他体内虽然微弱、却终于不再被毒性死死纠缠、开始自行缓缓流转的内息,一直紧绷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圈却有些发红,喃喃骂道:“臭小子……命真大……” 百里烨意识沉沉浮浮,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漂泊了许久,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耳边隐约听到谷主和药痴的声音,却模糊不清。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 眼前光影晃动,最终定格。 冰室顶端,夜明珠柔和的光芒。 还有……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她策马而来,衣袂飘飘,对他展颜一笑。 “南……衣……” 无声的唇语,消失在溢出嘴角的血沫中。 他再次陷入深沉的昏睡。但这一次,眉宇间那盘旋数月、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与青黑,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伤虚脱后的苍白,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冰室内,药香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缓缓弥漫。 第272章 送药人抵达 疼。 浑身都疼,像被碾碎了一遍又一遍。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伤口早就麻木,感觉不到流血,只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 小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五天?还是六天?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开苗寨那个清晨浓得化不开的雾,记得岩刚大哥沉甸甸的皮袋和骨笛,记得郡主将那染血的玉盒和令牌交给他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 “人在东西在,人不在,东西也必须在。” “你必须活着,把东西送到。” 他做到了。至少,东西还在。 野狼谷的悬崖,他爬了,手指抠进石缝,磨得见了骨头。毒沼地,他滚了,用烂泥裹身,憋着气,一点一点挪过去,皮肤被蚀得生疼。猛兽的绿眼睛在夜里闪烁,他躲在树上,握着匕首,一动不动,直到天亮。追兵的呼喝声似乎总在身后,他钻进刺藤,滚下山坡,用尽一切办法隐匿,逃遁。 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水囊在攀岩时摔破,只剩下最后几口。他舔过树叶上的露水,嚼过酸涩的草根,甚至喝过自己的尿。伤口化脓,散发恶臭,引来蝇虫。高烧一阵阵袭来,眼前经常出现幻觉,看到死去的兄弟,看到满身是血的郡主,看到玄一头儿…… 不能倒下。 倒下,东西就送不到了。 他抱着胸前的包袱,用撕下的布条,将它牢牢绑在自己身上,贴着心口。那是比命更重的东西。玉盒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成了唯一清醒的锚点。 骨笛一直没敢吹。怕引来不该引的,也怕暴露行踪。 终于,他看到了人烟。不是苗寨竹楼,是汉人样式的村落田埂。他知道,快要出山了。 力气也快要耗尽了。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嗡嗡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撕下破烂的衣襟,尽量遮住脸上、身上太过骇人的伤口和泥污,低着头,避开大路,专挑荒僻小道。 有一次,差点撞上盘查的官兵。他躲在臭水沟里,浑身浸在污秽中,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和对话,屏住呼吸,直到他们走远。包袱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没沾到脏水。 还有一次,被几个地痞盯上,想抢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宝贝”。他拖着残破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凶性,用牙咬,用头撞,抢了根木棍,打瘸了一个,吓跑了其余。自己肋下也添了道新伤,但他护住了包袱。 不能停。药王谷。药王谷在东南。 他靠着模糊的方向感,和沿途小心翼翼打听来的只言片语,朝着那个方向,一点点挪。 最后一段路,记忆是空白的。只有机械地抬腿,放下,再抬腿。眼前是晃动的土黄色,是模糊的绿色,是刺眼的阳光。喉咙干得冒火,像有砂纸在磨。肚子饿得失去了知觉。 他好像倒下去过。又爬了起来。 好像有狗叫声。他蜷缩进草堆。 好像下雨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张开干裂的嘴,接了几滴。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了一片苍翠的山谷。谷口立着天然的石柱,像门。石柱旁,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穿着浅青色的衣服,像是……弟子服? 药王谷? 是……药王谷吗? 他用力甩甩头,想看清。人影似乎朝着他这边过来了。是追兵?还是……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入怀,摸到那块硬硬的、刻着“宸”字的令牌,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挺直了几乎要折断的脊背,朝着那模糊的人影,迈出了最后一步。 脚下一软。 天旋地转。 “什么人?!”一声警惕的厉喝传来。 小九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尘土呛入口鼻。但他顾不上,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死死护住胸前的包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想抬头,看向那个走到近前、穿着浅青色药王谷弟子服的年轻人。 “救……药王……谷……百里……”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那弟子走近,看到地上这“人”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不像个人了,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沾满血污泥垢的碎肉烂布。只有那双深陷在污垢中的眼睛,还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里面像是烧着两团即将熄灭、却又不肯熄灭的火。 “你……”弟子惊疑不定,但看到对方死死护在怀里的包袱,以及那攥在手中、露出一角的黑色令牌,瞳孔微微一缩。那令牌样式古朴,上面似乎有个字…… “快!来人!这里有重伤者!疑似……有要事!”弟子不敢怠慢,一边警惕地查看四周,一边朝谷内方向大喊。 很快,又有几个弟子跑来,看到小九的样子,也都吓了一跳。有人想上前查看,小九却猛地痉挛一下,抱紧包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充满戒备。 “别动他!”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拦住同伴,蹲下身,尽量放缓声音,“你是谁?来药王谷何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九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他努力聚焦,看着对方衣服上的药王谷标记,又看看手里的令牌。是这里……是这里吗?终于……到了? “郡……主……”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包袱和手中令牌,一起往前送了送,“药……百里……烨……亲……手……”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那双手,依旧死死抱着包袱,攥着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快!抬进去!小心点,别碰他伤口!去禀报药痴师伯祖!”年长弟子当机立断,和同伴一起,极其小心地将小九抬起,快步向谷内奔去。另一人早已飞奔前去报信。 …… 药痴大师正在丹房,对着一炉新炼的解毒丹药,吹胡子瞪眼,嫌火候不对。他心情很不好,自从百里烨那小子被谷主从冰室里捞出来,虽然毒根已除,但人也去了半条命,一直昏睡不醒,全靠参汤吊着。他试了几种方子,效果都不甚满意。 “师伯祖!师伯祖!不好了……啊不是,是外面……”一个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什么不好了好了的!天塌了?没看见老子在炼丹吗!”药痴没好气地吼回去。 “是谷外!巡山弟子发现一个重伤垂死的人,好像是冲着咱们谷来的,抱着个包袱,还拿着这个!”弟子赶紧把手里捧着的东西递上。 那是一块沾满血污泥渍、却依旧能看出质地非凡的黑色令牌。上面,一个古朴的“宸”字,清晰可见。 药痴大师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令牌,猛地一凝。他一把抢过令牌,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个“宸”字,脸色瞬间变了。 “人呢?!”他厉声问。 “抬、抬到前厅了,伤得太重,只剩一口气了……” 药痴大师不等他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丹房,那炉被他嫌弃了半天的丹药,噗一声,烧糊了。 前厅里,几个弟子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那个血人。药痴大师冲进来,一眼就看到小九怀里死死抱着的、染血的包袱。包袱的一角,隐约露出一抹温润的玉色。 他心头狂跳,几步抢上前,蹲下,先伸手探了探小九的鼻息——气若游丝,但还活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去解那个被小九用生命护住的包袱。 小九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也扣得死紧。药痴大师费了点劲,才将那包袱取下。入手沉甸甸的,外面裹着的布料,已经被血、汗、泥浆浸透,板结发硬。 药痴大师的手,竟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将包袱放在旁边干净的桌子上,一层,一层,缓缓打开。 最外层是粗布,被血染成暗红褐色。第二层是油布,防水,但边角也有磨损。第三层,是柔软的细棉布,同样浸透了深色的痕迹。 当最后一层棉布掀开,露出里面那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雕刻着简单云纹的羊脂白玉盒时,药痴大师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玉盒紧闭,盒身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一角甚至有些微磕碰的痕迹,但整体完好。盒口处,封着一层淡黄色的蜡,蜡上,按着一个模糊的、沾染了血渍的指印——那是凤南衣按下时留下的。 药痴大师轻轻拿起玉盒,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封蜡和指印,又放到鼻端,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一丝极淡、极清冽、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纯粹生机的异香,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这香气,与他古籍中看到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老眼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捧着那玉盒,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不,是捧着一条命,一条他宝贝徒弟的命! “九死……还魂草……真的是……完好无损……哈哈……哈哈哈!”药痴大师先是喃喃,继而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如释重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但笑声戛然而止。他想起了送药来的人,想起了那块令牌,想起了弟子说的“郡主”二字。 他猛地转身,看向地上昏迷不醒、几乎不成人形的小九,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敬佩,更有深深的忧虑。 这暗卫,几乎是爬着,把东西送来的。那他拼死护送的人呢?那留下断后、引开追兵的人呢? “快!拿我的金针和保命金丹来!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必须问清楚!”药痴大师对旁边的弟子吼道,声音急切。 然后,他捧着玉盒,对另一个呆若木鸡的弟子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禀报谷主!通知百里小子那边的人,就说——药,到了!是‘九死还魂草’,完好无损地到了!” 那弟子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药痴大师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盒放在铺着软垫的托盘上,然后,如同进行最神圣的仪式般,净手,更衣,取出自己那一套珍藏的、用来处理顶级灵药的白玉工具。 他要用最好的状态,最稳妥的手法,将这株历经千辛万苦、沾染了无数鲜血和性命才送来的“九死还魂草”,入药。炼出那能补全百里烨本源生机、让他彻底摆脱“蚀骨缠绵”余毒、真正获得新生的“还魂丹”! 前厅里,忙碌起来。救治小九的,飞奔报信的,准备药材工具的。 药痴大师的目光,牢牢锁在那莹白的玉盒上,苍老的手稳定无比。 玉盒冰凉。 希望,滚烫。 第273章 灵草入药,百里烨恢复 玉盒开启。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异香扑鼻。只有一抹凝萃到极致的翠色,静静躺在莹白的玉盒中央。三寸长短,茎叶剔透,脉络清晰如碧玉雕琢,顶端结着一颗米粒大小、殷红如血的浆果。 它躺在那里,仿佛将整个山谷的生机都收敛于内,光华内蕴,古朴无华。 药痴大师屏住呼吸,指尖悬在玉盒上方,微微颤抖,竟不敢轻易触碰。他行医制药一辈子,见过的奇珍异草不知凡几,但如此完整、生机盎然、近在咫尺的“九死还魂草”,仍是头一遭。 谷主闻讯而来,一袭青衫,步履无声。他看到玉盒中的灵草,清癯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动容。他伸出二指,隔空虚按,闭目凝神,细细感应。半晌,睁眼,眸中精光湛然,抚须长叹:“脉络天成,生机沛然,浆果殷红,正是百年以上、药力巅峰的‘九死还魂草’。此等神物,竟真能寻得……天意,亦是人为。” 他看向地上依旧昏迷、被弟子施针用药吊住一口气的小九,又想到此刻仍躺在寒玉冰榻上、仅靠参汤吊命的百里烨,神色复杂。一株草,一条路,染了多少血,系着多少命。 “如何入药?”药痴大师急问,搓着手,眼巴巴看着谷主。 谷主收回目光,落在灵草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蚀骨缠绵’之毒,阴损诡谲,蚀骨焚经,最伤本源。金针渡穴,拔其根,去其形,犹如铲除毒瘤。然毒根深种数月,患者本源已亏,经脉如久旱之地,纵使毒去,亦生机凋敝,恐成沉疴顽疾,损及寿数。” 他顿了顿,指向玉盒中那抹翠色:“此物,乃天地生机所钟。其性中正平和,蕴无限生机造化之力,恰是弥补本源、修复经脉、催发生机的不二圣品。寻常用法,已是暴殄天物。需以‘还阳古法’调制,取其茎叶汁液为主,融以晨露、百年石髓、雪山玉莲心,文火慢煎九转,成‘还魂汤’。再取其顶端赤果,研磨成粉,于汤成一刻,投入其中,瞬间化开,锁住全部药力,使其生生不息,直入本源。” 药痴大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放光,但随即又皱眉:“晨露、百年石髓好说,雪山玉莲心……谷中虽有珍藏,但年份不足百年,药力怕是……” 谷主摆手:“无妨。玉莲心取其清心固本之效,辅佐而已,年份稍欠,影响不大。灵草才是根本。速去准备。冰室那边,暂停金针,以温和药力护住他心脉,待‘还魂汤’成,即刻服用,配合金针最后疏导,方可事半功倍。” “是!”药痴大师精神大振,亲自去取珍藏的雪山玉莲心,又指挥弟子取来采集的晨露、封存的百年石髓,以及一应用具。 冰室内。 百里烨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平稳。身上金针已暂时取下,只留几枚温养经脉的玉针。赤裸的上身,那骇人的青黑之色已褪去大半,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只是消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心口处,一道淡金色的、由谷主以自身精纯内力绘制的符文,微微发光,护持着他最后一点心脉生机。 他躺在寒玉冰榻上,无知无觉。唯有眉心偶尔的微蹙,显露出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依旧承受着某种痛苦。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丹房内,药痴大师亲自守着小火炉。炉上是特制的羊脂白玉药壶。壶中,晨露、石髓、玉莲心已化为氤氲玉液,散发出清冽微苦的药香。他神情专注,如同雕琢绝世美玉的匠人,小心控制着火候,不敢有半分差池。 谷主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玉盒中那株“九死还魂草”上。他伸出手,指尖凝聚一点柔和的青色光华,轻轻拂过灵草的茎叶。翠色的草叶无风自动,仿佛活了过来,顶端那粒殷红浆果,色泽似乎更加鲜艳欲滴。 时辰到。 谷主眼神一凝。药痴大师会意,用玉刀,小心翼翼切下灵草顶端那粒赤红浆果,置于白玉钵中,以玉杵缓缓研磨。浆果瞬间化为极其细腻、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赤色粉末。 接着,谷主亲自出手。他并指如剑,虚虚一引,玉盒中那株失去了浆果的翠色茎叶,无风自动,缓缓飞起,悬于白玉药壶上空。谷主指尖青光吞吐,轻轻一划。 三滴翠绿欲滴、浓郁得化不开的液珠,自茎叶断口处渗出,晶莹剔透,内蕴光华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液珠滴落,精准落入下方药壶之中。 “嗤——” 一声轻响,如同滚油滴入冷水。原本清冽的药液,瞬间沸腾起来,颜色由浅碧转为浓郁的翠绿,又渐渐化为琥珀般的金色,药香陡然一变,从清苦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草木清新与生命甘醇的奇异芬芳,瞬间充盈整个丹房,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仿佛连沉疴都轻了三分。 “就是现在!”谷主低喝。 药痴大师立刻将研磨好的赤色粉末,均匀撒入药壶。 粉末入汤,无声无息,瞬间消融。沸腾的金色药液,猛地一滞,随即光华内敛,所有异象、香气,仿佛都被锁回了药液之中,只在表面荡漾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宛如月华般的清辉。 “还魂汤,成。”谷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隐见汗意。饶是他功力通玄,完成这“还阳古法”,也耗神不小。 药痴大师小心翼翼地将药壶中的金色药汤,倒入一个温玉碗中。药汤不多,仅堪堪半碗,却重若千钧。 冰室。 百里烨被轻轻扶起。药痴大师端着玉碗,谷主在旁,以银针护持其经脉。 温润的药汤,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被缓缓喂入百里烨口中。 药汤入喉,初时并无太大感觉。但片刻之后,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暖流,自他胸腹之间化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通达每一寸经脉,浸润每一处骨髓。 那暖流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霖,干涸皲裂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这磅礴的生机,开始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经脉壁上残留的、金针也未能完全拔除的顽固毒质,在这股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暖流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为丝丝黑气,被逼出体外。 百里烨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体内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内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生机,开始自发地、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流畅。 谷主看准时机,出手如电。数枚特制的金针,再次刺入百里烨周身大穴。这一次,金针不再是为了逼毒,而是为了疏导、引导那股磅礴的药力,使其均匀滋养全身,修复受损最重的经脉与脏腑。 百里烨身体轻轻颤抖起来。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麻痒、温热、仿佛万物复苏般的舒畅感,从骨髓深处泛起。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几乎被“蚀骨缠绵”蛀空的根基,正在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一点点填补、夯实、修复。枯萎的经脉重新变得柔韧,暗淡的丹田气海,开始有温润的内力滋生、汇聚。 他依旧闭着眼,意识却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触到了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 谷主缓缓收针。 药痴大师紧张地看着。 百里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冰室内夜明珠柔和的光,映入眼帘。有些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随即,他感受到了不同。 身体依旧虚弱,沉重。但那种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阴冷、滞涩、空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活”的感觉。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虽然远不及巅峰时的雄浑磅礴,却顺畅自然,再无半分阻碍与刺痛。胸口那道一直盘踞的、让他呼吸都不畅的郁结,也烟消云散。 他尝试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冰室特有的寒意,却无比顺畅,无比清新。 他又缓缓吐出。 一道凝而不散、略带灰黑之色的浊气,如箭般射出尺余,才渐渐消散在空中。那是最后一点残毒与体内淤积的秽气。 “感觉如何?”谷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欣慰。 百里烨转动眼珠,看向站在冰榻边的谷主和药痴大师。两位老人脸上都带着倦色,尤其是谷主,气息略显虚浮,显然消耗巨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不出声音。 药痴大师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过喉咙,百里烨才觉得好了些。他尝试发声,声音嘶哑低沉,却清晰:“多谢……谷主……大师……救命之恩……”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缓缓滋生的力量,和那股无处不在的、温和的暖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我感觉……毒,好像……真的清了。内力……在恢复。” 谷主颔首,捻须道:“‘蚀骨缠绵’之毒,其根已由金针拔除。‘九死还魂草’药力非凡,不仅将残余毒性涤荡一空,更弥补了你受损的本源,修复了经脉。如今你体内生机已复,内力恢复只是时间问题。静养一月,辅以汤药调理,功力可恢复七成以上。余下三成,需日后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七成以上! 百里烨心中一震。他原本已做好功力尽废、甚至殒命的准备。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没想到,竟还能恢复七成功力! 是那株“九死还魂草”…… 是南衣…… 他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想坐起来:“送我药来的人……” “别动!”药痴大师一把按住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人在前厅,昏迷不醒,伤得极重,只剩一口气吊着。是阿烨你身边的暗卫,拼死送来的。只说了‘郡主、药’几个字。东西……完好无损。” 百里烨身体一僵,缓缓躺了回去。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被深不见底的担忧和恐惧取代。 暗卫拼死送来……只剩一口气……那南衣呢?她怎么样了?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再次变得苍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必须立刻知道她的消息! “谷主,大师,”百里烨的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沙哑,他看向两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恳求与焦灼,“送我前来的那位姑娘……凤南衣,她可另有消息传来?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谷主与药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不忍。 药痴大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只有那送药的暗卫一人抵达。他昏迷前,只说了那两个字。其余……暂无消息。” 暂无消息。 百里烨闭上了眼睛,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被子下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冰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笼罩着冰榻上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心却已悬到万丈深渊的男子。 第274章 百里烨的怒火与决定 冰室寂静。 百里烨躺在榻上,闭着眼。体内暖流温和运转,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带来久违的舒畅。这本该是劫后余生、庆幸放松的时刻。 但他心口,却像压着一块冰。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南衣…… 送药的暗卫只剩一口气……东西完好…… 那她呢?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杀意与焦灼如同冰层下的熔岩,翻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我要见他。”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寒意,“现在。” 药痴大师张了张嘴,想说他需要静养,但触及百里烨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他看向谷主。 谷主沉默一瞬,微微颔首。 百里烨掀开身上薄被,强撑着坐起。身体依旧虚弱,内力也只恢复了一丝,动作间牵扯到未愈的经脉,传来细密的刺痛。他恍若未觉,下榻,站定。身形晃了一下,随即稳住。接过药痴大师递来的外袍,披上,系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带路。” 前厅侧厢。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小九被安置在软榻上,身上缠满绷带,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气若游丝。药痴大师已用金针和最好的伤药吊住他心脉,但能否醒转,何时醒转,仍是未知。 百里烨走进厢房,目光落在小九身上。那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侧的手猛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走到榻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小九冰凉的手腕上。内力虽微弱,却足够他探查。 经脉紊乱,内腑受损,失血过多,外伤累累,更有一股深重的寒气与疲惫浸透骨髓……这是长途奔袭、历经酷烈厮杀、透支生命极限后的油尽灯枯之相。 百里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褪去些许,只剩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他看向守在旁边的药痴:“能让他醒吗?片刻就好。我有话,必须问。” 药痴大师皱眉,看了看小九的脸色,又看看百里烨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最终咬牙道:“老夫试试。但只能片刻,且……很伤元气,可能损及根本。” “无妨。问完,我倾尽所有,也会让他活。”百里烨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药痴不再多言,取出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迅捷,刺入小九头顶几处要穴,又取出一颗朱红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喂入小九口中。 片刻,小九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小九。”百里烨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沌的力量,“是我。百里烨。” 小九颤动的手指猛地一蜷。 “看着本王。”百里烨的声音加重一分。 小九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虚空。 “小九,南衣郡主何在?”百里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郡……主……”小九的嘴唇嚅动着,吐出模糊的音节,涣散的眼神里,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那光里,是刻入骨髓的恐惧、焦急,还有……绝望。 “南疆……敬王……追兵……很多……”他断断续续,声音低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郡主……让我们分两路……她、她带人……引开追兵……往南……让我们……往西……药……药王谷……” “她带了多少人?玄一呢?其他人呢?”百里烨的心不断下沉,声音却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即将爆发的岩浆。 “……玄一、阿成、石头、大锤、刀子、小七、小五、我……还有……郡主……”小九的眼神开始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脸上肌肉因痛苦而抽搐,“绝命崖……敬王的人……围上了……郡主……让我们走……她断后……” “她断后?!”百里烨的声音猛地拔高一丝,又强行压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玄一……不肯……留下……其他人……也……”小九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下去,“……死了……都死了……我逃……狼谷……毒沼……追兵……郡主……不知……玄一头儿……不知……小五……不知……”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嚅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呓语:“……药……送到……郡主……等……” 最后一个“等”字,轻如叹息,消散在浓重的药味里。小九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但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丝。 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烨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比身下的寒玉还要冰冷,还要苍白。 南衣断后…… 玄一留下…… 其他人……都死了…… 不知……生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心脏,反复翻搅。 他仿佛能看到,莽莽群山,重重追兵。她一身红衣,手持长剑,挡在绝路之前,身后是她的兄弟,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敌人。她笑着,或许还在说“快走”,然后转身,迎向刀光剑影。 玄一那个倔驴,一定不肯走。还有阿成、石头……那些他熟悉的、忠诚勇悍的兄弟…… 都死了。 为了送这株草,为了救他这条命。 而她……生死未卜。 “嗬……”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从百里烨喉间溢出。那不是叹息,是濒死野兽般的低吼。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很慢,很稳。但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锈的机括,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渊,寒渊之下,是毁天灭地的血色风暴在凝聚、咆哮。 “谷主,大师。”他转身,面向一直沉默立于门口的谷主和药痴。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见惯生死的药痴,都忍不住心头一凛。 “百里烨,多谢两位再造之恩。此恩,永世不忘。”他抱拳,深深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你……”药痴想说什么。 百里烨已直起身,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门外,望向西南的方向。那里,天空湛蓝,远山如黛。 “晚辈,告辞。” 四个字,斩钉截铁。 “你刚解了毒,元气大伤,内力十不存一,此时下山,与送死何异?”谷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百里烨没有回头,只道:“她在等我。” “她为你取药,九死一生,是为何?”谷主问。 “为我活。”百里烨答。 “那你此刻去,是为何?” “为她活。也为,让该死者,死。”百里烨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森寒的戾气,如同出鞘的刀,饮血的锋。 谷主沉默地看着他挺直却犹带虚弱的背影,许久,缓缓叹了口气。他不再劝阻,只是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递过去。 “白瓶内,是‘回春丹’,可快速恢复内力,疗治内伤,但药力霸道,七日之内,最多服一粒,多服伤身。青瓶内,是‘护心散’,重伤时服下,可吊住心脉三日。你体内蛊毒虽清,但本源亏空,经脉初愈,七日之内,绝不可与人全力动手,更不可妄动杀招,否则经脉有损,根基动摇,前功尽弃,神仙难救。切记。” 百里烨接过玉瓶,入手冰凉。他握紧,指节泛白。没有道谢,只是再次抱拳,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对长辈,对恩人,对理解。 然后,他转身,迈步,朝外走去。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那挺直的脊背,仿佛能撑起即将倾塌的天空。那消瘦的背影,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刻骨的焦灼,如同即将奔赴炼狱的修罗。 药痴大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谷主遥望天际,手指掐算,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松开,只喃喃道:“情劫亦是命劫。此去……血光冲天。然,死局之中,或有一线生机。端看……造化了。” 百里烨已听不到这些。 他走出前厅,走出药王谷那天然的石门。阳光刺目,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西南。 南疆。 绝命崖。 等我,南衣。 无论你在哪里,是生是死。 我来了。 所有伤你、迫你、害你之人—— 都要付出代价。 血债,必须血偿。 第275章 百里烨南下 药王谷外,山风凛冽。 百里烨接过谷中弟子备好的包袱。里面有一套换洗衣物,几包干粮,水囊,火折,金疮药,还有谷主给的两个玉瓶。一把精钢长剑,一柄短匕,一张标注了山川河流、关隘城镇的西南详图。地图上,药王谷的位置被圈出,一条红线蜿蜒向南,指向南疆。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这是药王谷精心饲养的“乌云踏雪”,脚力耐力皆是上乘。 百里烨检查马鞍,绑紧包袱,将长剑挂在鞍侧,短匕插进靴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他翻身上马。动作牵动内腑,一阵闷痛。脸色白了白,额角渗出细汗。他恍若未觉,一拉缰绳。 “公子,此去西南,路途遥远,凶险未知,还请务必保重!”送行的弟子抱拳,眼中满是担忧。他们虽不知具体,但也看出这位公子伤势未愈,且去意决绝,隐有雷霆之怒。 百里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已投向南方。那是群山起伏的轮廓,是未知的凶险,是血与火的路,是……她所在的方向。 “驾!” 一声低喝,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下山道,绝尘而去。马蹄踏碎山道上的残雪,扬起一溜烟尘。 谷口,药痴大师和谷主并肩而立,望着那迅速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黑点。 “此子心志之坚,杀性之烈,实属罕见。”谷主缓缓道,目光深远,“情之一物,竟能至此。” 药痴大师哼了一声,语气复杂:“那丫头也是个倔的。两个倔种凑一块……罢了,是福是祸,看他们的命吧。老子只盼着,别真把天捅个窟窿。”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他体内余毒虽清,但元气亏空得厉害,那‘七日不可动手’的嘱咐,我看他……未必听得进去。” 谷主沉默片刻,只道:“箭已在弦。” 山道蜿蜒,通向官道。 百里烨伏低身子,紧贴马背,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体内那丝微弱的内力,自发运转,抵抗着颠簸带来的不适,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但他心中没有丝毫调息养伤的念头。 只有急。 火烧火燎的急。 小九破碎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绝命崖……围上了……郡主断后……” “死了……都死了……” “不知……生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呼吸不畅。 他不敢深想。不能深想。 只能快。更快。 早一刻到,她便多一分生机。晚一刻,或许便是……天人永隔。 官道平整,乌云踏雪撒开四蹄狂奔,将两旁的树木飞速抛向身后。百里烨不时瞥一眼手中的地图,脑中飞速计算。 小九是从西边兽道,经野狼谷、毒沼地,绕行险峻,最终抵达药王谷。那么,凤南衣引开追兵的方向,大概率是往南,或者东南。因为那是深入南疆腹地、地形更复杂、更容易摆脱追踪的方向。 绝命崖……地图上似乎有标注,在南疆与西南边军防区之间的缓冲地带,一处地势险恶的所在。 敬亲王的人,必然在那附近布下天罗地网。 她一个人,带着所剩无几的护卫,能撑多久? 玄一那倔驴,留下断后,又是什么结果?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每一次想象,都让他心头的杀意更盛一分,眼中的冰寒更冷一度。 换马。 在第一个途经的镇子,他将跑得口吐白沫的乌云踏雪交给药王谷在此处设立的药铺伙计,换了一匹早已备好的黄骠马。丢下一句“照顾好它”,丢下银两,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不眠不休。 饿了,就着冷水啃几口干粮。渴了,喝一口水囊里的水。累了,便伏在马背上稍作喘息,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部分疲惫。 他没有走官道。官道虽快,但盘查多,容易暴露。他选择更偏僻、更崎岖的小路,甚至是猎户、药农踩出的山径。地图在脑中清晰呈现,配合他对地形地势的本能判断,总能找到最快捷、最隐蔽的路径。 风声、马蹄声、树林的呼啸声,交织成单调的韵律。时间在狂奔中流逝,日升月落,星辰轮转。 第二天傍晚,他进入西南地界。空气中的湿润和暖意,与北地的干冷截然不同。地势也开始变得崎岖,山林茂密。 在一个岔路口,他勒住马。地图显示,一条路通往最近的小城,另一条,则是荒僻的山道,直插南疆。 他下马,仔细观察地面。雨后松软的泥土上,隐约可见一些杂乱的马蹄印,还有车辙。数量不少,方向是往小城。这符合敬亲王调兵遣将、封锁要道的迹象。 他又看向那条荒僻山道。入口被杂草灌木半掩,似乎久无人行。但他蹲下身,拨开边缘的枯叶,在湿润的泥土上,看到了一枚被踩塌的、边缘已经模糊的鞋印。不是军靴,更像是……江湖人常穿的软底快靴。印痕很浅,几乎被雨水冲刷掉,但仍能看出走向是深入山道。 是逃命的人?还是……追踪的人? 百里烨眼神微凝。他起身,毫不犹豫,牵马走进了那条荒僻的山道。 山道难行,荆棘丛生。他弃了马,将马匹拴在隐蔽处,留下足够草料。包袱背在身后,长剑在手,短匕在靴,如同一头敏捷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 夜晚的森林,危机四伏。毒虫猛兽,瘴气陷阱。但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边关最残酷的战场上,在敌后潜行、猎杀的日子。五感提升到极致,内力虽弱,却足够他听风辨位,察觉最细微的异常。 他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折断的树枝,刀剑劈砍的印记,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血迹不多,但很新鲜,不超过三天。 心脏猛地一缩。 他沿着痕迹追踪。痕迹断断续续,显示出逃遁者的仓皇和追踪者的紧逼。 第三天黎明前,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发现了一个简易的、废弃不久的宿营地。灰烬已冷,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几片破碎的、染血的黑色布料——那是暗卫劲装的料子。 百里烨蹲下身,捡起一片碎布,指尖摩挲着上面暗沉的血迹,很新。他仔细查看地面,脚印杂乱,至少有四五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然后匆匆离开,方向是往东南更深的山林。 是敌是友? 他起身,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山林更加茂密,雾气开始升腾,在晨曦中如同灰色的幔帐。 没有犹豫。他循着那微不可查的痕迹,追了下去。 越往里走,地势越险,山林越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败草木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百里烨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草丛,有明显被压倒的痕迹。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拨开草丛。 一具尸体。 穿着南疆本地山民的粗布衣服,但脚上穿的,却是制式的军靴。脖颈处一道致命的刀口,干净利落。血已经流干,尸体僵硬,死了至少一天。 不是暗卫的手法。暗卫杀人,力求隐蔽,多用短刃刺要害。这道刀口,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搏杀的狠厉。 是玄一?还是……她? 百里烨眼神骤寒。他快速检查了尸体周围,没有找到更多线索。他起身,继续向前。 血腥味越来越浓。 绕过一片乱石堆,眼前的景象,让百里烨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大部分穿着南疆山民或普通江湖人的衣服,但有几个,穿着统一的劲装,正是敬亲王府暗卫的打扮。空地上遍布刀剑砍劈的痕迹,几棵树上钉着弩箭,地面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暗红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惨烈。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遭遇战。 百里烨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具尸体。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红衣,没有看到玄一。他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却提得更高。 他走到一具王府暗卫的尸体旁,蹲下检查。致命伤在胸口,一剑穿心。剑法……快、准、狠,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是她的风格。 另一具尸体,被一刀劈开了半个脖子。刀法狠辣,是玄一惯用的战场搏杀术。 还有几具,身上伤口杂乱,显然是被围攻致死。看其穿着,是……凤南衣身边其他暗卫的服饰。 百里烨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站起身,环顾这片修罗场。打斗的痕迹向东南方向延伸,血迹断断续续,一路滴落。 他循着血迹,追踪了大约一里地。血迹在一片陡峭的山坡前消失了。山坡上有滑坠的痕迹,泥土和落叶被大片刮擦。 百里烨站在坡顶,向下望去。山坡下是更深的密林,雾气弥漫,看不清具体情况。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戾气和焦灼,纵身一跃,顺着陡峭的山坡,滑了下去。 南衣,玄一……无论你们在哪里,是生是死。 我来了。 等我。 第276章 凤南衣的坚守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绵不绝的钝痛,像钝刀子割肉,缓慢,却无处不在。 胸口那处箭伤,即使简单处理过,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带来火辣辣的撕扯感。肩背、手臂上被树枝岩石刮擦出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下黏腻和湿冷。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但她不能停。 小五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这个年轻暗卫的腿伤恶化了,整条左腿肿得发亮,皮肤烫得吓人,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玄一更糟,他伏在她背上,气息微弱灼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骇人的高温。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被她用撕下的里衣紧紧包扎,但依旧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她的后背。 血腥味,汗味,还有伤口腐烂前特有的、甜腥的恶臭,混合在密林潮湿闷热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天早就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浓密的树冠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黑暗中嘶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追兵的声响。 她几乎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泥坑,泥水瞬间没到小腿。她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没有摔倒,背上的玄一和搀扶的小五,也跟着剧烈晃动。 “郡……主……”小五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别说话,省力气。”凤南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快到了。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个……山洞。” 是之前躲避暴雨时偶然发现的,一个不大的、被野兽废弃的洞穴。洞口隐蔽,被藤蔓遮掩。那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 她不敢点火折子,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荆棘划破了她的手和脸,留下细密的刺痛。她不管不顾,只是一步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她几乎要脱力倒下时,脚下一空,险些摔倒。她踉跄几步,稳住身形,伸手向前摸索。 粗糙的岩壁,湿滑的苔藓。 找到了! 她心中一振,用最后一点力气,拨开洞口的藤蔓,扶着岩壁,几乎是拖着、背着两个人,挤进了那个狭窄、潮湿、散发着野兽腥臊气息的洞穴。 将玄一小心翼翼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又将几乎瘫软的小五扶着坐下,凤南衣自己也靠坐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虚脱感。 不能歇。还不能。 她摸索着,从怀中掏出最后半截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洞穴。洞不深,约莫丈许,地上铺着些干草枯叶,是之前野兽留下的。空气混浊,但还能忍受。 她先去看玄一。 火光下,玄一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他背上的绷带,已经被血完全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凤南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伤口感染,高烧。必须立刻处理。 她再去看小五。小五靠坐在那里,眼神涣散,脸颊烧得通红,左腿的裤管被他自己撕开,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处皮肉外翻,流出黄白色的脓液,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两个人,都到了极限。 凤南衣闭了闭眼,将喉咙里那股腥甜和绝望一起咽下。她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小半囊水。她先小心地喂了玄一几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流下大半,只喂进去一点点。小五意识模糊,喂水更困难。 水很快见了底。 她将水囊小心收好。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干净的水,只能用最后一点金疮药。药粉已经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撒在玄一背上最深的伤口处。药粉被鲜血冲开,效果微乎其微。她又撕下自己另一只相对干净的衣袖,浸湿了最后一点水,试图擦去玄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布很快就脏了,水也用完了。 她看着玄一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和高热昏迷的脸,又看看小五那溃烂流脓的腿,心不断往下沉。 没有药,没有水,没有食物。两个重伤员,一个濒临极限的自己。 怎么办? 等死吗? 不。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不能放弃。她答应过玄一,要带他回家。她答应过小五,要活下去。她……还要去见百里烨,要亲口问清楚那“七日”之约。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却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恶心和眩晕。 她站起身,拿起长剑,走到洞口,用剑刃小心割断一些看起来相对坚韧的藤蔓。她记得,岩山老人闲聊时提过,南疆某些深山老藤,折断后有白色汁液,有一定的止血消炎作用,虽然效果远不如正经药材,但聊胜于无。 她扯回几根藤蔓,回到洞内,用石头砸烂一端,果然有乳白色的汁液渗出,带着一股青涩的气味。她用干净的布条蘸着这汁液,重新为玄一清洗伤口。汁液接触伤口,玄一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抽搐了一下。凤南衣手很稳,动作尽可能轻柔。 处理完玄一的伤口,她又用同样的方法,为小五清理腿上的脓疮。恶臭扑面而来,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一点点刮去腐肉,敷上藤蔓汁液。小五疼得直抽气,神志反而清醒了一丝,看着凤南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忍着点,会好的。”凤南衣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不知道是在安慰小五,还是在安慰自己。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着岩壁坐下,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胸口闷痛,眼前发黑。她知道,自己也快撑到极限了。失血,疲惫,伤痛,焦虑,像无数只虫子,啃噬着她的意志。 她从怀中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已经有些发皱的纸条。火折子的光芒很微弱,勉强能看清上面力透纸背的几个字—— 七日,见字如晤。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字迹。粗糙的纸张,熟悉的笔锋,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这是她仅剩的念想,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第几天了? 离开苗寨,引开追兵,逃入深山……她努力回想着。三天?还是四天?记不清了。日子在逃亡、厮杀、伤痛和黑暗中模糊成一团。 百里烨……你应该收到药了吧?蛊毒解了吗?送药的暗卫……有没有平安抵达? 玄一,小五,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兄弟……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我要活下去。 带着他们,活下去。 她将纸条小心折好,重新贴身收好。仿佛那薄薄的纸张,能给她注入无尽的力量。 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玄一,又看了看昏睡过去、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的小五。 不能睡。她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挣扎着爬起来,拿起剑,走到洞口,侧耳倾听。外面,依旧是虫鸣,风声,还有不知远近的、夜枭的啼叫。暂时,没有追兵的动静。 但她知道,敬亲王的人不会放弃。他们一定还在搜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找到猎物誓不罢休。 这个洞穴,不能久留。最多到天亮,必须离开。 她需要水,需要药,需要食物。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更安全、更容易隐蔽的地方。 但在这之前,她需要恢复一点点体力。 她回到洞内,在玄一和小五中间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手握着剑柄。火折子已经熄灭,洞穴重新陷入黑暗。 绝对的黑暗,能吞噬一切声音,也能放大所有细微的声响。她听到玄一粗重灼热的呼吸,听到小五偶尔的呻吟,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疼。累。冷。怕。 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咬着牙,硬撑着。睁大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竖起耳朵,捕捉洞外哪怕最微小的异动。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数着数。从一开始,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用这种方式,对抗着无边黑暗和疲惫的侵蚀,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还醒着。 她还握着剑。 她还记得,要带他们回家。 她还记得,有个人,在等她。 天,快点亮吧。 第277章 敬亲王的耐心与算计 绝命崖下,并非绝地。 穿过狭窄隐秘的裂谷,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被环形峭壁包围的山谷。谷地平坦,面积不大,却别有洞天。中央,一座完全由黑石垒砌、形制古朴、带着明显前朝风格的宫殿,沉默矗立。宫殿不大,却气势森然,与周围嶙峋的崖壁融为一体,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 这里,便是敬亲王百里尧真正的藏身之所,也是他筹谋多年的核心之地。 殿内,光线昏暗。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惨白冰冷的光,映得殿中陈设的黑石家具泛着幽幽的冷意。空气里有种陈腐的、混合了尘土和奇异香料的气味。 敬亲王百里尧,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豹皮的宽大石椅上。他身上不再是锦袍玉带,而是一袭样式奇古的玄色深衣,袖口与衣襟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诡异的火焰与扭曲人面的纹路。长发未束,披散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眼底深处跳动着两点幽暗的火。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色泽灰白、边缘不甚规则的骨片。骨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光滑,隐隐泛着玉石般的润泽。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勾勒着简单却充满神秘意味的火焰图腾,火焰中心,似乎还有一个极其微小、难以辨认的符文。 骨片在他修长苍白的手指间翻转,偶尔折射出夜明珠冰冷的光。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很轻,却带着刻意放重的节奏,显示出主人的谨慎。 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到石阶下,单膝跪地,垂首:“王爷。” “说。”百里尧没有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骨片的火焰纹路上,声音平淡无波。 “追捕凤南衣的队伍传回消息。在野狼谷东南方向三十里处的密林,发现激烈打斗痕迹,毙敌十一人,均为我方好手。现场遗留血迹和痕迹显示,对方至少三人,其中两人重伤,向更深处逃遁。未能确认凤南衣是否在内,但……现场发现了这个。” 黑衣人双手捧上一物。那是一截断裂的、染血的银色发簪,簪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工艺精巧,但此刻沾满泥污血渍,青鸾的眼眸处镶嵌的细小宝石也已脱落。 百里尧的目光终于从骨片上移开,落在那发簪上。他伸出手,指尖拈起发簪,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是她之物。”他淡淡道,随手将发簪扔回黑衣人手中,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垃圾,“继续。” “是。据此线索,我们的人扩大了搜捕范围,在更深处发现了临时宿营的痕迹,以及……少量使用过的金疮药残渣和包扎用的布条。判断其有人重伤,且物资已极度匮乏。目前,三支小队已呈合围之势,封锁了那片区域所有可能出口。另有两支小队,正从侧翼迂回,进行拉网式搜索。凤南衣……插翅难飞。” 百里尧听完,脸上并无喜色,也无怒容,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甚至轻轻笑了笑,指尖摩挲着那块古老的骨片。 “做得不错。”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过,不必着急。猫捉老鼠,总要有些乐趣。逼得太紧,老鼠会狗急跳墙,少了趣味,也容易……损了宝贝。” 黑衣人垂首:“属下明白。已传令各队,收紧包围,步步为营,务必生擒。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据前方回报,在野狼谷西北侧,靠近毒沼的方向,曾发现可疑踪迹,怀疑是……送药之人逃离的路径。是否要分兵追击,或向药王谷方向……” “不必了。”百里尧打断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株‘九死还魂草’而已,能解百里烨的‘蚀骨缠绵’,固然是好。但,非是必需。”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殿下垂首的黑衣人,眼底那两点幽火跳跃了一下:“我那位好皇侄的命,早已是囊中之物。多活几日,少活几日,于大局无碍。本王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株草,也不是百里烨那条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凤南衣……才是真正的‘钥匙’。她可比那株草,重要得多。” 黑衣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王爷明鉴。只是……此女性情刚烈,宁折不弯,恐难以……” “难以驯服?”百里尧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诡异,“无妨。再烈的马,也有驯服之法。再锋利的刀,也有归鞘之时。她越是挣扎,越是反抗,才越有意思,也才越能……发挥她应有的价值。” 他不再看黑衣人,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骨片上,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仿佛透过这古老的骨头,看到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景象。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搜捕继续,步步紧逼,但务必留她性命,毫发……倒不必,但至少要能说话,能走路。本王要活的凤南衣,完完整整地,带到本王面前。” “是!”黑衣人凛然应声。 “另外,”百里尧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森寒的杀意,“京城那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让咱们那位‘好皇兄’,也动一动吧。他安逸得太久了。还有宫里……该点的火,可以点起来了。风,也该往那边吹一吹了。” “属下遵命!立刻去办!”黑衣人叩首,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身影融入殿外更深的黑暗之中。 空旷的大殿,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夜明珠冰冷的光,映着百里尧苍白俊美却诡异的脸,和他手中那块古老、沉默、仿佛蕴含着不祥力量的骨片。 他独自坐在高高的石椅上,如同端坐于黑暗王座的君王。 良久,他抬起手,将那块带着火焰纹的骨片,轻轻贴在额前。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他闭上眼,唇边溢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叹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快了……就快了……” “‘钥匙’既已出现……” “尘封之地的大门……也该打开了……” “这天下……这无趣的天下……该换点颜色了……” 低语声,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最终消散于无形,只余下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以及那无声燃烧的、幽暗的野望。 第278章 京城风波再起 天牢深处,最隐秘的单间。 没有窗,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沉寂。 叶贵妃,或者说,曾经艳冠六宫的叶氏,如今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头发草草挽起,未施粉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如今刻满了憔悴、惊惶,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缩在冰冷的石榻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对面,坐着一个人。 赵先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普通,气质温和,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误入了这阴森肮脏之地。他甚至微微弓着背,显得谦卑而无害。狱卒送来的粗瓷碗里,劣质的茶水早已冰凉,他也没有碰。 “娘娘不必太过忧心。”赵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清晰可闻,“王爷已有安排。您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叶贵妃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怨恨,“安全?本宫在这里,跟等死有什么区别!皇上……皇上他好狠的心!太子才去多久,他就把本宫打入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忘了当年是谁……” “娘娘慎言。”赵先生温和地打断她,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叶贵妃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隔墙有耳。皇上……毕竟是皇上。” 叶贵妃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牢门外昏暗的甬道。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囚犯的呻吟和铁链拖曳声。 赵先生端起那碗冷茶,轻轻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在品上好的雨前龙井。“太子殿下仁孝,天不假年,实乃国殇。皇上痛失爱子,又恰逢安郡王余孽搅扰宫闱,心神不宁,迁怒于娘娘,也是情有可原。” 他话语温和,甚至带着对皇帝的“体谅”,但叶贵妃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太子是怎么“薨”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碗掺了“千机引”的参汤……是她亲手端给“太子”,看着他喝下去的!虽然那是假太子,是王爷安排的替身,可万一……万一皇上查出来…… 不,皇上不会查出来。王爷说过,万无一失。太子是“病逝”,证据确凿。她是因为“思念太子成疾,口出怨怼,诅咒君上”才被废黜打入冷宫,后又因“涉嫌与安郡王余党有染”而被挪到这暗无天日的天牢。每一步,都在王爷算计之中。 可这算计,代价是她一生的荣华,是这不见天日的囚禁,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赵先生……”叶贵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和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王爷到底何时救本宫出去?本宫……本宫实在受不住了……” “娘娘稍安勿躁。”赵先生放下茶碗,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王爷从未忘记娘娘的牺牲与付出。眼下,正是关键之时。娘娘在此处,虽暂受委屈,却也是最安全,最能助王爷成事之处。” “成事?”叶贵妃茫然,“本宫一个废妃,囚于此处,还能如何助王爷?” 赵先生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娘娘只需‘病’着即可。病得越重,越能显出某些人的……凉薄与心虚。” 叶贵妃似懂非懂。 赵先生也不解释,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钻入叶贵妃耳中:“娘娘可知,太子‘薨逝’前,曾有一段时间,精神恍惚,噩梦连连,太医院多方诊治,皆言是‘惊惧忧思,邪风入体’?” 叶贵妃心头一跳,隐约抓到了什么:“是……是有此事。可后来,太子不是就……” “那是后来。”赵先生缓缓道,“可最初,太子是因何‘惊惧忧思’?又是什么,引来了那‘邪风’?”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叶贵妃:“娘娘久居深宫,想必也听说过,当年安郡王谋逆案发前,其府中曾蓄养过一些南疆来的奇人异士,擅长用些……不干净的手段。其中有一种,名唤‘惊魂散’,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久服可令人精神涣散,惊悸多梦,体虚畏寒,与风寒之症,一般无二。” 叶贵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瞪大了:“先生的意思是……” “赵某没什么意思。”赵先生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觉得,世间之事,有时太过巧合。太子殿下‘病’得蹊跷,‘去’得突然。而偏偏,在太子‘病重’期间,负责协理六宫、调度宫廷戍卫,甚至在太子‘薨逝’后,代掌部分京畿防务的,是那位刚刚自南境归京、深受皇恩的宸亲王殿下。” 他顿了顿,看着叶贵妃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却更能引人无限遐想的语气说道:“更巧的是,这位宸亲王殿下,不久前,刚刚离京,据说是旧伤复发,前往药王谷求医了。而药王谷……似乎对南疆的一些奇毒蛊术,颇有研究?” 叶贵妃猛地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她瞳孔紧缩,身体抖得更厉害,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还掺杂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 “先生……王爷是想……” “王爷什么都没想。”赵先生微微摇头,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牢房外,“王爷只是忧心国本,思念爱子。而有些事,有些人,或许做得太绝,也太心急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有些真相,或许只是被暂时掩埋,但总有重见天日之时。而身处冤屈、饱受摧残的可怜人……她们的眼泪和控诉,有时候,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戳穿虚伪,唤醒人心。”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只是寻常闲谈。 “茶凉了,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娘娘‘病体孱弱’,还需好生将养。有些话……或许可以多与‘信得过’的旧人聊聊。这宫里宫外,念着娘娘、念着太子殿下的人,总还是有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看叶贵妃瞬间变幻的脸色,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牢门。早已侯在门外的狱卒,恭敬地打开牢门,又悄无声息地锁上。 笃、笃、笃……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间阴暗的牢房。 叶贵妃依旧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但她的身体不再颤抖。恐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掺杂着怨恨与疯狂的决绝。 赵先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名为“绝望”的闸门,释放出的,却是更加黑暗汹涌的东西。 王爷没有放弃她。王爷还需要她。王爷……要借她的口,她的手,去扳倒那个人!那个害死她“儿子”(虽然是假的),害她沦落至此的百里烨! 是了,一定是他!只有他,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他恨叶家,恨太子,他想夺嫡!所以他用南疆的毒,害了太子,又嫁祸给安郡王余党!如今他假意离京,定是心虚躲避,或是另有图谋!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酝酿风暴的前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冰冷的牢门。眼神深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已被疯狂的恨意和求生欲点燃,熊熊燃烧,映得她憔悴的脸庞,竟有几分扭曲的狰狞。 有些话……可以多与“信得过”的旧人聊聊…… 她懂了。 天牢,关得住她的人,关不住消息,更关不住……人心。 她抬起手,用肮脏的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到牢门边,抓住冰冷的铁栏,用她那曾经娇媚、如今嘶哑的声音,凄厉地哭喊起来: “冤枉啊——!!太子!我可怜的皇儿!你死得好冤啊——!!” “是有人害你!是那个狼子野心的百里烨害了你!他用了南疆的毒!他不得好死——!!” “皇上!您要为太子做主啊!您不能放过那个凶手!百里烨他图谋不轨,他害死太子,下一个就是您啊皇上——!!” 凄厉的、饱含怨恨与绝望的哭喊声,如同厉鬼的哀嚎,穿透厚重的牢门,在寂静阴森的天牢深处,反复回荡,撞击着冰冷的石壁,也撞击着某些人紧绷的神经。 远处甬道,刚刚走出不远的赵先生,脚步微微一顿。 他脸上那温和的、如同面具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幽芒。 风,起了。 第279章 最后的围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停了。连虫鸣都似乎蛰伏起来,山林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林木间无声流淌,沾湿了叶片,也模糊了一切轮廓。 洞内,最后的火折子早已燃尽。绝对的黑暗,吞噬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凤南衣背靠冰冷的岩壁,手握剑柄,坐得笔直。眼睛适应了黑暗,却依旧只能看到模糊的、浓淡不一的影。玄一粗重灼热的呼吸就在身旁,时断时续,像破损的风箱。小五那边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呻吟,显示他还活着。 胸口闷痛,伤口在发烫,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疲惫。但她不敢睡,甚至不敢有丝毫松懈。耳朵捕捉着洞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之前,还能听到远处夜枭的啼叫,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追兵靠近了?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冷却带着浓重湿腐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不,不是错觉。野兽在危险靠近时会蛰伏,山林在更大的猎食者到来时会沉寂。 他们被找到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寒意。但奇异地,恐慌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席卷而来。反而,一种极致的冷静,从心底最深处升起,迅速冻结了所有情绪。 终于……还是来了。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的手指,感受着剑柄粗糙的纹路。然后,她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用另一只手,探入怀中。 那里,贴身藏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圆筒。约莫拇指粗细,入手沉甸甸的。这是“阎王帖”,岩山老人留给她的最后保命之物,也是同归于尽的杀器。里面,据说只淬了一根针,见血封喉,神仙难救。只剩最后一个了。 她将黑色圆筒握在掌心,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洞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极小心地踩断,又像是夜行动物碰落了碎石。 凤南衣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滞。手,稳稳地按在了剑柄上。另一只手,将“阎王帖”的机括,轻轻拨开,抵在掌心。 来了。 不是错觉。 不止一个人。很小心,很专业,正在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洞口。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在这死寂的黎明,在凤南衣全神贯注的聆听下,那些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摩擦声,树叶被极轻微拨动的簌簌声,依然清晰可辨。 至少五个。不,可能更多。呈扇形,隐隐封住了洞口和两侧可能逃遁的路径。 敬亲王的人。终于,找上门了。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只是握着剑柄和“阎王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一片更深的黑暗。 脚步声停了。 对方也停了下来。似乎在确认,在观察,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慢得如同凝滞。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洞内,玄一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小五那边,彻底没了声息。 洞外,死寂依旧。但那股无形的、充满杀意的压迫感,却越来越浓,如同实质的蛛网,层层缠绕过来,几乎令人窒息。 凤南衣知道,他们在等。等天色再亮一些,等雾气再散一些,或者,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她沉不住气率先暴露的破绽。 不能等。 天亮了,雾散了,他们更无处可逃。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内息在残破的经脉里艰难运转,凝聚起最后一点可怜的气力。胸口的箭伤,因为绷紧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无视了。 目光,扫过身旁昏迷的玄一,又掠过另一边悄无声息的小五。 带他们回家……或许,做不到了。 但她至少,可以让他们,不落到敬亲王手里,不受辱,不被用来威胁她在意的人。 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若不能生,则同死。 绝不苟活,绝不受辱。 她轻轻吸了最后一口这混浊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人间最后一点气息留在肺腑。 然后,她动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蛇,极其柔韧地、贴着岩壁,缓缓滑向洞口一侧,一个被凸起岩石略微遮挡、视角相对更好的位置。动作缓慢到极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藤蔓汁液浸湿的布条,紧紧缠在左臂的伤口上,减缓可能的流血。将散乱的长发,用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紧紧挽在脑后。 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握着“阎王帖”的手,微微抬起,机括的开口,对准了洞口藤蔓最薄弱的方向。 她在等。 等他们进来。 或者,等他们发出第一声信号,第一个动作。 第一缕惨淡的天光,终于艰难地穿透浓雾和茂密的树冠,在洞外投下些许模糊的、青灰色的光影。 就是现在。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直冲云霄,然后在洞穴上方不远处的高空,猛地炸开!没有火光,只有一声刺耳的爆鸣! 进攻的信号! 几乎在响箭炸响的同一瞬间! “砰!砰!砰!”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洞外不同方向的灌木、岩石后暴起!没有呼喝,没有喊杀,只有凌厉的破空声和冰冷的杀意!刀光、剑影、还有淬毒的弩箭,撕裂雾气,向着洞穴入口,以及洞口两侧可能藏身的位置,覆盖而来! 与此同时,洞口遮掩的藤蔓被数道刀光同时斩断、挑开!三道矫健的黑影,如同猎豹般俯身冲入!一人持刀在前,两人持短弩在后,呈品字形,瞬间封死了洞内大部分空间!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局! 也就在藤蔓被挑开、黑影冲入的刹那—— 凤南衣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入口洞开、敌人身形乍现的瞬间! 一直紧贴岩壁、隐在阴影中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弹起!不是冲向洞口,而是向着侧前方,那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猛地扑出!那里,是洞内光线最暗、视角最差、也是最先冲入那持刀者视线死角的位置! “在那里!”持刀者反应极快,刀光一转,向着凤南衣扑出的方向横斩!刀风凌厉,带起呜呜尖啸! 但凤南衣更快!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完全避开!身体在空中奇异一扭,长剑出鞘,没有格挡,没有招架,而是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直刺持刀者因挥刀而露出的肋下空门!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持刀者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刀势已老,回防不及,只能尽力侧身! “噗嗤!” 长剑入肉!但并非要害,只是深深刺入持刀者左肋!与此同时,刀锋也擦着凤南衣的腰侧划过,带起一溜血光! 凤南衣闷哼一声,借力身形再变,手腕一抖,长剑拔出,带出一蓬血雨!人已如游鱼般滑向持刀者身后,正面对上那两名刚刚冲入、正要扣动弩机的弓手! “放——”一名弓手厉喝。 但“箭”字还未出口! 凤南衣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抬起!掌心,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筒,对准了最近那名弓手的面门! “咔!”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弹动声!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一闪而逝! 那名正要扣动弩机的弓手,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狠厉瞬间凝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随即软软倒地,眉心一点细微的红痕,迅速转为青黑。 “阎王帖!”另一名弓手骇然失色,下意识就想后退、闪避、寻找掩体。 但凤南衣岂会给他机会?掷出“阎王帖”的左手顺势一甩,几枚之前收集的、边缘锋利的石片,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对方面门和胸口!同时,她脚下发力,忍着腰间剧痛,合身扑上,手中染血的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直取对方咽喉! 那名弓手被石片所阻,动作慢了半拍,再想举弩已来不及,只能狼狈地挥动短弩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凤南衣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但她不管不顾,揉身再进,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对方喉结!指风凌厉,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 弓手亡魂大冒,拼命后仰躲闪。 就在此时—— “砰!” 洞口,一道更魁梧的黑影,如同铁塔般猛然撞入!手中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横扫向凤南衣后背!刀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压得她后背生疼! 前后夹击!绝境! 凤南衣眼中厉色一闪,对背后袭来的重刀不管不顾,戳向弓手喉咙的手指去势不变,甚至更快了三分!竟是要以自己重伤为代价,先毙杀眼前之敌! 弓手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电光石火之间! “吼——!!!”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哑狂暴到极致的怒吼,猛地从洞穴深处、从玄一躺着的角落爆发! 一道黑影,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灼热的高温,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向那挥刀斩向凤南衣后背的魁梧身影! 是玄一! 他竟然在此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赤红一片,没有了平日的沉稳冷静,只剩下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杀意!他根本站不稳,完全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用自己重伤的身体,作为武器,撞了过去! 魁梧黑影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刀势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 “噗!” 凤南衣的手指,狠狠戳入了弓手的喉咙!软骨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弓手双眼暴突,嗬嗬两声,手中短弩落地,双手徒劳地抓向脖子,缓缓软倒。 而背后,那势大力沉的鬼头刀,也因为玄一的撞击,稍稍偏了方向,带着骇人的风声,擦着凤南衣的右肩胛骨劈过!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凤南衣眼前一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但她借着前冲的力道,身体向前扑倒,顺势一个翻滚,避开了魁梧黑影可能的追击,也滚到了洞穴另一侧的岩壁下,背靠岩石,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玄一!”她嘶声喊道,看向那个撞飞了魁梧黑影、自己也重重摔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同伴。 玄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大滩的血迹迅速洇开。他本就重伤濒死,这一下撞击,恐怕…… 凤南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洞口,被撞得一个踉跄的魁梧黑影,以及那个肋下中剑、正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的持刀者,还有洞外听到动静、正欲冲入的更多黑影,全都停下了动作,将冰冷的、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了岩壁下,那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用剑支撑着自己不肯倒下的女子。 以及,她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和她另一只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却依旧令人心悸的黑色圆筒。 “阎王帖用完了。”魁梧黑影抹了把脸上被溅到的血沫,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盯着凤南衣,眼中闪过忌惮,但更多的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凤郡主,还要垂死挣扎吗?王爷有令,要活的。束手就擒,少吃点苦头。” 凤南衣缓缓抬起头。 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寒冰,冷冷地、一一扫过洞内洞外的敌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第280章 千钧一发 风声,刀声,血滴落地的声音,还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混合成一片。 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右肩胛骨碎裂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牵扯着半边身体都在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凤南衣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倒下,拄着剑,背靠冰冷的岩壁,摇摇欲坠地站着。 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依旧死死盯着洞口那几个虎视眈眈的身影。持刀的,捂肋而立,脸色惨白,眼中是刻骨的恨意。魁梧的黑影,提着沉重的鬼头刀,一步步逼近,脚步沉稳,如同山岳倾轧。洞外,至少还有三五道模糊的人影,封死了所有去路。 “阎王帖”用完了。 玄一倒下,生死不知。 小五无声无息,恐怕也已……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也好。 凤南衣心中,竟奇异地掠过一丝解脱般的平静。至少,拼到了最后。至少,没有束手就擒。至少,让这些杂碎付出了代价。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却满是血腥味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力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冷。 拼了。 最后一点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黯淡的长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剑尖,对准了那个步步逼近的魁梧黑影。 就算死,也要拖一个垫背。 魁梧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玉石俱焚的决心,脚步微微一顿,眼中戏谑之色更浓,甚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拿下!要活的!”他低吼一声,不再犹豫,鬼头刀扬起,带起一股恶风,再次扑上!这一次,刀势更加沉稳,封死了凤南衣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那名受伤的持刀者也强忍伤痛,从侧翼配合逼近,刀光闪烁,直取凤南衣下盘! 洞外的追兵,也收缩了包围圈,弩箭上弦,寒光对准了洞内! 没有退路,没有生机。 凤南衣眼中厉色爆闪,就要不顾一切,将最后一点生命力化作这决死一剑—— 就在此时! “唳——!!!” 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如同九天鹤唳,又似龙吟九霄,毫无征兆地,自远处山林中炸响!啸声并不高亢,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磅礴怒意,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震得林中栖鸟惊飞,树叶簌簌而落! 啸声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晨雾的闪电,又如搏击长空的巨鹏,自远处最高的树梢之上,疾掠而来!速度快到极致,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什么人?!”魁梧黑影骇然色变,扑向凤南衣的刀势不由自主地一缓,惊疑不定地望向啸声来处。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道冰冷刺骨、凌厉无匹的剑光! 那玄色身影竟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转折俯冲,目标直指洞口!人未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雪亮剑气,已后发先至,如同天河倒卷,匹练般横扫向洞口那几名持弩戒备的追兵! 剑气森寒,杀意凛冽!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割裂,发出尖锐的厉啸! “结阵!挡住!”洞口一名看似头目的追兵厉声大喝,同时举起手中钢刀,意图格挡。 “铛!铛铛——!” 数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短促凄厉的惨嚎! 那几名追兵,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上,手中兵刃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狂喷!整个人更是被那沛然莫御的剑气狠狠掀飞出去,撞在洞外的树干、岩石上,筋断骨折,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玄色身影,这才如同陨石天降,轰然落地!双脚踩踏之处,坚硬的山石地面,竟硬生生被踏出两个浅浅的凹坑,碎石飞溅! 尘埃微扬。 来人挺拔如松,傲然而立。一身玄色劲装,染着露水泥尘,却掩不住其下贲张的力量和凛冽的杀气。黑发有些凌乱,被晨雾打湿,几缕散落在额前。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而那双眼睛,此刻正燃着滔天的怒火,那怒火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刻骨铭心的担忧和恐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锁定了洞内——那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百里烨! 他竟真的来了!在这千钧一发、绝无可能之时,如同神兵天降!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凤南衣怔怔地看着那道逆着微薄晨光、如同战神般屹立在洞口的身影。手中的剑,依旧拄着地,身体依旧因剧痛和力竭而颤抖,但那双一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却在瞬间,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是幻觉吗?是临死前不甘的幻象吗? “南衣……”嘶哑的、带着剧烈喘息和无法抑制颤抖的声音,从百里烨喉咙里溢出。仅仅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饱含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毁天灭地的杀意。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苍白染血的脸,看到了她碎裂的肩胛,看到了她拄剑而立、却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的脆弱,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让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水光。 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玄一,看到了悄无声息的小五,看到了这洞穴里弥漫的浓重血腥,看到了她身前那两个杀气腾腾的敌人。 “你们——”百里烨的目光,缓缓转向洞内那名持刀者和魁梧黑影。那目光,已没有了丝毫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最纯粹的、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冰寒与毁灭。 持刀者对上这目光,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肋下的伤口仿佛更疼了。魁梧黑影也是心头剧震,握刀的手紧了紧,色厉内荏地喝道:“来者何人?!敢管敬亲王府的事,活腻……” 最后一个“了”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百里烨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他只是平平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风云变色!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步,却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一股磅礴如山、凌厉如剑的气势,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洞内本就混浊的空气,瞬间凝滞,温度骤降! 魁梧黑影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狂吼一声,再不敢保留,将全身功力灌注于鬼头刀中,刀身泛起乌光,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向着百里烨当头劈下!刀风呼啸,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那持刀者也强忍剧痛,配合着从侧面一刀斩向百里烨腰肋!刀光狠辣,直取要害! 面对这上下夹击、势在必得的联手一击,百里烨眼中,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拔。 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力劈而下的鬼头刀,看似随意地,一指点出。 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光华,骤然绽放!如同黑暗中炸开的青色雷霆!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也锐利到极致的鸣响! 指尖,对刀锋! 那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鬼头刀,竟如同撞上了亘古不化的玄铁神山,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刀身上那乌黑的真气光华,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溃散! 魁梧黑影双眼暴突,虎口瞬间炸裂,鲜血淋漓!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 “咔嚓!” 精钢打造的厚重刀身,竟以指尖接触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遍布,随即,轰然炸裂!碎片四溅! “噗——!”魁梧黑影如遭雷击,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洞穴深处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而就在百里烨一指点碎鬼头刀的同时,他左手衣袖,如同流云般拂出,看似轻描淡写,却后发先至,拂在了侧面袭来的钢刀刀身之上。 “嗡——!” 钢刀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持刀者只觉得一股阴柔却霸道无比的劲力透刀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钢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嵌入旁边的岩壁! 不等他反应过来,百里烨拂出的衣袖余势不衰,轻轻扫在了他的胸口。 “噗!” 持刀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凹陷,肋骨尽碎,身体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直接飞出洞口,摔在洞外的乱石堆中,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从百里烨落地,到两名强敌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无声蔓延。 百里烨看都没看那两具尸体一眼。他收回手,指尖的青色光华缓缓敛去。他迈步,走向那个一直死死望着他、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的身影。 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是病态的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强行调动刚刚恢复一丝、远未稳固的内力,施展雷霆手段瞬杀两人,对他此刻的身体负担,沉重得超乎想象。谷主那句“七日之内不可与人全力动手”的告诫,犹在耳畔。但他刚才那一指、一拂,岂止是“全力动手”?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内腑血气翻腾。但他恍若未觉。 他眼中,只有她。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近在咫尺,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血污,看清她眼中强忍的泪光,看清她因剧痛和脱力而控制不住的颤抖。 “南衣……”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指尖却在即将碰到她染血脸颊时,剧烈地颤抖起来,悬在半空。 怕。他怕眼前的一切是梦,一碰就碎。怕她身上的伤,比他看到的更重。怕他来迟一步,见到的已是…… 凤南衣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如同天神般救她于绝境,此刻却脸色苍白、指尖颤抖、眼中是几乎将她溺毙的恐慌和后怕的男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强撑的堤坝,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沾染了血污尘土的脸颊,滚滚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懈,是绝境逢生后无法言喻的酸楚,是看到他安然无恙、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那无法抑制的、灭顶般的庆幸。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百里烨悬着的手,终于落下。不是触碰她的脸,而是一把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用尽全力的颤抖。他将脸深深埋进她颈侧凌乱染血的发间,感受到怀中身躯真实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嗅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尘土味,一直悬在万丈高空、几乎要碎裂的心,才重重地、沉沉地,落回了实处。 还好。 还好。 他来了。 她没有…… “我来了。别怕。”他在她耳边,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滔天怒意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凤南衣被他紧紧抱住,牵动了肩胛的伤,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任何挣扎。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冰冷的衣料上,眼泪流得更凶,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襟,像是抓住了这沉浮世间,唯一能依靠的浮木。 洞内,血腥弥漫。 洞外,晨光渐起,穿透稀薄的雾气,洒下些许微光,照亮了洞口那相拥的、劫后余生的身影,也照亮了地上横陈的尸体,和远处山林中,闻讯正急速赶来的、更多密密麻麻的黑影。 真正的危机,远未结束。 第281章 他真的来了 那个怀抱,坚实,温暖,带着风尘和血腥的气息,却无比真实。 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了。 凤南衣紧绷的神经,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在那声“我来了”之后,轰然倒塌。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连指尖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一直挺直的脊背软了下去,拄着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她整个人,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落叶,向后倒去。 “南衣!” 百里烨心脏骤停,惊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他一个箭步上前,双臂一展,将她稳稳地、紧紧地接住,揽入怀中。 入手处,一片冰冷黏腻。是血,是汗,是尘土。她轻得吓人,仿佛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双臂发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冷,却透着一种不祥的、虚弱的灼热。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喷在他颈间的气息,滚烫灼人。 心如刀绞。 不,是比刀绞更甚,是凌迟,是剜心,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宝贝在自己面前破碎,却无能为力的剧痛。 “没事了……没事了……”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凌乱的发顶,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一遍一遍,徒劳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快速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整个洞穴。 一片狼藉,血腥弥漫。 洞口附近,横着两具尸体,一具胸口凹陷,一具嵌在岩壁滑落。洞内角落,那个魁梧的追兵头目,瘫在岩壁下,一动不动。更远处,是那个被“阎王帖”夺去性命、眉心一点青黑的弓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洞穴深处。 玄一躺在那里,身下一大滩暗红的血迹,几乎将那片地面浸透。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濒死的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身边散落着染血的布条,还有砸烂的藤蔓,那是凤南衣用来给他处理伤口留下的。 另一个角落,蜷缩着另一个年轻的身影,同样无声无息,面色如纸,左腿的肿胀和溃烂,触目惊心。 惨烈。 百里烨的瞳孔,狠狠收缩。握着凤南衣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引来她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吸气声。 他立刻松了力道,但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不是冰寒,是比冰封更可怕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死寂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似乎被冻结了。 玄一。小五。还有那些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面孔……阿成,石头,大锤,刀子…… 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忠诚勇悍的汉子。如今,或死,或残,奄奄一息。 而这些,都是因为谁? 敬亲王百里尧。 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机,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必须立刻带他们离开!这里不安全,追兵随时可能再次合围。玄一和小五的伤势,拖延不得。南衣的身体,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南衣,醒醒,看着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拍了拍凤南衣冰凉的脸颊。 凤南衣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神涣散,焦距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这张苍白、憔悴、却写满了担忧和心痛的脸。 “……百里……烨?”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是我。”百里烨的心又是一阵抽痛,他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听着,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能坚持一下吗?” 凤南衣眼神晃了晃,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理解他的话。她挣扎着想自己站起,却发现四肢百骸没有一处听使唤,反而牵动了肩胛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别动。”百里烨立刻制止她,动作却无比轻柔。他小心地避开她右肩的伤处,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软倒在他怀里,将头靠在他颈侧,闭上眼睛,不再抗拒,也无力再抗拒。 百里抱着她,感受着她轻飘飘的分量和滚烫的体温,心如刀割。他抱着她,走到玄一身旁,蹲下身,伸出两指,快速探了探玄一的鼻息和颈侧。 气息微弱,脉象混乱虚浮,内伤外伤都极其严重,高烧未退,已是弥留之兆。 百里烨眼神沉了沉,毫不犹豫地取出谷主给的那个青玉小瓶——护心散。倒出一粒仅有米粒大小、通体泛着淡淡青碧光泽的药丸,小心地塞进玄一口中。又取出水囊,喂了他两口清水,助其咽下。 护心散,可吊住心脉三日。这是玄一唯一的机会。 他又快速检查了小五的伤势。腿伤感染严重,同样高烧昏迷,但情况比玄一稍好。他喂了小五一颗回春丹,用布条简单加固了他腿上的包扎,避免脓血污染。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洞内。必须立刻走,但带着三个完全无法行动的人,尤其是玄一这样重伤垂危的,根本走不快,也走不远。 他需要帮手,需要安全的藏身之所,需要药物和干净的水。 脑中飞速旋转。药王谷太远,且路途凶险,带着这样的伤患根本不可能抵达。最近的安全点……苗寨?不,那里也未必安全,且苗寨未必愿意卷入。 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弩箭上。 他轻轻将凤南衣靠放在岩壁边,让她能勉强坐稳。“等我一下,马上回来。”他低声说,动作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凤耳衣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他。 百里烨转身,走到洞口。外面晨雾未散,但隐约可见远处林间人影晃动,还有细微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追兵的主力正在赶来,速度很快。 他眼中寒光一闪,俯身,从一具弓手尸体旁,捡起那张完好的、已经上弦的弩,又迅速捡了十几支箭,插在腰间。再从另一具尸体上,扯下其黑色的外衣和面罩。 快速回到凤南衣身边,他将黑色外衣披在她身上,宽大的衣服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将面罩递给她:“能自己戴上吗?尽量遮住脸。” 凤南衣明白了他的意图,挣扎着抬起完好的左手,接过面罩,费力地戴好。 百里烨又用同样的方法,从其他尸体上扒下两套相对完整的黑色外衣,快速套在昏迷的玄一和小五身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凤南衣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住她,一手提剑,目光冷静地看向洞穴深处。 这个洞穴并不深,但后方似乎还有空间,被坍塌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蔓遮掩,之前并未仔细探查。 他抱着凤南衣,走到洞穴最深处,用剑拨开那些厚重的藤蔓。后面,果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缝隙,似乎是山体裂缝,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百里烨侧耳听了听,缝隙深处,有极其微弱的风声,还有隐约的水滴声。有风,说明可能有出口。有水,或许能暂时缓解困境。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属于他和她并肩作战的痕迹,目光在玄一和小五身上停留一瞬,眼神坚定。 然后,他抱着凤南衣,毫不犹豫地,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临进入前,他手腕一抖,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片,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了洞口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哗啦——” 几块碎石和泥土松脱落下,不算多,恰好能掩盖住他们进入缝隙的痕迹,至少,在第一时间不会被轻易发现。 缝隙狭窄,潮湿,充满霉味。百里烨抱着凤南衣,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挪去。黑暗吞噬了他们,只有身后缝隙入口处,透进的一线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外面,隐约传来追兵赶到、发现尸体后的怒喝和嘈杂声。 但洞穴内,已空无一人。 第282章 战神之怒 狭窄的山体裂缝,潮湿,黑暗,曲折。越往里走,空气越发稀薄浑浊,混杂着陈年的土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淡淡的矿物气息。身后的嘈杂声、怒喝声,随着深入,渐渐模糊,被岩石隔绝,最终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怀中人滚烫却微弱的呼吸。 百里烨抱着凤南衣,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快。他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查看她的伤势,处理玄一和小五。缝隙时而宽,时而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嶙峋的岩石刮擦着衣物。他小心地护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可能的碰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清晰的水滴声。 缝隙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上方有天然的裂缝,透下几缕天光,虽不亮堂,但足以视物。石穴一角,有水滴从钟乳石上缓缓滴落,下方积了一小潭清澈的积水。地面相对干燥,铺着些碎石和沙土。 这里,比之前的洞穴隐蔽得多,也相对安全。 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抱着凤南衣来到水潭边干燥处,小心地将她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处相对平滑的岩壁旁。她的身体依旧滚烫,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是本能地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南衣,松手,我们暂时安全了。我先看看你的伤。”他放柔声音,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触手一片冰凉。 凤南衣迷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顺从地松开了手,眼帘无力地垂下。 百里烨心头一紧,快速解开她身上披着的、沾满血污的黑色外衣。当看到她右肩处那被简单包扎、却依旧被鲜血浸透的布条,以及布条下隐约可见的、可怕的肿胀和青紫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轻轻触碰,骨骼碎裂的触感清晰传来。还有腰侧、手臂、腿上的多处伤口,虽不致命,却同样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从怀中取出药王谷带来的最好的金疮药和内服丹药,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袍下摆,用清水沾湿,先小心翼翼地清理她右肩的伤口。动作已经放得极轻,但当布条揭开,露出下面血肉模糊、骨茬隐现的伤口时,凤南衣还是疼得浑身一颤,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才没痛呼出声。 “忍一忍,很快就好。”百里烨的声音低哑,手稳如磐石,迅速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固定。然后是腰侧、手臂的伤口…… 处理完凤南衣身上最严重的几处外伤,喂她服下内服的伤药和退热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点点,百里烨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他不敢停歇,立刻转身去看玄一和小五。 玄一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护心散似乎暂时吊住了他一丝心脉,但高烧不退,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溃烂,这是中毒加感染恶化的迹象。百里烨眼神更冷,用清水和匕首,小心地刮去伤口边缘的腐肉,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玄一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始终没有醒来。 小五的腿伤同样触目惊心,但好在没有伤及骨头,只是感染严重。百里烨同样处理了他的伤口,喂了药。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也已满是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内息翻腾不休,胸口闷痛。他知道,这是强行动用内力,牵动了旧伤和尚未拔除干净的余毒。谷主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他别无选择。 靠在岩壁上,他闭目调息了片刻,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现在,还不能倒。 他重新走回凤南衣身边,她似乎因为药力,昏睡了过去,但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嘴唇干裂起皮。百里烨用水囊接了干净的岩水,一点点喂给她喝。 就在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 有声音。 极其细微,但在寂静的石穴中,依旧清晰可辨。是脚步声,不止一人,正顺着他们来时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显然也很谨慎,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依旧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们找来了。比预想的快。 百里烨的眼神瞬间冰冷。他将水囊轻轻放在凤南衣手边,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来时的那道狭窄缝隙。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周身那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凛冽到极致的杀气,在无声地弥漫、攀升。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和狠戾的交谈。 “……血迹到这儿就淡了,肯定躲在里面!” “小心点,那娘们儿手黑,还有那救兵,有点扎手……” “怕什么!他们就几个人,还都半死不活!王爷要活的,咱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都打起精神!进去后,先废了那救兵的手脚!那娘们儿留口气就行!” 声音越来越近,缝隙口的光线,被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挡住。 百里烨依旧没动。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剑柄冰凉,熟悉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镇定。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身后昏睡的凤南衣,轻轻说了一句:“闭眼,休息一下。” 然后,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厉声的呵斥。他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已如离弦之箭,骤然消失在原地!不是冲向缝隙,而是扑向石穴另一侧,一块巨大的、凸起的岩石之后! 就在他身形消失的刹那! “嗖!嗖嗖!” 数支淬毒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缝隙口激射而入!狠狠钉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以及凤南衣、玄一、小五所在的方位附近!若非他提前闪避,此刻几人已然中箭! “果然在里面!冲进去!”缝隙外传来一声低吼。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争先恐后地从狭窄的缝隙中挤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之前在洞穴外交过手的一名小头目,脸上带着狞笑,手中钢刀寒光闪闪。 然而,当他们冲进石穴,目光迅速扫过,却发现目标分散在角落,而那个救兵却不见了踪影。 “人呢?”小头目一愣,厉声喝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不大的石穴。光线昏暗,只有水滴声滴答作响。 回答他的,是一道无声无息、却快如鬼魅、冰冷刺骨的剑光! 剑光,自那块巨大的岩石后乍现!如同黑暗中绽放的死亡莲花,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那纯粹到极致的、收割生命的寒芒! “噗!” 一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脸上的狞笑还未凝固,脖颈处便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低头看看,但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鲜血这才狂喷而出。 “在后面!”小头目骇然变色,厉声示警,同时挥刀向剑光来处斩去! 然而,剑光一击即退,再次隐入岩石后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穴内,瞬间死寂。只剩下那名黑衣人倒地的闷响,和鲜血汩汩涌出的声音。浓郁的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 剩下四名追兵,背靠背站在一起,脸上再无之前的兴奋和狠戾,只剩下惊惧和不安。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死死盯着那块岩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那是什么速度?那是什么剑法? “装神弄鬼!一起上!杀了他!”小头目强自镇定,咬牙吼道。他不能退,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发一声喊,从不同方向,挥动刀剑,向着那块岩石包抄过去!刀光霍霍,杀气腾腾!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岩石前的刹那! 岩石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隐藏。 他就站在那里,挡在岩石与凤南衣他们之间。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脸色依旧苍白,甚至能看清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但他的眼神,却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冰冷之下,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暴怒杀意。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石穴。 “敬亲王府的走狗?”百里烨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对面几人的心脏,“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她?” 小头目被他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是什么人?!敢管闲事,找死!上!杀了他!” 然而,他身后的三名手下,却被他那冰冷的目光和刚才那神出鬼没的一剑所慑,竟有些踌躇不前。 百里烨不再废话。 他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然后,出剑。 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一闪即逝的偷袭。剑光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游走的青色电龙,在昏暗的石穴中骤然绽放!剑气纵横,森寒刺骨,瞬间将冲上来的四人,全部笼罩在内! 快!准!狠! 即使功力只恢复了七成,即使谷主严嘱不可全力动手,但战神之威,岂是这些宵小可挡? 剑光过处,带起的不是风声,是死亡的尖啸。 “铛!噗——!” 金铁交鸣声,利刃入肉声,骨骼断裂声,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一名黑衣人举刀格挡,刀断,人飞,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另一名黑衣人挥剑直刺,剑至中途,握剑的手齐腕而断,长剑连同断手一起飞起,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咽喉已被一点寒星洞穿。 第三名黑衣人比较机警,试图向后躲闪,但那剑光如跗骨之蛆,紧随而至,精准地刺入他的肩井穴,废了他一条手臂,随即剑身一拍,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昏死过去。 最后那名小头目,眼见三名手下瞬息毙命重伤,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竟不顾一切地转身,向着来时的缝隙亡命逃去! 百里烨眼神冰冷,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惊鸿! “噗嗤!” 长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从那小头目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带着一蓬血雨,余势不衰,竟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缝隙口的岩壁之上!剑身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小头目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滴血的剑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大股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石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水滴声,滴答,滴答。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百里烨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强行动用内力,牵动了伤势,内息在经脉中乱窜,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闷痛的胸口,将翻腾的气血压下。 他缓步上前,走到缝隙口,从岩壁上拔出自己的长剑。剑身清亮如秋水,不染丝毫血污。他看都没看脚下横陈的尸体,反手还剑入鞘。 转身,走回石穴深处。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靠坐在岩壁旁、昏睡不醒的凤南衣身上。见她依旧沉睡着,似乎并未被刚才的杀戮惊扰,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些,百里烨眼底那骇人的冰冷杀意,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被深沉的疲惫和后怕取代。 他走到水潭边,用清水洗净手上沾染的血迹,又用布巾沾湿,走回凤南衣身边,轻轻擦拭她脸上沾染的尘土和之前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与刚才那杀神般的形象,判若两人。 擦干净她的脸,露出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轮廓。百里烨静静看了她片刻,伸手,极轻地,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粘住的发丝拂到耳后。 然后,他就在她身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长剑横于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外面或许还有追兵。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 但至少此刻,来犯之敌已清。 他要抓紧时间恢复一点力气。因为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第283章 速战速决 石穴内,血腥味尚未散去,新的杀机已然临近。 百里烨刚刚闭目调息不过盏茶功夫,耳朵再次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更加密集、也更加谨慎的脚步声。不止一队,至少有两到三队人马,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这处山体裂缝的入口快速逼近。显然是刚才的动静,或者那几具尸体,暴露了位置。 不能再等了。 百里烨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锐利,方才强行压制内息带来的苍白褪去了一些,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痛楚,依旧清晰可见。他侧耳倾听片刻,迅速判断出追兵的大致方位和人数。 至少二十人以上,呈扇形合围,训练有素,动作迅捷。硬拼,带着三个重伤员,绝无胜算。更何况,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再次陷入苦战。 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要快! 他果断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先快步走到小五身边。这名年轻暗卫腿上伤口虽经处理,但感染引发的高烧让他依旧昏迷,不过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许。百里烨从怀中取出谷主给的一小瓶提神醒脑的丹药,倒出一粒塞入他口中,又用力掐了掐他人中。 “呃……”小五痛苦地闷哼一声,眼皮颤动,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百里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能走吗?或者,能勉强跟上吗?”百里烨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盯着他。 小五咬了咬牙,挣扎着想坐起,但左腿剧痛无力,根本无法支撑。他脸上露出痛苦和愧疚之色,摇了摇头,声音虚弱:“王爷……属下……拖累……” “别说这些。”百里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听着,追兵马上就到,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你现在无法行走,但必须保持清醒,尽力配合。”说着,他迅速从地上捡起几件相对干净完整的黑色外衣(来自死去的追兵),动作麻利地将其中两件撕扯成宽布条,又将剩下的打成包袱,里面胡乱塞了些水囊、干粮和药物。 他先快速走到依旧昏迷的玄一身边。玄一的情况最糟,气息微弱,全靠护心散吊着。百里烨用撕好的宽布条,迅速而稳固地将玄一负在自己背上,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确保即使剧烈运动也不会脱落。玄一身材高大魁梧,负在背上,分量着实不轻,百里烨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额角青筋微跳,但他立刻稳住,面不改色。 然后,他走到小五面前,将剩下的布条飞快地在他腰间和相对完好的右腿上绕了几圈,打结固定,另一端则系在自己腰间。“抓紧布条,尽量稳住身体,我带你出去。”他言简意赅,目光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小五眼中闪过感激和决绝,重重点头,用尽力气抓住腰间的布条,另一只手撑地,试图减轻百里烨的负担。 最后,百里烨来到凤南衣身边。她已经醒了,或者说,刚才的调息和丹药让她恢复了些许意识。她靠坐在岩壁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快速而沉稳地布置一切。当看到他背起玄一,又准备带上小五时,她嘴唇抿了抿,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 “别动。”百里烨按住她的肩膀,力道轻柔却坚定。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快速检查了一下她右肩的包扎,确认没有崩裂。“能走吗?不用快,但必须跟上。”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肩胛传来的阵阵钝痛和全身的无力感,重重点头:“能。” “好。”百里烨不再多言,将她小心扶起,让她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没背玄一的那侧身体上。然后,他一手托着腰间的布条,稳住身后负着的小五,另一手半扶半抱着凤南衣,低喝一声:“走!” 四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却又异常坚定的组合,快速向着石穴深处、光线更暗、似乎通往更深处的另一条狭窄缝隙挪去。那是百里烨之前就留意到的、水滴声传来的更深处方向,或许有其他出路。 他们刚刚挤进那条更隐蔽、更潮湿的缝隙,身后石穴入口的方向,就传来了清晰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血迹!在这里!” “有死人!是咱们的人!” “他们刚走不久!追!” “小心埋伏!” 追兵果然到了,而且立刻发现了石穴内的尸体和痕迹。短暂的惊怒和骚乱后,便是更加迅捷的追击命令。 缝隙深处,百里烨眸光沉静,没有丝毫慌乱。他侧耳倾听着身后的动静,同时观察着前方的路径。这条缝隙比来时那条更窄,更曲折,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腰甚至匍匐才能通过,而且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但对他而言,这正是摆脱追兵的绝佳地形。 “往左。”他低声道,扶着凤南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向下倾斜、更加幽暗潮湿的岔路。他记得,在药王谷时,曾听谷中采药的弟子提过,野狼谷附近山体多有溶洞暗河,四通八达。这条缝隙水汽如此之重,极有可能连通地下暗河。暗河或许危险,但绝对是摆脱陆地追兵的最佳选择。 他一边快速移动,一边利用岩石的棱角、突出的钟乳石,甚至是地上湿滑的苔藓,巧妙地留下一些看似不经意、实则能误导追踪高手的痕迹。有时是几滴甩在岩壁反方向的血迹(取自追兵衣物),有时是故意踩塌的一小块松动石块,有时是挂在岔路口、指向错误方向的、从玄一或小五身上撕下的布条碎片。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在错综复杂的岔道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似乎很近,有时又仿佛隔了几道石壁。显然,他们被岔路和百里烨留下的误导痕迹干扰了判断,速度慢了下来,甚至出现了争执。 “这边有血迹!” “不对!这边有踩踏的新痕!” “分开追!他们带着重伤员,跑不远!” 百里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分开追?正合他意。在这地下迷宫般的环境里,分散力量,是追兵的大忌。 他不再刻意留下痕迹,反而更加小心地消除自己四人经过的线索。用沾水的布条擦拭踩过苔藓的脚印,将绊动的碎石轻轻复位。虽然带着三个行动不便的人,速度不快,但他对山林、对追踪与反追踪的经验,远超身后那些王府侍卫。他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径,利用地形和黑暗,巧妙地与追兵周旋。 时间一点点过去。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彻底带入了迷宫深处,呼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分散。 终于,在转过一个急弯,穿过一段仅容一人爬行的低矮孔道后,前方豁然开朗,水声轰鸣! 一条约两丈宽的地下暗河,横亘眼前。河水不知从何处涌来,向何处流去,水流湍急,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发出隆隆的声响。河面离他们站立的石台有半人多高,河水呈现一种深邃的墨绿色,深不见底,寒意逼人。 “暗河!”小五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百里烨没有立刻行动。他先小心地将凤南衣扶到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岩石上坐下,然后解下腰间布条,将小五也放下。自己则迅速检查了一下玄一的情况,脉搏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走到暗河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冷刺骨。又仔细倾听,观察水流的方向和速度。最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掷入河中。 “咚!”石头入水,溅起水花,很快沉没,被湍急的河水卷向下游。 “水很深,很急,水温很低。”百里烨走回来,声音沉稳,“但这是目前摆脱追兵最快、也最彻底的办法。顺流而下,可以迅速拉开距离,掩盖所有痕迹。只是……”他看向凤南衣,又看了看昏迷的玄一和虚弱的小五,“河水冰冷,你们的伤……” “我能撑住。”凤南衣立刻道,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斩钉截铁。她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 小五也挣扎着点头:“王爷,属下……可以!” 百里烨看着他们,目光复杂。他知道这很冒险,冰冷的河水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问题。但留在这里,一旦被合围,十死无生。顺流而下,虽然危险,却有一线生机。 “好。”他没有犹豫,当机立断。迅速从包袱里取出仅剩的、之前从追兵身上搜刮来的火折子(虽然受潮,但或许还能用),用油布包好,塞进贴身的皮囊。又将所剩不多的金疮药和丹药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好,分别藏在几人身上相对干燥的地方。 然后,他再次用宽布条,将玄一牢牢缚在自己背上,又用同样的方法,将小五也固定好。这一次,他几乎是背负着两个人的重量。做完这些,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 他走到凤南衣面前,蹲下身:“我背你过去,到河边,我们需要找些浮木,或者……” “我自己可以。”凤南衣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背着他们,已经够重了。我伤在肩膀,腿脚还能动。扶着我就行。” 百里烨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臂,凤南衣用未受伤的左手紧紧抓住,借着他的力道,咬牙站起,右脚踩实地面,左腿虚点,强忍着右肩传来的剧痛,一步一步,挪向暗河边。 河水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河岸边的岩石湿滑,长满青苔。 百里烨先将小五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深吸一口气,背负着玄一,腰间拖着用小五,半扶半抱着凤南衣,小心翼翼地滑下石台,踏入冰冷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激得凤南衣和小五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百里烨也是眉头一皱,但他动作未停,迅速在河边摸索。很快,他找到了几段被河水冲来的、相对粗壮的浮木和枯枝,用剩下的布条和藤蔓,飞快地捆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勉强能承载两人重量的木筏。 “上去,抓紧。”他将木筏推入水中,自己先背着玄一、拖着小五爬了上去,木筏顿时向下一沉。他稳住身形,向凤南衣伸出手。 凤南衣没有任何犹豫,借着水流和百里烨的拉力,也艰难地爬上了摇晃的木筏。木筏再次下沉,河水几乎漫过边缘。 “抓紧了!”百里烨低喝一声,用一根较长的枯枝在岸边岩石上用力一撑! 简陋的木筏,载着四人,瞬间被湍急的暗河水流吞没,打着旋,向着未知的、漆黑的下游,疾冲而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拍打在身上,黑暗中只闻水声轰鸣。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身后的拐弯处。 追兵的呼喝声,彻底被抛在了身后,被隆隆的水声彻底掩盖。 第284章 安全点汇合 黑暗,冰冷,湍急。 简陋的木筏在咆哮的地下暗河中,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疯狂向下游冲去。河水冰冷刺骨,不断从木筏缝隙涌上,浸湿了所有人的衣衫,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耳边只有隆隆的水声,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水面的、不知名的发光苔藓,投下转瞬即逝的惨绿微光,映出嶙峋的岩壁和翻涌的白色泡沫。 百里烨单膝跪在木筏前端,用那根长枯枝作为简陋的船篙,死死抵住侧面急速掠过的岩壁,竭力控制着木筏的方向,避免撞上河中凸起的礁石。每一次撞击,木筏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河水劈头盖脸地打来,他全身早已湿透,发梢眉梢凝结着冰珠,脸色是失血和寒冷交织的苍白,但握着枯枝的手,稳如磐石。 凤南衣紧紧趴伏在木筏中部,右手死死抓着捆绑木筏的藤蔓,左手则下意识地护着身侧昏迷的小五。刺骨的河水不断冲刷着她右肩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但她的眼神,却穿过黑暗和水幕,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奋力撑篙的背影。那个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此刻,成了这黑暗激流中,唯一的、可以依靠的定海神针。 小五被布条固定在百里烨腰间,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唇冻得乌紫。他努力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一只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木筏,另一只手,则死死按着自己受伤的左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玄一伏在百里烨背上,依旧昏迷不醒,但护心散的药力似乎仍在起作用,气息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只是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他,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的水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轰鸣声小了些,水流也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而更远处,似乎隐隐有朦胧的光亮透入。 是出口! 百里烨精神一振,手上发力,调整枯枝的角度,努力引导木筏向着那光亮的方向漂去。木筏在平缓了一些的水流中打着转,慢慢靠近光亮来源。 那是一个倾斜向上的、被水流冲刷出的狭窄出口,约有一人多高。河水从这里流出,汇入外面一条更宽阔、水势也平缓许多的地下河。出口处,有微弱的天光从上方岩缝透下,虽然依旧昏暗,但比起刚才绝对的黑暗,已是恍如白昼。 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看准时机,在木筏即将漂出出口的刹那,手中枯枝猛地一点旁边岩壁,木筏打着横,勉强卡在了出口边缘。他迅速解下腰间的布条,将小五先拖拽到出口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然后反手解开缚着玄一的绳索,小心地将他抱下,放在小五身边。最后,他转身,向着凤南衣伸出手。 “过来,小心。” 凤南衣咬着牙,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在木筏的摇晃中,艰难地挪到岩石上。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全身,一离开水面,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寒意更是加倍袭来,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哆嗦起来。 百里烨迅速检查了一下玄一和小五的状况。玄一气息微弱但稳定,小五虽然冻得够呛,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追兵或许会被地下迷宫和暗河暂时阻隔,但绝不会放弃。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水道,找到预设的安全点。 “能走吗?”他看向凤南衣,目光在她因寒冷和失血而青紫的嘴唇上停留一瞬,眉头紧锁。 凤南衣用力点头,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可……可以。”她尝试迈步,但冰冷的河水浸泡加上伤势,让她的双腿麻木僵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百里烨眼疾手快扶住她,不再多言,再次用湿透的布条,将玄一背好,又示意小五抓住他腰间的绳索。然后,他一手紧紧揽住凤南衣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低声道:“抓紧我。” 四人再次以这种奇特的组合,离开了暗河出口,沿着湿滑的岩石,攀上河岸。外面是一条更为宽阔、水势平缓许多的地下河,河岸是松软的沙石地,空气虽然潮湿,但比暗河通道里清新了许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天光从上方大大小小的岩缝和孔洞中透入,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地下空间,但已能大致视物。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的一部分。 百里烨没有停留,辨明方向(依据岩缝透光的方向和空气流动),背负着玄一,半抱着凤南衣,带着小五,沿着河岸,向着溶洞深处、地势似乎逐渐抬高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消耗巨大,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并非天光,而是……火光? 百里烨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手已按上剑柄。但他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约定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火光传来的方向轻轻传来。 那是他与接应人约定的暗号。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已是地下溶洞的边缘,一处天然形成的、被岩壁半包围的空地。空地上方,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天光正是从那里洒下。空地上,搭建着几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屋,看起来像是猎户或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木屋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但驱散了地下的阴寒湿气,带来了暖意。 篝火旁,站着七八个人。他们并非军士打扮,而是普通山民或行商的装束,但个个眼神精悍,身形利落,透着一股剽悍之气。为首一人,是个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精瘦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把猎刀,正警惕地望向百里烨他们走来的方向。当看清百里烨的身影时,那汉子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迎了上来,抱拳低声道:“公子,您终于到了!属下等已在此等候两日。” 百里烨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这几人,看到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忠诚,心头微松。这是他提前通过药王谷在西南地区的隐秘关系网络,以及自己早年安插在西南边境的暗线,调集的一小支绝对可靠的人手。此处隐蔽猎屋,便是预设的接应点之一。 “有劳。”百里烨声音沙哑,将背上的玄一小心放下。那精瘦汉子立刻挥手,立刻有两名手下上前,动作熟练却轻柔地将昏迷的玄一抬起。 “这位兄弟伤得很重,快,抬到屋里,老何!”精瘦汉子对木屋内喊道。 一个头发花白、背着药箱、作郎中打扮的老者应声从一间木屋中快步走出,看到玄一的伤势,面色顿时凝重,也不多问,立刻指挥人将玄一抬进屋内,开始检查。 “还有他,腿伤感染,高烧。”百里烨又指向小五。 立刻又有人上前,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小五,将他扶进另一间木屋。 最后,百里烨的目光,落在了怀中依旧微微颤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的凤南衣身上。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失血、寒冷、伤痛、疲惫,已让她到了强弩之末,只是靠着一股意志力硬撑着。 “这位姑娘也伤得不轻,快请……”精瘦汉子连忙道,正要招呼人。 “不必。”百里烨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他没有将凤南衣交给任何人,而是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极其小心,避开了她右肩的伤处。 凤南衣此刻已无力抗拒,或者说,潜意识里也不想抗拒。她将头靠在他湿冷却坚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将自己抱进那间看起来最干燥、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石屋。 石屋内,篝火的光透过缝隙,映照出一片温暖的橘黄。有人早已准备好了干燥的衣物、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百里烨小心地将凤南衣放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干草堆上。她浑身湿透,冰冷的衣物紧贴着身体,更显得单薄脆弱,右肩的伤口包扎处,又隐隐有血水渗出。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不住地轻颤,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百里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杀伐果断,在这一刻,在她苍白脆弱的容颜前,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和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冰凉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绝命崖上,她决绝跃下的身影;想起洞穴中,她浴血死战、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的模样;想起暗河里,她咬牙硬撑、瑟瑟发抖却始终紧握藤蔓的坚持…… 如果……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如果暗河更加湍急……如果她没撑住…… 无数个“如果”,像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和沉痛。他不再犹豫,俯下身,伸出双臂,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活生生的,还在他怀里。 湿冷的衣物贴在一起,寒气透过布料传递,但相贴的肌肤,却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流淌。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浸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愧疚,“对不起……南衣……我来晚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湿冷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混合着血腥、河水、泥土的气息,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和微弱的脉搏,一直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后怕褪去后,更加汹涌的心疼。 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凤南衣几乎喘不过气,牵动了伤口,让她闷哼一声。但这声闷哼,却让百里烨如梦初醒,猛地放松了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她。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冰冷的脸颊,让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恐慌、心疼,还有深深的自责。 “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来晚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低哑,带着罕见的脆弱和颤抖。 凤南衣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情绪,看着他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痛楚,看着他下巴上新生的、泛青的胡茬。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酸涩、委屈、庆幸、后怕……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他捧着她脸颊的手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他,泪水不断滚落。 百里烨的心,被她的泪水烫得生疼。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冰冷的皮肤相贴,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别哭……”他笨拙地拭去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没事了,我们安全了……别怕,有我在。” 凤南衣依旧流泪,却慢慢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抓得很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门外,传来老何刻意压低的声音:“公子,那位重伤的兄弟情况很不好,需要立刻施针用药,那位腿伤的也需要重新清理伤口。还有,热水和干净衣物备好了,这位姑娘的伤……”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翻腾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轻轻松开凤南衣,用指腹最后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依旧沙哑:“有劳何先生。这位姑娘的伤,我来处理。先准备热水和伤药,再找一套干净衣物。” “是。”老何应声退下。 百里烨最后深深看了凤南衣一眼,将她小心地放平在干草铺上,扯过旁边一张干燥的兽皮盖在她身上。“等我一下,很快。”他低声说完,起身,走出了石屋。 屋外,冷风一吹,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他的心,却因为那个还在流泪、却终于安全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女子,而一点点回暖,一点点重新变得坚硬。 他走到安置玄一的木屋前,老何正在里面忙碌,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着传来。精瘦汉子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上前,递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物:“公子,先换身干的吧。您的伤……” 百里烨摆摆手,接过衣物,却没有立刻换上。“外面情况如何?”他一边快速脱下湿透的外袍,一边沉声问。 “公子放心,此处极为隐蔽,猎屋外围也安排了暗哨。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我们也有把握抵挡一阵,另有退路。”精瘦汉子低声道,“只是……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敬亲王的人像疯狗一样,搜得很紧。而且,京城那边……似乎也有异动。” 百里烨换衣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冽如冰:“京城?什么消息?” “具体不详,但我们留在京城的眼线冒死传出的消息,只说宫中似有变故,叶贵妃在天牢……似乎说了些什么,朝野暗流汹涌。还有,南境和西境,最近兵力调动频繁,不太对劲。” 百里烨快速系好衣带,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但眼神已沉静得可怕,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思虑。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让老何全力救治里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一个时辰后,我们转移。去‘鹰嘴崖’。” “鹰嘴崖?”精瘦汉子一愣,“那里更深入苗疆,地势险要,但……”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百里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敬亲王的手伸得再长,苗疆深处,他也得掂量掂量。去准备吧。” “是!”精瘦汉子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百里烨站在原地,望着木屋内透出的昏黄火光,听着里面老何施针时玄一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痛苦呻吟,眼神幽深。 京城异动,边境调兵,敬亲王疯狂搜捕,苗疆暗流……山雨欲来。 但此刻,他心中最紧要的,只有石屋里,那个伤痕累累、需要他守护的人。 他转身,大步走回石屋。 篝火噼啪,映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安全了。 而他,绝不会再让她陷入险境。 绝不。 第285章 倾诉与疗伤 石屋内,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地下的阴寒和湿气。干草铺就的“床”上铺着厚实暖和的兽皮,凤南衣被百里烨用一张干燥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身上湿透的、带着血污的衣物已被换下,此刻穿着一套粗布制成的、明显不合身但干净干燥的男式衣衫,是接应点备用的衣物。 百里烨半跪在她身侧,动作轻柔而专注。他先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仔细擦拭她脸上、颈间的血污和尘土。温水触及皮肤,带来些许暖意,凤南衣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任由他动作。 擦拭干净脸庞,露出原本清丽却毫无血色的容颜。百里烨的目光在她右肩的包扎处停留片刻,那里,干净的布条下,依旧有暗红的血渍隐隐渗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抽痛,取出随身携带的、来自药王谷的金疮药和一种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香气的药膏。 “这是谷主特意为你备下的‘玉肌生骨膏’,对外伤、尤其是骨伤有奇效,能镇痛、生肌、续骨。会有点疼,忍一忍。”他低声解释着,用木片小心刮开之前包扎的布条。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他握着药瓶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伤口比他想象的更深,骨裂严重,周围皮肉翻卷,颜色紫黑肿胀,虽然之前做过清理,但显然在冰冷的河水浸泡后,情况并未好转,甚至有些发白的迹象。这是伤口被不洁的河水污染,加之寒气侵袭的征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然。他先用烈酒(从接应人那里要来)重新清洗伤口,烈酒带来的刺痛让凤南衣浑身一颤,闷哼出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躲闪,也没有喊叫。 百里烨动作更快,清洗干净后,迅速将淡绿色的“玉肌生骨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触肤即化,渗入伤处。凤南衣紧绷的身体,随着药膏的渗透,明显松弛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接着,他又撒上特制的金疮药粉,最后用干净的白棉布,重新将伤口小心包扎好,动作娴熟而稳固。做完这些,他才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馥郁药香的丹药。 “这是‘九转还魂丹’,谷主用那株草为主药炼制的,对你的内伤和元气亏损最有裨益。服下它,运功调息,效果最好。”他将丹药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已端起旁边的温水。 凤南衣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担忧和心疼。她微微张嘴,就着他的手,将丹药含入口中,又喝了两口水,将丹药送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热流迅速自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冰冷麻木的躯体仿佛被温水浸泡,剧痛明显缓解,耗尽的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感觉如何?”百里烨紧盯着她的脸色,不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好多了。”凤南衣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有了一丝力气。她试着动了动未受伤的左手,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一些。 百里烨立刻伸手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一个卷起的兽皮,让她能靠坐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也在她身旁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随时照应,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隐约传来的、接应人压低嗓音的交谈、以及老何为玄一和小五治伤的动静。 凤南衣靠在兽皮上,感受着体内药力流转带来的暖意,看着跳动的火光,劫后余生的恍惚感,以及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放松后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那些惨烈的画面,同伴的牺牲,绝境中的挣扎,还有……那深不见底的阴谋,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百里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在。”百里烨立刻应道,侧过脸看着她。 凤南衣没有看他,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绝命崖下的惨烈。“阿成、石头、大锤、刀子……他们都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紧握着毯子一角、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玄一,为了救我,撞开了那一刀,现在……生死难料。小五的腿,可能也保不住了。” 百里烨的心狠狠一沉。他知道损失惨重,但亲耳听到她说出那些熟悉的名字,依旧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些都是曾与他并肩作战、忠诚勇悍的兄弟。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握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他们的仇,我们一起报。” 凤南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那温热的触感,似乎驱散了些许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敬亲王百里尧……”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他们追踪线索进入西南,到被埋伏围困,再到绝命崖死战,以及最后在崖下石洞中,从濒死弓手口中逼问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她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断续,但条理清晰,将敬亲王的阴谋、巫焰族、前朝遗宝、“钥匙”,以及岩山老人的警告,一一说出。 随着她的讲述,百里烨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握着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当听到敬亲王竟意图以生灵为祭,开启所谓“尘封之地”,攫取禁忌力量,甚至提到了“钥匙”,而凤南衣,似乎就是那个“钥匙”时,他眼底瞬间涌起滔天骇浪,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钥匙……”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他竟敢……将你视为‘钥匙’?” 凤南衣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岩山老人是这么说的。他说,敬亲王在找的,不止是前朝遗宝,更是巫焰族遗留的、某种能逆转乾坤的禁忌之物。开启那‘尘封之地’,需要特定的‘钥匙’。我的生辰八字,或者说,我身上流淌的、来自前朝某一支特殊血脉的血,就是那把‘钥匙’。所以,他才会如此不择手段,非要抓我回去,活口。” 百里烨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几乎要穿透眼前的空气,将那个远在暗处的、疯狂的敬亲王千刀万剐。不是因为前朝遗宝,不是因为什么禁忌力量,而是因为,他竟然将如此恶毒荒谬的念头,施加在她身上!将她视为工具,视为祭品! “岩山老人还说了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冰碴。 “他说,敬亲王已近乎疯魔,所求非人。巫焰族的东西,碰不得,尤其是涉及血脉献祭的邪术。他还说,敬亲王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军中皆有布置,让我们千万小心,绝不可让敬亲王得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凤南衣顿了顿,补充道,“他似乎对敬亲王极为了解,也对我们……并无恶意。最后,是他指引我们通过密道,才从崖下逃脱。” 百里烨眉头紧锁。岩山老人……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说。那是西南苗疆一带的传奇人物,亦正亦邪,行踪诡秘,与朝堂素无瓜葛。他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又为何要冒险相助?是出于对敬亲王所为的不齿,还是另有所图? 但这些疑问暂时无法深究。当务之急,是敬亲王这个巨大的威胁,和他那个疯狂的、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 “我知道了。”百里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翻腾的杀意和怒火强行压下。他看向凤南衣,目光重新变得深沉而专注,“你的伤,还有玄一他们的命,都不会白费。敬亲王的野心,到此为止了。” 他略一停顿,转而道:“我的‘蚀骨缠绵’,已解。是药王谷谷主,用你拼死送回的‘九死还魂草’,炼制成丹,为我拔除了余毒。如今功力已恢复七成,假以时日,便可痊愈。” 凤南衣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光芒,那是连日来听到的、唯一真正的好消息。紧绷的心弦,似乎又松了一分。他没事了,他恢复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百里烨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南衣,”百里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我们在此地不能久留。不仅仅是敬亲王在疯狂搜捕。我刚接到京城传来的密报——太子‘病重’。” 凤南衣瞳孔骤缩:“太子病重?何时的事?什么病?” “就在我们离京后不久。消息被封锁得很严,但宫里传出的说法是急症,来势汹汹,太医院束手无策。父皇震怒,已罢黜了数名御医。”百里烨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更蹊跷的是,几乎同时,朝中多名与敬亲王过往甚密、或曾为其说话的官员,或遭弹劾,或‘主动’请辞,或被调离要职。而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偏向太子的官员,态度也暧昧起来。京城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太子的“病”,时机太过巧合。敬亲王离京,太子就“病”了,紧接着朝局动荡……这绝不寻常。 “是敬亲王?他在京中还有如此势力?能对东宫下手?”她声音发紧。 “未必是他亲自出手。但赵先生,还有敬亲王多年来在朝中军中安插的余党,绝对脱不了干系。”百里烨眼神冰冷,“太子‘病重’,若有个万一……国本动摇。届时,朝局必然大乱。而敬亲王手握西南‘平叛’之功(虽是他自导自演),又有可能掌握的‘前朝遗宝’和所谓的‘禁忌之力’……他若在此时回京,振臂一呼……” 后果不堪设想。 凤南衣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敬亲王的图谋,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疯狂。他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止是西南,不止是前朝遗宝,而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太子的“病”,很可能就是他计划中,搅乱京城、为他制造时机、甚至……铺平道路的关键一步! “我们必须尽快回京!”凤南衣急道,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别动!”百里烨立刻按住她,语气严肃,“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京?玄一重伤濒死,小五也需要医治。此地虽暂安,但绝非久留之所。敬亲王的人随时可能搜过来。京城那边……我已安排了人手,密切关注,必要时,会动用所有力量,保住太子。但眼下,我们必须先解决西南的麻烦,拿到敬亲王勾结外邦、意图不轨、以及谋害太子(若有证据)的确凿罪证,才能一举扳倒他,解京城之危。否则,即便我们赶回去,也可能陷入被动,甚至被反咬一口。”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放柔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坚定:“当务之急,是你和玄一、小五的伤势必须稳定。然后,我们要找到敬亲王藏匿巫焰族遗迹和进行阴谋的确切地点,拿到证据。岩山老人提到的线索,或许就是突破口。” 凤南衣靠回兽皮上,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百里烨说得对。莽撞回京,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让京城局势更加复杂。只有釜底抽薪,在西南彻底粉碎敬亲王的阴谋,拿到铁证,才能扭转乾坤。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锐利。 百里烨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微痛,却更多是骄傲。这就是他的南衣,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骨子里的坚韧从未被打倒。 “先在此地休整一晚。我已让接应的人去准备转移。天亮前,我们动身,去一个更安全、也更接近苗疆深处的地方——鹰嘴崖。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且靠近苗寨,敬亲王的手不敢轻易伸得太长。我们在那里,等你和玄一、小五的伤势稍稳,同时,设法联系岩山老人,或者,从其他渠道,找到敬亲王的老巢。”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深邃:“好好休息,把药力化开。其他的,交给我。” 凤南衣看着他沉稳冷静的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手心的温度,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药力带来的暖意让她眼皮发沉。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暖意和安心带来的黑暗。临闭上眼前,她低低说了一句:“你……也休息。” 百里烨看着她迅速陷入沉睡的容颜,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轻轻为她掖好毯子,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下去了一些。 他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坐在她身边,守着跳动的篝火,守着沉睡的她,也守着外面木屋里,生死未卜的兄弟。 夜色,在石屋外无声蔓延。危机,远未过去。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第286章 决策 石屋内,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天光,透过岩壁上方的缝隙,艰难地渗入地下溶洞,带来些许灰蒙蒙的亮色。新的一天,在危机四伏中到来。 凤南衣是被伤口持续的钝痛和喉咙的干渴唤醒的。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见身边靠着岩壁、闭目养神的百里烨,感受到身上干燥温暖的毯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昨夜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他坐在那里,姿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下巴上胡茬更重,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即使睡着(或许只是假寐),他的手依旧按在膝上的剑柄,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百里烨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眼中没有丝毫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明锐利。他立刻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醒了?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凤南衣尝试动了动,右肩的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但比起昨日的冰冷麻木和濒死感,此刻的疼痛清晰而集中,且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体内那股温和的药力似乎仍在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耗尽的元气。 “好多了。”她如实道,声音虽仍虚弱,但比昨日清晰有力了些,“药很有效。玄一和小五怎么样?” 百里烨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先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基本退了。他稍稍放心,回答道:“老何守了一夜。小五腿上的腐肉已剔除,上了药,高烧也退了,性命无碍,但那条腿……就算保住,恐怕也会落下残疾。玄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内腑受损,加上中毒和高热,虽然用护心散吊住了心脉,老何也尽了全力,但能否挺过来,就看这三日了。老何说,他需要绝对安静的卧床静养,精心调理,稍有不慎,便是神仙难救。”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玄一……那个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汉子,是为了救她才…… “老何是我们能信任的人,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外伤和解毒。他暂时稳住了玄一的伤势。”百里烨看出她的自责和难过,伸手握住她未受伤的左手,掌心温热而有力,“但此地,绝非静养之所。” 他语气转为凝重:“这里虽隐蔽,但敬亲王的人像疯狗一样搜山,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我们带着三个重伤员,目标太大,一旦被围,绝无生路。而且,”他压低声音,“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在此多耽搁一日,太子和朝局便多一分危险。敬亲王在西南的阴谋,也必须尽快查明、阻止。” 凤南衣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你有什么打算?” 百里烨目光沉静,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分头行动。”他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 “分头?”凤南衣蹙眉。 “对。”百里烨点头,条理清晰地说道,“玄一和小五,尤其是玄一,必须立刻转移到绝对安全、且有良医调治的地方。此地接应的人手,是药王谷在西南的暗线和我在边境的心腹,绝对可靠。由他们护送玄一和小五,秘密返回药王谷。谷中药庐条件最佳,谷主医术通神,是救治玄一唯一的希望。小五的腿伤,在谷中也才能得到最好的后续治疗,减少残疾的可能。” 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药王谷超然物外,隐蔽安全,敬亲王的手再长,也难以伸入。谷主仁心圣手,确是救治玄一的最佳人选。 “那……我们呢?”凤南衣看着他。她知道,他绝不会选择最安全的路径。 百里烨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我们留在西南。但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带着重伤员行动。”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继续调查敬亲王和那个‘圣墟’的据点。岩山老人提到,敬亲王在西南经营多年,寻找巫焰族遗迹,其巢穴必然隐蔽且防守严密。我们必须找到确切位置,拿到他勾结外邦、残害百姓、意图利用邪术祸乱天下的铁证。这是扳倒他、解京城之危的关键。” “第二,”他语气更沉,“设法联系苗疆内部可能对敬亲王不满的势力。敬亲王在西南倒行逆施,以‘平叛’为名行劫掠屠杀之实,强征暴敛,早已天怒人怨。岩山老人提及某些苗寨对他深恶痛绝,只是迫于其淫威和朝廷名义,敢怒不敢言。我们需要争取这些潜在盟友。苗疆地形复杂,民风彪悍,若能得到部分苗寨的支持或默许,对我们查明真相、对付敬亲王,甚至日后彻底铲除他在西南的势力,都至关重要。” 凤南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要釜底抽薪,不仅要拿到罪证,还要斩断敬亲王在西南的根基和臂助。的确,仅凭他们两人,加上有限的接应人手,想要对抗敬亲王在西南的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借助本地力量。 “可我们如何取信于苗寨?他们对朝廷官兵,未必信任。”凤南衣指出关键。 “所以我们不能以朝廷钦差或靖北王的身份去。”百里烨早有考量,“我们可以是……被敬亲王迫害、追杀的中原江湖人,或者,是发现了敬亲王某些阴谋、与之有血海深仇的逃亡者。具体身份,可以见机行事。岩山老人,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他对敬亲王知之甚详,又出手助你,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表明他并非敬亲王一党。若能找到他,或通过他引见,或许能打开局面。” “另外,”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敬亲王寻找巫焰族遗迹,必然触动了苗疆某些古老部族或势力的禁忌。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或许能找到共同利益点。” 凤南衣默默点头。百里烨的谋划,看似冒险,却是目前局面下,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留在西南,深入虎穴,固然危险重重,但也是直击要害、争取主动的唯一途径。 “那京城那边……”她最担心的,还是太子的安危和朝局动荡。 “消息必须尽快传回。”百里烨道,“我会用最隐秘的渠道,将西南所见所闻,尤其是敬亲王的阴谋、巫焰族遗迹的线索、太子‘病重’的疑点,以及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密报父皇和……可信的重臣。同时,我会动用我在京中的所有暗线和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太子安全,稳住朝局,至少,拖到我们拿到铁证回京之时。” 他说得平静,但凤南衣知道,这其中的艰难和凶险。京城此刻必是龙潭虎穴,敬亲王(或赵先生)的势力必定严密监控,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传递消息,保护太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你……在京中的力量,足够吗?”她忍不住问。 百里烨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离京多年,在京中根基不如敬亲王深厚。但,并非无人。有些老臣,忠于社稷;有些将领,与我袍泽情深;还有些人,未必喜欢我,但更不愿看到敬亲王那种疯子得势。我会联系他们。至于保护太子……我会动用最后的后手。” 他没有明说“后手”是什么,但凤南衣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绝。那是必要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底牌。 “我明白了。”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和担忧,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何时动身?” “玄一和小五,由接应人马即刻护送,秘密启程前往药王谷。路线和接应点都已安排妥当,他们会昼伏夜出,尽量避开追兵。”百里烨看向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而你,需要再休息半日,至少等药力完全化开,体力恢复一些。我们午后出发,前往鹰嘴崖。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靠近苗疆腹地,方便我们下一步行动。鹰嘴崖也有我们的一处隐秘据点,相对安全,可以让你再休整一两日。” 凤南衣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是拖累,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好。”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精瘦汉子和老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公子,姑娘。”精瘦汉子抱拳行礼,低声道,“两位伤者的情况基本稳住了。那位重伤的兄弟(玄一)脉象比昨夜平稳了些,但依旧凶险,必须尽快送到药王谷。另一位(小五)的高热已退,腿伤也处理妥当,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尽快得到更好的医治,否则腿恐怕……” 老何也接口道:“公子,老夫已尽力。但此地缺医少药,条件简陋,实在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转移。” 百里烨颔首:“辛苦了。就按之前商议的,你们即刻准备,护送他二人秘密前往药王谷。务必小心,绕开所有可能的路卡和追兵。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们的性命。” “属下遵命!”精瘦汉子肃然应道,随即又道,“公子,您和凤姑娘……” “我们另有安排,你们不必管。护送任务完成,你们便各自隐匿,等待下一步指令。”百里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精瘦汉子和老何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自去安排护送事宜。 石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百里烨走回凤南衣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不怎么可口的干粮,还有一小块肉干。“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接下来,我们可能很长时间,都吃不上热食了。” 凤南衣没有拒绝,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咬着。干粮粗糙,难以下咽,但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百里烨自己也拿起一块,沉默地吃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石屋内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很快,外面传来压低的人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是护送玄一和小五的队伍准备出发了。他们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地抬着依旧昏迷的玄一和虚弱的小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溶洞另一条更加隐蔽的出口。 凤南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们会没事的。”百里烨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药王谷会救活他们。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让所有牺牲的兄弟,让这西南枉死的百姓,让京城那风雨飘摇的朝局,都有一个交代。” 凤南衣收回目光,看向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决心,是仇恨,是守护,是绝不回头的执着。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感觉一股微弱但真实的力量,正在这粗糙的食物和身边人的存在中,重新回到身体里。 午后的天光,透过岩缝,稍微明亮了一些。 该出发了。 第287章 再见岩山老人 鹰嘴崖,并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由数座陡峭石峰环抱而成的隐秘山谷。谷口狭窄如鹰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却别有洞天,地势相对平坦,有溪流穿过,植被茂密,且因地形特殊,常年云雾缭绕,从外部极难发现,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百里烨安排在此地的隐秘据点,是几间依着天然岩洞搭建、外表毫不起眼、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的石屋。屋内有简单的床铺、炉灶和储存的少量粮食清水,更重要的是,这里还备有一些应急的药物和武器。 将凤南衣安置在相对干燥舒适的石屋内休息后,百里烨并未立刻带她出发寻找岩山老人。他让她服下另一粒调理内息的丹药,又亲自为她右肩换了药。玉肌生骨膏的确神效,一夜过去,伤口肿胀已消退不少,颜色也转为正常的鲜红,边缘开始有细微的肉芽生长迹象。内服的九转还魂丹更是在她体内持续发挥着作用,让她的脸色不再那么惨白,精神也好了许多。 “感觉如何?能走吗?”百里烨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又探了探她的脉息,问道。 凤南衣动了动右臂,依旧剧痛,但已不像昨日那般难以忍受。她试着下床走了几步,虽然脚步虚浮,伤口牵扯着疼,但勉强可行。“可以,慢点走无妨。”她不想再耽搁时间。 百里烨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也不再坚持。他取出一套准备好的、适合在山林中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衫让她换上,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类似的装扮,将佩剑用布条缠裹,背在背上,掩去锋芒。两人简单用了些干粮清水,便悄然离开了鹰嘴崖据点。 重返绝命崖底,并非易事。他们必须避开敬亲王可能还在附近搜捕的人手,绕开大路,在崎岖难行的山林和谷地中穿行。百里烨对山林作战和潜行追踪极有经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径。他时而拉着凤南衣的手,时而半扶半抱,替她拨开荆棘,避开湿滑的苔藓,尽量减少她右肩的负担。 凤南衣咬牙坚持着,右肩的伤口随着行走不断传来刺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一声不吭,紧紧跟在百里烨身后,努力记住他走过的每一个落脚点,观察他如何利用地形隐藏行迹。 两人走走停停,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再次接近那处隐蔽的崖底。当看到那熟悉的、被藤蔓和乱石遮掩的洞口时,凤南衣松了口气,但心头也提了起来。岩山老人性情古怪,上次是迫于形势出手相助,这次他们主动找上门,对方是否还愿意见他们?是否愿意透露更多? 百里烨示意凤南衣留在洞外一块巨石后隐蔽,自己先上前,仔细探查洞口周围。确认没有新的陷阱或其他人活动的痕迹后,他才示意凤南衣跟上。 洞口依旧被藤蔓遮掩,内里黑暗幽深。百里烨点燃一支火折子,当先踏入。凤南衣紧随其后,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刃。 通道曲折向下,与记忆中的路径别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陈腐中夹杂着淡淡药草和烟熏火燎的味道。很快,前方出现了昏黄的光亮,以及隐约的说话声。 “……啧,这‘断魂草’的汁液,火候还是差了点,毒性不够纯粹……”正是岩山老人那带着浓重口音、有些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两人对视一眼,百里烨收起火折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洞内的嘟囔声戛然而止。片刻,岩山老人那带着警惕和些许不耐的声音传来:“谁?哪个不长眼的,又来扰老夫清净?” “晚辈凤南衣,特来拜谢前辈昨日救命之恩,并有一事请教。”凤南衣上前一步,朗声道。她的声音在洞内回荡,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洞内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老人从石凳上站起。接着,那佝偻矮小的身影,出现在昏黄的光晕边缘。依旧是那身破旧苗服,花白头发乱蓬蓬的,浑浊的老眼在凤南衣和百里烨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百里烨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是你这小女娃?命还挺大。”岩山老人撇撇嘴,目光落在凤南衣依旧包扎着的右肩和苍白的脸上,“伤得不轻啊。旁边这后生是……” “晚辈百里烨,见过岩山前辈。多谢前辈昨日搭救内子之恩。”百里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语气诚恳。他没有报出靖北王的身份,只以“晚辈”和“内子”自称。 “百里烨?”岩山老人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百里烨。他虽然久居深山,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靖北王百里烨的威名,即使在这西南边陲,也有所耳闻。尤其是“蚀骨缠绵”之毒和药王谷求药之事,在江湖和某些隐秘渠道中,并非绝密。此刻见到真人,虽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锐利,顾盼间自有威仪,绝非寻常江湖客可比。更让岩山老人暗暗心惊的是,以他浸淫毒物、感知敏锐的能耐,竟从此人身上隐隐感受到一股磅礴内敛、却又带着凛然正气的内力波动,虽未完全外放,却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原来是你。”岩山老人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哼了一声,“道谢就不必了。老夫昨日出手,不过是看不过眼百里尧那厮的腌臜手段,顺手而为。你们既然逃出生天,不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还回来作甚?嫌命长?” 凤南衣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布包,双手奉上:“前辈救命之恩,不敢或忘。晚辈身无长物,唯有此药,乃药王谷谷主所赐‘九花玉露丸’,于调息疗伤、解毒清心颇有奇效,或对前辈有用,聊表寸心,还望前辈笑纳。” “九花玉露丸?”岩山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药王谷的丹药,尤其是谷主亲制的,在懂行的人眼中,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他倒不客气,接过布包,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扑鼻而来,令他精神都为之一振。“嗯,倒是好东西。药王那老小子的手艺,还没撂下。”他嘟囔着,将布包揣进怀里,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算你们有点诚意。行了,礼也收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夫忙着呢。” 凤南衣看了一眼百里烨,见他微微点头,便正色道:“前辈,实不相瞒,我等折返,一是为当面致谢,二来,确实有要事请教。事关敬亲王百里尧,以及……巫焰族。” 听到“巫焰族”三个字,岩山老人脸上的随意之色瞬间消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的老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洞内,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两块石头,示意他们也坐。 “巫焰族……”岩山老人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厌恶和忌惮的意味,“你们知道多少?” “所知甚少。”百里烨接口,声音沉稳,“只知是数百年前活跃于西南、精通巫蛊毒术的一支古族,早已湮灭。敬亲王似乎在寻找他们的遗迹,所图非小,且手段残忍,视人命如草芥。昨日,前辈曾言,晚辈……内子,可能是他寻找的所谓‘钥匙’?不知这‘钥匙’,究竟所指为何?敬亲王寻找巫焰族遗迹,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岩山老人沉默了片刻,拿起旁边的破旧烟袋锅,慢吞吞地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洞内弥漫开来。他透过烟雾,看着并肩而坐的百里烨和凤南衣,尤其是凤南衣苍白却坚毅的脸,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恐怖的传说。 “巫焰族……嘿,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吐出一口烟圈,“说是古族,不如说是一群疯子,一群被力量迷了心窍、最终走向毁灭的疯子。他们信奉火焰与毁灭,精通的也不是普通的巫蛊毒术,而是……以生灵为祭,攫取禁忌力量的邪法。据说,他们掌握着一种古老的、邪恶的仪式,能通过特定的血脉献祭,打开一处被他们称为‘尘封之地’的秘境,从中获得足以改天换地、甚至……逆转生死的力量。” 百里烨和凤南衣心头皆是一凛。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依旧感到一股寒意。 “至于‘钥匙’……”岩山老人的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复杂,“据流传下来的、残缺不全的古老羊皮卷记载,想要打开‘尘封之地’,需要特定的‘引子’,或者说,‘钥匙’。这‘钥匙’,并非实物,而是拥有特定生辰八字、且血脉中流淌着古老‘灵引’之力的人。这种血脉,极为稀罕,据说早已断绝。但敬亲王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线索,认定你,凤家丫头,就是他要找的‘钥匙’。” “我的血脉?”凤南衣蹙眉,“凤家世代将门,祖籍中原,与西南巫蛊古族有何关联?” “这就非老夫所知了。”岩山老人摇摇头,“或许你祖上某一支,曾与巫焰族有过牵连,血脉中留下了印记。也或许,是敬亲王搞错了。但无论如何,他认定了你。所以才会不惜代价,布下天罗地网,定要抓你活口。他要的,就是用你的血,完成那个邪恶的仪式,打开‘尘封之地’,获取那禁忌的力量。” “他疯了吗?”百里烨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逆转生死,改天换地?这种虚无缥缈的邪说,他也信?甚至为此屠戮无辜,祸乱西南?” “疯?”岩山老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和深深的忌惮,“或许吧。但更可能的是,他早已被权力和长生迷了心窍,不择手段。巫焰族的传说虽然邪恶,但并非空穴来风。绝命崖下,那片遗迹,你们应该也看到了。那便是巫焰族当年一处重要的祭祀之地。敬亲王在此地盘踞多年,挖掘探索,恐怕已经找到了不少线索,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部分那邪术的皮毛。否则,你以为他为何如此笃定,如此疯狂?” 他顿了顿,磕了磕烟袋锅,继续道:“至于他真正的目的……改天换地?长生不老?或许都有。但老夫更觉得,他是想借这股力量,颠覆朝廷,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一个能掌控禁忌力量、甚至可能‘逆转生死’的君王,呵呵……”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百里烨和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岩山老人所言非虚,那敬亲王的图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疯狂和可怕。这已不是简单的争权夺利,而是可能将整个天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辈,”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恳切道,“您既知敬亲王所图,又知那巫焰族邪术的危害,为何不将此事公之于众,或上报朝廷?以您在苗疆的威望……” “威望?”岩山老人自嘲地笑了笑,打断她,“老夫一个避世等死的老头子,有什么威望?至于上报朝廷……”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讥讽和漠然,“朝廷?朝廷眼里,我们这些苗疆化外之民,与那些被敬亲王屠戮的寨民,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可用的棋子,或是该剿灭的蛮夷罢了。老夫若去说,敬亲王,堂堂亲王,在西南用邪术谋反?谁会信?只怕老夫还没走出这大山,就已经‘意外’横死了。百里尧那厮,在朝中、在西南,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他看了一眼百里烨,意有所指:“除非,有足够分量、且与他势不两立的人,拿到铁证,捅破这天。” 百里烨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晚辈此来西南,便是为此。敬亲王倒行逆施,残害百姓,勾结外邦,意图不轨,更觊觎邪术,祸乱天下。于公于私,晚辈都与他势不两立。只是,他在西南根基深厚,行踪诡秘,晚辈初来乍到,难觅其巢穴,更遑论获取铁证。前辈久居于此,对苗疆了如指掌,不知可否指点迷津?那巫焰族遗迹的核心,或者说,敬亲王进行那邪恶仪式的地点,最可能在何处?” 岩山老人又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色。良久,他才缓缓道:“绝命崖下的遗迹,只是外围祭祀场。真正的核心,巫焰族称之为‘圣墟’的地方,据传在更深、更险的十万大山腹地,一处被瘴气、毒虫和古老禁制笼罩的绝地。具体位置,早已湮灭在传说中,就连老夫,也只是年轻时听族中快要入土的老祭司提过几句,语焉不详。敬亲王这些年,定然也在疯狂寻找真正的‘圣墟’。” 他看了看凤南衣,又看了看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不过,老夫倒是知道,百里尧在苗疆,除了明面上的军队和爪牙,还暗中控制或勾结了几个寨子。其中,以‘黑石寨’和‘鬼哭岭’最为可疑。这两个寨子,近年来行事诡异,寨中时常有生面孔进出,且对附近山民和其他寨子态度强硬,隐约以敬亲王马首是瞻。尤其是黑石寨的大祭司,据说与敬亲王来往密切,精通一些邪门的蛊术。你们若想查,或许可以从这两个寨子入手。但务必小心,这两个地方,龙潭虎穴,进去了,未必出得来。” 黑石寨,鬼哭岭。百里烨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另外,”岩山老人补充道,声音更低了,“敬亲王行事虽然隐秘,但他要找‘圣墟’,要准备那邪恶的仪式,必然需要大量特殊材料,有些是苗疆特有的毒物、矿石,甚至……活人生魂。这些东西的流动,不可能毫无痕迹。你们或许可以从这条线查查,看看最近苗疆各处,有哪些不寻常的交易,或者……人口失踪。” 百里烨和凤南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岩山老人提供的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指明了方向。 “多谢前辈指点。”百里烨再次抱拳,郑重道谢。 岩山老人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谢就不必了。老夫只是不想看到百里尧那疯子真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时候,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山野之人。你们……好自为之吧。没事就赶紧走,老夫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地方。”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百里烨和凤南衣起身,再次向岩山老人行礼告辞。 就在他们转身即将走出洞口时,岩山老人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记住,巫焰族的东西,沾不得,碰不得。那所谓的‘尘封之地’,最好永远尘封。还有,丫头,”他看向凤南衣,“护好你自己。你的血,或许是钥匙,但也可能是……唯一的锁。” 凤南衣身形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晚辈谨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岩洞,重新没入山林之中。 身后,岩山老人依旧坐在昏暗的光线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老眼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山雨欲来啊……这西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288章 更深的秘密 洞内昏黄的光线下,岩山老人的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那双浑浊却时而闪过精光的眼睛,在百里烨和凤南衣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凤南衣说出“血祭”、“唤灵”等字眼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看来,你们知道的,比老夫想的要多一点。”岩山老人慢吞吞地磕了磕烟袋锅,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抽着烟,似乎在斟酌,也像是在回忆某些久远而令人不快的往事。 烟雾在狭窄的洞内弥漫,带着辛辣苦涩的气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三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岩山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感:“敬亲王要找的,可不仅仅是巫焰族留下的瓶瓶罐罐,或者几卷破烂羊皮。”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百里烨:“他在找一处祭坛。一处古老、邪恶,据说能沟通幽冥、引动天地之力的祭坛。” “祭坛?”百里烨眉头紧锁,“就在绝命崖下?” “准确说,是在绝命崖的‘深处’。”岩山老人纠正道,用烟袋杆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绝命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它险峻。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巫焰族还没彻底变成一群疯子之前,那里就是他们一处重要的祭祀圣地。他们相信,那座山,是连接大地与火焰之灵的通道。而祭坛,就在山腹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里。后来巫焰族行事越来越偏激邪恶,祭祀也变成了血腥的献祭,那里便成了禁地,被称为‘绝命崖’,寻常人靠近,有死无生。” “敬亲王在挖掘那处祭坛?”凤南衣追问,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 “没错。”岩山老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盘踞在西南这些年,明面上是‘平叛’,实则一直在暗中进行着两件事。其一,是搜罗可能与巫焰族血脉相关的人,尤其是女子,试图找到他所谓的‘钥匙’。”他说着,瞥了凤南衣一眼。 “其二,便是秘密调集人手,在绝命崖附近,尤其是崖下和山体内部,进行大规模的挖掘和探索。老夫虽然避世,但并非聋子瞎子。这些年,时常有生面孔的汉人,带着各种古怪的工具,在绝命崖一带出没。附近的寨民也偶尔听到山腹深处传来沉闷的凿击声,有时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微震。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附近几个寨子,这些年失踪的人口,比以往多了不少。大多是青壮男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寨老们去报官,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敷衍了事,甚至……去报官的人,也有几个再没回来。” 百里烨和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失踪人口……沉闷的凿击声……敬亲王在绝命崖深处的活动,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更……丧心病狂。 “他找到祭坛了?”百里烨声音发紧。 “不知道。”岩山老人摇头,“老夫没进去过,也不想去。但以他这些年的疯狂劲儿,还有投入的人力物力,就算没完全找到,恐怕也相距不远了。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老夫怀疑,他不只是想找到祭坛,而是想……启动它。” “启动祭坛?如何启动?”凤南衣急问。 岩山老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极为可怖的画面。他缓缓道:“老夫年轻的时候,大概四五十年前吧,也是个不安分的。有一次深入十万大山采药,误入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那山谷地形奇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掩的缝隙能进去。我在那山谷深处,一个被洪水冲塌了半边、露出内部的山壁上,看到了一些……壁画。” “壁画?”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屏住了呼吸。 “对,壁画。很古老,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颜色暗红发黑,像是干涸的血。画风粗犷诡异,描绘的是一个崇拜火焰的部族,进行盛大祭祀的场景。”岩山老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壁画的内容本身。 “壁画上,有一座巨大的、用黑色石头垒砌的祭坛,祭坛中央燃烧着熊熊烈焰,火焰的形状……很古怪,不像寻常的火,倒像是有生命、在扭曲舞动的怪物。祭坛周围,跪满了穿着古怪服饰、戴着狰狞面具的人。而祭坛前……”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摆放的不是牛羊牲畜,而是……人。活生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捆绑着,摆放在特定的位置。他们的表情……痛苦、恐惧、麻木。壁画上,从这些人的心口,有红色的线条延伸出来,连接到祭坛中央的火焰里。而火焰的上方,似乎描绘着一些模糊的、非人形的影子,从火焰中浮现……” 洞内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的描述,骤然降低了几度。凤南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百里烨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血祭?”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止是血祭。”岩山老人摇头,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如果仅仅是杀人献祭,虽然残忍,但也算不得最邪门。关键在于那些从祭品心口延伸出的红线,以及火焰上方浮现的影子。根据老夫后来查访的一些极为冷僻、几乎失传的苗疆古巫传说,那很可能是一种早已被列为禁忌的、试图‘唤灵’或者‘沟通幽冥’,甚至……‘掠夺生机、逆转生死’的极端邪恶仪式。他们相信,通过特定方式献祭生灵,尤其是拥有特定血脉的生灵,可以打开通往另一个‘界’的通道,从那里获取强大的、非人的力量,或者……满足某些疯狂的愿望,比如,让死者复生,或者,让生者获得永恒的生命和力量。” “荒谬!”百里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脸色却更加难看。因为他知道,对于敬亲王那种早已被权欲和长生迷了心窍的疯子来说,越是荒谬邪恶的东西,他越可能深信不疑,并疯狂追逐。 “是很荒谬,也很邪恶。”岩山老人叹了口气,“老夫当时年轻气盛,虽然觉得那壁画邪门,但也只当是古人荒诞的想象,并未太过在意。只是那山谷实在隐秘偏僻,我便记下了大致方位,想着或许日后有用。可当我几年后,因为需要一味罕见的药材,再次寻到那山谷时,却发现……那面绘有壁画的山壁,已经被人为地、彻底地毁掉了。碎石满地,壁画荡然无存。现场留下了明显是火药和工具开凿的痕迹。时间……大概就在我发现壁画之后不久。” 百里烨眼神一凝:“有人毁了壁画?是敬亲王的人?” “十有八九。”岩山老人冷笑,“除了他,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抹去关于那个邪恶仪式的线索?他怕人知道,更怕有人抢在他前面,或者坏了他的好事。毁掉壁画,既能掩盖他的目的,也能防止其他人窥探到仪式的秘密。” “那处山谷的位置,前辈可还记得?”百里烨立刻追问。这或许是找到敬亲王秘密据点,甚至那处“祭坛”的关键线索。 岩山老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板和一小截炭条。他用炭条在石板上快速勾画起来,动作有些颤抖,但线条却清晰有力。 不多时,一幅简易的地形图出现在石板上。蜿蜒的线条代表山脉,几个标记点可能是河流或显着的地貌,中心一处,画了一个特殊的火焰状符号,旁边标注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苗文。 “喏,大概就在这一带。”岩山老人将石板递给百里烨,指着那个火焰符号,“这是老夫根据记忆画的大致方位。在野狼谷西北方向,大约五十里,一处被称为‘毒龙涧’的险地附近。那山谷入口极为隐蔽,被瀑布和藤蔓遮盖,若非机缘巧合,极难发现。山谷深处,就是那面被毁掉壁画的山壁所在。至于那祭坛是否就在附近,或者敬亲王是否已经在那里建立了据点,就不得而知了。但那里,绝对是他活动频繁的区域之一。” 百里烨接过石板,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案和标记,将其牢牢刻在脑中。这石板,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的线索。 “前辈大恩,没齿难忘。”百里烨收起石板,郑重抱拳。 岩山老人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不必谢我。老夫只是不想那疯子真搞出什么天怒人怨、无法收拾的祸事来。你们……好自为之。那地方,绝对凶险。敬亲王在那里经营多年,必然守卫森严,机关重重。而且……”他看了一眼凤南衣,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凤南衣问。 “而且,如果敬亲王真的在准备启动那个邪恶仪式,”岩山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警告,“那么,那个地方,恐怕早已被不干净的东西污染了。你们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敬亲王的爪牙,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可怕的东西。小心。” 不干净的东西……百里烨和凤南衣心头都是一凛。苗疆之地,本就多诡异传说,敬亲王又痴迷邪术,岩山老人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晚辈谨记。”百里烨沉声道,将岩山老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该问的问了,该得的线索也得了。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再次向岩山老人深深一礼,告辞离开。 走出岩洞,重新沐浴在昏暗的天光下,两人都感到心头沉甸甸的。从岩山老人口中得知的真相,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黑暗,更加危险。 敬亲王寻找的不仅是前朝遗宝,更是足以颠覆一切的邪恶力量。而凤南衣的血脉,竟是开启这力量之门的“钥匙”。绝命崖深处,可能隐藏着进行血腥“唤灵”仪式的古老祭坛。而那个神秘的、壁画被毁的山谷,或许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百里烨握紧了手中的石板,又侧头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女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未受伤的左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怕吗?”他低声问。 凤南衣回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头,眼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决绝:“不怕。我们一起,找到他,阻止他。” 百里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好。”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迅速没入苍茫的山林之中,向着西北方向,毒龙涧所在,悄然而去。 第289章 前往探查 离开了崖底秘境,重返山林。午后稀疏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遥远的鸟鸣,更显出山林的空旷与静谧。 但这种静谧之下,隐藏着无处不在的危险。 百里烨将那块绘有简易地图的石板贴身藏好。他没有立刻赶往地图标示的方位,而是带着凤南衣,先在附近的密林中悄无声息地穿梭了近半个时辰。他行进的速度不快,步伐轻盈得像林间的野兽,落脚几乎无声。时而停下,侧耳倾听风声鸟鸣,时而俯身观察地面的落叶、折断的细小枝条,甚至是一片苔藓被踩踏过的细微痕迹。 凤南衣紧随其后,忍着右肩传来的阵阵刺痛,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同时学着压低身形,尽量减少走动时的声响。她看到百里烨时不时会用匕首在某些树干不起眼的位置留下细微的刻痕,或者在岔路口的地面上用碎石摆放出特定的记号。她知道,这是在标记走过的路径,也是在防备追踪和迷失方向。 “有人在附近活动过,不超过六个时辰。”百里烨在一处略显泥泞的林间空地边缘停下,压低声音说道。他用脚尖指了指地面上几个浅浅的、已经开始模糊的脚印轮廓。“脚印杂乱,深浅不一,至少有六七个人。靴子是军中制式,磨损严重,应是长途跋涉所致。但他们行进方向不一致,像是在搜寻什么。” 凤南衣心中一凛。敬亲王的人果然还没放弃搜索,而且扩大了范围。 百里烨仔细观察了片刻,指了指脚印最少、朝向西北的一条隐约路径。“这边。他们搜寻的重点在东面和南面,这边人手稀疏。我们从这边绕过去。” 他们没有沿着明显的路径行走,而是在林木藤蔓之间穿插迂回。百里烨总能找到最隐蔽、最难走的缝隙穿过去。有时候需要弯腰钻过低矮的灌木丛,荆棘划过衣衫发出轻微的声响;有时候需要踩着湿滑的岩石跳过小溪,溪水冰凉刺骨;有时候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攀爬近乎垂直的陡坡。 每当路过地势较高的地方,百里烨便会停下来,借着林木的遮掩,仔细观察四周的山势和林木晃动的情况。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远处惊飞的鸟群,某个方向突然中断的虫鸣,或是空气流动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沉稳冷静的背影,心中那份因未知和危险而产生的些许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属于暗夜与刀锋。他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途中,他们两次险些与搜山的队伍遭遇。一次是百里烨提前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压抑的交谈声和拨动枝叶的声响,立刻拉着凤南衣闪身躲入一处茂密的、长满藤蔓的岩缝中。岩缝狭窄潮湿,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凤南衣屏住呼吸,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到七八个穿着灰褐色劲装、手持兵刃的汉子,骂骂咧咧地从不远处的林间走过,其中一个还抱怨着这鬼地方蚊虫太多。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百里烨才示意可以出来。 另一次则是在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齐腰深杂草的坡地时。百里烨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将凤南衣按倒在地,自己也伏低身体。几乎就在他们伏下的瞬间,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们头顶不远处掠过,钉在了前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不止。 是警戒的哨箭! 紧接着,远处传来呼喝声和奔跑的脚步声,迅速向他们这边靠近。 “走!”百里烨低喝一声,拉起凤南衣,不再隐蔽身形,而是如同猎豹般窜出,向着坡地下方一片更加茂密、地形也更复杂的杂木林冲去。凤南衣咬紧牙关,不顾右肩撕裂般的疼痛,将轻功施展到极致,紧紧跟在他身后。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和箭矢破空的声音,但都被茂密的林木和复杂的地形阻挡、偏离。百里烨似乎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带着她在嶙峋的怪石和盘根错节的古木间灵活穿梭,时而急转,时而俯冲,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来的冷箭。 终于,他们冲进了那片杂木林。林木更加密集,光线昏暗,藤蔓缠绕,几乎难以通行。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匕首,一边快速劈砍拦路的藤蔓枝条,一边带着凤南衣向林子深处钻去。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复杂的地形阻碍,呼喝声渐渐远去。 两人一直跑到林子深处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环抱、形成天然凹陷的地方才停下。百里烨示意凤南衣躲进岩石凹陷处,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攀上旁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隐身在树冠中,仔细倾听和观察了片刻。 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来,他才滑下大树,回到凤南衣身边。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锐利如初。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凤南衣苍白的脸上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眉头紧锁,“伤口怎么样?”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右肩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她知道刚才的剧烈奔跑肯定牵动了伤口,包扎处恐怕又渗血了。但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还撑得住。” 百里烨没有多言,迅速解开她肩头的包扎。果然,白色的棉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眼神一暗,动作却更加快速轻柔,用随身携带的清水和干净布条,重新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次包扎好。整个过程,凤南衣疼得冷汗直冒,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再这样剧烈活动了。”百里烨看着她忍痛的样子,沉声道,“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让你至少休息一晚。” 凤南衣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个拖累,但时间紧迫,敬亲王不知何时就会完成那邪恶的仪式,京城局势也危在旦夕。“我还能走,慢点就行。不能耽搁。” 百里烨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水囊和干粮,递给她。“先吃点东西,休息一刻钟。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地图标示的区域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夜晚的山林,更危险。” 凤南衣接过干粮和水,小口吃着。干粮粗糙,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知道,必须保持体力。 一刻钟后,两人再次出发。这一次,百里烨走得更慢,更加小心,尽量选择平缓易行的路径,遇到需要攀爬或跳跃的地方,他会先过去,然后伸手将凤南衣拉过去,尽量减少她右肩的负担。 太阳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他们按照岩山老人地图的指引,一路向西北方向行进。途中,百里烨又避开了两拨搜山的哨探,还巧妙地绕开了一处疑似暗哨的所在。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山林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时,他们终于接近了地图上标示的“毒龙涧”附近区域。 这里的地形果然更加险峻。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林木反而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湿滑的苔藓和低矮的、带刺的灌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类似水流冲击深潭的轰鸣声,想必就是“毒龙涧”了。 夜间赶路太过危险,尤其是这种陌生而险峻的地形。 百里烨找到了一处背风的、位于两块巨大岩石夹缝中的凹陷处。凹陷不深,但足以容纳两人避风躲雨,且位置隐蔽,从外面很难发现。他在凹陷口用藤蔓和枝叶做了简单的伪装,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毒虫蛇蚁的巢穴。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他低声道,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和肉干,分给凤南衣。 两人默默吃着冰冷的食物。夜晚的山风格外寒冷,即使躲在岩石凹陷里,湿冷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凤南衣身上有伤,失血过多,本就畏寒,此刻更是忍不住轻轻发抖。 百里烨见状,将自己身上那件略厚的外袍脱下,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凤南衣想拒绝,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穿着。你受伤了,不能受寒。”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 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凤南衣确实感觉暖和了一些。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听着远处隐约的水声和近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以及身边男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一天,惊心动魄,疲惫不堪。伤口疼痛,前路艰险。但此刻,在这个狭窄、冰冷、危机四伏的岩石缝隙里,因为有他在身边,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睡吧,我守着。”百里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安稳。 凤南衣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极度疲惫和伤痛很快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似乎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短暂地,用力地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仿佛只是一个无声的安慰,一个无需言说的承诺。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危机,潜伏在黑暗之中。 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安全,彼此相依。 第290章 残缺的壁画 一夜无话。百里烨和衣而卧,几乎没怎么合眼,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留意着岩缝外的任何风吹草动。凤南衣则因伤势和疲惫,后半夜沉沉睡去,但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似乎总有些光怪陆离的火焰和扭曲的人影闪过。 天刚蒙蒙亮,林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百里烨便轻轻摇醒了凤南衣。两人简单用过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整理行装。凤南衣右肩的伤口经过一夜休整,疼痛略缓,但活动仍受限制。百里烨重新为她检查包扎,确认没有恶化的迹象,这才稍稍放心。 按照岩山老人地图的指引,结合昨日观察到的地形,他们朝着“毒龙涧”西北方向继续搜寻。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硫磺气味似乎更重了些,远处的水流轰鸣声也清晰可闻。地形越发崎岖,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岩石增加了行进的难度。 百里烨更加谨慎,前进速度很慢,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尤其是注意岩壁上是否有异常的开凿痕迹,或者人为活动的迹象。敬亲王既然曾在此地毁掉壁画,那么附近很可能留有他活动的痕迹,甚至可能存在暗哨或据点。 他们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下,发现了一片被泥石流冲垮的斜坡,露出下方颜色明显不同的岩层。百里烨仔细查看,在几块散落的碎石上,发现了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像是被某种工具凿击过。痕迹很旧,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但依稀可辨。 “是这里附近了。”百里烨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沿着山坡继续向上,避开泥石流的区域,在茂密的藤蔓和灌木丛中艰难穿行。大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极为隐蔽的岩缝。 岩缝位于一面陡峭岩壁的底部,几乎完全被层层叠叠的墨绿色藤蔓和茂盛的蕨类植物覆盖,若不是走到近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幽深黑暗,一股潮湿阴冷、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陈腐气息的风,从缝隙深处幽幽吹出。 “就是这里。”百里烨对照了一下地图和周围的地貌特征,肯定地说。他拨开垂落的藤蔓,示意凤南衣跟在身后,率先侧身钻入了岩缝。 岩缝入口狭窄,内里却逐渐开阔,形成一条倾斜向下、天然形成的岩石通道。通道内光线极暗,百里烨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用兽油和特殊草药浸泡过的火折子。这种火折子燃烧时没有明显的烟,光线也较为柔和稳定,不易被远处察觉。 火光跳动,映照着通道两侧湿滑的岩壁。通道曲折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厚厚的积尘。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高阔的天然岩洞出现在眼前。 岩洞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从岩缝入口透入的些许天光,以及百里烨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洞内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变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刺鼻味道。 借着手持火折子的光芒,百里烨和凤南衣的目光,立刻被岩洞深处一面相对平整的岩壁吸引了过去。 那面岩壁,与他们一路行来看到的天然粗糙岩壁不同,上面布满了人工开凿和破坏的痕迹。大片的壁画早已被毁坏殆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零碎的色块和线条,杂乱地散布在岩壁上,仿佛被一只狂暴的巨手狠狠抓挠过。许多地方,岩石被凿得坑坑洼洼,露出了下方新鲜的、颜色更浅的岩层。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碎石和粉尘,显然是被毁掉的壁画碎块。 然而,就在这片狼藉的岩壁上,在那些被刻意破坏的痕迹边缘和缝隙中,依然残留着一些未被彻底抹去的壁画片段。 百里烨举着火折子,和凤南衣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面残破的岩壁。 火光摇曳,映照出那些残存的图案。颜色是暗沉的赭红和墨黑,历经漫长岁月,已经有些剥落和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和意图。 壁画似乎描绘的是一个宏大的祭祀场景。在最下方,隐约能看到许多穿着古怪服饰的小人,他们以某种统一的姿势跪拜在地,面朝同一个方向。他们的服饰上,似乎绘有火焰状的纹饰,扭曲跳动着,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在这些跪拜的小人上方,残留的图案显示,似乎有一座高台。高台的样式古朴,线条粗犷,用浓重的黑色勾勒。高台之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轮廓的姿态很奇怪,不像是站立或端坐,更像是一种扭曲的、挣扎的,或者……献祭的姿态? 在高台和人形轮廓的周围,岩壁上还残留着一些奇异的、无法辨认具体含义的符号和图案。有些像扭曲的火焰,有些像神秘的符文,还有些像是某种抽象的、代表着日月星辰或者山川河流的标记。这些符号和图案,与跪拜的人群、高台、人形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原始、神秘而又压抑恐怖氛围的画面。 虽然壁画残缺不全,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这与岩山老人描述的,几乎可以相互印证——崇拜火焰的部族,盛大的祭祀,高台,人形(祭品?),以及那些充满不详意味的符号。 “果然是这里。”百里烨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响起,带着冰冷的回音。他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着那些破坏的痕迹,“凿痕很新,不会超过十年。是敬亲王的人干的无疑。他们想掩盖这里的秘密。” 凤南衣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岩壁上那些残存的图案,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恶心,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这就是敬亲王想要复活(或者说利用)的邪恶仪式吗?用活人献祭,沟通幽冥,获取禁忌的力量?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这感觉并不陌生。是那块贴身佩戴的、母亲留下的、刻有“玄”字的玉佩。 在绝命崖下,靠近那处巫焰族遗迹时,这块玉佩也曾有过类似的反应。只是这一次,反应似乎更微弱,更飘忽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凤南衣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玉佩那微弱的暖意。它似乎在隐隐共鸣,与这岩壁上残存的、邪恶古老的壁画之间,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联系。 百里烨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玉佩……又有反应了。”凤南衣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 百里烨眼神一凝。这玉佩的异状,再次证实了此地与巫焰族,与那所谓的“钥匙”,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拓下来。”他当机立断,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小块相对柔软坚韧的灰色粗布,和几截削尖的炭笔。“尽可能把还能看清的图案和符号拓下来。这些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凤南衣点点头,接过粗布和炭笔。她左手持布,右手(受伤的右臂勉强能做一些轻微动作)拿着炭笔,凑近岩壁。百里烨则举着火折子,为她提供尽可能稳定的照明,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岩洞入口的方向。 拓印并不容易。壁画残缺得太厉害,许多图案只剩下一点点边缘,模糊不清。岩壁也不平整,有些地方还覆盖着湿滑的苔藓或灰尘。凤南衣必须非常小心,才能将那些模糊的线条和色块,大致勾勒在粗布上。她拓得很慢,很仔细,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右肩的伤口也因为持续的抬手动作而隐隐作痛。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右手,眼中闪过心疼,但他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些残缺的信息可能至关重要。 时间一点点流逝。岩洞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笔划过粗布的沙沙声,和火折子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胸口的玉佩,那微弱的温热感一直持续着,像是一种无声的提示,又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凤南衣将岩壁上所有还能勉强辨认的图案和符号,都大致拓印在了粗布上。虽然模糊残缺,但那些跪拜的人影、火焰纹饰、高台、模糊人形,以及周围神秘的符号,都被记录了下来。 她退后一步,看着手中粗布上那些扭曲诡异的线条,长长舒了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百里烨接过粗布,快速浏览了一遍,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满目疮痍、却依然散发着邪恶与古老气息的岩壁,转身,迅速沿着来路,离开了这处令人窒息的岩洞。 当他们重新钻出岩缝,呼吸到外面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空气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阳光透过林间的薄雾,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毒龙涧的水流轰鸣声隐隐传来。 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残缺的壁画,微热的玉佩,还有那被刻意掩盖的邪恶祭祀场景……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敬亲王的阴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具体,更加……临近。 第291章 遭遇与交锋 离开那处令人压抑的岩洞,重新沐浴在林间稀疏的天光下,百里烨和凤南衣都感到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分毫。那些残缺诡异的壁画,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心头。 胸口的玉佩,在离开岩洞一段距离后,那微弱的温热感便逐渐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但两人都清楚,那不是错觉。 百里烨的神情比来时更加冷峻。他仔细检查了岩缝入口处他们留下的痕迹,确保没有明显的脚印或折断的枝条暴露行踪。然后,他示意凤南衣跟上,准备按原路返回,先离开这片区域,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再研究拓印的图案。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径,在茂密的林木和嶙峋的怪石间小心穿行。百里烨依旧走在前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枝叶。凤南衣紧随其后,忍着肩伤的不适,尽量将脚步放得更轻。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杂木林,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金属工具碰撞岩石的叮当声。 百里烨立刻停下脚步,闪电般伸出手臂,将凤南衣拦在身后。两人迅速矮身,藏入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之后。 百里烨拨开枝叶缝隙,凝目望去。 只见前方约百步开外,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上,聚集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便于在山林中行动的深灰色劲装,但并非军服,更像是某个私人势力的打扮。这些人手中拿着铁镐、铁锹、撬棍等工具,正在一面裸露的、颜色发暗的岩壁前忙碌着。有人在用铁镐敲打岩壁,有人在用撬棍试图撬动一块凸起的岩石,还有人在一旁拿着某种图纸似的东西,指指点点。 他们动作并不算太隐蔽,交谈声也并未刻意压低。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这鬼地方,石头真他娘的硬……” “少废话,王爷催得紧,耽误了‘大典’,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听说前几天又送来一批‘货’,关在下面地牢里,哭得那个惨……” “嘘!找死啊!这话能乱说?” “怕什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咱们,连个鬼影都没……咦?” 最后一个说话的人声音突然顿住,疑惑地看向百里烨和凤南衣藏身的方向。虽然隔着灌木丛,但似乎刚才百里烨拨动枝叶的细微声响,还是引起了他的警觉。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好像……那边有动静?”那人眯起眼,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走了几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灌木丛后,百里烨和凤南衣屏住了呼吸,身体紧绷如弓。凤南衣右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刃,左手则握紧了袖中的飞针。百里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微微抬手,示意凤南衣不要轻举妄动。 那人又走近了几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距离灌木丛不足二十步,几乎要发现异常时,百里烨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后掠出,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脚下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那名警觉的灰衣人。 那灰衣人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凛冽的寒意已扑面而来。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更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刀,咽喉处便传来一阵冰凉刺痛的感觉,随即是窒息的黑暗。 百里烨的手在他颈侧轻轻一抹,身形毫不停留,借着前冲之势,已掠入灰衣人群中。 直到这时,那灰衣人才软软倒下,手中铁镐“哐当”落地。直到他倒下,鲜血才从颈侧细细的伤口中飙射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余灰衣人惊呆了片刻。 “敌袭!” “什么人?!” 惊呼声、怒喝声几乎同时响起。距离最近的两个灰衣人反应最快,扔下工具,拔出兵刃就向百里烨扑来。一人使刀,刀光狠厉,直劈百里烨面门;一人使短矛,毒蛇般刺向他腰腹。 百里烨面色不变,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如柳絮般在刀光矛影间穿行而过。使刀者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剧痛,钢刀已脱手飞出。他还未及痛呼,胸口已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向后飞起,撞在身后岩壁上,闷哼一声,软软滑落。 使短矛者一击落空,心头大骇,刚想变招,却见一道黑影已欺近身前。他只看到一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眸,随即脖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又狠狠掼在地上!后脑与坚硬的地面猛烈撞击,他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之间,三名灰衣人已失去反抗能力,生死不知。 剩下的四五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纷纷抽出兵刃,将百里烨围在中间。但他们眼中已充满了恐惧,握着兵刃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手之可怕,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你、你是什么人?敢在此撒野!”一个看似小头目的中年人色厉内荏地喝道,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百里烨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围着他的兵刃。他的目光,落在那名拿着图纸、此刻正脸色煞白、试图悄悄向后退去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人身上。 就是他。 百里烨动了。 他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灰衣人中间穿梭。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打击。拳、掌、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武器。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或喉骨碎裂,或胸骨塌陷,或关节折断。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兵刃坠地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除了那名中年文士,其余所有灰衣人,都已倒在地上,或昏死,或重伤呻吟,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中年文士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图纸也掉在了地上,转身就想跑。但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脚踝一痛,整个人向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是百里烨踢出的一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脚踝。 百里烨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中年文士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想要磕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什么都不知道啊!” 百里烨抬脚,踩在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让他瞬间呼吸困难,所有的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问,你答。”百里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森冷,“有一句假话,或迟疑,就和他们一样。”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灰衣人。 中年文士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拼命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你们在此做什么?”百里烨问。 “挖、挖石头……探、勘探地形……”中年文士结结巴巴。 “为谁做事?” “为、为王爷……敬、敬亲王……” “具体做什么?寻找什么?” “找……找古代留下的痕迹,壁画,石刻,还、还有特殊的矿石……王、王爷说,这山里有宝贝,是古人留下的……” “什么‘大典’?”百里烨突然打断他,问出了刚才偷听到的关键词。 中年文士浑身一颤,眼中恐惧更甚,嘴唇哆嗦着,似乎不敢说。 百里烨脚上微微加力。 “我说!我说!”中年文士痛呼一声,连忙道,“是、是王爷要举行一个……一个祭祀大典,就在绝命崖下面……很深的地方,挖到了一个很古老的祭坛……” 祭坛!百里烨和藏在灌木丛后的凤南衣心头同时一紧。 “祭坛?做什么用的?”百里烨继续问,声音更冷。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我们这种小人物,哪里知道王爷要做什么……只、只听说,好像要……要请什么……什么神……”中年文士语无伦次。 “从各地搜集的‘货’,‘特定时辰出生的童男童女’,‘具有古老血脉者’,是做什么用的?”百里烨步步紧逼,将刚才偷听到的碎片信息抛了出来。 中年文士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看向百里烨的眼神如同见了鬼。“你、你怎么知……”他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闭嘴,但眼中的惊恐已经出卖了一切。 百里烨脚下力道加重,中年文士顿时呼吸困难,脸憋得发紫。 “说。” “是、是祭品……”中年文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王、王爷需要……祭祀大典需要……特定的祭品……那些孩子,还、还有那些有古老血脉的人……是、是引子……打开……打开什么东西的引子……” 虽然说得含糊破碎,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敬亲王果然在准备那个邪恶的血祭仪式!而那些无辜的孩子和所谓的“古老血脉者”,就是祭品!凤南衣,恐怕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引子”! 百里烨眼中的寒意几乎凝为实质。他强压下立刻捏碎此人喉咙的冲动,继续问道:“祭祀大典何时举行?具体地点在绝命崖下何处?守卫情况如何?说!” “不、不知道具体时间……只听说快了,就在这几日……”中年文士涕泪横流,“地点……在绝命崖下最深处的‘黑渊’附近,那里新挖出了一个很大的地下洞穴,祭坛就在里面……守卫……守卫森严,都是王爷的亲信死士,还有、还有从黑石寨和鬼哭岭调来的高手,很多,非常多……进出的路只有一条,有机关,有暗哨……好汉,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了,饶命,饶命啊!” 黑渊?百里烨记下这个地名。他脚下力道稍松,让中年文士得以喘气。 “你们这次出来,是例行勘探,还是有别的任务?如何与下面联系?” “是、是例行勘探,绘制这一带的地形图……每、每三天,会有一支小队从下面出来,到指定地点交换消息和补给……下次交换是……是明晚子时,在东北方十里外的‘老鸦岭’山神庙……”中年文士为了活命,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百里烨问清了山神庙的具体位置和交换的暗号细节。然后,他松开了脚。 中年文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逃走。 但下一秒,他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百里烨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将他打晕。 百里烨迅速在倒地的灰衣人身上搜了一遍,找到一些碎银、令牌和那卷图纸。图纸上画着附近的地形和一些标记,其中就有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处岩缝的大致位置,旁边标注着“已探查,壁画已毁”。他将有用的东西收起,将现场伪造成遭遇野兽袭击或山石崩塌的混乱模样,抹去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 然后,他走到灌木丛后,对凤南衣低声道:“走。” 凤南衣从藏身处走出,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刚才听到的、关于“祭品”和“大典”的内容。 百里烨拉着她,迅速离开了这片坡地,没入山林深处。 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昏迷不醒的灰衣人。 风,吹过山林,带起枝叶沙沙作响,很快掩盖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绝命崖下,悄然酝酿。 第292章 联络盟友 夜幕深沉,山林寂静。 离开那片染血的坡地已有两个时辰。百里烨带着凤南衣,并未远遁,反而绕了一个大圈,在确认无人追踪后,悄然返回了鹰嘴崖附近的隐秘据点。 石屋内,仅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灯下,摊开着那块拓印了残缺壁画的粗布,以及从灰衣人身上搜出的令牌和简陋地形图。 令牌是黑铁所铸,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背面有个小小的“敬”字。这是敬亲王私兵的信物。地形图则印证了灰衣人勘探人员的身份,也标注了绝命崖附近几处疑似挖掘点的位置。 空气凝重。审讯得到的信息,与壁画、岩山老人的讲述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愈发清晰、也愈发骇人的图景。 敬亲王,真的在绝命崖深处,挖掘并找到了那个邪恶的古老祭坛。他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以活人(尤其是童男童女和特定血脉者)为祭品的“大典”。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启动某个禁忌的仪式,获取那虚无缥缈又恐怖至极的力量。 时间,就在这几日。 “不能等了。”百里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金铁般的冷硬,“必须在他完成仪式前,阻止他。” 凤南衣点头,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坚定。“凭我们两人,硬闯绝命崖深处的据点,无异于送死。”她很清楚敌我力量的悬殊。光是那中年文士口中“非常多”的亲信死士和苗疆高手,就足以将他们淹没。 “需要帮手。”百里烨的目光落在粗布地图上,手指点向绝命崖外围,那几个被灰衣人标记为“苗寨”的模糊符号,“敬亲王在西南倒行逆施,强征暴敛,屠戮寨民,早已天怒人怨。岩山老人提到过的黑石寨、鬼哭岭,是他的走狗。但其他寨子呢?那些被压迫、被掠夺、甚至族人莫名失踪的寨子呢?” 凤南衣眼睛微亮:“你是说,联合他们?” “不错。”百里烨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屋内踱了两步,身形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敌人的敌人,纵然不是朋友,也可暂时联手。我们需要本地人的支持。情报,路径,甚至……必要时,一支奇兵。” “岩山老人能帮我们引见?”凤南衣问。那位脾气古怪的老人,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试试看。”百里烨道,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明晚子时,老鸦岭山神庙,敬亲王的人会出来交换补给。这是我们的机会。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争取到一些盟友,哪怕只是暗中的。” 事不宜迟。稍作休整,天未亮,两人便再次悄然离开据点,朝着岩山老人隐居的崖底秘境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快,也更小心。凤南衣的伤在药力作用下稳定了一些,只要不剧烈动作,尚能支撑。 再次见到岩山老人时,他正蹲在洞口,摆弄着几株刚采回来的、颜色艳丽的毒草。看到去而复返的百里烨和凤南衣,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怎么又是你们?老夫这里不是客栈。” “前辈恕罪,实有要事相求。”百里烨抱拳,开门见山,将审讯所得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岩山老人,尤其强调了“祭品”、“大典”、“黑渊”和“童男童女”。 岩山老人摆弄毒草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低骂了一句用苗语说的、极其粗鲁的脏话。 “疯子!百里尧这个天杀的疯子!他真敢!”岩山老人将手里的毒草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用童男童女血祭,这触及了哪怕是最与世隔绝的苗疆寨民也无法容忍的底线。 “他不仅敢,而且马上就要做了。”百里烨声音沉冷,“就在这几日,在绝命崖下的黑渊。我们必须在仪式开始前阻止他。但势单力薄,需要帮助。” 岩山老人盯着他,又看看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凤南衣,沉默了许久。洞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黑石寨、鬼哭岭,是百里尧的狗,寨子里不少人得了他的好处,或者被他用毒蛊控制,助纣为虐。”岩山老人声音嘶哑,“但附近还有几个寨子,这些年被百里尧祸害得不轻。青壮被强征去挖山,死活不知。寨里的粮食、药材、矿石,被强行征走大半。姑娘小子,隔三差五就少几个,寨老去讨说法,不是被打回来,就是人直接没了。” 他报出了三个寨子的名字: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 “白水溪的老洞主,儿子两年前被征去挖山,再没回来。赤枫岭的麻朵阿嬷,孙女去年赶集时丢了,有人看见是被黑石寨的人带走的。青岩寨……唉,他们寨子靠近矿山,被祸害得最惨,青壮劳力都快被抽空了。”岩山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们恨百里尧,但也怕他,怕他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兵,怕黑石寨鬼哭岭那些会下蛊放毒的家伙。让他们明着反,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 “不需要他们明着反。”百里烨立刻道,“只需暗中提供消息,告知路径、岗哨、黑石寨鬼哭岭的动向。必要时,能行个方便,或是在我们动手时,稍稍制造些混乱,拖住一部分人即可。” 岩山老人看着他:“你拿什么说服他们?空口白话?他们被汉人官老爷骗得够多了。” 百里烨挺直脊背,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气势自然流露。他缓缓道:“晚辈百里烨,当朝宸亲王,奉皇命,彻查敬亲王百里尧西南不法之事。本王可在此承诺,只要助我铲除百里尧一党,西南自此安宁。朝廷将严惩涉事官员,发还强征物资,抚恤受害寨民。此外,本王可上书父皇,允诺苗疆各寨,在遵从王化、不滋事端的前提下,享有更大自治之权,朝廷绝不无故干涉寨内事务,并设互市,公平交易。” 宸亲王!皇命!自治!互市!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敲在岩山老人心上。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百里烨,似乎要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分量。 凤南衣此时也上前一步,轻声道:“晚辈略通医术,尤擅解毒疗伤。若寨中有人伤病,或受蛊毒所害,晚辈愿尽力医治,分文不取。”说着,她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药香溢出,“此乃家师所配‘清心辟毒散’,可解寻常瘴毒虫毒,对部分蛊毒亦有压制缓解之效,愿赠予各寨,以防不测。” 岩山老人看看百里烨,又看看凤南衣手中药香四溢的玉瓶,神色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夫就再管一次闲事。我带你们去见人。但成与不成,能争取到多少帮助,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也看他们的胆量。” 他转身走进洞内深处,翻找片刻,拿出几样用草叶包裹的东西,又取出一只造型古朴的骨笛。“白水溪的老洞主,年轻时与我有过交情。赤枫岭的麻朵阿嬷,我救过她儿子的命。青岩寨……现任寨主是个明白人,就是胆子小了点。走吧,趁天没大亮,路上人少。” 在岩山老人的带领下,他们避开大路和可能有暗哨的山岭,在密林和溪谷间穿行。岩山老人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总能找到最隐蔽的小径。 他们先去了白水溪。寨子不大,依山傍水,但寨中气氛沉闷,少见青壮。老洞主是个干瘦沉默的老人,听到岩山老人说明来意,又听了百里烨的承诺和凤南衣的赠药,他久久不语,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最后,他磕了磕烟袋,看着百里烨,只问了一句:“王爷,真能为我们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娃,讨个公道?” “本王以性命和皇室声誉起誓,必让罪魁祸首,血债血偿。”百里烨字字铿锵。 老洞主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点头:“好。白水溪,愿为王爷提供消息。后山有条猎道,可绕到绝命崖西侧,少有人知。” 接着是赤枫岭。麻朵阿嬷是个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妇人。听到孙女可能的下落(被作为“祭品”掠走),她当场就要拿起柴刀去找黑石寨拼命,被岩山老人劝住。得知百里烨的身份和来意,又亲眼见到凤南衣为一个被毒虫咬伤、伤口溃烂的寨民清洗上药,手法娴熟,药到痛缓,老阿嬷终于咬牙道:“赤枫岭的儿郎,可以帮王爷盯着黑石寨和鬼哭岭的畜生!他们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往哪儿去,有多少,老婆子想办法让人递消息!” 最后是青岩寨。寨主是个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听到“敬亲王”三个字就下意识哆嗦。但当百里烨将“自治”、“互市”、“严惩凶徒”、“发还物资”等条件一一摆出,尤其是承诺会奏请朝廷,派良吏接管矿山,禁止过度征役,保障寨民生计时,寨主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他犹豫再三,看了看岩山老人,又看了看凤南衣刚刚为他患有咳疾的老母施针后,母亲明显舒缓的神色,终于低声道:“青岩寨……愿听王爷差遣。寨子东头有条废弃的矿道,入口很隐蔽,据说……据说很深,早年有人挖到过绝命崖那边,后来因为塌方封了。或许……或许能用。” 三个寨子,态度不一。白水溪老洞主悲痛中带着决绝,赤枫岭麻朵阿嬷愤怒而直接,青岩寨寨主则谨慎畏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岩山老人的见证和凤南衣医术的触动下,给出了承诺:暗中提供情报,指明路径,并在力所能及、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给予方便。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歃血为盟。只有沉痛的点头,压低的承诺,和眼中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光。 这,就是他们在敌营深处,在绝命杀局边缘,争取到的第一缕微光。 离开青岩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岩山老人送他们到寨外密林,摆摆手:“老夫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小心黑石寨和鬼哭岭,那些人,心黑手毒。” “前辈大恩,没齿难忘。”百里烨和凤南衣深深一礼。 岩山老人叹了口气,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林中。 百里烨握紧了凤南衣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回鹰嘴崖,准备一下。”他看向绝命崖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崖体在渐亮的晨曦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明晚子时,老鸦岭山神庙。” 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 第293章 传信回京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百里烨和凤南衣悄然返回了鹰嘴崖下的秘密据点。 石屋内,油灯如豆。两人都毫无睡意。从灰衣人口中逼问出的信息,与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三位头人的承诺,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险恶的图景。 敬亲王的“大典”已是箭在弦上。而他们,必须在这支箭射出之前,将其摧毁。 但,这不仅仅是西南一隅的生死搏杀。敬亲王敢如此肆无忌惮,朝中必有同党呼应,京城亦暗流汹涌。太子的“病重”,赵先生的出现,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幕后之人……这一切,都与西南的阴谋紧密相连。若不能同时稳住朝局,切断敬亲王的朝中援手,即便他们在西南侥幸得手,也可能功亏一篑,甚至给京城带来更大的动荡。 必须将西南的真相,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京城,直达天听! 百里烨铺开一张特制的、近乎透明的轻薄绢纸。这种纸质地坚韧,遇水不化,且书写后字迹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变淡,三日后方能完全显现,是传递绝密信息的专用之物。他取出一支特制的、内藏机关的细小炭笔,开始在绢纸上书写。 他的字迹,一改平日的遒劲有力,变得极为纤细、工整,甚至有些刻板,与他的笔迹大相径庭。这是密奏的写法,旨在规避中途被截获辨认的风险。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臣百里烨,顿首密奏父皇陛下: 臣奉命南下,查访西南事。今有十万火急、骇人听闻之情,不得不冒死上达天听。 敬亲王百里尧,久镇西南,实怀叵测。其罪有五: 一曰,勾结苗疆邪佞,妄信巫焰邪说。彼于绝命崖深处,掘得上古邪族祭坛,意图重启血祭邪术,以童男童女、特异血脉者为牲,觊觎禁忌之力,祸乱阴阳。臣已获其部分罪证,附于其后。 二曰,假借平叛之名,行屠戮之实。强征苗汉青壮,充作苦役,开挖山腹,死伤无算。掳掠人口,尤其童稚,以为‘祭品’,惨绝人寰,人神共愤。 三曰,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西南矿藏、物产,多入其私库。苗寨凋敝,民不聊生。 四曰,私募甲兵,暗蓄死士。其麾下除朝廷编制之边军,更有数量不明、训练有素之私兵及招揽之苗疆凶徒,盘踞黑石寨、鬼哭岭等处,已成心腹大患。 五曰,其心昭然,恐非止于西南。其所图血祭邪法,或有‘逆天改命’‘问鼎神器’之妄想。且其行事如此猖獗,朝中恐有呼应。太子殿下‘病重’蹊跷,东宫詹事赵氏,行踪诡秘,恐与之勾连,意在动摇国本。 臣已联络受其戕害之苗寨,得其暗中助益。然敌势大,盘踞险地,图穷匕见在即。臣决意深入险地,相机破坏其邪祭,擒拿元凶。然西南距京千里,恐消息阻滞,奸党抢先发难。 故,臣恳请父皇: 一、见此密奏,即刻秘调忠诚可靠之军,南下接应,并封锁西南要道,防百里尧狗急跳墙,流窜为祸,或与其朝中同党里应外合。 二、对东宫,明加抚慰,暗遣心腹太医详查,并严密监视赵氏及一切可疑人等动静。太子安危,关乎国本,万不可有失。臣疑太子并非真病,其中必有隐情。 三、朝中动向,尤需警惕。凡与百里尧过往甚密,或近期有异动之官员,宜加留意。 臣自知此举凶险,然为社稷,为黎民,万死不辞。若有不测,亦无悔矣。唯愿父皇保重龙体,乾坤朗朗,奸邪尽除。 证据一:巫焰邪祭壁画拓片一幅(虽残缺,可见其血腥悖逆)。 证据二:擒获之百里尧麾下勘探人员口供摘要(提及‘祭品’、‘大典’、‘黑渊’等)。 儿臣百里烨,再拜密陈。万急!万急!” 写完最后一个字,百里烨放下炭笔,闭目深深吸了口气。这封密奏,字字血泪,句句惊心。它不仅是一封揭发信,更是一封决战前的遗书,一封将西南与京城两处危局同时挑明的战报。他知道,这封密奏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路。皇帝信与不信,如何决断,都将直接影响整个大局,甚至他和凤南衣的生死。 但他别无选择。 他将绢纸小心吹干,字迹在灯光下几乎微不可见。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环。铁环内侧有机括,轻轻一旋,便弹开一个夹层。他将卷好的绢纸小心塞入夹层,再旋紧。这枚铁环,是他与京城之间最高级别的秘密信物和信筒,由绝对心腹掌握,有特殊的渠道,能以最快速度避开常规驿路和可能的拦截,直抵御前。 “南衣。”他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凤南衣,将铁环递给她,“用你的方法,以最快速度,将此物送出。确保它到达‘玄七’手中。”玄七,是他潜邸时便追随左右、如今在京城暗中执掌他部分秘密力量的绝对心腹之名,亦是这条绝密渠道的接头人。 凤南衣接过尚有他掌心余温的铁环,用力点头:“放心。药王谷在西南亦有隐秘传讯渠道,虽不及官方驿路快,但胜在绝对安全隐蔽。我即刻去办。”她没有多问绢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这小小的铁环,重如山岳。 “还有,”百里烨又铺开一张普通的信纸,这次用的是正常笔墨,字迹也恢复了平时的风格,但内容依旧简洁隐晦,“给玄七的另一道命令:全力查清东宫近况,尤其太子‘病情’真相,赵先生(赵文轩)及其往来人员底细,以及近期所有与西南、尤其是敬亲王有关的异常动向。必要时,可动用一切力量,务必确保京城不乱,并设法接应可能来自宫中的密使或命令。太子处境恐极凶险,我疑其已遭暗算,非病也。” 这封信,将通过药王谷的另一条相对快捷的渠道送出,作为密奏的补充和给心腹的具体指令。两路并进,确保消息万无一失。 凤南衣将两封信贴身藏好,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转身出了石屋,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药王谷在苗疆经营多年,自有其不为人知的联络网络。此事关乎重大,她必须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两封信送出这被敬亲王势力笼罩的西南。 百里烨独自留在石屋内。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走到石屋门口,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风暴,也正在加速酝酿。 京城,父皇,太子……还有南衣。 他握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深入虎穴,摧毁祭坛,手刃元凶。 他转身,开始默默检查随身的武器、药物,以及从灰衣人身上搜出的、可能用得上的令牌、地图。 每一分准备,都可能多一分胜算。 每一刻时间,都无比珍贵。 等待,变得漫长而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凤南衣回来了,带着一身晨露的微凉气息,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 “信已送出。最快的一路,三日可达京城。另一路,五日之内也该到了。”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很稳。 百里烨点点头,将水囊递给她。“辛苦了。休息一个时辰。天黑后,我们出发,去老鸦岭。” 凤南衣接过水囊,没有喝,只是看着他:“你……不问问,我让谁去送的?如何确保安全?” 百里烨看着她,冷峻的眉眼在晨曦微光中柔和了一瞬。“你安排,我放心。” 简单的五个字,却重如千钧。 凤南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连夜奔波的疲惫和心底深处的不安。她仰头喝了几口水,将水囊递还。“好。休息。然后,去老鸦岭。”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寻了角落,和衣躺下。石屋内寂静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外面渐渐响起的、山林苏醒的细微声响。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百里烨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疲惫,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凤南衣也已起身,正默默整理着袖中的飞针和药囊。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同样坚定无比。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推开石屋简陋的木门,晨光熹微,山风清冷。 前路,是龙潭虎穴,是血腥祭坛,是你死我活。 但他们,已无退路。 唯有向前。 第294章 敬亲王的察觉 绝命崖下,黑渊深处。 这里与阳光明媚的山林,是两个世界。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岩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巨大的、被人工开凿拓宽的地下溶洞,如同巨兽张开的腹腔,深邃幽暗。洞壁上插着寥寥数支火把,火苗跳跃,将嶙峋的怪石和往来人等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射在冰冷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溶洞中央,是一座用黝黑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祭坛呈圆形,分三层,表面刻满了与那被毁壁画上类似的、扭曲诡异的火焰纹饰和无法辨识的符文。历经不知多少岁月,这些石刻依旧清晰,在火把光芒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泽。祭坛周围,散落着各种开凿工具、绳索和尚未清理出去的碎石。 此刻,祭坛前,一个身着暗紫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他约莫五十上下,鹰钩鼻,薄嘴唇,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如刀,正是敬亲王百里尧。 他冷冷地盯着祭坛中心一处微微凹陷的区域,那里,似乎应该放置什么东西,此刻却空空如也。凹陷周围,是更加繁复密集的符文,隐隐构成一个诡异图案。 “王爷。”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侍卫统领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派往毒龙涧方向勘探的那一队人……失去了联系。已过约定回报时辰三个时辰,斥候前往查探,只发现打斗痕迹和血迹,人……全都不见了。现场有刻意清理的痕迹,不像是野兽或山匪所为。” 百里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盯着祭坛中心,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刀疤侍卫统领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全都不见了?一个都没回来?” “是……现场只有少量血迹和打斗痕迹,但……没有尸体。兵器、工具散落,像是……被人快速解决,然后拖走了。”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回答。 “哦?”百里尧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侍卫统领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毒蛇的信子,冰冷滑腻,让人不寒而栗。“毒龙涧……是那个老东西隐居的地方附近吧?” “是。距离岩山老鬼隐居的崖底,不算太远。” “岩山……”百里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个老不死的,果然不老实。他发现了什么?还是说……他遇到了什么人?” 他踱了两步,声音更冷:“附近几个寨子,最近有什么动静?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还有那些被我们‘照顾’过的,可还安分?” 侍卫统领连忙道:“回王爷,明面上,一切如常。但据安插的暗桩回报,白水溪的老洞主,前两日深夜,似乎秘密会见了外人,具体是谁,未能探明。赤枫岭那个老婆子麻朵,这两天频繁派人往后山去,行踪有些诡秘。青岩寨那边……倒是没什么大动作,但寨主似乎下令,把东头那条废矿道又悄悄清理了一下,不知何意。” “会见外人?行踪诡秘?清理废矿道?”百里尧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看来,有人按捺不住,想给本王找点不痛快了。是觉得本王最近太仁慈了?” 侍卫统领不敢接话,深深低下头。 百里尧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阴森的祭坛,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残忍交织的光芒。“勘探队失踪,苗寨异动……是那个小丫头还没死,找了帮手?呵,有意思。能从本王的黑狱逃出去,还能躲过搜捕,反杀一队勘探精锐……这可不是一般高手能做到的。是朝廷的人?还是……本王的那个好侄儿,终于忍不住,亲自来了?”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眼中的寒光却骤然炽盛。 “传令下去。”百里尧的声音陡然转厉,“第一,黑渊守卫,增加三倍。所有出入口,加设三道暗哨,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擅闯者,格杀勿论!祭坛周围五十丈内,除大祭司和指定工匠,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杀!” “是!”侍卫统领凛然应诺。 “第二,祭坛的最后清理和符文核对,加快进度!最迟明晚子时,必须完成!所有需要的‘材料’,尤其是那几个特定时辰的‘引子’,还有那个最重要的‘钥匙’,必须尽快凑齐!告诉黑石和鬼哭岭的人,本王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明日天黑前,务必把‘货’送到!否则,提头来见!” “是!” “第三,”百里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派人盯紧那几个不老实的寨子。尤其是白水溪和赤枫岭。他们不是想动吗?给他们机会。放点风声出去,就说……本王要在黑渊举行‘祭神大典’,祈求山神赐福,届时会开放部分区域,允许附近寨民观礼。看看,到底有哪些不怕死的,会跳出来。” 侍卫统领一怔:“王爷,这……万一……” “万一什么?”百里尧冷笑,“正好,缺几个‘添头’。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本王岂能不收?正好,用他们的血,给大典添点彩头。”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宰杀几只鸡鸭。 侍卫统领心中一寒,连忙低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百里尧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竹管,竹管一端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把这个,用最快的信鸽,送去京城,交给赵先生。告诉他,‘山雨欲来,速决。’” “山雨欲来,速决。”侍卫统领重复一遍,双手接过竹管,躬身退下。他知道,这短短六个字,意味着京城的行动,也必须加速了。王爷,这是要两边同时动手,不留余地了。 溶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匠们开凿清理的叮当声。 百里尧独自站在幽暗的祭坛前,伸出手,缓缓抚摸过那些冰冷诡异的符文。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眼中跳跃着疯狂的火光,“尘封的力量……逆转的契机……皇兄,我的好侄儿……你们,都等着吧。这天下,终究要换个主人了。属于我的时代,就要来了……哈哈哈……” 低沉而扭曲的笑声,在空旷幽暗的溶洞中回荡,与祭坛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交织,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洞壁上,火把的光芒将他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鬼,正对着那古老的祭坛,顶礼膜拜。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风暴的中心,这绝命崖下的黑渊,已悄然张开了它血腥的巨口。 第295章 返回药王谷 离开鹰嘴崖,绕过几处可能有暗哨的山梁,百里烨和凤南衣在一处事先约定好的隐秘溪谷,与玄一、小五汇合。 溪谷幽深,林木掩映,流水淙淙。玄一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锐利。小五则蹲在溪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看到百里烨和凤南衣安然返回,小五明显松了口气,玄一也微微颔首示意。 “王爷,凤姑娘。”小五起身迎上,看到凤南衣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肩头,眉头一皱,“凤姑娘的伤……” “无妨,皮肉伤,已处理过。”凤南衣摆手,目光落在玄一身上,“玄一统领恢复得如何?” “已能行动,内力恢复了五成左右,多谢姑娘挂心。”玄一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足了不少。他看向百里烨,眼中带着询问。 百里烨言简意赅,将探查壁画、遭遇勘探队、审讯所得情报,以及联络白水溪等苗寨之事,快速说了一遍。玄一和小五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尤其是听到“血祭”、“祭品”、“童男童女”以及敬亲王可能已察觉他们到来时,玄一眼中寒光闪烁,小五更是握紧了拳头。 “王爷,既如此,我们下一步如何行事?是否按原计划,今夜前往老鸦岭山神庙,截杀交换补给之人,设法混入绝命崖?”玄一沉声问道。他虽重伤未愈,但杀气已起。 百里烨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凤南衣苍白的脸,和玄一尚未完全恢复的状态。“不。计划有变。” 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让头脑更加冷静。“敬亲王既已起疑,老鸦岭之约,恐是陷阱。即便不是,此刻强闯绝命崖,也非上策。敌明我暗的优势正在消失,而我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王爷的意思是?”玄一皱眉。 “先回药王谷。”百里烨斩钉截铁。 “回药王谷?”小五有些意外。 “对。”百里烨点头,分析道,“其一,南衣的伤,你的伤,都需要更好的医治和静养。强弩之末,不可穿鲁缟。以带伤之躯,闯龙潭虎穴,是自寻死路。” 凤南衣想说什么,却被百里烨一个眼神制止。她明白,百里烨说得对。她的肩膀若不能尽快恢复,关键时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玄一更是他们目前重要的战力,必须尽快恢复。 “其二,”百里烨继续道,“我们手头的情报,需要整合,需要核实。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他们的承诺能兑现多少?能提供多大帮助?那条废矿道是否真的能用,通向哪里?敬亲王在绝命崖下的具体布置,黑石寨、鬼哭岭的高手分布……这些,都需要更详细、更准确的信息。而这些,在药王谷,或许能通过谷主的人脉和情报网,得到补充和验证。” 凤南衣眼睛微亮。药王谷在苗疆多年,与各方势力都有接触,消息确实灵通。谷主虽然脾气古怪,但立场无疑站在他们这边。借助药王谷的力量,或许能更快摸清敌人虚实。 “其三,”百里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京城。密奏已送出,但路途遥远,变数太多。敬亲王既然起了疑心,并传信催促京城的赵先生‘速决’,说明京城的行动也会加速。太子‘病重’,东宫不稳,朝局暗流汹涌。我们必须尽快返回药王谷,那里或许有更快的渠道,能获取京城的最新消息。同时,我们也需要在药王谷,做好应对西南剧变可能引发京城连锁反应的准备。谷主在江湖和朝野皆有人脉,或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玄一和小五闻言,神色更加凛然。他们久在百里烨身边,深知京城才是真正的风暴眼。西南之事若不能迅速解决,并稳住京城,后果不堪设想。药王谷,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能同时兼顾疗伤、整合情报、应对京城变局的据点。 “王爷思虑周全。”玄一抱拳,不再有异议。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立刻进行高强度搏杀。小五也用力点头。 凤南衣也点了点头。返回药王谷,确实是最稳妥、也最有可能打开局面的选择。只是……“我们这一路返回,恐怕不会太平。敬亲王既已起疑,可能会在回药王谷的路上设卡拦截。” “那就闯过去。”百里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越是拦,越说明我们回药王谷是对的。而且,他大部分力量集中在绝命崖,能派出来截杀我们的,不会太多。我们小心些,绕开大路,走山林险径,未必没有机会。” 他看向玄一和小五:“你们还能走吗?” 玄一咬牙站起,身形虽有些晃,但站得很稳:“能。” 小五更是挺直腰板:“王爷放心,小五没问题!” “好。”百里烨不再多言,“收拾一下,立刻出发。绕开老鸦岭方向,走西边的野狼谷,虽然难走,但更隐蔽。沿途尽量不留痕迹。若遇拦截,以最快速度解决,绝不纠缠。” 四人不再耽搁。凤南衣迅速为玄一再次检查了伤口,换了药。小五将溪边痕迹小心清除。百里烨则根据记忆和地图,规划出返回药王谷的最隐秘路径。 一刻钟后,四人悄然离开溪谷,没入莽莽山林之中,向着药王谷方向,疾行而去。 山路崎岖,林深苔滑。凤南衣右肩有伤,动作不敢太大。玄一重伤初愈,体力不济,走一段便需稍作喘息。小五和百里烨一前一后,小心护卫,既要探路,又要断后。 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小径,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涉过冰冷的溪流。百里烨展现了惊人的野外生存和反追踪能力,总能提前发现可能的危险,并带着众人及时避开。 途中,他们果然遇到了两拨巡查的灰衣人。一拨三人,在一条山道上设了简易卡哨。另一拨五人,似乎是搜寻队,在山林中穿梭。都被百里烨提前察觉,或巧妙绕开,或由百里烨与尚能一战的小五联手,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不留活口,并将尸体和痕迹妥善处理。 这两拨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兵卒或山匪,显然是敬亲王麾下的精锐。他们的出现,印证了百里烨的判断——敬亲王确实加强了对外的封锁和搜寻,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 这更坚定了他们尽快返回药王谷的决心。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夕阳西下时,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远远看到了药王谷入口那两棵标志性的、枝叶虬结的千年古树。 谷口看似平静,与往日无异。但百里烨和凤南衣都敏锐地察觉到,暗处多了几道隐蔽的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谷中加强了戒备。”凤南衣低声道。 百里烨点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四人潜伏在谷口外的密林中,静静观察了片刻。 直到确认那几道隐藏的视线是药王谷的暗哨,且谷内并无异常动静后,百里烨才示意凤南衣上前。 凤南衣走出树林,对着谷口方向,以特定的节奏,轻轻拍了三下手掌。 片刻寂静后,谷口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后,转出一个青衣药童,看到凤南衣,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快步迎上:“凤姑娘!您回来了!谷主和夫人正担心呢!” “有劳。请速速通传谷主,宸亲王到访,有要事相商。”凤南衣快速说道,同时侧身,让出身后走来的百里烨、玄一和小五。 药童看到百里烨,更是吃了一惊,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怠慢:“王爷请!凤姑娘请!诸位请随我来!” 在药童的引领下,四人快速进入药王谷。谷内看似依旧宁静祥和,药田郁郁葱葱,房舍错落有致。但细看之下,巡逻的药童和护卫明显增加了,且个个神色警惕。 显然,药王谷也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已悄然进入了戒备状态。 回到熟悉的、充满药草清香的院落,见到迎出来的谷主和谷主夫人,凤南衣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终于,暂时安全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全,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更猛烈、更凶险的风暴,正在西南的深山,和遥远的京城,同时酝酿,即将袭来。 第296章 谷中议事 回到药王谷,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 谷主闻讯亲自迎出,看到凤南衣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肩头,眉头立刻紧锁,二话不说,先将她按在院中石凳上,仔细检查伤口。见只是外伤,未伤筋骨,也未染毒,这才松了口气,但嘴上依旧不满:“你这丫头,才出去几天,就弄成这副模样!嫌命长吗?”一边数落,一边手上却极利索地重新清理、上药、包扎,用的都是谷中上好的金疮药和生肌散。 玄一则被小五搀扶着,被另外两名药童引去专门的客房。药王谷的医师早已等候在那里,立刻为玄一诊治。他内伤颇重,又强行运功赶路,情况比看起来更麻烦些。好在药王谷底蕴深厚,对症的珍贵药材和精妙医术齐上,稳住伤势、加快恢复并非难事。 小五只是些皮外伤和脱力,服了谷中调制的固本培元汤药,又饱餐一顿,很快便恢复了精神,主动承担起在院外警戒的任务。 百里烨则与谷主、以及被匆匆请来的药痴大师,一同进入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内,药香与墨香混合。谷主屏退了左右,亲自掩上门窗。药痴大师则迫不及待地凑到灯下,拿起百里烨带来的那块拓印了残缺壁画的粗布,眯着眼睛仔细端详,口中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或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里烨将绝命崖下的发现、与勘探队的遭遇、从俘虏口中逼问出的情报,以及联络白水溪等寨的经过,简明扼要却又重点清晰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过多描述战斗细节,重点放在了祭坛、“大典”、“祭品”、“黑渊”,以及敬亲王可能已察觉他们动向、并传信京城加快行动这几件事上。 谷主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脸色随着百里烨的讲述,越来越凝重。当听到“童男童女”、“特定血脉”被作为祭品时,他敲击的手指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怒意。 “畜生!”谷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百里尧这厮,简直丧心病狂,枉顾人伦!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药痴大师猛地抬起头,将手中的粗布拓片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那些残缺的、扭曲的火焰纹饰、跪拜人形、高台、模糊人形以及周围诡异的符号,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惊疑:“谷主,王爷,你们来看!” 谷主和百里烨立刻凑到桌前。 药痴大师枯瘦的手指在拓片上移动,点着那些难以辨识的符号:“看这里,这个像火焰又像扭曲人形的纹路……还有这个,环绕高台的这些圈状和尖刺状的标记……还有这些跪拜者的姿态,他们面朝的方向,不是日月,不是山川,而是那个模糊的人形,或者说,是那个高台中心……” 他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既兴奋又恐惧的光芒,那是学者面对未知邪恶时的复杂情绪:“这不是普通的祭祀!我在一部极为冷僻、被列为禁忌的南疆巫蛊残卷中,见过类似的描述!虽然那残卷破损严重,语焉不详,但其中提到的‘以火为引,以血为媒,聚生魂之力,逆阴阳之序,求转生之机’……还有这些符文的大致形态……对得上!很可能对得上!” “转生之机?”百里烨抓住了关键,眼神锐利如刀,“大师是说,敬亲王搞出这么大阵仗,用这么多活人献祭,是为了……让人死而复生?或者……让他自己获得某种永生?” “不,恐怕没那么简单。”谷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接过药痴大师的话头,目光死死盯着拓片上那个模糊的、位于高台中心的人形,“死而复生,逆天而行,虚无缥缈。古籍杂谈中或有记载,但多为妄语。结合王爷所述,那百里尧挖掘古祭坛,搜集童男童女和特殊血脉者……这更像是某种极为邪恶的‘承载’或‘召唤’仪式!” “承载?召唤?”百里烨皱眉。 “不错。”谷主指向拓片,“你们看,这些跪拜者,他们朝拜的,更像是那个‘位置’,而不是某个具体的神只。那个模糊人形,可能并非祭祀对象,而是……被祭祀力量‘灌注’或‘召唤而来’的‘容器’!童男童女,心思纯净,气血精纯,是上好的‘引子’和‘燃料’。而特殊血脉者……”谷主顿了顿,看向百里烨,“其血脉中可能蕴含着古老的力量或特质,是启动仪式、或者稳定那个‘容器’的关键‘钥匙’!” 药痴大师连连点头,补充道:“那残卷中提到‘血魂为祭,逆夺造化’,虽语意不明,但‘血魂’、‘逆夺’这些字眼,绝非正道!这种仪式,通常需要海量的生灵血气魂魄,以及特定的‘媒介’或‘坐标’,才能撬动冥冥中某些禁忌的力量。成功与否暂且不论,其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控的邪祟和反噬!施术者往往自身也会被侵蚀,变得疯狂,或者……沦为那被召唤而来的邪恶力量的傀儡!”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召唤邪恶力量?以活人为祭品和燃料?特殊血脉者为钥匙? 敬亲王百里尧,难道不仅仅是想获得力量,甚至可能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赌博,试图召唤或承载某种不可名状的邪恶存在? 这远比单纯的谋逆、追求长生,更加骇人听闻!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与寒意。他想起凤南衣身上那块玉佩的异状,想起岩山老人关于“钥匙”的说法,想起敬亲王对凤南衣势在必得的追捕……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了。 “如此说来,敬亲王筹备的这场‘大典’,其危害,可能远超谋逆篡位。”百里烨声音沉冷,“若让他成功,恐怕不仅是西南,整个天下都将生灵涂炭。” “必须阻止他!”谷主斩钉截铁,苍老的脸上布满寒霜,“药王谷虽避世,但绝非见死不救、坐视邪魔横行之辈!王爷,你需要什么,只要药王谷有的,绝不推辞!” 药痴大师也猛拍桌子:“对!老夫那里还有几样压箱底的宝贝,专克各种阴邪蛊毒、秽乱之气!虽然那劳什子‘血魂转生’邪门得很,未必对症,但总比没有强!我这就去准备!” “多谢谷主,多谢大师!”百里烨抱拳,郑重一礼。有了药王谷的鼎力支持,尤其是应对邪术蛊毒方面的药物和知识,他们的胜算便多了一分。 “当务之急,有几件事。”百里烨迅速理清思路,“第一,南衣和玄一的伤势,需尽快稳定恢复。第二,我们需要更详尽的情报。敬亲王在黑渊的具体布防,黑石寨、鬼哭岭的兵力高手分布,尤其是那条可能通往黑渊的废弃矿道,必须核实。第三,京城方向,敬亲王已传信催促,我们必须尽快了解京城动向,并做出应对。” “疗伤之事,交给老夫。”谷主道,“最多两日,保管凤丫头活蹦乱跳。那个玄一,底子厚,细心调养,三日可恢复八成战力。情报方面,药王谷在西南还有些人脉,我立刻派人,以采药行医为名,分头前往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核实情况,并打探黑石寨、鬼哭岭动向。至于那条废矿道……”谷主沉吟了一下,“老夫年轻时似乎听先辈提过,青岩寨早年挖矿,确实曾挖到过绝命崖附近,后来因故废弃。具体情况,需仔细查探。” “京城消息……”谷主看向百里烨,“药王谷在京城亦有联络点,但传递消息,最快也需四五日。王爷之前送出的密信,恐怕还未到。” “无妨。”百里烨道,“我们需做两手准备。一方面,等京城消息。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敬亲王完成仪式前,摧毁祭坛。迟则生变。” “王爷打算何时动手?如何动手?”谷主问。 百里烨走到窗边,望向绝命崖的方向。夜色已深,那个方向一片漆黑,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口。 “等南衣和玄一伤势稳定,等确切情报传回。”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然后,直捣黄龙。” “就从那条……废矿道开始。” 第297章 宫中密信 药王谷的夜晚,并不宁静。 虫鸣啁啾,夜风穿林,本该是安眠的时辰。但谷主书房内的灯火,却一直亮到深夜。 谷主和药痴大师已各自去安排疗伤、配药、打探消息等事宜。百里烨独自留在书房,对着摊在桌上的苗疆地形图,以及那张拓印了诡异壁画的粗布,凝神思索。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墙壁上,明暗不定。 凤南衣的伤处换了药,已沉沉睡去。玄一在药力作用下,也暂时陷入深眠,加速恢复。小五在外间和衣而卧,保持着警觉。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却又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之下。敬亲王加快了步伐,而他们,必须更快。 就在百里烨提笔,试图在地图上勾勒出可能的突袭路线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百里烨眼神一凛。这是药王谷核心人员传递紧急密信的特定暗号。 他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开窗,而是同样以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回应。 窗外之人显然松了口气,随即,一张卷成细条、用油纸密封的小纸条,从窗缝中塞了进来。 百里烨接过纸条,低声道:“辛苦了,去休息吧。” 窗外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随即远去,融入夜色。 百里烨回到桌边,就着烛火,小心拆开油纸。里面是更小的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极为细小、工整,用的是皇家传递最高级别密信时才用的、以特殊药水书写的隐形文字。必须靠近烛火烘烤片刻,字迹才会显现。 百里烨将纸条置于烛焰上方半寸,缓缓移动烘烤。很快,一行行蝇头小楷,如同从纸张中浮出般,逐渐清晰。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书写时情势紧急,但依旧能辨认出,这是皇帝身边那位隐于暗处、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的“影卫”首领独有的笔迹。玄七已殁,这封信,是通过另一条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渠道,由皇帝身边绝对信任之人,动用八百里加急之外的特殊手段,以最快速度送达药王谷的。 纸条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百里烨的眼中: “殿下钧鉴:京中急变,暗流已至明面。东宫事,已确为‘金蝉脱壳’,然壳下之蝉,踪迹成谜,恐已非旧时模样。水面之下,暗桩未清,毒蛇仍匿,尤以‘雀’、‘蛛’为甚,盘踞深宫,其网难测。” “中宫凤体违和,太医束手,症候蹊跷,似有陈毒暗发之象。太后慈宁宫亦传不安。宫闱之中,阴霾深重,如履薄冰。夫人(指长孙夫人)虽在宫中照拂,然此局凶险,非医者所能全解,更兼……” 写到这里,笔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模糊,似乎书写者内心极度不平静: “更兼,有迹象显示,‘雀’或已察觉‘蝉’之异动,疑有‘惊鸟’之举。‘蛛’网收紧,指向不明。京城九门,看似如常,实则暗哨倍增,各方耳目交错,已成漩涡。陛下坐镇中枢,如临深渊,然掣肘颇多,难施雷霆。望殿下速决西南之事,迟恐生变,内外交困,悔之晚矣。万事小心,切切!”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龙纹暗印,那是皇帝私人印信的一角,做不得伪。 纸条在百里烨指间,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心动魄与沉重压力。 “金蝉脱壳”,坐实了太子是假死。但这“壳下之蝉,踪迹成谜,恐已非旧时模样”是何意?太子是自行隐匿,还是已遭控制?甚至……已被替换? “雀”与“蛛”,显然是敬亲王在宫中最核心、隐藏最深的两个死党内应的代号。连皇帝身边的影卫首领,都只能用代号指代,且言明“其网难测”,可见这两人身份极高,隐藏极深,势力盘根错节,连皇帝一时都难以彻底清除。 皇后中毒!太后也身体不安!宫闱之中,竟已凶险至此!而且皇后所中之毒,似是“陈毒暗发”,这意味着下毒可能发生在很久以前,直到最近才被引发!这是何等阴毒、何等长远的算计!长孙夫人在宫中照料,但她不通医术,面对这等诡谲毒术,恐怕也是有心无力,自身处境亦极危险。 “有迹象显示,‘雀’或已察觉‘蝉’之异动,疑有‘惊鸟’之举。”——这意味着,敬亲王在京城的死党,可能已经察觉太子假死的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准备采取行动,对太子不利,或者以此为契机,在京城制造更大的混乱! “蛛网收紧,指向不明。”——另一条线上的敌人也在行动,目标未知,更加深了京城的迷雾和危险。 京城九门暗哨倍增,各方势力耳目交错……皇帝“如临深渊”、“掣肘颇多”…… 这哪里是一封密信,这分明是一封来自风暴中心的求救信号!是一封告知他,京城已然处处漏雨、随时可能倾覆的警报! “速决西南之事,迟恐生变,内外交困,悔之晚矣!” 最后这十六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百里烨的心上。 父皇在催他,京城在等他,天下在等他。 而西南这边,敬亲王的屠刀已经举起,邪恶的祭典即将开始。 内忧外患,皆在此时,爆发到了顶点。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百里烨的脸明明暗暗。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焰。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细小的字迹,也吞噬了那淡淡的龙纹暗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纸上,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京城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局面。 百里烨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动。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也很坚定。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没有焦虑地踱步。只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如山的坏消息。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但他不能垮。他是父皇在西南唯一的指望,是京城危局可能的破局关键,是凤南衣、玄一、小五,乃至那些饱受敬亲王荼毒的苗疆百姓的倚仗。 他必须冷静。必须更快。 西南之事,必须尽快了结。必须以雷霆手段,摧毁敬亲王的阴谋,然后,火速回援京城! 他重新铺开地图,目光落在绝命崖、黑渊的位置上,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迟疑。 时间,更紧了。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药王谷的虫鸣,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西南和京城,同时酝酿到了极点。 第298章 制定计划 天光微亮,药王谷浸润在朦胧的晨雾与草木清香中。 凤南衣的伤处敷了谷中灵药,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后脸色仍显苍白。她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京城密信的内容,谷主已简明告知于她。那沉甸甸的压力,她也同样感受得到。 书房内,灯油将尽。百里烨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夜,眼中布满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凤南衣推门而入,带来清粥小菜。两人沉默对坐,草草用了几口,食不知味。 “都知道了?”百里烨放下竹筷,声音有些沙哑。 “嗯。”凤南衣点头,将碗筷推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被重点圈出的“黑渊”二字,“京城危殆,西南危急。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定计。” “是。”百里烨指尖敲了敲地图,“两线作战,内外交困。必须分清主次,不能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清晰而冷静,开始梳理思路: “西南,是祸乱之源,亦是破局关键。敬亲王在此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占据绝命崖天险,黑渊地势险恶,防守森严。更棘手的是,他手中握有那邪恶的‘血魂转生’祭祀之法,以活人为祭,我们若贸然强攻,即便能突破重重守卫杀进去,也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提前或当场发动仪式,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强攻,是下下之策。” 凤南衣深以为然:“不错。那邪术诡异,我们尚未找到克制之法。硬拼风险太大。况且,我们人手严重不足。” 百里烨转身,目光灼灼:“所以,西南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我们不能直接强攻,但可以从内部瓦解,从外部施压。”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向地图上几个苗寨的位置:“首先,继续暗中联络、支持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以及其他被敬亲王压迫的苗寨。提供少量武器、药物,传授他们一些自保和袭扰的技巧。他们的反抗,哪怕只是小规模的骚扰、断其补给、传递消息,也能有效牵制敬亲王的部分力量,搅乱他的后方。同时,通过他们,继续搜集敬亲王残害百姓、挖掘古祭坛、准备血祭的具体罪证。这些,日后都是扳倒他的铁证。” “其次,”他手指移向绝命崖外围几条道路,“派人,不,请谷主或岩山老人,安排绝对可靠、熟悉地形的人,严密监视黑石寨、鬼哭岭,以及任何可能通往绝命崖的路径。重点,是那些可能运送‘祭品’的路线。一旦发现,立刻传回消息。我们伺机而动,能救则救,能劫则劫。每救下一人,就削弱他仪式一分力量,也为我们多争取一分人心和证据。” “最后,”百里烨看向凤南衣,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重新挂好的玉佩上,“我们必须找到破坏那邪术祭祀的方法。你的血脉,这玉佩,是关键。南衣,你需要尽快弄清楚,你的血脉与那巫焰族究竟有何关联?这玉佩在靠近祭坛时的异动,意味着什么?药痴大师见多识广,谷主人脉广泛,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巫焰族和那‘血魂转生’邪术的记载。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可能成为我们破局的关键。” 凤南衣下意识握住胸前的玉佩,入手微温。她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和药痴大师、谷主再仔细研究。我也会尝试……回忆我母亲是否留下过只言片语。” “好。”百里烨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西南之事,我们徐徐图之,步步紧逼,寻找最佳时机,争取一举捣毁其巢穴,擒杀元凶。但京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 凤南衣屏住呼吸。 百里烨沉声道:“京城之局,核心在于东宫真假,在于‘雀’与‘蛛’,在于皇后与太后安危。父皇身在局中,诸多掣肘。我们必须帮他破局。” “如何破局?”凤南衣问。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一击致命!”百里烨声音斩钉截铁,“太子‘金蝉脱壳’,假死隐匿。这是危机,也是机会。敬亲王在京党羽,必然也在全力寻找真太子,或意图坐实其‘死亡’,甚至……李代桃僵,推出一个‘听话’的假太子。我们,就让他们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仿佛在布局:“父皇密信中说,‘雀’或已察觉‘蝉’之异动,疑有‘惊鸟’。那我们就让这‘鸟’,惊得更明显些!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暗中将真太子可能尚在人世、甚至掌握关键证据的风声,若有若无地透露出去。目标,直指赵先生和他背后的人!他们必然坐不住,要么加紧灭口,要么狗急跳墙,提前发动。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马脚!” “可是,”凤南衣担忧道,“真太子殿下若真在,处境必然极险。我们放出风声,岂非置他于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必须双管齐下。”百里烨眼神锐利如鹰,“在放出风声的同时,动用我们在京城最后、也最隐秘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并保护真太子!如果……如果太子真的已遭不测,”他声音低沉了一分,“那也必须找到关键证据,找到能证明赵先生、淑太妃,乃至敬亲王勾结,谋害储君、祸乱宫闱的铁证!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举揭穿!” “这需要极精准的时机把握,也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稳定朝局、压住场面的人。”凤南衣看着他。 “不错。”百里烨迎上她的目光,“所以,西南之事,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这边大局初定,或找到致命破绽,我需立刻秘密返京。只有我回去,以亲王之尊,携破获西南惊天阴谋、救出(或找到证据)储君之功,才能震慑宵小,稳住朝堂,配合父皇,将‘雀’与‘蛛’及其党羽,连根拔起!至于淑太妃……”他冷哼一声,“敲山震虎,足矣。没有确凿证据,动她不易。但只要扳倒她的爪牙,断了她的外援,一个深宫妇人,翻不起大浪。” 计划的大体轮廓,逐渐清晰。西南以稳为主,暗中破坏,伺机致命一击。京城则以动制静,引蛇出洞,争取一击必杀。而连接两处的关键,是时间,是时机,更是他们自身。 凤南衣沉思片刻,补充道:“此计甚好,但关键在于执行。西南方面,联络苗寨、监视敌踪、搜集情报,需可靠之人。药王谷可出人,但最好能有我们信得过、且有统御协调能力的人主持。玄一统领重伤未愈,小五机敏但经验尚浅……” “我亲自与谷主商议,请他派出一位老成持重、在苗疆有声望的医师或管事牵头,我们再派小五辅助,负责联络传递消息。监视‘祭品’路线之事,可请岩山老人帮忙,他熟悉山林,且对敬亲王恨之入骨。至于搜集罪证,可让白水溪等寨暗中进行,我们定期接应。”百里烨思虑周详。 “京城方面,风声如何放出?由谁放出?寻找和保护太子(或证据)的力量,从何而来?这些,都需与陛下提前沟通,周密安排,绝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凤南衣点出关键。 “这正是难点,也是我们必须尽快与父皇建立更紧密、更快速联络的原因。”百里烨眉头微锁,“药王谷的渠道,恐已不安全。我们需要一条新的、绝对可靠的线路。此事,我需与谷主密谈。至于人手……我在京城,还有些最后的底牌。但愿,还来得及动用。” 两人又就许多细节反复推敲,查漏补缺。晨光渐渐洒满窗棂,驱散了书房的昏暗。 最终,两人达成共识。 眼下,他们能做的,就是先顾好自身,同时推动西南计划的第一步。 “南衣,”百里烨看向她,目光中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的伤,必须尽快养好。血脉与玉佩之谜,尽力探寻,但不必强求,更不可冒险。京城密信中提及皇后所中之毒诡异,你既精于此道,或可回想是否有类似记载,若能提供些线索,也是大功一件。” “我明白。”凤南衣点头,“我会的。你自己,也需尽快恢复。十成功力,一分也不能少。”她知道,无论西南还是京城,最终都需要百里烨以巅峰状态去面对。 “嗯。”百里烨应下,眼中疲惫难掩,但战意已熊熊燃起。 计划已定,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不再迷茫。 接下来,便是行动。 百里烨推开房门,晨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新的一天,新的较量,开始了。 第299章 短暂的宁静与温情 药王谷的日子,倏忽而过。 三日,在平常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在这山雨欲来、内外交困的关头,这三日,却成了暴风雨前,弥足珍贵的宁静间隙。 谷中的生活简单而有规律。晨起,药童会送来熬好的汤药和清淡的粥点。接着,谷主会亲自来为凤南衣和玄一换药、诊脉。药痴大师则一头扎进他那堆满古籍和药草的小屋,废寝忘食地翻找着有关巫焰族、血魂邪术,以及可能克制之法的记载,偶尔会红着眼睛冲出来,抓着凤南衣问些关于玉佩、血脉的细节问题。 百里烨的伤势本就不重,加之功力深厚,在药王谷的精心调理下,早已痊愈。他每日除了与谷主商议联络苗寨、监视敌踪的具体安排,便是抓紧时间打坐调息,将状态调整至巅峰。那封京城密信,如同悬顶之剑,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玄一的情况也一日好过一日。药王谷的医术名不虚传,内服外敷双管齐下,加上他自身根基扎实,胸腹间的内伤已好了七八成,虽未完全复原,但寻常行动无碍,只是暂时还不能与人激烈交手。 小五最是闲不住,伤好后便主动揽下了在谷内外巡查警戒的活儿,也帮着传递消息,跑前跑后,劲头十足。 凤南衣肩头的箭伤愈合得很快。谷主调配的金疮药有奇效,加之她体质特殊,伤口已结痂,只要不剧烈拉扯,便无大碍。失血带来的虚弱,在几日汤药调理下,也恢复了大半。只是她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既有对前路艰险的担忧,也有对玉佩、对血脉之谜的困惑,更有对百里烨,对所有人安危的牵挂。 这日晚饭后,玄一喝了药,早早歇下。小五在外围巡视。谷主和药痴大师又一头钻进了书房,一个研究地图,一个研究古籍。 月色很好。清澈如水,洒在静谧的山谷中,给药田、房舍、远处的山林,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夜风带着草木和药香,轻轻拂过。 凤南衣站在小院的竹篱边,望着天上的明月,有些出神。肩头忽然一暖,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她回头。百里烨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 “夜里风凉,伤刚好,别站太久。”他的声音比月光更沉静。 凤南衣拢了拢外袍,上面有他清冽的气息。“睡不着。心里……有些乱。” 百里烨默然,走到她身侧,也望向那轮明月。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许久,百里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日在绝命崖,看到你坠崖……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凤南衣听懂了。那一瞬间的恐惧、绝望,还有后来看到她生还时的狂喜与后怕,即便他不说,她也能感受到。 “我也怕。”凤南衣轻声说,目光依旧看着月亮,声音有些飘忽,“怕再也见不到你,怕你为了救我……出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月光在她眼中漾着清辉:“百里烨,我以前总觉得,生死有命,聚散无常。可那次之后,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更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得毫无价值,怕……留下你一个人。” 百里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她的手很小,在他的掌心,微微有些颤抖。 “你不会一个人。”他握得很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不会。南衣,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一起闯。” 凤南衣眼眶微热,用力回握他的手,点了点头。“嗯,一起。” 又是片刻沉默。月光静静流淌。 “京城那边……”凤南衣低声问,带着忧虑。 “父皇那边,我已通过谷主的特殊渠道,将我们的计划和担忧传了回去。如何配合,由父皇定夺。我们能做的,是先解决西南之事。”百里烨语气冷静,但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放心,京城有父皇坐镇,还有……母后和长孙夫人在。她们,都不会有事。” 这话,像是在安慰凤南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凤南衣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百里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等这边事了,”他忽然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等我回京,解决了那些魑魅魍魉。凤南衣,我娶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许诺。就这么简单直接的一句话。 凤南衣靠在他肩头,没有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涨满,又酸又涩,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甜。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百里烨的妻。”他补充道,目光望着远山,仿佛已看到了那一天的景象。 凤南衣却轻轻摇头。“盛不盛大,不重要。”她抬起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重要的是,那个人是你。是平安的你,是活着的你。” 百里烨心头一震,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眸子清亮如水,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前路太险了。”她声音低下去,“敬亲王阴狠狡诈,又有邪术在手。京城更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我怕……” “怕我回不来?”百里烨替她说出了后面的话。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 百里烨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傻话。”他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一定会回来。因为你在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更缓:“而且,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要捣毁祭坛,救出那些孩子。要扳倒敬亲王,还西南太平。要肃清朝堂,让父皇和母后安享晚年。还要……”他看着她,眼里有光,“还要和你,生儿育女,看他们长大。然后,等我们都老了,就在一个像药王谷这样安静的地方,种种药草,晒晒太阳。” 很平凡的愿景。在此刻听来,却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量。 凤南衣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悲伤,是某种滚烫的、充满希望的东西,涨满了胸腔,无处宣泄。 “好。”她再次点头,带着鼻音,却笑靥如花,“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多远,我都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做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百里烨也笑了。很浅的弧度,却柔和了他冷峻的眉眼。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很轻的一个拥抱,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凤南衣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这一刻,所有的忧虑、恐惧、前路的莫测,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有月光,微风,和彼此相依的体温。 这短暂的宁静与温情,如同暴风雨前,海面上偶然出现的一抹星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的眼睛,给予穿越黑暗的勇气。 他们都知道,天亮之后,风暴将至。 但此刻,他们只想静静地,拥有这片月色,和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谷主隐隐的咳嗽声,似乎是在提醒时辰不早。 两人缓缓分开。 百里烨抬手,拭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夜深了,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凤南衣点头,将外袍还给他,“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了些许暖意,和更深的坚定。 月色依旧温柔。 小院重归寂静。 但有些东西,已悄然不同。 第300章 风暴前夕 药王谷的宁静,在傍晚时分被彻底打破。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红。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山谷的静谧。 一名药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谷主所在的院落,脸色煞白,气息不匀,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染血的、用粗糙树皮包裹的物件。 几乎同时,另一名负责与外界联络的管事,也面色铁青地拿着一封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密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 两人在院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 “谷主!不好了!”药童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颤抖着递上那染血的树皮包裹,“白水溪……白水溪那边传来急讯!是血书!” 管事也急声道:“谷主!京城……京城最高级别密函!八百里加急!” 院中房门猛地被拉开。谷主、药痴大师、百里烨、凤南衣等人闻声而出。玄一和小五也迅速从厢房掠出,手已按在兵器上。 谷主劈手夺过药童手中的树皮包裹。树皮被粗暴地撕开,里面是一小块灰白色的粗布,上面用暗红色的、已然发黑的血,歪歪扭扭地写满了苗文,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惊恐下写成。 “是白水溪老洞主身边的阿鲁的字迹!”谷主一眼认出,脸色骤变,快速浏览。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拿着血书的手,微微颤抖。 凤南衣心头一沉,上前半步。百里烨也蹙紧眉头,目光紧紧盯着谷主。 谷主猛地抬头,眼中是滔天的怒意和悲痛,声音嘶哑:“敬亲王的人,动手了!就在今日午时!黑石寨、鬼哭岭,倾巢而出,联合部分被收买的苗兵,突袭了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还有附近几个不肯屈服的寨子!”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不是征税,不是抓丁!是抢人!抢孩子!十岁以下的童男童女,还有……还有他们认定的‘特殊血脉’者!稍有反抗,当场格杀!白水溪寨门被攻破,死了好多人!老洞主……老洞主为护着寨里孩子,被……被鬼哭岭的毒师放蛊虫咬伤,生死不明!赤枫岭的麻朵阿嬷带着人躲进了后山密洞,但被围住了!青岩寨寨主想从废矿道逃跑,被发现,矿道口被炸塌,寨子被屠了一半!” “血书上说,他们像赶牲口一样,把抢到的孩子和年轻人用绳子绑成一串,往绝命崖方向押送!沿途哭声震天!阿鲁是拼死才逃出来报信的,他……他也中了箭,怕是……不行了……” 话音未落,旁边管事也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将密函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王爷!谷主!京城急报!陛下……陛下于昨日午后,突发急症,呕血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朝政……朝政现由几位内阁重臣和……和赵先生暂时代为协理!东宫詹事赵先生,如今在宫中……极为活跃!” 两道消息,如同两道惊天霹雳,同时炸响在院中每一个人心头! 西南,敬亲王撕下最后伪装,悍然动手,以血腥手段强掳“祭品”,直指黑渊邪祭!屠刀已落,血染苗寨! 京城,皇帝突发重病,昏迷不醒!朝政落入“协理”之手,而其中最活跃的,正是与敬亲王勾结的赵先生!国本动摇,危在旦夕! 两面危机,竟在同一时刻,以最激烈、最凶险的方式,同时爆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百里烨和凤南衣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药痴大师张大了嘴,手中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玄一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小五眼睛赤红,呼吸粗重。 谷主握着血书,浑身发抖,看向百里烨,眼中是愤怒,是悲痛,也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询问。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百里烨。 百里烨站在那里,身姿依旧笔挺,宛如悬崖上的孤松。但凤南衣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侧脸在残阳映照下,线条绷得如同刀削斧劈,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最幽暗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疯狂翻涌,有冰冷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敬亲王在西南举起屠刀,血洗苗寨,只为完成那邪恶祭祀。 赵先生在京城趁势揽权,父皇昏迷,朝政飘摇。 回京?还是留西南? 回京,可救驾,可稳定朝纲,可粉碎敬亲王在朝中的内应。但西南苗寨,那些无辜的孩子和百姓,将在黑渊中沦为祭品,敬亲王的邪术可能成功,届时再想铲除,难如登天。 留西南,可救苗寨,可毁祭坛,可擒杀敬亲王,根除祸源。但京城无人主持大局,赵先生一旦彻底掌控朝政,假太子之事坐实,后果不堪设想。父皇昏迷,性命堪忧! 无论选择哪一边,另一边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这是真正的绝境!是逼到悬崖边的抉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终于,百里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凤南衣脸上。 四目相对。 凤南衣从他眼中,看到了那惊涛骇浪下的痛苦挣扎,看到了那冰冷火焰中的决绝,也看到了一丝……深藏的不舍与歉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无论他作何选择,刀山火海,她都会跟随。 百里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院中每一张或愤怒、或悲痛、或决然的面孔。最后,他看向了谷主手中那封血迹斑斑的血书,又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向了京城那深宫之中,昏迷不醒的父皇。 残阳,终于完全沉入了西山。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黑暗如同浓墨,迅速浸染了天地。 药王谷中,灯火次第亮起。但那一点灯火,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百里烨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那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背水一战的疯狂。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金铁交击,斩钉截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京城,有我父皇多年经营,有忠臣良将,赵先生想一手遮天,没那么容易!父皇……绝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带着血腥气: “但西南这些孩子,这些百姓,等不起!黑渊里的邪术,更不能让它成功!” 他猛地看向谷主,目光如电:“谷主,烦请立刻动用一切渠道,将陛下病重、朝政被宵小暂理的消息,尽可能隐秘地传给我们在京城的自己人!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父皇,稳住朝局,拖住赵贼!” 他又看向玄一和小五,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玄一,你伤势未愈,但形势危急,顾不得了。你随谷主派出的可靠之人,持我信物,立刻赶往受袭苗寨,联络残存力量,组织抵抗,尽可能袭扰、拖延押送队伍,解救被抓之人!记住,以骚扰拖延为主,保全自身为要,不可硬拼!” “小五,你脚程快,立刻出发,去找岩山老人!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请他务必想办法,查清被掳‘祭品’最终被关押在何处,黑渊祭坛的准确位置和守卫情况!我们需要最准确的情报!” 最后,他转向凤南衣,目光复杂,有歉疚,有决绝,更有不容置疑的托付:“南衣,你跟我,立刻出发,去绝命崖!” “敬亲王想用血祭完成他的野心?” “我就让他,血债血偿!” “最后的决战,就在今夜!” “目标,黑渊!” “救人,毁坛,诛杀百里尧!” 第301章 抉择与分兵 绝命崖顶,夜风如刀。 百里烨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谷主的焦急,玄一的不甘,小五的凝重,还有凤南衣那双映着月光的、沉静的眼。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 “京城有父皇,”他开口,声音像被这山风吹得又冷又硬,“有父皇几十年的经营,有忠臣,有城墙,或许还能撑,还能等!” “可西南这些被掳走的孩子,等不了!” 他猛地看向药王谷谷主,那目光灼得人心里发烫:“谷主,烦请您立刻动用谷中与京城最隐秘的那条线。将陛下真实病况,那丹药的真相,一字不漏,十万火急,送回京城!告诉我的人,稳住!不惜一切代价,先保住父皇的命,保住京城不乱!” 谷主重重点头,花白胡须都在抖,声音带着急迫:“殿下放心,信鸽、快马、暗桩,三路并进!老朽亲自去办,定将消息送到!京城那边,咱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那起子宵小得逞!” 百里烨又转向玄一。玄一胸前还缠着染血的布,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不肯退后的倔强。 “玄一。”百里烨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你伤重,我知道。伤口没长好,动一下都疼。可眼下,火烧眉毛了。这莽莽群山,这弯弯绕绕的毒瘴林子,只有你最熟。只有你,能最快找到那些被吓破了胆、躲藏起来的寨民,告诉他们,朝廷没忘他们,援兵来了!” 他解下腰间一枚墨玉令牌,塞到玄一手里。那令牌冰凉,刻着繁复的暗纹。“你拿着这个,谷主会派最得力的好手跟你。去那些刚遭了难的寨子,找还喘气的人。然后,给我盯死那些押着孩子的畜生队伍!别硬碰,他们人多,你们人少。就在林子里,在山道上,袭扰!放冷箭,撒毒蒺藜,挖陷阱,让他们走不安生,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救下一个是一个!但记住,”他盯着玄一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救人,是拖延,不是拼命!我要你,还有你带去的每一个人,都给我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玄一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枚冰冷的令牌,紧紧攥着,仿佛要嵌进肉里。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坚定:“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小五!” “属下在!”小五上前一步,身影在月色下像一杆绷紧的标枪。 百里烨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你脚程最快,轻功最好,现在就走,去找岩山老人。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他。问清楚,我们那位‘好皇叔’,在西南到底挖了多少个老鼠洞?那些被掳走的人,特别是孩子,到底被塞在哪个耗子洞里?还有那个要命的血池祭坛,在哪个山旮旯,有多少狗腿子看着,什么时辰开坛见血?问明白了,立刻回来告诉我!要快,我们等不起!” “是!”小五抱拳,身影一晃,已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崖边沉沉的阴影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凤南衣身上。 四目相对,夜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清澈的、了然的决绝。月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把漫天星光都收进去了。她微微抬起下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我跟你去。 心中那根始终绷紧的弦,忽然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冲撞着。是愧疚,把她卷进这滔天的危险里;是心疼,要她跟着自己去闯那龙潭虎穴;是决然,知道前路凶险却必须前行;是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翻腾着,最后只凝成最沉甸甸的两个字。 “南衣。” 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力度,砸在人心上。 “跟我走。现在,立刻,去绝命崖。”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气。 “今夜,我们就去会会那位……我该叫他一声皇叔的,百里尧!” 凤南衣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只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不需要。崖顶的风呼啸着,卷起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群山如墨,沉默地蹲伏在天地尽头,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下。而比群山更深的黑暗,似乎正在那名为“绝命崖”的山谷里,无声地蠕动、汇聚,张开了巨口,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殿下,凤姑娘,千万小心!那百里尧阴毒狡诈,绝命崖必是龙潭虎穴!”谷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深深的忧虑。 百里烨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皇宫深处,他病重的父皇正被毒药侵蚀;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他又看了一眼脚下西南方向莽莽的、沉睡的群山,黑暗之中,仿佛能听见无数孩童压抑的哭泣,和父母心碎的哀嚎。 然后,他收回目光,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一往无前的锐利。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鞘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滚烫的温度。他朝凤南衣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握剑留下的薄茧。 “走。” 凤南衣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稳,很暖。 两道身影,再没有半分迟疑,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鹰隼,纵身掠下绝命崖顶,投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向着那更深、更险、名为“绝命崖”的黑暗,疾驰而去。衣袂破风之声,很快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崖顶上,谷主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站立,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抹了把脸,转身,用与年龄不符的迅捷速度,匆匆离去,背影没入黑暗,去安排那关乎京城安危的信使。 玄一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和疼痛,朝着等候在旁的几位药王谷好手点了点头。几人都是擅长隐匿、用毒的好手,面色沉静,眼神锐利。没有多余的交流,一行人朝着与百里烨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黑黢黢的山林,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 风声呜咽,卷过空荡荡的崖顶,很快抹平了所有足迹和气息。清冷的月光依旧洒落,仿佛方才那短暂而激烈、关乎数条道路与无数人生死的抉择,从未在这崖顶发生过。 但命运的齿轮,已随着这斩钉截铁的分兵,朝着既定的方向,轰然转动,咬合,再无法逆转。京城的风雨,苗疆的哭嚎,绝命崖下等待的陷阱,还有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操控着这一切的敬亲王……所有的线索,所有相关的人,都被这一夜绝命崖顶的抉择,推向了那不可预知、注定激烈碰撞的未来。 而百里烨和凤南衣,正并肩携手,冲向那未来之中,最浓重、也最凶险叵测的一片黑暗。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无边的夜色吞噬,不见踪影。 第302章 夜袭与援手 夜,黑得像墨。风刮在脸上,带着西南山林特有的湿冷和一股子……焦糊味。 百里烨猛地停下脚步。身后,凤南衣和小五也几乎同时顿住。 远处,那本该是黑石寨的方向,一片不祥的红光,正撕裂着浓稠的黑暗。火光冲天,将小半边天都映红了,滚滚浓烟像狰狞的鬼爪,伸向夜空。隐约的喊杀声、惨叫声,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刮得人耳膜生疼,心头发紧。 “黑石寨!”小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怒。 凤南衣脸色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药囊。那火光,那声音……她不敢细想寨子里的情形。 百里烨眼神骤然冰冷,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没有半句废话,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三道身影骤然加速,几乎化为三道融入夜色的疾风,朝着那片血色火光扑去。 越近,那惨状越是触目惊心。 寨门已被砸得歪斜,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的栅栏和了望塔。寨墙下,横七竖八倒着不少身影,有穿黑衣的敌人,更多是穿着苗人服饰的寨民,鲜血在泥地里汇成暗红色的小溪。寨门内,喊杀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呻吟声,混作一团,刺鼻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扑面而来。 只见黑石寨主岩刚,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血污和伤口。他一手挥舞着一把沉重的苗刀,状若疯虎,死死挡在寨门缺口处。他身边围着几十个寨民,人人带伤,却都红着眼睛,咬着牙,用长矛、柴刀,甚至锄头,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搏杀。 围攻他们的,是穿着诡异黑袍、脸覆鬼哭岭标志性恶鬼面具的毒师,以及行动迅捷、出手狠辣的黑袍武士。毒虫在地上簌簌爬行,毒烟时不时在人群中爆开,引起一片恐慌和咳嗽。岩刚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防线岌岌可危,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眼看寨门就要被彻底冲破。 “救人!” 百里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沸油,瞬间炸开! 他身影如离弦之箭,更似一道撕裂黑暗的雷霆,手中长剑“呛啷”出鞘,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弧光,人已如鹰隼般扑入敌阵最密集处! 剑光如雪瀑倾泻,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两个正要挥刀砍向一名倒地寨民的黑袍武士,脖颈一凉,哼都没哼就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凤南衣素手连扬,数包药粉无声散开。淡淡的、带着清苦气味的药粉随风飘散,那些地上乱爬的毒虫如遇克星,惊慌退散。靠近她的毒师刚想撒毒,却被一股更辛辣刺鼻的药粉迎面扑来,顿时涕泪横流,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失去了战力。她身影飘忽,已闪到一名重伤倒地的寨民身边,指尖金针闪烁,迅速止血、护住心脉。 “嗖!嗖!嗖!” 小五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手中短弓弓弦急颤,三支利箭连珠射出,角度刁钻狠辣。一支钉入一名正指挥围攻的鬼哭岭头目咽喉,一支射穿另一名毒师扬起的毒囊,毒液反溅其一身,惨叫着倒地,第三支箭则将一个正要偷袭岩刚侧背的黑袍武士射了个对穿! “援兵!是援兵!”一个浑身是血的寨民看到了,嘶声力竭地喊了起来,绝望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光亮。 岩刚猛地一震,一刀劈退眼前的敌人,回头望来。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如同战神般杀入敌群的玄色身影,看到了那道在血火纷飞中冷静施救的素白身影。 “是宸王!是凤姑娘!”岩刚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雄狮咆哮,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兄弟们!我们的援兵到了!跟老子杀出去!宰了这帮狗娘养的!” “杀!” 绝境中的寨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援注入了一剂猛药,求生的欲望和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跟着岩刚,嘶吼着,朝着已被百里烨三人搅乱的敌阵,发起了反扑! 百里烨剑法展开,再无保留。剑气纵横,每一剑都精准、狠厉,直取要害。他专挑那些黑袍武士和毒师头目下手,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敌人的阵脚彻底乱了。 凤南衣一边救治,一边游走。她的药粉、金针,成了最致命的辅助。往往敌人刚避开百里烨的剑锋,就被不知何处飘来的药粉迷了眼,或是腿脚一麻,动作稍滞,便被反扑的寨民乱刃砍倒。 小五的箭,则像是死神的点名,每一次弓弦响动,必有一名敌人应声倒下,精准地清除着对寨民威胁最大的目标。 形势,在三人加入的瞬间,逆转了。 鬼哭岭的人被打懵了。他们本以为胜券在握,屠寨在即,却突然杀出这三个煞星,尤其是那使剑的男子,武功高得吓人。而寨民们又忽然变得悍不畏死。 “撤!快撤!”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残存的鬼哭岭武士和毒师们再也顾不得许多,丢下同伴的尸体,狼狈不堪地朝着寨外的黑暗山林中溃逃。 “别让他们跑了!追!”岩刚杀红了眼,还要带人追赶。 “岩刚首领!穷寇莫追,救人、救火要紧!”百里烨收剑,拦住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气息微乱,玄色衣衫上溅满了敌人的血,眼神却亮得慑人。 岩刚猛地停下脚步,看着满目疮痍的寨子,燃烧的房屋,倒在地上的族人,赤红的眼睛里滚下大颗的泪珠,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他狠狠一跺脚,嘶声道:“救火!快救火!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兄弟!” 寨民们这才从疯狂的厮杀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惨状,哭声、喊声、救火声顿时响成一片。 百里烨走到凤南衣身旁。她正半跪在一个重伤的寨民身边,全神贯注地施针,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洁白的衣裙下摆早已沾满泥泞和血污。 “怎么样?”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凤南衣没有抬头,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伤得很重,但还有救。寨子里伤亡……恐怕不小。” 百里烨默默点头,抬眼望去。火光逐渐被控制,但哀戚的气氛,却比方才的厮杀更沉重地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劫难的土地。 夜还很长,而绝命崖,还在前方。 第303章 血书与情报 寨子里的火,终于被扑灭了。焦黑的木头冒着呛人的烟,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焦糊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寂静。 岩刚靠在一块烧了半截的木桩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赤着的上身,除了旧伤,又添了几道新口子,最吓人的是左臂那条,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还在一股一股往外冒。 凤南衣跪在他身边,动作又快又稳。清水冲洗伤口,烈酒消毒,岩刚疼得额角青筋直跳,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吭一声。止血的药粉洒上去,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好。 “多谢……”岩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你们再晚来半步,黑石寨……怕是要从这山里除名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臂,胡乱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恨意烧得通红。 “是鬼哭岭的人,那鬼婆子亲自带的队!”岩刚从牙缝里迸出字来,“寨子里的男人大多出去寻人没回来,剩下的老弱妇孺……挡不住。他们抢走了七个娃,都是五六岁的年纪,往……往黑渊那个方向去了!” 提到“黑渊”两个字,连岩刚这样铁打的汉子,声音都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凤南衣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继续包扎的动作。 百里烨站在一旁,身影在跳动的残余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只有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岩刚喉咙滚动,声音里带了哽咽,“我派了三拨人去白水溪、赤枫岭报信,想联合他们一起救人……可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怕是在半路,就被那些天杀的截了……” 他猛地一拳捶在地上,砸得泥土飞溅:“那鬼婆子临走前放话,子时前,必须凑够二十个童男童女,送进黑渊祭坛!寨子后头的地牢里,还关着十几个孩子,是他们抢来,准备第二批送去的!” 二十个童男童女。黑渊祭坛。子时。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人心上。 百里烨抬眼看了看天色。浓云遮蔽了星月,估摸着时辰,离子时不远了。 “地牢在哪儿?”他问,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斩断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愤怒。 岩刚挣扎着想站起来:“我带你们去!” “你别动!”凤南衣按住他,快速打好最后一个结,“伤口太深,乱动会崩开。告诉我们在哪,怎么走。” 岩刚喘了几口粗气,指向寨子后面一片黑黢黢的、依着山壁搭建的破旧木屋:“在……在那片堆放杂物的棚子后面,有块大青石板,推开就是入口。本来只有两个人在外面守着,刚才打起来,肯定都被叫到前面去了。” 百里烨不再多问,对小五使了个眼色。小五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阴影里,先去探路。 “你留在这里,组织人手,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百里烨对岩刚道,又看了一眼凤南衣,“你跟我来。小心些。” 凤南衣站起身,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很定。她点点头,从药囊里又取出两包药粉,捏在手中。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岩刚指的方向快步走去。沿途到处都是倒塌的屋架、散落的杂物、未干的血迹,还有压抑的哭泣声。寨民们看到他们,麻木痛苦的眼神里,才稍稍有了一点活气。 杂物棚后面,果然有一块不起眼的、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边缘的苔藓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小五从阴影里闪出来,低声道:“守卫被调走了,里面没听到别的动静。” 百里烨上前,单手按住石板边缘,内力微吐。沉重的青石板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淡淡药味的浊气涌了出来。 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粗糙的石阶,黑得看不清底。 百里烨率先走下去,凤南衣紧随其后,小五留在洞口把风。 石阶不长,很快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墙壁上插着两支快要燃尽的火把,光线昏暗摇曳。空气潮湿阴冷,呼吸间都能感到那股子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地窖一角,蜷缩着十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幼兽,在昏暗的光线下瑟瑟发抖。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模样,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渍。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带着一种药物作用下的迟钝和茫然,对百里烨和凤南衣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缩得更紧。 凤南衣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呼吸一窒。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女孩的脉门。 入手冰凉,脉搏迟缓而微弱。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 “是迷药,剂量不轻,让他们神志昏沉,无力反抗。”凤南衣声音发紧,但手下动作不停,快速检查了几个孩子,情况大同小异。她稍稍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更歹毒的东西。 她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十几粒小小的、褐色的药丸。这药丸气味清凉,是提神醒脑、化解普通迷药的方子。 “来,孩子们,别怕,把这个吃了,吃了就不难受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有些孩子茫然地任由她将药丸喂进嘴里。有些则惊恐地摇头,闭紧嘴巴。凤南衣极有耐心,一点点哄着,或者轻轻捏开下颌,将药丸送进去,再喂一点清水。 药效发作得很快。不过片刻功夫,孩子们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焦距,茫然的脸上开始出现害怕、困惑的神情。然后,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像被戳破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响了起来。起初很小,很快就连成一片。在这阴暗冰冷的地牢里,这哭声揪得人心肝肺都疼。 “阿娘……我要阿娘……” “呜呜……怕……我好怕……” “疼……胳膊疼……” 凤南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咬紧了下唇,忍住喉头的哽咽,张开手臂,尽可能将靠近她的几个孩子拢在怀里,轻轻拍着他们的背。 “别怕,别怕,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姐姐在这里,不会让人再伤害你们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努力穿透孩子们心中的恐惧。 百里烨站在地牢入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勾勒得如同石雕。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外面,寨子里的哭声还未止歇。这里,是另一片刚刚开始苏醒的绝望。 而黑渊,祭坛,子时……像一道越来越近的催命符,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时间,不多了。 第304章 鬼婆的挑衅 孩子们被一个个抱出地牢,外面的火光和新鲜空气让他们稍微清醒,哭声却更响了。寨子里残存的妇孺老人涌上来,抱住自己的孩子,哭声震天。岩刚看着这一幕,赤红的眼里滚下泪来,又被他狠狠抹去。 就在这时,寨子外面,那漆黑的夜幕深处,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笛声! 那不是人能吹出的调子,更像是用骨头摩擦发出的噪音,高亢,诡异,带着一股子穿透耳膜的邪气。笛声钻进脑子里,搅得人心头发慌,后背发凉。 几乎是笛声响起的瞬间,寨子里残存的、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火把火光猛地摇曳了几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里,忽然掺杂进一股浓郁的腥甜,还有一种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戒备!”百里烨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在手,身形一晃,挡在了地牢入口和那群惊魂未定的孩子妇人前面。 寨墙上,还活着的寨民惊恐地望向外面的黑暗。借着零星的火光,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生噩梦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毒虫,蝎子、蜈蚣、色彩斑斓的蜘蛛、不知名的甲虫……像一片蠕动的、五彩斑斓的潮水,从寨外的草丛里、石缝中涌出来,朝着寨子逼近。虫潮前面,站着几个人影,僵硬,迟缓,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正是之前在战斗中见过的、令人胆寒的毒人。 而在虫潮和毒人簇拥的正前方,站着一个老妪。 她穿着五彩斑斓、样式古老的苗服,上面绣满了狰狞诡异的图腾。脸上刺满了青黑色的、扭曲的纹路,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幽幽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闪着贪婪和残忍的光。手里拿着一截惨白的、似乎是人类腿骨磨制成的笛子。 鬼哭岭,鬼婆。 “岩刚——”鬼婆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穿透夜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老婆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交出剩下的祭品,乖乖送到黑渊。老婆子我转身就走,给你们黑石寨,留几条贱命。” 她顿了顿,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扫过寨墙上那些惊恐绝望的脸,喉咙里发出一串夜枭般的怪笑。 “要不然……”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要不然,老婆子就让这些小宝贝们,爬进去,一寸一寸,啃光你们所有人的血肉骨头!让你们黑石寨,连一只老鼠都剩不下!” 寨墙上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哭泣。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令人作呕的虫潮,看着那几个面无表情、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毒人,绝望再一次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岩刚胸膛剧烈起伏,受伤的左臂因为用力,包扎的布条又开始渗血。他想怒吼,想大骂,可喉咙却被愤怒和一种冰冷的无力感堵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凤南衣走到了火光稍亮的地方。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摆,她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药囊,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得像是山涧里最冷冽的泉水,直直看向寨外那诡谲的老妪。 “用活生生的孩子,练那等伤天害理的邪术,”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夜里传开,“你就不怕遭天谴,不怕死后入那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么?” 鬼婆那双幽暗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凤南衣。她上下打量着,像是毒蛇在评估猎物,那目光黏腻、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 “啧啧啧……”鬼婆咂了咂嘴,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好纯的阴气……好难得的体质……老婆子我走遍西南,找了几十年,没想到,今天在这破寨子里,碰上了。” 她往前凑了凑,骨笛指向凤南衣,声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贪婪:“小丫头,你就是主人一直要找的那个……特殊的血脉,对不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笑声像夜猫子哭。 “主人说了,”她止住笑,盯着凤南衣,一字一句,带着诱惑,也带着森森的威胁,“只要你乖乖的,自愿走进血池,做那最后的‘药引’……这些没用的孩子,”她用骨笛随意地指了指地牢方向,“都可以活。老婆子我保证,立刻放了他们,绝不食言。”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毒蛇吐信:“可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嘿,子时马上就到。时辰一到,血祭完成,阵法启动……这些孩子,一个都活不了!他们的血,他们的魂,都得填进那血池里,永世不得超生!你,也一样跑不掉!”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断了鬼婆的话。岩刚再也忍不住,拖着受伤的身体冲到寨墙边,指着鬼婆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老妖婆!要动凤姑娘,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鬼婆脸上的诡笑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阴冷的狰狞。 “不知死活的东西。”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手中的白骨笛子凑到干瘪的唇边。 尖锐刺耳的笛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高亢,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 随着笛声,地上那密密麻麻的虫潮,像是接到了进攻的号令,骤然加快了速度,如同黑色的浪涛,朝着寨墙缺口和缝隙涌来!那几个呆立不动的毒人,也猛地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寨子,然后迈开僵硬的步伐,朝着寨门猛冲过来!他们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毁灭一切的气势。 “点火!快!用火烧!”岩刚嘶声大吼。 寨民们慌忙将火把、燃烧的木柴朝着虫潮扔去。火焰暂时阻止了部分毒虫,但更多的毒虫从火焰间隙涌来,而且那些毒人,根本不怕火,径直撞开了燃烧的障碍物!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寨子。 凤南衣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汹涌而来的虫潮和步步逼近的毒人,手指紧紧攥住了药囊。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玄衣染血、持剑而立、如同山岳般挡在前面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扬手,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药粉,朝着前方,全力撒了出去! 药粉纷纷扬扬,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毒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地扭动身体,向后退去。就连那几个毒人,动作也明显滞涩了一下。 鬼婆的笛声猛地一顿,她死死盯着凤南衣,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小丫头,有点门道……”她的声音更冷了,笛声再起,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而百里烨,就在这一刻,动了。 他没有冲向虫潮,也没有去拦毒人。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越过密密麻麻的虫群,越过那几个狰狞的毒人,死死锁定在了寨外那片黑暗中,唯一站立着的、吹着骨笛的枯瘦身影。 剑,缓缓抬起。 第305章 岩刚的决心 百里烨动了。 他没有冲向虫潮,也没有理会毒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藏在黑暗里、操控着这一切的鬼婆。 身影如电,剑光如练。 几个试图阻拦的黑袍武士,连他衣角都没碰到,便已咽喉溅血,扑倒在地。百里烨的身法快得只剩下残影,剑尖吞吐着冰冷的杀意,直指鬼婆。 “拦住他!”鬼婆尖啸,骨笛声调一变。 毒人猛地转身,舍弃攻击寨门,朝着百里烨扑来。它们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而且悍不畏死。与此同时,更多毒虫也改变了方向,像一片蠕动的黑毯,涌向百里烨的必经之路。 “嗖!嗖!” 两支利箭,几乎是同时从不同角度射出,精准无比地钉在两个毒人的眉心!箭矢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声。毒人身体晃了晃,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但竟然没有倒下,只是变得更加狂暴,继续向前扑。 小五的身影在寨墙残骸上闪动,弓弦急响,箭矢连发。他额上见汗,每一箭都射向毒人要害,眼眶、咽喉、心口。可这些毒人,除非被砍掉脑袋或彻底打碎关节,否则就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砍它们的脑袋!关节!”百里烨厉声喝道,剑光一绕,将一个扑到身前的毒人手臂斩断。那毒人只是晃了晃,用另一只手继续抓来。百里烨侧身避开,剑尖顺势上挑,削掉了它的半个下巴。毒人动作再次受阻。 寨民们也拼了。用火把烧,用石头砸,用削尖的木矛去刺。可毒虫实在太多了,烧死一片,又涌上来一片,无孔不入。不时有寨民被毒虫咬中,惨叫着倒下,皮肤迅速发黑肿胀。 岩刚挥舞着苗刀,将涌到身前的毒虫斩成数段,但他左臂重伤,动作越来越慢,一个不慎,小腿被一只毒蝎狠狠蜇中,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凤南衣不断挥洒药粉,驱散靠近的毒虫,金针连闪,为受伤的寨民暂时压制毒性。可她带的药粉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金针再快,也救不了所有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每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 “不行……这样下去……都得死在这里……”一个寨民被毒虫爬满全身,惨叫着翻滚。 “虫子太多了!杀不完啊!” “阿爹!阿爹你怎么了!” 哭喊声,惨叫声,毒虫的嘶鸣声,兵刃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黑石寨,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在无边无际的虫潮和不知痛楚的毒人面前,正在迅速熄灭。 岩刚用刀拄着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毒蝎的毒已经开始蔓延,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着身边还在拼死抵抗、却不断倒下的族人,看着那些被妇人紧紧搂在怀里、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孩子,又看了看前方,那个在毒虫和毒人围攻下,依旧剑气纵横、却也被一点点限制住活动范围的玄衣身影,以及那个脸色苍白、却咬着牙不停洒出药粉的素衣女子。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压过了伤口的剧痛和毒素带来的麻痹。 “啊——!” 岩刚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那吼声里充满了悲愤、决绝,和不甘。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站直了身体,将手中卷了刃的苗刀狠狠掷向一个扑来的毒人,暂时逼退它。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右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用来剥皮割肉的短匕,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左臂上那条最深、还在渗血的伤口! “噗——” 鲜血,滚烫的、带着奇异暗红色的鲜血,猛地从伤口迸溅出来,不是滴落,而是被他用力挥洒了出去,如同泼墨,洒向前方涌来的毒虫。 奇迹发生了。 那些被这奇异鲜血溅到的毒虫,无论是蝎子、蜈蚣还是蜘蛛,都像是被滚油泼中,又像是被烈火灼烧,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身体迅速蜷缩、变黑、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然后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以岩刚为中心,前方一片虫潮,竟然被清空了一小块!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寨墙外的鬼婆,笛声都滞了一下。 “岩刚大哥!你……”凤南衣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她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查看他的伤口。 “别过来!”岩刚嘶吼道,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这自残式的举动对他负担极大。他踉跄了一步,用匕首支撑住身体,扭头看向凤南衣,又看向正奋力杀敌的百里烨,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走!带孩子们,带凤姑娘,从寨后密道走!快!” “我黑石寨……世代守着一个秘密……”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寨主一脉的血里……混着一点点……巫焰族旁支的、早就稀薄得不能再稀薄的血……能……能暂时吓退这些鬼东西……”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那血落在泥土里,竟也带着暗金色。 “但用一次……就少活好些年……我是不成了……”他看向百里烨,眼神里是托付,是恳求,“宸王!凤姑娘!别为我这废人耽搁了!走啊!去黑渊!毁了那吃人的祭坛!只有毁了那鬼地方,才能救下更多的人!才能给我黑石寨,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话音未落,他再次举起匕首,狠狠划过另一条完好的手臂,更多的、带着暗金色的血液泼洒出去,再次将涌上来的毒虫逼退一片。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却像一尊染血的铁塔,死死钉在寨墙的缺口前,挡在了潮水般的毒虫和那几个毒人前面。 百里烨一剑斩断一个毒人的头颅,回头看了岩刚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废话,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此刻景象烙印在灵魂里的东西。他看到了岩刚眼中的决绝,看到了那泼洒的热血,看到了这个苗家汉子用生命为代价,为所有人撕开的一道生路。 “保重。” 两个字,很轻,却又重若千钧。百里烨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知道,此刻的每一瞬耽搁,都是对这份牺牲的亵渎。 他猛地回身,剑气暴涨,暂时逼退身前的敌人,然后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凤南衣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他的手掌很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凤南衣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她回头,看向那个挡在虫潮前、背影已经开始佝偻却依旧如山的身影,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小五!”百里烨喝道。 早已在寨墙高处警戒、射杀了数个试图绕后的黑袍武士的小五,闻声立刻跃下,掩护在他们身侧。 “带路!密道!”百里烨对旁边一个幸存的寨中老人吼道。 那老人早已泪流满面,闻言猛地一抹脸,嘶声道:“跟我来!” 百里烨一手拉着凤南衣,另一只手将离他最近、还在哭泣的两个孩子一把夹在腋下。凤南衣也反应过来,强忍悲痛,俯身抱起一个较小的女孩。小五断后,警惕着可能追来的敌人。 幸存的寨民们,搀扶着伤员,抱起吓傻的孩子,跟着那老人,跌跌撞撞地朝着寨子后面一处隐蔽的山壁跑去。 身后,岩刚的怒吼声,如同濒死雄狮的咆哮,再次响起。随之响起的,是毒虫更加疯狂的嘶鸣,是毒人沉重的脚步声,是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是寨墙木料断裂的呻吟…… 那声音,混杂着血腥气和决绝的悲壮,被夜风拉扯着,久久回荡在燃烧的寨子上空,也死死烙印在每一个逃离者的心上。 密道的入口,在一块巨大的、爬满藤蔓的山石后面。老人挪开一个不起眼的机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泥土和陈腐的气味。 “快进去!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老人推着一个个寨民和孩子进去。 百里烨将两个孩子塞进洞口,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喊杀震天的寨子,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淹没在虫潮和毒人中、再也看不见的魁梧身影,然后,他猛地一推凤南衣。 “走!” 凤南衣被他推进了黑暗的洞口。最后一刻,她回头,只看到洞口外,百里烨挺直的、沾满血迹的玄色背影,和他手中那柄映照着冲天火光、兀自低鸣不止的长剑。 然后,洞口被从里面用巨石缓缓堵上。 最后的光线消失了。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通道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孩子们低低的啜泣声。 第306章 密道与壁画 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腐朽的气味。脚下坑洼不平,有时是湿滑的苔藓,有时是松动的碎石。四周的岩壁摸上去冰冷刺骨,有水珠不断地从头顶滴落,砸在脖子里,激起一阵寒意。 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和杂沓的、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偶尔有孩子实在忍不住,发出几声小小的、带着惊恐的呜咽,立刻就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黑暗中,岩刚最后那声决绝的怒吼,毒虫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活着逃出来的人,都感觉那声音不是响在身后,而是响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带路的是岩刚最信任的一个心腹,叫阿木,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他手里举着一支临时点燃的、用布条和松脂缠成的火把,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跳跃,将众人拉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阿木的眼睛红得吓人,一直没干过。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只是握着火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他知道,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那个用血为他们开路的寨主更远一步。可他不能停,身后是寨主用命换来的生路,身前是寨主托付的希望。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变得模糊。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脚下不断传来的、单调的脚步声,提醒着他们还活着,还在移动。 不知道走了多久,半个时辰,或者更久。就在有人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逼疯的时候,前面带路的阿木,脚步忽然顿住了。 “有光!”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努力向前看去。果然,在通道的尽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微弱的灰白色光亮。那光很淡,像是透过很厚的毛玻璃照进来,但在经历了漫长黑暗的人们眼中,却不啻于希望的光芒。 阿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过去。众人也强打精神,跌跌撞撞地跟上。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大约两人高的洞口。外面不再是密道,而是一个开阔许多的空间。光线就是从洞口外透进来的,是那种黎明前、天将亮未亮时,惨淡的青灰色天光,还夹杂着水汽。 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密道里令人窒息的浊气。所有人都贪婪地呼吸着,仿佛重获新生。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溶洞内部,洞口开在溶洞的侧壁上。外面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可能是地下河。 逃出生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阿木举着火把,照向洞口旁边的岩壁,忽然“咦”了一声。 “凤姑娘,宸王殿下,你们看这里!” 百里烨和凤南衣立刻走了过去。借着阿木手中跳动的火光,他们看到洞口旁的岩壁上,并非天然的石纹,而是有着大片大片模糊的、颜色暗沉的痕迹。 是壁画。 岩壁很粗糙,刻画的线条也显得古朴甚至有些笨拙,但保存得还算完整,能清晰地辨认出图案。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这壁画的风格,还有那些隐约可见的、穿着古老服饰的人物轮廓……和她之前在药王谷看到的那份拓片,太像了! “火把给我。”她低声说,从阿木手中接过火把,凑近了些,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百里烨也站在她身侧,凝神细看。 壁画的内容,确实与拓片相似。描绘的是一群人,穿着古老的、带有繁复纹饰的服饰,聚集在一个似乎是祭坛的地方。祭坛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在翻涌的池子——那应该就是“血池”。 但这里,比拓片多了一些细节。 在描绘“血池”的那部分,池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了一团模糊的、扭曲的、仿佛在不断蠕动变化的黑影。那黑影从血池中升起,伸展开无数触手般的线条,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而跪拜在血池周围的人群,姿态更加卑微,甚至带着恐惧。 然而,在另一幅壁画上,出现了拓片中没有的场景。 血池边,不再只有跪拜的人群。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站在血池边缘,与那团恐怖的黑影相对。女子的服饰也很古老,但式样与周围跪拜的人略有不同,更加简洁,也似乎更加高贵。她微微抬着头,面对那团令人望而生畏的黑影,姿态并不见卑微,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捧着一件东西。那东西被刻画得格外清晰,甚至特意用了淡金色的颜料点缀——那是一枚玉佩。玉佩似乎在发光,柔和的光芒从她手中散发出来,笼罩着她的全身,也隐隐指向那团黑影。 而与之相对的,是那团从血池中升起的黑影。在女子和玉佩光芒的映照下,黑影的轮廓似乎变得有些不稳,那些触手般的线条在扭曲、收缩。壁画上甚至用简单的线条,刻画出了几道波浪状的纹路,从黑影头部的位置扩散开来,仿佛在表达一种无声的、痛苦的嘶吼。 “这女子……她似乎能克制那邪物。”凤南衣盯着壁画上那个手捧玉佩的女子身影,喃喃自语。她看得太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脖颈上,那枚贴身佩戴的、自小就跟着她的玉佩,正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发热,一丝极淡的暖流,透过皮肤,悄然渗入她的体内。 “壁画古老,未必全是真相,”百里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绷,“但鬼婆的话,绝不能信。她诱你入血池,定是包藏祸心。南衣,”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决绝的警告,“无论发生什么,你绝不能靠近那血池,更不能有丝毫冒险的念头。听到没有?”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凤南衣从壁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迎上他焦灼的目光,心头那点因玉佩异动和壁画内容而升起的波澜,被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和酸涩压了下去。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枚微微发烫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我明白。”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先找到祭坛,救出孩子们。其他的……我们见机行事。” 百里烨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看到她心里去。确定她眼中没有逞强和犹豫,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放松了一丝。 “阿木,”他转向一直沉默守护在旁的苗人汉子,“这密道出口通往哪里?离黑渊还有多远?” 阿木用苗语和旁边几个同样逃出来的寨中老人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指着洞口外隐约可见的水光方向,用生硬的官话回答:“从这洞出去,是地下河的一条小支流。沿着水流往上走,绕过一个瀑布,再穿过一片毒瘴林……就能看到黑渊的入口。以前老寨主带人探过,说是很近,但路不好走,尤其是那片林子,有毒,还有……怪东西。” 百里烨抬眼,望向洞口外那片被淡青色天光朦胧照亮的、未知的溶洞空间。潺潺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更添了几分幽深和神秘。 天,快要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而他们离那吞噬孩童、酝酿着邪恶的血池祭坛,也越来越近了。 第307章 血藤拦路 走出狭窄的溶洞口,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天光依旧是那种压抑的、将明未明的青灰色。他们站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平台边缘便是万丈虚空。下方,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近乎垂直向下的深渊。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浓黑,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从渊底吹上来的风,带着刺骨的阴冷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铁锈混合着腐败的气味。 这就是黑渊。仅仅是站在边缘看着,一股寒意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唯一通往渊下的路,是一条紧贴着陡峭崖壁开凿出来的、勉强可容两人并行的小径。小径狭窄,蜿蜒盘旋,像是挂在悬崖上的一根细线,被下方无边的黑暗衬得惊心动魄。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岩壁本身。 两侧的崖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了扭曲凸起的脉络,颜色暗红发黑,在青灰天光下,像是凝固的、腐败的血液。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节奏,微微地蠕动着。藤蔓的缝隙间,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和白森森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遗骨。 整个场景,诡异,死寂,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阿木和几个苗人汉子脸色发白,对着深渊的方向,用苗语低声念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驱邪。 百里烨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小径和那些诡异的藤蔓。凤南衣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胸前的玉佩似乎更烫了一些,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像是一种无声的预警。 “小心那些藤蔓。”百里烨沉声道,率先走到小径的入口处,手按上了剑柄。 “我走前面探路。”一个年轻些的药王谷弟子自告奋勇,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谨慎地踏上了那条狭窄的小径。 一步,两步……起初并无异样。只是脚下湿滑,岩壁上的水汽很重。 当他走到第三块略为平整的石阶上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微微蠕动的暗红藤蔓,其中几根毫无征兆地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残影!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如同有眼睛一般,瞬间缠绕上那药王谷弟子的脚踝! “啊!”那弟子惊呼一声,只觉脚踝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冰冷滑腻的拖拽之力,力道大得惊人,要将他直接拖下深渊! “救——!” 他第二个“命”字还未出口,一道雪亮的剑光已然划过! 百里烨出手如电,剑锋精准无比地斩在那几根缠绕的藤蔓之上。藤蔓应声而断,断裂处没有流出植物汁液,而是喷溅出粘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液体,腥臭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药王谷弟子脚下一轻,踉跄后退,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扶住,才没跌下悬崖。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低头看时,脚踝处的裤腿已被那黑色汁液腐蚀出几个破洞,皮肤上也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退后!汁液有毒!”凤南衣的声音响起,她迅速上前,一把捂住口鼻,同时手一扬,一包淡黄色的药粉撒在那弟子脚踝和被汁液溅到的地方。药粉与黑色汁液接触,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几缕白烟,刺鼻的气味被一股清凉的药香取代。 “是‘腐血藤’,”凤南衣快速解释道,脸色凝重,“生长在极阴秽之地,以血肉为食,汁液有剧毒,可腐蚀皮肉,麻痹神经。大家小心,不要被藤蔓缠上,更不要被汁液溅到。”她边说,边从药囊中取出几个小瓶,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分给众人,“洒在鞋袜、袖口等处,可暂时驱避。” 众人依言照做,心中更添寒意。这还没到黑渊底下,仅仅是在入口小径,就遇到了如此诡谲歹毒的东西。 “王爷,凤姑娘,你们看这里!”一直负责警戒后方和观察环境的小五忽然出声,他指着不远处一片被血色藤蔓半遮掩的岩壁。 百里烨和凤南衣走近。小五用短刀小心地拨开那些缓慢蠕动的藤蔓,露出下面斑驳的岩壁。只见岩壁上,刻着几行弯弯曲曲、年代久远的字符,颜色暗红,像是用某种矿物颜料书写,历经岁月,依旧清晰。 是古苗文。 队伍里几个年长的苗人凑上前辨认,阿木也在其中。他们低声念诵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上面……写的什么?”凤南衣问。 阿木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翻译道:“以血为引,邪藤退散。非巫焰血脉,触之即死。” 又是血。 凤南衣的眉头深深蹙起。从绝命崖的“血池”,到岩刚那带着巫焰旁支微末之血的自残,再到眼前这必须以“血”为引才能通过的血藤……这一切,似乎都与“血”,尤其是与“巫焰族”的血脉,有着千丝万缕、令人不安的联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刚刚为了分发药粉、不小心被岩石划破了一道小口子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正从伤口慢慢渗出。 “巫焰血脉……”她低声重复,心头那种奇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胸口玉佩的温度,似乎也随着她的心绪波动,隐隐呼应。 百里烨看着她指尖那点猩红,又看了看岩壁上那几行充满邪异的古苗文,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南衣,不可!”他沉声道,伸手想拉住她。 但凤南衣已经抬起了手。 她没有看百里烨,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又扫过前方小径上那些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再次暴起的血色藤蔓。她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了。子时在即,孩子们还在祭坛上生死未卜,岩刚和黑石寨的乡亲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她必须一试。 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本已快凝结的细小伤口再次挤破。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沁出,在她白皙的指尖凝聚,圆润,带着生命的光泽。 她屈指,轻轻一弹。 那滴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前方小径边缘、一根最为粗壮、正在缓缓蠕动的血色藤蔓上。 “嗤——!” 一声轻响,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块上。 那滴血珠落下的地方,暗红色的藤蔓表皮,瞬间冒起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紧接着,以那一点为中心,藤蔓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败、枯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那枯萎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附近几根藤蔓也受到影响,纷纷像受惊的蛇一样,剧烈地抽搐、蜷缩,然后迅速地向岩壁两侧、向阴影深处退去,留下了一小段干净的、没有藤蔓覆盖的石阶通道。 整个过程无声而诡异,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几行古苗文,竟然是真的!而凤姑娘的血……竟然真的能克制这些邪门的藤蔓! 凤南衣自己也怔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微痛和胸口的温热,让她清楚地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验证猜想的凝重,是对自身血脉来源的疑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前行的决然。 “走!”她不再犹豫,当先踏上了那一段被“清理”出来的小径。 百里烨紧随其后,将她护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虽然退开、但仍在阴影中缓缓蠕动的藤蔓,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其他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忙跟上。一行人排成一列,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快速而沉默地通过这段被血藤“让”出来的通道。 当走在最后的小五也踏上对面相对开阔一些的岩石平台时,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那些刚刚退开的血色藤蔓,又如同有生命般,从阴影中缓缓蔓延出来,重新覆盖了那段小径,恢复了之前那种微微蠕动的状态,仿佛刚才的退散从未发生。 前方,依旧是那条盘旋向下、没入无边黑暗的狭窄小径。而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渊底的风,呜咽着,从下方吹上来,冰冷刺骨。 第308章 尸蛊河 沿着那蜿蜒陡峭、被血色藤蔓窥伺的小径向下,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空气越来越冷,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败的气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肺里,让人阵阵作呕。 脚下的路似乎永无尽头,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那令人不安的、藤蔓缓缓蠕动的窸窣声。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极高的崖壁落下,砸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更添阴森。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阿木再次停下。火把的光晕照出去,被一层更浓厚的、带着水汽的黑暗吞噬。小径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而他们面前,横亘着一条河。 一条黑色的河。 河水是粘稠的、近乎凝固的墨黑色,在火把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腻光泽。河面大约三丈来宽,静止不动,如同一条死去的巨蟒,横卧在洞穴中央。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那不仅仅是腐败,还夹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腥气,正是这条河散发出来的。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河面上的景象。 借着火光,可以看见河面上漂浮着东西。白森森的,是碎裂的、不知是人还是兽的骨骸;肿胀的、青紫色的,是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衣物残片紧紧贴在泡发的皮肉上;还有一些辨不出原状的、腐烂的块状物。它们静静地浮在黑色的水面上,随着极其缓慢的水流微微荡漾。 而在这些骨骸和尸体之间,河水表面之下,有东西在蠕动。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色的小点。它们只有米粒大小,汇聚在一起,像给这黑色的河水又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的、活着的黑色油污。它们钻进漂浮尸体的眼眶、口鼻、破损的腹腔,又从另一边钻出,贪婪地啃食着,蠕动着。火光照过,能清晰看到那些小虫身上暗沉的光泽和快速摆动的细小触须。 “是尸蛊。”凤南衣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以尸体为巢穴和食粮,养出的蛊虫。虫身带有极烈的尸毒和腐蚀性,别说喝下去,就是皮肤沾上一点河水,也会瞬间溃烂,毒发攻心……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四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河上没有桥。 只有在靠近他们这边的河岸附近,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黑乎乎的木桩,半截浸泡在粘稠的河水里,半截露出水面。木桩早已腐朽不堪,表面布满孔洞,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某些不知名的、暗红色的菌类。这显然不能称之为桥,更像是某种废弃的、敷衍的标记。 对岸,大约二十几丈外,隐隐有跳动的火光传来。似乎有火把,还有人影在火光下晃动,看打扮,正是鬼哭岭黑袍武士的模样。那里,应该就是通往祭坛的最后一道关卡了。 百里烨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手臂一挥,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黑色的河水中。 “噗通”一声轻响。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石头落水处,那原本缓慢蠕动的、黑色“油污”瞬间“沸腾”了!无数黑色的尸蛊虫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瞬间将那块石头包裹得严严实实,黑压压一层,不断蠕动。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几息之间,就消失在那粘稠的黑色河水下,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不能沾水。一点都不能。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前有尸蛊河拦路,对岸有守卫,回头是绝壁和血藤。进退无路。 一片死寂中,只有河水偶尔冒出一个腐臭的气泡,和尸蛊虫钻行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凤南衣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黑色的、死亡般的河水。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右手的手指上。之前为了逼退血藤割破的伤口,虽然已经草草包扎,但仍有丝丝缕缕的殷红,从布条边缘渗出来。 她的血……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右手指尖的伤口。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刚刚凝结的血痂被挤开,一滴新鲜的血珠,缓缓渗出,滚圆,红得刺眼。 她抬起手,将那滴血珠,小心翼翼地滴落在他们所在的河岸边缘,靠近黑色河水的地方。 血珠落在潮湿的泥土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紧接着,让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的一幕出现了。 靠近那滴血迹的、原本在河岸边湿泥里缓慢蠕动的几只黑色尸蛊,像是被滚水烫到,又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一僵,然后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疯狂地扭动身体,向后退去,仓皇地钻进了黑色的河水里。连带着那一小片区域的河水,表面的尸蛊虫都散开了些,露出一小片微微荡漾的、依旧漆黑但暂时没有虫子的水面。 虽然范围极小,效果也转瞬即逝——附近的尸蛊很快又填补了那片空白。但刚才那一幕,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眼里。 “我的血……似乎对这些东西,也有克制。”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她看着自己指尖那点嫣红,又看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尸蛊河,眼神复杂难明。 “不可!”百里烨几乎是立刻低喝出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用力,甚至捏得她有些疼。他的脸色铁青,眼底是翻涌的惊怒和后怕。“你先前为退血藤,已失血不少!这河宽三丈,你要用多少血才能开出一条路?南衣,绝不可以!” 他不敢想,那需要多少血。他更不敢想,万一她的血并非完全克制,万一中途失效……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凤南衣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点退缩,“我们没有时间绕路,没有工具搭桥,更不可能游过去。你看对岸,守卫不多,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这是唯一的机会。百里烨,”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孩子们等不起,岩刚大哥用命换来的时间,也等不起。” 百里烨死死地瞪着她,胸膛起伏,抓着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的办法?可一想到要用她的血,去铺一条路,他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透不过气。 凤南衣没有再看他。她挣开他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她迅速解下腰间用来束外衫的一根素色衣带,又示意小五找来一根相对结实、长约两丈的细竹竿——这是在溶洞里随手捡的,本想做探路之用。 她将衣带紧紧缠在竹竿的一端,缠了厚厚几层,形成一个简陋的、能吸附液体的“刷头”。然后,她再次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用随身携带的、淬过药的小银刀,在之前伤口的旁边,又划开一道稍深的口子。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南衣!”百里烨低吼,目眦欲裂。 凤南衣恍若未闻。她将涌出的鲜血,仔细地、快速地涂抹在竹竿前端缠好的衣带上,直到那素色的布料被染成暗红色,浸透了鲜血。 她握着竹竿另一端,将染血的竹竿前端,伸向了那漆黑粘稠的尸蛊河。 竹竿前端,缓缓没入水面。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以竹竿浸水处为中心,河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尸蛊虫,像是遇到了最可怕的天敌,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向四周退散!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下方那散发着恶臭的、漆黑的河水。一条宽约两尺、暂时没有尸蛊的、诡异的通道,出现在河面上,沿着竹竿的方向,向前延伸了大约一支多远。 “快!”凤南衣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催促道,“踩着竹竿借力过去!要快,血会被水化开!” 百里烨知道,此刻每一瞬的犹豫,都是在浪费她的血,消耗她的生命。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跃出。足尖在岸边一点,身形如鹞子般掠起,精准地踩在河面上那根浸血的竹竿中段。竹竿微微一沉,他借力再次腾身,这一次,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过三丈宽的河面,直扑对岸! 对岸火把下,两个黑袍守卫正抱着兵器,有些昏昏欲睡,完全没料到会有人从尸蛊河对面飞过来。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剑光闪过,咽喉一凉,便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过来!”百里烨解决守卫,立刻回头低喝。 小五第二个动。他身法轻盈,同样在竹竿上一点即过,落在百里烨身侧,警惕地观察四周。 接着是阿木,他背着受伤的同伴,动作虽稍显笨拙,但也安全通过。药王谷的弟子和其他幸存的寨民,一个接一个,快速而有序地踩着那根浸血的竹竿,飞跃过这恐怖的尸蛊河。 每多一个人踩过,竹竿上的殷红就淡一分。那被鲜血逼退的尸蛊虫,也开始试探性地、重新向着竹竿附近的水域汇聚。 凤南衣是最后一个。 当最后一名寨民成功过河,竹竿上的血迹已经变得很淡,几乎要被黑色的河水浸透、冲刷干净。河面上那条无虫的通道,也缩短到不足三尺,而且边缘的尸蛊虫正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合拢。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失血和紧张带来的眩晕。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色河流,然后,用尽力气,将竹竿向对岸一推,同时足尖在岸边一点,娇躯腾空而起,向着对岸掠去。 她的动作依旧轻盈,但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她即将落在对岸的瞬间,那根失去了鲜血之力庇护的竹竿,被蜂拥而上的黑色尸蛊虫彻底淹没、拖入河底。而她最后的借力点消失,身形微微一滞,下落之势顿缓,眼看就要掉进离岸边仅剩几尺远的、重新被尸蛊覆盖的河水中! “南衣!”对岸,百里烨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向前扑出,手臂探出,险之又险地一把抓住了凤南衣的手腕,用力向岸上一带! 凤南衣借力,踉跄一步,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跌入百里烨及时伸出的、坚实的臂弯里。 身后,黑色的尸蛊河恢复了平静,缓缓流淌,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那依旧浓烈的恶臭,和河面上漂浮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恐怖。 凤南衣靠在百里烨怀里,微微喘息,右手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百里烨紧紧拥着她,手臂箍得很紧,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冰凉。他低头,看着她苍白汗湿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依旧渗血的手指上,用力按住。 对岸,火把的光在跳跃。更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模糊的、仿佛无数人念诵般的诡异声响,还有……孩童隐隐约约的、断续的哭泣。 祭坛,不远了。 第308章完 第309章 魂灯迷阵 踏上对岸,脚踩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众人才稍稍从尸蛊河的惊悸中缓过一口气。但空气中那股腐败甜腻的气味并未散去,反而混杂了一种新的、更阴冷的气息。 眼前是一个比之前溶洞更加宏伟、也更加诡异的巨大洞窟。洞顶极高,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倒垂下来,像一根根从黑暗中探出的巨兽獠牙,在微弱的、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幽光下,泛着湿冷的、惨白的光泽。 而地面,显然被人为地平整过,铺着粗糙打磨过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装饰,更像是一种扭曲的文字,或者……某种充满恶意的符咒,深深地镌刻在石头里,透着一种古老而不祥的意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洞窟不同位置的九盏灯笼。 灯笼是惨白色的,糊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皮,散发出幽幽的、瘆人的绿光。那绿光不亮,却顽强地穿透洞窟的昏暗,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青气。九盏灯笼,悬挂在九个看似随意、却又暗合某种规律的位置上。它们发出的幽绿光线在空中交错、重叠,投射在下方刻满纹路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明灭不定、不断缓缓移动的诡异光影。 那些光影的边缘模糊扭曲,看久了,竟让人有种头晕目眩、心神恍惚的感觉,仿佛那光影中潜藏着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蠕动,低语。 “停下。”百里烨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激起冰冷的回响。他抬起手臂,拦住了身后想要继续前进的众人,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那九盏绿灯和地上变幻的光影,脸色凝重。“不对劲,是阵法。不可贸然闯入。” 凤南衣站在他身侧,同样在仔细观察。她的目光依次掠过那九盏幽绿的灯笼,又落在地面上那些被绿光切割出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斑和阴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仿佛能侵入骨髓的能量波动。她秀眉紧蹙,脑海中飞快地回想着药痴大师曾经在闲聊时,提到过的那些古老、偏门甚至近乎失传的阵法知识。 “灯笼悬位,暗合九宫……光影为界,惑乱神魂……”她喃喃自语,瞳孔微微收缩,“是‘九宫迷魂阵’!这些灯笼就是阵眼,绿光能干扰神智,让人产生幻觉,甚至迷失心魂,困死在这光影迷阵之中。” “可有破解之法?”百里烨立刻问,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凤南衣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更加专注地在九盏灯笼和地面光影之间逡巡。药痴大师说过,但凡阵法,皆有生门死门,阵眼相连,气息流转…… “等等……”她的视线忽然定格在洞窟深处,靠近一面巨大岩壁的某个方位。那里,光影的投射显得有些不协调,有一片区域,相比其他地方,似乎过于“干净”了,没有那种绿光交错形成的、明显的扭曲光影,只有一片纯粹的、被其他光影边缘切割出的、相对规整的阴影。 “这阵法……似乎不完整。”凤南衣抬起手,指向那片略显突兀的阴影区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发现关键的锐利,“你们看那里。按照九宫方位和光影投射的角度,那里……本该还有一盏灯,作为第十个阵眼,与其他九盏共同构成完整的阵势。但现在,那里是空的,缺了一盏灯。” 缺了一盏灯? 百里烨、小五等人的目光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片阴影在整体诡异的光影布局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幅完整的邪恶图画,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不完整的阵法?”小五低语,眼中闪过疑惑,“是还没来得及布置完整,还是……” 他的疑问还没说完,一个嘶哑、尖利、如同夜枭磨牙般的笑声,突然从洞窟深处、那片凤南衣所指的阴影方向,传了出来! “桀桀桀……小丫头,眼力不错嘛,居然能看出老婆子这‘九宫锁魂阵’的门道。” 是鬼婆的声音! 笑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带着回音,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你说得对,这阵法,原本就该有十盏‘魂灯’!”鬼婆的声音继续传来,透着一股得意和残忍,“缺的那一盏嘛……嘿嘿,寻常的灯油可点不亮。那得用特殊的‘灯油’——至阴时刻出生的、特殊血脉者的心头热血,来点燃!只有用那心头血点燃了这第十盏魂灯,阵法才能彻底激发,这最后一道门,也才会为贵客打开!” 贵客?最后一道门? 众人心头一凛。只见鬼婆话音落处,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区域,岩壁上竟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一个更加幽深的洞口。而鬼婆那穿着五彩苗服、刺满诡异纹路的身影,就站在那洞口前,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贪婪而兴奋的光,死死地锁定了凤南衣。 “你——”鬼婆的白骨笛子指向凤南衣,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黑黄的牙齿,“就是那第十盏灯!最合适、最完美的灯油!主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乖乖献上你的心头血,点亮魂灯,老婆子保证,给你个痛快!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而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唰!唰!唰!” 洞窟四周原本看似天然形成的岩壁缝隙、钟乳石阴影后,猛地闪出一道道黑影!足足有数十个之多! 他们全都穿着鬼哭岭标志性的黑袍,脸上覆盖着恶鬼面具,手中握着淬毒的弯刀。但与之前在黑石寨外见到的那些黑袍武士不同,这些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姿势僵硬,透过面具的眼洞,可以看到他们的眼睛,竟然都泛着一种诡异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指令。 他们像一群提线木偶,沉默地、精准地将百里烨一行人,包围在了这诡异的九盏魂灯和光影迷阵之中。 前有诡异的迷阵和缺了一盏灯的阵眼,后有鬼婆和数十个明显被某种邪术控制、悍不畏死的黑袍武士。 刚刚渡过尸蛊河的众人,心再次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凤南衣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玉佩滚烫。而鬼婆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第十盏灯……心头热血…… 第310章 破阵 鬼婆的话像毒蛇的涎液,冰冷粘腻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心头血,点魂灯……目光齐刷刷落在凤南衣身上,有惊惧,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担忧。 “保护郡主!”百里烨一声低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身形微动,已如一座山岳,稳稳挡在凤南衣身前,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小五一言不发,闪身护在凤南衣另一侧,短刀在手,眼神锐利如鹰。几个尚有战力的药王谷弟子和苗人汉子,也立刻围拢过来,背靠背,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将凤南衣和阿木等伤员护在中间。 他们的动作快,那些从阴影中冒出的黑袍人更快。 鬼婆口中发出一串短促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指甲刮过骨头。随着这声尖啸,数十个黑袍人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挥舞着淬毒的弯刀,沉默地、迅猛地扑了上来!面具下,那一双双泛着暗红光芒的眼睛,空洞,死寂,只有对杀戮的绝对服从。 “杀!”百里烨率先迎上。剑光如雪,撕裂洞窟昏暗的空气,精准地刺入一个黑袍人的咽喉。利刃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声。那黑袍人身体一震,动作却只是稍微滞涩了一下,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挥刀砍来!百里烨目光一凝,侧身避开刀锋,手腕一翻,长剑横削,直接斩断了对方的脖颈。 头颅滚落,无头的尸身向前冲了两步,才颓然倒下,断颈处流出的血,颜色暗红发黑,带着一股腥臭味。 可这并没有吓退其他黑袍人。他们依旧沉默地涌上,前仆后继。百里烨剑法再凌厉,每次出手必能击杀或重伤一人,但这些黑袍人除非被彻底破坏行动能力,否则哪怕断手断脚,也会挣扎着扑上来。小五的短刀,药王谷弟子的药粉和银针,苗人汉子的弯刀,虽然也能杀伤敌人,但面对这群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怪物”,防御圈被冲击得摇摇欲坠,不断有人受伤,血腥味越来越浓。 凤南衣被紧紧护在中间,心焦如焚。她看着同伴浴血奋战,看着那些黑袍人诡异的行动,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四周那九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魂灯,和地上不断变幻的诡异光影。 一定有破绽!药痴大师说过,世间阵法,绝无完美无缺之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厮杀的人群、幽绿的灯笼、变幻的光影之间急速逡巡。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疯狂扑杀的黑袍人,无论冲得多么凶猛,他们的脚步,竟都诡异地避开了地上那些被绿光投映出的、明暗交错的光影区域!哪怕只是鞋尖稍稍擦到光影边缘,他们也会像被烫到一样,极其迅速地调整步伐,绕开那片光影。 他们怕光?不,这洞窟里并非全黑,还有些许不知来源的微光。他们怕的,是灯笼投下的、特定的绿光?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跳。她猛地想起在密道口岩壁上看到的那幅壁画——那个手持发光玉佩的女子,面对从血池中升起的恐怖黑影,玉佩的光芒让黑影痛苦嘶吼…… 玉佩! 凤南衣下意识地握住胸前那枚一直隐隐发烫的玉佩。入手温润,那热度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掌心下有规律地搏动、发热。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闯进她的脑海。 难道…… 她深吸一口气,在百里烨又一次挥剑击退两个黑袍人的间隙,猛地从防御圈中踏出半步。这个动作把百里烨和小五都惊了一跳。 “南衣!” “郡主!” 惊呼声中,凤南衣已经摘下脖颈上的玉佩,握在手中,对准了离她最近、悬挂在一根低垂钟乳石上的那盏幽绿魂灯。 玉佩的莹白温润,对上魂灯惨淡的绿光。 起初,并无变化。 就在凤南衣心头一沉,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玉石清鸣的颤音,从她手中的玉佩传出。紧接着,玉佩表面,骤然漾开一圈柔和却坚定的、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起初只有铜钱大小,迅速扩散,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她握玉的手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而被这淡金色光芒触及到的那盏魂灯,惨绿色的光芒猛地一阵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灯笼本身也“咔啦”作响,剧烈地摇晃起来,里面那点幽绿的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 “呃啊啊——!” 更令人震惊的变化发生了。一个正扑向这边、被玉佩散发出的淡金色光芒边缘扫到的黑袍人,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之极的嘶吼!他猛地抱住头,踉跄后退,面具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光芒乱闪,身上甚至冒起了几缕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烟!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弯刀“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嗬嗬的怪声。 “有用!真的有用!”凤南衣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激动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这些黑袍人,还有这阵法,都怕这光!是玉佩的光,可能……可能也怕我的血!大家,想办法,把那些灯笼打下来!用我的血,或者用玉佩的光照它们!”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百里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一眼凤南衣手中那枚散发着奇异金光的玉佩,没有丝毫犹豫,长剑一抖,剑尖在地上一块凸起的碎石上一挑一送! “咻——!” 碎石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如同强弓射出的箭矢,精准无比地射向洞窟另一端、悬挂在最高处、也最远的那盏幽绿魂灯! “啪嚓!” 一声脆响。那盏魂灯应声而碎,里面那点惨绿色的火苗瞬间熄灭,化作几缕青烟消散。灯笼的残骸和里面不知是什么的灯油,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就在那盏魂灯熄灭的瞬间,下方那片区域,几个正在疯狂攻击的黑袍人动作猛地一僵,像是突然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呆立原地,眼中红光急速闪烁、明灭,然后发出一阵混乱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竟然开始胡乱挥舞兵器,甚至互相撞在一起,阵脚大乱! “射绳索!”小五眼睛一亮,低喝一声,早已从背后箭囊抽箭搭弦。弓弦连响,一支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直奔悬挂其余魂灯的、那些或粗或细的绳索! “嗖!噗!” “嗖!啪!” 药王谷弟子和苗人汉子也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碎石,或射出随身携带的飞镖、短刃,目标明确——打掉那些诡异的绿灯笼! 洞窟内顿时乱成一团。碎石、箭矢、暗器破空飞舞,魂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坠落。每熄灭一盏灯,洞窟内的幽绿光芒就黯淡一分,地上那些扭曲诡异的光影就消散一片,而对应的区域,那些黑袍人就会陷入或长或短的混乱、僵直,甚至自相残杀。 “快!快!打掉它们!”阿木捂着受伤的胳膊,激动地大喊。 希望,如同被点燃的火苗,在每个人心中燃烧起来。原本摇摇欲坠的防御圈,压力大减。 然而,就在第七盏魂灯被击碎熄灭,洞窟内只剩下两盏魂灯还在顽固地散发着幽幽绿光时——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们找死——!!” 鬼婆那气急败坏、尖锐到破音的嘶吼,如同夜枭泣血,从洞窟深处那个幽暗的洞口传来。声音里充满了狂暴的怒意和某种被触犯的癫狂。 随着她的嘶吼,那剩下的两盏魂灯,像是被浇了油一样,幽绿的光芒骤然暴涨!绿得瘆人,绿得诡异,将大半个洞窟都映成一片惨淡的鬼域之色! 而那些原本已经陷入混乱、或被击溃的黑袍人,眼中暗淡的红光也随着绿光大盛而猛然变得炽亮,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他们齐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再有丝毫迟滞和混乱,动作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力量也似乎暴涨,更加疯狂、更加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弯刀挥舞,带起凌厉的破风声,攻势瞬间变得猛烈了数倍! “小心!”百里烨厉喝,剑光织成一片光幕,将扑来的几个黑袍人斩退,但自己也手臂一麻,被对方暴涨的力量震得后退了半步。小五的箭射在一个扑来的黑袍人肩头,竟然只是让他晃了晃,箭头入肉不深,反而激得对方更加狂暴。 刚刚扭转的局势,瞬间又急转直下!剩下这两盏魂灯,似乎是阵法的核心,威力远超之前! 防御圈再次被压缩,险象环生。一个药王谷弟子闪避稍慢,被弯刀划破手臂,伤口瞬间发黑,人摇晃着倒下。阿木怒吼着扑上去补位,却被一个黑袍人重重撞开,旧伤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凤南衣被保护在中间,看着同伴们再次陷入苦战,看着那两盏如同鬼眼般高悬的幽绿灯笼,心急如焚。她能感觉到,手中玉佩的光芒,在面对这两盏光芒大盛的魂灯时,似乎被压制了,金色的光晕变得黯淡,范围也在缩小。 血……壁画上,那女子是用玉佩,但岩刚的血也能逼退血藤,自己的血能让尸蛊退避……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猛地将玉佩交到左手,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用尽全力,狠狠一咬! 钻心的疼痛传来,指尖瞬间被咬破,温热的鲜血涌出。 她将涌出的鲜血,飞快地、均匀地涂抹在右手的玉佩上。莹白的玉佩,瞬间被染上刺目的鲜红。 就在鲜血浸染玉佩的刹那—— “嗡——!!!” 一声比之前清越响亮数倍的颤鸣,从玉佩中爆发出来!紧接着,一道璀璨的、近乎实质的淡金色光芒,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小太阳,以凤南衣为中心,轰然绽放! 金光所及,那两盏魂灯暴涨的幽绿光芒如同积雪遇到烈阳,发出“滋滋”的、仿佛被灼烧的声音,迅速黯淡、消退!金光扫过那些疯狂扑来的黑袍人—— “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洞窟!凡是被金光波及的黑袍人,身上如同被泼了滚油,瞬间冒出大股大股浓郁的黑烟!他们惨叫着,哀嚎着,丢下兵器,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脸、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体内被强行驱逐、灼烧!他们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暗红色的眼睛光芒急速闪烁,然后彻底熄灭,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僵硬下去,最终化为一具具真正的、失去生机的尸体。 而洞窟顶部,那最后两盏幽绿色的魂灯,在金光持续照射下,剧烈地摇晃、闪烁,里面的绿火忽明忽暗,最终—— “噗!” “噗!” 两声轻响,如同烛火被掐灭。 最后两盏魂灯,彻底熄灭。 洞窟内,陷入了短暂的、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那些黑袍人尸体偶尔发出的、最后的抽搐声。 紧接着——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巨响,从前方的岩壁传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面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岩壁,在之前鬼婆现身的阴影位置,缓缓地、向着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幽深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洞口。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仿佛无数鲜血混合腐败物发酵而成的腥臭血气,如同实质的恶浪,从洞开的石门后,汹涌澎湃地冲了出来! 而在那血气深处,隐约可见,一片令人心悸的、猩红粘稠的光芒,在微微晃动。 那里,就是血池祭坛! 第311章 血脉之谜 石门轰然洞开的瞬间,那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如同滚烫粘稠的浪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那不是寻常的血腥味,而是混杂了铁锈、腐败、甜腻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邪气息的恶臭,钻进鼻腔,直冲脑髓,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强忍着生理上的强烈不适,众人踏入石门之后。 眼前是一个比外面魂灯洞窟更加庞大、也更加骇人的天然洞窟。洞顶极高,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倒垂下来,尖端的石笋上,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是血。那是从洞顶石缝中渗出的、不知汇聚了多久的污血,滴落在下方,发出“嘀嗒、嘀嗒”的、令人心头发毛的声响,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整个洞窟,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暗红色的光晕之中。那光芒的来源,是洞窟中央。 一个巨大的、约莫十丈见方的池子,占据了洞窟最中心的位置。池中之物,是粘稠的、不断翻滚冒着气泡的暗红色液体——那是真正的血池!浓烈的血腥气和令人作呕的甜腐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血池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血泡,然后“啵”地一声破裂,溅起几点血沫,散发出更浓烈的腥气。池中血液的翻涌,并非随意,而是隐隐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 而在血池的周围,竖立着数十根粗大的、雕刻着扭曲诡异符文的黑色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用浸过污血、泛着黑光的铁链,牢牢捆绑着一个孩童或少年!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似乎已经陷入昏迷。少数几个还醒着的,也是目光呆滞,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粗重的铁链深深勒进他们细弱的皮肉里,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破流血,暗红的血渍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孩子们的胸口,都贴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血池的红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洞窟的另一端,血池的正对面,是一个高出地面数尺的方形石台,像是祭坛。此刻,祭坛之上,正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身形,但那张脸,百里烨和凤南衣却绝不会认错——敬亲王,百里尧! 只是此刻的百里尧,与往日那个温文儒雅、甚至有些懦弱的亲王判若两人。他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两颊深陷,眼窝发青,但一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两簇近乎癫狂的火焰,死死盯着血池,也盯着刚刚闯入的他们。他双手高举向天,手指弯曲成奇特的形状,干裂的嘴唇快速开合,正用一种古老、晦涩、充满诡异韵律的语调,吟唱着令人心头发紧的咒文。 在他身前,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物事——那是一个骷髅头骨,但并非真正的白骨,而是由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水晶雕刻而成!骷髅的眼窝和口鼻中,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更加浓郁的黑红气息吞吐不定,散发出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邪恶气息。 鬼婆就站在高台一侧,看到石门洞开,百里烨等人闯入,她那张刺满诡异纹路的脸上露出惊骇和怨毒,尖声叫道:“主人!他们闯进来了!魂灯阵被他们破了!” 百里尧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具牵线木偶。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先是扫过百里烨,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叔侄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猎物的审视。 “烨儿,”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与他往日温和的嗓音截然不同,“你终于还是找来了。比朕预想的,要快一点。”他的目光掠过百里烨手中滴血的长剑,掠过他身后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众人,最后,如同最贪婪的毒蛇,死死地、黏腻地钉在了凤南衣身上,那目光中的炽热和渴望,几乎要将她烧穿。 “而且,你还把朕最好的祭品,给朕带来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皇叔,”百里烨上前一步,手中长剑抬起,剑尖笔直地指向高台上的百里尧,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百里尧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嘶哑而猖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血池洞窟里回荡,震得洞顶的血水都加速滴落,“哈哈哈哈!回头?朕为何要回头?朕已经触摸到了神的力量!感受到了那无上的境界!” 他猛地止住笑,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洞窟,拥抱那翻涌的血池,眼中疯狂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看到了吗?烨儿!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超越凡俗,直达永恒的力量!只要完成这血魂转生大阵,吸纳了这些纯净童男童女的精血与生魂,再以纯阴之体和最纯正的巫焰血脉为引,朕便能褪去这身腐朽的凡胎,成就新的巫神!从此,与天地同寿,永生不灭!”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下方翻滚的血池,又指向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生死不知的孩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天下,这世间万物,都将匍匐在朕的脚下!朕,将是新的神只!”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盯住凤南衣,那目光里的贪婪几乎化为了实质:“而你,凤南衣,朕的好侄媳,不,是朕最好的祭品!你的纯阴之体,你体内流淌的、这世间最纯正的巫焰王族之血,是承载这神力、完成最终转生的、唯一也是最佳的容器!” 他张开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声音充满了蛊惑,却又带着森冷的威胁:“乖乖过来,走到祭坛上来,自愿献上你的身心。朕可以保证,完成仪式后,饶这些蝼蚁一般的孩子不死,甚至,可以赐予百里烨一个体面的结局。如何?” 凤南衣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巫焰血脉?纯阴之体? 鬼婆之前就多次提及的“特殊血脉”,竟然是早已湮灭在历史传说中、以诡异巫蛊之术闻名的巫焰族血脉?而自己……自己竟然是巫焰族的人?还是什么……王族血脉? 那母亲留给自己的这枚玉佩……那上面熟悉的、却始终不明含义的纹路……那每每在危急关头隐隐发热的异象……难道都是因为……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稳。百里烨察觉她的异样,立刻侧身一步,牢牢挡在她身前,隔断了百里尧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百里尧将她的震惊和恍惚尽收眼底,嘴角那怪异的笑容越发扩大,眼中闪烁着得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光芒。 “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啊,朕可怜的郡主。”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凤南衣最深的隐秘,“你的母亲,那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妇人,她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女子。她,是巫焰族最后一位圣女,身负着唤醒古老巫神、重振族群辉煌使命的圣女!” 他顿了顿,欣赏着凤南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血色尽褪的脸,继续用那嘶哑的声音,揭开血淋淋的真相:“可惜啊,她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背叛了自己的使命,竟与一个凡夫俗子,也就是你那短命的父亲相爱,结合,还生下了你——这个血脉不纯,却意外继承了最精纯巫力的杂种!” “她以为躲藏起来,隐姓埋名,就能逃脱宿命?可笑!”百里尧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和狂热,“巫焰族的血脉,注定要为伟大的复苏而献祭!这是刻在你们骨子里的诅咒,是你们逃不掉的宿命!而现在——” 他张开双臂,指向那翻涌的血池和悬浮的暗红水晶骷髅,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是时候了!用你这背叛者后裔的血脉,来完成巫焰族等待了百年的夙愿!用你的血与魂,点燃神火,迎接吾主的降临!这是你的荣耀,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 “你胡说!”凤南衣猛地抬起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怒火烧干了最初的震惊和惶惑,“我母亲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评判!什么巫焰族,什么圣女,什么宿命!我只知道,你们用邪术残害无辜孩童,天理不容!今天,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在这充满血腥和邪恶的洞窟里,掷地有声。 第312章 岩山现身 凤南衣斩钉截铁的怒斥,在空旷血腥的洞窟里激起回响,也彻底激怒了高台上的百里尧。 “冥顽不灵!”百里尧脸上的伪善和蛊惑瞬间消失,只剩下阴鸷和残忍,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用你们的血魂,一样能助朕完成仪式!” 话音未落,他高举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口中急速念诵出几个更加诡谲的音节。 “咕嘟……咕嘟咕嘟……” 仿佛响应他的召唤,下方那巨大的血池,猛地剧烈翻腾起来!粘稠暗红的血液如同烧开的滚水,冒出更多、更大的气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十几只由粘稠血液、破碎皮肉、甚至森森白骨勉强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的怪物,从血池中缓缓爬了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在不断流淌、变形,表面是不断滴落的污血,隐约能看到扭曲的四肢和模糊的头颅轮廓,发出“嗬嗬”、“呜呜”的、混杂着水流和嘶吼的怪声。它们没有眼睛,但所有“面孔”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闯入的众人,然后,迈着沉重而怪异的步伐,带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嘶吼着扑了过来! “保护郡主!”百里烨厉喝,不退反进,剑光暴涨,迎向扑来的血傀。雪亮的剑锋斩入最前一个血傀的身体,如同切入粘稠的泥沼,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带起一蓬暗红的血花。然而,那血傀只是身体晃了晃,被斩开的伤口处血液一阵蠕动,竟然瞬间就愈合了大半!它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吼,挥动由血液凝聚成的、模糊的臂爪,继续抓来! 这些血傀,竟然难以被常规的刀剑所伤! 与此同时,高台上,百里尧身前的暗红色水晶骷髅,眼中黑红光芒大盛。他双手结印,猛地指向血池周围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的孩童。 “呃啊——!” “呜哇——!” 原本昏迷或呆滞的孩童,骤然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们的身体剧烈颤抖、抽搐,裸露的皮肤表面,诡异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骤然浮现,迅速蔓延全身。紧接着,更加恐怖的一幕发生了——孩子们的眼耳口鼻,甚至皮肤毛孔,竟然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那些血珠甫一离开身体,并未滴落,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细小的血线,凌空飞起,朝着高台上那悬浮的暗红水晶骷髅汇聚而去! 水晶骷髅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血线,表面光芒越发妖艳,散发出的邪恶气息也水涨船高。而孩子们的小脸,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惨叫声也迅速微弱下去,生命的气息正在被飞速抽离! “住手!畜生!”百里烨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剑光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向拦路的血傀,试图杀出一条路冲向石柱。但血傀数量不少,又难以彻底斩杀,死死缠住了他和小五等人。 “孩子!放开那些孩子!”凤南衣心急如焚,不顾自身安危,朝着距离最近的一根石柱冲去,手中紧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金光再次亮起,试图逼退可能出现的阻碍,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小银刀,想要割断捆绑孩子的铁链。 然而,她刚冲到石柱附近,两只血傀便嘶吼着从侧面扑来,粘稠的血爪带着腥风抓向她的面门和胸口!凤南衣虽惊不乱,侧身闪避,手中玉佩金光扫过,血傀身上顿时冒起黑烟,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一滞。但它们的身体随即被血池中涌出的血液补充,再次扑上,死死挡住了她的去路。 眼看着孩子们的惨叫越来越微弱,汇聚向水晶骷髅的血线越来越多,众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百里尧!你这欺师灭祖、戕害生灵的孽障!给老夫住手!” 一声苍老却如同惊雷般的怒吼,陡然从洞窟极高处、那密密麻麻倒垂的钟乳石丛中炸响!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捕食的夜枭,从一根极其粗大隐蔽的钟乳石后猛然跃出!身影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无视下方翻腾的血池和狰狞的血傀,直扑祭坛高台,目标明确——正是悬浮在百里尧身前、不断吸收孩童血液的那枚暗红水晶骷髅! 是岩山老人! 他须发皆张,满面怒容与悲怆,身上那件灰布袍子沾满了岩灰和血迹,显然一路潜行追踪至此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干枯如同老树皮的手中,紧握着一把样式古朴、通体布满铜绿锈迹的短匕首。那匕首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但就在他扑向水晶骷髅的瞬间,匕首尖端,竟隐隐流转过一丝极其暗淡、却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的青色微光。 “老东西,你找死!”百里尧完全没料到岩山会潜伏在此,更没料到他竟敢直扑自己仪式的核心圣物!惊怒交加之下,他来不及施展更复杂的术法,右手猛地抬起,掌心黑气缭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一掌拍向凌空扑来的岩山胸口!这一掌,含怒而发,足以开碑裂石! 面对这足以致命的一掌,岩山老人眼中却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于解脱的、与敌携亡的决绝!他竟是不闪不避,将全身的力气和精气神,都灌注在了握着匕首的右臂之上,对准那妖光四射的水晶骷髅,狠狠刺下!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 “噗!” 是掌力击中肉体的闷响。 岩山手中的青铜匕首,那锈迹斑斑的尖端,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暗红水晶骷髅的眉心位置!虽然只刺入了一寸有余,但就在匕首刺入的刹那,整个水晶骷髅猛地一震!其内部流转的妖异红光瞬间一滞,骷髅表面,以刺入点为中心,竟然蔓延开数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而岩山老人自己,也被百里尧那含怒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胸口。他干瘦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已是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昏暗的血光中洒出一片凄厉的轨迹,最后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岩山前辈!”凤南衣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血傀再次拦住。 “咳咳……咳咳咳……”岩山老人趴在地上,又咳出几口黑血,脸色已然是金纸一般,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他却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看着高台上那枚出现裂痕、光芒明灭不定的水晶骷髅,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解脱,嘶声笑道:“百里尧……你处心积虑……自以为算尽一切……咳咳……可你忘了……我族世居于此,守护这片土地……上百年……岂能没有后手?” 他每说一个字,口中就涌出一股血沫,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这匕首……乃先祖以心血祭炼……专为……克制……镇压此邪物而留……你毁了……寨子……害了岩刚……但你想……用这邪法成神……做梦!” “啊——!!!” 回答他的,是百里尧暴怒到极点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低头,看向悬浮在自己身前、光芒黯淡、布满裂痕的水晶骷髅,眼中那疯狂的光芒瞬间被无边的暴戾和怨毒取代,那张苍白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狰狞可怖。 “老匹夫!你竟敢……竟敢毁我圣物!坏我百年大计!朕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躺在地上的岩山老人,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窟! 而随着水晶骷髅受损,血池的翻腾明显减弱,那些从血池中爬出的血傀,动作也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和混乱。更关键的是,石柱上那些孩童身上浮现的诡异血纹,停止了蔓延,那些从他们体内被强行抽出的、飞向水晶骷髅的血线,也骤然中断! 孩子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弱的、痛苦的呻吟。虽然依旧奄奄一息,但至少,那可怕的抽血暂时停止了。 一线生机,在绝境中,因岩山老人这搏命一击,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313章 玉佩之威 水晶骷髅受损,裂痕蔓延,那控制血傀、抽吸孩童精血的邪恶力量骤然中断! 这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停滞,被百里烨精准地抓住。 “杀!” 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百里烨周身气势暴涨,眼中再无半分保留,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手中长剑嗡鸣震颤,剑身上沾染的血污被无形的气劲震散,露出雪亮寒芒。下一刻,剑光暴涨,不再是单纯的劈砍刺削,而是化作一片凝实而狂暴的银色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横扫! 银光过处,三只离他最近、恰好处于僵硬停滞状态的血傀,连嘶吼都未能发出,便被这沛然莫御的剑气彻底吞没!粘稠污浊的血液之躯,如同被投入熔岩的雪块,嗤嗤作响,迅速消融、蒸发,化作几蓬腥臭的黑烟,消散在空气里。剑气余势不衰,在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这三剑,几乎抽空了百里烨残余的大半内力,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也白了一瞬,但身形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战旗,牢牢钉在凤南衣和孩子们的前方,为她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郡主!快!”小五和其他尚有战力的人也反应极快,趁着血傀混乱、攻势大减的间隙,拼命抵挡、纠缠住剩余的血傀,哪怕是用身体去撞,用牙齿去咬,也要为凤南衣创造机会。 凤南衣心如刀绞,岩山老人吐血倒地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但此刻,救下孩子们才是第一要务!她强压下涌到喉头的悲愤和泪水,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小银刀寒光连闪。 “嚓!嚓!嚓!” 坚韧的、浸透着不祥气息的绳索,在银刀和玉佩残留金光的双重作用下,应声而断。她动作快如疾风,割断一根绳索,便迅速将上面绑着的、已经昏迷或气息微弱的孩童解下,轻轻抱到旁边一处相对干燥、远离血池的岩壁角落。一个,两个,三个……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炽热的气息在奔涌,支撑着她完成这一切。阿木和另一个伤势稍轻的苗人汉子也挣扎着爬过来,帮她一起转移、安置孩童。 另一边,高台之上。 “混账!老匹夫!朕要将你碎尸万段!”百里尧从水晶骷髅受损的震惊暴怒中回过神来,看到下方血傀被斩、孩童被救,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看也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岩山,双手急速变幻,结出一个复杂诡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股黑红交织的邪异气流从他身上涌出,试图注入那布满裂痕的水晶骷髅,将其稳住、修复。 “主人!老身这就去宰了那老东西!”鬼婆尖叫一声,枯瘦的身形如同鬼魅,五指弯曲成爪,带着凌厉的阴风,直扑地上动弹不得的岩山老人!她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这一爪下去,势必掏心裂肺! 凤南衣刚刚将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孩放到角落,抬头正看到鬼婆扑向岩山!她想冲过去,可距离太远,中间隔着混战的众人和依旧在蠕动恢复的血傀,根本来不及! “岩山前辈!”她失声惊呼,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胸前的玉佩,再次传来一阵滚烫!那热度透过衣料,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甚至让她感到一阵灼痛。 玉佩……光芒…… 壁画!那幅在密道口岩壁上看到的古老壁画,骤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那手捧发光玉佩、沉静地面对血池中恐怖黑影的女子! 母亲……圣女……巫焰血脉…… 百里尧那嘶哑疯狂的声音,混合着鬼婆之前的话语,也在耳边轰然回响。 “……巫焰族最后一位圣女……” “……你的血脉,是承载神力的最佳容器……” 是容器?还是……钥匙?抑或是……克星?! 一个无比大胆、近乎直觉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母亲留下这枚玉佩,难道仅仅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身世?不!绝不可能!这玉佩数次在危急关头示警、发热,甚至能克制魂灯、逼退邪物…… 它绝非凡物!它或许,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对抗这宿命、对抗这邪恶的……最后倚仗! 没有时间犹豫了!岩山老人命悬一线,孩子们依旧危险,百里烨他们还在苦战,百里尧随时可能修复那邪物! 拼了! 凤南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指尖之前咬破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和紧张,又缓缓渗出了新鲜的、温热的血珠。她毫不犹豫,一把扯下脖颈上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玉佩,将犹在渗血的指尖,狠狠地、紧紧地按在了温润的玉佩表面! 鲜血,瞬间浸染了莹白的玉佩,渗入了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之中。 起初一瞬,是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一刻—— “嗡——!!!”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玉鸣,从她掌心轰然响起!不,不是从掌心,而是从那枚染血的玉佩内部,从那些被鲜血浸润的古老纹路深处,骤然迸发! 紧接着,一团温暖、明亮、却不刺眼的金色光芒,以玉佩为中心,轰然爆发!那光芒并不算极其耀眼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浩然之气,如同黑暗中升起的朝阳,又如同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光明本源,瞬间充塞了整个庞大、昏暗、充满血腥与邪恶的洞窟! 金光所及,邪祟退避! 翻滚冒泡的粘稠血池,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剧烈沸腾蒸发般的声响,大股大股暗红色的血雾升腾而起,又在金光中迅速消融、净化,血池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一截! 那些被百里烨剑气重创、或仍在原地蠕动挣扎的血傀,被这温暖金光一照,如同烈日下的残雪,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上黑烟滚滚,整个躯体迅速融化、崩塌,最终化作几缕微不足道的黑气,彻底消散在金光之中! 而那些被绑在石柱上、尚未被解救下来的孩童,身上那诡异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红色血纹,在金光照射下,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变淡,最终隐没在皮肤之下,消失不见。孩子们痛苦抽搐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却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就连高台上,那枚悬浮的、布满裂痕的暗红色水晶骷髅,被这浩然金光一照,表面的裂痕骤然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扩大了数倍!骷髅内部流转的妖异红光急速闪烁、明灭,仿佛风中残烛,其散发出的邪恶气息,也被这金光压制、驱散了大半! “啊——!!!” 金光爆发的中心,百里尧首当其冲!他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怒的惨叫,猛地抬起手臂,捂住了自己的双眼。那温暖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烧红的烙铁,让他周身那缭绕的黑红邪气剧烈翻腾、溃散,皮肤上甚至传来细微的、被灼烧般的刺痛!他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住凤南衣手中那枚金光四射的玉佩,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可能!这气息……这是……巫焰圣物‘净世璃’的气息!它早就遗失了!怎么会……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认出了这金光的气息,那分明是巫焰族古老传说中,唯有历代圣女方能执掌、专门用于净化邪祟、守护族群的圣物!这圣物早已随着最后一任圣女的“背叛”而不知所踪,他费尽心机,搜遍古籍也未得线索,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杂种”手里,还爆发出如此纯净强大的力量?! 而扑向岩山老人的鬼婆,境况更加不堪。她本就是修炼阴邪蛊术、以身饲蛊之人,周身缠绕的阴秽之气最重。此刻被这蕴含着浩然正气的金光当头照下,简直如同滚油泼雪! “嗤嗤嗤——!” 她身上那件五彩斑斓的苗服,以及裸露在外的、刺满诡异纹路的皮肤,竟冒起了股股浓郁的黑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火焰在她体表燃烧!鬼婆发出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嚎,扑向岩山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僵住,然后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坠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那金光对她而言,无异于最酷烈的刑罚! 整个洞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金色光芒,局势瞬间逆转! 第314章 毁阵 金色光芒如同温暖的潮水,涤荡着洞窟内的血腥与邪恶。血傀灰飞烟灭,孩童身上的血纹消退,鬼婆在地上痛苦翻滚哀嚎,百里尧被金光压制,动作迟滞,脸上是惊骇与暴怒交织的扭曲。 这金光,是希望之光,亦是反击的号角! “就是现在!”一个嘶哑却充满决绝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是岩山老人!他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黑血,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高台上那枚光芒明灭不定、裂痕遍布的暗红水晶骷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毁了那骷髅!那是阵眼!是这邪阵的……核心!” 阵眼!核心! 百里烨闻声,没有丝毫犹豫。尽管金光同样刺得他双目剧痛,泪流不止,但他强忍着不适,甚至将残留的最后内力催发到极致,不再看地上翻滚的鬼婆,也不再管被金光压制的百里尧,眼中只剩下那枚悬浮的、妖异的骷髅! “喝——!” 他低吼一声,足下岩石崩裂,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手中长剑,之前斩杀血傀时已沾染污血,此刻在他全部功力的灌注下,剑身竟发出清越的颤鸣,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玉石俱焚般的银白光辉。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金光的璀璨匹练,携着无匹的决绝与锋锐,朝着那布满裂痕的水晶骷髅,狠狠劈下! “孽畜!住手!”百里尧目眦欲裂,惊怒咆哮。他比百里烨距离骷髅更近,本能地想要阻拦,伸手抓向百里烨的长剑。然而,凤南衣手中玉佩散发的金光,对他身上的邪力压制极大,如同深陷泥沼,动作比平时慢了何止一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剑光,撕裂空气,狠狠斩落!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碎裂声,响彻洞窟! 长剑精准地劈在了水晶骷髅那最密集的裂痕中心! 本就濒临破碎的水晶骷髅,再也承受不住这蕴含了百里烨全部力量、决绝意志的一击,轰然炸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彻底崩塌粉碎的动静。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交织的邪恶气浪,从破碎的骷髅中猛然爆发出来,如同一个被压抑了百年的恶念瞬间得到了释放! “砰!” 气浪狠狠撞在近在咫尺的百里烨胸口。百里烨如遭重锤,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这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根粗大的石柱上,又跌落在地,长剑脱手,一时竟爬不起来。 “啊——!!” 几乎是同时,百里尧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那水晶骷髅显然与他心神相连,是他邪法仪式的核心枢纽。骷髅被毁,反噬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踉跄着倒退数步,双手抱头,七窍之中,竟然缓缓流出暗黑色、散发腥臭的血液!他身上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紊乱下去,那原本燃烧着疯狂火焰的双眼,此刻也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 阵眼被毁,邪阵立破! 轰隆隆——! 整个洞窟,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巨兽,开始剧烈地震动、摇晃!洞顶,那些倒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钟乳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如同下起了一场石雨。地面,刻满诡异纹路的石板寸寸开裂,蛛网般的裂缝迅速蔓延。 而最中央,那巨大的、翻滚着粘稠血液的池子,更是发生了骇人的变化。池中的血液不再翻涌,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了所有活力,迅速变得黯淡、干涸,表面凝结出一层暗红色的、类似血痂的硬壳,然后硬壳也在震动中开裂、剥落。仅仅几个呼吸间,那令人作呕的、象征着邪恶与死亡的血池,就变成了一滩干涸龟裂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污泥。 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不——!!!!” 百里尧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怨恨与不甘的怒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嚎叫。他身上的宽大黑袍,承受不住他体内狂暴紊乱的气息冲击,以及洞窟崩塌的震荡,寸寸碎裂,化作片片黑蝶飘落,露出了黑袍下的真容。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身体。干枯如冬日的老树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惨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诡异纹路,与鬼婆身上的有些相似,却更加复杂、邪异。那些纹路在他因愤怒和反噬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扭曲爬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被邪法亵渎过的干尸。 “朕的神力……朕的永生……朕的……不!!!”他低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掌,又抬头看看崩塌的洞窟、干涸的血池、破碎的骷髅,眼中疯狂的光芒彻底被怨毒和毁灭的欲望取代。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凤南衣和挣扎着想要爬起的百里烨,那目光,恨不得将二人生吞活剥。 “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朕!毁了朕百年心血!毁了朕登神之路!”他嘶吼着,声音如同夜枭啼哭,“朕要你们死!要你们所有人,给朕陪葬!!” 理智彻底被疯狂吞噬。百里尧不再试图稳住伤势或逃离,他竟然不顾一切地,朝着距离他最近的一根石柱扑去!那石柱上,还绑着一个气息微弱、陷入昏迷的孩童!他干枯如鬼爪的手,直直抓向那孩子的天灵盖!竟是想要在最后时刻,拉一个无辜的孩子垫背,或者,施展某种同归于尽的邪术! “住手!” “你敢!”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是凤南衣惊怒交加的呼喊。她一直紧紧盯着百里尧的动向,见他扑向孩子,想也不想,手腕一翻,指间已扣住了数枚在药王谷淬炼过的、细如牛毛的金针。电光石火间,她甚至来不及仔细瞄准,全凭一股救人的本能和长期练习的手感,玉腕一抖—— “咻!咻!咻!” 数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芒,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了百里尧毫无防备的后颈要穴! 百里尧的身体,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头皮的瞬间,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骤然停滞,那双充满怨毒和疯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凤南衣的金针,虽未能对他这邪术改造的身体造成致命伤害,但上面淬炼的麻痹和扰乱气血的药物,加上刺入的是后颈穴位,足以让他的动作产生一刹那的凝滞。 一刹那,对于高手而言,已足够决定生死。 几乎是凤南衣金针出手的同时,另一道身影,如同受伤的猎豹,从地上弹射而起!是百里烨!他嘴角还挂着血,胸口的剧痛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弃了脱手的长剑,但并指如剑,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乃至生命潜能,都凝聚在指尖,合身扑上!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百里烨的手,并指如剑,裹挟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气劲,从百里尧的后背狠狠刺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胸膛,带着淋漓的暗红血液,从前胸透出! 百里尧浑身剧震,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身后。百里烨的脸近在咫尺,冰冷,决绝,没有一丝表情。 “你……”百里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黑色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他又转动眼珠,看向开始大片大片崩塌的洞窟顶部,巨石轰然坠落,砸在干涸的血池里,激起漫天尘土。他筹划百年,汲汲营营,不惜背叛一切,戕害无数生灵,只为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永生与神力……如今,一切都化为泡影。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先是低沉,继而变成疯狂的大笑,笑声在崩塌的巨响中显得格外诡异凄厉,“你们赢了……你们毁了朕的一切……哈哈哈哈……” 他笑着,眼中疯狂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毒和某种令人不安的诡异平静。“但朕不会死……朕的意志……将与巫神同在……这具躯壳……不过是暂时的囚笼……朕……还会回来的……等着……等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似乎用尽了最后残存的力气和某种邪术,舌尖被咬破,一口浓郁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血,如同箭矢般从他口中喷出! 那黑血并未落地,反而在半空中骤然扩散、雾化,化作一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雾,瞬间将百里尧的整个身体包裹进去! “不好!”百里烨脸色骤变,想要抽手,却感觉刺入百里尧体内的手指仿佛被粘住,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他当机立断,猛地将手抽出,带出一溜黑血,同时身形急退。 黑雾翻滚,迅速向内收缩,然后“噗”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气泡破裂,消散在空气中。 而原本被黑雾包裹的百里尧……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的粘稠血迹,以及几片破碎的黑色布片。 洞窟依旧在剧烈震动,崩塌加剧,巨石不断砸落。 百里烨捂着胸口,脸色极其难看,死死盯着地上那滩黑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浓的寒意与不确定: “遁术?” 第315章 救人撤离 百里尧消失,只留下一滩污血。那声怨毒的“还会回来”如同诅咒,在烟尘弥漫、剧烈震荡的洞窟中阴魂不散。然而,此刻没人有心思去深究那诡异的遁术和诅咒。 轰隆隆——! 头顶传来更加可怕的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大块大块附着着暗红血垢的岩石,如同被巨人掰碎的骨骼,从高高的穹顶崩裂、坠落,砸在干涸开裂的血池和布满裂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漫天碎石和尘土。整个洞窟都在哀嚎,在解体,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让人站立不稳。 “快走!这地方要彻底塌了!”岩山老人被阿木勉强搀扶着,又是一口血咳出,但他浑浊的双目却死死盯着开始大片垮塌的洞顶,用尽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在崩塌的巨响中几乎被淹没,“带上孩子们!快!” 这一声喊,惊醒了被百里尧诡异消失和眼前天崩地裂景象所震撼的众人。 凤南衣猛地一个激灵,目光瞬间扫过那些依旧被绑在石柱上、在剧烈震动中摇摇欲坠的孩童。没有任何犹豫,她甚至顾不上擦一下脸上沾染的灰尘和血污,握着那柄小银刀,冲向最近的一根石柱。手指因为之前的咬伤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她下刀又快又准,银光闪过,绳索崩断。她迅速将软倒下来的孩子抱在怀里,触手冰凉,但微弱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她几乎停止的心跳重新鼓动。 “救人!快!”百里烨压下胸口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厉声喝道。他长剑已失,便以掌为刀,灌注残余内力,猛地劈砍在坚韧的绳索上,绳索应声而断。他动作有些踉跄,但速度丝毫不慢,抱起一个昏迷的男孩,转身就跑。 “小五!带人!能背几个背几个!”百里烨一边冲向下一根石柱,一边吼道。 “明白!”小五脸上被落石擦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眼神锐利,反应极快。他背起一个稍大些的少年,又用另一只手夹起一个更小的女孩,对旁边几个伤势较轻的药王谷弟子和苗人汉子吼道:“跟我来!能动的都帮忙!一个都不能落下!” “救孩子!” “快!那边!” 求生的本能和对救出这些无辜孩童的信念,压过了身体的伤痛和极度的疲惫。还能动的人,包括阿木和另外两个苗人汉子,都咬牙冲了上去。有人背,有人抱,有人扶,甚至有人脱下外衣,做成简易的担架,抬着昏迷不醒的孩子。场面混乱却带着一种绝境中迸发的秩序。 “走这边!”岩山被一个药王谷弟子搀扶着,指向他们来时的石门方向。那里虽然也在震动,不断有碎石掉落,但尚未完全被堵死,是唯一的生路。 凤南衣抱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紧跟在小五身后,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枚光芒已经黯淡下去、但依旧温热的玉佩。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不断崩塌、烟尘弥漫的祭坛高台和干涸的血池,目光扫过地上鬼婆那被落石砸得血肉模糊、早已气绝的尸体,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冰冷。 百里烨走在最后,他背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一边警惕着头顶不断坠落的石块,一边催促前面的人:“快!别停!” 众人相互扶持,跌跌撞撞,冲出了那扇已经变形、布满裂痕的巨大石门。身后,是不断扩大的、吞噬一切的崩塌巨响,是烟尘弥漫的死亡之地。眼前,是来时的、同样在震动中不断有碎石滚落的狭窄通道。 “跑!别停!”百里烨回头怒吼,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砸落在地,碎石崩飞。 没有人敢回头,只有拼命奔跑。通道在摇晃,仿佛随时会彻底合拢。耳边是隆隆的崩塌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还有怀中孩子们微弱的呼吸声。肺叶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渗出,但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停下来,就是被活埋。 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身后不断逼近的、死亡咆哮般的崩塌声在催促。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肺要炸开、腿要断掉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那是他们来时的、通往黑渊入口的方向!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每个人即将枯竭的身体。 “出口!就在前面!”有人嘶哑地喊道。 最后的力气被压榨出来,众人连滚带爬,冲出了那狭窄压抑的通道,一头扑进了外面相对开阔、但同样地动山摇的山谷之中。 几乎是他们冲出黑渊入口的下一秒——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内脏被撕裂的巨响,从他们身后,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山谷都为之剧烈一震!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扑倒在地。 回头望去,只见那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深渊入口,猛地向内塌陷下去!紧接着,两侧的山崖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大块的山体岩石崩裂、滑落,如同倾泻的泥石洪流,轰然砸下!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隆隆的巨响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平息。 当烟尘缓缓散去,众人挣扎着爬起身,望向身后,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哪里还有什么黑渊入口?哪里还有什么隐秘的山谷?眼前只有一片巨大的、新鲜的、堆满了嶙峋巨石的滑坡面,将原本的入口彻底掩埋、封死,与周围的山体融为一体,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吞噬生命的深渊。 一切罪恶,一切阴谋,都被深深埋葬在了这山体之下,与那些污秽的血池、破碎的骷髅、鬼婆的尸体,以及百里尧那未尽的野心和怨毒的诅咒,一起长眠。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凤南衣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清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胸腔,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虚脱般的清醒。她怀中的小女孩似乎被颠簸弄得有些不舒服,发出细微的嘤咛,但呼吸平稳。 天边,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如同鱼肚白般的亮色。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了。黎明将至,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山谷上空的薄雾,洒在众人劫后余生、狼狈不堪的脸上,也洒在那些被救出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孩童身上。 “快,看看孩子们!”凤南衣缓过一口气,立刻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 “郡主,您歇着,我们来。”一个年纪稍长的药王谷弟子连忙按住她,他手臂受了伤,简单包扎着,但眼神沉稳。他和其他几个伤势较轻的弟子,立刻开始检查被救出的孩童。探鼻息,摸脉搏,检查伤口。 孩子们大多依旧昏迷,小脸惨白,身上带着被铁链捆绑的淤青和擦伤,有些还发着低烧,但幸运的是,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却都还算平稳。那邪异的抽血仪式被打断,似乎并未立即夺走他们的生命,只是让他们元气大伤,极度虚弱。 岩山老人被小心地放平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他伤得极重,胸骨塌陷,内腑受创,加上之前消耗过度,已是气若游丝。一个擅长外伤的弟子正在为他紧急处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保命丹丸,用清水化开,一点点喂他服下。岩山昏昏沉沉,但偶尔会微微睁眼,看到或感受到身旁忙碌救人的景象,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然后又无力地闭上。 百里烨拄着一截断裂的树枝,忍着胸口内伤的剧痛,清点着人数。小五脸上多了几道血痕,但眼神依旧锐利,正在帮忙安置孩童。阿木和另外两个苗人汉子都挂了彩,但性命无忧。药王谷弟子伤了四人,都是轻伤。他自己这边,无人死亡。 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回想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从潜入黑石寨,到密道追踪,尸蛊河,魂灯阵,血池祭坛……每一步都险死还生。能救出这些孩子,能带着大部分人活着走出那个地狱,已经是奇迹。 他走到凤南衣身边,慢慢坐下,挨着她。两人都无比狼狈,满身血污尘土,但此刻,肩并肩坐在这片被晨光微曦笼罩的、冰冷的山谷空地上,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和微温的体温,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疲惫。 远处,被掩埋的入口处,再无任何声息。只有山谷间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尚未落定的尘埃。 天,快亮了。 第316章 岩刚的生机 晨光彻底驱散了山谷中的薄雾,也驱散了那一夜的阴霾和血腥,尽管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尘土气息。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带来微弱的暖意,也照出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褴褛的衣衫和掩不住的疲惫。 短暂休整后,必须离开这里。孩子们需要更稳妥的安置,伤者需要救治,尤其是岩山老人,气息微弱,必须尽快找到安稳的地方施救。 “走,回黑石寨。”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沉声说道。那里是目前最近的、也是唯一还算熟悉的落脚点。 队伍重新出发,气氛沉重而沉默。获救的孩童大多还在昏迷,被众人或背或抱,少数醒来的,也只是睁着惊恐茫然的双眼,不哭不闹,仿佛魂儿还没回来。岩山被用树枝和衣物做成的简易担架抬着,由两个苗人汉子小心运送。凤南衣和百里烨互相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小五和几个伤势较轻的弟子殿后,警惕着四周。 回程的路,比来时似乎更加漫长。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但归家的渴望(对黑石寨的苗人汉子而言)和肩上背负的生命,支撑着他们。 临近午时,黑石寨那熟悉的、依山而建的木楼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然而,寨中景象,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昨夜的袭击和混乱,给这个宁静的苗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寨门歪斜,了望的木台塌了一半,几处木楼被烧毁,焦黑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寨中空地上,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一些受伤的寨民相互搀扶着走动,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看到他们回来,寨民们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阿木等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纷纷围了上来。 “阿木!你们回来了!” “是岩山阿公!阿公怎么了?” “孩子们!是我们的孩子!” 看到被救回来的孩子,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孩子的父母、亲人哭喊着扑上来,从众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孩子,紧紧抱住,哭声、喊声、感谢声、庆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寨子。那悲喜交加的场景,让筋疲力尽的众人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岩刚呢?寨主呢?”阿木顾不得自己的伤,抓住一个相熟的寨民急问。昨夜岩刚为了掩护众人突围,留下来断后,生死未卜。 “寨主……寨主在屋里……”那寨民脸色一黯,指了指寨子中央那座最大的木楼,低声道,“伤得很重……巫医在守着……” 阿木脸色一变,看向凤南衣和百里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带我去看看。”凤南衣立刻道,顾不上休息,示意药王谷的弟子先将岩山老人和重伤员安顿好,自己则跟着阿木,快步走向岩刚的木楼。 木楼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岩刚躺在竹榻上,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发紫,胸前的伤口被厚厚的、浸透着草药的布条包裹着,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他呼吸微弱,时断时续,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刺着简单纹路的老苗人(寨中巫医)正愁眉苦脸地守在一旁,看到阿木带着陌生人进来,连忙起身。 “阿刚哥!”阿木抢到榻前,看到岩刚的模样,这个憨直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岩刚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为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逐渐聚焦在阿木脸上,然后移向他身后的凤南衣和百里烨,最后,落在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孩童的喧哗和亲人的哭笑声中。 他那双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但听到那声音,看到眼前安然返回的众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欣慰笑意,艰难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阿木……凤……凤姑娘……百里公子……”他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剧烈起伏一下,引得布条下的伤口又渗出些血,“你们……回来了……好……好……孩子们……救回来了……我听到了……” 他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目光转向凤南衣和百里烨,充满了感激和一种如释重负:“黑石寨……欠你们……一条命……谢谢……” “岩刚寨主,别说话,保存体力。”凤南衣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示意巫医让开。她看着岩刚灰败的脸色和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心知不妙。她轻轻解开岩刚胸前染血的布条,当伤口暴露在眼前时,饶是她已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极深,几乎贯穿胸膛,边缘皮肉翻卷,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并且这紫黑色正以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速度,缓慢地向四周健康的皮肉侵蚀、蔓延。伤口处没有普通伤口的红肿,反而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伤口的血肉中缓缓逸出。 这不是简单的刀剑伤,甚至不完全是失血过多。 “这是……”凤南衣眉头紧锁,伸出两指,极轻地按在伤口附近的皮肤上。触手一片冰凉,皮肤下的血肉却传来一种怪异的、微弱的蠕动感,仿佛有什么活物潜伏在里面。她指尖沾了一点渗出的、颜色暗沉发黑的血液,凑到鼻尖轻轻一闻,那甜腥腐朽的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阴冷。 “毒蛊入体?”她抬起眼,看向岩刚,语气沉重。 岩刚躺在那里,似乎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坦然。“昨夜……鬼婆的那些毒虫……太多了……我用……先祖传下的禁术……强行驱动虫群……逼退了他们……但蛊毒……也反噬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能在死前……看到孩子们回来……寨子还在……值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昨夜他留下断后,就已抱了必死之心。如今心愿已了,似乎再无牵挂。 “不,岩刚寨主,你别这么说!”凤南衣心中揪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为了保护寨子、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而舍命的汉子就这么死去。她猛地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眉头深锁的药痴大师,“大师!” 药痴大师不用她喊,早已上前。他示意凤南衣让开,自己坐到榻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岩刚的手腕上。片刻,他又翻开岩刚的眼皮看了看,再仔细查看了伤口的紫黑蔓延和那丝丝黑气,脸色越来越凝重,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何?大师,可还有救?”凤南衣屏住呼吸,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药痴大师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伤及心脉,失血过多,本就凶险。更要命的是这蛊毒,乃是极为阴损的混合蛊毒,以精血为引,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同化血肉。如今毒气已然攻心,寻常的解毒丹、续命散,怕是……收效甚微,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阿木和旁边几个苗人汉子的眼睛也瞬间红了。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凤南衣不死心,追问道。她想起岩山老人,想起那些被救回的孩子,想起昨夜这个汉子毅然决然留下断后的背影。 药痴大师捋了捋胡须,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缓缓道:“倒也不是……全然无法。只是……” “只是什么?大师您快说!”阿木急道。 “只是此法,凶险万分,且所需之物,极难获取。”药痴大师看着凤南衣,一字一句道,“除非,能得到‘蛊王丹’。” “蛊王丹?”凤南衣和百里烨都未曾听过此名。 “不错。”药痴大师解释道,“蛊王丹,并非凡品丹药。据传,乃是苗疆自古流传的一种奇物,非人力所能炼制,而是机缘巧合之下,由至少十种以上最顶级的蛊虫之王,在特定条件下相互吞噬、最终融为一体,再辅以数种早已绝迹的天地奇珍,经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方有可能孕育而成的一颗‘丹母’。此丹蕴含了那些顶级蛊王的全部精华和奇毒,性质至烈至霸,对于寻常人乃至一般蛊师而言,是沾之即死的绝命毒药。但对于岩刚寨主这种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岩刚胸口那诡异的伤口:“他体内蛊毒已深,与血肉几乎融为一体,寻常药物无法祛除,反而可能刺激蛊毒爆发。唯有这蛊王丹,以毒攻毒,以更霸道、更精纯的蛊毒精华,强行压制、甚至吞噬他体内那些混合蛊毒,方有一线生机,将毒拔除。但此过程同样凶险无比,服丹者需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且成功率……不足三成。稍有差池,便是立时毙命,神仙难救。” 凤南衣听得心头一紧,但眼中却燃起了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大师,这蛊王丹,何处可寻?” 药痴大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正因为其罕见和凶险,蛊王丹在苗疆也只是一个近乎传说的存在。老夫行医采药数十载,踏遍南疆,也只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据说,最后一颗有明确记载的蛊王丹,是百年前,由当时统御南疆七十二峒的白水溪大洞主所有。白水溪乃是苗疆最古老、最神秘的部族之一,避世不出,其洞主更是神秘莫测。如今百年过去,白水溪是否还存在,那位老洞主是否还在世,即便在世,那蛊王丹是否还在……都是未知之数。” 白水溪……老洞主…… 凤南衣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她回头看向竹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平静的岩刚,又看看旁边满脸希冀和悲痛的阿木等人,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就要去试试。”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药痴大师,也看向身旁的百里烨,“我们去白水溪!” 第317章 白水溪求药 “去白水溪!” 凤南衣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岩刚为救寨子,为给他们争取时间,才落得如此地步,只要有一线希望,刀山火海也要闯。 百里烨与她心意相通,立刻做出安排:“小五,你带人留下,协助阿北(注:阿木更名为阿北)稳定寨子,救治伤员,看护好救回的孩童和岩山前辈。我和郡主、药痴大师,带岩刚寨主去白水溪。” “公子,您的伤……”小五看着百里烨苍白的脸色,担忧道。 “无妨,还撑得住。”百里烨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时间就是岩刚的命,容不得半分耽搁。 阿北(原阿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憨直的汉子眼圈通红:“百里公子,凤姑娘,大恩大德,黑石寨永世不忘!我阿北,还有寨子里的兄弟们,以后这条命就是你们的!” “快起来,”凤南衣连忙扶起他,“岩刚寨主是为守护寨子,守护那些孩子受的伤,我们绝不会见死不救。等我们消息。” 事不宜迟。黑石寨中还有几匹未被昨夜混乱波及的马匹,立刻被牵来。百里烨亲自将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岩刚小心固定在马背上,用布带捆扎结实,防止颠簸。药痴大师年事已高,不善骑马,便与一名伤势较轻、熟悉附近地形的苗人向导同乘一骑。凤南衣和百里烨各自翻身上马。 “走!” 一声令下,四骑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尚在舔舐伤口、余悸未消的黑石寨,沿着那苗人向导指引的方向,朝着白水溪疾驰而去。 白水溪位于更深的山岭之中,路途崎岖难行。众人心急如焚,顾不上休息,只在实在撑不住时,才下马稍作喘息,给岩刚喂些清水,观察他的情况。岩刚一直昏迷,脸色越来越灰败,胸口那紫黑色的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呼吸也越发微弱。药痴大师不时给他施针,吊住那一口微弱的元气。 凤南衣的心一直悬着,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不敢想象,如果白水溪没有蛊王丹,或者那位老洞主不愿给……她紧紧咬着下唇,只能不断催马,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日落之前,翻过最后一道险峻的山梁,一片掩映在苍翠古木和缭绕云雾中的寨子,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便是白水溪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再次一沉。 白水溪寨,同样未能幸免于难。依山而建的寨墙有多处破损,焦黑的痕迹显示这里也曾经历过战斗。寨门口,倒伏着几具未来得及收拾的黑袍人尸体,和一些身着传统苗服、显然是寨中守卫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硝烟气味,肃杀而悲凉。 “什么人!”寨墙破损的了望台上,传来警惕的喝问,几支泛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他们。 “黑石寨阿北的兄弟,带黑石寨岩刚寨主,求见白水溪老洞主!有要事相求,关乎人命!”同行的苗人向导立刻用苗语高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片刻沉默后,寨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几个身上带伤、神情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苗人汉子走了出来,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马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岩刚,低声交谈几句,终于让开了路:“跟我来,洞主在祭祀堂。” 白水溪寨内同样一片狼藉,不少木楼有损毁的痕迹,寨民们脸上带着悲伤和疲惫,正在默默收拾残局,掩埋同伴。看到外来者,他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悲伤。 祭祀堂是寨中最高大、也最古老的木楼,此刻门口守着几个精悍的守卫。引路人进去通报后,很快出来,示意他们进去。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和一种陈旧的檀香。正中的火塘边,铺着一张厚实的兽皮,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刺满深紫色古老纹路的老者,正盘膝而坐。他身形清瘦,穿着靛蓝色、绣着繁复银饰的苗服,左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深邃而睿智,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应该就是白水溪的老洞主了。 老洞主的目光,先是落在被抬进来的岩刚身上,那灰败的脸色和胸口诡异的紫黑,让他深邃的眼眸猛地一缩。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风尘仆仆、满身狼狈却眼神坚定的凤南衣、百里烨,以及在药痴大师搀扶下、微微喘息的老者。 “黑石寨的岩刚?”老洞主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看向同行的苗人向导。 “是,洞主。昨夜有黑袍恶人袭击我们黑石寨,岩刚寨主为保护寨子,用禁术强行驱动虫群退敌,结果被蛊毒反噬……”向导连忙躬身,快速将昨夜黑石寨遇袭、众人深入黑渊救人、岩刚断后重伤等事,简要说明。 当听到黑袍人、血池、孩童、以及百里尧的阴谋时,老洞主脸上波澜不惊,但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当听到岩刚为掩护众人、不惜动用禁术遭反噬时,他看向岩刚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和敬意。 “抬近些。”老洞主示意。 百里烨和药痴大师小心翼翼地将岩刚抬到兽皮旁。老洞主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枯瘦却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岩刚的手腕上,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他胸前的伤口,尤其是那紫黑色的蔓延和丝丝逸出的黑气。他看得比药痴大师更久,更仔细,眉头也越皱越紧。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百足噬心蛊’的变种,混杂了至少三种阴毒血蛊……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意志和你们用药吊着。”老洞主缓缓道,目光再次扫过凤南衣和百里烨,“你们能从那种地方,救出那些孩子,毁了那邪阵,不容易。岩刚这孩子,为寨子,为那些无辜孩童,不惜此身,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那只完好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黯、表面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黑色木盒。木盒样式极为古朴,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自有一种沉凝厚重的气息。 “我白水溪,世代居住于此,守护一物,亦是一责。”老洞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庄严,“这盒中之物,便是蛊王丹。历经数代,仅余此一颗。原本,此丹关系我族传承隐秘,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他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木盒,眼中闪过追忆、不舍,最终化为决然。他看向昏迷的岩刚,又看向凤南衣和百里烨:“然,岩刚为守护家园、拯救孩童,不惜性命。你们,为救无辜,深入虎穴,摧毁邪阵。此丹用在岩刚身上,救一位舍生取义的英雄,抵得过万千规矩。这丹药,该给他用。” 说罢,他手指在木盒某处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奇异药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木盒内衬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丸。那丹丸看起来并不起眼,但仔细看去,丹体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活物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仿佛封存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凤南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那丹药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 “直接服下即可。过程会极为痛苦,务必按住他,不能让他乱动伤及自身。”老洞主沉声嘱咐。 凤南衣点头,和百里烨一起,轻轻捏开岩刚的牙关,将那颗暗金色的蛊王丹,放入他口中。丹药入口,似乎并未立刻融化。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昏迷中的岩刚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又转为青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汗珠涌出。他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挣扎。 “按住他!”老洞主低喝。 百里烨和那个苗人向导连忙上前,死死按住岩刚的肩膀和双腿。凤南衣也用力按住他一只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痉挛和那巨大的痛苦传递过来的震颤。 “哇——!” 岩刚猛地张开嘴,一大口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乌黑血液,如同喷泉般涌了出来。黑血落地,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将地面腐蚀出点点小坑。紧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吐出的黑血,颜色逐渐变浅,从乌黑到暗红,再到带着紫黑色的淤血…… 随着黑血不断呕出,岩刚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那潮红青紫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的灰败。更重要的是,他胸口伤口处,那不断侵蚀蔓延的紫黑色,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向中心收缩、变淡。丝丝缕缕的黑气不再逸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岩刚的呼吸,终于从微弱断续,变得悠长平稳起来。他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悬于一线的生机,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好了……”老洞主一直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示意百里烨他们可以松开了。“蛊王丹已生效,以霸烈蛊王精华,强行吞噬、拔除了他体内绝大部分混合蛊毒。余毒还需慢慢调理,但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看着脸色苍白如纸、但气息平稳的岩刚,叹道:“此丹至霸,虽解了蛊毒,也几乎抽空了他自身元气本源。此后数月,需绝对静养,以温和药物徐徐进补,切不可再动武劳神,否则根基受损,寿元大减。”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阿北派来的向导更是喜极而泣,连连向老洞主磕头。 凤南衣和百里烨也终于放下心中大石,郑重向老洞主躬身道谢。 老洞主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凤南衣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她颈间那枚因为匆忙赶路、微微露出的莹白玉佩上。他眼中精光一闪,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姑娘,你颈间这枚玉佩……可否取下一观?” 凤南衣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岩山老人之前也曾对此玉佩有反应。她没有犹豫,解下玉佩,双手递了过去。 老洞主接过玉佩,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尤其是上面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他看得极为仔细,仿佛要将每一道纹路都刻进眼里。渐渐地,他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激动之色,拿着玉佩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果然是它……果然是……”老洞主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巫焰圣物,‘护心玉’!传说此玉乃巫焰先祖采天地灵韵,以秘法淬炼而成,可辟世间邪祟,镇心魔,守神魂……唯有身怀最纯净巫焰王族血脉者,以血为引,方可激发其真正威能……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竟能得见此物真容。”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凤南衣,那眼神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探寻,有追忆,甚至还有一丝敬畏:“姑娘,你……你究竟是何人?此玉,从何而来?” 凤南衣心中震动,没想到这枚母亲留下的玉佩,竟有如此大的来历。她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迷茫:“不瞒洞主,此玉佩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至于我的身世……我自己亦不知晓。只知母亲姓云,并非南疆人士。方才那邪魔百里尧也曾提及,说我母亲是什么……巫焰族圣女。” “云姓……圣女遗物……”老洞主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传说。他沉吟良久,将玉佩郑重地交还给凤南衣,缓缓道:“姑娘,你若想弄清自己的身世,或许……该去巫焰族的故地看看。” “巫焰族故地?”凤南衣心头一跳。 “不错。”老洞主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悠远,“巫焰一族,在百年前那场内乱和围剿后,便已分崩离析,族人四散,真正的祖地也早已荒废,被视为不祥之地,常人难以靠近,也无人愿意提及。具体所在,如今知晓的人恐怕不多了。不过……”他顿了顿,“我白水溪先祖,曾与巫焰族有些渊源,古籍中或许有些零星记载。姑娘若不嫌弃,可在寨中暂歇两日,老朽让人查阅古籍,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凤南衣与百里烨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多谢洞主!”凤南衣深深一礼。身世之谜,母亲的身份,这枚玉佩的来历,还有百里尧那未尽的诅咒……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神秘的、已经消失的巫焰族故地。她必须去弄个明白。 第318章 苗疆盟约 岩刚服下蛊王丹,在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拉了回来。接下来几日,他虽仍虚弱得无法下床,但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伤口处那诡异的紫黑色彻底褪去,只余下狰狞的疤痕。他清醒时,得知是白水溪老洞主拿出了仅存的圣药救他,这位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虎目含泪,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老洞主按住。 “你为护寨子,为救孩童,不惜己身,当得此丹。好好养着,黑石寨还需要你。”老洞主的话,让岩刚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哽咽难言。 凤南衣、百里烨和药痴大师,也留在白水溪调养。百里烨内伤不轻,需静心调理。凤南衣则一边照顾重伤员,一边协助药痴大师和白水溪的巫医,用带来的药材和药王谷的医术,配合白水溪的解毒秘方,为那些同样中了蛊毒或伤势较重的寨民诊治。几日下来,众人伤势都稳定下来,对这位医术高明、心地仁善的汉人姑娘,白水溪寨民也由最初的警惕,转为由衷的感激和尊敬。 这一日,老洞主派出的信使,带回了消息。 赤枫岭的麻朵阿嬷,接到消息后,不顾年事已高,亲自带着几名寨中好手赶来了。看到安然无恙的凤南衣和百里烨,老阿嬷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拉着凤南衣的手,上下打量,连声道:“好,好,没事就好,菩萨保佑……” 其他几个在敬亲王势力肆虐中,或遭袭、或与之暗中有过对抗、或一直保持中立的苗寨首领,在得知黑渊邪阵被毁、孩童获救、敬亲王重伤遁走的消息后,也或亲自前来,或派了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齐聚白水溪。 白水溪的议事堂内,火塘烧得正旺,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堂内坐满了人,除了老洞主、麻朵阿嬷、岩刚(被抬来的,半靠在软榻上)、凤南衣、百里烨、药痴大师,还有五六位来自不同苗寨、服饰各异、但眉宇间都带着忧虑和坚毅的首领或长老。气氛凝重而肃穆。 老洞主坐在主位,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将黑石寨遇袭、众人潜入黑渊、发现血池邪阵、救出孩童、毁掉阵眼、敬亲王百里尧重伤遁走、以及岩刚为断后身中剧毒、众人前来求取蛊王丹等事,原原本本,详细道来。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叙述,但其中惊心动魄之处,依然让在座这些经历过风浪的苗寨首领们,脸色连连变幻,或震惊,或愤怒,或后怕。 当听到那些被掳孩童的惨状,听到百里尧竟用孩童精血修炼邪功、妄图成神时,几位脾气火爆的寨主已是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当听到岩刚为掩护众人,不惜动用禁术、几乎身死时,众人看向软榻上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岩刚,无不肃然起敬。当听到凤南衣以玉佩金光破邪,百里烨毁掉阵眼,最终救出所有孩童时,众人又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凤南衣和百里烨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事情便是如此。”老洞主最后沉声道,他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这位凤姑娘,不仅医术高明,心地仁善,救死扶伤,更身怀我苗疆古老巫焰一族的圣物——‘护心玉’。” 说着,他示意凤南衣再次取出玉佩。莹白的玉佩在火光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些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座的都是苗疆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关于巫焰族和其圣物的古老传说,此刻亲眼得见,感受着玉佩上传来的、隐隐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无不神色动容,看向凤南衣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和探究。 “敬亲王百里尧,身为朝廷亲王,却行此丧尽天良、戕害我苗疆子民之举,实乃人神共愤!”老洞主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虽暂时遁走,但此番阴谋败露,根基被毁,其党羽未必尽除,其野心更不会就此熄灭。诸位,黑渊之事,绝非结束。此人阴狠毒辣,睚眦必报,今日我等坏他百年大计,他日他若卷土重来,我苗疆各寨,谁能独善其身?” 议事堂内一片沉寂,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老洞主的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敬亲王的势力渗透和残忍手段,他们或多或少都领教过,黑渊血池只是冰山一角。这样一个疯子,一个拥有邪术和野心的疯子逃走了,就像一条毒蛇隐匿在暗处,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露出毒牙。 百里烨一直静静听着,此时,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内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剑,扫过在座每一位首领。 “老洞主所言极是。”百里烨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堂内回荡,“百里尧狼子野心,修炼邪术,残害无辜,已泯灭人性。他此次虽受重创遁走,但其势力盘根错节,难保不会死灰复燃。朝廷远在千里,鞭长莫及,且朝中局势复杂,百里尧经营多年,恐有余党隐匿。若等他缓过气来,或是暗中积蓄力量,再次发难,苗疆各族,必将首当其冲,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坚定:“为今之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寄希望于敌人的仁慈或朝廷的及时反应。我们必须自救,必须联合起来!” “联合?”一位来自“青藤寨”、脸上刺着青色藤蔓纹路的中年寨主皱眉问道,“百里公子之意是?” “组建‘抗敬盟’!”百里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各寨摒弃前嫌,守望相助,互通消息。一寨有难,各寨支援。共同训练青壮,习练武艺,辨识毒蛊,增强自保之力。在交通要道设立岗哨,严密监视可疑人等。将我们掌握的关于百里尧及其党羽的样貌、特征、惯用手段,绘制成图,分发各寨,让所有寨民都提高警惕。同时,搜集百里尧及其党羽在苗疆所有罪证,整理成册。” 他看着众人,声音诚恳而有力:“百里尧及其党羽,行事诡秘,手段阴毒,单打独斗,任何一寨都难以抗衡。唯有我们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布下天罗地网,让他和他的爪牙在苗疆再无立足之地,才能真正保护我们的寨子,保护我们的老人、妇孺,不再受其戕害!” 百里烨的话,掷地有声,说到了各寨首领的心坎里。谁不担心敬亲王报复?谁不想保护自己的寨民安宁? “我黑石寨,第一个加入!”软榻上,岩刚挣扎着,用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他看向百里烨和凤南衣,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感激。“没有凤姑娘和百里公子,没有各位相助,黑石寨早已不复存在,那些孩子也救不回来。抗敬盟,我黑石寨义不容辞!我岩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是这抗敬盟黑石寨的代表!” “我白水溪,愿加入此盟。”老洞主缓缓开口,声音虽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寨可提供治疗毒蛊的药材和部分解毒秘方,并选派熟知蛊术的族人,协助各寨训练,辨识、防范常见毒蛊。同时,我寨珍藏的古籍中,或有关于百里尧所修邪术的零星记载,可供盟中参考。” 麻朵阿嬷用拐杖顿了顿地,朗声道:“赤枫岭也加入!我寨可出人手,巡逻各寨往来要道,发现可疑,立刻通报。别的没有,我赤枫岭的汉子,腿脚利索,眼神也好使!” “我青藤寨加入!” “我落月寨也加入!” “还有我们碧波寨!” 一时间,议事堂内响应之声此起彼伏。这些苗寨首领,或许平日因山水阻隔、习俗不同,少有往来,甚至偶有摩擦。但在外敌当前,在关系到整个苗疆安危、子民生死的大义面前,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一起。 盟约,在这一刻,以最质朴也最坚定的方式达成。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只有一双双紧握的拳头,一道道坚定对视的目光,和一颗颗同样想要守护家园的心。 “好!”百里烨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豪情,他抱拳,向在座众人郑重一礼,“百里烨代朝廷,也代我自己,谢过诸位深明大义!抗敬盟既成,我们便是生死与共的盟友!我即刻修书,将此事前因后果、百里尧之罪行、以及我苗疆各族组建抗敬盟、誓保家园之志,上奏朝廷,陈明利害,恳请朝廷下旨,通缉百里尧及其党羽,并派能臣干吏,前来苗疆,助我等一臂之力,铲除余孽,还南疆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有特殊纹路的铜符,交给老洞主:“此乃我靖王府联络信物。我会留下可靠人手,在几处关键寨子设立联络点,负责传递消息,协调行动。各寨若发现百里尧或其党羽踪迹,或遇紧急情况,可凭此符样式联络,消息会以最快速度传递开来。” 老洞主郑重接过铜符,仔细收起。 火光跃动,映照着堂内一张张或苍老、或坚毅、或激动的面孔。外有强敌虎视,前路或许依然荆棘密布,但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这古老的苗寨议事堂中升腾。为了脚下世代生存的土地,为了需要守护的亲人,这些淳朴而勇毅的苗疆儿女,将背靠着背,携手面对未来的风雨。 第319章 分兵 抗敬盟的成立,如同在阴云密布的苗疆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透下些许微光。各寨首领带着盟约和沉重但不再孤独的责任感离去,开始各自准备。白水溪也忙碌起来,整理药材,誊抄部分可公开的解毒方子,选拔精干族人准备前往各寨传授防蛊之术。 凤南衣和百里烨留在寨中,协助处理一些盟约初建的琐事,同时也各自调养。百里烨的内伤在药痴大师的精心调理和白水溪提供的珍贵药材辅助下,恢复得很快。凤南衣除了照顾伤员,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白水溪收藏古籍的石楼中,试图从那些古老的羊皮卷和竹简中,寻找关于巫焰族故地的线索。老洞主信守承诺,给予了最大方便。 平静而充实的日子过了不到十日,一道从京城传来的、用特殊渠道加急送来的密信,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宁。 信是百里烨留在京城的亲信,用只有他能看懂的密语写成。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皇帝病情骤然加重,已连续三日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只靠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朝中,以国舅爷为首的太子一党,和以敬亲王(虽已“失踪”,但其经营多年的势力仍在暗中活动)余党、以及其他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暗流涌动,波谲云诡。几位内阁老臣态度暧昧,各方都在暗中串联,京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信末,是亲信焦急的催促:王爷,速归!迟则生变! 百里烨捏着薄薄的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凤南衣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凝下来,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寒意和一丝凝重。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沉默了许久。京城,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漩涡的中心。父皇病重,储位空悬(至少表面如此),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那个“好皇叔”虽然在此地折戟沉沙,但其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甘心失败,必定会趁此机会搅动风云,甚至可能与朝中其他势力勾结。他必须回去,也必须尽快回去。否则,一旦京城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京城有变,我必须立刻回去。”百里烨转过身,看着凤南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凤南衣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分别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是在这样危机四伏的背景下。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坚定:“我同你一起回去。” 京城是龙潭虎穴,她知道。但让她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她做不到。她想陪在他身边,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百里烨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决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被更深的理智压了下去。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异常坚定地摇头:“不,南衣,你现在不能回去。” 凤南衣想说什么,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听我说,”百里烨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地分析给她听,“第一,京城局势复杂,远超你想象。父皇病重,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个位置。我此番回去,是靖王,是皇子,更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你此时随我入京,身份尴尬,与我的关系也会将你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想你涉险。” “第二,苗疆初定,抗敬盟刚刚成立,看似团结,实则根基尚浅。各寨之间旧有隔阂并非一日可消,协调调度,传递消息,防范百里尧余党反扑,都需要一个有能力、有威望、且能信任的人居中坐镇。老洞主年事已高,岩刚重伤未愈,麻朵阿嬷需坐镇赤枫岭。你在此地,既有救命之恩,又得各寨敬重,更与药王谷关系匪浅,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留下,稳住苗疆,便是为我解了后顾之忧,比随我回京,作用更大。”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身世未明,巫焰族之谜未解,百里尧虽然遁走,但其下落、其是否还有同党、其修炼的邪术根源,都需追查。苗疆是这些谜团的源头,你留在这里,借助白水溪的古籍和老洞主的人脉,继续追查,或许能找到关键线索。这同样重要。” 他说的每一条,都合情合理,都是为了大局,为了她好。凤南衣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回京,她不仅帮不上太多忙,反而可能成为他的拖累和软肋。留在苗疆,她确实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可是……道理都懂,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涩。一想到他要独自面对京城的腥风血雨,她的心就悬在了半空。 “我明白……”凤南衣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是……你一个人回京,危险重重。我……”我担心你。后面几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却比说出口更重。 百里烨心中一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让他紧绷的心神有那么一刻的放松。他何尝舍得与她分离?只是,有些路,必须他一个人去走;有些责任,必须他一个人去扛。 “别担心,”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不是一个人回去。玄一的伤势已无大碍,他会随我同行。小五对京城也熟,有他在,许多事情方便处理。我会小心。” 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深邃如夜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承诺。 “你留在药王谷,一则助苗疆稳定,协调抗敬盟事宜。二则,继续追查巫焰族故地和百里尧的下落,有任何线索,立刻通过我们留下的渠道传信给我。三则……”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拭去那一点不自觉渗出的湿意,声音放得极柔,却重如千钧,“等我。等我处理好京城的事,等我……来接你。光明正大地,接你回家。” “家”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分量。凤南衣眼眶一热,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滚落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可在他面前,那些坚强和伪装,总是轻易瓦解。 她用力点头,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压回心底,只留下信任和承诺:“我等你。你定要平安。京城的事,再难,也要顾全自己。苗疆这边,交给我。” “好。”百里烨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样东西,放入凤南衣的掌心。 那是一枚不过寸许长的玄铁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令牌造型古朴,并无太多纹饰,只在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烨”字,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类似某种信符的图案。 “此乃我私下训练、只听命于我的暗卫信物。”百里烨低声道,语气严肃,“我回京,会带走大部分人手,但京城还留有一部分,潜伏于市井之中,负责打探消息,处理一些暗处的事务。凭此令牌,加上正确的暗语,可调动他们在京城的部分力量。你若在苗疆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或是有极其紧要、关乎生死存亡的消息必须立刻传给我,可派人持此令牌,去京城西市的‘漱玉斋’,找那里的陈掌柜。他看到令牌,自会明白,会尽全力助你,并将消息以最快速度传给我。” 他将令牌放入凤南衣手中,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枚冰冷的令牌一起包裹在掌心,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此令牌事关重大,务必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他郑重嘱咐。 凤南衣感受着掌心令牌的冰凉和他手掌的温暖,重重地点头,将那令牌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某种力量的传递和深深的牵挂。 离别,就在眼前。 没有太多的儿女情长,没有依依惜别的缠绵。他们是经历过生死、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心意相通、彼此信任的爱人。有些话,无需多言;有些情,放在心底。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山间雾气弥漫。 百里烨只带了玄一和小五,以及两名精干的侍卫,轻装简从,悄然离开了白水溪。凤南衣、药痴大师、老洞主等人送至寨口。 百里烨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凤南衣一眼。晨雾朦胧,她的身影立在寨口的木楼下,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刻在他心底。他朝她,也朝老洞主、药痴大师等人,抱了抱拳,然后猛地一扯缰绳。 “驾!” 马蹄声起,几骑身影很快没入浓雾弥漫的山道,消失不见。 凤南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山风清冷,吹动了她的发梢和衣袂。 苗疆的清晨,安静得能听到露水滴落的声音。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已是暗流汹涌。 前路未知,但约定已立。 她等他。 他必归 第320章 前路 百里烨离开的前一夜,白水溪沉浸在一片安谧之中,只有山风偶尔穿过木楼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星光透过窗棂,洒在凤南衣暂居的竹楼地板上,清冷而寂静。 她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整理着这几日从白水溪古籍中摘录的、关于巫焰族古老习俗和传说的零散笔记,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即将远行的人。京城,那个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他独自回去,面对重病的皇帝,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百里尧那不知潜伏在何处的余党……越想,心口越是发紧。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竹门被推开,药痴大师那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册子。 “还没歇着?”药痴大师走进来,将油纸包放在她面前的竹几上,自己也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大师不也还没休息?”凤南衣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清茶。药痴大师这几日为了调理众人伤势,尤其是岩刚的后续恢复,耗费了不少心力,眼下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药痴大师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她刚刚书写的那些关于“巫焰”、“圣物”、“血祭”等字眼的纸张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 “这个,给你。” 凤南衣疑惑地解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用细麻线装订的、纸质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旧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她小心地翻开,里面的字迹是手抄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有虫蛀和水渍的痕迹,但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用了心誊抄保存的。 “这是……”她快速浏览了几页,心头一震。里面记载的,并非普通的医药知识,而是大量关于“巫焰族”的历史碎片、传说、以及一些匪夷所思的、近乎邪异的秘术描述,其中赫然提到了“血魂转生”的相关记载,虽然语焉不详,但提及“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逆夺生机”等字眼,与黑渊所见,隐隐有契合之处。更令她惊讶的是,册子后半部分,还记录了一些关于特殊血脉的古老传说和辨别方法,其中就提到了“护心玉”的来历和激发条件。 “这是我从药王谷秘藏的古籍中,花费多年心血,一点一点摘录、整理出来的。”药痴大师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沧桑感,“谷中古籍庞杂,其中不乏一些被列为禁术、邪术的记载。我年轻时好奇,也曾深入研究,后来意识到其中凶险,便封存不再翻阅。直到……黑渊之事,直到看到你身上的玉佩,还有百里尧所行之事……” 他看向凤南衣,目光深邃:“你身上流着的血,恐怕不简单。那‘护心玉’认你为主,绝非偶然。这本册子,或许能为你解答一些疑惑,也或许,能让你对即将面对的东西,有所准备。你且拿去,好好研读,但切记,万不可轻易尝试其中任何法门,尤其是与血、魂相关的禁忌之术。有些力量,沾之即堕,永无回头。” 凤南衣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古册,只觉得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不仅是一本册子,更是药痴大师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沉甸甸的期望。她起身,对着药痴大师,深深一揖:“南衣,谢过大师。” 药痴大师坦然受了她一礼,待她起身,又沉吟道:“还有一事……关于你的母亲。” 凤南衣心头一跳,抬眸望去。 “你母亲姓云,来自南疆,却非普通苗女。这枚‘护心玉’,乃巫焰族世代相传的圣物,据说唯有身怀最纯净巫焰王族血脉之人,方能真正激发其威能,且需以血为引。你既能以血激发玉佩金光,破除邪祟,你的血脉,必然与巫焰王族渊源极深。”药痴大师缓缓道,眼中带着回忆和探究,“你母亲当年离开苗疆,远嫁京城,其中必有隐情。而这隐情,或许就藏在你身世的根源之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说道:“老夫年轻时,曾听谷中一位云游四海、见闻极广的先辈提过,南疆深处,有一处禁地,名为‘天火洞’,据传是古老巫焰族举行重要祭祀、传承秘法的圣地,也是其王族核心所在。百年前巫焰族内乱,遭外族围剿,分崩离析,天火洞也随之湮没,具体所在,知之者甚少,被视为不祥之地,少有人提及,更无人敢靠近。” 天火洞……巫焰族故地…… 凤南衣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心中却如翻江倒海。原主的母亲,那个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留下一枚冰冷玉佩的温柔女子,她的身上,到底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为何会离开故土,远嫁京城?父亲凤临渊,对母亲之事讳莫如深,是真的不知,还是……有意隐瞒? 这具身体的原主,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个不受宠的侯府嫡女。而她,来自异世的灵魂,接管了这具身体,却也接过了这扑朔迷离的身世和潜藏的危机。百里尧对她“圣女之女”的称呼,对“护心玉”的觊觎,老洞主见到玉佩时的激动,药痴大师此刻的告诫……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神秘的、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巫焰族,指向那个被称为“天火洞”的禁地。 “大师的意思是……我该去天火洞?”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干涩。 药痴大师缓缓摇头:“老夫并非让你立刻去冒险。那天火洞既是禁地,又荒废百年,其中有何凶险,无人知晓。只是……若你想真正弄清自己的身世,解开你母亲留下的谜团,甚至……或许能找到克制百里尧那等邪术的线索,那里,可能是你最终不得不去面对的地方。那里,或许有你想要、也必须知道的答案。” 他看着她年轻却已历经风霜的脸,眼中带着一丝怜惜,也有一丝期许:“路,终究要你自己选。但无论如何,切记,量力而行,保全自身。你母亲留下这枚玉佩给你,想必是希望你能平安喜乐,而非卷入这些陈年旧怨和凶险之中。” 凤南衣握紧了手中的古册,指尖微微发白。平安喜乐……若身世成谜,强敌环伺,又怎能真正平安喜乐?百里烨回京,前途未卜;百里尧遁走,隐患未除;而这具身体背后隐藏的秘密,像一团迷雾,不知何时就会将她,甚至将她在意的人,拖入更深的漩涡。 她必须弄清楚。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她在意的人。 “南衣,谨记大师教诲。”她再次深深一礼。 药痴大师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去,留下凤南衣一人,对着摇曳的灯火和那本泛黄的古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次日清晨,送别百里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山道尽头,凤南衣心中的离愁别绪,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晰的路径所取代。 他没有让她一同涉险,他将相对安稳(或许也暗藏危机)的后方托付给她。那她便要做好。 她选择留在药王谷——这个位于苗疆腹地、与白水溪等寨子联络方便、又相对独立安全的地方。一方面,这里是抗敬盟一个重要的联络和支援节点,她可以协助药痴大师,利用药王谷的医术和药材储备,为各寨提供医疗支持,协调消息传递,巩固这个新生的联盟。岩刚需要持续治疗,各寨在抵御毒蛊、救治伤员方面也需要指导,她留在这里,能发挥所长。 另一方面,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来研读药痴大师给她的那本古册。那里面的内容,或许晦涩,或许危险,但很可能藏着关于巫焰族、关于“护心玉”、甚至关于百里尧所修邪术的关键信息。她必须尽快弄懂,这关系到她未来的路,也可能关系到对抗百里尧的筹码。 同时,她并未放松对外的警惕。她通过药王谷和白水溪的渠道,密切关注着苗疆各地的动静,尤其是是否有百里尧或其党羽活动的蛛丝马迹。抗敬盟的联络网初步建立,任何异常消息,都会汇聚到她这里。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白日里,她或是为前来求医的寨民诊治,或是与药痴大师探讨医术、分析古册中难以理解的段落,或是接待各寨派来联络、学习的人,处理抗敬盟的事务。到了夜晚,她便独自在灯下,一遍遍研读那本泛黄的古册,试图从那些古老而模糊的字句中,拼凑出关于巫焰族、关于母亲、关于自己血脉的真相。 古册中的记载支离破碎,夹杂着大量传说和晦涩的象征。她看得很慢,很吃力,常常需要查阅其他典籍,或者结合在黑渊、在白水溪的所见所闻,才能理解一二。随着阅读的深入,一个古老、神秘、强大却也充满血腥与禁忌的部族轮廓,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也让她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而“天火洞”三个字,如同一个幽深的召唤,在她心头盘旋不去。那里,真的有答案吗?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弄明白。在处理好苗疆事务,在有一定自保能力,在……得到关于百里烨的确切消息之后。 窗外,苗疆的夜,静谧而深沉。远山如黛,隐藏着无数未知。 她翻开古册新的一页,上面记载着一段关于“血脉共鸣”的模糊描述,旁边有药痴大师用朱笔写下的小字批注:“疑与护心玉感应相关……” 灯火如豆,映照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前路漫漫,谜团重重。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探寻。 第321章 京城暗流 一路疾行,风尘仆仆。百里烨带着玄一、小五及数名精锐亲卫,避开官道驿站,专走隐秘小路。披星戴月,终于在十日后的深夜,悄然抵达京城。 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透着森严。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回靖王府,而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这里是靖王府暗桩之一,掌柜是百里烨早年救下、绝对忠诚的心腹。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一个身着灰布短褂、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内室,见到百里烨,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他便是暗卫首领,代号“影”。 百里烨挥手免礼,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烛火跳动,映着他连日赶路略显清减、却更显锐利的面容。“情况如何?详细说。” 影神色凝重,语速快而清晰:“公子,宫中情况,很不好。陛下确实病重,已昏迷近半月。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只说是积劳成疾,邪风入体。但属下觉得,病因蹊跷。” “蹊跷在何处?” “陛下病发前一日,曾单独召见赵先生,屏退左右,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第二日早朝,陛下便未曾露面,随后就传出昏迷的消息。”影沉声道,“太医诊脉后,赵先生便以‘需静养、避邪风’为由,强行将陛下移出了皇宫,送至西郊的温泉行宫。行宫内外守卫,全是赵先生亲自挑选的人,我们的人几次尝试渗透,都失败了。皇后娘娘和太后想去探视,也被以‘陛下需绝对静养、不得打扰’为由拦下。如今,行宫内外消息完全隔绝。” 百里烨眼神骤冷。将皇帝移出皇宫,隔绝内外,这是彻底掌控了皇帝的生死和对外消息!好手段! 影继续道:“更奇怪的是,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在陛下移驾行宫后不久,也相继‘病倒’了。说是忧心陛下,积郁成疾。如今也在各自宫中‘静养’,同样少见外人。宫中太医,近大半都被换成了赵先生安排的人。属下怀疑,两位娘娘的病,恐怕也……” 百里烨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皇后和太后也“病”了?这绝非巧合。这是要将皇室能够主事、有影响力的女眷,也一并控制起来!赵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辅政”? “朝中如何?”百里烨声音发寒。 “朝政如今暂由几位内阁老臣和……太子太傅赵先生‘协理’。”影说到“协理”二字,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说是协理,实则是赵先生一手遮天。他以太傅、辅政大臣身份,独断专行。短短时日,已有三位直言进谏、质疑其行事的老臣被贬出京,两位称病告老。如今朝堂之上,多是攀附赵先生,或明哲保身之辈。稍有异议,便会遭到打压。” “太子灵柩呢?”百里烨想起那个“薨逝”的皇兄。 “停于东宫偏殿。”影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凝重,“但守卫极其森严,全是赵先生的人,不准任何人靠近,连日常洒扫的宫人都换了。说是太子英年早逝,恐有邪祟,需严密守护,待吉日下葬。可这吉日,一拖再拖,也未见赵先生有安排下葬的意思。” 将皇帝移出宫,隔绝消息。将皇后、太后“养病”,变相软禁。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又将太子“灵柩”置于宫中,严加看守,迟迟不下葬…… 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绝不是一个普通东宫幕僚能做到的!朝中宗室、勋贵呢?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外臣如此肆意妄为? 百里烨脑中飞速运转,将京中局势与苗疆经历一一对照。那个在苗疆神秘出现,精通巫蛊邪术,心思深沉狠毒的赵先生;京城这个把持朝政、隔绝宫闱的赵先生……同样姓赵,同样手段诡谲,同样在关键节点出现,掌控局势。 难道……这两个赵先生,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势力? 若真如此,那这一切就不是简单的权臣篡位了。结合苗疆所见的那邪异血阵,百里尧修炼的邪功,这赵先生背后,恐怕牵扯着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太子的“死”,父皇的“病”,恐怕都非偶然! “宗室和勋贵,有何反应?”百里烨追问。 影摇头,脸色难看:“大部分……沉默。安王爷称病不出,荣国公闭门谢客,几位老郡王也态度暧昧。赵先生手段厉害,许是抓住了某些人的把柄,或是许以重利。剩下一些有血性的,要么被贬,要么被架空,难成气候。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先生似乎掌握着一支极其隐秘的力量,行事狠辣,来去无踪。已有两位私下联络、意图串联的大臣,先后‘暴病而亡’或‘意外失足’。如今,朝中人人自危。” 果然。高压与恐怖并行,利益与把柄交织。这赵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已将京城经营得铁桶一般。 “我们的人,眼下能掌握多少行宫和东宫的情况?”百里烨问。 “行宫水泼不进,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远远观察,内部情况一无所知。东宫守卫同样严密,但……我们买通了一个负责每日往偏殿送‘祭品’的小太监。”影眼中闪过一道光,“据他暗中观察,那灵柩停放处,日夜焚香,气味……有些异常,不似寻常香料,倒像是某种掩盖味道的草药。而且,守卫轮换极其频繁,不允许任何人长时间停留附近。” 灵柩旁焚异常香,严加看守,不准靠近……百里烨心中疑窦更深。太子,真的死了吗?还是……那灵柩里,根本是空的?或者,藏着别的什么? 看来,必须亲自去探一探了。无论是父皇的真实情况,还是太子灵柩的蹊跷,都必须尽快查明。赵先生将父皇移出行宫,固然是控制,但也给了他机会——行宫毕竟不比皇宫大内戒备森严。 “准备一下,”百里烨站起身,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带着决绝的冷意,“我要亲自去一趟温泉行宫。另外,东宫那边,让那小太监继续留意,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公子,行宫守卫森严,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影急道。 “正因为森严,才更要去。”百里烨目光如冰,“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去准备吧,要最快、最隐秘的路子。另外,派人盯紧赵府和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我要知道他每日行踪,见了什么人。” “是!”影知道劝不住,只能领命。 百里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京城的夜空,不见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苗疆的腥风血雨刚刚平息,京城的暗流汹涌已扑面而来。这一次,对手更加隐蔽,更加狡猾,盘踞在权力的最中心。 但他必须去。为了昏迷的父皇,为了“病倒”的母后和皇祖母,也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想起离开苗疆时,凤南衣那双含泪却强作坚强的眼睛。 南衣,等我。京城这一局,我必须破。 第322章 夜探行宫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京城西郊,温泉行宫在黑暗中静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少了皇宫的巍峨,多了几分隐秘的森严。 百里烨、玄一、小五,三人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锐利的眼睛。他们如同暗夜中的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近行宫外围。 影的情报很准。行宫守卫,果然严密得令人心惊。明哨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火把的光晕连成一片,几乎照亮了行宫外墙的每一寸。暗处,还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无声移动,那是流动的暗哨。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绷感。 “公子,守卫太密了。”玄一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这般阵仗,远超寻常行宫护卫,更像是在严防死守什么秘密,或者……在等待什么猎物。 百里烨目光沉静,扫视着熟悉的宫墙轮廓。温泉行宫,他并不陌生。年少时,他曾随父皇来此小住过几次,对这里的亭台楼阁、回廊小径,虽不说了如指掌,但大致布局方位,心中有数。 “跟我来。”他低声道,声音被夜风揉碎。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守卫最多、实则利用地形和光影最容易形成盲区的路线。三人将轻功提到极致,身形几乎融入夜色,时而在假山阴影中急停,时而在巡逻队交错的刹那飞掠而过,时而在屋脊上匍匐潜行。动作快、轻、准,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 玄一和小五紧随其后,暗自心惊。公子对地形的熟悉和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避开了三波巡逻,绕过了两处明暗哨卡,三人终于潜至行宫的核心区域——皇帝寝宫“清心殿”附近。 清心殿是一座独立的宫殿,此刻殿内灯火通明,映出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殿外守卫更加密集,几乎水泄不通。想要从正门或侧面潜入,难如登天。 百里烨打了个手势,指向殿顶。玄一和小五会意,立刻分散,隐入殿外不远处的两处花木阴影中,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四周,随时准备接应。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提起内力,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起,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再一旋身,已如狸猫般伏在了清心殿高高的琉璃瓦顶上。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伏低身体,侧耳倾听片刻。殿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很模糊。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极轻、极缓地,撬开了一片瓦。 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透出。他凑近,向下望去。 殿内景象,尽收眼底。 父皇,他阔别数月、曾经威严无比的父皇,此刻正躺在宽大的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短短时日,竟已瘦脱了形,哪还有半分昔日帝王威仪?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病痛折磨的痛苦,或是……不甘。 龙榻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太医官服的老者,正战战兢兢地给皇帝诊脉,额头上满是冷汗。另一个,背对着百里烨的方向,负手而立,身形清瘦,穿着深紫色常服。即使只看背影,百里烨也瞬间认出了那人——太子太傅,赵先生。 “陛下龙体,今日如何?”赵先生开口了,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那太医手指搭在皇帝手腕上,半晌,脸色越来越白,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回、回太傅……陛下脉象……虚浮紊乱,若有若无……似有沉疴痼疾发作,又、又似有外邪入侵,中了某种奇毒……微臣……微臣才疏学浅,实在……难以确诊啊……”太医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中毒!百里烨瞳孔骤缩。果然不是普通病症! “难以确诊?”赵先生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了他的侧脸,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副儒雅文士模样。但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下,却幽深得不见底,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太医院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处?”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那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太傅恕罪!太傅恕罪!微臣……微臣再仔细斟酌方子……” “罢了。”赵先生似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如此,就按之前的方子,再开些温补的药材,好生伺候着。记住,陛下的安危,系于你等之手。若陛下有丝毫闪失……”他微微顿住,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匍匐在地的太医,“你们全家,就都去陪葬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透着森然杀意。太医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出来了。 百里烨在屋顶看着,心一点点沉入冰窖。这不是救治,这是控制!用温补的药吊着命,拖延时间,掩盖中毒的真相!赵先生,他想干什么?他到底对父皇做了什么? 怒火在胸腔中燃烧,几乎要破膛而出。百里烨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冲动,现在下去,不仅救不了父皇,自己也会陷进去。 就在他强压怒火,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探查父皇所中何毒、如何解救时,殿内的赵先生,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直直地,似乎穿透了瓦片,朝着百里烨藏身之处望来! 百里烨心中剧震,瞬间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难道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他自信绝未发出任何声响。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太医压抑的抽泣声和皇帝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赵先生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喊人。他只是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诡异至极。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反而像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然后,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淡:“没用的东西,滚下去煎药吧。”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赵先生,和龙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 赵先生踱步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吹动他深紫色的衣摆和花白的长须。他望着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忽然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 “快了……就快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和期待,还有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借着从窗外洒入的、清冷的月光,百里烨终于看清了赵先生此刻完整的侧脸。 那清癯的轮廓,那三缕长须,那儒雅中透着阴鸷的气质……与苗疆那个神秘莫测、精通邪术、与百里尧合作的“赵先生”,在他脑海中,瞬间重叠! 七八分相似!不,不仅仅是相似!那眼神,那嘴角勾起的弧度,那种深藏不露、掌控一切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可苗疆的赵先生,看起来要年轻一些,气质更为阴邪外露。眼前这位,是太子太傅,是饱读诗书、辅佐储君、在朝中经营多年的老臣,气质更为内敛深沉,年岁也明显更大。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面?一个在苗疆深山摆弄毒蛊邪阵,一个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 除非…… 一个可怕到让百里烨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想,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除非,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或者,是有着某种匪夷所思联系的存在!苗疆那个,或许才是他的真面目,而眼前这位“赵太傅”,只是一层精心伪装的皮囊!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子的“死”,父皇的“中毒”,皇后太后的“病”,朝堂的清洗……这一切的背后,就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而是一场酝酿多年、牵扯邪术、颠覆江山的巨大阴谋! 百里烨伏在冰冷的瓦片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殿内,赵先生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夜空,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夜,更深了。 第323章 东宫疑云 清心殿屋顶的寒意,尚未从四肢百骸退去。赵先生那诡异的一瞥,那句“快了……就快了……”的低语,如同毒蛇,缠绕在百里烨心头。 苗疆的赵先生,京城的赵太傅。两张相似的脸,在他脑海中不断交错,重叠。那绝不是巧合。父皇绝非生病,而是中毒。整个行宫,已成囚笼。 必须尽快弄清楚,赵先生到底对父皇做了什么。但行宫守卫太严,殿内情况不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危及父皇性命。 他想起影提到的另一处异常——东宫,太子的“灵柩”。 太子已“薨逝”多日,按制,早该移灵至皇陵或专门殿宇停灵,择日下葬。为何灵柩还停在东宫?赵先生派重兵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连日常洒扫都换成心腹。这太反常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浇遍全身。百里烨伏在行宫外的阴影里,眼神锐利如鹰。 如果……太子根本没死呢? 如果“薨逝”只是一个幌子,“下葬”只是拖延的借口。真正的太子,或许就被囚禁在东宫偏殿的“灵柩”附近,甚至……就在那灵柩之中? 赵先生控制皇帝,把持朝政,若再掌控太子……他想要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更可怕的图谋? 朝中那些宗室、勋贵,当真都瞎了,聋了,任由一个外臣如此肆意妄为?除非……他们也身不由己。皇后、太后的“病”,父皇的“病”……难道整个皇宫,都被一种无形的毒,或者某种手段控制了? 越想,心越沉。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猜无用,必须亲眼去看。 他打了个手势,玄一和小五无声聚拢。 “去东宫。”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风的寒意。 三人再次融入夜色,如鬼魅般在京城重重屋脊上掠过。比起西郊行宫,皇宫大内的守卫更加森严,巡逻的禁军甲胄鲜明,脚步整齐。但百里烨对皇宫的熟悉,远胜行宫。他避开几处主要的宫道和巡逻路线,专走偏僻的夹道、冷宫的屋檐,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东宫,太子居所。往日虽也守卫严密,但绝无今日这般肃杀。 还未靠近,远远便看见东宫方向飘着的白幡,在夜风中无力地晃动。整个东宫区域,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寂,没有一丝往日的生气,只有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窒息的哀戚。 百里烨伏在距离东宫不远的一处宫殿飞檐阴影下,凝目望去。 偏殿之外,白幡飘摇,香烛的气味隐隐传来。殿门紧闭,窗户上也蒙着白纱。殿外空地,密密麻麻站满了侍卫。他们不像寻常禁军穿着制式铠甲,而是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肃立如松,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人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功修为不弱,绝非普通侍卫,是精心挑选的高手。 守卫的密度,比行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是五步一人,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暗处,隐隐还有气息潜伏。这根本不是守护灵柩的规格,这是囚禁,是看守重犯,是严防死守! 百里烨没有动。如此严密的守卫,就算是他,也绝无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硬闯,更是自投罗网。 他静静地伏在黑暗中,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仔细观察。 守卫的站位极其讲究,彼此呼应,几乎没有死角。他们的警惕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数道目光便会立刻扫视过去。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人无声地换岗,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灵堂需要这样如临大敌的守卫吗?需要这么多内家高手吗?需要如此频繁无声的换防吗? 不需要。 除非里面守护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活物,是绝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影说过,买通的小太监提到,灵柩旁日夜焚香,气味异常,像是掩盖什么。守卫不准任何人靠近,更不准长时间停留。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太子,可能还活着,就被囚禁在这偏殿之中!所谓的灵柩,或许根本就是空的,或者另有玄机。焚香,是为了掩盖活人的气息,或者某种药物的味道。 赵先生,他想干什么?囚禁皇帝,掌控太子,把持朝政……下一步是什么?伪造诏书?挟太子以令天下?还是……有更邪恶的目的?苗疆的血魂转生之术,百里尧的疯狂,赵先生与苗疆的关联……这些碎片在百里烨脑中飞速拼接,却依旧拼不出完整的、令人信服的图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先生所图,绝非仅仅是权倾朝野。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更黑暗的计划。 百里烨的目光,从那些黑衣守卫冰冷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紧闭的偏殿殿门上。那扇门后,究竟藏着什么?是他的皇兄,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夜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他不能硬闯,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必须想办法,确认太子的生死,确认里面的情况。 看来,得从别处入手了。那个被买通的小太监,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还有赵先生本人,他的行踪,他接触的人,都必须严密监控。 百里烨又静静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将守卫的换防规律、暗哨的可能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打了个手势。 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东宫偏殿,依旧灯火通明,白幡飘摇。守卫们如同雕塑,一动不动。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烛静静燃烧,散发出古怪的、试图掩盖什么的气味。 这寂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已越来越近。 百里烨回到秘密据点,脸色沉凝如水。玄一和小五侍立一旁,不敢出声。 “影,”百里烨沉声吩咐,“两件事。第一,让我们在东宫的人,想办法确认太子是否真的在灵柩内,或者偏殿里是否有密室、夹层,囚禁着活人。不要硬来,用计,比如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吸引守卫注意,哪怕只是看一眼。第二,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赵先生。他去哪里,见什么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尤其是他与宫外什么人有联系,重点查那些行踪诡秘、身份不明的人。” “是!”影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百里烨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但京城的天空,却仿佛被更浓的乌云笼罩。 行宫的父皇,东宫的“皇兄”,病倒的母后和皇祖母,把持朝政的赵先生……还有远在苗疆,那个与眼前之人有着神秘联系的“赵先生”,以及逃遁无踪、修炼邪功的百里尧……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早已张开,笼罩了皇宫,笼罩了京城,甚至可能笼罩了整个天下。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那个线头,然后,狠狠撕开。 第324章 联络旧部 天光渐亮,晨曦微露,却驱不散京城上空的阴霾。百里烨没有回危机四伏的靖王府,甚至没有在任何明面上的据点停留。他像一滴水,悄然汇入刚刚苏醒的街市。 城西,一条略显僻静的街道,一间名为“清茗轩”的茶楼刚刚卸下门板。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拿着鸡毛掸子,慢悠悠地掸着柜台上的灰尘。 百里烨走进茶楼,脚步很轻。老者抬头,浑浊的老眼扫过他,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恢复如常,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客官早啊,这么早来喝茶?楼上雅间请。” “一壶明前龙井,要去年的陈茶。”百里烨淡淡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老者掸灰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去年的陈茶可有些涩口,客官确定?” “涩口,方能醒神。”百里烨看着他。 老者放下鸡毛掸子,躬身:“客官楼上请,最好的雅间给您留着。” 百里烨跟着老者,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穿过二楼走廊,来到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雅间门口。老者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侧身让百里烨进去,自己却没跟入,而是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头,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但此刻,桌旁已坐了四五个人。有身穿常服、但眉宇间带着杀伐之气的武将,有穿着文士衫、面容儒雅却难掩焦虑的文官。他们原本低声交谈着,听到开门声,齐齐转头看来。 见到百里烨的瞬间,几人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和激动。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武将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却浑然不觉,大步上前,单膝就要跪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将军,快起,不必多礼。”百里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目光扫过其余几人,都是熟悉的面孔,是他昔日在军中的生死兄弟,或是在朝中志同道合、可托付后背的心腹。见到他们,百里烨心中稍定,至少,他并非孤军奋战。 “诸位,辛苦了。”百里烨走到桌边,示意大家都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形势紧迫,客套话容后再说。先告诉我,如今朝中局势究竟如何?还有多少人,是真正忠于陛下,有心拨乱反正的?” 几人神色立刻变得严肃。那位儒雅文官率先开口,他是吏部侍郎王大人,眉头紧锁:“王爷,情况很不妙。赵文谦以太子太傅、辅政大臣之名把持内阁,排除异己,手段狠辣。御史台的李大人、张大人,因上书直言其独断,已被贬至岭南烟瘴之地。户部的孙大人、礼部的周大人,告老还乡,实则是被逼走的。如今朝堂之上,多是攀附赵文谦,或是明哲保身、不敢发声之辈。敢怒不敢言者,十之八九。” 另一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的武将接口,他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姓刘,低声道:“兵部这边,赵文谦安插了不少人。但尚书刘大人,以及我们几个老部下,心还是向着王爷,向着陛下的。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只是赵文谦掌控了京城三大营的部分兵权,又有一支神秘的直属卫队,行踪诡秘,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宗室那边呢?”百里烨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宗室力量盘根错节,若他们集体沉默或倒向赵文谦,事情会棘手得多。 “宗室?”先前激动的那位陈将军,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满脸怒色,“代王爷称病,闭门谢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荣国公倒是见过赵文谦几次,出来时脸色难看,但之后也沉默了。其他几位郡王、侯爷,要么对赵文谦唯唯诺诺,要么干脆称病不出,当起了缩头乌龟!” 王侍郎苦笑补充,声音更低:“下官暗中打听过,据说……赵文谦手里,捏着不少宗亲的把柄。有的是陈年旧账,有的是见不得光的阴私。更有人传言,赵文谦用毒控制了某些宗亲的家眷,以此要挟。如今是人人自危,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果然。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和他预料的差不多。赵文谦(赵先生)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用毒和控制家人这两招,足以让大部分宗亲勋贵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再加上朝堂上的清洗,他几乎将能反抗的力量,都提前扼杀或压制了。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局。 “父皇如今在宫中,但被赵文谦以养病为名隔绝,情况不明,恐已受制。我昨夜去探过行宫,守卫森严,全是赵文谦的人。”百里烨沉声道,此话一出,在座几人脸色皆变。他们知道陛下“病重”,但被隔绝到如此程度,还是让他们心惊。 “那太子殿下……”刘主事急忙问。 “东宫偏殿,太子‘灵柩’所在,”百里烨声音更冷,“守卫之严密,更甚行宫。我怀疑,太子可能根本没死,只是被赵文谦囚禁于东宫某处,所谓的灵柩和下葬,都是掩人耳目。” “什么?!”陈将军低呼,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竟敢囚禁储君!真是狗胆包天!”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做两件事,”百里烨目光扫过众人,锐利如刀,“第一,设法与宫中取得联系,确认陛下安危,若有可能,救出陛下。第二,查清太子下落,若真被囚,一并救出。只有陛下和太子安全,我们才能名正言顺,扳倒赵文谦。” “王爷,宫中与行宫皆守卫森严,强攻硬闯,恐伤及陛下,也容易打草惊蛇。”王侍郎担忧道。 “不错,不能强攻。”百里烨早有计较,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一点,“声东击西。” 几人目光集中到他脸上。 “派人,在东宫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最好是能让人以为,我们要强攻东宫,解救太子。”百里烨眼中闪过冷光,“赵文谦对东宫看守如此严密,必然极为重视。东宫一旦有变,他定会从宫中或他处调兵支援。届时,宫中或某些关键位置的守卫必然出现空虚。” 陈将军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我们佯攻东宫,实取宫中或赵贼要害?” “对。”百里烨点头,“我会亲自带领精锐,趁守卫被调开,潜入宫中,确认父皇安危,若有可能,救出父皇。得手之后,再图后计。东宫那边,只需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不必真的强攻,以免伤亡过大,也避免逼急赵文谦,对太子不利。” “妙计!”刘主事赞道,但随即皱眉,“只是,东宫动静必须足够大,才能让赵文谦信以为真,从宫中调兵。这需要精心策划,也需要足够的人手。” “人手我们有。”陈将军拍着胸脯,“我手下还有一批信得过的老兵,虽然不多,但制造一场像模像样的‘袭击’,足够了。再联络刘尚书,从京营里调些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兄弟,混在巡夜队伍里,到时候见机行事。” “时间呢?”王侍郎问。 “宜早不宜迟。”百里烨果断道,“赵文谦布局已深,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就在明晚子时。东宫火起为号,佯攻开始。我这边一得手,立刻释放信号。你们见到信号,东宫那边立刻撤退,避免纠缠。” “是!”几人凛然应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分头准备吧。记住,小心谨慎,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赵文谦耳目众多,稍有差池,满盘皆输。”百里烨最后郑重叮嘱。 “王爷放心!”几人低声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开密室,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百里烨独自坐在密室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明晚子时……成败在此一举。 父皇,你一定要撑住。 还有那个好皇兄-太子,真的是假死吗? 南衣,你在苗疆,一切可还安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第325章 暗潮汹涌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平静。早朝照旧,只不过龙椅上空空如也,奏折由赵文谦“代批”。大臣们垂首低眉,步履匆匆,无人敢高声言语。街市依旧繁华,贩夫走卒叫卖声不断,但茶楼酒肆里,窃窃私语的人们脸上,总带着几分惶然和小心翼翼。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清茗轩的密室,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百里烨没有外出,他如同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冷静地接收着各方汇聚而来的信息,下达一道道指令。 赵文谦显然并非毫无察觉。这个老狐狸的嗅觉灵敏得可怕。尽管百里烨回京极其隐秘,行动也足够小心,但朝中几位与百里烨素有往来、或曾公开表示过对赵文谦不满的老臣,还是在短短两日内,接连被寻了由头,或贬谪,或下狱。 罪名五花八门,有的说是“结党营私”,有的说是“御前失仪”,甚至有位老翰林,只因在昔日诗文中用了几个不甚吉利的字眼,便被扣上“心怀怨望,诅咒君上”的帽子,直接打入天牢。 这是清洗。赤裸裸的清洗。是赵文谦在敲山震虎,也是在剪除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羽翼。 “王爷,礼部的周大人、工部的郑大人都被拿下了!赵贼这是要赶尽杀绝!”陈将军怒气冲冲地进来汇报,拳头捏得死紧。 百里烨面沉如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赵文谦在试探,也在清除障碍。他感觉到了威胁,但还不确定威胁来自哪里,有多大。所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那我们……”陈将军急了。 “不能硬碰。”百里烨打断他,眼神冰冷而清醒,“我们现在力量不足以正面抗衡。保住人,比争一时意气更重要。影,你立刻安排,派人暗中保护这几位大人家眷,防止赵文谦狗急跳墙,拿家眷泄愤或要挟。同时,打通天牢关节,务必确保几位大人在狱中安全,不受苛待,更不能用刑。银子不够,从我私库出。” “是!”影领命,立刻转身去办。靖王府暗中的力量开始高速运转,银子如流水般洒出,在赵文谦织就的恐怖大网下,艰难地构筑起一道薄弱的保护层。 与此同时,百里烨也没有忘记千里之外的苗疆。京城与苗疆,看似相隔万水千山,但赵文谦与苗疆那个神秘的赵先生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他必须让凤南衣知道京城的真实情况,也想知道苗疆的进展。 他用特殊的密码和渠道,写下了一封密信。信中简要说明了皇帝被隔绝、太子疑被囚、赵文谦把持朝政的情况,并着重提及了他对赵文谦身份的怀疑——此人可能与苗疆出现的那个精通邪术的赵先生有极深的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人,或孪生兄弟之类。 信送出去了,带着他的牵挂和忧虑。 等待回信的日子,格外煎熬。他既要谋划明晚子时的行动,又要应付赵文谦越来越紧的清洗,还要担心苗疆那边是否安好,南衣是否会因为追查而遇到危险。 三日后,回信到了。用的是同样的密码,同样的渠道,笔迹是凤南衣的,清秀中带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信中说,苗疆局势已初步稳定,抗敬盟运转正常,各寨都在加强防备,追查敬亲王和其残党下落。她留在药王谷,除了协助处理事务,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药痴大师给她的那本古籍,收获颇多,对巫焰族和某些禁忌之术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更加确定赵先生所图非小。 她已加派人手,暗中扩大搜索范围,重点追查敬亲王和那个神秘赵先生的踪迹,一有消息会立刻传递。信的末尾,她笔锋一转,提到一个细节:据赤枫岭麻朵阿嬷那边传来的模糊消息,似乎有人曾在苗疆更深处的莽林中,远远瞥见过一个形似赵先生的身影,行踪诡秘,似乎在与某些身份不明、不似苗人打扮的人接触,随后便消失了,方向疑似是往北,也就是中原京城的方向。但消息来源模糊,无法确认。 她提醒他,此人极度危险,邪术莫测,务必万分小心。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专心应对京城危局。最后只有简单四个字:盼君珍重。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的情义和传递的信息,却让百里烨心中暖流涌动,又陡然升起寒意。 暖的是她的牵挂和信任。寒的是,两封信的信息,隐隐对上了。 苗疆的赵先生,行踪诡秘,与不明身份者接触后,疑似北上官道。京城的赵文谦,在差不多的时间段,把持朝政,行事诡异。两者都姓赵,都神秘莫测,都似乎与邪术有关联。 这绝非巧合。 百里烨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那些描述赵先生/赵文谦的文字上反复流连。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这两个“赵先生”,很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以某种方法,在苗疆和京城之间穿梭,一边布局邪术,一边操控朝政!苗疆的“血魂转生”邪阵,京城的皇帝中毒、太子被囚、朝堂被控……这一切,很可能是一个庞大阴谋的两个部分!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他是如何做到两地穿梭而不被察觉的?易容?替身?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 “影!”百里烨沉声唤道。 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出现的暗卫首领躬身:“公子。” “加派人手,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暗线,给我查赵文谦!不是查他现在的行踪,是查他的根底!尤其是二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他入朝为官之前的经历!出生地、师承、家族、所有社会关系,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还有,查他有没有长时间离开京城、去向不明的记录,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二十年前……百里烨记得,赵文谦大约就是二十年前,以一篇治国策论得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赏识,后父皇登基,赵文谦便被聘为太子府属官,之后一步步成为太子太傅。那么,二十年前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那一身莫测的、似乎与苗疆巫蛊有关的本事,又是从何学来? “是!”影感受到百里烨语气中的凝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应下。 密室中,烛火跳动。百里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皇宫深处,望向了东宫那飘摇的白幡,也望向了千里之外云雾缭绕的苗疆。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而他,必须在网收紧之前,找到那个执网的人,然后,挥刀斩断。 明晚子时,是第一步。但愿一切顺利。 窗外,乌云蔽月,星子隐没。京城的夜,黑得浓稠,仿佛酝酿着一场吞噬一切的风暴。 第326章 皇后的信 子时将近,夜色如墨,将整个京城捂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清茗轩密室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百里烨最后一遍审视着桌上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东宫、皇宫几处关键位置,以及佯攻、潜入的路线。玄一、小五、影,以及几位核心将领,屏息凝神,等待最后的指令。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极轻、极快地叩响了三下,两长一短,是约定好的紧急暗号。 所有人瞬间警觉,手按上了兵器。影无声无息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问:“谁?” “我,老吴。”门外是茶楼掌柜,也是此地暗桩负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影看向百里烨。百里烨微微点头。 门开了一条缝,老吴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他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不见了,只剩下凝重和一丝后怕。他怀里紧紧揣着一样东西,用最普通的粗布帕子包着,边缘露出一点明黄色的丝绸,在昏暗烛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惊。 “王爷,”老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宫里……宫里刚递出来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拼死送出来的,说是务必立刻交到您手上!” 皇后?百里烨瞳孔一缩。母后也被赵文谦以“养病”为名软禁在宫中,消息断绝已久。此刻突然有信传出,是转机,还是……陷阱? 他快步上前,接过那布包。入手沉甸甸,带着人体的微温。打开粗布,里面果然是一方明黄宫绦,绣着凤纹,是皇后之物无疑。宫绦里,裹着一张薄薄的、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素笺。 百里烨展开素笺,上面是熟悉的、属于他母后长孙皇后的字迹,只是笔迹略显虚浮颤抖,不复往日的雍容端丽,显然是在极度不安和虚弱的状态下写就。 “烨儿,见此信时,母后与汝皇祖母恐已身不由己。宫中尽在赵贼掌握,耳目遍布,此信传出,千难万险,阅后即焚,切切。” 开头寥寥数语,已让百里烨心头一紧,握信的指尖微微用力。 接下来,是更为惊心的内容: “陛下病发前,曾连续数日服食赵文谦所献‘九转金丹’,言可延年益寿。服后精神短暂亢奋,旋即萎靡。病发当日,便是服丹后昏厥不醒。赵贼以‘邪风入体,需隔绝静养’为由,隔绝内外,太医皆为其党羽,所言不可信。吾与太后欲探视,亦被阻。吾怀疑,陛下非病,乃中奇毒,此丹或是毒源。” 仙丹?毒药!百里烨眼中寒光迸射。果然如此!赵文谦,你好毒辣的手段!竟以进献仙丹为名,行弑君之实! “赵贼以‘侍疾’为名,将吾与太后软禁宫中。每日汤药不断,名目繁多,然吾与太后饮后,只觉精神愈发不济,体虚气短,渐至无力。恐汤药之中,亦被做了手脚,吾二人亦中毒矣。” 皇后和太后也中毒了!百里烨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中,闷痛难当。赵文谦这是要将皇室核心一网打尽,彻底掌控! “太子……东宫之事,吾不甚明了。然其‘薨逝’前,行踪诡秘,与赵贼过从甚密。其‘突发急症’,实在蹊跷。吾疑其未必真死,然不知被赵贼囚于何处。宫中守卫森严,东宫尤甚,汝万万谨慎。” 太子果然没死!而且,听母后语气,太子与赵文谦之间,似乎早有勾连。百里烨想起苗疆时太子与敬亲王的合作,心中冷笑。自己这个皇兄,真是机关算尽,最后恐怕也是引狼入室,反受其害。 “朝中衮衮诸公,宗室勋贵,或受赵贼胁迫,捏有把柄;或如吾与太后一般,身中其毒,受制于人。故而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赵贼势大,党羽遍布,汝在外行事,务必慎之又慎,保全自身为上。” 信的最后,笔迹越发潦草颤抖,力透纸背的,是一个母亲、一位皇后的绝望与恳求: “宫中消息断绝,此信恐是唯一生机。吾与太后,生死已置之度外。然陛下乃国之根本,万不可有失。太子……虽行事偏颇,终究是天家血脉。烨儿,若有可能……救救陛下,救救他,也……救救母后。” 信笺末尾,是力竭般的一点墨渍,仿佛写信之人已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百里烨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薄薄的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几乎要被捏碎。烛火跳跃,映着他铁青的脸和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与痛楚。 仙丹是毒!母后和皇祖母也中毒了!朝臣宗室被威胁、被下毒控制!太子与赵文谦早有勾结,如今恐怕也是作茧自缚! 所有的猜测,都被这封血泪交织的信证实了。赵文谦,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个包藏祸心的国贼!他用最阴毒的手段,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皇室、整个朝廷都网罗其中,肆意操控!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跳跃的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如同此刻皇宫中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计划调整。”百里烨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响起,冰冷,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明晚子时,东宫佯攻不变,务必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我亲自带人,目标——皇宫,清和殿(皇帝寝宫)和皇后、太后寝宫。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父皇,拿到赵文谦下毒的证据,尤其是那所谓的‘仙丹’。第二,控制赵文谦本人,逼问解药配方,逼问太子下落。此人精通毒术,必有解药或配方。第三,拿到他胁迫朝臣、下毒控制的证据,公之于众,瓦解其党羽。” 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赵文谦必须活捉,他是关键。行动要快,要准,不能给他任何销毁证据或玉石俱焚的机会。救出父皇和母后、皇祖母后,立刻以父皇名义颁诏,揭露赵贼罪行,控制京城防务。” “是!”众人凛然应命,眼中燃烧着同仇敌忾的火焰。 皇后冒死传出的这封信,撕开了最后一点温情的假面,也让他们彻底看清了敌人的凶残和局势的危急。这不再仅仅是一场权力斗争,而是一场你死我活、关乎皇室存续、朝堂清明的决战。 百里烨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夜色浓稠如墨,子时将近,风似乎更冷了。 虽然他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但皇后在宫中从没有害过他,甚至还帮助过他。 母后,皇祖母,撑住。儿臣,来了。 赵文谦,你的末日,到了。 第327章 风雨欲来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京城上空,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砸下来。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树叶耷拉着,鸟儿也噤了声。整个京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压抑。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西郊,温泉行宫外,一片茂密的树林。百里烨、玄一、小五,还有二十名精挑细选、绝对忠诚的暗卫,潜伏在树木的阴影里。他们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上抹了黑灰,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像二十几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手中紧握的兵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他们知道,今晚,要么功成,要么,便是万劫不复。 另一队五十人,由一位跟随百里烨多年的副将带领,已经秘密潜行至东宫外围,蛰伏在黑暗的角落里。他们的目标不是强攻,而是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将守卫的注意力,乃至可能出现的援兵,都吸引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缓慢得如同钝刀子割肉。 百里烨伏在一丛灌木后,目光如鹰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行宫。行宫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模糊,但守卫的火把清晰可见,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人影幢幢。皇后的密信,父皇可能身中剧毒的猜测,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也烧灼着他的血液。快了,就快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倾听。远处,京城方向,隐约传来更夫敲打三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子时到了。 百里烨缓缓抬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行动! 几乎是同一瞬间—— “走水啦!东宫走水啦!!有刺客!保护太子灵柩!!”尖锐的呼喊声,伴随着骤然升腾而起的火光和兵刃撞击声,猛然从京城东宫方向传来!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火光也迅速映红了那片天空。 行宫外围的守卫,明显骚动起来。不少人转头望向京城方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几个头目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急促地商议了几句。很快,一队大约三十人的守卫被分派出来,急匆匆地朝着京城、东宫的方向奔去。 行宫正门的守卫,顿时稀疏了不少。 就是现在! 百里烨眼神一厉,低喝一声:“行动!” 声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第一个从藏身处射出,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玄一、小五紧随其后,二十名暗卫如鬼魅般从林中各个角落跃出,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扑向行宫围墙。 他们没有走正门,那里即便守卫减少,依旧显眼。他们选择了一处相对偏僻、靠近清心殿后方的宫墙。那里有一棵高大的古树,枝叶繁茂,一部分枝桠伸进了宫墙之内。 百里烨足尖在树干上连点,身形拔高,轻飘飘落在墙头,伏低身体,目光如电,扫视墙内。玄一等人紧随其后,翻墙而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 行宫内部,因为抽调了部分人手支援东宫,巡逻的间隙变大,频率似乎也有所降低。但这毕竟是皇帝“静养”之所,依旧守卫森严。 百里烨对行宫布局烂熟于心。当年随驾在此小住,他几乎踏遍了行宫的每一寸土地。此刻,他就像行走在自己家中,带领着这支精锐的小队,在阴影、假山、回廊间飞快穿梭,巧妙地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守卫,躲过几处隐蔽的暗哨。 他们的目标明确——清心殿,皇帝的寝宫。 越靠近清心殿,守卫越发密集。明处的侍卫,暗处的气息,都多了起来。但比起昨夜探查时,终究是松了一些。东宫那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清心殿就在前方。殿内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人影。殿外,八名身着黑衣、太阳穴高鼓的侍卫,如同钉子般矗立在殿门两侧和台阶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这八人,显然是赵文谦留下的精锐,绝非普通守卫可比。 百里烨停下脚步,隐在一处假山石后,对玄一和小五打了个手势。 玄一点头,和小五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怀中掏出特制的吹管,含在口中。 “噗噗噗——”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和几支喂了麻药的短小袖箭,从不同角度,精准地射向那八名守卫的脖颈、面门等要害。 守卫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不对,立刻闪躲、拔刀。但还是慢了半拍。四名守卫被飞针射中,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软倒在地。另外四名虽避开了要害,也被袖箭擦伤,麻药瞬间发作,动作立刻变得迟缓僵硬。 就在他们动作迟滞的刹那,百里烨动了。 他如同夜色中扑出的猎豹,速度快到极致,几乎带起一道残影。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剑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只闪过几道冰冷、迅捷的弧线。 “嗤嗤嗤——” 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轻微响起。四名动作迟缓的守卫,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从飞针袖箭射出,到八名守卫全部倒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百里烨短剑归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一步跨上台阶,来到清心殿紧闭的殿门前。 门内,就是他那身中剧毒、生死未卜的父皇。 门内,或许就藏着赵文谦下毒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急切和恨意,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殿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药味和某种奇异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百里烨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龙榻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328章 殿中对峙 “吱呀——” 殿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百里烨一步跨入,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令人闻之欲呕。龙榻上,明黄色的身影静静躺着,毫无声息,正是他昏迷不醒的父皇。面色灰败,比昨夜所见似乎更加枯槁。 而就在龙榻前,一个人背对着殿门,坐在一张绣墩上。那人手里端着一只青玉药碗,另一只手拿着汤匙,正要向皇帝嘴边喂去。 听到开门声,那人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放下了药碗和汤匙,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碗底与桌面磕碰,发出轻轻一声“叮”。 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一身深紫色常服,三缕长须,面容清癯儒雅,正是太子太傅,赵文谦,赵先生。 他看到了百里烨,看到了百里烨身后涌进来的玄一、小五,以及几名眼神冰冷的暗卫。他眼中最初掠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惊愕,像是没想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百里烨。 但那惊愕,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便迅速沉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在他嘴角,还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 “宸王殿下,”赵文谦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文士的从容,与苗疆那个阴冷诡谲的“赵先生”截然不同。可百里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疯狂与恶意的暗流。 “您不在西南剿灭叛逆,为陛下分忧,怎的私自回京,还……擅闯陛下静养的行宫?”赵文谦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殿下,此乃大不敬,更是重罪。您可知该当何罪?” 百里烨没有回答。他“唰”地一声,长剑出鞘,雪亮的剑尖笔直地指向赵文谦,在满殿烛火下,寒光凛冽。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弦上,杀气,毫无掩饰地弥漫开来。 “赵、文、谦!”百里烨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毒害陛下,软禁皇后太后,囚禁太子,假死欺君,把持朝政,祸乱朝纲……你,该当何罪?!” 赵文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站在那里,紫袍玉带,面对着寒光闪闪的剑尖,竟也没有多少惧色。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证据呢?”他反问,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我的宸王殿下。无凭无据,仅凭你红口白牙,便如此指控当朝太傅,辅政大臣……这可是,诬陷啊。”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百里烨身后那些浑身紧绷、蓄势待发的暗卫,“还是说,殿下今夜擅闯行宫,便是要行那……逼宫弑君、栽赃陷害之事?” “证据?”百里烨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冰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寒,“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所中之奇毒,源头便是你赵文谦所献的‘九转金丹’!太子被你囚于东宫某处,以假死掩人耳目!朝中多少大臣,或受你胁迫,或身中你之毒,敢怒不敢言!这满殿异香,这碗中之药,还有外面那些如临大敌的守卫,哪一样不是证据?!赵文谦,你还想狡辩到几时?!” 赵文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层虚伪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像精致的瓷器表面爬上了蛛网。眼神骤然阴鸷下来,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嘶哑的质感,“殿下知道得,比老臣想象中,要多得多。是苗疆那个侥幸逃脱的丫头,给你透了风?还是你那位本事不小的未婚妻子,凤南衣,告诉你的?”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苗疆的事!他知道巫焰族,知道那个“赵先生”!百里烨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疑虑,被这句话彻底碾碎。怒火与寒意交织,在他胸中冲撞。 “你果然与苗疆那人,是同伙!或者说,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百里烨剑尖向前递出寸许,厉声喝问,“赵文谦,你究竟是谁?潜伏朝堂,戕害皇室,操控朝政,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是谁?” 赵文谦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狂热、悲怆、怨恨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与他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太傅形象格格不入,却与苗疆那个阴冷癫狂的“赵先生”瞬间重叠。 “我只是一个……回来报仇的巫焰族遗民罢了。”他轻轻地说,目光却像淬了毒,先落在龙榻上毫无知觉的皇帝身上,又缓缓移到百里烨脸上,最后,扫过他手中的剑,扫过这金碧辉煌的清心殿。 “至于意欲何为……”他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层儒雅的皮囊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 “是你们!是你们百里氏父子,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你们大启的军队,踏平了我的家园,灭了我的巫焰全族!这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忍辱偷生,改头换面,潜伏十年,为的就是今日!我要你们百里家,断子绝孙!要这大启江山,为我巫焰族陪葬!”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宽大的衣袖中一道黑烟疾射而出,直奔百里烨面门!同时,他身形向后急退,竟是要撞向身后的龙榻! “小心!”玄一惊呼。 百里烨早有防备,剑光一闪,凌厉的剑气将那蓬黑烟绞散,一股腥臭之气弥漫开来。但他也被阻了一阻。 就这眨眼的工夫,赵文谦已退到龙榻边,脸上露出一个疯狂而恶毒的笑容,伸手就向昏迷的皇帝脖颈抓去!竟是要拿皇帝当人质! “你敢!”百里烨目眦欲裂,不顾那可能残留的毒烟,合身扑上! 第329章 身世揭秘 “你敢!” 百里烨厉喝,不顾那腥臭黑烟,身形如电,直扑龙榻! 但赵文谦(赵文谦)的动作更快!谁也没有料想到。 他枯瘦的手爪,距离皇帝心口不过寸许! 百里烨目眦欲裂。他离得稍远,救援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破空尖啸! 一枚乌黑发亮的铁蒺藜,自百里烨身后激射而出!角度刁钻,速度奇快,直奔赵文谦那只探出的手腕! 是小五!他一直蓄势待发,寻找机会。 赵文谦若不缩手,手腕必被洞穿! 他眼中戾色一闪,显然没料到对方暗器如此精准迅疾。电光火石间,他不得不收手,身形向侧方急闪。 “嗤!” 铁蒺藜擦着他的袖口飞过,带起一缕破碎的布丝,深深钉入后方的龙柱,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趁此间隙,百里烨已抢到榻前,长剑一横,将皇帝护在身后。玄一与其他几名暗卫也迅速散开,隐隐将赵文谦围在中间,封住他所有退路。 赵文谦站定,看了眼破损的袖口,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似嘲弄,又似遗憾。 “殿下好快的剑,手下也好准的暗器。”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子,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幻影,“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百里烨剑尖遥指,不敢有丝毫松懈。“赵文谦,你的阴谋已经败露!束手就擒,交出解药,说出太子下落,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败露?束手就擒?”赵文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就凭你们这几个人?” 他笑声猛地一收,眼神变得无比怨毒,死死盯着百里烨,又缓缓扫过昏迷的皇帝。“我的阴谋?我的好殿下,你可知,这一切,原本就该是我的!是你们,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百里烨眉头紧锁。赵文谦这话,与方才所言“巫焰族遗民”似乎又有不同。“你的?赵文谦,你不过一介幕僚出身,纵有些邪术傍身,也敢妄称皇室血脉,觊觎江山?荒谬!” “皇室血脉?百里氏的江山?”赵文谦嗤笑,笑容里满是讥讽和恨意,“那种肮脏的血脉,谁稀罕!我赵文谦,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巫焰族嫡系正统传人!这江山,这天下,欠我巫焰族的,我要亲手拿回来!” 巫焰族嫡系?百里烨心中一凛。果然,与苗疆巫焰族一脉相承。此人并非简单复仇,而是要以邪术颠覆大晟,复他巫焰一族! “巫焰族早已覆灭百年,余孽苟延残喘,行此伤天害理之事,还敢妄称正统?”百里烨厉声斥道,试图扰乱其心神。 “覆灭?苟延残喘?”赵文谦脸上肌肉抽搐,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是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若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联手!若不是朝廷当年的血腥围剿!我巫焰族何至于此?族人凋零,圣地蒙尘,传承几近断绝!我忍辱负重,潜入朝堂,苦心经营十载!为的就是今日!” 他猛地指向皇帝,又指向百里烨,声音尖利:“我要用你们的江山,用你们百里氏的血脉,来祭奠我族亡魂!重铸我巫焰族的辉煌!你们,不过是窃贼!这皇位,本就该是我族之物!当年若非……” 他突然停住。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潮红。像是说漏了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随即,他目光重新锁定百里烨,眼中贪婪与狂热交织,令人不寒而栗。“不过,没关系了。天命,终究在我!” 他脸上露出一种沉醉而疯狂的神色。“我找到了……最完美的容器,最纯粹的血脉……只要完成最后的仪式,我就能获得无上的力量!重建巫焰神国,指日可待!百里烨,还有那个凤南衣……你们,都会成为我登临绝顶的基石!这是你们的荣幸!” “疯子!”百里烨咬牙。利用敬亲王,炼制邪物,祸乱天下,竟只是为了这疯狂的妄想!此人偏执入魔,无可救药! “疯子?互相利用罢了。”赵文谦嗤笑,不以为意,“百里尧想要长生,我想要力量,各取所需。他在西南炼他的血池,我在京城,布我的局。可惜,西南的事,被你们搅了……不过没关系。” 他环视这清心殿,笑容阴冷而满足。“京城的一切,早已在我掌心。皇帝,太子,皇后,太后……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文武百官……他们的命,都在我一念之间!” 他看向百里烨,眼神睥睨,如同在看蝼蚁。“百里烨,你若识相,跪下,臣服。我或许可以留你一命。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话音未落—— 赵文谦身形陡然一晃! 他宽大的紫袍无风自动!数道虚影,瞬间在他身周闪现,难辨真假! 同时! “嗡嗡”声大作! 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蛊虫,从他袖中狂涌而出!如同数道黑色利箭,直扑百里烨面门!速度奇快,带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而他真正的身体,却在虚影和蛊虫的掩护下,如同鬼魅,再次扑向龙榻!目标,仍是昏迷的皇帝! 声东击西!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控制皇帝为人质! “保护陛下!” “王爷小心!” 玄一和小五同时厉喝! 百里烨眼神一厉。剑光暴涨!瞬间在身前舞出一片璀璨光幕! “叮叮叮!” 数只蛊虫撞在剑幕上,被绞得粉碎,溅出腥臭的汁液。 但仍有漏网之鱼,冲破剑幕! 百里烨侧身急闪。一只蛊虫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就这么一耽搁,赵文谦的手,已经再次触到了皇帝的衣襟! 他枯瘦的手指,弯曲如钩,指尖隐隐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百里烨怒喝,不顾一切,挺剑刺向赵文谦后心!围魏救赵!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赵文谦背心之时—— 异变陡生! 第330章 皇帝苏醒 330章: 清心殿内,烛火摇曳。 赵文谦那张素来儒雅的脸,此刻因狰狞而扭曲。他盯着拦在龙榻前的百里烨,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 “看来殿下是不愿给赵某这个体面了。”他嘶哑开口,声音像毒蛇吐信。 话音未落,赵文谦袖袍猛然鼓荡! “嗡嗡嗡——” 无数细小黑点从他袖中涌出,竟是密密麻麻的蛊虫,振翅声令人牙酸,如一片黑云,直扑百里烨面门! “雕虫小技。” 百里烨早有防备。 “铮——” 长剑终于出鞘!剑光如雪瀑倒悬,刹那间照亮昏暗内殿。剑气纵横,化作一张绵密剑网,将所有扑来的蛊虫绞入其中。 “噗噗噗噗——” 蛊虫如雨点般坠落,在地板上抽搐几下,化为黑水。每一剑都精准斩在蛊虫最脆弱的翅根关节处,无一落空。 与此同时,百里烨脚下步伐急变。看似只是寻常侧步,却暗合九宫八卦,身形在方寸间连闪三次,真身已稳稳拦在龙榻前,将皇帝完全护在身后。 “赵文谦,”百里烨剑尖斜指地面,剑身映着烛火,泛起一层冷冽青光,“你的戏,该收场了。” 赵文谦瞳孔骤缩。 他豢养这“铁骨蛊”十余年,外壳坚硬刀枪难入,翅刃锋利可断金铁,振翅时发出的次声能扰人心神。便是江湖一流高手,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蛊虫,也要手忙脚乱。可百里烨竟在一息之间,仅凭一剑,便尽数破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百里烨的身法。那三步看似简单,实则封死了他所有可能偷袭龙榻的角度。这个年轻人,比传闻中更加可怕。 但此刻已无退路。 赵文谦眼中厉色暴涨,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形骤然暴起!双手成爪,指甲瞬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带着刺鼻腥风,直抓百里烨咽喉! 这一抓,快如鬼魅,狠辣刁钻,指风未至,腥气已扑面。 百里烨不退反进,长剑一抖,剑尖化作三点寒星,分取赵文谦手腕、肘关节、肩井穴!剑势看似平实,却精准得可怕,封死了赵文谦所有变招可能。 赵文谦不得不中途变招。他手腕诡异一翻,竟以肉掌硬撼剑锋! “铛!”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他指尖乌光闪烁,显然淬有剧毒。 两人瞬间交手。 快!只见残影。 十余招,呼吸之间。赵文谦武功诡异,招式狠辣,带着浓重的阴邪之气。掌风指影,皆带毒。腥风扑面。 百里烨凝神应对。剑法展开,堂堂正正。浩然之气,抵御邪功。 玄一、小五欲上前助战。 赵文谦眼中厉芒一闪。猛地掷出几颗黑色弹丸! 弹丸落地,“砰砰”炸开! 粉红色烟雾,瞬间弥漫!异香扑鼻,甜腻呛人。 “小心!烟有毒!”百里烨急喝。屏息,挥掌驱散烟雾。 玄一、小五连忙后撤,掩住口鼻。 趁此间隙! 赵文谦拼了!他硬受百里烨一剑。剑锋划过肩头,带起一蓬血花。 他不管不顾!再度扑向皇帝! 手中,多了一枚漆黑骨针。针尖幽蓝,泛着妖异的光。直刺皇帝眉心! 这一下若中,大罗金仙也难救。 百里烨目眦欲裂,救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龙榻上,一直昏迷的皇帝,眼皮,微动。 那只虚握的手,猛地抬起! 两指如电,精准无比!“啪!”夹住了那枚淬毒骨针!针尖,离眉心不过半寸。 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风。 “砰!”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赵文谦胸口。 “噗——!” 赵文谦如遭重锤!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殿柱上。滑落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满脸难以置信,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龙榻。 皇帝,缓缓坐了起来。 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哪有半分病弱之态? 他随手将那枚毒针扔在地上。“叮”一声脆响。 目光冰冷,看向瘫在地上的赵文谦。 “赵文谦,”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威严不减,“你的戏,该收场了。” “你……你……”赵文谦捂着剧痛的胸口,惊怒交加,话都说不利索,“你一直在装?”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皇帝何时恢复的?自己竟毫无察觉!每日诊脉,汤药,都……都被骗了? “你的‘仙丹’,朕确实服了。”皇帝在百里烨的搀扶下,稳稳站定。虽显虚弱,但气势凛然,“也昏迷了一阵。” 他目光如刀,刮在赵文谦脸上。 “但朕执掌江山数十载,岂会轻易着你的道?” 赵文谦瞳孔骤缩。 皇帝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赵文谦心上。 “太医院院正,早已察觉丹药有异。他暗中为朕调理。朕将计就计,就是想看看,你这幕后黑手,究竟意欲何为。还有哪些党羽!” 皇帝眼中寒光暴涨。 “只是没想到,你竟丧心病狂至此!囚禁太子,控制朝臣,祸乱朝纲!更与敬亲王那逆贼勾结,祸乱天下!” 赵文谦面如死灰。完了,他都知道了…… 但眼中疯狂未减。他不甘心!嘶声喊道:“那又如何?!你身中奇毒是真!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你迟早油尽灯枯!”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尖利。 “还有那些朝臣!他们的家眷,中的是‘牵机引’!只有我能解!杀了我,他们就给我陪葬!这朝廷,也就完了!哈哈……呃!”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 皇帝俯身,从龙榻暗格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本名册。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 赵文谦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血丝密布。 “你……”他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真以为,”皇帝把玩着瓷瓶,目光嘲弄,“朕这些年,是任你摆布的傀儡?” “你藏匿解药和记载中毒者名单的密室,朕早就查清了。就在你书房第三块地砖下,对吧?” 轰——! 赵文谦脑中一片空白。最后的倚仗,轰然倒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声尖叫,状若疯癫,“你怎么会知道?!是谁?是谁背叛了我?!” 他疯狂扫视四周,仿佛想揪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叛徒”。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百里烨,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威。 “烨儿,将此逆贼拿下!” “卸掉下巴,挑断手脚筋!” “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审问,挖出他所有同党!” “是!儿臣遵旨!” 百里烨应声上前。出手如电。 封住赵文谦数处大穴。让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然后,利落卸掉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或服毒。 剑光再闪。精准挑断他手脚筋脉。 赵文谦像一袋破布,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怨毒,死死盯着皇帝和百里烨。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如同濒死的野兽。 清心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皇帝看着地上的赵文谦,又看看百里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威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烨儿,”皇帝声音缓和下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殿外,远处东宫方向的喊杀声,似乎也渐渐稀落下去。 风雨,仿佛就要过去了。 但百里烨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31章 赵文谦的逃脱 赵文谦被拿下了。 铁链加身。琵琶骨被穿。关进了天牢最底层。 那是最森严的重犯牢房。墙壁厚达三尺,铁门厚重。只有一个小窗透气。日夜有精锐守卫轮班看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皇帝连夜亲审。 灯火通明的刑房里,赵文谦被绑在刑架上。披头散发,紫袍破烂,浑身血污。下巴被卸,手脚筋被挑断。他瘫在那里,像一摊烂泥。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还有讥诮。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凝。百里烨站在一旁,手按剑柄,目光如冰。 “赵文谦。”皇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房回荡,“说出敬亲王下落。说出你所有同党。交出解药配方。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赵文谦咧开嘴。被卸掉的下巴让他表情扭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在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彻底沉默。 刑部最有经验的老吏上前。皮鞭,烙铁,竹签,水刑……轮番上阵。 赵文谦身体颤抖,冷汗淋漓。但他咬死了牙。一声不吭。 偶尔睁眼,那眼神里的讥诮和疯狂,让行刑的人都心底发寒。 用尽手段。赵文谦像块滚刀肉。他似乎对疼痛有异乎寻常的忍耐力。而且,身体有古怪。一些刑罚落在他身上,效果甚微。伤口流血不多,愈合却快得诡异。 三天。皇帝审了三次。赵文谦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疯言疯语,念叨着“巫焰神国”、“天命在我”。 有用的信息,一句没有。 敬亲王下落?不知。 其他同党?没有。 解药配方?妄想。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皇帝震怒。却也无奈。此人邪术诡异,寻常刑罚似乎无用。又不能真让他死了。他是唯一可能知道解药和太子下落的人。 百里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太顺利了。赵文谦谋划十年,机关算尽。最后关头,虽然父皇将计就计,但擒下他,似乎……也太容易了些。 他精通巫蛊邪术。那些诡异的手段,在牢里真的用不出来吗?那些守卫,真的看得住他吗?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 “加强天牢守卫。”百里烨下令,“尤其是最底层。增派三倍人手。所有饮食用具,严格检查。靠近牢房者,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他又叫来影。“派最得力的影卫,潜入天牢附近,暗中监控。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是!”影领命而去。 天牢的守卫,增加了。明哨暗哨,密密麻麻。连只老鼠钻过,都会被察觉。 但百里烨还是不放心。他亲自去天牢最底层看过。 赵文谦瘫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铁链锁着他,镣铐是特制的,掺了玄铁,坚固异常。他闭着眼,像睡着了。呼吸微弱。 但百里烨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第三日。深夜。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天牢最深处,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映照着守卫们肃穆的脸。 突然——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猛地从关押赵文谦的牢房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 守卫队长一个激灵,厉声喝问,带着人就朝牢房冲去。 紧接着,便是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兵刃撞击声!闷哼声!还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腐蚀的“滋滋”声。 “敌袭!戒备!” 警铃被疯狂拉响。整个天牢被惊动。大批守卫从各处涌向底层。 百里烨今夜没有回府。他就宿在宫中离天牢不远的一处偏殿。几乎在惨叫响起的第一时间,他就惊醒了。抓过外袍和佩剑,如离弦之箭冲出房门。 “去天牢!” 玄一和小五紧随其后。 当他们冲到天牢最底层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心底发寒。 关押赵文谦的牢房,铁门大开。门口倒着四名守卫。都是最初听到惨叫冲进去的那一队精锐。 他们脸色青黑,七窍流出粘稠的黑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满是惊骇。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僵直着,早已没了气息。 是中毒。剧毒。 牢房内,一片狼藉。 墙壁上,溅满了乌黑腥臭的血迹。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特制镣铐。镣铐的断口处,呈现出不正常的腐蚀痕迹,像是被强酸熔断。 而赵文谦,不见了。 原本锁着他的地方,只剩下一大摊乌黑的血。血迹蜿蜒,延伸到墙角。墙角处,有一个水桶大小的洞。洞口边缘同样有腐蚀痕迹,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洞里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和腐败气息。 百里烨蹲下身,查看镣铐和血迹。脸色难看至极。 镣铐是特制的玄铁混合精钢打造,坚固无比。寻常刀剑难伤。此刻却像朽木般被腐蚀断裂。那摊血,乌黑粘稠,散发着和赵文谦身上类似、但浓郁十倍的腥臭。这血……恐怕不是人血,或者,不完全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壁。 正对牢门的墙壁上,用那乌黑的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张狂无比的大字: “百里烨,游戏才刚刚开始。” 字迹未干,血液顺着墙壁缓缓淌下,像狰狞的泪。 一股寒意,从百里烨脚底直冲天灵盖。 “追!”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和冰冷而微微发颤,“立刻封锁天牢所有出口!不,封锁全城!所有城门关闭,许进不许出!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赵文谦给我揪出来!” “是!”玄一和小五凛然应命,转身疾奔出去传令。 整个京城,被彻底惊动了。 皇帝很快闻讯赶来。看到牢中惨状和墙上的血字,这位刚刚“病愈”的帝王,脸色铁青,眼中怒焰滔天。 “好!好一个赵文谦!”皇帝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竟然在朕的眼皮底下,弄出这等把戏!” “传朕旨意!全城戒严!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给朕搜!挨家挨户地搜!任何可疑人等,格杀勿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圣旨一下,京城顿时风声鹤唳。 大队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街上狂奔。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呵斥声,犬吠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城门轰然关闭。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 家家户户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士兵冲进去,粗暴地翻查。稍有迟疑,便被刀枪相向。 天牢那个腐蚀出的地洞被仔细探查。洞很深,弯弯曲曲,最终通向京城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水暗渠。暗渠四通八达,出口众多,且污秽不堪,痕迹难寻。 赵文谦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京城这口沸腾的大锅里。 全城大索,持续了三天三夜。 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一无所获。 没有赵文谦的踪迹。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那摊乌黑的血,断裂的镣铐,墙上的血字,还有那四名中毒惨死的守卫,成了他留下的全部。 他就像一缕青烟,一个鬼魅。凭空出现,搅得天翻地覆。又凭空消失,只留下满城风雨,和一地鸡毛。 御书房里。 皇帝将茶杯重重顿在御案上,茶水四溅。他胸口起伏,显然怒极。 百里烨垂手站在下首,面色沉凝如水。 “查!给朕继续查!”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天牢守卫,刑部官员,所有接触过赵文谦的人,都给朕细细地查!还有那地洞,是如何挖通的?谁接应的他?朕就不信,他能飞天遁地不成!” “是,父皇。”百里烨应道。他知道,这很难。赵文谦手段诡异,那腐蚀镣铐、挖通地洞、毒杀守卫的手法,绝非寻常人力所能为。或许,根本就不是“人”接应的他。 墙上的血字,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百里烨,游戏才刚刚开始。” 那不仅仅是一句恐吓。那是一个宣言。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疯狂而执拗的复仇者的宣言。 赵文谦跑了。带着他的秘密,他的仇恨,他未完成的疯狂计划。 他一定还会回来。用更诡异,更凶残的方式。 京城上空,阴云未散。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332章 肃清朝堂 一、消失的毒蛇 消息传到宸王府时,天刚蒙蒙亮。 玄一单膝跪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头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膝盖。他身上的夜行衣还沾着露水,肩膀处有一道新鲜的刀口,血已经凝了,暗红的一片。 “王爷,”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赵文谦……跑了。” 百里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渐渐苏醒的京城。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早市的吆喝声隐隐传来。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平静,寻常。 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肮脏的暗流,只有昨夜亲历的人才知道。 “怎么跑的?”百里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玄一的头垂得更低了。 “属下带人赶到城南暗桩时,屋子是空的。炉子里的炭灰还是温的,人应该刚走不久。屋里有密道,直通城外乱葬岗。我们在密道里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块碎布。 百里烨转过身,接过。那是一角深紫色的官袍下摆,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布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是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用的规制。 是赵文谦的衣服。 “密道出口在乱葬岗的棺材里。”玄一继续说,“棺材底部是活动的,推开就是野地。那里……有打斗的痕迹。三具尸体,看穿着是赵文谦的心腹护卫,死法和天牢那些守卫一样,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 “自己人灭口?”百里烨盯着那块碎布。 “不像。”玄一摇头,“那些护卫是背对密道出口死的,刀口从前面来。杀他们的人,是从外面进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们在现场,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属下认得——是苗疆‘腐骨草’燃烧后的气味。敬亲王身边那个黑袍巫师,上次在宫变时,用过这个。” 百里烨的指节蓦地收紧,碎布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敬亲王。 又是他。 “所以,”他慢慢说,“赵文谦前脚刚跑,敬亲王的人后脚就到了。杀了他的护卫,然后呢?把人带走了?”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往西去了。我们追出十里,痕迹进了西山的密林,就断了。”玄一的声音低下去,“属下无能。” 书房里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着急。 百里烨走到书案后,坐下。 书案上摊着那本从赵文谦密室搜出来的名册,还有那几个小瓷瓶。名册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就像市面上最常见的账本。 可里面记的东西,能要人命。 不,是已经要了太多人的命。 “跑就跑了。”百里烨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丧家之犬而已。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拿起那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页泛黄,墨迹深深浅浅。一个个名字,官职,家眷姓名,中毒日期,剂量,控制手段……工工整整,清清楚楚。有些名字旁边还批注了细小的字:“可用”、“需敲打”、“已废”。 像在评价货物。 百里烨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吏部右侍郎,周明安。旁边批注:“其母年迈,用‘牵机引’三分,每月需解药一次。其幼子体弱,可用作胁。” 下面附着解药的配方,药材,分量,煎制方法,一丝不苟。 百里烨闭上眼。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赵文谦坐在密室里,就着昏黄的烛光,一笔一划写下这些。也许还在微笑,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然后,他睁开眼,把名册合上。 “传令,”他对玄一说,“按这名册,一个一个找。救人,解毒,控制。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被胁迫的家眷,都拿到解药。” 玄一领命而去。 百里烨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他知道,赵文谦虽然跑了,但毒蛇被打中了七寸。没了这些筹码,没了朝堂的根基,他什么都不是。 可敬亲王…… 百里烨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敬亲王要赵文谦做什么?一个失了势的阉党头子,还有什么价值? 除非,赵文谦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些连这名册上都没写的东西。 一些足以让敬亲王亲自派人来接应、甚至不惜暴露行踪的东西。 二、雷霆清洗 皇帝的旨意当天就下来了。 由宸王百里烨主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协同,彻查赵文谦一案。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办。 名册就是现成的罪证。 不用刑讯,不用逼供。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清洗开始了。 第一天,抓了十七个。都是名册上记录的被胁迫者,但自身也不干净——或收过贿赂,或泄露过机密,或替赵文谦办过事。区别只在于,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 第二天,三十四个。包括两个三品大员,一个皇商,还有几个宫里不起眼但位置关键的太监嬷嬷。 第三天,更多。 天牢很快就塞不下了。临时腾出几处闲置的府邸,权作牢房。每天都有囚车在街上过,木栅栏里一张张死灰般的脸。百姓站在路边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些官员在家中被带走时,哭天抢地,赌咒发誓自己是清白的。可当名册摆到面前,当那些关于家眷中毒的记录被念出来,他们就像被抽了骨头,瘫软下去。 有些则平静得多。整理衣冠,拜别家人,然后自己走上囚车。因为他们知道,躲不过。赵文谦记下了所有人的把柄,一个都跑不掉。 朝堂上,每日的早朝都像在过堂。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百里烨站在阶下,一份一份地念着罪状。每念完一份,就有侍卫上前,摘下那人的官帽,剥去官服,拖出去。 求饶声,哭喊声,撞柱声。 血溅在光洁的金砖上,很快被宫人擦去。但血腥味,久久不散。 皇帝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听着,看着。偶尔闭上眼,像是在忍耐什么。但他没喊停。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次是铁了心。 不清洗,朝堂就烂透了。 不清洗,大晟的根就烂了。 三、太子的归处 太子是在第七天找到的。 地点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东宫,太子自己的寝殿下面。 那密室修得极其隐秘。入口在太子床榻下的暗格里,需要同时按下三个机括才能打开。密道一路向下,深达三丈。里面空气浑浊,但该有的都有:床榻,桌椅,甚至还有个小书柜,放着几本闲书。 太子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背对着入口。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烛光昏暗,但足够让人看清他的模样。 瘦。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身上的锦袍脏污不堪,皱成一团,还沾着暗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 但他还活着。 眼睛还亮着。虽然布满血丝,虽然满是疲惫,但那里面还有光。 看到皇帝和百里烨进来,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他盯着皇帝,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那种优雅从容的跪拜。是“扑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上。接着,额头也磕下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父皇……”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 “儿臣……不孝……给父皇……丢脸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个曾经意气风发、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太子,现在像条丧家之犬,跪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很久,皇帝都没说话。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一下,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 然后,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太子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那只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握住了太子的胳膊。 “起来。” 皇帝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太子没动。 皇帝加了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太子站不稳,晃了一下,皇帝扶住了他。 “回来就好。” 皇帝又说。还是那三个字。 太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然后滚落下来。 是眼泪。 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他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血丝渗出来。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皇帝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没事了,”皇帝的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百里烨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太子靠在皇帝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看着皇帝闭着眼,手一下一下拍着太子的背。 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可百里烨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太子经此一劫,心性必然大变。那些被囚禁、被折辱、被当作弃子的日子,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谁也不知道。 也许,他会彻底沉沦,一蹶不振。 也许,他会卧薪尝胆,把这份屈辱变成野心。 谁知道呢。 百里烨移开目光,看向密室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太子的笔迹,写着“宁静致远”。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四、余波难平 又过了半个月。 朝堂的清洗,渐渐接近尾声。 赵文谦的党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依附他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空出来的位置,迅速被填补。有些是原本被压制的清流,有些是中立但有能力的老臣,有些,是百里烨亲自提拔的年轻官员。 风气,确实变了。 至少表面上,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结党营私,没人再敢阳奉阴违。奏折递上去,批复得很快。政令发下来,执行得很顺。皇帝“病愈”临朝,太子“康复”辅政。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 后宫也稳了。 太后和皇后中的毒,虽然深,但解药及时,太医全力救治,到底保住了性命。只是元气大伤,需要长期静养。太后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佛堂,吃斋念佛,不再过问前朝的事。皇后也沉寂了许多,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不出宫门。 京城恢复了秩序。 宵禁解除,街市重开。茶楼酒肆又有了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宸王殿下智斗阉党,肃清朝纲”的故事。百姓听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 好像那场夜里的兵变,天牢的惨案,全城的搜捕,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可有些人知道,不是。 远远不是。 这天傍晚,百里烨站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正在褪去。京城华灯初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光海。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笑语声,孩子的哭闹声,远远传来,热闹得很。 一片繁华景象。 可百里烨看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赵文谦还没找到。 敬亲王也毫无音讯。 这两个人,像两根毒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迟早会化脓,会溃烂,会要命。 京城的平静,只是水面上的平静。底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过。那些被清洗掉的势力,真的就心甘情愿认输了吗?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真的就没人惦记了吗? 还有太子。 百里烨想起那天在密室里,太子看他的眼神。 表面上是感激,是敬畏。可那眼神深处,藏着什么?是怨恨?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哥哥,从来不是省油的灯。经此大难,太子是彻底醒悟,还是隐藏得更深,谁也说不好。 还有父皇。 皇帝的身体,是真的好了吗?那些毒,真的清干净了吗?他放权给自己,是真的信任,还是试探?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夜色渐浓,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 百里烨在阁楼上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京城都沉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灯火还亮着。 然后,他转身,下楼。 路还很长。 风雨,也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现在朝堂清了,父皇醒了,太子安了,后宫稳了。 他有时间,也有力量,去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赵文谦,敬亲王。 你们最好躲得远远的。 千万别被我找到。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沉稳,坚定。 夜色,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333章 北境急报 京城的天,刚晴了没几天。 朝堂上下,忙着肃清余毒。抓人,审问,抄家,罢官。忙着安抚人心。发抚恤,稳粮价,平议论。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表面的平静,像一层薄冰,勉强盖住了下面的暗流。 然后,惊雷就来了。 毫无预兆。 一份军报,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宫。 信使滚鞍下马,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高举着插着三根羽毛的军报匣子,一路嘶喊着冲过宫门,冲向金銮殿。 “北境急报!北狄大举入侵!边关告急!八百里加急——!!” 嘶哑的声音,像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划破了朝堂上那层薄冰。 大殿上,正在议事。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臣工汇报清查进展。百里烨立在武将首位,垂眸听着。太子坐在下首,面色沉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嘶喊声,穿透殿门。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太监连滚爬爬进来,手里捧着那个沾满尘土的军报匣子,声音发颤:“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呈上来!”皇帝脸色一沉。 匣子打开。军报取出。展开。 皇帝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捏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大殿里,落针可闻。所有大臣,屏住呼吸,看着皇帝的脸色。 终于,皇帝放下军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冰冷的怒焰。他将军报递给身旁的大太监。 “念。” 太监接过,手有些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北狄大汗,倾举国之力,集结二十万铁骑,由其大王子阿史那咄苾统帅,悍然南下,犯我边境……” 二十万铁骑!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贼寇凶悍,连破我边境三处哨卡。兵锋直指雁门关……” “……然,北狄军中,出现一支极为诡异之军,自称‘鬼面军’,人数约五千。皆戴青铜鬼面,覆以鬼纹,狰狞可怖。此军悍不畏死,寻常刀箭,难伤其分毫。冲锋之时,状若疯魔,嘶吼如鬼,所过之处,城池破碎,我军……伤亡惨重……” 鬼面军?青铜鬼面?刀箭难伤?状若疯魔? 这些描述,让不少武将皱起了眉头。也让文官们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恐惧。 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雁门关外,守将李将军率一万精锐迎敌。遭遇‘鬼面军’前锋。我军箭雨覆盖,贼军不避不闪,中箭亦冲锋不止。近身搏杀,贼军力大无穷,不惧疼痛,我军……溃败。李将军力战殉国。雁门关……告急。北境门户,摇摇欲坠……” 念完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鬼面军”、“刀箭难伤”、“溃败”、“殉国”、“告急”这些字眼,还在众人耳边嗡嗡作响。 二十万铁骑,已是强敌。 这五千“鬼面军”,更是闻所未闻的怪物! 边军骁勇,竟一触即溃? 北境,危矣! 百里烨站在武将首位,自听到“鬼面军”、“青铜鬼面”、“刀箭难伤”这几个词时,他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描述,太熟悉了。 西南。苗疆。那些被邪术操控,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毒人。那些戴着面具,如同行尸走肉的怪物。 手法,如出一辙。 幕后黑手,几乎呼之欲出。 敬亲王,百里尧! 他竟然逃到了北狄!不仅逃了,还和北狄勾结在了一起!用他那邪恶的巫蛊之术,为北狄打造了这样一支恐怖的军队! 好一个百里尧!好一个北狄! 趁大晟内乱未平,国力受损,背后捅刀!还用了如此阴毒的手段! 朝堂上,死寂只持续了片刻。 随即,炸开了锅。 “陛下!”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脸色发白,“北狄势大,又有妖军助阵,边关已失三城,雁门关危在旦夕!我大晟刚经历京城动荡,国库空虚,军心未稳,实在不宜再启大战啊!老臣以为,当遣使和谈,暂避其锋芒,以图后计!” 这是主和派。声音带着恐惧。 “放屁!”一名武将立刻跳了出来,满脸涨红,声如洪钟,“北狄蛮子,欺人太甚!屠我百姓,占我疆土,此乃国仇!岂能和谈?和谈就是示弱!蛮子只会得寸进尺!必须打!狠狠打!打出我大晟的威风来!” 这是主战派。慷慨激昂。 “打?拿什么打?国库还有多少银子?京城之乱,禁军折损多少?边军新败,士气低落,如何抵挡二十万铁骑和那妖军?” “不打,难道任由蛮子铁蹄踏破雁门关,长驱直入吗?到时生灵涂炭,谁来负责?” “可以暂避锋芒,割让些……” “割地?绝不可能!祖宗疆土,尺寸不可予人!” 朝堂上,吵成一团。主和主战,各执一词。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他听着下面的争吵,目光冰冷。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武将最前方,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宸王。” 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百里烨。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列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 “父皇。”他抱拳,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北狄趁我内乱,国力未复,悍然入侵。屠我子民,占我城池。此乃国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主和派大臣,锐利如刀。 “况其军中‘鬼面军’,刀箭难伤,状若疯魔。此等手段,与西南敬亲王所使邪术,如出一辙!”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脸色再变。西南之事,他们多有耳闻。若真与敬亲王有关…… “敬亲王百里尧,勾结北狄,以邪术助敌,祸乱天下。此獠不除,大晟永无宁日!” 百里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儿臣以为,和谈,乃是示弱!只会助长贼寇气焰,让北狄与敬亲王,更加肆无忌惮!” 他转身,面向龙椅,单膝跪下,抱拳,昂首。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儿臣,请战!” 四个字,掷地有声。 “愿率军北伐,驱逐胡虏,收复失地!更要……” 他眼中寒光一闪。 “肃清妖孽,擒拿叛逆百里尧,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请父皇,准儿臣所请!”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只有百里烨清朗而坚定的声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主战派的武将们,激动得脸色发红,恨不得立刻附和。 主和派的大臣们,张了张嘴,看着皇帝沉凝的脸色,看着百里烨挺直的脊梁,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那份为国征战的锐气。 许久。 皇帝缓缓站起身。 “准。” 一个字,定下了基调。 “封宸王百里烨为北伐大元帅,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调集京畿、各地精锐,即日开拔,北上抗敌!” “朕,在京城,等你的捷报!”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所望!” 百里烨叩首,起身。 目光,已然望向北方。 那里,烽火连天。 那里,有二十万虎狼之师,有五千诡异“鬼面军”。 还有,逃亡在外的敬亲王,百里尧。 新账旧账,该一起算了。 第334章 挂帅出征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所望!” 百里烨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余音未绝,敲打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 皇帝高踞龙椅,俯视着殿中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的儿子。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相似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灼灼的战意与不容置疑的决心。殿内方才主和主战的嘈杂争执,在这掷地有声的请战誓言面前,倏然沉寂下去。主战派的武将们挺起了胸膛,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期盼的光芒;而先前主张和谈的文官们,在皇帝深沉的目光和百里烨凛然的气势下,也呐呐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掠过太子那张略显复杂的面孔,最终重新落回百里烨身上。朝中局势,边关急报,北狄铁骑与那诡异的“鬼面军”,还有潜逃在外、与北狄勾结的敬亲王……千头万绪,利害攸关。然而,此刻能站出来,敢站出来,且有能力站出来的,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个儿子了。 他沉吟片刻,那短暂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让殿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终于,皇帝缓缓颔首,沉稳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准奏!” 两个字,如同定音之锤,敲定了帝国的命运走向。 “封宸王百里烨,为征北大元帅,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有临机专断之权!节制北境诸军,统兵二十万,即日筹备,克日北上!”皇帝的旨意,一条条清晰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去,务必驱逐北狄胡虏,收复我大晟河山,扬我国威!更需查明那‘鬼面军’之真相,若遇敬亲王百里尧那祸国逆贼,无论生死,务必擒拿归案,以正国法!” “儿臣,领旨!谢父皇信任!儿臣在此立誓,不破北狄,誓不还朝!不擒叛逆,绝不回京!”百里烨再次叩首,声音铿锵,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散朝后,皇帝并未立刻让百里烨离去,而是将他单独召至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父子间的凝重气氛。皇帝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父子二人。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宫墙之上那片被烽烟染指了消息的北方天空,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色,那是一位帝王对江山安危的深沉忧虑,也是一位父亲对儿子即将踏上险途的牵挂。 “烨儿,”皇帝转身,看着眼前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儿子,声音低沉,“北狄此次来势汹汹,其大王子阿史那咄苾骁勇善战,非易与之辈。而那‘鬼面军’……更是诡异莫测,敬亲王与赵文谦流瀣一气,所使邪术防不胜防。此战,凶险异常,远超以往任何一场战役。” 他顿了顿,走近两步,目光锐利地看进百里烨眼中:“赵文谦虽擒,但所知有限,许多关键,尤其是敬亲王的具体谋划与后手,我们仍如雾里看花。你此去北境,定要万分小心,切不可因连胜而轻敌,更需提防暗处的冷箭与邪术。”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百里烨肃然应道,随即,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关于那‘鬼面军’与敬亲王的邪术,南衣在苗疆时曾与其多有周旋,了解颇深。儿臣已传信于她,详述北境军情。她或许知晓克制那邪物之法,届时若能赶来相助,必能多几分胜算。” 听到凤南衣的名字,皇帝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疲惫的安慰:“凤家那姑娘,确是奇女子,智勇双全。有她从旁相助,朕心稍安。”他拍了拍百里烨坚实的肩膀,那是一个属于父亲的、沉重的嘱托,“记住,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为帅者既要勇猛果决,亦需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方能克敌制胜,方能长久地护卫这江山社稷。朝中之事,有朕,有你皇兄,你无需挂念后方,只管专心应对北境战事。” “是,儿臣明白。谢父皇。”百里烨深深一揖,心中暖流涌动,更感责任重大。 出征在即,诸事繁杂。调兵遣将,粮草辎重,军械马匹,千头万绪。百里烨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阴霾——赵文谦逃脱时留下的那句话,还有那不知所踪的敬亲王。 离京前夜,他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玄一,秘密去了一趟天牢。 即使赵文谦早已逃脱,但那间曾关押过他的、位于天牢最底层的死囚牢房,或许还残留着些许不为人知的线索。天牢守卫见到是他,不敢多问,恭敬引路。 牢房已被大致清理过,但那摊曾令人生畏的乌黑血迹,虽被冲刷,仍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留下了难以完全抹去的深色污渍。墙壁上,那行用血写就的、张狂扭曲的大字——“百里烨,游戏才刚刚开始”——虽然被用力刮擦过,但字痕深入石壁,依然隐约可辨,在昏暗的火把光线下,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百里烨站在牢房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奇异的、仿佛混合了草药与腐败物的腥甜气息。他示意玄一守住门口,自己则蹲下身,目光如炬,一寸寸仔细检视着地面和墙壁。 镣铐腐蚀的痕迹,古怪的血渍,通向暗渠的洞口……这些都已查看过无数次。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略微潮湿的缝隙。那里,似乎有极淡的、不同于牢房本身霉味的甜腥气。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刮蹭了一下缝隙边缘,指尖沾上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比灰尘略粗的黑色粉末。 粉末极少,若非他目力惊人且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察觉。他将这点微末的粉末用随身携带的油纸小心包好。那奇异的气味,这诡异的粉末,或许南衣能分辨出是什么。 最后,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墙上的血字。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曲、蠕动,带着赵文谦那疯狂而怨毒的低语。 “游戏才刚刚开始……” 敬亲王在北狄,手握“鬼面军”,与北狄铁骑合流,虎视眈眈。 赵文谦在逃,行踪成谜,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噬人。 这两个疯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们联手,究竟在谋划什么?除了颠覆大晟,他们还想得到什么?那所谓的“游戏”,真正的残酷,或许还未显露冰山一角。 北境的烽火,是看得见的威胁。 而京城之内,乃至这广袤国土的阴影里,是否还藏着更多看不见的杀机? 百里烨缓缓站起身,将那小包粉末仔细收好。眸中的凝重,渐渐被坚毅的寒光所取代。 无论你们在谋划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 这征北大元帅的印信,我接了。 这北境的河山,我守了。 这场“游戏”,我奉陪到底!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行血字,转身,大步走出牢房。玄一无声地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 翌日,黎明。 京城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二十万大军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点将台上,百里烨一身银甲,外罩玄色大氅,腰佩长剑,英姿勃发。他从皇帝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帅印和虎符,面向黑压压的大军,高举帅印。 “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铁流滚滚,向北而行。 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335章 誓师北上 三天。 只有三天。 调兵,遣将,筹集粮草,整顿军械。 京城内外,一片忙碌。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肃杀。 第三日。黎明。 京城北郊,点将台。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秋风已带寒意,卷过广袤的校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二十万大军,已然集结完毕。 黑压压,一片肃杀的海洋。铠甲反射着天边微光,如同粼粼的、冰冷的波光。长矛如林,刀枪似雪。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 只有风过旗面的声音,甲叶摩擦的轻响,战马不安的踏蹄声。 一种沉默的、厚重的、蓄势待发的气势,笼罩着整个校场。 点将台高耸。台上,旗帜招展。 台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皇帝御驾亲临,端坐于临时设下的龙案之后,面色沉凝,不怒自威。太子立于皇帝身侧稍后,目光复杂地望着高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 百里烨。 他一身银甲,在渐亮的天光下,耀眼夺目。甲叶打造得极为精良,贴合着他挺拔修长的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玄色大氅披在身后,随风微微拂动。腰悬长剑,剑柄古朴。 他就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松如岳。面容冷峻,目光沉静,扫视着台下无边无际的军阵。 晨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按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 “吉时到——!” 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鼓声,隆隆响起。沉重,雄浑,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是出征的战鼓,是催征的号角。 皇帝缓缓起身。内侍捧着金盘上前,盘中是一只玉杯,杯中御酒,清冽醇香。 “宸王。”皇帝开口,声音透过内力,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今日,朕以此酒,为你壮行。北境安危,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朕,托付于你了。” 百里烨转身,面向皇帝,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那杯沉甸甸的御酒。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不负江山,不负黎民!” 声音清越,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手持玉杯,转向台下二十万大军。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坚毅、或激动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声音如同滚雷,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将士们!” 三个字,让所有人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北狄,无道!” 百里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冽的杀气。 “他们,犯我疆界!屠我边民!毁我家园!此仇,不共戴天!” 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无数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刀枪,眼中燃起怒火。 “这还不够!”百里烨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空气,“更有妖人作祟!与北狄勾结,以邪术害我军民!炼就鬼面妖军,刀枪难入,状若疯魔!此等妖孽,天理不容!” 妖人!邪术!鬼面军! 这些词语,像火种,丢进了干柴。士兵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恐惧,被愤怒取代。 “他们,要夺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灭我们的国!” 百里烨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二十万人,齐声怒吼。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都猎猎狂舞。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今日!” 百里烨举起手中玉杯,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本王在此,与尔等同饮此酒!” 他仰头,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尽显豪迈。 “此去北境,唯有死战!” “誓扫胡尘!驱逐妖孽!复我河山!卫我百姓!” “尔等——可敢随我死战?!”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是睥睨一切的豪情,是与将士同生共死的誓言。 短暂的寂静。 然后—— “死战!!!” “死战!!!” “死战!!!” 二十万张嘴,发出同一个声音。二十万颗心,跳动同一个节奏。二十万把刀枪,指向同一个方向!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如同海啸,席卷整个校场,直冲云霄!连天上的流云,仿佛都被这冲天的战意驱散! 杀气,弥漫开来。浓烈得如同实质。 百里烨看着台下沸腾的军阵,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他知道,军心可用!士气已成! 他猛地将手中玉杯,狠狠摔碎在点将台上! “啪!”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一个信号。 “出征——!!!” 他长剑出鞘!雪亮的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笔直地指向北方! “咚!咚!咚!咚——!!!” 战鼓,再次擂响!比之前更急,更重,更震撼人心!如同巨人的心跳,催促着征伐的步伐。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连绵响起。那是进攻的号角,是前进的命令。 大军,动了。 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缓缓苏醒。前军开拔,中军跟进,后军压阵。旗帜招展,甲胄铿锵,脚步声如同闷雷,滚滚向前。 铁流,开始涌动。向着北方,向着烽火,向着未知的战场,坚定地涌去。 百里烨最后看了一眼高台。 皇帝站在那里,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有期许,有凝重,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太子站在皇帝身后,眼神复杂,但最终,也对他拱了拱手。 百里烨收回目光,再无留恋。 他翻身上马。骏马嘶鸣,人立而起。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冲下点将台,汇入那滚滚铁流之中。玄色大氅在他身后飞扬,如同展翼的鹰。 大军迤逦北上,烟尘渐起。 百里烨一马当先,驰骋在队伍最前方。寒风扑面,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 他握紧了缰绳,回首,望了一眼京城方向。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心中,有一个名字,轻轻掠过。 南衣。 等我回来。 等我,扫平北狄,擒拿叛逆。 等我,回来见你。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地平线。那里,烽火已燃。 他一抖缰绳,加快速度。 身影,很快融入那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之中。 大地震动。旌旗漫卷。 一场决定国运的远征,开始了。 第336章 军中定策 大军开拔,向北而行。 队伍绵延,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在秋日的原野上蜿蜒前进。旌旗招展,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沉重而规律的节奏,敲打着大地。 百里烨骑在马上,位于中军。银甲在身,大氅随风。他面朝北方,目光沉静,但眉头始终微微锁着。 行军,不是游玩。尤其是如此仓促的远征。 二十万大军,粮草辎重,军械马匹,千头万绪。每日安营扎寨,探马斥候,防务调度,都需要他一一过问,定夺。 但他心里,最重的石头,还是那“鬼面军”。 刀枪不入。悍不畏死。五千之众。 这几个词,像梦魇,压在心头。普通士卒或许只是听闻,觉得可怖。但他知道,那是真的。西南毒人的可怖,他亲眼见过。敬亲王逃到北狄,绝不会闲着。这“鬼面军”,只怕比西南那些,更棘手。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扎营后,无论多晚,他必召主要将领议事。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映照着几张严肃的脸。都是百战宿将,身上带着沙场的煞气。但此刻,谈及“鬼面军”,人人眉头紧锁。 “王爷,”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老将,指着粗糙的北境地图,声音粗嘎,“据溃兵所言,这鬼面军冲锋,毫无章法,就是一味猛冲。弓箭射上去,除非正中面门,否则如同挠痒。刀砍枪刺,也难伤要害。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我军与之一触,阵型便被冲散,士兵胆寒……” 另一员中年将领接口,面色凝重:“关键是,他们似乎没有神智。不避刀箭,不惧生死。就像……就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不,比野兽更可怕。野兽还知道怕,他们不知道。” “刀枪难入,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一位面白短须的将领沉吟,“这该如何应对?寻常战法,只怕难以奏效。除非用重弩,投石车,或者……火攻?” “火攻?”有人眼睛一亮,“野兽都怕火!这鬼东西,说不定也怕!” “只是猜测。”老将摇头,“我军与鬼面军接触时间太短,溃败太快。具体弱点,尚未可知。需更多情报。” 情报。这是最缺的。 对敌人的无知,是战场上最大的危险。 百里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跃。 “鬼面军”的弱点,必须找到。否则,这二十万大军开过去,就是给那五千怪物送菜。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转机来了。 这日傍晚,大军刚扎下营盘。前锋军派快马送回紧急军情,还押着一个俘虏。 “报——!王爷,前锋遭遇小股北狄游骑,击溃之,擒获一名百夫长!” 百里烨精神一振。“带进来!” 俘虏被推了进来。是个满脸横肉的北狄汉子,身上带伤,被捆得结实。眼神凶悍,但透着恐惧。 “会说汉话吗?”百里烨冷冷问。 俘虏梗着脖子,不答。 旁边押送的校尉上前就是一脚,踹在他腿弯。“王爷问话,老实回答!” 俘虏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终于开口,汉话生硬:“会……会说一点。” “你们军中,可有‘鬼面军’?”百里烨单刀直入。 俘虏身体一颤,眼中恐惧更甚,点了点头。 “详细说。他们有何特点?弱点何在?”百里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盯着他。 俘虏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在百里烨冰冷的注视和校尉按在刀柄上的手下,还是屈服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有……有鬼面军。五千人。戴青铜面具,很可怕。他们……他们不是人!” “说清楚!” “是,是……”俘虏喘息着,“他们只听巫师的命令。冲锋,杀人,不怕死。刀砍上去,像砍在木头上,有时候还能卡住刀。箭射中,只要不是要害,他们拔出来继续冲……” 帐中将领脸色更沉。果然如此。 “但是!”俘虏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道,“他们怕火!很怕火!有一次营地失火,靠近火焰的鬼面兵,动作会变慢,还会发出怪叫,不敢靠近。还有……还有黑狗血!泼到他们身上,他们会像被烫到一样,动作也会变慢,身上的黑气会淡一点……” 怕火!黑狗血! 帐中众人眼睛一亮!弱点!真的有弱点! “只是变慢?不能杀死?”百里烨追问。 “能……能杀死。”俘虏努力回忆,脸上露出惧色,“用火烧,烧久了,他们会倒下不动。用重武器,比如大锤,砸碎脑袋或者胸口,也能杀死。但很难,他们力气太大,动作又快……而且,他们没有神智,只知杀戮,完全听那几个巫师的。巫师不死,他们就不会停……” 俘虏后面的话,众人已经不太在意了。关键信息,已经得到。 畏惧烈火。黑狗血可使其迟缓。受巫师操控。 百里烨挥挥手,让人将俘虏带下去,严加看管。 大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情报。 “怕火……黑狗血……”那络腮胡老将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王爷,这和西南那些毒人,很像啊。只是似乎……更强一些?” 百里烨缓缓点头,神色凝重。“不是像。是同类。只是炼制手法,恐怕更阴毒,更完善了。”敬亲王,果然在苗疆之外,又精进了他的邪术。 “受巫师操控……”面白短须的将领沉吟,“若能找出并击杀操控的巫师,这些鬼面军是否就不攻自破?” “理论上是。”百里烨道,“但巫师必然被重重保护,隐匿在军中。找到并击杀,谈何容易。况且,击杀巫师,鬼面军是失去控制,还是直接崩溃,也未可知。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此。”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当务之急,是依据其弱点,制定应对之策。火攻,是其一。需大量准备火油,火箭,火雷。两军对阵时,以火阻隔,焚烧敌阵。黑狗血……可备一些,但量不会太大,恐难成主力,可作为奇兵,扰乱其行动。” 他转过身,看向众将:“传令下去,着后军速办,搜集火油等物,越多越好。另,命各营铁匠,赶制重斧、大锤、狼牙棒等破甲重兵器,分发于军中力士。弓弩手,专射其面门关节等要害。结阵对敌时,前排重盾长枪,稳住阵脚,后方辅以火攻、重器、弓弩,层层消耗。绝不可被其冲散阵型!” “是!”众将凛然应命。有了应对之法,心中稍定。 “还有,”百里烨补充,语气森寒,“传令全军,尤其是斥候。若遇北狄巫师模样之人,或发现疑似操控鬼面军之所在,不惜一切代价,探明回报!擒杀巫师者,记大功,重赏!”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回营布置。大帐内,只剩下百里烨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脸。 情报有了,对策有了。但心头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敬亲王。赵文谦。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毒刺。 他走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将“鬼面军”的详细情报——尤其是俘虏供述的畏惧烈火、黑狗血可使其迟缓、受巫师操控等关键信息,以及自己的分析(与西南毒人同源,敬亲王邪术精进等),一一写下。 写罢,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他在天牢赵文谦牢房墙角收集到的那点微末的黑色粉末。他分出极小一部分,用另一张更小的油纸仔细包好。 然后,他将这小小的油纸包,连同写好的信,一起封入一个牛皮信筒,用火漆牢牢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玄一。”他沉声唤道。 玄一如同影子般出现。“王爷。” “将此信,加急送往苗疆,亲手交到凤姑娘手中。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不得有误!”百里烨将信筒递过去,神色郑重。 “是!”玄一双手接过,贴身藏好,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出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望着玄一离去的方向,百里烨轻轻舒了口气。 南衣精通毒术药理,对敬亲王的邪术也最为了解。希望她能从这些信息,从这点粉末中,看出更多端倪,找到更有效的克制之法。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向北方。 雁门关,还能撑多久? “鬼面军”……敬亲王…… 他握紧了拳头。 无论你们有多少诡异手段。 这一仗,必须赢。 第337章 苗疆回响 苗疆。药王谷。 时节已近深秋,谷中却依然温暖湿润,草木葱茏。药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竹楼内,凤南衣正对着一堆药材出神。自西南一别,她与百里烨各自奔波,音信往来不多。京城剧变的消息传来时,她心焦如焚,直到得知百里烨无恙,并挂帅北征,才稍松了口气。但敬亲王和赵文谦在逃,像两块巨石,压在心头。 “南衣姐姐!”阿洛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急切,“有信!京城来的,加急!” 凤南衣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阿洛手里捧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牛皮信筒,筒上还带着快马疾驰的余温。 是玄一亲自送来的。人未进谷,信已到。 凤南衣接过,入手微沉。她一眼认出封口的火漆和印章,是百里烨的私印。心,不由自主地快跳了一拍。 她回到案前,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笺。信很厚,除了信纸,还有一个用数层油纸小心包裹的小小硬物。 她先展开信纸。百里烨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金戈铁马的锋芒。她快速阅读,脸色渐渐凝重。 北狄二十万铁骑犯边,鬼面军刀枪不入,连失三城,雁门关告急……一个个字眼,触目惊心。而关于“鬼面军”的描述——青铜鬼面,悍不畏死,寻常刀箭难伤,畏惧烈火,黑狗血可使其迟缓,受巫师操控…… 凤南衣的指尖微微发凉。 “果然是敬亲王的手笔。”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寒意,“而且,更厉害了。” 西南的毒人,虽也诡异,但尚有明显弱点,行动也略显僵硬。而这“鬼面军”,听描述,似乎保留了毒人的悍不畏死和强悍体魄,却可能更灵活,更难以对付。敬亲王逃到北狄后,显然没有闲着,他的邪术,更加阴毒完善了。 她的目光落在信末,百里烨提到了从天牢赵文谦牢房中收集到的一点可疑粉末,已随信附上,请她查验。 凤南衣放下信纸,小心地拿起那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扁圆玉瓶。拧开瓶塞,里面是极少的一点黑色粉末,细如尘埃。 她将粉末轻轻倒在掌心一小张特制的桑皮纸上。先是凑近,仔细嗅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杂的气味传来。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以及……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奇异味道。 她眉头蹙起。取来一根银针,极小心地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粉末,放入旁边一个盛有半透明药液的琉璃皿中。 粉末入水,并未立刻溶解。而是缓缓散开,颜色由黑转灰,又泛起一丝极淡的、诡异的幽绿色。药液表面,甚至出现了几个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气泡。 凤南衣的脸色,变了。 “大师!”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您快来看看这个!” 药痴大师正在隔壁分拣药材,闻声立刻过来。看到凤南衣凝重的神色和琉璃皿中那点异样,也严肃起来。 “这是从赵文谦逃脱的天牢牢房中找到的。”凤南衣将百里烨的信递过去,指着那点粉末,“烨怀疑有问题,送来让我查验。” 药痴大师先快速扫过信笺,尤其是关于“鬼面军”的描述,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然后,他接过凤南衣手中的琉璃皿,凑到窗边更亮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又取来几样药粉,分别与那溶解了些许的药液相试。 片刻后,药痴大师放下琉璃皿,神色异常严肃,捻着胡须,沉吟道:“这粉末……成分复杂。老朽能辨出的,至少有‘蚀心草’的残留,此物有强烈致幻、乱人心智之效。还有‘尸菌’的痕迹,此物生长于极阴之地,与控尸邪术关联甚密。” 他顿了顿,指着药液中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幽绿和消失的气泡:“最棘手的,是这里面,还混合了一种极为罕见、几乎绝迹的蛊虫分泌物。具体是哪一种蛊,老朽一时也难以断定,但此物通常用于激发潜能、传递特定信号,或是……进行某种邪恶的献祭、传送仪式。”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大师,您的意思是,赵文谦的逃脱,恐怕不是依靠武功或者寻常的机关暗道?” “绝非寻常手段。”药痴大师摇头,语气肯定,“蚀心草可致幻,或许用以迷惑守卫。尸菌与控尸相关,但更可能与他自身修炼的邪功或那‘鬼面军’的炼制有关。而这蛊虫分泌物……”他指着那玉瓶,“最为诡异。赵文谦精于巫蛊,此物或许是他用来激发某种秘术,或是……在极端情况下,与外界同党、乃至某种邪恶存在沟通、定位、甚至传递自身的媒介!” “媒介?”凤南衣瞳孔微缩。 “只是猜测。”药痴大师叹道,“但此人巫蛊之术,已走入极端邪道,不可以常理度之。他能从守卫森严、专关重犯的天牢最底层脱身,绝无可能仅凭一己之力。要么,他用了某种我们闻所未闻的、代价巨大的邪法。要么,京城之中,仍有他的余党,或他早已布置下我们不知道的、隐秘的接应点甚至……传送点!” 传送点?凤南衣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赵文谦的威胁,远比想象中更大。他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赵文谦逃脱,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但眼下,更火烧眉毛的,是北境那五千“鬼面军”。 “大师,”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拉回军报,“军报上说,‘鬼面军’畏惧烈火,黑狗血可使其迟缓。这说明其本质仍是阴邪之物,畏惧阳刚、正气、破邪之力。我先前为对付西南毒人研制的‘破煞散’,以朱砂、雄黄、赤硝、雷击木粉等至阳破邪药材为主,对这类邪物应有克制之效。” “嗯。”药痴大师点头,表示认同,“‘破煞散’思路是对的。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此散需大量,且需近身挥洒或沾染,于两军对阵,尤其是面对数千悍不畏死的鬼面军时,难以施展。第二,此散炼制不易,所需药材珍稀,短时间内难以大量制备。” 这正是凤南衣所虑。“需改良。使其可用于远攻,或大范围覆盖。” “附于箭矢如何?”药痴大师提出设想,“将药粉置于箭头,射中后炸开或沾染。” “可尝试。但箭矢破空,药粉易散。且需精准命中,对箭术要求极高。”凤南衣思索着,目光无意间扫过竹楼角落,那里挂着几个苗家常用的竹制器具,包括用于狩猎的吹筒。 她脑中灵光一闪! “大师,苗疆有制作‘吹箭’和‘毒蒺藜’的传统!”凤南衣眼睛亮了起来,“吹箭射出细针,无声无息。毒蒺藜抛洒,覆盖一片。我们能否借鉴?将‘破煞散’改良,研磨得更加细腻,装入特制的、可于空中或触物时炸开的薄囊中。然后将这些薄囊,置于改良的吹箭短矢前端,或制成类似‘毒蒺藜’的弹丸、小球?”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吹箭短矢轻巧,可由身手敏捷之士靠近施放,专攻鬼面军面门、关节等薄弱处,或射向操控的巫师。弹丸则可由投石机或力士抛掷,落入敌阵炸开,药粉弥漫,大范围削弱鬼面军!即便不能立刻致命,也能使其迟缓、混乱,为大军创造战机!” 药痴大师听着,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此计甚妙!结合了破邪药力与苗疆技艺。吹箭隐蔽,弹丸覆盖,远近结合。只是……”他捻须沉吟,“这特制薄囊需保证落地或中物即破,且药粉需足够细腻易于扩散。另外,改良‘破煞散’,增强其药力与扩散性,亦需时间试验。最关键的,是药材。朱砂、雄黄、赤硝、雷击木,还有几味辅助的阳性药材,需求量极大。尤其是高品质的朱砂和雄黄,苗疆虽产,但如此大量,短时间内筹集不易。” “药材我来想办法!”凤南衣当机立断,神色坚定,“我立刻修书,联络麻朵阿嬷和岩刚大哥,说明北境危局,请他们发动苗疆各寨,帮忙筹集所需药材。同时,在苗疆召集擅长制药、尤其是炼制毒药和解药的能手,以及制作吹箭、机关的好手。药王谷提供方子和指导,我们集中人力物力,全力赶制‘破煞散’和特制箭矢弹丸!” 事不宜迟。北境军情如火。 凤南衣立刻铺开纸笔,先给百里烨回信。告知他赵文谦所留粉末的诡异之处及其可能的用途,提醒他京城内或仍有隐患,务必小心。同时,将自己对“鬼面军”的分析以及改良“破煞散”、制作特制吹箭、弹丸的想法详细写明,并承诺会尽快筹集药材,召集人手,一旦试验成功,立刻将成品和配方加急送去北境。 写罢回信,她立刻又写了两封,分别给黑苗寨的麻朵阿嬷和赤岩寨的岩刚,言辞恳切,道明利害。苗疆虽处西南,但大晟安危关乎天下,敬亲王邪术若借北狄之势坐大,迟早祸及苗疆。请他们务必相助。 信写好了。凤南衣吹干墨迹,小心封好。 “阿洛!”她唤道。 “在!”阿洛一直在门外守着。 “立刻找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将这两封信分别送往黑苗寨和赤岩寨,亲手交给麻朵阿嬷和岩刚大哥!” “是!” 阿洛接过信,飞快跑了出去。 凤南衣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群山叠嶂,云雾缭绕,看不到遥远的北境。 但她仿佛能听到那里的战鼓,看到那里的烽烟。 烨,坚持住。 等我。 等我们的“破煞散”。 她收回目光,眼中只剩下一片冷静的锐光。 “大师,事不宜迟。我们先从改良药方和试验薄囊开始。” “好!” 一老一少,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试验中。药王谷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研制,在苗疆的深谷中,悄然展开。 第338章 改良与集结 信,送出去了。 带着凤南衣的恳切,和北境的烽火。 苗疆的山山水水,沉默着,却也聆听着。 回响,来得很快。 最先响应的,是黑苗寨。麻朵阿嬷接到信的当天,就召集了寨中长老。老阿嬷的话简单有力:“凤姑娘和宸王,对我们苗疆有恩。现在他们有事,北边有难,我们不能看着。” 黑苗寨打开了药库。珍藏的朱砂、上好的雄黄、年份足够的阳性药材,被一箱箱搬出来。寨子里最好的三位制药阿婆,带上徒弟,连夜出发,赶往药王谷。 白水溪的岩刚,伤还没好利索,躺在床上看完了信。他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灼灼:“快!去请少洞主和老药公来!把咱们寨子后山岩洞里的那些‘火阳石’粉(一种替代赤硝的阳性石粉),还有库里的药材,都清点出来!擅长做吹箭、手脚麻利的后生,挑五十个!” 赤枫岭,还有其他受过恩惠、或明事理的寨子,也纷纷响应。药材,人手,汇聚向药王谷。 感恩,是一颗种子。在危难时,会发芽。 药王谷,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各地送来的药材,堆满了库房。朱砂、雄黄、赤硝、火阳石粉、雷击木屑、阳起石、桃木芯……各种阳性破邪的药材,琳琅满目。 各寨派来的好手,也陆续到了。有满脸皱纹、但眼神锐利如鹰的用毒老手;有沉默寡言、却有一双巧手的制药师傅;有皮肤黝黑、身形矫健、擅长在山林间无声穿行的猎人。 凤南衣和药痴大师,忙得脚不沾地。 改良“破煞散”,不是简单的事。要增强药力,要适合远距离施放,要保证效果。 谷中最大的竹楼,成了临时的“工坊”兼“实验室”。药痴大师坐镇,凤南衣主导,几位苗疆用毒制药的高手协助。桌上、地上,摆满了各种药材、器皿、半成品。 试验,失败,再试验。 浓烟,怪味,偶尔的小型爆炸,成了竹楼的日常。 “不行,药粉太粗,吹箭吹不远,也难炸开。” “硫磺比例高了,易爆,但药性太烈,可能未伤敌先伤己。” “陶壳太厚,撞不破。太薄,又容易在路上就碎了。” “试试用薄蜡密封药粉,箭矢撞击时蜡破粉出?” “蜡遇冷易脆,北境天寒……” 问题,一个个提出。思路,一点点碰撞。 苗疆的“迷魂散”,思路是扩散快,附着强。借鉴。 “蚀骨粉”,思路是见血或遇肉则快速生效。参考。 凤南衣不眠不休,眼睛熬得通红。药痴大师也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精神矍铄,不停地提出想法,验证,否定,再想。 阿洛和其他药王谷弟子,负责打下手,准备材料,处理杂务,也忙得团团转。 时间,一天天过去。北境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不容乐观。 压力,像山一样。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后,竹楼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成了! 两种新东西,摆在桌上。 第一种,是箭。特制的短矢,箭头并非锋利的三棱或柳叶,而是略带圆钝,前端有一个巧妙的小小凹槽。凹槽里,严丝合缝地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压实的药块。箭杆也比寻常箭矢轻些。 “这叫‘破邪箭’。”凤南衣拿起一支,向众人解释,“箭镞撞击目标时,力道会使凹槽里的药块碎裂。里面是改良后的‘破煞散’,研磨得极细,并混合了少许遇撞击或阳气会轻微自燃(产生光和热)的药材。药粉溅出,附着目标,对依赖阴邪之力的‘鬼面军’,有克制、麻痹、甚至驱散其邪气的作用。虽不能立毙,但可使其动作迟缓,削弱其威胁。关键是可以由普通弓弩手使用,也可用于吹箭,便于大量制作。” 众人传看,点头。思路巧妙,制作也不算太难。 第二种,是个陶壳小球,鸡蛋大小,表面粗糙,留着引信口,但此刻是封死的。拿在手里,有点分量。 “这个,我们叫它‘震魄雷’。”凤南衣语气严肃了些,“外壳是薄陶,内里是混合了至阳药粉、少量硫磺、硝石(极小心控制比例)以及其他几位爆燃材料的混合物。用前插入特制短引信,投掷出去,撞击硬物或落地即会引爆。” 她示意大家退开些,拿起一个,走到屋外空地,用力朝远处一块大石掷去。 “砰——!” 一声不算特别剧烈、但足够响亮的爆炸声传来。陶壳碎裂,一团淡红色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迅速爆开,笼罩了石头周围一小片范围。 “声音巨响,可惊扰邪物,打乱其行动。爆炸同时,内藏的药粉扩散,形成小范围的‘破邪’区域。”凤南衣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东西制作更复杂,危险,数量不会太多。但用在关键时刻,或许有奇效。尤其对付聚集的鬼面军,或惊扰其后的巫师。” “好!太好了!”一位白水溪来的老药公拍腿赞道,“远近结合,有点有面!凤姑娘,药痴大师,你们真是神了!” 药痴大师捻须微笑,眼中也有欣慰。凤南衣更是松了一口气。有了方向,接下来就是大规模制备了。 就在改良成功的同时,苗疆各寨响应号召派来的好手,也基本到齐,完成了初步的筛选和整合。 一支特殊的队伍,在药王谷外集结。 不多不少,一百五十人。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四五十岁的老猎人都有。共同点是,眼神精亮,手脚麻利,身上带着苗疆人特有的、与山林自然打交道的悍勇和机敏。 他们中,有用毒高手,能分辨百草,调制各种奇特的药剂。有制药能手,可快速、标准地处理药材。更多的,是善使吹箭、熟悉山地丛林作战、追踪潜伏的好手。他们是猎人,是战士,是山林的孩子。 带队的是白水溪的少洞主,石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算特别魁梧,但眼神沉静,身手利落,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赤枫岭的扎西,一个憨厚却力大无穷的壮汉,以及黑石寨的阿木,一个机灵如猴、擅长陷阱和侦查的少年,作为副手。 队伍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临行前,岩刚拖着未愈的身体,从黑石寨赶来了。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凤姑娘,石朗,兄弟们。”岩刚声音洪亮,指着身后族人抬上来的几个大竹筐和箱子,“这些,是我们黑石寨的一点心意。” 竹筐里,是三坛密封极好的土陶大坛。“这是我们寨子秘制的‘驱瘴解毒丸’,对大部分毒瘴、寻常毒虫蛇蚁乃至一些阴邪尸气,都有很好的防护和缓解作用。北上路途遥远,边境环境复杂,带着,有备无患。” 箱子里,是整整一百把淬过毒的锋利短匕。匕身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些匕首,给兄弟们防身。用的时候,小心些。” “岩刚大哥,你的伤……”凤南衣感动又担心。 “没事!养着呢!”岩刚咧嘴一笑,拍拍胸口,又疼得龇牙,但眼神坚定,“可惜这次不能跟你们一起去砍北狄蛮子和那些鬼东西了。你们多砍几个,算上我的!” 麻朵阿嬷也来了,她没带太多东西,只将一个用红线穿着、小巧的白色骨笛,亲手挂在凤南衣的脖子上。 “孩子,这个你带着。”老阿嬷的手有些粗糙,但很温暖,“这是用老山魈的指骨做的笛子。吹特定的调子,能召唤、驱使附近一定范围内的某些毒虫。虽然对付大军没用,但在特殊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小心保管。” 最让凤南衣动容的,是药痴大师。老人家将他珍藏多年的最后两枚“蛊王丹”,用一个玉盒装好,塞进她手里。 “南衣啊,”药痴大师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不舍,更有信任和期许,“此去北境,凶险万分。这两枚‘蛊王丹’,是用历代药王谷谷主培育的‘药蛊’之王,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不敢说能解天下奇毒,但能在最危急时,吊住性命,抵御绝大部分邪毒入侵。你带着,以防万一。” “大师……”凤南衣鼻尖一酸。这“蛊王丹”的珍贵,她再清楚不过。这是药痴大师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拿着。”药痴大师拍拍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谷里有我,药材制备的事,你放心。” 凤南衣重重点头,将玉盒小心收好。然后,她后退两步,向着药痴大师,向着麻朵阿嬷,向着岩刚,向着所有前来相助的苗疆乡亲,深深一拜。 “此恩,南衣与北境将士,铭记于心!” 没有更多的话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天刚蒙蒙亮。 药王谷外,人马齐备。 十几辆大车,满载着已经制作好的数千支“破邪箭”,上百枚“震魄雷”(分开小心存放),以及大量配制好的药粉和原材料。 一百五十名苗疆好手,整齐列队。他们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劲装,背着各自的装备——吹筒、药囊、短刀、弓箭。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锐气。 凤南衣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一件防风的斗篷。她最后看了一眼药王谷,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中,药痴大师、麻朵阿嬷、岩刚他们殷切的目光。 “出发!” 她翻身上马,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石朗、扎西、阿木等人紧随其后。车队缓缓启动,苗疆队伍护卫在两侧。 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惊醒了山谷的清晨。 他们向着北方,向着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踏上了征途。 山路蜿蜒,前路漫漫。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那是破邪的火。 是希望的火。 第339章 北上险途 路,不好走。 越往北,越是艰难。 战事一起,天下震动。烽火在前,乱象在后。 官道上,不再有往日的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零落的、拖家带口的行人。推着小车,挑着担子,背着破旧的行囊。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满是惊惶和麻木。他们从北边来,向着南边去。那是逃难的流民。 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稻子黄了,没人收。杂草开始疯长。偶尔能看到被烧毁的村庄,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 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焦糊和绝望的味道。 凤南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缰绳。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敬亲王和北狄带来的灾难。 “加快速度!”她对身边的石朗说道,声音有些发干。 但速度,快不起来。 流民多了,道路堵塞。更要命的是,盗匪也多了。战乱一起,法纪松弛,一些活不下去的亡命徒,或者本就是地痞恶霸的家伙,便拉起了队伍,占山为王,或四处流窜,打劫过往行人商队,甚至袭击小股的溃兵。 凤南衣这一行,十几辆大车,载着药材和特制的“破邪箭”、“震魄雷”,还有上百人的队伍,在乱世中,格外扎眼。 离开苗疆不过七八日,他们已经遭遇了三股匪徒。 第一股,是几十个衣衫不整、拿着锄头菜刀的乌合之众。看到车队,眼睛放光地冲上来。结果,还没靠近,就被苗疆队伍里几个猎人,用吹箭轻松放倒了七八个。细小的毒针,见血封喉。剩下的匪徒吓得魂飞魄散,一哄而散。 第二股,就凶悍多了。上百人,有些拿着真正的刀枪,甚至有几匹马。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看样子当过兵,有点章法。他们埋伏在山道两侧,想打个措手不及。 但苗疆人,是在山林里长大的。论埋伏,他们是祖宗。 石朗和阿木,带着十几个身手最矫健的猎人,早就发现了不对劲。没等匪徒发动,他们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里钻出来,吹箭、毒镖、淬毒的短匕,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的岗哨和弓箭手。 等独眼大汉察觉不对,带着人冲出来时,迎接他们的是苗疆队伍整齐的弓弩(虽然大多是猎弓和吹箭,但准头极佳),以及扎西带着几个力士投掷出的、绑了尖锐石块的飞索。匪徒阵型大乱。 凤南衣没有出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她冷静地指挥着车队变换阵型,用大车围成简单的防御圈。 战斗很快结束。匪徒死伤过半,独眼大汉被阿木用陷阱绳套住,被石朗一刀结果。剩下的匪徒哭爹喊娘地逃进了深山。 第三股匪徒,规模小些,但更狡猾。他们扮作流民,混在难民队伍里,靠近车队时突然发难。差点让他们得手,伤了两个药王谷的弟子。 是岩刚临行前赠送的那些淬毒匕首,立了功。混乱中,几个靠近的“流民”被匕首划伤,很快就口吐白沫倒地。其他同伙见状,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虽然都击退了,但行程被大大拖延。每次遭遇,都要耽搁至少半天时间处理伤员(自己的和俘虏的),清理道路,安抚受惊的马匹。 更让凤南衣揪心的,是沿途的百姓。 看到受伤的、生病的难民,她无法视而不见。总是让队伍稍停,她和药王谷的弟子下车,尽力救治。分发一些干粮,一些常用的药物。 “谢谢……谢谢姑娘……”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磕头。 “菩萨……您是菩萨啊……”一个腿被流矢所伤的老汉,老泪纵横。 他们的感激,真诚而卑微。但凤南衣心里,只有沉重。她能做的,太少了。杯水车薪。治好的伤,可能下一刻又会添上新伤。发出去的干粮,吃完了,明天又该如何? “白衣仙子”的名声,却在这苦难的北地,悄悄传开了。流民们口口相传,说有一支奇怪的队伍,有男有女,带着很多大车,里面有位穿白衣的年轻姑娘,医术高明,心肠也好,会给穷人看病,发吃的。 于是,越来越多的难民,远远看到他们的车队,就眼巴巴地望过来,或挣扎着靠近,希望得到一点帮助。 凤南衣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她只能让队伍尽量加快速度,同时让石朗他们维持秩序,避免发生哄抢和混乱。 这天下午,他们抵达了一个镇子。 离镇子还有两三里,就闻到了风里飘来的焦臭味。越靠近,味道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镇子口,残破的牌坊斜倒着。上面的字,被烟熏得模糊不清。 走进镇子,满目疮痍。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被烧毁了。只剩下焦黑的木头架子,和倒塌的土墙。没烧完的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破碎的瓦罐,打翻的箩筐。 还有……尸体。 横七竖八。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孩子。血迹已经发黑,凝固在地上,墙上。苍蝇嗡嗡地飞舞着。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像是冤魂在哭泣。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苗疆的汉子们,虽然悍勇,但也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眼睛发红。 凤南衣跳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她走过一具具尸体,看着那些凝固在脸上的惊恐、痛苦、绝望。她的手在抖。 “咳咳……救……救命……” 微弱的呻吟声,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传来。 凤南衣精神一振,立刻循声跑去。石朗和两个药王谷弟子连忙跟上。 土墙后,躺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额头上也有伤。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或者……郎中?他身边,还散落着一个被踩扁的药箱。 老人看到凤南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人家,别动!”凤南衣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检查他的伤势。腿骨折了,额头是撞伤,失血不少,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示意弟子拿过药箱,迅速给老人包扎止血,固定断腿。 老人疼得冷汗直流,但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死死抓着凤南衣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姑……姑娘……你们……是南边来的?”老人喘着气问,声音嘶哑。 “是,我们是去北境的。”凤南衣轻声回答,手下动作不停。 “北境……去不得……去不得啊!”老人突然激动起来,浑浊的眼泪涌了出来,“快,快往南走!回去!别去送死!” “老人家,别激动,慢慢说。” “是北狄……北狄的游骑……昨天来的……”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眼中充满恐惧,“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抢完了,就放火……魔鬼,他们是魔鬼……” “那……‘鬼面军’呢?您见过吗?”凤南衣的心提了起来。 听到“鬼面军”三个字,老人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鬼……鬼面军……怪物……真的是怪物……”他语无伦次,抓紧凤南衣袖子的手抖得厉害,“我……我躲在地窖里,从缝隙看到的……他们……戴着鬼脸,青铜的……刀砍上去,哐当响,没事人一样……箭射中了,还往前冲……力大无穷,一挥手,就把人打飞了……见人就杀,不分老幼……不是人……不是人啊!” 老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往北……朔州那边……听说已经打了几仗了,我们的人,死了好多……挡不住,根本挡不住……朔州……朔州城,怕是……怕是守不住了……姑娘,你们快回去吧……别去送死……” 朔州,是北境重镇,雁门关后的屏障。如果朔州失守……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敬亲王!百里尧! 为了你的野心,为了你那邪恶的巫术,你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炼制这等不人不鬼的怪物,屠戮我大晟子民,毁我家园,制造这无边的人间地狱! 你所造的杀孽,罄竹难书! 她轻轻拍了拍老人颤抖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老人家,别怕。我们会去。正因为有这些怪物,有这些敌人,我们才更要去。” 她站起身,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我们会打败他们。一定会。” 她转身,对石朗和众人道:“清理镇子,掩埋尸体,救助幸存者。然后,连夜赶路。” 不能再耽搁了。 必须,尽快赶到百里烨身边。 赶到北境。 赶到那片燃烧的土地。 去战斗。 去结束这场噩梦。 第340章 抵达朔州 半个月。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越往北,秋意越深,风越冷,景象也越发凄凉。战争的阴影,如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凤南衣的队伍,像一支逆流而上的箭,穿透了难民潮,避开了几股小规模的流寇,终于在这一天的黄昏,望见了朔州城巍峨的轮廓。 朔州。 北境重镇,雁门关后的屏障。曾经是商旅云集、兵家必争的雄城。 现在,它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暮色中。 高大的城墙,依然屹立。但上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新砌的砖石,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块巨大的伤疤。城墙下,散落着未曾完全清理干净的碎石、折断的箭杆、破损的兵刃,以及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城外,连绵的军营,一眼望不到边。帐篷如同雨后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刁斗森严,旌旗林立。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混合着烟火、皮革、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就是前线。这就是战场。 凤南衣勒住马,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空气里,充满了战争的味道。她身后,苗疆的队伍也停了下来。这些山林里的汉子,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军营,感受到如此凝重的战争氛围,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肃穆的神色。 “通报吧。”凤南衣对石朗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石朗点头,带着阿木,策马向最近的辕门奔去。不多时,辕门大开,一队骑兵飞奔而出,前来接引。 穿过重重营寨。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讶的。这支队伍太特别了。有男有女,装束各异,带着许多大车,不像是军队,也不像是普通的民夫。 终于,来到了中军大营。帅旗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飘扬,上面一个巨大的“百里”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凤南衣下马。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顶帅帐。 帐帘掀开了。 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 一身银甲,染着尘土,带着几处新鲜的刮痕和暗沉的血迹。玄色大氅有些破损,但依然披在肩上,随风而动。他的脸,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百里烨。 分别多日,战场重逢。 四目相对。 一瞬间,所有的风尘,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担忧,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化作无声的、深深的凝望。 他看着她。风尘仆仆,清减了,脸庞的线条更加清晰,肤色也被北地的风吹得有些微红。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坚定,带着一路奔波的辛劳,更带着重逢的如释重负和灼灼的光彩。她换下了在苗疆时常穿的裙装,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挡风的斗篷,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风雪中傲立的寒梅。 她看着他。甲胄染尘,带着战火的痕迹。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也更……冷硬。只有那双眼眸,在看到她时,锐利褪去,漾开一丝真实的、柔软的暖意,和深藏其下的关切。 周围的一切,军营的喧嚣,士兵的走动,仿佛都模糊了,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历经奔波、终于抵达的身影。 “一路辛苦。”百里烨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柔和。他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伸手,却又在众目睽睽下克制住了,只是目光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无恙。 “你更辛苦。”凤南衣轻声回道,目光落在他甲胄上那些新鲜的痕迹上,心头一阵发紧。这每一道痕迹,都可能是一次生死搏杀。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色。心疼,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简单的问候,胜过千言万语。 “进去说话。”百里烨侧身,示意她进帐。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苗疆队伍和那些大车,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凤南衣微微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帅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挂在正中,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一张长案,堆满了军报文书。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铠甲架和兵器。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墨汁和一丝淡淡的金疮药气味。 百里烨屏退了左右亲卫,帐内只剩下他和凤南衣两人。 “坐。”他替她拉开一把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 “还好。遇到几股不长眼的毛贼,石朗他们打发了。”凤南衣言简意赅,不想让他多担心。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朔州城和更北方的标记上,“军情如何?很棘手?” 提到军情,百里烨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被凝重取代。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很不好。”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北狄主力二十万,由大王子阿史那咄苾亲自统领,就驻扎在阴山以北,离此地约三十里。这几日,日夜不停,轮番猛攻。朔州守军,已不足四万,加上我带来的援军,总数约十五万,但连日激战,伤亡不小,尤其是守城的朔州边军,死伤已近三成。”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朔州城的位置:“城墙几度被攻破缺口,又几度抢修堵上。箭矢、滚木礌石、火油,消耗巨大。库存在急剧减少。最麻烦的,是那五千‘鬼面军’。” 提到“鬼面军”,百里烨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每次攻城,他们必为前锋。不惧箭矢,不畏刀枪。普通士兵根本挡不住。往往一个照面,阵线就被冲垮。只能用重盾长枪阵勉强迟滞,辅以火攻,才能稍作遏制。但他们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只要没被烧死砸烂,就会一直冲锋。我军将士伤亡,大半拜他们所赐。士气……也受影响。” 他转过身,看着凤南衣,疲惫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幸好,你来了。南衣,‘鬼面军’不破,朔州难守,此战难胜。你那信中所说的‘破邪箭’和‘震魄雷’,可带来了?效用如何?” 凤南衣立刻点头,也站起身:“带来了。大部分是‘破邪箭’,‘震魄雷’数量少些,制作更复杂。我还带了一百五十名苗疆好手,他们擅长使用吹箭、布置陷阱、山地潜行,用毒制药也有些手段,或可派上用场。” 她走到帐外,吩咐了一声。很快,石朗和扎西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特制的木匣进来,放在长案上。 打开木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支支造型奇特的短箭(破邪箭),以及几枚鸡蛋大小、陶壳封装的圆球(震魄雷样品)。 凤南衣拿起一支“破邪箭”,详细解释其构造、原理和使用方法,重点说明了药粉对阴邪之物的克制、麻痹作用。又拿起一枚“震魄雷”,说明了其爆炸、巨响和范围性药粉扩散的特点,以及使用时需注意的危险。 “……这是样品。我们带来了一批成品,还有大量配制好的药粉和材料,可以就地赶制更多。苗疆的队伍,可以负责教授部分士兵使用吹箭发射‘破邪箭’,或者由他们组成专门的小队,在战场上针对‘鬼面军’和可能的巫师进行狙杀、袭扰。” 百里烨听得极为认真,拿起一支“破邪箭”仔细端详,又轻轻掂了掂“震魄雷”,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这些东西在对付那种诡异敌军时的价值。尤其是“破邪箭”可以大规模装备普通士兵的想法,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太好了!”他忍不住低喝一声,连日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振奋的神色。他看向凤南衣,目光灼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某种更深的情感,“南衣,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有此奇兵,有此利器,破敌有望!传令下去,拨出专门营区,供苗疆的兄弟们休息、制备箭矢。召集将作营和军中医官,配合凤姑娘,尽快熟悉‘破邪箭’和‘震魄雷’的制作,连夜赶工!越多越好!” “是!”帐外亲卫高声应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帐内,又只剩下两人。 百里烨走到凤南衣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茧,很温暖,也很有力。 “一路奔波,你先好好休息。具体如何配合作战,我们稍后再详议。”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这里很危险,但既然你来了……我们并肩作战。” 凤南衣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一路的疲惫,似乎在这一握中,消散了许多。 “嗯。并肩作战。” 帐外,朔州的夜,降临了。寒风呼啸,带着远方战场的隐约喧嚣。 但帅帐内,灯火通明。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 第341章 初试牛刀 夜,并不平静。 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隐隐有号角声和鼓声传来。那是敌人在调动,在准备。战争的气息,像浓重的雾,笼罩着朔州城。 凤南衣几乎一夜未眠。她与将作营的工匠、军中的医官,还有石朗等苗疆好手一起,连夜赶制、调配“破邪箭”的药粉,并紧急培训一批士兵使用特制弓弩发射这种新箭矢。百里烨也一直陪着,确认每一个细节。 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休息了片刻。 黎明。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城头,守军严阵以待。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鬼面军的阴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百里烨一身戎装,站在城楼最高处,眺望着北方。凤南衣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望着同一个方向。她的心,微微提着。今日,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来了。”百里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潮水,涌了过来。北狄的大军,再次兵临城下。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沉闷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而来,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全面攻城。先是一队队骑兵冲出,在城下来回奔驰,射出一波波箭雨,进行骚扰和压制。守军以弓弩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 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那是步兵方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缓缓逼近。而在这些步兵的最前方,是一支大约三百人、格外醒目的队伍。 他们身形比普通北狄士兵更高大一些,穿着简陋的、似乎嵌着金属片的皮甲。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青铜鬼面。手中拿着沉重的刀斧或狼牙棒。行动间,沉默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鬼面军! 城头上,许多士兵的脸色白了,握兵器的手渗出冷汗。前几日,就是这些怪物,撞开了城门,差点让朔州失守。 百里烨眯起了眼睛。他等的就是他们。 “按计划行事。”他沉声下令,声音通过传令兵,迅速传遍城头。 城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如同利箭般冲了出去。这是朔州守军中的精锐,也是百里烨带来的亲卫骑兵的一部分。他们盔甲鲜明,士气高昂,径直朝着正在逼近的北狄步兵侧翼冲杀过去。 北狄人似乎没料到守军敢主动出击,侧翼一阵骚乱。鬼面军的队伍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出城的骑兵勇猛冲杀,砍倒了不少北狄步兵。但很快,更多的北狄士兵围了上来。鬼面军中分出一部分,大约三百人,转向朝着这支孤军深入的骑兵扑来。 “撤!快撤!”带队的校尉见势不妙,按照预定计划,立刻吹响撤退的号角。 五百骑兵拨转马头,佯装不敌,朝着城门方向“败退”回来,队形显得有些“慌乱”。 鬼面军见状,立刻加快速度,闷头追了上来。他们似乎没有思考,只有杀戮的本能,或者说,只听背后巫师的命令——追击,消灭。 三百青铜鬼面,奔跑起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他们无视了城头射下的零星箭矢,眼中只有前面“逃跑”的骑兵。很快,就冲到了离城墙一箭之地的距离。 “就是现在!”百里烨眼中精光一闪。 城头上,早已准备好的三百名弓箭手,齐刷刷上前一步,张弓搭箭。他们的箭囊里,装的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特制的、箭头带有凹槽的“破邪箭”。 这三百弓手中,混杂着五十名苗疆好手。他们用的,是更轻便、射程更近但更精准的吹箭。此刻,也都将特制的短矢含在吹筒中,瞄准了下方的鬼面军。 凤南衣和石朗,站在弓手队列的前方。凤南衣的手心微微出汗,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鬼面军。石朗则沉着许多,默默计算着距离。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进入最佳射程! “放——!” 百里烨一声令下,声震城头。 几乎同时,凤南衣和石朗也低喝:“放!” “嗡——!”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呼啸。三百支“破邪箭”,如同飞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其中,还夹杂着几十道更加细微、几乎无声的乌光——那是苗疆好手吹出的毒针短矢,短矢前端,同样嵌着“破邪”药块。 箭雨,笼罩了冲锋的三百鬼面军。 大部分箭矢,射在了鬼面军的身上。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如同敲打锈铁的声响。青铜面具上,镶嵌金属片的皮甲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果然,难以破防。只有极少数箭矢,侥幸射中了关节缝隙或面甲眼孔,造成了伤害。但大部分箭矢,都被弹开了。 然而,就在箭矢被弹开或钉在甲胄上的瞬间,特制的箭镞凹槽,在撞击力下碎裂了!里面压实的、暗红色的药块,瞬间崩解成极其细腻的粉末,溅射开来! 药粉,沾染在青铜面具上,皮甲上,裸露的皮肤上。遇风,微微挥发,带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阳刚药材和硫磺的辛辣气味。 起初,鬼面军毫无反应。他们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或许是因为箭矢的撞击力。但随即,又迈开脚步,继续向前冲。仿佛那些药粉,只是灰尘。 城头上,许多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用? 百里烨握紧了剑柄。凤南衣的呼吸也屏住了。 但,就在几个呼吸之后——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面军,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就像喝醉了酒,或者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到了。他们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动作,变得僵硬、迟滞。其中一个,甚至歪歪斜斜地撞向了旁边的同伴。 紧接着,更多的鬼面军出现了异常。他们开始摇头,身体不自主地摇晃,手中的武器挥舞也失去了章法。有的甚至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打转,或者用空着的手,去抓挠自己的面具和脖子,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瘙痒。 三百鬼面军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他们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变成了一群混乱的、行动不协调的个体。有的往前,有的歪斜,有的原地打转,甚至相互碰撞、推搡起来。 “有效!真的有效!”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随即,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整段城墙!士兵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许多老兵甚至热泪盈眶。这些天,他们被这些刀枪不入的怪物压着打,死了多少兄弟!今天,终于看到他们吃瘪了! 百里烨猛地一挥拳,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好!南衣,成功了!” 凤南衣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药效,起作用了!虽然不能直接杀死,但强烈的克制和麻痹效果,足以打乱他们的行动,大幅削弱其威胁! “骑兵!出击!”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厉声下令。 早已埋伏在城门两侧阴影里的两支精锐骑兵,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出!每支约五百人,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左右两侧,狠狠插入了混乱的鬼面军队伍!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集中攻击那些行动异常、明显受到“破邪箭”影响的鬼面军! 果然!这些动作迟缓、摇头晃脑的鬼面兵,反应速度大减。面对疾驰而来的骑兵冲锋,他们笨拙地挥舞武器格挡,却往往慢了一拍。 雪亮的马刀砍下!沉重的骑枪刺出! “噗嗤!”“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叮当作响!锋利的刀刃,砍进了皮甲,甚至砍断了骨头!沉重的枪尖,刺穿了躯体! 鬼面军,倒下了!一个,两个,十个…… 他们倒下时,伤口处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尸体倒地后,很快就开始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腐败气味,与之前在西南见到的毒人死后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后面的鬼面军,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发出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试图重新组织起来。但阵型已乱,又有新的“破邪箭”从城头射下,药粉弥漫,继续干扰着他们。 骑兵来回冲杀,专门挑那些动作迟缓的下手。城头的弓箭手,也在百里烨的命令下,换上了普通的火箭和重箭,集中射击那些尚未受到太大影响、试图冲击骑兵的鬼面军,进行压制。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 三百鬼面军,留下了近百具尸体(大多是被“破邪箭”影响后击杀的),其余的,在北狄后方急促的鸣金声中,有些混乱地退了下去。他们的撤退,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整齐划一,而是显得有些仓皇。 出击的骑兵,也迅速脱离接触,退回城内。城门轰然关闭。 城下,只剩下鬼面军留下的尸体,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城头上,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相拥而泣,用力捶打着城墙。赢了!他们第一次,在对鬼面军的正面交锋中,占了上风!虽然只是小规模接触,虽然没能全歼,但意义重大! 百里烨走下城楼,亲自查看那些鬼面军的尸体。凤南衣跟在他身边。 黑色的粘液,刺鼻的恶臭。百里烨用剑尖挑开一具尸体的面具,下面是一张扭曲的、青黑色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狰狞和死寂。 “和西南的毒人,同出一源。”凤南衣肯定地说,掩住了口鼻,“只是炼制得更彻底,更像杀戮的工具。” “但你的‘破邪箭’,是他们的克星。”百里烨转身,看着凤南衣,目光灼热,“南衣,你立了大功!此战,大涨我军士气!也让将士们知道,那些怪物,并非不可战胜!” 他随即下令:“立刻统计战果,厚赏今日出战将士!尤其是弓弩手和骑兵!将作营和军医处,全力配合凤姑娘,加紧赶制‘破邪箭’!越多越好!” 命令飞快传达下去。整个朔州城,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初试牛刀,锋芒已现。 鬼面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了。 希望,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洒在了朔州城头。 第342章 北狄的反应 北狄大营。阴山北麓。 营盘连绵,望不到边。牛羊的膻味,皮革的臭味,马粪的气息,还有隐隐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篝火处处,映照着北狄士兵粗犷、凶狠的脸庞。他们围着火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呼喝喧哗,庆祝着前几日的“胜利”,嘲笑着朔州守军的“不堪一击”。 但在中军,那顶最大、最华丽、装饰着狼头和骷髅的金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压抑。冰冷。愤怒。 “废物!一群废物!” 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巨大的帐篷里回荡。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一只纯金的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美酒和碎裂的金片四溅。 大王子阿史那咄苾,北狄可汗最勇猛、也最暴戾的儿子,此刻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他身材高大魁梧,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满脸浓密的虬髯因为愤怒而抖动。身上华丽的皮袍,也掩盖不住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悍气息。 他面前,跪着几个人。不是将军,而是几个穿着黑袍、浑身笼罩在阴冷气息中的人。他们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正是负责操控“鬼面军”——也就是他们口中“神军”的巫师。 “三百神军!整整三百神军!”阿史那咄苾咆哮着,唾沫几乎喷到巫师脸上,“一个冲锋,城墙都没摸到,就折损了近百!回来的时候,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的蠢羊!你们之前怎么跟本王说的?刀枪不入!悍不畏死!战无不胜!现在呢?啊?!” 他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上面的地图、令箭哗啦散落一地。 “那些巫师是干什么吃的!本王耗费了多少牛羊、奴隶,供养你们!让你们炼制神军!结果,就炼出这种让人笑话的东西?!” 为首的巫师,是个干瘦的老者,黑袍下的脸如同骷髅,眼眶深陷。他被阿史那咄苾的怒火吓得瑟瑟发抖,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大……大王子息怒……非是神军不力,也非是我等操控有误……是,是大晟军中,似乎有了克制神军的药物……” “药物?”阿史那咄苾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 “是……”老巫师颤声道,“今日阵前,大晟射出的箭矢,与往日不同。箭镞中空,内藏古怪粉末。箭矢虽难破神军防御,但撞击后,粉末溅出,沾染神军之躯……那粉末,至阳至烈,能侵蚀、麻痹神军体内的……圣蛊之力……” “圣蛊之力?”阿史那咄苾不懂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结果,“你的意思是,他们找到了神军的弱点?用一些破药粉,就把本王的无敌神军弄成了软脚虾?!” “目前看……确实如此……”老巫师头埋得更低,“那药粉对圣蛊之力干扰甚大,致使神军行动迟滞,反应迟缓,这才被大晟骑兵所乘……” “本王不管什么圣蛊!也不管什么药粉!”阿史那咄苾彻底暴怒,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光映着他狰狞的脸,“本王只问你,神军还顶不顶用?能不能替本王攻破朔州,踏平大晟?!” 弯刀带着寒气,架在了老巫师的脖子上。老巫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顶用!顶用!神军威力仍在!只是……只是需避开那药粉,或……或设法破解……” “破解?怎么破解?三日!本王只给你们三日!”阿史那咄苾的刀锋又逼近一分,几乎割破老巫师枯树皮般的皮肤,“三日之内,必须给本王攻破朔州城!否则,你们几个,还有你们那些装神弄鬼的徒弟,统统拉出去,喂狼!” 几个黑袍巫师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没有卫兵通报,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北狄贵族的服饰,但质地和样式,依旧带着明显的大晟风格。身材中等,面容苍白,甚至有些发青,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祥的血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冷、潮湿、如同墓穴般的气息。 他的到来,让本就寒冷的大帐,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分。连熊熊燃烧的炭火盆,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 敬亲王,百里尧。 阿史那咄苾看到来人,眼中的暴怒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眉头皱得更紧,粗声粗气道:“王爷来了。”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了刚才对巫师的跋扈。显然,他对这个投靠北狄的大晟亲王,颇有几分忌惮。忌惮的,不仅是他的身份,更是他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和那五千恐怖的“神军”。 百里尧仿佛没看到地上的狼藉,也没看到架在脖子上的弯刀。他步伐很稳,走到帐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发抖的巫师,最后落在阿史那咄苾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大王子何必动怒。”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钝器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听着让人极不舒服,“胜败乃兵家常事。大晟那边,有了防备,研制出一些克制血神子的药物,也在本王的预料之中。” “血神子?”阿史那咄苾哼了一声,收回弯刀,但脸色依旧难看,“王爷,你那‘血神子’,似乎也没你说的那么无敌了。区区药粉,就让他们成了软脚蟹。” 百里尧眼中那丝血色似乎浓郁了些,但笑容不变,反而更冷了几分:“大王子此言差矣。血神子乃集阴煞、尸气、蛊术之大成,威力无穷,岂是区区阳刚药物可以完全克制的?今日小挫,不过是因为他们猝不及防,且药物剂量太小,过于分散罢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他们能将药物附于箭矢,我们,亦可改变战术。” “哦?王爷有何高见?”阿史那咄苾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坐下,依旧皱着眉头。 “其一,明日再攻,可将血神子分散使用,混入普通军中冲锋。让他们难以集中箭矢覆盖,也难辨真假。其二,”百里尧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血神子的威力,远未到极限。他们目前,只是‘完成体’,但并非‘完美体’。” “什么意思?”阿史那咄苾身体微微前倾。 “血神子以秘法炼制,需以阴煞之气和特定药物滋养。但若能以战场上新鲜的、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将士血气直接滋养,其凶性、力量、速度,皆可倍增。”百里尧的声音更低,更冷,仿佛毒蛇吐信,“尤其是……强者的血,特殊体质者的血,效果尤佳。” 阿史那咄苾的眼中闪过凶光,但随即皱眉:“战场厮杀,血气自然不缺。但这‘特殊体质’……” 百里尧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残忍。他看向朔州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城头那个人影,伸出舌头,舔了舔苍白的嘴唇。 “本王得到密报。朔州城内,如今有一女子,医术高明,据说来自苗疆,精通毒蛊药理。此女……”他微微眯起眼,“身负特殊血脉,阳气充沛,生机盎然,对修炼阴邪之术者是大补,对滋养血神子,更是无上妙品!若能生擒此女,以其精血喂养血神子……” 他转过头,看着阿史那咄苾,一字一句道:“届时,血神子必将威力无穷,不仅刀枪难入,更能迅捷如风,力大无穷,且不惧寻常阳火药物!横扫大晟,踏平中原,亦不在话下!” 阿史那咄苾听得怦然心动,但仍有疑虑:“那女子……可是百里烨身边之人?据说形影不离,护卫森严。想要在千军万马中生擒她,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大王子配合。”百里尧收回目光,脸上露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诡异的笑容,“明日攻城,还请大王子全力配合,正面施加压力,吸引百里烨和守军主力。本王……自有计较,会送我那好侄儿,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擒得那女子,血神子威力大增,朔州城,旦夕可破。届时,城中财富、人口、土地,皆是大王子囊中之物。而我,只要那女子,和百里烨的人头。” 阿史那咄苾盯着百里尧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最终,对朔州财富的贪婪,对征服大晟的野心,压过了对百里尧那诡异手段的忌惮。 “好!”他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就依王爷之言!明日,本王亲自督战,全力攻城!倒要看看,百里烨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王爷你的‘大礼’,可别让本王失望!” “必不让大王子失望。”百里尧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 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阴谋与杀机,如同帐外凛冽的北风,无声蔓延。 第343章 擒凤之计 一、子夜惊变 朔州城,子时三刻。 月黑风高,正是守军换防时分。连续数日大战,城上将士疲惫不堪,连城头火把的光都显得昏昏欲睡。 凤南衣披衣站在府衙后院的廊下,仰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自百里烨前往东门巡视已过去一个时辰,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白日里,鬼面军虽被“破邪箭”所克,攻势暂缓,但敬亲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凤南衣眉头一蹙,左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荷包——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嗅毒囊”,由七种对毒物敏感的药材混合而成,此刻囊中药物微微发热。 “不对。”她低语一声,转身欲回房。 就在转身的刹那,院中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骤然扭曲! 一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从树影中分离而出,几乎眨眼间已掠过三丈距离,枯瘦如鹰爪的手直取凤南衣脖颈! “王妃小心!” 院门处传来石朗的厉喝,他本在院外值守,听见凤南衣自语便推门查看,恰见这一幕。 凤南衣在黑袍人出手瞬间已然侧身避让,但对方速度太快,枯爪擦着她肩头掠过,“嗤啦”一声,外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里银光闪闪的软甲。 “金蚕甲?”黑袍人——正是敬亲王,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倒是惜命。” 话音未落,他袖中涌出数道黑气,化作三条碗口粗的黑色蜈蚣,凌空扑向凤南衣! 凤南衣不闪不避,右手一扬,一把淡黄色粉末撒出。 “嗤嗤嗤——” 蜈蚣触及粉末,顿时如雪遇沸水般消融,化作黑烟消散。 “破邪散?”敬亲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竟能炼出此物。” 说话间,他身影再动,这一次不再留手,五指成爪,指甲瞬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带着刺鼻腥风抓向凤南衣心口! “王爷不可!” 石朗已飞身扑至,手中苗刀斩向敬亲王后颈。 敬亲王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袖中飞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黑针。石朗挥刀格挡,却仍有数枚射中左臂,顿时整条手臂发麻,苗刀脱手。 “石朗退开!”凤南衣急喝,同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朝敬亲王面门射去。 银簪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紫色烟雾。 敬亲王似早有防备,黑袍鼓荡,一股阴风将毒烟倒卷而回。凤南衣连退三步,袖中滑出一枚蜡丸捏碎,白色粉末弥漫周身,将反卷的毒烟中和。 “毒术不错,可惜内力太浅。”敬亲王语气平淡,脚下步伐诡谲,竟如鬼影般穿过毒雾,再次逼近凤南衣。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右手五指直插凤南衣心口,指尖黑气缭绕,显然要一击擒拿! 二、生死一线 凤南衣避无可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退反进,迎着敬亲王的爪击,左手猛地拍向自己胸口——那里藏着贴身佩戴的玉坠,玉坠中是她以自身精血温养三年的“噬心蛊”! 玉坠应声而碎,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射向敬亲王面门。 敬亲王脸色骤变,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黑袍一卷护住头脸。 “噗——” 血线没入黑袍,发出一声轻响。 敬亲王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低头看向自己右臂——黑袍袖口处,一个针眼大的小洞正在迅速扩大,周围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你竟将噬心蛊养在自己心脉?”敬亲王声音中终于带上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森然,“好,好得很!本王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精血可耗!” 他右臂一震,整条袖子碎裂飘落,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手臂上,一个血点正在向四周蔓延,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发黑。 但敬亲王只是冷笑一声,左手在右臂几处穴位连点数下,黑气蔓延之势顿时减缓。 “可惜,若再养三年,此蛊或能伤我根本。现在么……”他眼中血光一闪,“正好做药引!” 话音未落,他左手凌空一抓,院中那口古井的井水竟无风自动,化作一道水箭射向凤南衣。水箭在半空中迅速变黑,散发出刺鼻恶臭。 凤南衣脸色发白——方才催动噬心蛊已耗去她三成精血,此刻内息紊乱,竟一时无法闪避。 “南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杆银枪,枪身如龙,撕裂夜空,精准无比地刺中黑色水箭。 “嗤——” 水箭炸开,黑色毒水四溅,落地竟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银枪去势不减,直刺敬亲王心口! 敬亲王瞳孔一缩,双手在胸前一合,竟生生夹住了枪尖。但枪上蕴含的巨力仍推着他向后滑出三丈,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院门口,百里烨持枪而立,银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俊美面庞此刻布满寒霜,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敬皇叔。”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深夜闯我朔州,伤我妻室——是当本王提不动枪了么?” 三、兄弟对决 敬亲王松开枪尖,看了眼掌心被枪尖划出的血痕,那血竟是暗红色的。 “烨儿倒是来得快。”他舔了舔掌心血迹,露出诡异笑容,“不过,你以为凭你一人,拦得住本王?” 百里烨不语,只是踏前一步,将凤南衣护在身后。 凤南衣强撑着站起身,低声道:“他右臂中了我的噬心蛊,虽被压制,但一炷香内若不动用内力,蛊毒自会蔓延至心脉。” “一炷香?”百里烨点头,“够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银枪如毒龙出洞,携风雷之势刺向敬亲王咽喉! 敬亲王不敢怠慢,黑袍鼓荡,双手在胸前结印,一团黑气凝成盾牌。 “铛!” 枪尖刺中黑盾,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院中石板寸寸碎裂,那株老槐树拦腰折断。 百里烨枪势不绝,一枪快过一枪,枪影如梨花暴雨,将敬亲王完全笼罩。 敬亲王起初还能以黑气盾牌抵挡,但十招过后,盾牌上已出现裂纹。他右臂蛊毒发作,无法全力施为,渐落下风。 “好枪法。”敬亲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转为阴狠,“可惜,你今日必败。” 他突然喷出一口黑血,那血雾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数十只血色蝙蝠,尖啸着扑向百里烨。 百里烨枪势一收,枪身旋转如轮,将血蝙蝠尽数绞碎。但血蝙蝠破碎后并未消失,反而化作更细的血雾,笼罩整个院落。 “屏息!”凤南衣急喝,同时撒出一把黄色药粉。 药粉与血雾接触,发出“滋滋”声响,腥臭扑鼻。 趁着这间隙,敬亲王身影一晃,竟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攻向凤南衣——他真正的目标从未改变! “尔敢!” 百里烨怒喝,银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虹射向其中一道残影,同时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另一道,左手一拳轰向第三道。 “噗!” 银枪贯穿一道残影,却是虚影。 拳风击散第二道,也是虚影。 而第三道残影已逼近凤南衣身前五尺! “王妃!”石朗强提内力,挥刀欲拦,却被敬亲王袖中飞出的黑气击中胸口,吐血倒飞。 凤南衣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丹药吞下——那是透支生命激发潜力的“燃血丹”,药痴大师曾严令她不可轻用。 丹药入腹,一股灼热之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她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沁出三滴精血,凌空画出一道血色符箓。 “以我精血,引九天神火——燃!” 血色符箓瞬间燃烧,化作一道赤红火焰,迎向敬亲王。 敬亲王脸色终于大变:“你竟会血符之术?!” 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退,但火焰如影随形,转眼已烧至面前。 “嗤啦——” 敬亲王左袖被火焰擦中,瞬间化作飞灰,露出的手臂焦黑一片。他闷哼一声,右手在左臂连点数下,斩断燃烧的部分,竟生生将左臂齐肘斩断! 断臂落地,犹在燃烧,几个呼吸间化作灰烬。 敬亲王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终于露出惊怒交加之色。 “好……好一个永宁公主。”他死死盯着凤南衣,声音嘶哑,“今日之赐,本王记下了。” 他猛地转身,黑袍化作滚滚黑烟,身影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间。 “别追!”凤南衣急声喝止欲追击的百里烨。 话刚出口,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软软倒下。 “南衣!”百里烨飞身接住她,触手只觉她身体烫得惊人,气息却微弱如游丝。 “快……快拿我的药箱……”凤南衣艰难开口,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百里烨抱着她冲进房内,对闻声赶来的军医吼道:“拿王妃的药箱!快!” 四、三日期限 一刻钟后,凤南衣被灌下数种解毒、固本的汤药,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渐退,但气息依旧微弱。 军医把脉后,面色沉重:“王妃强行催动精血,又服了虎狼之药,心脉、丹田皆有损伤。幸得王爷以真气护住心脉,暂无性命之忧,但至少需静养三月,期间绝不可再动武、用毒,否则……恐伤及根本,折损寿元。” 百里烨坐在床沿,握着凤南衣冰凉的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石朗包扎好伤口进来,单膝跪地:“末将护卫不力,请王爷责罚!” “起来。”百里烨声音沙哑,“敬亲王若真想潜入,除非本王寸步不离,否则防不住。” 他顿了顿,问:“他最后那句‘三日内必取你精血’,何意?” 一直沉默旁观的药痴大师开口:“噬心蛊以精血为引,王妃方才催动此蛊,精血气息已泄。敬亲王修的是邪术,对精血最为敏感。他既说出‘三日内’,定是有秘法能在三日内锁定王妃精血方位,卷土重来。” 百里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敢再来,本王定将他碎尸万段。” “王爷,”药痴大师摇头,“敬亲王今日断臂重伤,三日内必会寻找大量精血疗伤补充。朔州城内,何处有大量精血?” 百里烨瞳孔一缩:“伤兵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一名亲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东城伤兵营遇袭,三十七名重伤将士……全部被吸干精血而亡!”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夜空。 暴雨,倾盆而下。 五、暗夜密议 同一时间,朔州城外三十里,北狄大营。 敬亲王跌跌撞撞闯入中军大帐,断臂处黑血淋漓。 阿史那咄苾正与几名将领议事,见状豁然起身:“国师这是……” “无妨。”敬亲王摆手,声音嘶哑,“取三十名战俘来,要身体强健的。” 阿史那咄苾眼神一闪,挥手示意亲卫去办,亲自扶敬亲王坐下:“国师受伤不轻,可需本汗派巫医……” “不必。”敬亲王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丹药吞下,脸色稍缓,“本王的伤,自有办法。倒是可汗,攻城计划需提前了。” “提前?”阿史那咄苾皱眉,“国师不是说,需等‘血月之夜’,以万灵血祭开启血神大阵,方可一举破城么?” “等不了了。”敬亲王眼中血光闪烁,“凤南衣的精血,比一万个凡人的精血都有用。她已动用本命精血,三日内气息最盛,正是夺取的最佳时机。” 他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雨水敲打着牛皮帐篷,发出沉闷声响。 “三日后子时,本王要亲自出手。届时,可汗需全力攻城,牵制百里烨。只要拿到凤南衣的精血……” 敬亲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然笑容。 “本王便能炼成‘血神真身’,到那时,莫说朔州,便是整个大晟,也唾手可得。” 阿史那咄苾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贪婪取代:“好!本汗便再信国师一次。三日后子时,全军攻城!” 帐外,雷声滚滚。 帐内,敬亲王闭目调息,断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肉芽,但新生出的皮肉呈青黑色,隐隐有黑气缭绕。 他睁开眼,看向朔州方向,低声自语: “凤南衣……待本王取你精血,炼成神功,定要将你炼成活傀,永生永世,受本王驱使。” “三日……只剩三日了。” 第344章 夜袭粮草 一、暴雨中的军议 雨砸在帅府屋顶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个朔州城都敲碎。 百里烨站在沙盘前,手指按在代表北狄大营的黑色旗帜上,按得指节发白。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三十七个兄弟……”他声音哑得厉害,“都是重伤,连床都下不了。敬亲王这个畜生!” 凤南衣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在椅子里。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药痴大师说她至少得静养三个月,可她知道,别说三个月,三天都等不了。 “他断了一臂,”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邪功反噬,精血大损。这时候,他比谁都急。” 百里烨猛地转身:“你是说——” “他要补。”凤南衣咳嗽两声,石朗赶紧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继续说:“人血,大量的,新鲜的,强壮男子的精血。可朔州城里,他今晚已经打草惊蛇,再想动手,难。” “所以他会去城外找。”百里烨接话,眼神锐利起来,“北狄大营里有战俘,有奴隶,有……受伤的士兵。” “不止。”凤南衣摇头,“敬亲王这个人,贪婪。他要补,就要补最好的。普通的血,不够。” 她顿了顿,看向沙盘上北狄大营后方,那片标记着“粮草辎重”的区域。 “他在炼血神子。那些鬼东西,要用人血,要用药材,要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童男童女的骨髓。这些东西,他一定囤在离大营不远,但又足够隐蔽的地方。” 石朗眼睛一亮:“王妃是说,我们去烧了他的老巢?” “对,但不只是烧。”凤南衣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被百里烨一把按住。 “你坐着说。” 凤南衣看他一眼,没坚持,继续说:“敬亲王现在最缺两样东西。一是精血疗伤,二是炼制血神子的原料。我们断他一样,他就得疯。” “烧了他的药材,毁了他的炉鼎,杀了他留守的巫师。”百里烨接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就算他还能从别处搞到人,短时间内也炼不出新的血神子。而我们……” “而我们有三天的喘息之机。”凤南衣接上,眼睛亮得灼人,“三天,够我做很多事。” 二、谁去?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 “我去。”石朗第一个站出来,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我熟悉苗疆的毒和蛊,能认出那些邪门药材。我带苗疆的兄弟去,人少,灵活,得手就撤。” 百里烨没立刻答应。他盯着沙盘,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着。 雨声更大了。 “太险。”他终于开口,“北狄大营外围三十里,层层设防。敬亲王的藏身处,肯定有重兵把守。你们去,是往狼窝里跳。” “王爷,”石朗单膝跪地,“正因为险,才要我们去。北狄人认得您的银甲银枪,认得咱们大晟军服。可我们苗疆人,打扮不一样,功夫路数不一样。夜里摸进去,他们一时半会分不清是敌是友。” 凤南衣轻轻拉了拉百里烨的袖子。 百里烨低头,看见她仰着脸,眼神平静,却执拗。 “让他去。”她说,“石朗说得对。这事,只有他们能做。” “可是你——” “我死不了。”凤南衣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三天后,敬亲王会带着更多、更厉害的血神子来攻城。到那时候,死的不止是我,是朔州城里每一个人。” 百里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断。 “石朗。” “末将在!” “给你三十人,全部要苗疆好手。丑时出发,天亮前必须回来。记住了——”百里烨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要你们所有人,活着回来。” 石朗重重点头:“是!” 三、子夜出击 丑时,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丝。 朔州西侧水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三十个黑影鱼贯而出。全是苗疆打扮,黑衣黑裤,脸上抹了黑灰,身上挂满了瓶瓶罐罐。不骑马,全靠脚力,在雨夜里像一群悄无声息的鬼。 石朗打头,阿木殿后。 阿木是苗疆猎户出身,天生一副好耳朵,能隔着三里地听见兔子跑。他今晚特别兴奋——白天守夜让敬亲王溜进来伤了王妃,他憋着一肚子火。 三十个人,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雨把一切声音都吞没了,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兄弟打了个手势。 石朗趴下来,眯着眼往前看。 雨幕里,隐约能看见一片连营的轮廓。北狄人的大营,灯火在雨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更远处,靠山的地方,有一小片营区,黑漆漆的,没点火把。 但石朗闻见了。 那是药材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还有……烧焦的骨头味。 “是那儿。”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那片黑营。 阿木凑过来,耳朵动了动:“有人,不多,二十来个。还有……喘气声,很粗,不像人。” “血神子。”石朗咬牙,“那些鬼东西,肯定在里头。” 他挥手,三十个人散开,呈扇形向黑营摸过去。 四、火起 靠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正经营区,更像一个临时的作坊。七八个帐篷围着中间一块空地,空地上架着三口大锅,锅底下火还没全灭,泛着暗红的炭光。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黑乎乎的,冒着泡,腥臭味熏得人想吐。 帐篷里透出微弱的光,能看见人影晃动。有人在说话,是北狄话,夹杂着一些古怪的音节,像是咒语。 石朗打了个手势。 十五个人悄悄摸向帐篷,剩下的十五个人散在外围,盯着可能来援兵的方向。 阿木摸到最中间那个帐篷边,用匕首在牛皮上划开一道小缝,眯着眼往里看。 这一看,他胃里一阵翻涌。 帐篷里,三个黑袍巫师围着一个石台。台上绑着个人,看衣服是大晟的百姓,已经昏死过去。巫师手里拿着骨刀,正从那人胸口取血。血滴进一个陶罐,罐子里泡着各种药材,还有……婴儿的骸骨。 阿木眼睛红了。 他想起白天死的那三十七个兄弟,想起王妃苍白的脸,想起敬亲王那张鬼一样的脸。 “动手!”石朗低喝一声,率先踹开帐篷门。 刀光一闪,最近那个巫师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抹了。血喷出来,溅了旁边巫师一脸。 “敌袭——!” 另一个巫师尖叫,抓起桌上的骨笛就要吹。 阿木的箭到了。 “噗”一声,骨笛连着他半张脸,被一箭射穿。巫师仰面倒下,手脚抽搐。 第三个巫师想跑,被石朗一脚踹翻,苗刀抵住喉咙。 “说,敬亲王在哪儿?” 巫师咧嘴笑,满嘴是血,叽里咕噜说了串北狄话。 石朗听不懂,但他看得懂巫师眼里的疯狂。他手腕一压,刀锋切进皮肉。 巫师痛得抽搐,终于用生硬的大晟话说:“在……在山上……洞里……” “具体位置!” “从这儿……往西……五里……有棵枯树……树下……” 话音戛然而止。 巫师眼睛瞪大,嘴角涌出黑血——他咬破了嘴里的毒囊。 石朗啐了一口,起身:“撤!烧了这儿!” 五、断臂 火把扔进帐篷,扔进药材堆,扔进那三口大锅。 干燥的牛皮帐篷遇火就着,药材烧起来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古怪的焦臭味。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东西烧起来,发出尖锐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走!”石朗挥手。 三十个人迅速撤出营地,按来时的路往回跑。 可刚跑出不到半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 阿木回头,瞳孔一缩。 火光里,七八个黑影从最大的那个帐篷里冲出来。那不是人——佝偻着背,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像狼,眼睛在雨夜里泛着红光。 “血神子!”有人惊呼。 “别停!跑!”石朗吼。 可血神子太快了。 几个呼吸就追了上来,扑倒最后面两个苗疆汉子。惨叫声被雨声吞没,等其他人回头时,那两个人已经被撕开喉咙,血喷了一地。 “他娘的!”阿木红了眼,转身,搭箭,拉满弓。 箭离弦,正中一个血神子眼窝。那东西嚎叫一声,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石朗的刀到了,一刀斩下它的头。 可更多的血神子扑上来。 三十个人,瞬间被冲散。雨夜里,火光映着刀光,映着血光,映着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狰狞的脸。 阿木射空了箭囊,拔出腰刀砍。一刀,砍进血神子肩膀,像砍进木头,震得虎口发麻。那东西浑然不觉,反手一爪挠过来。 阿木躲闪不及,左臂一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臂从肘部断开,掉在泥水里。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不疼。 一点不疼,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阿木——!”石朗的吼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阿木看见石朗疯了一样砍翻两个血神子,冲到他面前,撕下衣襟死死扎住他断臂处。血还是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走……”阿木张了张嘴,声音发虚,“带……带兄弟们走……” “放屁!”石朗眼睛血红,一把将他扛上肩,“要走一起走!” 剩下的二十几个苗疆汉子围过来,护着石朗和阿木,边打边退。血神子还在扑,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用这个!”有人扔过来几个竹筒。 石朗认出,那是王妃给的,说是遇到血神子就扔。他咬掉塞子,把筒里的粉末撒出去。 白色粉末沾到血神子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那些东西嚎叫着后退,动作明显慢了。 “有用!快走!” 一群人拼命往朔州方向跑。血神子追了一段,慢慢停下,在雨夜里徘徊,发出不甘的嘶吼。 六、带血的情报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看见朔州城墙的影子。 城门开了一条缝,百里烨亲自带人接应。看见他们回来的人数,百里烨脸色一沉。 “三十个人去,回来十八个。”他声音发哽,“十二个兄弟……” “死了七个,重伤五个。”石朗哑着嗓子,把阿木放下,“王爷,阿木他……” 军医冲上来,按住阿木的断臂,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死死缠住。血慢慢止住了,但阿木的脸白得像纸,气若游丝。 “带下去,用最好的药。”百里烨挥手,看向石朗,“东西烧了?” “烧了。”石朗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羊皮,“从一个巫师身上搜出来的。还有,我们问出了敬亲王的藏身地。” 百里烨展开羊皮,上面用朱砂画着古怪的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阵法。 “这是……” “血神大阵的阵图。”凤南衣的声音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裹着厚厚的披风,被丫鬟搀着,站在廊下。雨丝飘到她脸上,她也不擦,只是盯着那张羊皮。 “敬亲王在炼一个更大的东西。”她走过去,手指在羊皮上一点,“以万人精血为引,在血月之夜启动。一旦炼成……”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旦炼成,朔州城,守不住。 “他的藏身地,在哪儿?”百里烨问。 石朗指向西边:“离这儿五里,有棵枯树,树下有个洞。那巫师说,敬亲王受了伤,要在那儿闭关三日。” “三日……”百里烨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也看着他。 雨还在下,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将尽,新的一天来了。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生死,就在这三天。 “够么?”百里烨轻声问。 凤南衣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够。”她说,“只要他在那儿,就够了。” 远处,阿木被抬进屋里,军医在喊:“热水!止血散!快!” 石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混着泥,混着血。 他看向西边,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棵枯树下,有个洞。 洞里,有他们必须要杀的人。 天,快亮了。 第345章 内奸疑云 天刚亮,雨停了。 朔州城像从水里捞出来,到处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青石板路上积着一洼洼泥水,踩上去“啪嗒”响。 帅府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厢房里,阿木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左臂齐肘而断,伤口用厚厚的白布缠着,血还是慢慢渗出来,在布上晕开暗红的印子。 军医老陈头摇着头出来,朝等在门外的百里烨和凤南衣行礼,声音发沉:“王爷,王妃,血是止住了,可人……怕是悬。失血太多,伤口又沾了泥,已经开始发烧。苗疆的兄弟说,那些血神子的爪子有毒,毒已入了经脉。” 凤南衣身子晃了晃。 百里烨一把扶住她,感觉到她指尖冰凉,还在抖。 “我能救他。”凤南衣推开百里烨的手,声音很轻,但很稳,“给我准备银针,烈酒,还有……我的药箱。” “王妃,您这身子——”老陈头急了。 “去拿。” 两个字,没得商量。 老陈头看看百里烨,百里烨沉默地点了头。他叹口气,转身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俩。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凤南衣脸上,能看见她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她走到床边,掀开阿木身上的薄被。伤口露出来,断处皮肉翻卷,已经有些发黑。 “毒不深,能拔。”她说着,手已经按上阿木的腕脉。 百里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动。这个女人,看着弱,骨子里比谁都硬。 老陈头端着东西进来。凤南衣净了手,接过银针,在烛火上燎过,一根一根扎进阿木身上几处大穴。阿木昏睡着,眉头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按住他。”凤南衣说。 百里烨按住阿木的肩膀。石朗冲进来,按住阿木的腿。 凤南衣拿起小刀,在酒里浸过,沿着伤口发黑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剜。腐肉被剔下来,掉在铜盆里,发出“啪嗒”的闷响。血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腥臭。 阿木开始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百里烨和石朗两个大男人,差点按不住。 凤南衣手很稳。刀刃贴着骨头刮,把发黑的骨膜也刮掉。阿木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眼睛血红,瞪着房梁,又慢慢闭上。 “酒。”凤南衣伸手。 老陈头递上酒坛。凤南衣接过,直接倒在伤口上。酒浇上去,“滋”的一声,冒起白烟。阿木浑身绷紧,又瘫软下去。 凤南衣额头的汗滴下来,掉在阿木手臂上。她顾不上擦,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绿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沾血就化,渗进皮肉里。黑血慢慢变成鲜红。 “行了。”她吐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 百里烨扶她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他命保住了。”凤南衣喝口水,看着阿木惨白的脸,“但胳膊……接不回去了。” 石朗“扑通”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谢王妃救命之恩!” “起来。”凤南衣声音疲惫,“你们是为我受伤的,该我谢你们。” 百里烨拍拍石朗的肩:“去歇着,这儿有我们。” 石朗红着眼眶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阿木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晌午,日头出来了,晒得地上的水汽蒸腾起来,空气又湿又闷。 凤南衣在厢房外间的小榻上歪着,刚喝了药,迷迷糊糊要睡。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王爷!王爷!” 百里烨从里间出来,皱眉:“什么事?” 来的是个年轻校尉,跑得满头大汗,说话都结巴了:“东、东城营房,出、出事了!” “说清楚!” “有三个兄弟,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身上……身上有黑线!” 凤南衣一下子坐起来,掀开薄被就要下地。 “你躺着!”百里烨按住她。 “让我去。”凤南衣抬头看他,眼睛清亮,“那是蛊,普通的军医治不了。” 百里烨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松开手:“我陪你去。” 东城营房已经乱成一团。三个士兵躺在通铺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瞪得老大,手脚不住地抽搐。旁边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发白。 凤南衣蹲下,掀开一个士兵的衣领。胸口皮肤上,果然有几道黑线,像虫子一样在皮下游走。 “是‘跗骨蛆’。”她声音很冷,“蛊虫钻进了血脉,顺着血往心脉走。等走到心口,人就没了。” 周围响起抽气声。 “能救么?”百里烨问。 “能,但要快。”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她捏起一根最长的,在烛火上烧了烧,对准士兵胸口黑线最密集的地方,一针扎下去。 针尖刺入皮肤,那黑线猛地一缩,像活物一样扭动起来。 士兵惨叫一声,身子弓起来。凤南衣按住他,另一只手快速下针,又是三针,封住黑线上下游走的路径。黑线被困在巴掌大的区域里,疯狂扭动,把皮肤顶起一个个小包。 凤南衣拿起小刀,在火上烤过,划开皮肤。黑血涌出来,里面混着几条细如发丝的黑虫,还在扭。 “拿火盆来!” 有人端来火盆。凤南衣用镊子夹出黑虫,扔进火里。“滋啦”几声,虫子在火里蜷缩、焦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 三个士兵,如法炮制。等最后一条虫子被烧死,凤南衣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眼前发黑。 百里烨扶住她。 “蛊虫是刚种下不久的,最多两个时辰。”凤南衣喘了口气,“他们今天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校尉赶紧说:“早饭是粥和馍,跟大伙儿一起吃的。要是饭里有问题,不该只有他们三个中招。” “水呢?” “水……水是从营里那口井打的,大家都喝……” 凤南衣眼神一凛:“带我去看那口井。” 井在营房院子角落里,很普通的一口井,青石井沿磨得光滑。凤南衣让人打上来一桶水,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有股极淡的腥味。”她皱眉,“是蛊卵的味道。蛊卵遇水则化,无色无味,只有刚化开时有一丝腥气,过半个时辰就散了。” 百里烨脸色沉下来:“有人在水里下了蛊。” “不止这一口井。”凤南衣直起身,“下蛊的人不会只下一处。去查,全城的水井,凡是军营取水的地方,都查。” 命令传下去,整个朔州城动起来。半个时辰后,消息汇总上来:东城三处、西城两处、南城一处,共六口井的水里,都发现了蛊卵的痕迹。中招的士兵已经有十七个,都是今早喝过这些井水的。 “下蛊的人很聪明。”凤南衣站在井边,看着桶里清澈的井水,“下的量不多,不会立刻发作。等发作时,蛊虫已经钻进了血脉,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原因,只会当成急症。等死的人多了,军心必乱。” “而且,”她顿了顿,“今天是第一天。明天下一次,后天下一次。等到第三天夜里,敬亲王攻城时,城里至少有一半士兵中蛊。到时候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百里烨一拳砸在井沿上,青石裂开一道缝。 “查!”他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从后勤营开始查!今天经手过这些井水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后勤营设在城西,管着全城将士的吃喝拉撒。营正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一条腿瘸了,打仗不行了,就管管后勤。听见王爷亲自来查,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直磕头。 “王爷明鉴!小的管后勤二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水、这水都是按规矩取的,每口井都有两个人盯着,不可能有人下毒啊!” 百里烨没说话,在营房里踱步。地方不大,堆满了米面菜肉,还有一桶一桶的清水,都是从各口井里打上来,准备分到各营去的。 凤南衣走到水桶边,一桶一桶闻过去。闻到第三桶时,她停住了。 “这桶水,是谁打的?” 旁边一个瘦小的兵“扑通”跪下,声音发颤:“是、是小的打的……” “从哪口井打的?” “西、西城老槐树底下那口……” “打水的时候,有谁在旁边?” “没、没有,就小的一个人……” 凤南衣蹲下来,盯着他:“你撒谎。” 那兵浑身一抖。 “老槐树那口井,今早我去看过,井沿上青苔有被踩踏的新鲜痕迹,至少有两个人的脚印。”凤南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说就你一个人,那另一个脚印是谁的?” 那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百里烨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 “说!” “王、王爷饶命!”那兵爬起来,磕头如捣蒜,“是、是李四!李四跟我一起去的!他说帮我打水,让我在边上歇着!我、我真不知道他在水里动手脚啊!” “李四是谁?” “是、是咱们营里劈柴的,来了不到半个月,说是从乡下逃难来的……” “人呢?” “不、不知道,打完水就不见了……” 百里烨脸色铁青:“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亲卫领命去了。凤南衣走到那兵面前,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兵吓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凤南衣盯着他眼睛看了几息,松开手。 “他没说谎。”她说,“但他身上有蛊。” “什么?” 凤南衣撕开那兵的衣领。胸口皮肤上,一道极淡的黑线,正在缓慢蠕动。 “是子母蛊。”凤南衣声音发冷,“母蛊在下蛊的人身上,子蛊在受控的人身上。下蛊的人可以通过母蛊控制子蛊,让中蛊的人按他的意思做事。等事成之后,母蛊一动,子蛊就会钻破心脉,人瞬间就死,查不出死因。” 那兵一听,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凤南衣起身,看向百里烨:“这个李四,就是奸细。但他背后还有人。子母蛊的母蛊,控制距离不能超过三里。下蛊的人,一定就在这附近。” 百里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冰冷。 “传令,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营房、民宅,一处一处搜。发现可疑之人,就地拿下。” “不。”凤南衣摇头,“不要打草惊蛇。” “嗯?” “敬亲王在城里肯定不止这一个暗桩。抓了一个李四,还有张四王四。我们要的,不是抓一个两个奸细,是把他们一网打尽。” 百里烨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将计就计。” 戌时,天完全黑了。 帅府传出消息:王妃凤南衣因救治士兵劳累过度,蛊毒复发,呕血昏迷,命在旦夕。王爷百里烨急怒攻心,下令全城搜捕奸细,凡可疑者格杀勿论。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东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油灯如豆。三个人围坐在桌前,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但眼神精亮,不像寻常人。 “凤南衣要死了?”一个络腮胡汉子压低声音。 “帅府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另一个瘦子说,“听说吐了好多血,人都不行了。百里烨把全城的大夫都抓去了,这会儿还在抢救。” 第三个人是个老头,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睁开眼,眼里精光一闪。 “不对劲。”他说,“凤南衣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突然不行了?太巧。” “您的意思是……” “试探一下。”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趴着一条通体血红的虫子,手指粗细,正缓缓蠕动。 老头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虫子身上。虫子贪婪地吸了血,身子扭了扭。 与此同时,帅府厢房里,躺在床上的凤南衣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 守在床边的百里烨霍然站起。 窗外屋檐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消失在夜色里。 老头收回虫子,盖上盖子。 “蛊虫有反应,但很弱。”他沉吟,“要么是她真不行了,蛊虫也跟着虚弱。要么……是她故意压制了蛊虫的反应。” “那咱们……” “等。”老头吹灭油灯,屋里陷入黑暗,“等子时。如果子时之前,帅府没有别的动静,就按原计划,在剩下的井里下蛊。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如果这是个局,咱们也得有准备。” 夜更深了。 朔州城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梆,梆,梆。 子时到了。 第346章 将计就计 子时的梆子声还没散尽,朔州城静得能听见风声。 东城那间民宅里,油灯重新亮起来。老头盯着桌上那根燃了半截的香,香灰“啪”一声掉在桌上。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一个时辰了,帅府没动静。”瘦子压低声音,透着兴奋,“凤南衣怕是真不行了。咱们下蛊那会儿,她肯定在井边沾了水,蛊卵顺着指尖钻进去。白天撑着救人,耗光了力气,这会儿毒发了。” 络腮胡搓着手:“那还等什么?趁她病,要她命!把剩下的蛊都下了,等王爷明早起来,满城都是中蛊的兵,看他怎么守城!” 老头没说话,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再等等。”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像破风箱,“等寅时。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寅时,天最黑的时候。 三条黑影从民宅后门溜出来,贴着墙根走。瘦子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七八个陶罐,装满了蛊卵。络腮胡握着一把短刀,老头空着手,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熟门熟路,专挑僻静小巷。朔州城他们摸了大半个月,每条路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口井是军营打水的,哪口井是百姓用的,哪口井位置隐蔽好下手。 第一个目标,南城甜水井。 井在一条死胡同尽头,三更半夜没人来。瘦子放下包袱,掏出陶罐,正要往井里倒—— “别倒了,井里没水。” 声音从头顶传来。 三个人猛地抬头。 屋檐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个人,一身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 是玄一。 络腮胡反应最快,短刀脱手飞出,直射玄一面门。玄一不闪不避,伸手一捞,就把刀接在手里,反手掷回。 “噗”一声,刀柄重重砸在络腮胡胸口。络腮胡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嘴里涌出血来。 瘦子扔下包袱想跑,胡同口又转出两个人,堵死了去路。是石朗,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握着苗刀,刀尖指着瘦子的喉咙。 “别动。”石朗声音很冷,“动一下,死。” 老头站在原地,没跑,也没动手。他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百里烨,又看看站在百里烨身边的凤南衣,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夜枭。 “王妃好手段。”老头说,“装得真像,连我的子母蛊都骗过了。” 凤南衣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清亮,哪有半分病态。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唇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渍——是真的血,但那是她自己咬破舌尖渗出来的。 “你的蛊不错。”凤南衣说,“可惜养蛊的人心太急。子母蛊之间感应再强,隔着半个城,你也只能感觉到我气息弱,却分不出是真弱还是假弱。” 老头叹口气:“是,我心急了。敬亲王说三天内必要你性命,我……” 他突然顿住,意识到说漏了嘴。 百里烨上前一步:“敬亲王在哪儿?” 老头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王爷觉得,我会说么?” “你会说的。”百里烨声音很平,“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老头摇头,看向凤南衣:“王妃是聪明人,该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嘴里都藏着毒。任务失败,唯有一死。” 话音刚落,他喉咙里“咕”一声,眼睛猛地瞪大,嘴角流出一缕黑血。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往后倒。 瘦子和络腮胡见状,也同时咬牙。但石朗和玄一动作更快,一个卸了下巴,一个掐住喉咙,硬是把毒囊从他们嘴里抠了出来。 “想死?”石朗捏着瘦子的下巴,“没那么容易。” 老头躺在地上,身子抽搐,眼睛还瞪着凤南衣。凤南衣蹲下来,看着他瞳孔慢慢散开。 “何必呢。”她轻声说。 老头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吐出最后几个字:“血月……之夜……城破……人亡……” 头一歪,没气了。 凤南衣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出几样东西:一个空陶罐,几包药粉,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古怪的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阵法,中央一个血色圆月,周围一圈扭曲的符文。 “是血月祭的阵图。”凤南衣站起身,把羊皮纸递给百里烨,“但不全,只有一半。” 百里烨接过看了几眼,脸色沉下来:“他在哪儿布阵?” “看地势,像在城西。”凤南衣指着图上一处山形标记,“朔州城西五十里,有座断头崖。崖下是乱葬岗,阴气最重。如果敬亲王要在血月之夜启动大阵,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五十里……”百里烨攥紧羊皮纸,“来得及。明天一早,我带兵去端了它。” “王爷。”玄一突然开口,指着地上老头的尸体,“他袖子里有东西。” 凤南衣蹲下,掀开老头袖子。手腕上,用细线绑着一个小竹管。拆开竹管,里面卷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寅时三刻,城隍庙。” 字迹潦草,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他在等人。”凤南衣站起来,“或者,在等消息。” 百里烨看向玄一。玄一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城隍庙在城北,离这儿不远。庙早就荒了,平时没人去。玄一伏在庙顶的瓦片上,像块石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寅时三刻到了。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黑袍黑帽,看不清脸。他在庙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似乎有些焦躁,又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黑袍人立刻躲到神像后面。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但走路姿势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在庙里站定,低声喊:“老鬼?” 没人应。 中年男人皱眉,又喊一声:“老鬼,在不在?” 还是没人应。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放在供桌上,转身要走。 “来都来了,急着走做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 中年男人猛地抬头,看见玄一从梁上飘下来,轻得像片叶子。他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门外冲。 门外站着百里烨。 刀光一闪,架在他脖子上。 “是你?”百里烨看着中年男人的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冰冷的怒意,“陈军医,本王待你不薄。” 中年男人——帅府的军医陈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玄一从供桌上拿起那个竹筒,打开,倒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事成。” “写给谁的?”百里烨问。 陈伯闭眼,不答。 “是写给敬亲王的,对吧?”凤南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从老头身上搜出的那个竹管,“你用同样的竹管传信,一个放出去,一个收进来。这庙,就是你们传递消息的地方。” 陈伯睁开眼,看着凤南衣,突然笑了。 “王妃果然聪慧。”他说,“可惜,晚了。” “不晚。”凤南衣走到他面前,“你下在井里的蛊,我已经解了。你派去下蛊的三个人,一个死了,两个被抓。你等的老鬼,也死了。你传出去的‘事成’,是假消息。敬亲王收到信,只会以为计划顺利,不会起疑。” 陈伯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他盯着凤南衣,“你早就怀疑我?” “从阿木受伤那晚开始。”凤南衣说,“他中的毒,是苗疆特有的‘鬼面蛛’毒。这毒罕见,解药也罕见。可你一个朔州本地的军医,却能在第一时间拿出对症的解药。太巧了。” 陈伯不说话了。 “带回去。”百里烨挥手。 玄一上前,卸了陈伯的下巴,从他后槽牙里抠出一颗毒囊。陈伯眼睁睁看着,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回帅府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抓了七个人。除了陈伯,还有四个军中医官,两个负责采办的文书。都是朔州本地人,都在军中干了有些年头,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是奸细。 审问在帅府地牢里进行。玄一的手段,没人扛得住。天还没亮,该招的都招了。 敬亲王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朔州城破前,他就安插了这些人进来。有的是用钱收买,有的是用家人威胁,陈伯最特别——他儿子得了怪病,只有敬亲王能治。 “敬亲王答应我,等城破之后,就给我儿子解药。”陈伯瘫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但还扯着嘴角笑,“我儿子今年才十岁,他不能死。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百里烨背对着他,看着墙上跳动的火把影子。 “你儿子在哪儿?” “在……在城西十里铺,我妹妹家……” 百里烨挥挥手,玄一转身出去了。 “王爷饶命……”陈伯挣扎着爬起来磕头,“我都招了,我都招了……” “饶不饶你,不是我说了算。”百里烨转过身,看着他,“是朔州城里,那些因为你下蛊而中毒的士兵说了算。是那些可能会因为城破而死的百姓说了算。” 陈伯瘫软在地。 “押下去,等战后发落。”百里烨说完,走出地牢。 天已经亮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朔州城头。一夜没睡的士兵在城墙上巡逻,脚步沉重,但脊梁挺得笔直。 凤南衣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残图。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招了?” “招了。”百里烨走到她身边,接过图,“敬亲王在断头崖布阵,要用九十九个活人献祭,启动血月大阵。阵成之时,血神子威力倍增,朔州城必破。” “九十九个活人……”凤南衣喃喃,“他疯了。” “他一直都是疯子。”百里烨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只是以前装得好。” “现在怎么办?” “毁了他的阵。”百里烨说,声音斩钉截铁,“寅时之前,我带兵去断头崖。你留在城里,守好城。” 凤南衣看着他,没说话。 “放心。”百里烨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我会回来。你也必须好好的,等我回来。” 凤南衣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我等你。” 午时,帅府地牢。 玄一匆匆进来,脸色很难看。 “王爷,陈伯死了。” 百里烨正在看沙盘,闻言抬头:“怎么死的?” “咬舌自尽。”玄一递上一张染血的布条,“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几个字。” 布条上,歪歪扭扭一行血字: “血月之夜,城破人亡。主上……万岁。” 最后一个“岁”字没写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百里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厚葬他。”他说,“还有,把他儿子接来,好好安置。” “王爷,他可是奸细……” “奸细已经死了。”百里烨打断玄一,“那个父亲,给他留条活路。” 玄一怔了怔,点头:“是。” 百里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风又刮起来了,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他转身,声音传遍整个院子,“全城戒严,从今日起,许进不许出。所有将士,衣不卸甲,刀不离手。粮草兵器,全部搬上城头。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三天后,血月之夜,决一死战。” 命令传下去,朔州城像一架庞大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滚木礌石堆上城墙,热油大锅架起来,箭矢一捆一捆搬上去。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往城头送水送饭。连孩子都帮着搬运石块。 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绷着脸,埋头干活。 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死战之前,最后的平静。 第347章 血月将至 消息是晌午传来的。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棱落在帅府窗台上,腿上绑着细细的竹管。凤南衣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是苗疆特制的树皮纸,墨迹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是麻朵阿嬷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凤南衣看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阿嬷说什么?”百里烨放下手里的布防图,走过来。 凤南衣把纸条递给他。百里烨接过,目光扫过那三行字,眉头慢慢拧紧。 “天有异象,三日后子时,月全食,血月现。” “血月之夜,阴煞最盛,诸邪横行。血神子遇血月,威力倍增,刀枪不入,唯惧至阳之物。” “吾已启程,三日内必至。珍重。” 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操练声,都变得很远很远。 “三日后……”百里烨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沉,“和敬亲王说的一样。” 凤南衣走到窗边,仰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怪不得他这么急。”她轻声说,“血月百年难遇,阴煞之气最浓。他要炼血神大阵,这是最好的时机。” 百里烨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桌沿,用力到指节发白。 “三日后子时。”他说,“还有三天。” 凤南衣转身看他:“断头崖那边……” “玄一已经带人去了。”百里烨说,“不管敬亲王在不在那儿,先把阵毁了。毁不了,也要拖住他,绝不能让他按时启动大阵。” 他说得很平静,但凤南衣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是豁出去的决绝。 “我去制药。”她说,“麻朵阿嬷说,血神子遇血月威力倍增,寻常的破邪箭怕是没用。要加至阳之物,越多越好。” 百里烨拉住她的手:“你需要什么,我去找。” “百年以上的桃木芯,公鸡冠的血,正午时分的井水,朱砂,雄黄,还有……”凤南衣顿了顿,“我的血。” 百里烨手一紧:“不行!” “必须行。”凤南衣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烧着火,“我的血里有过蛊王,是天下至阳之物里最好的药引。不加我的血,炼出来的破邪箭,挡不住血月下的血神子。” 百里烨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攥得她骨头都在疼。 “放手。”凤南衣说。 “不放。” “你攥着我,我怎么去制药?” 百里烨还是不放手。他看着凤南衣,看着她苍白但倔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股豁出去的劲。他突然想起在北狄大营,她被绑在柱子上,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你敢过来我就敢死”。 他突然松开手。 凤南衣愣了愣。 “去吧。”百里烨转过身,背对着她,“需要什么,跟石朗说。他会去准备。” 凤南衣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很快,很急。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百里烨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凤南衣穿过院子,消失在转角。风吹进来,桌上的纸条哗啦啦响。他低头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院子里很快架起了三口大锅。 一口锅里熬着桃木屑,一口锅里煮着公鸡冠血混朱砂,一口锅里炖着雄黄粉。都是寻常的东西,但年份不一样。桃木是城南一户人家的祖宗牌位,传了三代,硬生生劈开的。公鸡是从全城搜罗来的,只要大红公鸡,一只不留。井水是凤南衣亲自去取的,必须是午时三刻,太阳最烈的时候打上来的第一桶水。 药材一股脑倒进去,大火熬。热气腾腾,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硫磺混着血腥气。 凤南衣蹲在锅边,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搅拌。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渗着血珠。 石朗在旁边看着,眼睛通红。 “王妃……”他想说什么,喉咙哽住了。 “闭嘴。”凤南衣头也不抬,“去,把箭镞拿来,要全钢的,越多越好。” 石朗咬牙,转身去了。 箭镞搬来了,堆成小山。凤南衣站起来,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进锅里。一滴,两滴,三滴…… 锅里的药汁本来是暗红色的,滴进血之后,慢慢变成了金色。金色的液体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凤南衣脸色更白了,身子晃了晃。她扶住锅沿,稳了稳,又划了一刀。 “够了!”石朗冲过来,抓住她的手,“够了王妃!再放血,您会……” 凤南衣推开他,又挤了三滴血进去。 锅里金色的液体沸腾得更厉害了,热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淡淡的金色雾气,经久不散。 “成了。”凤南衣扯了块布条,草草缠住手掌,“把箭镞放进去,煮半个时辰。捞出来,晾干,装箭。” 石朗想说“您去歇着”,可看着凤南衣那双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把箭镞倒进锅里,一锅一锅,三口大锅全倒满了。 金色的液体淹没箭镞,发出“滋滋”的响声。箭镞慢慢变了颜色,从银白变成暗金,最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金红色。 凤南衣站在锅边,看着那些箭镞。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她苍白的脸。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药王谷,师傅教她炼药。师傅说,南衣,炼药如炼心,心要诚,手要稳,该舍的时候,一点都不能犹豫。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傍晚,百里烨回来了。他刚从城墙上下来,甲胄上还沾着灰。看见院子里三口大锅,看见锅里金红色的箭镞,看见凤南衣缠着布条的手,他脚步顿了顿。 “炼好了?”他问。 “炼好了。”凤南衣说,“三千支,够用。” 百里烨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锅边,拿起一支箭镞。箭镞还烫手,金红色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种奇异的热度,像是活的一样。 “辛苦你了。”他说。 凤南衣摇摇头:“你去哪儿了?” “去北门看了看。”百里烨把箭镞放回去,“北门对着乱葬岗,阴气最重。敬亲王要是攻城,肯定从北门下手。我调了五百弩手过去,箭塔也加高了三尺。” “守得住么?” “守不住也得守。”百里烨说,“朔州城不能破。破了,北境就完了。” 他声音很平静,但凤南衣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比山还重的担子。 “我陪你。”她说。 百里烨转头看她。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坚定。 “好。”百里烨说,“我们一起守。” 夜深了。 帅府书房里还亮着灯。百里烨在看布防图,凤南衣在整理药材。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凤南衣突然开口。 “百里烨。” “嗯?” “要是守不住怎么办?” 百里烨放下笔,抬起头看她:“没有守不住。只有战死,没有守不住。” 凤南衣笑了:“你还是这么霸道。” “不是霸道。”百里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必须守住。朔州城里,有七万将士,有三十万百姓。我答应过他们,带他们活着回家。” “可万一呢?”凤南衣看着他,“万一守不住,城破了,你会不会……” “我不会走。”百里烨打断她,“城在,我在。城破,我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凤南衣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要是我先死呢?”她问。 百里烨手一紧,握得她生疼。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发沉,“有我在,你死不了。” “可万一呢?”凤南衣不依不饶,“刀剑无眼,蛊毒难防。万一我死了,你……” “你死,我陪。”百里烨说,每个字都像钉在石头上,“生,我守着你。死,我陪着你。黄泉路黑,我走前面,给你开道。” 凤南衣眼圈红了。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傻子。”她说,声音带着哭腔。 “嗯,是傻。”百里烨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很用力地抱着,“可我就想这么傻。你管得着么。” 凤南衣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流出来,洇湿了银甲。 “那说好了。”她闷声说,“同生,共死。谁都不许先走。” “说好了。”百里烨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同生,共死。谁先走,谁是王八蛋。” 凤南衣“噗嗤”笑出来,又哭又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不是圆的,缺了一角,惨白惨白的,周围一圈血红色的光晕。 血月,要来了。 第348章 北狄内斗 夜色如墨,北狄大营里却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里,阿史那咄苾来回踱步,牛皮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色很难看,像憋着一肚子火,随时要炸。 “国师,已经三天了。” 他在敬亲王面前停下,盯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你说等血月之夜,好,本王等。可血月就在明晚,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敬亲王盘坐在毡毯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他断掉的左臂处,袍袖空荡荡地垂着,但断口周围,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肉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死人的皮肤。 “可汗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能不急么!”阿史那咄苾一拳砸在矮几上,酒壶、杯子跳起来,叮当作响,“粮草撑不了几天了,儿郎们天天在城下叫阵,大晟人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再拖下去,士气就拖没了!” “可汗觉得,现在攻城,有几分胜算?” “至少五成!” “那血月之夜攻城呢?” 阿史那咄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敬亲王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眼白泛着黄,瞳孔是诡异的暗红色,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吐信子。 “血月之夜,阴煞最盛。到那时,本王的血神子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朔州城的城墙,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层纸。可汗的五成胜算,能变成十成。” 阿史那咄苾不说话了。他盯着敬亲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汗放心。”敬亲王又闭上眼睛,“只要拿到凤南衣的精血,炼成血神真身。这朔州城,不过是本王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可汗想要什么,本王就给什么。” 阿史那咄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他坐回主位,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烫,可心还是冷的。 “国师最好说到做到。”他放下酒壶,声音发沉,“要是明晚还不能破城……” “可汗要如何?”敬亲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杀了本王?” 阿史那咄苾心头一凛。他看着敬亲王,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断了条胳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阿史那咄苾总觉得,他比之前更可怕了。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可怕,而是阴森森的,像毒蛇盘在暗处,随时会扑出来咬你一口。 “可汗多虑了。”敬亲王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嘶哑,“本王与可汗,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得死。” 阿史那咄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 “好,本王就再信你一次。”他大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明晚子时,本王要看见朔州城的城门打开。否则……” 他没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人声。敬亲王睁开眼,看着晃动的帘子,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慢慢扩大,最后变成无声的狂笑。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青黑色的指甲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朔州城……”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凤南衣……你的血,是我的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敬亲王收起笑,恢复那副死人脸。 “进来。”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北狄士兵打扮的人钻进来,跪下行礼:“国师,三王子的人来了,在营外三里处等您。” 敬亲王眼皮都没抬:“让他等着。” “是。”士兵退出去。 敬亲王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黑袍裹紧,遮住空荡荡的袖管。他走出大帐,没惊动任何人,像一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营外三里,一片小树林。 月光很淡,林子里黑黢黢的。敬亲王走进去,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树下站着个人,裹着斗篷,看不见脸。 “国师好大的架子。”那人开口,声音年轻,带着不满。 “三王子等不及了?”敬亲王声音平淡。 那人掀开斗篷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和阿史那咄苾有几分像,但更秀气些,皮肤也更白。是阿史那咄苾的第三个儿子,阿史那延。 “国师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阿史那延问,语气急切。 “急什么。”敬亲王走到他面前,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等朔州城破,你父汗兵败,可汗的位置,自然是你的。” 阿史那延呼吸急促起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可父汗现在还好好的,国师说能让他兵败,到底……” “三王子。”敬亲王打断他,声音冷下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你会是北狄新的可汗。而我要的,只是朔州城里的一个人。” 阿史那延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好,我相信国师。”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父汗已经等不及了,他打算明晚就攻城,不等血月之夜。国师最好快点动手,不然……” “不然如何?” “不然,父汗可能会改变主意。”阿史那延意味深长地说,“国师断了条胳膊,实力大损。父汗那个人,最是现实。要是觉得国师没用了,恐怕……” 敬亲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搭在阿史那延肩上。 阿史那延身子一僵,不敢动。 “三王子。”敬亲王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在吐信子,“你最好记住,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你得死在我前面。” 阿史那延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是,是,国师说得是。” 敬亲王松开手,转身往回走,黑袍在夜风里飘荡。 “回去吧。明天晚上,等着看好戏。” 同一时间,朔州城,帅府。 百里烨看着手里那封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信是绑在箭上射进城来的,用的是北狄文字,但笔迹很生涩,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小孩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明晚子时,父汗将攻城。我可开西门,放你入营。条件:助我夺可汗位,事后退兵百里,十年不犯。阿史那延。” “你怎么看?”百里烨把信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接过信,看了两遍,又凑到灯下仔细看纸的边缘、墨迹。 “纸是北狄常用的羊皮纸,墨是松烟墨,也是北狄的。但写信的人……”她顿了顿,“应该不是北狄人。北狄人写字,喜欢在末尾点一个点,表示结束。这封信没有。” 百里烨挑眉:“那就是有人冒充阿史那延?” “不一定。”凤南衣摇头,“也可能是阿史那延故意这么写,让我们相信他是真心想合作。毕竟,一个连大晟文字都写不好的北狄王子,看起来更可信,不是么?” 百里烨盯着那封信,没说话。 “你怎么想?”凤南衣问。 “太巧了。”百里烨说,“明晚就是血月之夜,敬亲王要攻城。这个时候,北狄三王子突然来信说要投降,还要给我们开城门。巧得像事先安排好的。” “陷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百里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阿史那咄苾这个人,野心大,手段狠,但对儿子也够狠。他那个三儿子,我听说过,生母是个汉人女奴,在部落里地位不高。阿史那咄苾一直不太喜欢他,要不是他有点小聪明,早就被他那些哥哥弄死了。” 凤南衣走上去,和他并肩站着。 “所以,他可能真的想反?” “想反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反是另一回事。”百里烨转头看她,“就算他真的开了西门,我们冲进去,面对的是几万北狄大军。到时候,他说他是真心投降,他父亲说他是勾结外敌,我们怎么办?信谁?” 凤南衣沉默。 “而且,”百里烨声音更沉,“我怀疑,这封信根本不是阿史那延写的。” 凤南衣猛地抬头:“你是说……” “敬亲王。”百里烨吐出三个字,“这个人,最擅长玩弄人心。他可能看准了阿史那延有反心,故意用他的名义给我们写信。等我们信以为真,出兵偷袭,他就在西门设下埋伏,把我们一网打尽。” 夜风吹进来,烛火跳动了一下。 凤南衣看着手里那封信,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 “那就不理他。”她说,“当没收到这封信。” 百里烨摇头:“不行。万一他是真心想投降,我们不理,等于断了他生路。到时候他狗急跳墙,真和敬亲王联手,更麻烦。” “那怎么办?” 百里烨从她手里拿过信,凑到烛火上。火舌卷上来,信纸慢慢变黑,卷曲,化成灰烬。 “将计就计。”他说。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他不是要开西门么?”百里烨看着那点灰烬飘散,“我们就派人去西门。但不是大军,是小股精锐。去了,不进城,在外面等着。如果西门真的开了,里面没埋伏,我们就进去,见机行事。如果有埋伏……” 他没说完,但凤南衣明白了。 “我去。”她说。 “不行。”百里烨想都没想就拒绝。 “我去最合适。”凤南衣坚持,“我会用毒,懂蛊,能自保。而且,如果真是阿史那延,我这张脸,比你的脸更有说服力。毕竟,我可是‘害’他父亲损兵折将的永宁公主。” 百里烨盯着她,盯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就像拦不住她去北狄大营救人,拦不住她放血炼箭,拦不住她一次又一次,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带足人手。”他终于松口,声音发涩,“石朗,玄一,都去。还有,带上足够的破邪箭。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不要犹豫。” “好。”凤南衣点头。 “还有,”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活着回来。” 凤南衣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也是。” 窗外,月亮又往西偏了一点。天快亮了。 离血月之夜,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第349章 真假和谈 子时,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 玄一第一个闪出去,像道影子,贴着城墙根往外飘。他身后跟着十个人,全是黑衣黑裤,脸上抹了黑灰,手里握着短刀,背上背着弩,弩箭的箭镞在月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凤南衣在最后,也是一身黑衣,头发扎起来塞进帽子里。她手里握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刚配好的药——沾上一点,能让人瞬间麻痹,三个时辰醒不过来。 石朗跟在她身边,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用绷带吊在胸前,但右手紧握着苗刀,眼睛在黑暗里像狼一样亮。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凤南衣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百里烨站在那里,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向城外无边的黑暗。 “走。”玄一低声说,带头往西边摸去。 约定的地方在西门外三里,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庙早塌了半边,剩下几堵断墙,在黑夜里像怪兽的骨架。 玄一在庙外停下,打了个手势。十个人立刻散开,隐进周围的草丛、树后。凤南衣和石朗蹲在墙根下,屏住呼吸。 风在耳边吹,草叶沙沙响。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等了一炷香时间,庙里还是没动静。 “会不会是陷阱?”石朗压低声音。 凤南衣摇头,眼睛盯着庙门。门是破的,半扇掉在地上,黑洞洞的门口,什么也看不见。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从庙里,是从庙后的林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很小心,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玄一竖起两根手指,又指指林子。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像猫一样,没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停了。 接着是短暂的、压抑的闷哼声。很短促,很快消失。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黑衣人回来了,冲玄一点点头,又隐回暗处。 玄一这才起身,朝庙里走去。凤南衣和石朗跟在后面。 庙里比外面还黑,只有一点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出地上厚厚的灰,和凌乱的脚印。供桌倒了,神像碎了一地,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破布。 “没人。”石朗说。 玄一没说话,走到供桌前,蹲下,用手指在灰上抹了一下。灰是湿的,被人踩过,脚印很新。 “刚走。”他说。 话音未落,供桌底下突然传来一点响动。很轻,像老鼠在挠木头。 玄一动作比声音还快,短刀出鞘,刀尖指着供桌底下:“出来。” 供桌的破布帘子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苍白,瘦,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接着,一个人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北狄人打扮,但衣服很旧,还打着补丁。他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渗着血丝。 “别、别杀我……”他开口,是大晟话,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我是三王子的人……” 玄一没动,刀尖还指着他喉咙。 凤南衣走过去,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三王子呢?” “来、来不了……”年轻人声音发颤,“大王子的人盯得紧,他出不来,让我来……让我来传话……” “什么话?”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骨雕的狼头,半个巴掌大,雕工很粗糙。他双手捧着,递给凤南衣。 “这是三王子的信物……他说,你们见了,就信了……” 凤南衣接过狼头,翻过来看。狼头底下刻着个小小的“延”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和那封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三王子要我们怎么信他?”凤南衣问。 “他、他说,他可以开西门,但只能开一刻钟。一刻钟后,大王子的人就会换防……”年轻人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有,他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一件很要紧的事……” “说。”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国师……敬亲王,他在炼一个很邪门的阵……要用人血,很多很多人血……九百九十九个活人,在血月最盛的时候杀掉,用血画阵……阵成了,那些、那些鬼东西,就刀枪不入,连火都不怕……” 凤南衣脑子里“轰”的一声。 九百九十九个活人。 血月最盛的时候。 刀枪不入,不惧阳火。 她想起麻朵阿嬷信里的话:“血神子遇血月,威力倍增。”可阿嬷没说,这“威力倍增”是怎么个增法。如果真像这年轻人说的,刀枪不入,不惧阳火,那朔州城还怎么守? “阵在哪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在、在断头崖……崖底下有个洞,国师就在那儿……”年轻人说完,突然抓住凤南衣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公主,救救三王子……大王子要杀他,就这两天……他说,只要你们帮他,他就带人开西门,让、让你们赢……” 凤南衣没说话,看着他的手。那手很瘦,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吉……我叫阿吉……”年轻人松开手,又缩回供桌底下,像只受惊的兔子,“我得走了……再不走,他们会发现……” “等等。”凤南衣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要是被发现了,就吃一颗,能装死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来找我们,西门,我会让人接应你。” 阿吉攥紧药瓶,连连点头,又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猫着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凤南衣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然后他就消失在黑暗里。 庙里又静下来。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凤南衣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说的是真的?”石朗问。 “骨雕是真的。”玄一开口,声音很冷,“我见过阿史那延,他脖子上就挂着这么个狼头,从不离身。” “那血祭的事……” “也是真的。”凤南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敬亲王练的是邪功,邪功最快的法子,就是血祭。九百九十九个活人,够了,够他把断掉的那条胳膊也炼出来,够他炼成血神真身,也够他把血神子炼成真正的怪物。”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到那时候,朔州城,守不住。” 庙外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尖锐。 玄一脸色一变:“有人来了。走。” 十一个人迅速撤出土地庙,隐进夜色里。他们刚离开不久,一队北狄骑兵就冲进庙里,举着火把,把破庙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没人。”领头的啐了一口,“那小子跑得倒快。” “要不要追?” “追什么追,大王子说了,看到人,杀了就是。没看到,就当不知道。回吧,别耽误了正事。” 马蹄声远去,土地庙又恢复了寂静。 寅时,凤南衣一行人回到朔州城。 百里烨还没睡,在帅府里等。看见凤南衣回来,他松了口气,迎上去:“怎么样?” 凤南衣把骨雕狼头递给他,又把阿吉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百里烨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凤南衣说完,他攥着狼头,指节发白。 “九百九十九个活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他疯了。” “他没疯。”凤南衣摇头,声音很累,“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能换来什么。” “断头崖……”百里烨走到沙盘前,手指按在代表断头崖的那个位置,“玄一早上传信回来,说崖下确实有个洞,但洞口有重兵把守,进不去。他试了几次,折了三个兄弟,只看到洞口堆着很多木笼子,里面……关着人。” 凤南衣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黑暗的山洞里,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被关在笼子里,等着月亮最红的时候,被拖出去,割开喉咙,让血流干,浇在那个邪恶的阵法上。 “得救人。”她睁开眼,看着百里烨,“不能让他炼成那个阵。” “我知道。”百里烨说,声音很沉,“可怎么救?断头崖易守难攻,洞口最多能容三个人并肩进。敬亲王肯定在周围布了重兵,还有血神子守着。我们硬闯,是去送死。” “那就智取。”凤南衣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代表山、代表河、代表树林的小木块,“敬亲王要炼阵,必须选在血月最盛的时候,也就是子时正中。那个时候,他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分心。我们可以趁那个时候动手。” “怎么动手?” “用火。”凤南衣指着断头崖周围,“现在是秋天,天干物燥。断头崖周围全是林子,一点就着。我们不用攻进去,就在外面放火,把整片林子都烧了。大火一起,浓烟灌进洞里,敬亲王就算不死,阵也炼不成了。” 百里烨盯着沙盘,没说话。他在想,飞快地想。 “放火容易,可怎么靠近断头崖?”他问,“敬亲王不是傻子,肯定在周围设了暗哨。我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用毒。”凤南衣说,“我配一种药,无色无味,混在风里吹过去。人吸了,会昏睡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我们点火了。” “可风往哪儿吹,我们控制不了。万一风向变了,毒吹到我们自己人身上……” “那就用烟。”石朗突然开口,“不用毒,用烟。湿柴混着辣椒粉、硫磺,点着了,烟大,还呛人。顺着风往洞里灌,神仙也待不住。” 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看向他。 石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挠挠头:“我们苗疆打猎,有时候熏兔子洞,就这么干。” 凤南衣眼睛亮了:“对,用烟。敬亲王在山洞里炼阵,最怕烟。烟一进去,他要么出来,要么被熏死在里面。只要他出来,我们就用破邪箭射他。射不死,也能拖住他,不让他炼阵。” 百里烨手指在沙盘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那就这么办。”他终于下决心,“石朗,你带两百人,每人背一捆湿柴,混上辣椒粉、硫磺,丑时出发,绕到断头崖上风口。寅时一到,点火。火一起,立刻撤,不要恋战。” “是!” “玄一,你带三百弩手,埋伏在断头崖周围。敬亲王一出来,就用破邪箭射。射不中要害不要紧,拖住他就行。” “是!”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你……” “我跟你去西门。”凤南衣打断他,“阿史那延那边,得有人去。我会用毒,也能辨人。他要是真心合作,我们就帮他。要是陷阱……” 她没说完,但百里烨明白。 “小心。”他说。 “你也是。”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可月亮还没下去,惨白惨白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像血。 第350章 奇袭祭坛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朔州城北门悄悄打开,百里烨骑在马上,银甲在黑暗里泛着冷光。他身后,是三千精兵,马蹄包了布,人衔枚,马勒口,静得像一群影子。 “出发。” 命令很轻,但传下去,每个人都听见了。 三千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悄无声息地淌出城门,融进夜色里。方向,正北,北狄大营。 同一时间,西门也开了。 凤南衣没骑马,她带着三十个人,全是苗疆好手,还有玄一和十个暗卫。不穿甲,只穿黑衣,脸上抹了黑灰,背上背着弯刀、竹弩,还有一捆捆湿柴、辣椒粉、硫磺。 “记住,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放火。”凤南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火一点,立刻撤。敬亲王出来,有玄一他们对付。我们的任务,是烧了祭坛,救人。” 三十个人,重重点头。 “走。” 他们像一群夜行的狼,贴着城墙根往西,然后折向北,绕一个大圈,目标是断头崖背后的阴山山谷。敬亲王的祭坛,就在那儿。 百里烨带着三千人,摸到北狄大营外三里,停住。 从这里,能看见大营里的火光,一堆一堆,像鬼火在飘。还能听见人声,马嘶,北狄兵还没睡,在喝酒,在赌钱,在骂娘。 百里烨抬起手。 身后,三千人同时停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放箭。” 一声令下,三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划破夜空,落在北狄大营里。 草棚,帐篷,粮草堆,遇火就着。火光“轰”一声炸开,照亮半边天。 “敌袭——!” 北狄大营乱了。号角声,警锣声,叫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人影在火光里乱窜,像没头的苍蝇。 百里烨拔剑,剑尖指向大营。 “杀!” 三千人,像一把尖刀,捅进北狄大营。不深入,就在外围冲杀,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杀一阵,退一阵,再杀,再退。像一块牛皮糖,黏在北狄大营身上,扯不掉,甩不脱。 阿史那咄苾从大帐里冲出来,铠甲都没穿全,提着刀,眼睛血红。 “怎么回事?!” “大王!是大晟人!他们偷袭!” “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 阿史那咄苾一脚踹翻报信的亲兵,翻身上马:“吹号!集合!给老子杀出去!一个不留!” 号角声呜呜响起,北狄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扑向百里烨那三千人。 百里烨不恋战,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立刻下令:“撤!” 三千人调转马头,就往回跑。北狄兵在后面追,喊杀声震天。 同一时间,阴山山谷。 凤南衣趴在山脊上,往下看。山谷不大,像个葫芦,口小肚子大。谷底有火光,不是一堆,是一片。火光中间,立着一个石头垒的高台,台上画着巨大的、血红色的图案,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只狰狞的眼睛。 是高台周围,摆着一圈木笼子。笼子里关着人,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但肯定不止一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大晟百姓的衣服,蜷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高台下面,站着十几个黑袍巫师,围成一圈,手里拿着骨杖,嘴里念念有词。更远一点,是北狄兵,大概两百人,拿着刀,举着火把,把山谷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是这儿了。”玄一低声说。 凤南衣点头,手指在袖子里,数了数带来的人。三十个苗疆好手,十个暗卫,加上她和玄一,四十二个人。对面,两百北狄兵,十几个巫师,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血神子。 “按计划来。”她说,“石朗,你带人绕到上风口,准备点火。玄一,你的人埋伏在谷口,巫师交给你。我去救人。” “王妃,我去救人。”石朗说,“你留在这儿。” 凤南衣看他一眼:“你胳膊还没好,救人要力气。我去,我会用毒,能自保。” 石朗还要说什么,玄一按住他肩:“听王妃的。” 石朗咬牙,点头:“小心。” 三十个苗疆汉子,背着湿柴、辣椒粉、硫磺,像一群狸猫,悄无声息地往山谷上风口摸去。玄一带着十个暗卫,散进谷口的阴影里。凤南衣深吸一口气,从山脊上滑下去,落地无声,隐进黑暗。 谷底,巫师们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高台上的血色图案,在火光映照下,好像活了过来,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凤南衣摸到木笼子附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离得近了,能听见笼子里微弱的呻吟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很轻,像小猫在叫。 她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捏碎了,顺着风洒出去。药粉无色无味,混在风里,飘向守在笼子边的北狄兵。 几个北狄兵吸了药粉,晃了晃,软软倒下。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凤南衣已经像道影子飘过去,手里银针一闪,扎进他们后颈。北狄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她摸到第一个笼子前,抽出匕首,砍断锁链。笼门打开,里面的人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凤南衣压低声音,“大晟的兵,来接你们回家。” 笼子里的人愣住,然后,眼泪哗啦流下来。一个妇人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 凤南衣迅速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笼子。被关久了的人,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凤南衣一个个扶出来,让他们往谷口方向爬。 “快,去谷口,有人接应。” 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像一条黑色的蚯蚓,在黑暗里蠕动,爬向谷口。 突然,高台上一个黑袍巫师转过头,看向笼子方向。 “什么人?!” 凤南衣心里一紧,手里银针脱手,射向那巫师。巫师一挥骨杖,打飞银针,但针尖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背。一滴血渗出来,黑色的血。 巫师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猛地抬头,眼睛在黑袍的阴影里,闪着绿光。 “有闯入者!杀了他们!” 所有巫师同时转头,骨杖指向笼子方向。北狄兵也反应过来,举着刀冲过来。 凤南衣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真容。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拔掉塞子,朝冲过来的北狄兵扔过去。 竹筒落地,“砰”一声炸开,喷出一团绿雾。北狄兵冲进雾里,立刻惨叫起来,扔了刀,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是蛊毒。 “是苗疆人!”有巫师尖叫,“杀了她!用血神子!” 高台后面,阴影里,响起非人的嘶吼。七八个血神子冲出来,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像鬼,直扑凤南衣。 凤南衣不退反进,迎着血神子冲过去。手里银针如雨,专扎眼睛、咽喉。血神子不怕疼,但眼睛瞎了,就找不着目标。她像只蝴蝶,在血神子中间穿梭,银针过处,血神子惨叫连连。 但血神子太多了,而且不怕死。一个血神子扑过来,凤南衣躲闪不及,被爪子划破肩膀。血涌出来,血腥味刺激了其他血神子,它们更疯狂了。 “王妃小心!” 石朗的声音从谷口传来。他带着人冲过来了,湿柴、辣椒粉、硫磺扔了一地,火把一点,“轰”一声,火焰腾起,混着辣椒粉和硫磺的浓烟,像一条黄龙,滚滚卷向高台。 巫师们被烟呛得直咳嗽,诵经声断了。血神子也被烟熏得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玄一到了。 十个暗卫,像十道鬼影,扑向巫师。刀光闪过,血花溅起。巫师会邪术,但近身搏杀,不如暗卫。转眼就有四五个巫师倒下。 但剩下的巫师发了狠,咬破舌尖,把血喷在骨杖上。骨杖泛起血光,挥舞间,带起阴风阵阵。暗卫被阴风扫中,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一个巫师盯上了石朗,骨杖一指,一道黑气射向石朗。石朗正砍翻一个北狄兵,没防备,被黑气打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吐出一口黑血。 “石朗!”凤南衣眼睛红了,甩开纠缠的血神子,扑向石朗。 石朗脸色发黑,嘴唇发紫,倒在地上抽搐。胸口一个黑印,正在迅速扩大。 是蛊毒,而且是剧毒。 凤南衣跪下来,撕开石朗衣服。黑印已经扩散到碗口大,皮肉开始溃烂,流出黑血。她摸出银针,在石朗胸口连扎七针,封住心脉。又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红色药丸,塞进石朗嘴里。 “咽下去!” 石朗已经神志不清,药丸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凤南衣捏开他嘴,对着他喉咙吹了口气,药丸滚下去。 但没用。黑印还在扩散,石朗的呼吸越来越弱。 凤南衣咬牙,拔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把手按在石朗胸口黑印上。血渗进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 石朗惨叫一声,身体绷成一张弓,又软下去。 黑印扩散的速度慢了,但没停。 “王妃,用这个!” 一个苗疆汉子扔过来个小竹筒。凤南衣接住,拔掉塞子,里面是碧绿色的液体,散发着辛辣的气味。是苗疆解毒的圣药,但药性太烈,一般人受不住。 顾不上那么多了。凤南衣把竹筒里的药全倒在石朗伤口上。药水沾到皮肉,冒起白烟,石朗身体剧烈抽搐,嘴里涌出白沫。 “按住他!” 两个苗疆汉子按住石朗。凤南衣手里银针翻飞,在石朗身上连扎三十六针,针针入穴。最后一针落下,石朗身体猛地一挺,喷出一口黑血,然后瘫软下去,不动了。 “石朗!”凤南衣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还有气。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冷汗湿透了衣裳。 “王妃,火!”玄一喊。 凤南衣抬头,看见大火已经烧到高台边。木头搭的高台,遇火就着。火焰舔舐着那些血色图案,图案在火里扭曲,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活物在惨叫。 巫师们疯了一样扑向高台,想灭火,但火势太大,根本近不了身。血神子怕火,在火圈外徘徊,嘶吼,不敢进去。 “撤!”凤南衣爬起来,哑着嗓子喊,“带人撤!” 苗疆汉子背起石朗,暗卫断后,扶着救出来的百姓,往谷口撤。凤南衣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在烈火中崩塌,那些血色图案化成一缕缕黑烟,升上天空,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然后消散。 祭坛,毁了。 但敬亲王没出现。 他不在山谷里。 凤南衣心里一沉,但顾不上多想,转身冲进浓烟,消失在黑暗里。 山谷外,百里烨带着三千人,且战且退,已经退到朔州城下。北狄兵追到城下,被城上箭雨射回去,丢下几百具尸体,骂骂咧咧地退了。 百里烨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骑在马上,看着北狄大营的方向,火光还在烧,但小了很多。 “王爷,他们回来了!”城墙上有人喊。 百里烨转头,看见西边,一群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凤南衣他们。 他策马迎上去。凤南衣跑在最前面,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肩膀在流血,衣服破了好几处,但眼睛亮得吓人。 “祭坛毁了。”她说,声音嘶哑,“人救出来了,两百多个。但敬亲王不在。” 百里烨点头,伸手把她拉上马,圈在怀里。 “石朗……”凤南衣抓住他胳膊,“石朗中了蛊毒,很重,我暂时压住了,但得赶紧治。” “回城。”百里烨调转马头,往城门跑。 城门打开,又关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但月亮还没下去,惨白惨白的,边缘那一圈红,更浓了,像血。 像要滴下来。 第351章 敬亲王暴怒 “废物!一群废物!” 断头崖下的山洞里,回荡着敬亲王嘶哑的咆哮。他仅剩的右手攥着一根断掉的骨杖,骨节捏得“嘎嘣”响,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十几个黑袍巫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山洞地面上,散落着烧焦的木料、破碎的陶罐,还有一摊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那些用鲜血画就的阵法图案,被火焰烧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片狼藉。 “九百九十九个生魂……本座准备了整整三个月!”敬亲王一脚踹翻最近的那个巫师,“就差一天!就差一天!血月之夜,本座就能炼成血神真身!现在,全毁了!全毁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断臂处,那诡异的青黑色皮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撑得皮肤一鼓一鼓的,像是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是、是苗疆人……”一个巫师壮着胆子开口,“他们用火,用烟……还、还有毒……我们挡不住……” “苗疆人?”敬亲王猛地转头,盯着那个巫师,“凤南衣?” “是、是她!属下亲眼看见,她用银针,用蛊毒……石朗那莽夫也来了,他带了苗疆的巫药,火里混了硫磺和辣椒……” 敬亲王不说话了。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回山洞深处那唯一完好的石座,坐下。黑袍拖在地上,沾满了灰烬和血污。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巫师们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敬亲王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在哭。 “好,好得很。”他说,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毛骨悚然,“凤南衣,百里烨……你们毁我祭坛,断我大道。本座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暗红色的指甲在火光下闪着幽光。 “去。”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跪着的巫师们愣了一下。 “去!”敬亲王猛地提高声音,眼睛里血光暴射,“把所有血神子都放出去!今晚,本座要看到朔州城的东门,变成一片血海!” 巫师们连滚爬爬地往外跑。 敬亲王坐在石座上,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疯狂的弧度。 “凤南衣……”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在石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你的血,本座要定了。你的魂,本座也要定了。本座要用你的魂魄,重炼血神大阵。到时候,这朔州城,这北境,这天下……都是本座的祭品!” 他仰起头,看向山洞顶部那个小小的缺口。缺口外,天空是暗红色的,月亮悬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流血的眼睛。 血月之夜,越来越近了。 朔州城,东门。 子时刚过,最深的夜。 城墙上,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靠着墙垛打瞌睡。连续几天的紧张,铁打的人也熬不住。风吹过城头,旗子猎猎作响,像鬼哭。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嘶吼声连成一片,像潮水,从黑暗里涌来,越来越近。 士兵猛地惊醒,跳起来,扑到墙垛边往外看。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黑压压的一片,不是人,是怪物。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像鬼,在月光下,能看见它们惨白的皮肤,血红的眼睛,还有嘴里滴落的涎水。 是血神子。而且,比之前更多,更疯狂。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整个朔州城惊醒了。 百里烨冲上城头时,血神子已经到了城墙下。它们不像人一样架云梯,而是用爪子抠着城墙的缝隙,像壁虎一样往上爬。石头砌的城墙,在它们爪下,像豆腐一样,一抓就是一道深沟。 “放箭!” 箭雨落下,但没用。普通的箭射在血神子身上,像射在铁板上,“叮叮当当”被弹开。只有那些特制的、金红色的破邪箭,才能射进皮肉。但血神子太多,箭太少。 一支破邪箭射穿一个血神子的脑袋,血神子惨叫一声,从城墙上掉下去。但更多的血神子爬上来,爪子一挥,就把一个士兵开膛破肚。 “用火油!滚木!砸下去!” 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火油浇下去,火把一点,城墙下顿时变成一片火海。血神子在火海里翻滚,惨叫,但后面的血神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它们不怕死。或者说,它们早就死了。 百里烨拔出剑,一剑削掉一个刚冒头的血神子的脑袋。黑血喷了他一身,腥臭扑鼻。他抹了把脸,眼睛血红。 “王爷!东门告急!”一个校尉冲过来,半边身子都是血。 “西门呢?南门呢?” “暂时没事!只有东门!” 百里烨心里一沉。东门对着断头崖方向,敬亲王果然把所有的血神子都压到东门了。这是要拼命了。 “传令!把其他三门的破邪箭,全调到东门!弓箭手上城墙,弩手上箭塔,给我射!一只都别放上来!” 命令传下去,更多的人涌上东门城墙。箭矢、滚木、火油,不要钱似的往下砸。血神子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死了一批,又上来一批。城墙下,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流成了河。 但血神子太多了,好像杀不完。 一个血神子爬上城头,爪子一挥,扫倒三个士兵。百里烨冲过去,剑光一闪,血神子的脑袋飞出去。但另一个血神子从侧面扑上来,爪子抓向百里烨后背。 “王爷小心!” 玄一从旁边撞过来,用身体挡住那一爪。爪子抓在玄一肩膀上,撕下一块皮肉。玄一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血神子心口。 血神子倒下去,玄一也踉跄一下,被百里烨扶住。 “没事吧?” “死不了。”玄一咬牙,扯了块布条草草裹住伤口,又扑向另一个血神子。 战斗从子时打到寅时,两个时辰。东门城墙下,血神子的尸体堆了足足半人高。城墙上,守军的尸体也越来越多。破邪箭用光了,滚木礌石用光了,火油也用光了。士兵们拿起刀,拿起枪,和爬上城头的血神子肉搏。 刀砍卷了刃,枪折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一个士兵被血神子扑倒,咬住喉咙,他死死抱住血神子,一起滚下城墙。另一个士兵断了胳膊,就用剩下那只手,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碎血神子的脑袋。 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身后是家,是亲人,是朔州城三十万百姓。 百里烨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血神子的。他拄着剑,站在城头,看着下面又一次涌上来的血神子,喘着粗气。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血神子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它们好像也累了,动作慢了,嘶吼声也小了。最后一批血神子被砍下城墙,剩下的,像退潮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东门城墙,暂时守住了。 但城墙上,也几乎成了废墟。箭塔塌了一半,墙垛倒了三分之一,地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能没过脚背。士兵们或坐或躺,很多人受了伤,在低声呻吟。没受伤的,也在发抖,是脱力,也是后怕。 百里烨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死紧。 “清点伤亡。”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玄一拖着伤腿走过来:“阵亡……七百三十一人。重伤……五百多。轻伤……不计其数。” 百里烨闭上眼睛。七百三十一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破邪箭呢?” “用光了。一支都没剩。” 百里烨睁开眼,看向东方的天空。鱼肚白越来越大,天快亮了。但月亮还没下去,惨白地挂在天边,边缘那一圈红,像凝固的血。 “敬亲王狗急跳墙了。”他说,“祭坛被毁,他炼不成血神真身,只能拼命。今晚只是试探,明晚……明晚血月之夜,他会发动总攻。到那时,没有破邪箭,我们拿什么守?” 玄一沉默。他知道王爷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我去找王妃。”玄一说,“王妃或许有办法。” 帅府里,灯火通明。 凤南衣在药房里,面前摊着几十个瓶瓶罐罐,还有一堆硝石、硫磺、木炭。她在配药,头发乱了,眼睛通红,肩膀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又渗出血,但她好像没感觉,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药粉。 石朗躺在旁边的榻上,脸色黑得像炭,胸口那个黑印已经扩散到整个胸膛,皮肉溃烂,流出黄黑色的脓水。他昏迷着,呼吸微弱,时不时抽搐一下。 苗疆的解毒药用了,她的血也用了,金针也扎了,但只能延缓,不能根除。石朗中的蛊毒太烈,而且变异了,寻常的解药根本没用。 “王妃。”玄一站在门口,低声说,“东门守住了,但破邪箭用光了。王爷说,明晚敬亲王会总攻。” 凤南衣手一抖,药粉撒出来一些。她没回头,把药粉小心翼翼倒进一个陶罐里,又加了别的药材,用木杵慢慢研磨。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告诉王爷,破邪箭我来想办法。明天天黑之前,我会给他新的东西。” 玄一看了一眼她肩膀渗血的绷带,又看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石朗,想说“您先歇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需要什么,属下帮您去找。” “硫磺,越多越好。硝石,也要。还有酒,最烈的烧刀子。”凤南衣顿了顿,“再去地牢,把陈伯提来。我有话问他。” 玄一怔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凤南衣继续磨药。药粉是暗红色的,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又像血腥气。她磨得很仔细,很慢,好像手里磨的不是药,是命。 石朗的,百里烨的,朔州城几万将士的,还有城里三十万百姓的命。 陶罐里的药粉越来越细,颜色越来越深。凤南衣放下木杵,打开另一个小罐子,里面是金红色的粉末,是炼制破邪箭时剩下的残渣。她把残渣倒进去,又加了几滴自己的血。 血滴进去的瞬间,药粉“滋”一声冒起白烟,然后迅速变成了暗金色,像熔化的金子,在罐底缓缓流动。 凤南衣看着那流动的金色,眼神空洞。 她想起来了。在药王谷,师傅教她制毒,也教她制药。师傅说,南衣,毒和药,本是一体两面。用好了是药,用坏了是毒。但有一种东西,既是药,也是毒,而且是最毒的药,最好的毒。 它的名字,叫“震魄雷”。 不是雷,是一种药粉。用硫磺、硝石、蛊毒,加上至阳之血,混在一起,点燃之后,能炸,能烧,还能克制阴邪之物。但制作极难,稍有不慎,还没用,自己就先炸了。 师傅只做过一次,炸掉了半间药房,自己也受了重伤。从那以后,师傅再也不许她碰。 但现在,她必须碰。 没有破邪箭,守不住城。石朗的毒,也等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玄一带着陈伯进来了。陈伯还穿着那身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凤南衣转过身,看着他。 “陈伯,”她说,“敬亲王炼的血神子,怕什么?”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王妃不是知道了么?怕至阳之物,怕火,怕……” “还有呢?”凤南衣打断他,“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能大面积杀伤,又能克制阴邪的?” 陈伯不笑了。他盯着凤南衣,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王妃想做什么?” “做一件,能让敬亲王记住一辈子的东西。”凤南衣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告诉我,血神子还有什么弱点?或者,敬亲王还有什么怕的?” 陈伯沉默。地牢里很安静,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血神子是用活人炼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活人炼成傀儡,没有魂魄,不怕疼,不怕死。但它们还保留着活人的一点本能……比如,怕巨响,怕强光,怕……怕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是。”陈伯点头,“它们没有魂,但炼它们的时候,用的是生魂献祭。所以它们最怕的,就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如果有东西,能让它们连最后那点本能都消失,彻底变成一摊烂肉……它们会比死还怕。” 凤南衣眼睛亮了。 “什么能让它们魂飞魄散?” “至阳之血,加上……雷火。”陈伯说,“雷火至刚至阳,能荡涤一切阴邪。但雷火是天威,凡人岂能掌控?除非……” “除非什么?” 陈伯看着凤南衣,眼神复杂:“除非有人,能用至阳之血为引,将硫磺、硝石、蛊毒,以秘法混合,点燃之后,可生雷火之威。但这法子极其危险,稍有不慎,炼药之人,第一个粉身碎骨。” 凤南衣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玄一,带他回去,好生看着。” 玄一带走陈伯。药房里又只剩下凤南衣一个人。她走回桌边,看着陶罐里暗金色的药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哨子。 哨子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是师傅给她的,说危急时刻,吹响哨子,能保一命。 但师傅没说,这哨子只能用一次。 用了,就没了。 凤南衣把哨子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然后拿过一张油纸,小心地把陶罐里的药粉倒进去,包好,扎紧。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泛起一丝金光。 新的一天,来了。 但夜晚,还会再来。 带着血月,和死亡。 第352章 最后的准备 天亮了,但朔州城没人觉得轻松。 城墙上,士兵在清理尸体,修补缺口。一具具同袍的遗体被抬下去,整齐地摆放在城墙根下,盖着白布。血水渗进青石板缝隙,怎么冲也冲不干净,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百姓也上来了,男人扛木头,女人送水送饭,孩子帮着递石头。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咬着牙,眼睛通红。 帅府里,气氛更凝重。 凤南衣从药房出来时,天已大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肩膀上的绷带又渗出血,她像没看见,径直走进前厅。 百里烨、玄一,还有几个主要将领都在。石朗也在,被人抬着,躺在担架上。他还没醒,脸色依旧黑得吓人,但呼吸平稳了些,胸口那个黑印没有再扩大。 凤南衣走到主位前,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七八个瓷瓶,很小,但很精致。她拿出一个,倒出一颗药丸。药丸是暗红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这叫‘蛊王丹’。”凤南衣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以蛊王精血为主药,混了七种至阳药材,我加了点东西,重新炼过。能解百毒,能续命,能……在危急时刻,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但药效只有一炷香,一炷香后,力竭而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一人一颗,贴身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颗小小的药丸,像看着一条命。 百里烨第一个伸手,拿起一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是玄一,然后是其他将领,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拿走属于自己的那颗。 最后还剩两颗。一颗是凤南衣自己的,她收起来。另一颗,她走到石朗身边,蹲下来,撬开他的嘴,把药丸塞进去,用温水送下去。 “他能撑到明晚。”凤南衣说,像是在对石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明晚之前,我一定找到解药。” 她站起来,看向百里烨:“我需要人,很多很多人。懂药材的,懂木工的,懂打铁的,懂挖坑的,我都要。” “做什么?” “做陷阱,做毒障,做一切能让敬亲王和血神子难受的东西。”凤南衣说,“破邪箭没了,但仗还得打。硬拼不行,就智取。” 百里烨点头,看向一个将领:“赵副将,你带五百人,听王妃调遣。城里所有工匠、药材,随王妃取用。” “是!” 午时,朔州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东门的城墙在加固,南门、西门、北门也在加固。但更多的力气,花在了城墙外面。 苗疆的汉子们带着大晟的士兵和百姓,在城外三里内,挖了上千个陷马坑。坑不大,但很深,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竹签上抹了毒。毒是凤南衣连夜配的,沾上一点,伤口溃烂,三天毙命。 陷马坑后面,是绊马索,是铁蒺藜,是挖出来的深沟,沟里倒满了火油,只等敌人过来,一点就着。 再往后,是毒障。 凤南衣把城里所有的硫磺、雄黄、辣椒粉,还有从药材铺搜罗来的各种能致痒、致盲、致幻的草药,混在一起,装在陶罐里。陶罐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小口,口子上封着蜡。等敌人踩上去,蜡裂开,毒粉炸出来,随风飘散,能覆盖方圆十丈。 她还做了一种竹筒,里面塞满火药、铁砂,插上引线,埋在陷阱中间。等血神子冲过来,点燃引线,竹筒炸开,铁砂四溅,不致命,但能打瞎眼睛,打穿皮肉。 从午时到傍晚,几千人没停过手。挖坑的挖坑,埋罐的埋罐,布索的布索。汗水浸透了衣裳,手上磨出血泡,但没人喊累,没人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多挖一个坑,多埋一个罐,明天晚上,就能多杀一个敌人,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傍晚,夕阳如血。 百里烨走上东门城楼,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看着远处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土地,看着更远处,北狄大营里升起的炊烟。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对城墙上的士兵。 士兵们刚换防下来,身上还带着血污,脸上还沾着灰,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他,亮得像星星。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城上城下,每个人都听见了。 “弟兄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明天晚上,就是血月之夜。敬亲王会来,带着他的血神子,带着北狄的骑兵,来打朔州城。他会拼命,因为他没有退路了。我们也没有。” 风从城头吹过,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很多人说,朔州城守不住。北狄兵多,血神子凶,我们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他们说,投降吧,投降还能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可我想问你们,我们身后是什么?”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家。”百里烨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进每个人心里,“是你们爹娘,是你们妻儿,是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朔州城三十万百姓,是北境十三城,是大晟的万里河山!” “敬亲王要什么?他要屠城,要用我们的血炼他的邪功,要用我们的魂祭他的阵法!投降?投降了,你们能活,你们爹娘呢?你们妻儿呢?朔州城三十万百姓呢?!” 他猛地拔剑,剑指苍天。 “我百里烨,生是大晟的人,死是大晟的鬼!我守在这朔州城,不是为了封侯拜相,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我就为了告诉我身后的人,告诉天下人——” “大晟的兵,可以死,但绝不退!大晟的城,可以破,但绝不降!” “明日一战,有死无生!你们怕不怕?!” “不怕!!!”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城墙上,从城墙下,从城里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几千人,几万人,同时怒吼,声音震得地皮都在抖。 “好!”百里烨剑锋一转,指向北方,“那我们就让敬亲王看看,让北狄人看看,让天下人看看!朔州城,是铁打的!城里的人,是铁打的!想从我们手里夺走这座城,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死战!死战!死战!”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要把天都掀翻。士兵们举起手里的刀枪,眼睛血红,但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百里烨收剑入鞘,看着他的兵,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我百里烨,代朔州城三十万百姓,谢过诸位。”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有人跪下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最后,所有人都跪下了,对着百里烨,也对着朔州城。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誓言。 夜,深了。 帅府里终于安静下来。凤南衣处理好最后一个伤兵,洗净手上的血污,推开房门。 百里烨在房里等她,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两副碗筷,一壶酒。 “忙完了?”他问。 “嗯。”凤南衣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突然觉得饿。从昨天到现在,她没吃一口东西。 百里烨给她盛了碗饭,又倒了杯酒。 “喝点,暖暖身子。” 凤南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一直烫到心里。 两人默默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碗炖肉,两个馒头。但凤南衣吃得很香,像在吃山珍海味。 吃完,百里烨收拾碗筷,凤南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缺了一角,但那圈血色的光晕,更浓了,浓得像要滴出血来。 “明天晚上,就是血月了。”她说。 “嗯。”百里烨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怕么?” “怕。”凤南衣诚实地说,“怕死,怕你死,怕朔州城守不住,怕那么多人都白死了。” “我也怕。”百里烨说,声音闷闷的,“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我护不住你。” 凤南衣转过身,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火。 “但我们没得选,对不对?”她说。 “对。”百里烨点头,把她搂得更紧,“没得选。所以,只能拼到底。”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夜风吹进来,烛火跳动了一下。 百里烨突然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条蟠龙,在烛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她说,将来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送给她。” 凤南衣低头看着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鼻子有些发酸。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定情信物。”百里烨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等我回来,凤南衣。等我回来,我就娶你,用最盛大的婚礼,昭告天下,你是我百里烨的王妃,是我大晟的皇后。” 凤南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玉佩上,碎成几瓣。 “好。”她哑着嗓子说,“我等你。你不回来,我不嫁。你死了,我陪你。” “傻话。”百里烨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然后吻住她的唇。吻得很轻,很柔,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窗外,月光惨白。明天晚上,这轮月亮,会变成血红色。 但今夜,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第353章 血月升空 子时。 天,黑得像浸透了墨。 但很快,那墨色里渗出了红。 起初只是一点点,像滴在水里的血,慢慢晕开。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云是红的,风是红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平常的月亮,是血月。像一颗巨大的、流着血的眼球,悬在天上,冷冷地俯视着大地。月光是红的,血一样的红,洒下来,把朔州城,把城外原野,把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来了。” 百里烨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远方。银甲在血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然后,黑线变宽,变厚,像潮水,不,像黑色的泥石流,翻滚着,咆哮着,朝朔州城涌来。 是北狄大军。二十万,倾巢而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黑压压的一片,铺天盖地。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股沉闷的、令人窒息的轰鸣,震得地皮都在抖。 但比这更恐怖的,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片“东西”。 不是人。是人形的怪物。四肢着地,皮肤惨白,眼睛赤红,嘴里滴着涎水,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它们爬得飞快,像蜘蛛,像壁虎,手脚并用,在血月的映照下,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血神子。五千,整整五千。比昨晚多了几倍。 它们冲在最前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向朔州城。 “放箭!!!” 城墙上,箭如雨下。但普通的箭射在血神子身上,叮叮当当被弹开,连皮都蹭不破。只有零星的、掺杂了破邪箭镞的箭,才能射进去,但太少了,杯水车薪。 血神子冲到了城墙下。它们不架云梯,不用冲车,就用爪子,用牙齿,抠着城墙往上爬。坚硬的青石,在它们爪下,像豆腐一样,一抓就是一道深沟。 “滚木!礌石!火油!往下砸!” 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去,砸翻一片血神子。火油浇下去,火把一点,城墙下变成一片火海。血神子在火里翻滚,惨叫,但更多的血神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它们好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城墙,杀光所有人。 “王爷!它们太多了!守不住!”一个校尉满脸是血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百里烨没说话,死死盯着城下。血神子太多了,杀不完。城墙下,尸体已经堆成了山,后面的血神子就踩着尸山往上爬,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用王妃做的那些东西!”他吼道。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的士兵搬出一个个陶罐,竹筒,还有用牛皮纸包着的、拳头大的黑色圆球。 陶罐扔下去,砸在血神子堆里,裂开,喷出大团大团的黄色粉末。粉末顺风飘散,沾到血神子身上,立刻冒起白烟。血神子惨叫着,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肤,皮肉一块块掉下来,露出下面的骨头。 是毒障。 竹筒扔下去,引线嘶嘶燃烧,然后“轰”一声炸开,铁砂四溅。离得近的血神子,眼睛被打瞎,脸被打烂,哀嚎着滚下去。 是火药雷。 黑色圆球扔下去,落地就炸,炸出一团刺眼的火光,还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离得近的血神子直接被炸碎,离得远的也被震得头晕眼花,动作慢了半拍。 是震魄雷。 这些东西起了作用。血神子的攻势为之一滞,城墙下的火海里,堆满了焦黑的、残缺的尸体。 但很快,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北狄大军的中军,突然亮起一片血光。那光是从一辆巨大的、用白骨和兽皮搭成的车驾上发出来的。车驾上,坐着一个黑袍人,独臂,脸色惨白,眼睛是暗红色的,在血月下,像两团鬼火。 是敬亲王。 他举起仅剩的右手,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宝石在血月下,发出妖异的光芒。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敬亲王嘶哑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荡,明明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以月为祭,以魂为引……血神大阵,起!” 法杖顶端的宝石,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光像水波一样荡开,扫过战场。所有被血光照到的血神子,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眼睛里的红光,暴涨了一倍! 它们的速度更快了,力量更大了,爪子挥过,能直接把一个士兵拦腰斩断。它们对火焰的恐惧也减弱了,有些血神子甚至直接从火海里冲过去,身上烧着火,却好像感觉不到疼,嘶吼着扑向城墙。 “糟了……”城楼上,凤南衣脸色煞白,“他启动了残余的阵法……虽然不完整,但借着血月之力,足够让血神子进入狂暴状态……” 她话没说完,一个血神子已经爬上城头,爪子一挥,扫飞三个士兵,直扑她而来。 百里烨一剑劈过去,砍在血神子肩膀上,却只砍进去一半,像砍进了木头里。血神子嘶吼一声,反手一爪抓向百里烨。百里烨侧身躲过,剑光一闪,削掉了血神子的脑袋。 但更多的血神子爬上来了。 城墙,变成了修罗场。 士兵们和血神子混战在一起。刀砍在血神子身上,火星四溅。枪捅进去,拔不出来。血神子不怕疼,不怕死,除非砍掉脑袋,或者刺穿心脏,否则它们会一直战斗,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一个士兵被血神子扑倒,咬住喉咙,他临死前拉响了身上的火药雷。“轰”一声,和血神子同归于尽。 另一个士兵断了胳膊,用剩下那只手,抱住一个血神子,一起跳下城墙。 惨叫声,怒吼声,爆炸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城墙上,血流成河。血水顺着城墙往下淌,在血月映照下,红得刺眼。 “王爷!东门要破了!”玄一浑身是血冲过来,左臂软软垂着,显然断了。 百里烨看过去。东门中段,一段城墙被血神子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大缺口。十几个血神子从缺口爬进来,见人就杀。守在那里的士兵拼死抵抗,但人太少了,眼看就要被淹没。 “亲卫队!跟我上!” 百里烨提剑冲过去。玄一要跟上,被凤南衣一把拉住。 “你的胳膊!”凤南衣撕下一块衣襟,飞快地给他包扎固定,“去找石朗!他在西门!他那儿有最后一批震魄雷!” 玄一咬牙,转身往西门跑。 百里烨带着亲卫队,像一把尖刀,插进缺口。剑光过处,血神子脑袋滚落。但血神子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亲卫队一个接一个倒下,百里烨身边的空当越来越大。 一个血神子从侧面扑来,百里烨来不及回剑,眼看就要被扑中—— “王爷小心!” 一个身影撞过来,挡在他身前。是那个叫阿吉的北狄年轻人,白天被凤南衣救回来的。血神子的爪子,抓穿了他的胸膛。 阿吉嘴里涌出血,看着百里烨,咧开嘴,想笑,但没笑出来,头一歪,死了。 百里烨眼睛红了。他一剑削掉那血神子的脑袋,抱住阿吉的尸体,放到墙根下,然后转身,继续厮杀。 但缺口太大了,冲进来的血神子越来越多。守军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城墙,摇摇欲坠。 凤南衣站在城楼高处,看着这一切,手指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能做的都做了。毒障,火药雷,震魄雷……能用的都用上了。但血神子太多了,太强了。敬亲王用残余的阵法,借着血月之力,把它们变成了真正的杀戮机器。 这样下去,朔州城守不到天亮。 她抬头,看向天空。血月正悬在中天,红得滴血。月光洒下来,照在敬亲王那辆白骨车驾上,照在他手里的白骨法杖上,也照在那些疯狂杀戮的血神子身上。 她突然想起陈伯的话。 “血神子最怕的,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魂飞魄散…… 凤南衣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的一样东西——师傅留给她的银色哨子。 师傅说,危急时刻,吹响哨子,能保一命。 但师傅没说,这哨子吹响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用,可能就永远没机会用了。 她拿出哨子,放在唇边。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353章完 第354章 城门血战 缺口堵住了。 百里烨带着亲卫队,用尸体,用刀,用牙齿,硬生生把冲上城头的血神子砍了回去。人墙堵住了缺口,后面的士兵扛着沙袋、木头,疯了似的往上填。血神子的爪子挠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木头碎了,又换新的。人倒了,后面的人顶上。没有一个人后退。 但城下的血神子,更多了。 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着城墙。箭射不死,火烧不退,毒粉只能让它们痛苦,却拦不住它们送死的脚步。它们踩着同伴烧焦的尸体,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往上爬,往上爬。 城墙在颤抖。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抖。五千血神子,加上二十万北狄大军,像一群疯狂的野兽,要把这座城撕碎,嚼烂,吞进肚子里。 城门,是重点。 那是木头包铁的,很厚,很重。但再厚再重,也经不住这样撞。 “轰!轰!轰!” 血神子用身体撞城门。它们不架撞木,就用血肉之躯,一下,又一下。城门颤抖,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里,灰尘簌簌往下掉。 “堵门!堵门!” 士兵们扛着石头,顶着木头,往城门后面堆。石头垒成墙,木头抵住门。但门还在抖,石头墙也在抖。 城外,北狄的号角声变了调。更急促,更疯狂。 血神子的撞击停了。 然后,更可怕的声音传来。 是马蹄声。沉重的,密集的,像闷雷滚过地面。北狄的骑兵出动了。他们冲到城门前,没有停,反而加速。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撞在城门上。 “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城门后面的石头墙,塌了一角。门闩,“咔嚓”一声,裂了。 “顶住!顶住!!!” 士兵们红了眼,用肩膀,用后背,死死抵住城门。后面的人往上堆石头,堆沙袋。但人力,怎么抵得过战马的冲击? “砰!砰!砰!” 骑兵一波接一波,用自杀式的冲锋,撞向城门。每撞一下,城门就凹进去一块,门后的士兵就倒下一片。鲜血从门缝里渗出来,顺着门板往下淌。 城楼上,凤南衣看得清楚。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城门,脑子里飞快地转。 箭,没用。火油,用光了。毒障,挡不住骑兵的冲锋。 只剩下…… “震魄雷!”她嘶声喊,“所有震魄雷,集中到城门!往下扔!炸那些骑兵!”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搬出最后的震魄雷,黑色的圆球,拳头大,沉甸甸的。他们点燃引线,看准骑兵冲锋的间隙,狠狠扔下去。 “轰!!!” 第一颗炸了。火光冲天,气浪把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血肉横飞。 “轰!轰!轰!” 更多的震魄雷扔下去。城门下,变成了炼狱。火光一团接一团炸开,气浪把人和马的尸体掀上半空,又狠狠摔下来。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朵疼。 北狄的冲锋,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城门后的士兵喘了口气,用尽力气,把塌掉的石头墙重新垒起来,用更粗的木头抵住门。 但很快,北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骑兵,是步兵。扛着巨木,喊着号子,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涌向城门。 “放箭!放箭!!!” 城墙上,箭如雨下。但普通的箭,射不穿北狄人的厚盾。只有破邪箭,才能射穿盾牌,把人钉死在地上。但破邪箭,太少了。 “集中!”凤南衣冲上城楼最高处,抢过一面令旗,挥舞,“所有破邪箭,集中射击城门正前方!别管别的,就射扛木头的人!射他们的腿!射他们的脚!” 令旗挥舞。城墙上的弓箭手,弩手,调转方向,所有还剩下的破邪箭,全朝城门正前方倾泻。 金色的箭雨,在血月下划出刺眼的光。箭镞钉进北狄人的大腿,脚背。惨叫声响起,扛巨木的北狄人倒下一片。巨木落地,砸倒更多人。 冲锋,又慢了下来。 但血神子,又上来了。 它们不怕箭,不怕震魄雷的余波。它们爬过同伴的尸体,爬过燃烧的火焰,嘶吼着,扑向城墙,扑向城门。 城门,又开始颤抖。 “王妃!东门守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上城楼,腿一软,跪在凤南衣面前,“血神子太多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凤南衣低头看他。很年轻的一张脸,最多十八九岁,脸上全是血,也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清澈的,清澈地映出她的影子。 “顶不住,也要顶。”凤南衣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自己,“告诉兄弟们,我们没有退路。身后是爹娘,是妻儿,是朔州城三十万百姓。我们退了,他们就得死。” 校尉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重重点头,爬起来,踉跄着冲下城楼。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转向另一边:“苗疆的兄弟!上城楼!用吹箭,射血神子的眼睛!射它们的关节!让它们爬不上来!” 苗疆的汉子们上来了。他们不穿甲,只穿黑衣,脸上抹着油彩,手里拿着细细的竹管。那是吹箭,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他们趴在墙垛后,看准了,鼓足气,猛地一吹。 “咻——咻——咻——” 细小的毒针,在血月下闪着幽蓝的光,像一片牛毛细雨,洒向城下。 毒针射进血神子的眼睛。血神子惨叫,捂住眼睛,从城墙上滚下去。 毒针射进血神子的膝盖、手肘。血神子动作一滞,爬行的速度慢了。 有用。 但血神子太多了。五千血神子,就算倒下几百,还有几千。它们像无穷无尽,从黑暗里涌出来,扑向朔州城。 东门,有一段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城门,是城墙。被血神子硬生生挖穿了。石头崩塌,露出一个丈许宽的大洞。血神子从洞里钻进来,见人就杀。 守在那里的士兵,瞬间被淹没。惨叫声只持续了几息,就消失了。血神子冲进城里,冲向街道,冲向民房。 “堵住!堵住洞口!!!” 百里烨眼睛红了。他刚从城门那边杀回来,身上的银甲已经被血染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他提剑冲向那个洞口,身后跟着最后几十个亲卫。 “跟我上!把畜生堵回去!” 他们冲上去,用身体堵住洞口。剑砍卷了,就用刀,刀砍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一个亲卫被血神子咬住脖子,他临死前抱住血神子,一起滚出洞口,摔下城墙。另一个亲卫断了胳膊,用剩下那只手,把刀捅进血神子心口,然后被另一个血神子撕成两半。 百里烨杀疯了。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他只知道挥剑,砍,劈,刺。血溅进眼睛,世界变成红色。耳朵里全是嘶吼声,惨叫声,骨头碎裂声。 一个血神子扑过来,他侧身躲过,一剑削掉它半个脑袋。另一个血神子从背后扑来,他来不及转身,反手一剑,捅穿它胸膛。剑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松手,捡起地上断掉的长枪,一枪捅穿第三个血神子的咽喉。 但血神子,还在往里涌。 洞口堵不住了。 百里烨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血神子,看着它们血红的眼睛,看着它们滴着涎水的嘴。 要死在这儿了。 他想。 也好。死在这儿,总比死在逃跑的路上强。 他握紧断枪,准备最后一搏。 突然,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城楼上飞下来,落在洞口。 是个陶罐,裂了,里面喷出大团大团的黄色粉末。粉末顺风飘散,沾到血神子身上,冒起白烟。血神子惨叫着,抓挠自己的皮肤,往后退。 是毒障。 但不是普通的毒障。这毒障,更浓,更烈。血神子沾上一点,皮肉就开始溃烂,露出骨头。 洞口,暂时堵住了。 百里烨抬头,看见城楼上,凤南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另一个陶罐。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像一尊神,一尊染血的神。 “王爷!”她喊,声音在夜风里飘,“坚持住!石朗来了!” 话音未落,西边传来一声巨响。 “轰!!!” 比震魄雷更响,更沉。地皮都在抖。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巨响一声接一声,从西边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巨响的,是冲天的火光,和北狄人惊恐的惨叫。 百里烨看过去。 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不是一点,是一片。火焰在蔓延,在跳跃,在吞噬一切。 是石朗。他带了最后一批震魄雷,绕到北狄大军侧翼,点燃了北狄的粮草,还有……北狄大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大火烧起来了,烧红了半边天。 北狄大军,乱了。 攻城的气势,为之一滞。 百里烨抓住机会,嘶声怒吼:“杀!!!” 还活着的士兵,跟着他,冲向洞口,把残存的血神子砍出去。后面的人扛着沙袋,石头,木头,疯了似的往洞口填。 洞口,终于堵住了。 百里烨拄着断枪,喘着粗气,看着城下。 北狄大军在后退。不是溃退,是缓缓后撤。血神子也被召回了,像退潮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城墙上,还活着的士兵,看着退去的敌人,看着西边冲天的大火,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里,百里烨抬起头,看向城楼。 凤南衣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在血月下,在满城的火光和血光里,像一朵染血的花,开在废墟上。 百里烨也笑了,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355章 阵法启动 欢呼声很短。 短得像一声叹息,刚冒头,就被掐断。 西边的大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但东门城下的北狄大军,没有退远。他们停在三百步外,沉默地站着,像一群黑色的石头。 血神子也停下了,围在敬亲王的白骨车驾周围,仰着头,对着血月,一动不动。月光洒在它们身上,惨白的皮肤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涂了一层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风吹过战场,卷起浓烟,卷起血腥气,卷起灰烬,盘旋着,升上血红的天空。 城墙上,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握着刀,握着枪,看着城下,看着那片沉默的黑色潮水,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不对劲。 百里烨被亲卫扶起来,靠在墙垛上。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很亮,死死盯着敬亲王的车驾。 凤南衣从城楼上冲下来,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手很凉,在发抖。 “怎么了?”她问,声音也在抖。 “不知道。”百里烨说,声音嘶哑,“但不对劲。太安静了。” 敬亲王站在车驾上,白骨法杖杵在地上,仅剩的右手按在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上。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血月,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人耳朵里。 是北狄语,古老,晦涩,像恶魔的呓语。 随着他的吟唱,白骨法杖上的血色宝石,亮了起来。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己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光很妖异,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宝石每亮一次,战场上就刮起一阵风。风不大,但很冷,阴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风吹过战场,吹过地上的尸体,吹过流淌的血河。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尸体,那些流出来的血,开始冒烟。不是水汽蒸发的白烟,是暗红色的,像血雾一样的烟。烟很淡,很稀薄,但很多,从成千上万的尸体上冒出来,汇成一股,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淌着,涌向敬亲王,涌向他手里的白骨法杖。 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更亮了。亮得刺眼,像一颗小型的血月。 “他在吸血气……”凤南衣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用死人的血气,催动阵法……这是邪术,是禁术!” 百里烨猛地抓住她的手:“能打断吗?” “太晚了……”凤南衣摇头,声音发颤,“阵法已经启动了……他以自身为引,用血月为眼,用万人血气为基……这是简化版的血神阵,虽然不完整,但足够……” 她话没说完,敬亲王的吟唱停了。 他低下头,看向朔州城。暗红色的眼睛,在血月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血潭。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战场,“以万人血气,铸汝之身……血神大阵,开!” 最后那个“开”字,像一道炸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白骨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血光。光像水波,以敬亲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光所过之处,地上的血河沸腾了,冒起一个个血泡,像烧开的水。 然后,那些血泡破裂,化成一缕缕血雾,升上半空,再落下,像一场血雨,浇在那些血神子身上。 血神子,动了。 它们仰天长啸,嘶吼声比之前更凄厉,更疯狂。它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皮肤下,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指甲变长,变黑,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眼睛里的红光,浓得像要滴出血来。 最可怕的是,它们身上那些被箭射出的伤口,被火烧出的焦痕,被毒粉腐蚀出的溃烂,在血雨的浇灌下,开始愈合。皮肉蠕动,伤口合拢,焦痕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更坚韧的皮肤。 普通刀剑,更难伤了。 “放箭!!!” 城墙上,有将领嘶声怒吼。 箭雨落下,叮叮当当,像射在铁板上。大部分箭被弹开,只有少数几支破邪箭,勉强扎进去一点,但血神子好像感觉不到疼,随手拔掉箭,伤口蠕动着,很快愈合。 “火油!用火油!” 火油浇下去,火把一点,火焰腾起。但血神子在火里走了几步,只是动作慢了,皮肤焦黑了一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惨叫打滚。它们穿过火焰,继续向城墙爬来。 不怕火了。 或者说,没那么怕了。 城墙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城下,看着那些在血雨里重生、变得更恐怖的血神子,手脚冰凉。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敬亲王站在车驾上,看着城墙上众人的反应,咧开嘴,笑了。笑得很难看,很得意,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百里烨,凤南衣……”他开口,声音透过血雨,清晰地传到城头,“本座的血神大阵,如何?虽然不完整,但对付你们,足够了。”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向朔州城。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血神子动了。五千血神子,像五千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嘶吼着,扑向朔州城。速度更快,力量更大,更疯狂。 城墙,又开始颤抖。 “顶住!顶住!!!” 将领们在嘶吼,士兵们在拼命。滚木礌石往下砸,震魄雷往下扔,毒障往下洒。但血神子太多了,太强了。它们顶着滚木礌石往上爬,踩着震魄雷的火焰往上冲,毒障沾在身上,只是冒点白烟,动作慢一点,却拦不住它们。 城墙上,伤亡在激增。一个士兵被血神子扑倒,撕成两半。另一个士兵砍掉血神子的脑袋,却被另一个血神子掏穿胸膛。血,流得到处都是。城墙上的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和城下的血河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凤南衣扶着百里烨,靠在墙垛上,看着这一切,眼睛红了。 她不能慌。不能乱。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战场,扫过那些血神子,扫过敬亲王,扫过他手里的白骨法杖,扫过他全身。 白骨法杖是阵眼,但不是核心。核心是那颗血色宝石,但宝石已经碎了,化成了血雨。那现在,阵法靠什么维持? 她的目光,落在敬亲王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血红色的,雕成骷髅头的形状,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红光一明一暗,和白骨法杖之前的光芒,节奏一模一样。 而且,那些从尸体上冒出来的血气,那些血雨,在落向血神子之前,都会先经过那块玉佩。玉佩像一块磁石,吸收血气,再释放出去,注入血神子体内。 是它。 阵法的核心,是那块血色玉佩。 毁掉玉佩,阵法就破了。 凤南衣抓住百里烨的手,抓得很紧:“王爷,看敬亲王腰间,那块血玉佩。那是阵眼核心,必须毁掉它!” 百里烨顺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块玉佩。红光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怎么毁?”他问,声音很稳,“他在中军,周围全是血神子和北狄兵。我们过不去。” 凤南衣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 过不去。确实过不去。 但必须过去。 “我去。”她说。 “不行!”百里烨猛地抓住她胳膊,抓得她生疼,“你不能去!那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凤南衣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阵法不破,血神子杀不完。朔州城守不住,我们都得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那我去。” “你去不了。”凤南衣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主帅,不能离城。我去。我会用毒,能潜行。而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哨子,握在手心。 “我有这个。” 百里烨看着那个哨子,他知道那是什么。凤南衣告诉过他,那是她师傅给的保命之物,只能用一次。 “用了会怎样?”他问。 “不知道。”凤南衣笑了笑,笑容有点惨淡,“但不用,我们都得死。用了,也许能活。” 百里烨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蟠龙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活着回来。” 凤南衣握紧玉佩,点点头。然后转身,冲下城楼。 “玄一!”她喊。 玄一从阴影里闪出来,左臂吊着,但右手握刀,握得很紧。 “跟我走。”凤南衣说,“我们去杀敬亲王。” 玄一没问为什么,只说:“是。” 两人消失在城墙下。 百里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身,拔剑,剑指城下。 “放箭!放滚木!放礌石!放一切能放的东西!拖住它们!给王妃争取时间!” 命令传下去。还活着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刀砍,用枪捅,用牙齿咬。 城墙上,再次变成修罗场。 而城下,凤南衣和玄一,像两道影子,贴着城墙根,绕向北狄大军侧翼。 目标,敬亲王。 和他腰间那块,血色的玉佩。 第356章 擒贼擒王 凤南衣和玄一刚下城墙,就被拦住了。 是百里烨。 他站在阴影里,银甲上的血还没干,在火光下闪着暗红的光。脸上有血,有灰,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盯着凤南衣。 “回去。”他说。 “王爷……” “回去。”百里烨重复,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你去不了。” 凤南衣急了:“我能行!我会用毒,能潜行,我有哨子……” “哨子只能保你一命,保不了你近他的身。”百里烨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敬亲王在中军,周围全是血神子和北狄兵。你潜不进去。就算潜进去了,你怎么毁玉佩?用毒?毒不死他。用刀?你近不了他身。” 凤南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百里烨说的,都对。 “我去。”百里烨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率三百死士,开城门突击,直冲敬亲王中军。他是主帅,我是主帅。主帅对主帅,这是最好的机会。” “不行!”凤南衣抓住他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肉里,“那是送死!三百人对二十万,冲进去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得去。”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但温柔底下,是钢铁般的决绝,“阵法不破,朔州城守不住。阵法破了,还有一线生机。这是唯一的办法,南衣。” “可是……” “没有可是。”百里烨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指尖沾了血,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我是朔州王,是北境主帅。守城是我的责任,破阵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我的女人,替我冒这个险。” “我不是你的女人!”凤南衣眼睛红了,吼出来,“我是凤南衣!我是苗疆圣女!我能保护自己!” “我知道。”百里烨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我是你的男人。男人保护女人,天经地义。” 他转身,不再看她,对身边的亲卫下令:“点三百人,要不怕死的,能骑马的。开东门,突击。” “王爷!”几个将领冲过来,跪了一地,“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百里烨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赵副将,你带一百人,左翼。李校尉,你带一百人,右翼。我自领一百人,中路。不要恋战,不要缠斗,目标只有一个——敬亲王。杀了他,毁玉佩,然后往回冲。能冲回来多少,是多少。” “是!” 将领们站起来,转身去点人。动作很快,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凤南衣站在那里,看着百里烨的背影,看着他在火光下挺直的脊梁,看着他一身的血,一身的伤。她知道,她拦不住他。就像他说的,他是朔州王,是主帅,这是他的责任,他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百里烨想都没想。 “我不跟你冲锋。”凤南衣说,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她自己都意外,“我在城头,用破邪箭支援你。我能射中三百步外的铜钱,也能射中敬亲王腰间的玉佩。” 百里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解下腰间的弓,递给她。那是一把铁胎弓,很重,弓身漆黑,弓弦是牛筋绞的,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这是先帝赐的弓,三百步内,可穿重甲。”他说,“箭不多了,省着用。” 凤南衣接过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我会射中。”她说。 百里烨笑了,转身,走向城门。 三百死士已经点齐了。都是年轻人,最年轻的才十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没人说话,没人害怕,每个人都沉默地检查马鞍,检查刀剑,检查弓弩。他们知道要去干什么,知道很可能回不来,但没人退缩。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好容一匹马通过。 百里烨翻身上马,举起剑。 “开门!” 城门大开。 三百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冲进黑暗,冲进血月笼罩的战场。 马蹄如雷,踏碎夜色。 城墙上,凤南衣爬上最高的箭楼。弓在手,箭在弦。她眯起眼睛,看着三百骑冲进敌阵,像一把尖刀,捅进黑色的潮水。 北狄人没想到,这种时候,城里的人还敢出来。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百里烨已经冲进敌阵。剑光过处,人头滚落。三百死士跟在他身后,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去。 血神子扑上来。百里烨不闪不避,马速不减,剑光如电,斩断血神子的爪子,削掉血神子的脑袋。血溅了他一身,但他不在乎,眼睛只盯着前方,盯着敬亲王的车驾。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距离在缩短。 但北狄人反应过来了。号角声响起,骑兵从两侧包抄,步兵竖起盾墙,长枪如林,堵住去路。血神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吼着,扑向这支小小的队伍。 三百人,像一滴水,掉进沸腾的油锅。 “放箭!”百里烨嘶吼。 一百张弩举起,弩箭射出,射倒一片北狄兵。但更多的北狄兵冲上来,用盾牌顶,用长枪刺,用刀砍。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人越来越少,但冲锋的速度,没有慢。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敬亲王的车驾,就在眼前。 敬亲王站在车驾上,看着这支不要命的队伍,看着冲在最前面的百里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找死。”他说,抬起白骨法杖,指向百里烨。 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已经碎了,但玉佩还在发光。红光一闪,围着车驾的血神子,像接到命令,同时转身,扑向百里烨。 几十个血神子,像一群饿狼,扑向一只猛虎。 百里烨不躲。他加快马速,迎着血神子冲过去。剑光如龙,在血神子中间穿梭,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个血神子倒下。但他也受伤了,血神子的爪子抓破他的铠甲,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了银甲,染红了战马。 但他没停。眼睛只盯着敬亲王,盯着他腰间那块血玉佩。 二十步,十步,五步…… 就在眼前。 敬亲王终于动了。他抬起仅剩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百里烨,虚空一抓。 百里烨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空。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只大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马上提起来。 窒息。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百里烨拼命挣扎,但挣不脱。那力量太强,像铁钳,越收越紧。 “王爷!!!” 身后的死士红了眼,不要命地冲上来,想救他。但血神子拦住他们,北狄兵围住他们。刀砍在身上,枪刺进胸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百里烨看着,眼睛充血。他看见赵副将被一个血神子撕成两半,看见李校尉被长枪捅穿,钉在地上。看见三百死士,像麦子一样,被割倒。 不。 不能死在这儿。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伸手,摸向怀里,摸到那颗蛊王丹。凤南衣给的,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但一炷香后,力竭而亡。 吃了它,就能挣脱,就能杀了敬亲王。 但他没吃。他把手拿出来,握成拳,对着敬亲王,咧开嘴,笑了。 笑得很难看,很狰狞,但很得意。 敬亲王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城头上一声尖啸。 是箭。破邪箭。金色的箭,在血月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像流星,像闪电,直射敬亲王腰间。 敬亲王感觉到了,想躲,但百里烨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反手一剑,砍向他的手腕。剑很快,很利,但敬亲王更快,白骨法杖一挥,挡开剑,但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箭到了。 “噗”一声,箭射中玉佩。不是射碎,是射穿。箭镞从玉佩中间穿过,带着玉佩,钉在敬亲王腰带上。 玉佩,裂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红光,猛地一暗,然后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灭了。 玉佩,碎了。 阵法,破了。 围在车驾周围的血神子,同时僵住。眼睛里的红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点黯淡下去。膨胀的身体,像漏气的皮球,迅速干瘪。皮肤上的伤口,不再愈合,反而加速溃烂。 它们惨叫着,嘶吼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变成一摊摊烂肉。 掐住百里烨脖子的无形力量,消失了。他从半空摔下来,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敬亲王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玉佩裂成两半,掉在地上,碎了。他抬头,看向城头,看向箭楼上的凤南衣,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惊惧。 “凤、南、衣……”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他猛地转身,白骨法杖一挥,指向百里烨。 “杀了他!” 北狄兵,血神子,像潮水一样,涌向百里烨。 但百里烨已经站起来了。他捡起地上的剑,看着涌来的敌人,咧开嘴,又笑了。 “来啊。”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响,“杀我啊。” 他举起剑,准备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响起了震天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地皮都在抖。 然后,城门大开。 不是开一条缝,是全部打开。 朔州城,倾巢而出。 还活着的士兵,能拿得动刀的百姓,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举着刀,举着枪,举着锄头,举着菜刀,像一股决堤的洪水,冲出城门,冲向战场。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百里烨愣住了。 敬亲王也愣住了。 然后,百里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转身,举起剑,对着冲出来的百姓,嘶声怒吼:“杀——!!!” “杀——!!!” 百姓们回应他,声音比雷还响。 他们冲进敌阵,像一群疯了的狼,见人就砍,见马就捅。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就是拼命。一个人倒下,十个人冲上来。十个人倒下,百个人冲上来。 北狄人怕了。他们是兵,是战士,但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些人不是兵,是百姓,是疯子。他们不怕死,他们只要命。 北狄的阵型,乱了。 敬亲王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举起白骨法杖,想重新控制血神子,但玉佩碎了,阵法破了,血神子变成了一摊摊烂肉,再也站不起来。 他咬牙,转身,对身边的亲卫下令:“撤。” “大王,那百里烨……” “杀不了他了。”敬亲王看着在乱军中厮杀的百里烨,看着那群疯狂的百姓,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但本座,还没输。” 他转身,消失在乱军中。 北狄大军,开始后撤。不是溃退,是且战且退。但百姓们杀红了眼,追着砍,追着杀。从城墙下,一直追出三里,追到北狄大营前,才被箭雨逼退。 百里烨被亲卫救回城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血月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但朔州城,还站着。 百里烨躺在担架上,看着城头上飘扬的、破破烂烂但依然挺立的“百里”大旗,咧开嘴,笑了。 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357章 叔侄对决 天亮了。 但战场上的血,还没干。 百里烨从昏迷中醒来,是在城楼的担架上。军医正在给他包扎伤口,肩膀一道,肋下一道,深可见骨。药粉撒上去,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王爷醒了?”军医惊喜。 百里烨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军医按住。 “王爷伤重,不能动!” “扶我起来。”百里烨说,声音嘶哑,但不容置疑。 军医不敢违抗,扶他坐起,靠在墙垛上。百里烨低头,看着城下。 北狄大军退到了五里外,正在重整旗鼓。尸体堆成了山,血渗进泥土,把大地染成暗红色。风中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但朔州城,还在。 城墙破了,城门烂了,旗帜倒了,但城还在。城头上,士兵在修补缺口,百姓在搬运尸体,女人在烧水做饭,孩子……孩子躲在母亲怀里,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伤亡如何?”百里烨问。 “还没清点完……”一个将领走过来,脸上全是血污,左臂吊着,“但……很惨。守军死伤过半,百姓也死了不少。赵副将、李校尉……都战死了。三百死士,只回来三十七个。” 百里烨闭上眼睛。赵副将,跟了他十年。李校尉,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三百死士,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敬亲王呢?”他再睁眼,眼里只剩下冷。 “退了,但没走远。”将领指向北狄大营,“在五里外扎营,看样子,还想打。” 还想打。 百里烨看向北狄大营。营寨连绵,旌旗招展,中间那辆白骨车驾尤其显眼。敬亲王站在车驾上,也正看着朔州城。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百里烨能感觉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杀意。 “他在等。”百里烨说,“等我们放松,等我们疲惫,等我们露出破绽。” “那我们……” “我们不能等。”百里烨扶着墙垛,慢慢站起来。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得很直,“等他休整好了,再来一次,我们守不住。必须主动出击,打疼他,打怕他,打得他不敢再来。” 将领愣住了:“主动出击?王爷,我们的人……” “我知道。”百里烨打断他,“但我们没有选择。去,点齐还能骑马的人,不用多,两百骑。开城门,跟我冲。” “王爷!您伤这么重……” “死不了。”百里烨抓起地上的剑,杵着,一步一步走下城楼,“我死了,你顶上。你死了,他顶上。朔州城,不能丢。” 将领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眼睛红了,一跺脚,转身去点人。 城门口,两百骑已经点齐。都是伤兵,缺胳膊少腿的,缠着绷带的,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火,有不甘,有恨。 百里烨翻身上马,马晃了一下,他稳住,握紧缰绳。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这次,开得很大。 两百骑,冲出城门,冲向五里外的北狄大营。马蹄踏过尸山血海,踏过焦土残骸,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黎明。 北狄人没想到,刚被打退,还敢出来。哨兵吹响号角,但晚了。 两百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北狄大营。不杀人,不放火,就一个目标——中军,敬亲王。 百里烨冲在最前面。剑在手,血在烧。挡路的北狄兵,砍翻。拦路的帐篷,踏平。血溅在脸上,是热的。风刮在耳边,是响的。他眼睛里,只有那辆白骨车驾,只有车驾上那个黑袍独臂的男人。 敬亲王。 他的皇叔。 两百骑,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北狄大营。北狄兵反应过来,围上来,但百里烨不恋战,不回头,只管往前冲。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冲到敬亲王面前。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终于,到了。 白骨车驾前,空出一片地。北狄兵围成圈,不敢上前。血神子没了,但敬亲王身边,还站着十几个黑袍巫师,手里握着骨杖,眼睛是暗红色的。 百里烨勒马,停在车驾前十步外。身后,只剩下七八个骑,个个带伤,血染战袍。 敬亲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百里烨,我的好侄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像夜枭在哭,“你比你爹强,比你哥也强。可惜,你太像你爹,妇人之仁。”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皇叔,现在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妇人之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皇叔是说,我不该守这朔州城,不该救这三十万百姓,不该拦着你用活人炼你的邪功?” “邪功?”敬亲王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成王败寇罢了。若本座炼成血神真身,踏平朔州,杀进京城,坐上龙椅,谁敢说本座是邪?史书,是由胜利者写的。” “所以你就可以杀那么多人?炼那么多血神子?让那么多百姓家破人亡?” “一将功成万骨枯。”敬亲王收起笑,眼神冰冷,“哪个皇帝脚下,不是白骨如山?你爹是,你哥是,你将来也是。本座只是做得更彻底些。” “你不是我皇叔。”百里烨摇头,握紧手中的剑,“我皇叔,十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你不是他,你是个怪物。” 敬亲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疯狂取代。 “怪物?”他嘶声说,“是,我是怪物。是你爹,是你哥,是你们百里家,把我变成怪物的!凭什么?凭什么他当皇帝?凭什么我就要去守皇陵?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仅剩的右手攥紧白骨法杖,指节发白。 “本座也要当皇帝!本座也要这万里江山!本座有什么错?错的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百里烨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疯狂,看着他脸上的扭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为皇叔悲哀,也为自己悲哀。 “皇叔。”他轻轻说,“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敬亲王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回哪里去?皇陵吗?还是刑场?百里烨,我的好侄儿,别天真了。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他举起白骨法杖,法杖顶端,那颗血红色的宝石已经碎了,但还有残留的血光,在晨光下幽幽闪烁。 “本座的血神大阵是破了,但本座还没输。”他盯着百里烨,一字一句,“本座还有最后的底牌。今天,就用你的血,祭本座的巫神!” 法杖一挥,指向百里烨。 “杀了他!” 十几个黑袍巫师,同时举起骨杖,嘴里念念有词。骨杖顶端的骷髅头,眼眶里亮起血光,像活过来一样,张开嘴,喷出黑气。 黑气翻滚,凝结,变成十几个黑色的骷髅头,嘶吼着,扑向百里烨。 百里烨瞳孔一缩,想躲,但伤太重,动作慢了半拍。一个骷髅头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另一个骷髅头直扑他面门,他挥剑去挡,剑砍在骷髅头上,像砍在铁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些骷髅头,比血神子更诡异,更凶。 七八个骑冲上来,想帮忙,但被北狄兵拦住,很快淹没在人海里。 百里烨独对十几个骷髅头,左支右绌。伤口崩裂,血染红铠甲。他咬牙,挥剑,砍,劈,刺。剑光如电,但骷髅头太多,太快,太诡异。它们不怕剑,不怕砍,被打散了,又聚起来,继续扑。 一个骷髅头咬住他左臂,他反手一剑削掉,但手臂上留下两个血洞,深可见骨。另一个骷髅头扑向他后背,他躲不开,眼看就要被咬中—— “咻!” 一支箭,从城头射来,不是破邪箭,是普通的箭,但箭头上绑着一个小布袋。箭射中骷髅头,布袋炸开,喷出一团黄色的粉末。 骷髅头惨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黑气淡了几分。 是硫磺粉,混了雄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百里烨转头,看向城头。箭楼上,凤南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弓,弓弦还在颤。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对着他,点了点头。 敬亲王也看向城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怒意。 “凤南衣……”他咬牙,白骨法杖一挥,指向城头,“先杀了她!” 几个骷髅头调转方向,扑向城头。 凤南衣不躲,反而拉开弓,又是一箭。箭射向敬亲王,不是射人,是射他腰间的玉佩——那块已经裂成两半、但还挂在腰带上的血色玉佩。 敬亲王侧身躲过,但箭擦着玉佩飞过,带起的风,让玉佩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玉佩,脸色阴沉。玉佩虽然裂了,但还有用。这是他最后的依仗,是他重新启动阵法的关键,不能碎。 他伸手,想把玉佩摘下来,收好。 但百里烨动了。 凤南衣的箭,给了他机会。他忍痛,提气,纵身一跃,从马上跃起,扑向敬亲王。剑光如匹练,直刺敬亲王咽喉。 敬亲王不得不收回手,白骨法杖一横,挡住剑。 “铛”一声,金铁交鸣。白骨法杖不知是什么材质,坚硬无比,百里烨的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 两人交手,快如闪电。 百里烨伤重,但剑法更胜一筹,招招凌厉,直取要害。敬亲王巫术诡异,但近身搏杀不是强项,靠着白骨法杖的坚硬,勉强抵挡。 但骷髅头回来了。它们放弃凤南衣,扑向百里烨,从背后,从侧面,撕咬,抓挠。百里烨腹背受敌,很快又添新伤。 但他不管,眼睛里只有敬亲王,只有他腰间那块玉佩。 又一剑,刺向敬亲王心口。敬亲王侧身躲过,白骨法杖一挥,砸向百里烨脑袋。百里烨低头躲过,剑势一转,削向敬亲王手腕。 敬亲王缩手,但慢了一瞬,剑尖划过他手腕,带起一溜血花。不深,但血是黑色的,腥臭扑鼻。 敬亲王闷哼一声,后退一步,低头看手腕。伤口不大,但血流不止,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溃烂。 是毒。百里烨的剑上,抹了毒。凤南衣给的,见血封喉的毒。 “你……”敬亲王抬头,死死盯着百里烨,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杀意。 “皇叔。”百里烨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兵不厌诈。” 敬亲王怒极,白骨法杖高举,嘴里念念有词,准备发动最后的杀招。 但就在这时,城头上,又是一箭射来。 这次,不是硫磺粉。箭是金色的,破邪箭。但箭头上,绑着一个小巧的、银色的东西,在晨光下,闪着幽光。 是凤南衣的银哨。 箭很快,很准,直射敬亲王腰间。 敬亲王想躲,但百里烨扑上来,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动。 “放手!”敬亲王嘶吼,白骨法杖砸在百里烨背上,砸得他吐血,但他不放手,死死抱住。 箭到了。 “噗”一声,箭射中玉佩。不是射穿,是射在裂缝上。 银哨炸开,炸出一团刺眼的白光。白光里,隐约有凤鸣声,清越,高亢,像要刺破人的耳膜。 玉佩,碎了。 不是裂成两半,是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玉佩碎掉的瞬间,敬亲王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白骨法杖脱手,掉在地上。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暗红色的眼睛迅速黯淡,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皱,像一具放了很久的干尸。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伤口,看着黑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流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不……不可能……”他嘶声说,声音干涩,像破风箱,“本座……本座是……天命所归……” 话没说完,他仰面倒下,眼睛还睁着,看着血红色的天空,但已经没了神采。 百里烨松开他,踉跄后退,用剑杵着地,才没倒下。他低头,看着敬亲王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城头。 凤南衣站在那里,手里的弓掉在地上,人晃了晃,也倒了下去。 “南衣!” 百里烨想喊,但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天,彻底亮了。 第358章 阵法反噬 白光炸开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号角停了。喊杀停了。连血月的光,好像都暗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白光,看着白光里炸成粉末的血色玉佩,看着玉佩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雪,落在敬亲王身上,落在地上,落在百里烨脸上。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敬亲王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他仰起头,张大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股黑血,从嘴里喷出来,喷得老高,像一道黑色的喷泉。 血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血里还混着碎肉,混着内脏的碎片,混着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喷了一口,又一口,停不下来。每喷一口,身体就干瘪一分,皮肤就皱一分,头发就白一分。几口血喷完,他整个人像缩了水,从高大威猛的北狄王,变成一具裹在黑袍里的干尸。 但他没死。 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光还没散,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轮正在褪色的血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抽。 “不……不……”他嘶声说,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本座的……阵法……本座的……江山……” 他想抬手,但手抬不起来,像有千斤重。他想站直,但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碎了。 但他还是没死。暗红色的眼睛,转向百里烨,眼里全是恨,全是不甘,全是疯狂的杀意。 “百里……烨……”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毁了我……你毁了……一切……” 百里烨撑着剑,站起来。他也伤得很重,背上挨了一法杖,骨头可能断了,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子在割。但他站得很直,看着敬亲王,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皇叔,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皇叔,收手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输了。” “输?”敬亲王笑了,笑声像夜枭在哭,“本座……没输……本座……不会输……” 他猛地抬手,不是抬向百里烨,是抬向天空,抬向那轮正在褪色的血月。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以吾之血……以吾之魂……唤汝……”他开始念咒,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但每念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黑血。 他在拼命。用最后的生命力,催动残存的巫术,想翻盘。 但没用了。 玉佩碎了,阵法核心没了。血月正在褪色,天地间的血气正在消散。他念的咒,像无根的浮萍,飘在空中,没人听,也没人应。 而他身上的反噬,才刚刚开始。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来,这次喷得更多,更猛。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是蛊虫。他用蛊虫续命,用蛊虫炼功,现在阵法反噬,蛊虫反噬,要把他从里到外,啃食干净。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黑袍被血浸透,贴在干瘪的身体上,像一件寿衣。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血,只有黑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眼睛里,从耳朵里,流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周围,那些还站着的血神子,也开始变了。 玉佩碎掉的瞬间,它们就僵住了。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里的红光,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灭了。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倒下,是崩解。像沙子堆的城堡,被风吹散。皮肤裂开,露出下面干枯的骨头。骨头变黑,变脆,咔嚓咔嚓,碎成粉末。粉末混着血,混着烂肉,淌在地上,淌成一片黑红色的泥。 五千血神子,在短短几息内,变成五千摊烂泥。腥臭味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北狄大军,乱了。 他们看着敬亲王在地上翻滚,看着血神子变成烂泥,看着天空中血月褪色,变成正常的、惨白的月亮。他们听不懂敬亲王在念什么,但他们知道,完了。 大王败了。血神子没了。阵法破了。 “大王……大王败了!”有人喊。 “血神子……血神子变成泥了!” “跑啊!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在军中蔓延。不知谁先扔了兵器,转身就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像退潮一样,北狄大军开始溃散。骑兵掉转马头,步兵扔了盾牌,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乱冲乱撞,只想离朔州城远一点,离那个变成怪物的敬亲王远一点。 “不许退!不许退!!!” 有将领在嘶吼,在砍杀逃兵,但没用。兵败如山倒,拦不住。二十万大军,像雪崩一样,崩溃了。 百里烨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他拄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敬亲王。 敬亲王还在挣扎,还在抽搐,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黑血流了一地,把他泡在里面。他抬起头,看着百里烨,暗红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洞,一片死寂。 “皇叔。”百里烨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结束了。” 敬亲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嘴里全是血,牙是黑的,牙龈是黑的,舌头也是黑的。 “结束?”他嘶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不……没结束……百里烨……你毁了本座……本座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做鬼。”百里烨摇头,“你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你炼血神子,用生魂献祭,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敬亲王不笑了。他盯着百里烨,眼里的死寂,慢慢变成疯狂,变成怨毒。 “报应?”他嘶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本座不信报应!本座只信实力!只信权力!只信这万里江山!百里烨,你等着……本座会回来的……本座一定会回来……取你性命……夺你江山……灭你满门……” 他一边说,一边咳血,每说一个字,就咳一口血。但他还在说,像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诅咒,都吐出来。 百里烨不再听。他举起剑,剑尖对准敬亲王心口。 “皇叔,走好。” 剑落下。 但没落下。 一支箭,从斜刺里射来,不是射百里烨,是射在剑上。“铛”一声,火星四溅,剑偏了半寸,擦着敬亲王肩膀刺进地里。 是北狄的箭。 百里烨转头,看见一队北狄骑兵冲过来,大约百人,盔甲鲜明,是敬亲王的亲卫。他们不顾溃散的大军,不顾自己的生死,像疯了一样,冲向敬亲王。 “保护大王!!!” “挡住他!挡住百里烨!” 亲卫冲上来,刀砍,枪刺,箭射。百里烨伤重,动作慢了,被逼得后退几步。亲卫趁机冲上来,扶起敬亲王,扔到马背上,掉头就跑。 “追!”百里烨嘶吼。 但来不及了。亲卫马快,又是拼死突围,很快冲出重围,消失在乱军之中。 百里烨想追,但刚迈步,眼前一黑,差点倒下。他拄着剑,看着敬亲王消失的方向,看着那匹驮着敬亲王的马,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没死。 百里烨知道。亲卫救走了他。他还会回来,像他说的那样,回来报仇,回来夺江山,回来灭满门。 但他现在,没力气追了。 他转身,看向朔州城。城墙上,凤南衣被玄一扶着,站在那里,看着他。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星星。 他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腿一软,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他听见凤南衣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急,很慌。他听见玄一在喊军医。他听见朔州城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 朔州城守住了。 但敬亲王没死。 他还会回来的。 百里烨想着,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第359章 全线反击 百里烨醒来时,是在城楼的担架上。 天已经大亮,血月褪去,天空是惨白的,像一张失血过多的脸。阳光刺眼,照在城墙上,照在尸体上,照在血河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残酷。 他动了动,浑身疼,像散了架。背上挨的那一下,骨头可能裂了,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但他咬牙,撑着坐起来。 “王爷醒了!”守在一旁的亲卫惊喜地喊。 “战况如何?”百里烨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北狄退了!”亲卫激动得脸都红了,“敬亲王被救走,血神子全烂了,北狄大军乱了,正在跑!石将军带人追出去了!” 百里烨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他看向城下。 城下,确实乱了。 血神子变成烂泥,腥臭味冲天。北狄大军像炸了窝的蚂蚁,乱哄哄的,往北跑。骑兵撞步兵,步兵踩伤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旌旗倒了,鼓破了,号角扔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命。 但还有没乱的。 是北狄的中军。大约两万人,盔甲鲜明,阵型不乱,正在缓缓后撤。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穿金甲的大将,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在嘶吼,在砍杀逃兵,想把溃兵拦下来。 是阿史那咄苾,北狄左贤王,敬亲王的副手。 他没跑。他在整顿溃兵,想稳住阵脚。 百里烨盯着他,盯着那面金狼旗,眼睛里慢慢燃起一团火。 敬亲王跑了,但北狄大军还在。二十万大军,溃了,但没死光。如果让阿史那咄苾稳住阵脚,收拢溃兵,缓过劲来,朔州城还是守不住。 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扶我起来。”百里烨说。 “王爷,您伤重……” “扶我起来!”百里烨提高声音,眼神凌厉。 亲卫不敢再说,扶他站起来,靠在墙垛上。 百里烨看着城下,看着乱哄哄的北狄大军,看着还在挣扎的阿史那咄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传令。”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人心里,“打开城门,全军出击。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追着北狄溃兵打,往死里打。告诉石朗,别管别的,就盯着阿史那咄苾的中军打,打散他,打垮他,打死他!” “是!”亲卫转身就跑。 命令传下去。朔州城里,还能动的士兵,还能拿得动刀的百姓,全都动起来了。城门大开,吊桥放下,骑兵冲出去,步兵冲出去,连瘸了腿的、断了胳膊的,都跟着冲出去。 憋了三天三夜的怒火,憋了三天三夜的恨,在这一刻,全爆发出来。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朔州守军,像一群出闸的猛虎,扑向溃逃的北狄大军。骑兵冲在最前面,马刀挥过,人头滚滚。步兵跟在后面,长枪如林,捅穿一个又一个后背。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追,就是杀,就是要让北狄人知道,犯大晟者,虽远必诛! 北狄人更慌了。本来就在跑,现在后面追兵来了,跑得更快。人挤人,人踩人,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追兵手里的还多。 但阿史那咄苾的中军,还没乱。 两万人,结成一个圆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像一只铁刺猬,缓缓后撤。溃兵撞上来,被长枪捅穿。追兵冲上来,被盾牌挡住。虽然慢,但稳,像潮水中的一块石头,任你风浪再大,我自岿然不动。 石朗带着骑兵,冲了三次,没冲开。圆阵太硬,像龟壳,砍不进去,捅不破。 “放箭!用火箭!射他娘的中军大旗!”石朗在马上吼。 城头上,凤南衣听见了。她扶着墙垛,看着下面的战场,看着阿史那咄苾的中军,看着那面金狼旗,脑子里飞快地转。 火箭没用。距离太远,射不到。就算射到,也很难射中旗杆。 但,有办法。 “弓弩手!”她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喊,“所有弓弩手,上城头!破邪箭还有多少?” “不多了,王妃,只剩不到五百支。” “全拿出来!”凤南衣说,“不用射人,射旗!射那面金狼旗!集中所有箭,给我把那面旗射下来!” 弓弩手上来了。还能拉弓的,还能上弦的,全都上来了。破邪箭不多,但普通的箭还有。凤南衣让他们混着装,破邪箭在前,普通箭在后,目标只有一个——中军大旗下,那根高高的旗杆。 “听我号令。”凤南衣举起手,眯起眼睛,估算距离,风向,“放!” 弓弦响成一片。箭如飞蝗,遮天蔽日,射向中军大旗。 阿史那咄苾看见了。他抬头,看着天上黑压压的箭雨,脸色一变。 “举盾!” 中军举起盾牌,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龟壳,护住头顶。 但凤南衣要射的,不是人,是旗。 箭雨落下,大部分钉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像下冰雹。但有几支箭,射偏了,射在旗杆上。旗杆是木头包的铁皮,很硬,箭射上去,弹开了。 但箭太多了。一波接一波,不停地射。总有几支箭,射在同一个地方。 一支,两支,三支…… 旗杆上,钉满了箭,像刺猬。 终于,有一支破邪箭,射中了旗杆的接缝处。那是旗杆最脆弱的地方,箭镞扎进去,钉死了。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接缝处,裂了。 “咔嚓”一声,很轻,但在震天的喊杀声里,阿史那咄苾听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见旗杆晃了晃,然后,缓缓地,倒了下来。 金狼旗,倒了。 旗倒的那一刻,中军,乱了。 旗是军魂。旗在,魂在。旗倒,魂散。 北狄人信这个。他们信长生天,信狼神,信金狼旗是狼神的化身。旗倒了,狼神走了,不保佑他们了。 恐慌,像瘟疫,在中军蔓延。 “旗倒了!狼神走了!”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跑啊!快跑啊!” 士兵扔了盾牌,扔了长枪,转身就跑。将领砍了几个,但没用,跑的人越来越多,像决堤的洪水,拦不住。 圆阵,破了。 石朗抓住机会,挥刀一指:“杀!!!” 骑兵冲进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步兵跟在后面,砍瓜切菜。中军,崩溃了。 阿史那咄苾眼睛红了。他想稳住阵脚,但稳不住了。旗倒了,军心散了,兵败如山倒。他咬牙,举起弯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但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阵骚乱。 是一支奇怪的队伍。人数不多,大约几百人,穿黑衣,脸上抹着油彩,手里拿着竹管,吹箭。是苗疆的队伍。 他们不冲锋,不砍杀,就躲在阴影里,躲在尸体堆后面,吹箭。箭很细,很小,但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北狄士兵倒下一个又一个,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会放烟。黑色的烟,黄色的烟,绿色的烟,顺着风飘过来,沾到皮肤上,奇痒无比,吸入肺里,头晕眼花。北狄士兵捂着喉咙,抓着皮肤,惨叫,打滚,阵型更乱了。 苗疆队伍后面,还有陷阱。挖好的坑,埋好的竹签,洒在地上的铁蒺藜。北狄骑兵冲过来,马失前蹄,人仰马翻。步兵踩上去,脚掌刺穿,惨叫倒地。 分割,包围,歼灭。 苗疆人用他们的方式,一点点蚕食北狄大军。 阿史那咄苾看着这一切,看着崩溃的中军,看着溃逃的大军,看着远处朔州城墙上飘扬的“百里”大旗,终于绝望了。 大势已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撤。”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大王……”亲卫还想说什么。 “撤!”阿史那咄苾吼道,一刀砍翻一个逃兵,“传令,全军后撤,撤回草原!” 命令传下去。北狄大军,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一群丧家之犬,往北逃。骑兵跑得快,步兵跑得慢,被追上,砍死。伤员跑不动,被抛弃,等死。 朔州守军追出十里,追到北狄大营前。大营里还有留守的士兵,看见大军溃败,也慌了,点火烧了大营,跟着跑了。 石朗还想追,被百里烨叫住了。 “穷寇莫追。”百里烨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滚滚浓烟,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我们人少,追上去,万一有埋伏,得不偿失。守住朔州,就是胜利。” 石朗不甘心,但还是点头:“是!” 鸣金收兵。 朔州守军撤回城里。城门关上,吊桥拉起。城墙内外,一片狼藉。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乌鸦在天上盘旋,嘎嘎叫着,等着享用盛宴。 但朔州城,守住了。 城墙破了,但还在。城门烂了,但还在。旗帜倒了,但竖起来了。 百里烨扶着墙垛,看着城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城内。 城内,也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街道破损,百姓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他们还活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活着。 活着,就好。 百里烨松了口气,腿一软,又要倒下。 一只手扶住他。是凤南衣。她脸色比他还要苍白,额头全是冷汗,但扶他的手,很稳。 “赢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笑。 “嗯。”百里烨点头,握住她的手,“赢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城外滚滚浓烟,看着城内幸存的人们,看着天上盘旋的乌鸦,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那轮惨白的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血月之夜,过去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百里烨知道,凤南衣也知道。 敬亲王跑了。阿史那咄苾跑了。北狄大军跑了,但没死光。他们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 但没关系。 百里烨握紧凤南衣的手,握得很紧。 朔州城还在。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360章 大获全胜 北狄大军溃了。 像一场雪崩,从朔州城下开始,一路向北,崩了三十里。 三十里,全是尸体,全是丢弃的盔甲,兵器,旌旗,粮草。三十里,血浸透了泥土,把秋天的荒原染成暗红色。三十里,乌鸦遮天蔽日,叫声凄厉,像在哭。 石朗带着骑兵追出三十里,追到苍狼河边,才勒住马。河对岸就是草原,北狄人过了河,拆了浮桥,隔着河,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 石朗没追过河。人困马乏,箭尽粮绝,再追,就是送死。他下令,在河边扎营,收拢战利品,清点斩获。 战利品堆成山。粮车,辎重车,盔甲,刀枪,弓弩,旌旗,还有跑散的战马,漫山遍野,数不清。北狄人跑得太急,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命。 石朗派人回去报信。信使骑马跑回朔州城,进城就喊:“赢了!大胜!北狄溃了三十里!缴获无数!” 声音传开,先是一静,然后,全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哭了,笑了,跳了,抱在一起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士兵,百姓,全都哭了,笑了,跳了,抱在一起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提心吊胆,终于,赢了。 城门开了。百姓涌出来,涌上城墙,涌到城外,看着满地的尸体,满地的战利品,看着远处苍狼河边飘扬的“石”字大旗,又哭又笑。 赢了。真的赢了。 百里烨没上城墙。他坐在城楼里,军医在给他包扎伤口。背上那一法杖,骨头裂了,好在没断。肋下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没伤到内脏。肩膀一道,手臂一道,都是皮肉伤,不致命,但疼。 军医小心翼翼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药粉撒上去,像火烧,百里烨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凤南衣站在旁边,看着,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她想帮忙,但不会,只能看着,看着军医把百里烨背上的伤口缝起来,一针,一针,线穿过皮肉,像缝在她心上。 “疼吗?”她问,声音发颤。 “不疼。”百里烨说,声音很稳,但脸色苍白。 “骗人。”凤南衣说,眼泪掉下来,掉在他手背上,滚烫。 百里烨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凤南衣按住他,自己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赢了,该高兴。” “嗯。”百里烨点头,看着她,也笑了,“该高兴。” 军医包扎完,退下去。城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百里烨脸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凤南衣坐下来,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全是冷汗。她握住,想捂热。 “石朗派人回来了。”她说,“斩首三万多,俘虏五千,缴获粮草够朔州城吃半年,兵器盔甲无数。北狄人拆了浮桥,退到苍狼河北岸,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 百里烨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我们赢了。”凤南衣又说一遍,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朔州城守住了,百姓保住了,北狄溃了,敬亲王跑了。我们赢了。” “嗯。”百里烨还是这个字,但握她的手,更紧了些。 “但你受伤了。”凤南衣低头,看着他身上缠着的绷带,白色的绷带下,渗出血,一点一点,染红了,“伤得很重。” “死不了。”百里烨说,声音很轻,“你给的药,好用。” 凤南衣给的药,是苗疆秘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奇好。但再好的药,也治不了骨头裂,也止不了疼。 “下次别这样了。”凤南衣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别一个人冲出去,别一个人面对敬亲王,别让自己伤成这样。” “没有下次了。”百里烨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敬亲王跑了,但我会找到他,杀了他。北狄溃了,但我会打过去,打到他们王庭,打到他们再也不敢犯边。朔州城,大晟的北境,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一座城被围,不会再有一个人枉死。”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誓言,砸在地上,砸出坑。 凤南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百里烨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孩子。他抬手,这次顺利抬起来了,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丑。” “你才丑。”凤南衣打掉他的手,但没用力,反而握住,贴在脸上。脸很凉,手也很凉,但贴在一起,就暖和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这么坐着,握着手,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如果不是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这该是个很好的秋天。 过了很久,石朗回来了。他浑身是血,盔甲破了,脸上多了道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看着吓人。但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王爷!”他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复命!追敌三十里,斩首三万八千七百四十二,俘虏五千三百二十一,缴获粮草两千车,兵器盔甲无数,战马三千四百五十六匹!北狄左贤王阿史那咄苾率残部渡河北逃,已拆浮桥,暂无力南犯!” 百里烨点头:“辛苦了。起来吧。” 石朗站起来,咧嘴想笑,但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王爷,咱们赢了!大胜!自打北狄犯边以来,从没这么痛快过!” “血神子呢?”百里烨问,“清点了吗?” “清点了。”石朗脸色一肃,“战场上找到的血神子尸体,不,烂肉,一共两千四百三十一摊。按之前的情报,敬亲王炼了五千血神子,这一战,折了快一半。剩下的,应该跟着敬亲王跑了。” 五千,折了一半。算是重创。 但敬亲王跑了。带着剩下的血神子跑了。他还会回来,带着更疯狂的报复,回来。 百里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冷。 “派人,打扫战场。战死的兄弟,厚葬,抚恤加倍。北狄人的尸体,烧了,免得生疫。缴获的战利品,清点入库,犒赏三军。俘虏,审,有用的留,没用的……”他顿了顿,“按老规矩办。” “是!”石朗抱拳,转身要走,又停下,“王爷,还有一事。” “说。” “城里……城里百姓,想见您。”石朗说,声音低了些,“他们……他们想谢谢您,谢谢王妃,谢谢守城的将士。” 百里烨愣了愣,然后摇头:“不见。我这样子,见了吓人。你去,替我去,告诉百姓,守住朔州,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每一个将士,每一个百姓的功劳。要谢,谢他们自己。” 石朗看着百里烨苍白的脸,缠满绷带的身体,眼睛红了,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鼓。 城楼里又安静下来。凤南衣扶着百里烨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很暖和。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百里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闭上眼睛。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身上全是伤,疼,但心里踏实。朔州城守住了,百姓保住了,凤南衣在身边。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凤南衣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头还皱着,但嘴角是放松的。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城墙上,士兵在打扫战场,百姓在帮忙。孩子们跑出来,在尸体堆里捡箭,捡刀,捡一切能捡的东西,捡了,交给大人。大人们把东西堆在一起,堆成山,然后点火,烧。 黑烟升起,升上天空,升得很高,很高,然后散开,散在蓝天白云里,不见了。 凤南衣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握住百里烨的手,闭上眼睛。 她也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但她不能睡。她要守着百里烨,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但胜利,只是开始。 她知道,百里烨也知道。 敬亲王跑了。阿史那咄苾跑了。北狄大军跑了,但没死绝。 他们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但没关系。 凤南衣握紧百里烨的手,握得很紧。 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 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清脆,嘹亮,像百灵鸟在叫。 是胜利的歌。 第361章 救治伤患 胜利的欢呼,只持续了半天。 半天后,朔州城陷入另一种忙碌——救治伤患,清理战场。 伤兵太多了。城墙上,城墙下,街道上,到处是伤员。轻伤的,自己捂着伤口,找军医。重伤的,躺在地上,哀嚎,呻吟,等死。军医不够,药不够,连包扎的布都不够。 凤南衣从城楼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满街的伤员,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兵,看着那些疼得打滚的百姓,心像被揪住,喘不过气。 “王妃。”玄一走过来,左臂吊着,脸上也有伤,但眼神很亮,“您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 凤南衣摇头。她走到一个伤员身边,蹲下。伤员是个年轻士兵,肚子上被划了一刀,肠子流出来,他自己用手捂着,但捂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娘……娘……” 凤南衣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很微弱。她站起来,对玄一说:“抬进去,我看看。” 玄一愣了:“王妃,您……” “我懂医术。”凤南衣说,声音很平静,“苗疆的医术,也许能救他。” 她转身,走进最近的一间屋子。屋子是空的,主人大概逃难去了,没回来。她让玄一把伤员抬进来,放在炕上,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麻药,没有干净的布,没有热水。只有随身带的药,和一些简单的工具。但凤南衣很稳,手很轻,很准。清洗伤口,把肠子塞回去,缝合,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精细的绣活。 士兵疼得满头大汗,但没喊,咬着牙,看着凤南衣,眼神里全是感激。 处理完这个,凤南衣没停,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这个伤在腿上,骨头断了,刺出皮肉,白森森的,看着吓人。凤南衣让人按住他,自己动手,把骨头掰正,复位,固定,上药,包扎。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像不知道累,不知道饿,不知道渴。从一个伤员,走到另一个伤员,清洗,缝合,上药,包扎。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血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她的手,但她不在乎,擦一擦,继续。 玄一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还能动的苗疆人都叫来。不多,三十几个,都有伤,但还能动。他让他们跟着凤南衣,学,帮忙。清洗伤口,递工具,熬药,烧水。 苗疆人懂毒,也懂医。他们很快上手,三十几个人,分成几组,一组处理轻伤,一组处理重伤,一组熬药,一组烧水。效率提高了,但伤员太多,还是不够。 凤南衣三天没合眼。 白天,在街上救治伤员。晚上,在临时搭的医棚里,点着油灯,继续救治。重伤的,一个一个抬进来,轻伤的,包扎完,抬出去。她记不清自己救了多少人,一百个?两百个?五百个?她只知道,手不能停,停一下,可能就死一个人。 第三天夜里,她发现不对劲。 有几个伤员,伤口处理好了,烧退了,但人还是昏昏沉沉,说胡话,浑身发烫,皮肤下像有东西在动。她掀开衣服看,伤口周围,有一圈细小的黑点,像虫子,在皮下游走。 是蛊。 敬亲王留下的蛊。血神子虽然烂了,但有些蛊虫,钻进了伤员的伤口,潜伏下来,现在发作了。 凤南衣脸色变了。她让玄一把所有伤员都检查一遍,重点检查伤口。一查,查出来二十几个。都是重伤员,伤口深,流血多,蛊虫容易钻进去。 “能治吗?”玄一问,声音发紧。 “能。”凤南衣说,但脸色很难看,“但要快。蛊虫在血里繁殖,三天内不清除,人就没了。” “怎么清?” “用药,用针,用蛊。”凤南衣站起来,因为三天没睡,眼前发黑,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去,把我带来的药箱拿来,还有,抓几只活鸡来,要公鸡。” 玄一转身就跑。 药箱拿来,活鸡抓来。凤南衣打开药箱,里面瓶瓶罐罐,全是药。她拿出几个瓶子,倒出药粉,混合,加水,调成药膏。然后拿出银针,在火上烤过,扎进伤员的穴位。最后,抓过公鸡,在鸡冠上割一刀,挤出鸡血,滴在伤口周围。 药膏敷上去,伤员惨叫。皮肤下的黑点,像被烫到,疯狂扭动,往伤口外钻。凤南衣用银针,一个一个挑出来,扔进火盆。黑点遇火就燃,发出刺鼻的臭味。 一个伤员处理完,换下一个。二十几个伤员,一个一个来。凤南衣的手很稳,银针很利,挑得很准。但伤员太多,她只有一个人,处理到一半,天亮了。 第四天早上,最后一个伤员的蛊虫挑出来,扔进火盆。凤南衣站起来,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玄一扶住她,把她抱到隔壁房间,放在炕上。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轻,很弱,但还活着,只是累晕了。 玄一守着她,不敢离开。中午,百里烨来了。 百里烨的伤好了一些,能下床了,但脸色还是苍白,走路要人扶。他走进来,看见凤南衣躺在炕上,睡得沉,眉头还皱着,手紧紧攥着,像在梦里还在救人。 他走过去,坐在炕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全是针眼,还有烫伤,磨破的皮。他握着,捂在手里,想捂热。 玄一低声汇报情况,伤员,蛊虫,救治,凤南衣三天没合眼。 百里烨听着,没说话,只是看着凤南衣,看了很久,然后说:“去,传令,所有阵亡将士,厚葬。抚恤加倍,家属由官府供养,子女入官学,父母由官府赡养。立碑,刻名,享香火。” “是。”玄一应下,转身出去。 命令传下去,朔州城里,又响起哭声。但这次不是恐惧的哭,是悲痛的哭,是感激的哭。战死的将士,被抬到城西的乱葬岗,不,现在不叫乱葬岗了,叫英烈陵。一个一个,埋下去,立碑,刻上名字。百姓自发来祭拜,烧纸,上香,磕头。 他们还去医棚,去看望伤员,去送吃的,送喝的。看见凤南衣,就跪,就磕头,喊“王妃娘娘”,喊“活菩萨”。 以前,他们喊她“白衣仙子”,是敬,是畏。现在,喊“王妃娘娘”,是亲,是爱。他们知道,是王妃救了他们的命,救了他们亲人的命。 凤南衣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是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看见百里烨坐在炕边,握着自己的手,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轻轻抽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心,但一动,他就醒了。 “醒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凤南衣点头,想坐起来,但浑身酸疼,像散了架。 “别动。”百里烨按住她,端起旁边一碗粥,“吃点东西。” 粥是温的,很稀,但很香。凤南衣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自己接过碗,慢慢喝。她确实饿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一碗粥很快喝完。 “还要吗?”百里烨问。 凤南衣摇头,看着他:“你伤还没好,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百里烨说,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粥渍,“辛苦了。” “不辛苦。”凤南衣摇头,看着窗外。窗外,有士兵在巡逻,有百姓在修房子,有孩子在玩。一切都在恢复,慢慢恢复。 “伤员怎么样了?”她问。 “你救的人,都活了。”百里烨说,“蛊虫也清干净了。军医在照看,没事了。” 凤南衣松了口气,躺回去,看着屋顶。屋顶破了,有个洞,能看见天。天很蓝,云很白,像水洗过一样。 “我们赢了。”她说,像在确认。 “嗯,赢了。”百里烨握住她的手,“但还没结束。敬亲王跑了,北狄跑了,但还会回来。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凤南衣转头,看着他,“我陪你。” 百里烨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凤南衣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很安心。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有力。传来百姓修房子的声音,叮叮当当。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 朔州城,活了。 第362章 北狄内乱 北狄败了,败得很惨。 二十万大军南下,回来不到十万。粮草丢了,兵器丢了,盔甲丢了,连王旗都丢了。更重要的是,魂丢了。 敬亲王跑了,生死不明。左贤王阿史那咄苾重伤,是被百里烨一剑刺穿肩膀,伤及肺腑,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随军萨满用尽办法,才吊住他一条命,但人废了,躺在床上,咳血,说胡话,眼看活不长。 大军退到阴山以北,在王庭外三十里扎营。不敢进城,没脸进城。败军之将,何以见王? 王庭里,也乱了。 大王子阿史那摩诃,主战派的首领,敬亲王的铁杆支持者,听到败讯,当场拔刀砍了报信的信使。但砍人没用,败了就是败了。十万残兵败将堵在门口,像十万个耳光,扇在他脸上。 主和派趁机发难。 以三王子阿史那社尔为首的主和派,联合各部首领,在王帐前跪了一片,要求大王子退位,要求与大晟议和,要求交出敬亲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大王子不干。他还有兵,还有死忠,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退。他下令,调集王庭护卫,要镇压主和派。 但兵调不动了。 败兵回营,把朔州城下的惨状,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血神子变成烂泥,敬亲王变成怪物,阿史那咄苾变成废人,大晟人像疯了一样,追着砍,追着杀。说着说着,哭了。当兵的,不怕死,但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了变成怪物,怕死了魂飞魄散。 军心,散了。 大王子调不动兵,只能带着死忠,退守王帐,做困兽之斗。 三王子不给他机会。当夜,主和派发动政变。阿史那社尔亲自带队,冲进王帐,砍翻护卫,擒住大王子,软禁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血流得不多,死的人也不多,但天,变了。 第二天,三王子阿史那社尔在王帐前召开部落大会。各部首领到齐,看着被捆成粽子、跪在帐前的大王子,没人说话。 阿史那社尔站出来,一身戎装,腰挎弯刀,声音洪亮:“大哥无能,听信妖人(敬亲王),兴不义之师,犯大晟边境,致我北狄儿郎死伤无数,魂断异乡。此战之败,罪在大哥,罪在妖人。今日,我阿史那社尔,代父汗,清君侧,正朝纲。各部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兵权在他手里,大王子在他手里,败军之将在他营里。各部首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跪倒:“谨遵三王子之命!” 阿史那社尔点头,让人把大王子押下去,关进地牢,严加看管。然后,他宣布第二件事:与大晟议和。 “此战,我北狄有错在先。兴不义之师,犯大晟边境,是错。用妖术,炼血神子,屠戮生灵,是大错。如今兵败,是天谴,是长生天示警。我北狄,当知错,当改错,当与大晟重修旧好,永结盟谊。” 他说得很诚恳,很悲痛,眼眶都红了。各部首领听着,有的点头,有的叹气,有的不服,但没人敢反对。 于是,议和使者派出来了。是主和派的老臣,叫阿史那德光,六十多岁,头发胡子全白,但精神矍铄,能言善辩。他带着国书,带着礼物,带着诚意,南下,去朔州。 十天后,使者到了朔州城下。 朔州城,已经不一样了。城墙修补了,城门加固了,旌旗换了新的。城头上,士兵盔明甲亮,刀枪如林。城门口,百姓进进出出,买卖东西,说说笑笑,像没打过仗一样。 阿史那德光看着,心里叹气。这一仗,北狄输了,输得彻底。 他递上国书,求见朔州王。 百里烨在王府正厅见他。厅里没别人,就百里烨,凤南衣,还有石朗。百里烨坐在主位,凤南衣坐在他旁边,石朗按刀站在身后。三人,都没穿盔甲,穿常服,但气场很强,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史那德光进厅,行礼,献上国书,礼物,然后开始说。说北狄如何知错,如何悔改,如何愿与大晟重修旧好,永结盟谊。说三王子如何拨乱反正,如何清君侧,如何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他说得很动情,很诚恳,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 百里烨听着,没说话,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很平,很冷:“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是。”阿史那德光点头,“我北狄,愿奉大晟为兄,自居为弟,岁贡战马三千匹,牛羊各五千头,皮草千张,黄金百两。此外,愿送质子入京,以表诚意。” 条件很优厚。战马,牛羊,皮草,黄金,都是北狄的硬通货。质子,更是诚意满满。 但百里烨摇头。 “不够。” 阿史那德光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第一,”百里烨竖起一根手指,“交出敬亲王,活的死的都要。” 阿史那德光脸色一变:“敬亲王乃我北狄国师,更是大晟皇叔,此事……” “他是大晟叛臣,北狄妖人。”百里烨打断他,声音更冷,“交出他,否则,免谈。” 阿史那德光咬牙,沉默片刻,点头:“可。但敬亲王失踪,生死不明,我北狄尽力搜寻,一旦找到,立即押送大晟。” “第二,”百里烨竖起第二根手指,“交出所有参与此战的将领,包括阿史那咄苾。这些人,手上沾满我大晟百姓的血,必须交给我大晟处置。” 阿史那德光脸色更难看了:“王爷,阿史那咄苾乃我北狄左贤王,各部首领,恐怕……” “不交,免谈。” 阿史那德光深吸一口气,又点头:“可。但请王爷允我北狄自行处置,保证给大晟一个交代。” “第三,”百里烨竖起第三根手指,“赔偿。此战,我朔州城死伤军民五万余,房屋损毁数千间,粮草物资损失无数。北狄需赔偿黄金十万两,战马一万匹,牛羊各三万头,皮草五千张,铁器三千件,粮食十万石。分三年付清,第一年付一半。” 阿史那德光脸都白了:“王爷,这……这数额太大,我北狄……” “赔不起?”百里烨看着他,眼神像刀子,“赔不起,就打。我朔州军,不日即可北上,直捣王庭。到时候,就不是这个数了。” 阿史那德光汗下来了。他知道,百里烨不是开玩笑。朔州军虽然也伤亡惨重,但士气正旺,真要北上,北狄现在这情况,挡不住。 “我……我需回禀三王子……”他擦汗。 “可以。”百里烨点头,“给你十天。十天后,若无回音,我朔州军,北上。” 阿史那德光走了,走得很快,像后面有鬼追。 厅里安静下来。石朗忍不住,开口:“王爷,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北狄恐怕不会答应。” “不答应,就打。”百里烨说,声音很淡,“这一仗,北狄伤了元气,没三五年缓不过来。我们现在北上,正是时候。” “但我们的兵也伤了元气……”凤南衣轻声说。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不是真要打,是要逼他们答应。敬亲王必须交出来,阿史那咄苾必须死,赔偿一分不能少。这是底线。” 凤南衣点头,不再说话。 石朗想了想,也明白了:“王爷英明。北狄内乱,主和派上位,正是敲竹杠的好时候。咱们要得狠,他们反而怕,反而容易答应。” 百里烨笑了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但远处,阴山以北,是北狄,是草原,是敬亲王逃跑的方向。 敬亲王没死。他知道。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一定会回来。 百里烨握紧拳头,握得很紧。 在那之前,他要让北狄痛,痛到骨子里,痛到不敢再犯边。他要让天下人知道,犯大晟者,虽远必诛。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旗杆上的“百里”大旗,猎猎作响。 第363章 和谈条件 阿史那德光回了王庭,把百里烨的条件一说,王帐里炸了锅。 “割让三城?他怎么不去抢!” “赔款百万?把整个王庭卖了也不够!” “交出敬亲王和所有将领?这是要我们自断臂膀!” 各部首领拍桌子瞪眼,唾沫星子横飞。主战派的残部尤其激动,拔刀就要南下拼命,被三王子阿史那社尔按住了。 阿史那社尔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没想到百里烨这么狠,一刀见血,直戳要害。但他更清楚,北狄现在没资格讨价还价。 兵败如山倒,军心散了,民心乱了,大王子还在牢里,敬亲王生死不明,阿史那咄苾重伤垂死。这时候打,是找死。 但不答应,也是找死。 百里烨说了,十天后北上。朔州军虽然也伤,但士气正旺,真要打过来,北狄挡不住。 阿史那社尔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 “吵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满帐的喧哗,“不答应,你们去打?谁去?谁有把握打赢百里烨?谁有把握守住王庭?” 没人吭声。大王子败了,阿史那咄苾废了,敬亲王跑了,谁还敢说能赢? “既然打不赢,就只能谈。”阿史那社尔站起来,走到大帐中央,环视众人,“条件苛刻,但可以谈。割地,赔款,交人,都可以谈。但有一条,不能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北狄,不能亡。” 帐中死寂。各部首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下头。是啊,条件再苛刻,总比亡国强。 阿史那社尔看向阿史那德光:“老大人,再辛苦一趟。告诉百里烨,割地可以,但三城太多,最多两城。赔款可以,但百万太多,五十万。交人可以,但敬亲王失踪,阿史那咄苾重伤,其余将领……可交一部分,但不能全交。” 阿史那德光苦笑:“三王子,百里烨不是好相与的,恐怕……” “去谈。”阿史那社尔挥手,不容置疑,“告诉他,这是北狄的底线。若他不答应,北狄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阿史那德光叹气,领命而去。 七天后,他再次站在朔州王府正厅。这次,他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百里烨还是坐在主位,凤南衣在侧,石朗按刀在后。三人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 阿史那德光行礼,然后开口,把北狄的底线说了。说完,垂手站着,等答复。 厅里安静。只有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 百里烨没说话,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很稳。 阿史那德光心里打鼓,额头冒汗。他偷偷抬眼,看百里烨。百里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冰。 茶喝完了,百里烨放下茶碗,开口:“两城?哪两城?” 阿史那德光一愣,赶紧说:“阴山以南,黑水、白水二城。” 黑水、白水,是北狄在阴山以南仅有的两座城,不大,但位置重要,卡在南北通道上。割了,北狄在阴山以南就没了立足之地。 百里烨点头:“可以。赔款,五十万太少。八十万,分五年付清,第一年付三十万。” 阿史那德光脸一苦:“王爷,八十万实在……” “交人。”百里烨打断他,“敬亲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阿史那咄苾,必须交出来。其余将领,我可以给名单,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能少。” 阿史那德光擦汗:“王爷,敬亲王确实失踪,我等正在全力搜寻。阿史那咄苾重伤垂死,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交与不交,并无区别。至于其余将领,可否……” “敬亲王必须交。”这次开口的是凤南衣。她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说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找不到,北狄需以十倍赔偿抵罪。” 阿史那德光看向凤南衣,这个传说中的王妃,白衣仙子,苗疆圣女。她穿着素色衣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像能看透人心。 “王妃娘娘,”他斟酌着词句,“敬亲王乃巫蛊妖人,我等也深恶痛绝。但他确实失踪,若实在找不到……” “那就找。”凤南衣看着他,一字一句,“他活着,是北狄的国师,是你们请来的。他跑了,是你们的责任。找不到,就是你们藏匿。藏匿妖人,是什么罪,老大人应该清楚。” 阿史那德光后背发凉。藏匿妖人,在大晟是死罪,在北狄,也是重罪。敬亲王用活人炼血神子,早就天怒人怨,北狄内部想让他死的人,不比大晟少。 “至于阿史那咄苾,”凤南衣继续说,“他重伤,是他咎由自取。但他必须交出来,死活不论。我要用他的头,祭奠朔州城战死的英灵。” 她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杀意,让阿史那德光打了个寒颤。 百里烨看了凤南衣一眼,眼里有赞许,有心疼。他知道,凤南衣平时话不多,但说到敬亲王,说到巫蛊,她比谁都恨。苗疆三百条人命,朔州城五万条人命,都拜敬亲王所赐。 “王妃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百里烨开口,定下调子,“敬亲王必须交,阿史那咄苾必须交,赔款八十万,分五年。这是底线,没得谈。” 阿史那德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百里烨冰冷的眼神,看着凤南衣平静但坚决的脸,看着石朗按在刀柄上的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没得谈了。再谈下去,百里烨真会发兵。 “我……我需回禀三王子……”他颓然道。 “可以。”百里烨点头,“还是十天。十天后,若无答复,我朔州军,北上。” 阿史那德光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厅里又安静下来。石朗忍不住,问:“王爷,北狄会答应吗?” “会。”百里烨很肯定,“阿史那社尔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割两城,赔八十万,交几个人,换北狄不亡,换他坐稳汗位,值。” “但敬亲王……” “敬亲王是隐患,但更是机会。”百里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阿史那社尔想坐稳汗位,必须除掉敬亲王的势力。我们逼他交人,是帮他。他巴不得借我们的手,除掉敬亲王,除掉主战派,清洗朝堂。” 凤南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但敬亲王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还藏在北狄某处,等着卷土重来。”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所以,和谈是假,逼他出来是真。北狄交不出人,就必须全力搜寻。敬亲王在北狄,就藏不住。只要他露头,我们就有机会。” 凤南衣点头,不再说话。 十天后,阿史那德光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使者,年轻些,是阿史那社尔的心腹。他带来国书,国书上盖了北狄可汗的金印,还有阿史那社尔的亲笔签名。 条件答应了。割让黑水、白水二城,赔款八十万两,分五年付清,第一年付三十万。交出阿史那咄苾(已死,交首级),交出参与此战的将领二十七人(全部在押),全力搜寻敬亲王,一旦找到,立即押送大晟。 此外,北狄愿去汗号,向大晟称臣,岁岁来朝,永为藩属。 使者跪在厅中,双手奉上国书,姿态放得很低。 百里烨接过国书,看了,递给凤南衣。凤南衣看了,点点头。 “可。”百里烨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即日起,黑水、白水二城归大晟所有。赔款,按约支付。人犯,三日内押到。至于敬亲王,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交不出人,十倍赔偿。” 使者叩首:“谢王爷恩典。” 和约,成了。 消息传开,朔州城欢腾。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像过年。士兵们脱下盔甲,换上常服,喝酒,吃肉,庆祝胜利。 但百里烨没庆祝。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看着阴山,看着更远的草原。 敬亲王还没找到。阿史那咄苾死了,但主战派的势力还在。北狄称臣了,但狼子野心,不会改。 这一仗,赢了,但没赢彻底。 他握紧拳头,握得很紧。 但至少,朔州城保住了,百姓活下来了。北狄伤了元气,没十年缓不过来。他有了时间,整顿朔州,积蓄力量,等着敬亲王卷土重来,等着下一场战争。 风起了,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凤南衣走上城楼,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 “会找到的。”她说。 “嗯。”百里烨点头,回握住她的手,“会找到的。”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方。远方,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像战场上的血,但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 夜来了,但天,总会亮的。 第364章 敬亲王踪迹 和约签了,城割了,赔款的第一批金银运到了,人犯也押来了,在北城门外,公开处斩。 二十七颗人头,包括阿史那咄苾的,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天夜。百姓围着看,拍手称快,扔石头,吐口水。三天后,人头取下来,埋了,朔州城的怨气,才算散了些。 但敬亲王,没找到。 北狄交来一份公文,说倾尽全力搜寻,但敬亲王像人间蒸发,踪迹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文写得很诚恳,很无奈,但百里烨不信。 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更不会轻易被找到。 他让玄一带人去查。玄一领命,带着暗卫,潜入北狄,查了半个月,回来了,一身风尘,脸色凝重。 “王爷,”玄一单膝跪地,“有线索,但断了。” “说。”百里烨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北狄的地图。 “敬亲王确实没回王庭。他重伤,被亲卫救走,一路往西,进了草原深处。我们循着痕迹追,追到黑水河上游,痕迹断了。河里发现了血迹,还有破碎的黑袍,但没人,没尸体。我们在附近搜了三天,一无所获。” “往西……”百里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草原,划过戈壁,停在一片黄色的区域,“再往西,是死亡沙海。” 死亡沙海,大漠深处,千里无人烟,只有黄沙,白骨,和吃人的流沙。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是。”玄一低头,“属下怀疑,敬亲王可能进了沙海。但沙海太大,痕迹进去就被风沙掩埋,无从追查。” 百里烨没说话,手指敲着地图,敲在“死亡沙海”四个字上,敲得很慢,很重。 敬亲王进了沙海?为什么?沙海绝地,进去就是找死。他重伤,需要疗伤,需要人手,需要资源。沙海什么都没有,他去干什么? “王爷,”凤南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有发现。” 她把瓷瓶放在桌上,打开瓶塞。瓶子里,爬出一只黑色的甲虫,指甲盖大小,背上有暗红色的花纹,像眼睛,看着很瘆人。 “这是我从阿史那咄苾的头颅里找到的。”凤南衣说,“蛊虫,子母蛊的子虫。母虫在敬亲王身上。子虫死了,母虫会有感应,会指引方向。” 百里烨眼睛一亮:“能追踪?” “能,但距离不能太远,而且母虫可能已经死了。”凤南衣说,“敬亲王重伤,本命蛊反噬,母虫很可能也跟着死了。但死之前,它会留下痕迹。蛊虫的痕迹,普通人看不见,但我能看见。”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黑水河上游:“玄一发现的痕迹在这里断了,但蛊虫的痕迹,还在。我让蛊虫嗅了子虫的气味,它指的方向,是西北。” 西北,正是死亡沙海的方向。 “确定?”百里烨问。 “确定。”凤南衣点头,“蛊虫的痕迹很淡,但还有残留。敬亲王往西北去了,进了沙海。但进了沙海多远,不知道。可能还在边缘,可能已经深入。” 百里烨看着地图,看着那片代表死亡沙海的黄色,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玄一:“你带一队暗卫,扮作商队,进沙海。不追敬亲王,只查探。沙海边缘,有没有绿洲,有没有水源,有没有人烟。敬亲王重伤,他需要地方疗伤,需要补给。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沙海里,一定会出来。” “是。”玄一领命,但犹豫了一下,“王爷,沙海凶险,我们……” “活着回来。”百里烨打断他,声音很沉,“我要消息,更要你们活着。” 玄一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书房里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凤南衣收起蛊虫,盖上瓶塞,看着百里烨:“你在担心。” “嗯。”百里烨不否认,“敬亲王进了沙海,要么是绝路,要么是另有图谋。沙海深处,有什么?” “不知道。”凤南衣摇头,“苗疆古籍里记载,沙海深处有古城,有遗迹,有失落的巫术。但都是传说,没人见过。敬亲王是巫蛊高手,他往沙海去,也许和这个有关。” 百里烨眉头皱得更紧。巫术,遗迹,古城。这些词连在一起,让他心里不安。敬亲王本就难缠,如果再得到什么上古巫术的传承,那就更可怕了。 “他伤得重吗?”他问。 “很重。”凤南衣很肯定,“本命蛊反噬,五脏俱损,经脉尽断。换成别人,早死了。他能活下来,是靠巫术吊着命。但这种伤,没三年五载,好不了。就算好了,功力也会大损,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三年五载。百里烨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敬亲王那样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别人要三年五载,他可能只要一年半载。 “短期内,他不会有动作。”凤南衣继续说,“他需要疗伤,需要恢复,需要找到新的力量来源。沙海深处,也许有他需要的东西。但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找到了,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 百里烨点头,握住她的手:“这段时间,我们要做的事很多。朔州要重建,军队要休整,北狄要盯着,京城那边……也要应付。” 凤南衣反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百里烨心里一暖,那股不安,散了些。 “对了,”凤南衣想起什么,“阿史那社尔送来国书,说下个月要来朔州,亲自向你称臣纳贡。” “来就来。”百里烨不在意,“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问敬亲王的事?” “嗯。”百里烨眼神冷下来,“敬亲王在北狄经营十年,势力盘根错节。阿史那社尔这么快上位,这么快清理主战派,我不信他不知道敬亲王的下落。他交不出人,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故意放水。不管是哪种,我都要问个明白。” 凤南衣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很多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死亡沙海的方向,夜空格外黑,没有星星,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敬亲王就在那片黑暗里,重伤,濒死,但还活着。 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等着反扑。 百里烨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关上了窗户。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灯灭了,书房陷入黑暗。但朔州城,还有很多灯亮着。重建的工地,巡逻的士兵,守夜的更夫,还有百姓家里,点点灯火,像星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城市。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365章 善后事宜 天亮了,朔州城醒了。 不是被号角吵醒,是被敲敲打打的声音吵醒。修城墙,补房子,清街道。百姓们扛着木头,挑着砖石,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房子倒了,再盖。城墙破了,再修。人死了,埋了,活着的人,擦干眼泪,继续活。 百里烨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看了一会儿,下楼,上街。石朗跟着,还有几个亲卫。百姓看见他,停下来,行礼,喊“王爷”。他点头,挥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看城墙,看民房,看粥棚,看医馆。 医馆是凤南衣设的。仗打完了,伤员太多,军医忙不过来。凤南衣把王府旁边的一处空宅子收拾出来,挂上牌子,写上“济世堂”三个字,开门接诊。不收钱,只收药。药是她从苗疆带来的,用完了,就让玄一去采,去山里采,去草原采,实在没有,就去买。 百姓感激她,叫她“王妃娘娘”,叫她“活菩萨”。她听了,只是笑笑,继续看病,抓药,包扎伤口。她从早忙到晚,有时忙到深夜,就睡在医馆里。百里烨劝她歇歇,她说:“歇不了,那么多伤员等着呢。” 后来,她开始教军医术。教他们认草药,教他们处理伤口,教他们防治蛊毒。苗疆的医术,和中原不同,但好用,尤其对刀剑伤,对毒伤。军医们学得认真,学得快。学会了,就去教别人,一传十,十传百。朔州城里,懂医术的人,多了起来。 这天,凤南衣正在教几个军医辨认一种驱蛊草,阿木来了。阿木是苗疆队伍里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打仗勇猛,但运气不好,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左臂,齐肘而断。军医说,没救了,截了吧。凤南衣说,等等。 她让阿木躺下,拿出银针,扎穴,止血,止痛。然后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截木头,削成人手的样子,涂了药,裹了布。她把这截木头接在阿木的断臂上,用特制的药膏粘合,再用布缠紧,扎牢。 “这叫假肢。”她对阿木说,也对围观的军医说,“骨头长好后,可以动,可以拿东西,但不能用力。以后,我教你用。” 阿木看着那截木头手,愣了,然后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他以为这辈子废了,没想到,还能有一只手,哪怕是木头做的。 后来,阿木的断臂长好了,木头手也长在了肉上,虽然不能像真手一样灵活,但能拿筷子,能端碗,能写字。他高兴,见人就说,是王妃娘娘给了他新手。 苗疆的队伍,在朔州城待了一个月。仗打完了,他们也该走了。百里烨设宴,给他们送行。宴席上,他论功行赏。石朗作战勇猛,指挥有方,封校尉,领朔州军左营,可留军任职。苗疆众人,各有封赏,金银,布匹,药材,装满了几大车。 阿木也得了赏,但他没要金银,只要了一匹马,一些干粮。他说,他要回苗疆,回寨子,告诉麻朵阿嬷,告诉寨子里的人,仗打完了,赢了,王妃娘娘很好,王爷很好,朔州城很好。他还说,他要回去,用这只木头手,教寨子里的人做假肢,让断了手脚的人,也能有手有脚。 凤南衣没留他,给他准备了很多药,很多种子,很多苗疆没有的东西。送他出城时,她抱了抱他,说:“告诉阿嬷,我很好,等这里的事完了,我就回去看她。” 阿木点头,翻身上马,走了。走得很潇洒,一只真手,一只木头手,挥得很用力。 又过了几天,麻朵阿嬷的信来了。信是阿木带回去的,回信是信鸽送来的。信很长,麻朵阿嬷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情真意切。信里说,知道朔州城守住了,很高兴。知道凤南衣没事,很高兴。知道苗疆的孩子们没事,很高兴。信里还说,苗疆的寨子重建了,种了新的茶树,养了新的蛊虫,一切都好。最后,阿嬷说,等凤南衣有空了,一定要回苗疆看看,看看寨子,看看茶树,看看她。 凤南衣看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怀里。她抬头,看着南方,看着苗疆的方向,眼睛有点湿。 百里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想家了?” “嗯。”凤南衣点头,靠在他肩上,“等这里的事完了,我们回去看看,好吗?” “好。”百里烨答应得很干脆,“等这里的事完了,我陪你回去,看阿嬷,看寨子,看茶树。” 凤南衣笑了,笑得很甜。 朔州城一天天好起来。城墙修好了,房子盖起来了,街道干净了,店铺开张了,人来人往,热闹了。百姓的脸上,有了笑容,孩子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但百里烨没闲着。他整顿军务,清查府库,安抚流民,重建城池。每天忙到深夜,有时就在书房睡了。凤南衣陪着他,给他送夜宵,给他披衣服,有时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等他忙完。 这天,百里烨收到京城的信。是皇帝写的,很长,夸他守住了朔州,打退了北狄,扬了大晟国威。信里还说,要封赏,要升官,要接他回京。百里烨看了,没说话,把信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看了,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回去。”百里烨说,声音很平静,“朔州还没稳,北狄还没平,敬亲王还没死。我回去了,这里怎么办?” “皇帝会同意吗?”凤南衣问。 “他会同意的。”百里烨冷笑,“他巴不得我待在朔州,替他守边关。回京了,反而碍眼。” 凤南衣不再问,握住他的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百里烨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早。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城墙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很快,就把朔州城染白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像把过去的血与火,都盖住了。 但盖得住吗? 百里烨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雪地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心里清楚,盖不住。 血渗进土里,火烙在心里。有些人死了,有些人伤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他握紧凤南衣的手,握得很紧,很暖。 雪还在下,下得很大。但屋里,很暖和。 第366章 京城捷报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踩着深秋的落叶,一路狂奔,冲进京城。 马蹄声碎,踏破了京城的晨雾。信使高举军报,嘶声大喊:“朔州大捷!北狄败退!王爷斩敌八万!朔州之围解了!” 声音像惊雷,炸醒了整座京城。 百姓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旁,看着信使驰过,看着那面染血的“急”字旗,看着信使背上插着的三根羽毛——大捷的标志。 “赢了!我们赢了!” “王爷威武!朔州军威武!” 欢呼声,从城门口,一直传到皇宫。皇宫里,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皇帝在养心殿,正喝着药。药很苦,他喝一口,皱一下眉。自从入秋,他的咳疾就重了,太医换了几副方子,不见好,反而更重了。有时咳起来,撕心裂肺,像要把肺咳出来。 太子在一旁伺候,端着药碗,低着头,很恭顺。自从太子被解了禁足,重新监国,他就一直这样,恭顺,低调,不惹事,不多话。 外头传来喧哗,接着是脚步声,很急。大太监王德全跑进来,脸上涨得通红,扑通跪下:“陛、陛下!朔州大捷!八百里加急!王爷斩敌八万,北狄败退,朔州之围解了!” 皇帝手一抖,药碗差点掉了。太子眼疾手快,接住药碗,放在一旁。 “捷报呢?”皇帝坐直身子,声音有点颤。 王德全捧上军报,黄色绢布,染着血,折得整齐。皇帝接过,手有点抖,展开,看。看了很久,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但还在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把捷报递给太子,“你看看,你看看!烨儿没让朕失望!没让大晟失望!” 太子接过,低头看。军报上,百里烨的字,铁画银钩,写得很简略:北狄犯边,围朔州,臣率军死守,血战三日,幸不辱命,斩敌八万,北狄溃退,献城称臣。寥寥数语,但字里行间,全是血与火。 太子看着,手指微微用力,把绢布捏出褶皱。但他脸上,是笑的,是激动的,是如释重负的。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皇兄大捷,实乃大晟之福,百姓之福!” 皇帝点头,笑得开怀,咳得也厉害。王德全赶紧递上参茶,皇帝喝了一口,压了压,才说:“下旨,重赏三军!朔州将士,擢升三级,赏银翻倍!阵亡者,厚葬,抚恤加倍!有功者,论功行赏,不得有误!” “是!”太子躬身。 “还有,”皇帝想了想,“让内务府拟个单子,烨儿喜欢什么,就赏什么。另外,传旨朔州,让烨儿……咳咳……让烨儿回京,朕要好好看看他,看看朕的功臣!” 太子眼神一闪,低头:“是,儿臣这就去办。” 旨意传下去,很快,全京城都知道了。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朔州大捷,说王爷神勇,说北狄败退。说书的连夜编出新段子,唱戏的排了新戏,连小孩子玩游戏,都在演“王爷打北狄”。 宫里,也是一片喜气。太监宫女,走路都带风。只有东宫,静悄悄的。 太子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捷报副本,看了很久。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殿下,”心腹太监低声说,“王爷立此大功,声望更隆,对您……” “闭嘴。”太子打断他,声音很冷,“皇兄立此大功,乃国之大幸。你再多言,掌嘴。” 心腹太监噤声,退到一旁。 太子拿起捷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月色很好,很亮,但照不进他心里。 他知道,百里烨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守孤城,抗二十万大军,斩敌八万,逼北狄割地赔款,称臣纳贡。这样的功劳,足以封王,不,他已经是王了,足以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这样的功劳,这样的声望,这样的兵权…… 太子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但他脸上,还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第二天,太子监国,下旨犒军。赏赐如流水般送出京城,送往朔州。金银,布匹,美酒,牛羊,还有封赏的圣旨,升官的文书,一车一车,络绎不绝。 同时,另一道旨意也出了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往朔州:着朔州王百里烨,接旨后即刻回京,述职,受赏,与朕共度除夕。 旨意很温和,很亲切,很像是父亲想念儿子,皇帝想念功臣。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一股不容置疑。 百里烨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看兵。石朗在练兵,新兵,老兵混在一起,练阵型,练拼杀。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传旨太监念完旨意,等着百里烨谢恩。百里烨接了旨,没说话,只是看着校场上那些兵,看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 传旨太监一愣:“王爷,陛下希望您尽快回京……” “本王知道了。”百里烨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退下吧。” 传旨太监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百里烨拿着圣旨,走回王府。凤南衣在等他,看他脸色,就知道有事。 “京城来旨了?”她问。 “嗯。”百里烨把圣旨递给她。 凤南衣看了,眉头微皱:“催你回京?” “嗯。”百里烨坐下,倒了杯茶,没喝,只是握着,“让我回去述职,受赏,共度除夕。” “你回去吗?” “回。”百里烨说,声音很淡,“但不是现在。朔州还没稳,北狄刚退,敬亲王还没找到。我现在回去,朔州怎么办?” 凤南衣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就等稳了再回去。皇帝……陛下会体谅的。” “他不会体谅。”百里烨冷笑,“他不是体谅,是试探,是催促。他怕我在朔州坐大,怕我拥兵自重,怕我……不回去。” 凤南衣心里一紧,握紧他的手:“那怎么办?” “拖。”百里烨说,眼神很冷,“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但拖不下去了。 三天后,又一匹快马冲进朔州城,送来一封密信。信是太子写的,很短,只有一行字:父皇病重,咳血,望兄速归。 百里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信,走到窗边,看着京城的方向。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今年的雪,好像特别多。 凤南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回去吗?”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雪很大,纷纷扬扬,把天地都染白了。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沉:“回。” 凤南衣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雪还在下,下得很大。但再大的雪,也盖不住人心的算计,盖不住权力的冰冷。 京城,在等着他。 是功成受赏,还是鸟尽弓藏?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回去。 第367章 归程决定 雪下了三天,停了。 朔州城裹在一片素白里,安静得出奇。街上没什么人,百姓都在家里猫冬,只有巡逻的士兵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声音传得很远。 王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百里烨和凤南衣对坐着,中间摆着一张北境地图,还有几封密信。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 “太子的密信,你也看了。”百里烨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朔州的位置,“父皇病重,咳血,情况不妙。京城那边,催得急。” 凤南衣点头,没说话。她看着地图,看着朔州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又看看朔州以南那条通往京城的路,眉头微微蹙着。 “北狄刚退,内乱未平,正是追击的好时候。”百里烨继续说,手指往北移,划过阴山,停在北狄王庭的位置,“阿史那社尔刚上位,根基不稳。若此时发兵,可一鼓作气,直捣王庭,彻底解决北境之患。” “但朝中不稳。”凤南衣抬起头,看着他,“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可太子……能稳住朝局吗?叶家虽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在朔州拥兵十万,战功赫赫,这时候留在北境,不回京城,朝中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 百里烨沉默。他知道凤南衣说得对。朝中那些文臣,最擅长揣摩上意,最擅长扣帽子。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样的罪名,说扣就扣。皇帝现在病着,心思难测。太子……太子或许不想动他,但太子身边的人呢?那些文臣,那些清流,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人呢? “敬亲王还没找到。”凤南衣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重伤遁逃,进了死亡沙海。沙海凶险,他未必出得来。就算出来了,要养好伤,恢复功力,至少需要一两年。这一两年,北狄自顾不暇,敬亲王孤身一人,难成大患。”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但京城不一样。皇帝病重,是变数。太子监国,是变数。朝局动荡,更是变数。你若不在,万一京城有变,朔州这十万大军,该听谁的?北境这千里防线,该守谁的?” 百里烨看着她,眼神深了深。凤南衣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她看得明白,想得透彻,不输任何谋士。 “你的意思是,回京?”他问。 “回。”凤南衣点头,很肯定,“此时回京,最宜。北狄新败,内乱求和,短时间内无力南侵。你携大胜之威回朝,朝中无人敢撄其锋。皇帝病重,需要你坐镇,太子也需要你这个皇弟的支持。回去,是定海神针。不回去,是拥兵自重,是给人把柄。” 百里烨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朔州,到京城,划了一条线。这条线,他走了很多次,但这次,走得格外沉重。 “朔州怎么办?”他问,“十万大军,交给谁?石朗骁勇,但资历尚浅,镇不住。老将们……信不过。” “石朗可为主将,但需配一老成持重之人辅佐。”凤南衣显然想过这个问题,答得很快,“张老将军如何?他虽年迈,但经验丰富,为人忠直,在军中威望高。有他坐镇,石朗领兵,可保朔州无虞。” 张老将军,是朔州军中的老人了,三代戍边,对百里家忠心耿耿。年纪大了,身上旧伤多,但脑子清醒,坐镇中军,绰绰有余。 百里烨沉吟片刻,点头:“可。但光有将不行,还需有策。北狄虽退,但狼子野心不死。需加强巡防,加固城防,广布斥候,不可懈怠。” “这些,可让张老将军和石朗仔细商议,拟出条陈,你过目后再定。”凤南衣说,“另外,苗疆的队伍虽走了,但我可留下些防治蛊毒的法子和药材。敬亲王擅用蛊,不得不防。” 百里烨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她想得周到,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有她在身边,他总觉得踏实许多。 “你呢?”他问,声音低了些,“跟我回京?” 凤南衣笑了,笑容在炭火映照下,暖暖的:“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百里烨也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握在掌心,慢慢捂热。 “好。”他说,声音坚定下来,“那就回京。” 决定做了,接下来就是部署。 第二天,军府议事。百里烨召集众将,宣布决定。石朗,张老将军,还有几个心腹将领,都在。 “本王不日将奉旨回京。”百里烨开门见山,“朔州防务,由张老将军总督,石朗为副,领十万大军,镇守北境。其余将领,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众将面面相觑,有些意外,但没人反对。张老将军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 石朗也起身,脸色涨红,既是激动,又是不安:“王爷,末将……末将年轻,恐难当大任……” “怕什么?”百里烨看着他,“有张老将军坐镇,有你掌兵,朔州固若金汤。记住,北狄新败,心有余悸,不敢轻动。你们的任务,是稳。稳守防线,稳住民心,稳扎稳打,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至于打仗……”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将:“没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朔州。违令者,斩。”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寒意森森。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部署完防务,又议了些细节。粮草,军械,巡防,斥候,一条条,一件件,安排妥当。末了,百里烨留下张老将军和石朗,单独交代。 “老将军,石朗年轻气盛,您多看着他点。遇事,多商议,稳为上。”百里烨对张老将军说。 “王爷放心,老朽晓得。”张老将军点头,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 “石朗。”百里烨看向这个年轻的将领,“守城不比攻城,要沉得住气。北狄若来挑衅,不许出城迎战,紧守城池即可。若遇大事,不决者,八百里加急报我。若我……若京城有变,你与老将军,可自行决断,一切以守住朔州、保住这十万儿郎性命为要。”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托付后事。石朗眼眶一红,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末将定誓死守住朔州,等王爷回来!” 百里烨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百里烨回到后院,凤南衣还没睡,在灯下整理药箱。这次回京,路途遥远,她得多备些药材。 “都安排好了?”她抬头问。 “嗯。”百里烨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京中局势复杂,此去……未必太平。你……” “我不怕。”凤南衣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百里烨心里一暖,将她揽入怀中。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无声无息。屋里,炭火暖融,灯影温柔。 归程已定,前路未卜。 但既然选择了,就走下去。 一起走下去。 第368章 离别北境 开拔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天没亮,朔州城就醒了。不,是没睡。百姓们早早起来,生火做饭,蒸馍馍,煮鸡蛋,烙大饼。热腾腾的,用布包好,揣在怀里,等在街道两旁。 天蒙蒙亮,城门开了。先是骑兵,一队一队,盔甲鲜明,旗帜招展,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整齐。然后是步兵,长枪如林,步伐铿锵。最后是中军,百里烨和凤南衣的车驾。 百里烨没坐车,骑马。一身玄色铠甲,外罩黑色大氅,腰佩长剑,英武凛然。凤南衣坐在他身后的马车里,车帘掀开一半,露出她素净的脸。她也穿着铠甲,是百里烨特意让人为她打的,轻便合身,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冽。 车驾缓缓驶出城门。 “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全城都喊起来。百姓们跪下去,把手里的馍馍、鸡蛋、大饼,往士兵怀里塞。士兵们不敢停,不敢接,百姓就追着塞,塞到手里,塞到马背上,塞到车上。 “王爷!王妃!一路平安!” “早点回来!” “朔州永远等着你们!” 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哭声。老人哭,妇人哭,孩子也哭。他们知道,是王爷和王妃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他们的命。现在王爷王妃要走了,他们舍不得。 百里烨勒住马,回头,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含泪的眼。他抬起手,挥了挥,没说话,但眼眶有些热。 凤南衣也从车里探出身,朝百姓们挥手。她没哭,但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水。 车驾继续前行,很慢。百姓们跟着,送出城门,送出三里,送出五里。直到百里烨下令,不许再送,百姓们才停下,跪在路边,久久不起。 送行的,还有北境的将领。 张老将军带着众将,送到十里亭。亭子简陋,但酒已备好。粗瓷大碗,倒满烈酒。 “王爷,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多多保重!”张老将军端起一碗酒,声音洪亮,但手有些抖。 百里烨下马,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喉咙,但暖。 “老将军,朔州,就拜托您了。”他放下碗,抱拳。 “王爷放心!”张老将军抱拳回礼,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颤动,“老朽在,朔州在!” 众将一一敬酒,说着保重,说着早日归来。石朗敬酒时,眼睛红得像兔子,端着碗,手抖得酒都洒了。 “王爷,末将……末将一定守好朔州,等您回来!”他声音哽咽。 百里烨拍拍他的肩,没说话,接过碗,喝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石朗手里。 “这是我的令牌,见令如见我。若遇急事,可凭此令调动朔州军一切兵马。”百里烨看着他,眼神郑重,“石朗,记住,兵是保家卫国的,不是争权夺利的。这十万儿郎的命,我交给你了。” 石朗“扑通”跪下,双手接过令牌,紧紧攥着,攥得骨节发白:“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 送别了将领,苗疆的队伍也来了。他们没走远,一直在朔州附近的山里采药,听说王爷王妃要回京,赶来送行。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叫岩虎,是阿木的堂兄。他带着十几个人,背着竹篓,里面是新采的药材。 “王妃娘娘,”岩虎不会说漂亮话,挠着头,把竹篓递过来,“山里采的,治病,防身,用得着。” 凤南衣接过竹篓,看了看,里面都是好药,有些甚至很珍贵。她心里暖,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递给岩虎。 “这是我新配的药方,治外伤,解毒,驱虫,都有。还有这封信,”她又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画着简单的茶树图案,“麻烦交给麻朵阿嬷,告诉她,等我忙完,一定回去看她。” 岩虎郑重接过,用力点头:“王妃放心,一定送到!” 苗疆人又说了些保重的话,然后退到一边,静静看着。他们不善言辞,但眼神里的感激和不舍,藏不住。 该走了。 百里烨翻身上马,凤南衣放下车帘。大军开拔,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沉闷而坚定。 石朗站在原地,看着大军远去,看着那面“百里”大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握紧手里的令牌,握得手心发烫。 “将军,回吧。”亲卫低声说。 石朗没动,又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转身,上马,回城。 回城的路,好像特别长。街道两旁的百姓还没散,看见他,纷纷行礼,喊“石将军”。他点头,应着,心里沉甸甸的。 王爷把朔州交给他了,把十万大军交给他了。他不能辜负。 回到军府,他召集众将,第一道将令是:从今日起,朔州军每日操练,不得懈怠。巡防加倍,斥候加派,城防加固。北狄人敢来,就打回去。 众将轰然应诺。 石朗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看着远处巍峨的城墙,看着更远处苍茫的北境,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慢慢变成一股热气,涌遍全身。 王爷,你放心。 我石朗,一定替你守住朔州,守住北境,守住这十万儿郎的命。 等你回来。 官道上,大军迤逦而行。 百里烨骑在马上,回头望去。朔州城已经看不见了,只看见连绵的群山,枯黄的草原,和一条蜿蜒的官道,伸向南方。 南方,是京城。 是荣华,是富贵,是权力,也是阴谋,是算计,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握紧缰绳,握得很紧。 凤南衣从车窗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攥着岩虎给的竹篓。竹篓里有草药的味道,清香,苦涩,像北境的风,像朔州的雪,像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苦涩的清香,吸进肺里,记在心里。 此去京城,前路未知。 但他在,她在。 便无所畏惧。 车轮滚滚,向南,向南。 第369章 途中遇袭 大军行了半月,出了朔州地界,进入幽州。 幽州多山,官道在群山间蜿蜒,像条灰色的带子。时值腊月,山里更冷,草木凋零,鸟兽绝迹,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刀割似的。 百里烨下令,加快行程,尽早穿过这片山区。他不喜欢这里,山太高,路太险,林太密,容易藏人。 果然,出事了。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眼看又要下雪。大军行至一处峡谷,两面峭壁,中间一道窄路,仅容两马并行。百里烨走在队伍中间,凤南衣的马车跟在后面。石朗派的五百精兵前后护卫,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 刚进峡谷一半,异变陡生。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从两侧山崖袭来,不是军中的制式羽箭,短小,黝黑,带着刺耳的尖啸。 “敌袭!保护王爷王妃!” 护卫队长厉声大喝,盾牌手瞬间竖起大盾,将百里烨和马车护在中间。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力道奇大,竟将精铁包边的盾牌射出凹陷。 “不是北狄人!”百里烨眼神一冷。北狄人用长弓重箭,声势大,力道沉,不是这种阴毒的路数。 刺客现身了。数十道黑影,从峭壁上滑下,身法诡异,像壁虎游墙,落地无声。他们穿着紧身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冰冷,没有情绪。手中武器也怪异,有钩,有爪,有短刺,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杀!” 护卫们冲上去,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但这些黑衣人身法太快,招式狠辣刁钻,专攻要害。护卫多是军中悍卒,擅长战阵搏杀,对这种江湖刺杀的路数很不适应,转眼就有几人倒下,伤口发黑,顷刻毙命。 “是‘影楼’的人!”一个见识广的老护卫惊叫,声音带着恐惧。 影楼,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认钱不认人,出手从不落空。没人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儿,楼主是谁,只知道他们武功诡异,用毒狠辣,不死不休。 百里烨脸色更冷。影楼?谁这么大手笔,请动影楼来截杀他? 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大部分人缠住护卫,七八个武功最高的,直扑马车。 “南衣,别出来!”百里烨厉喝,拔剑在手,身形一晃,已挡在马车前。剑光如雪,瞬间刺穿一个刺客咽喉。但那刺客临死前,手指一弹,一枚乌针射向马车车窗。 “叮!” 凤南衣从车内跃出,手中银簪精准点中乌针,针尖偏转,钉在旁边树干上,树干瞬间焦黑一片。她落在百里烨身侧,脸色沉静,手中已多了一对短刃,刃身泛着暗绿色,显然也淬了毒。 “他们的目标是王妃!”有护卫看出端倪,惊呼。 果然,刺客们分出更多人,扑向凤南衣。招式越发狠毒,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们似乎不怕死,只想在死前,将手中的毒刃、毒针,送入凤南衣的身体。 百里烨心头怒火骤起。他剑势展开,如狂风暴雨,将凤南衣护在身后。但刺客太多,武功又高,更兼不怕死,一时间竟将两人围住。 一个刺客觑得空隙,手中钩爪猛地抓向凤南衣后心。凤南衣正格开另一人的短刺,察觉背后风声,已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勉力侧身。 “嗤啦——” 钩爪划过她的左肩,衣衫破裂,带起一溜血花。伤口不深,但钩爪上幽蓝的光一闪即逝。 “南衣!”百里烨目眦欲裂,一剑将那刺客劈成两半,抢到凤南衣身边。 凤南衣身子晃了晃,左肩伤口处传来麻痹感,迅速蔓延。“钩上有毒……”她低声道,声音已有些发飘。 “退后!”百里烨将她往马车方向一推,自己则完全放弃了防守,剑招大开大合,全是搏命的打法。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光这些人,带南衣走。 刺客头领,一个使双刺的瘦高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他看出百里烨方寸已乱,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双刺一上一下,分刺百里烨咽喉和小腹,竟是同归于尽的杀招。同时,另一名刺客从侧面扑向凤南衣,手中毒针直射她面门。 百里烨若回救,必中头领杀招。若不救,凤南衣危矣。 电光石火间,凤南衣猛地将百里烨往旁边一撞,自己迎着毒针,手中短刃掷出,逼开侧面刺客,但对头领的双刺,已避无可避。 “不——!”百里烨狂吼。 就在双刺即将临体的瞬间,凤南衣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要害,但左肩仍旧被刺尖划过,带出一道更深的口子。与此同时,她右手一扬,一团粉末洒出,兜头盖脸罩向刺客头领。 刺客头领猝不及防,吸入少许,动作顿时一滞。那粉末是苗疆秘制的麻沸散,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麻痹。 就这一滞的功夫,百里烨的剑到了。 剑光如匹练,带着他所有的惊怒、恐惧和暴戾,从刺客头领的颈侧划过。 没有声音。 刺客头领的动作僵住,手中的双刺“当啷”落地。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片温热黏腻。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头颅缓缓歪向一边,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喷涌而出,溅了百里烨一身。 头领一死,剩下的刺客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动作齐齐一顿,随即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身形如电,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乱石峭壁间,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峡谷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尸体。护卫死了二十几个,刺客尸体留下十几具。 百里烨看都没看那些逃走的刺客,丢下剑,冲到凤南衣身边。凤南衣脸色苍白,靠在马车车轮上,左肩两处伤口,一处钩伤,一处刺伤,都在汩汩冒血,血色隐隐发黑。 “南衣!”百里烨声音发颤,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 “箭毒木和蛇涎混毒……钩上是箭毒木,刺上是赤链蛇涎……”凤南衣气息微弱,但意识还算清醒,快速说道,“我怀里……绿色瓷瓶……三颗,全给我……再用金针,封我肩井、曲垣、天宗……快……” 百里烨不敢怠慢,哆嗦着手从她怀里摸出瓷瓶,倒出三颗碧绿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又找出她的金针,依言刺入她左肩周围几处大穴。他不懂医术,但手法稳准,分毫不差。 药丸入腹,金针入穴,凤南衣脸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溅在雪地上,滋滋作响,冒着白烟。 “王妃!”护卫们围上来,满脸惊恐。 凤南衣吐完血,脸色反而好了些,但依旧虚弱。“毒暂缓了……但需尽快解毒……找地方……安静处……”说完,她头一歪,晕了过去。 百里烨一把将她抱起,感觉她身体轻得像片叶子。他紧紧抱着她,抬头,看向刺客头领滚落在一旁的头颅,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暴虐和冰冷。 “查!”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把这些杂碎的皮给本王剥下来!查清楚,谁派来的!影楼的老巢在哪儿!本王要他们,鸡犬不留!” “是!”护卫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他从未见过王爷如此骇人的模样,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孤狼。 百里烨不再多说,抱着凤南衣,大步走向马车。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这峡谷踩碎。 雪花,终于飘了下来,纷纷扬扬,落在血迹上,落在尸体上,很快覆盖了一层惨淡的白。 峡谷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和百里烨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 第370章 毒伤疑云 马车在颠簸中狂奔。 百里烨抱着凤南衣,感觉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肩头的伤口,敷了最好的金疮药,但血还是止不住地渗,颜色越来越深,从黑红,变成紫黑。她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快!再快!”百里烨冲着车外吼,声音嘶哑破碎。 驾车的亲卫把马鞭挥出了残影。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飞驰,颠得几乎散架。但百里烨觉得还不够快,太慢了,慢得像在凌迟他的心。 好不容易冲出峡谷,前方是一处废弃的山神庙。百里烨下令,在此扎营。马车冲进破败的庙门,停下。百里烨抱着凤南衣跳下车,冲进还算完好的正殿。 “毯子!热水!金疮药!”他连声下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亲卫们忙乱起来,很快在冰冷的地面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升起火堆,烧上热水。百里烨小心翼翼地把凤南衣放在毯子上,解开她的衣襟。左肩的伤口暴露出来,狰狞可怖。两道伤口,一道钩痕泛着诡异的蓝黑色,一道刺痕则是紫黑色,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坏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气。 军医连滚带爬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医,姓胡,医术在军中算是好的。他一看伤口,脸色就变了。伸手搭脉,手指刚触到凤南衣的腕脉,脸色更是惨白。 “王、王爷……”胡军医声音发颤,“这毒……这毒好生霸道!已侵心脉!王妃此前服的药,只是暂缓,压制不住多久了!” “那就解毒!”百里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赤红,“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解毒!” “小人……小人无能!”胡军医吓得魂飞魄散,“此毒……小人从未见过!似是多种剧毒混合,相生相克,药性复杂诡谲……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如何下手啊!” “废物!”百里烨一把将他掼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他环顾四周,厉声道:“所有军中医官,都给本王叫来!快!” 随行的军中医官有七八个,很快都来了。一个个轮番上前诊视,看完之后,全是面色如土,摇头不语。他们有的说是南疆奇毒,有的说是北域寒毒,有的说是江湖秘传,莫衷一是,但有一点相同:解不了。非但解不了,连这毒究竟是什么,都说不清。 “王爷,此毒诡异,我等才疏学浅……” “王爷,不如尽快送往大城,寻访名医……” “王爷,拖延不得啊,王妃脉象越来越弱了……” 七嘴八舌,全是绝望的话。百里烨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他看着凤南衣越来越苍白的脸,看着她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黑气,感觉自己的心,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点点捏碎。 不,不能!他猛地摇头,甩开那灭顶的恐惧。南衣不能死!她不能死! “找!给本王找!方圆百里,不,三百里!所有郎中,所有懂得用毒解毒的人,全都给本王找来!绑也要绑来!”他咆哮着,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亲卫们轰然应诺,转身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到了门前。一人飞身下马,冲了进来,正是本该在朔州以北探查沙海边缘的玄一。他一身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王爷!”玄一单膝跪地,随即看到毯子上的凤南衣,脸色骤变,“王妃她……” “你来得正好!”百里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将他扯到凤南衣身边,“快看看!这毒,你可能解?” 玄一不仅是暗卫首领,早年更游历四方,见识极广,尤其对江湖杂学、旁门左道知之甚多。他顾不上行礼,凑近仔细查看凤南衣的伤口,又俯身闻了闻那甜腥的气味,再轻轻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百里烨紧盯着他,呼吸都屏住了。 玄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王爷,此毒……属下早年游历西域时,曾听人说起过。若属下没看错,这应是‘西域鬼面花’的毒液,混合了至少三种以上不同的蛇毒、虫毒炼制而成!” “西域鬼面花?”百里烨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此花只生长在西域极西的死亡沼泽深处,形如鬼脸,其花汁无色无味,但毒性极烈,可缓慢侵蚀心脉,令人五脏衰竭而死。更歹毒的是,此毒能与多种毒素混合,生成新的剧毒,无固定解药!”玄一语速极快,“看王妃的情形,刺客钩爪上是混合了箭毒木的鬼面花毒,短刺上则是赤链蛇涎为主,但其中定然也掺了鬼面花毒作为引子。两毒相遇,在王妃体内又生变化……若非王妃之前服下灵药,又以金针封穴,怕是早已……”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解药!如何解毒!”百里烨只问这个。 玄一眉头紧锁:“此毒诡异,无现成解药。但属下当年听那位西域异人提过,鬼面花之毒,至阴至寒,需以至阳至纯之物为引,方能化解其毒性根基。那异人说,若能寻得‘天山雪莲’的花心,以其至阳之气为引,再配以几味珍稀药材,或可一试。” “天山雪莲?”百里烨心一沉。天山远在数千里之外,终年积雪,人迹罕至。雪莲本就罕见,花开更有定时,如今寒冬腊月,岂是易得之物? “是。而且必须是刚刚采摘、花心未损的新鲜雪莲,干制无效。”玄一补充道,脸色沉重,“但此去天山,路途遥远,王妃的毒……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要等!”百里烨咬牙,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狠厉,“玄一,你立刻带人,挑选最快的马,不惜一切代价,奔赴天山,寻找雪莲!其余人,随本王改道,前往最近的云州城!云州是北地大城,或有珍稀药材,或有名医,能想法为王妃拖延时间!” “是!”玄一领命,毫不迟疑,起身就往外走,点了两名最擅长途奔袭的暗卫,冲出庙门,马蹄声再次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风雪中。 百里烨俯身,用毯子将凤南衣小心裹好,抱入怀中。她的身体轻得没有重量,冰凉得像一块玉。他紧紧抱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但收效甚微。 “南衣,撑住。”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等我,等玄一找到雪莲。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凤南衣昏迷着,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顽强地留在这世间。 百里烨不再耽搁,抱着她大步走出山神庙,登上马车。 “去云州!最快的速度!” 马车再次启动,在风雪中向着云州方向疾驰。车厢里,百里烨紧紧抱着凤南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车外,风雪更急。天色阴沉,前路茫茫。 天山雪莲,缥缈难寻。 而怀中之人的生机,正一分一秒,随着那甜腥的毒气,缓缓流逝。 第371章 急寻解药 风雪夜,山路难行。 马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嘎吱的呻吟。车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来自凤南衣渐渐冰冷的身体。 百里烨抱着她,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紧。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护住她微弱的心脉。那毒太霸道,像跗骨之蛆,蚕食着她的生机。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只有鼻翼间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翕动,证明她还活着。 “王爷,前面是岔路。往东是去云州,往西是出关,可通西域。”车外,亲卫统领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犹豫。 西域,天山。 百里烨低头,看着凤南衣毫无血色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玄一已经去了,带着最快的马,最精锐的人。但天山太远,雪莲太难寻,南衣……等得起吗? “去西……”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亲自去,纵马千里,踏破雪山,也要把那该死的雪莲摘回来! “王爷不可!”车帘被猛地掀开,是随行的副将赵铎。他脸上沾着雪,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急迫:“王爷!西域路遥,关外更不太平!您身系北境安危,如今又携王妃重伤,怎能以身犯险!玄一大人已去,当务之急是尽快将王妃送至安全之处,延请名医,或有一线生机!若您再涉险,王妃……王妃若知晓,也绝不会答应!” 赵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百里烨焦灼的心头。他何尝不知?他是朔州主心骨,是这数万大军的主帅,他若孤身远赴西域,朔州怎么办?北境怎么办?朝廷……又会如何猜忌? 可是他看着南衣,看着她肩上那狰狞发黑的伤口,看着那丝丝缕缕蔓延的黑气,他只觉得每一刻等待都是酷刑。 “王爷,”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军中医官中年纪最大、也最德高望重的孙老。他不知何时上了马车,手指正搭在凤南衣另一只手腕的脉门上,眉头拧成了死结。“王妃脉象……越发微弱了。鬼面花之毒混合蛇毒,变化莫测,已渐侵心脉。普通医者,绝难遏制。为今之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百里烨,目光沉重:“唯有双管齐下。一,以最快速度赶往京城!京城乃天下中枢,太医院或有能人,皇室或有珍藏,或能找到续命灵药,或有人识得此毒解法。二,广发求援!药王谷悬壶济世,苗疆巫医诡奇,或有一线希望!当立即飞鸽传书,以王爷之名,恳请两方高人出手!” 京城?药王谷?苗疆? 百里烨眼中血丝密布,思绪在绝望中疯狂运转。京城路途也不近,但比之西域天山,总算近了许多。且京城汇聚天下资源,确实最有希望。药王谷远在西南,谷主性情古怪,但或许看在他父王当年的一点情分上……苗疆,南衣的故乡,麻朵阿嬷和那些族人,定会不惜一切! “传令!”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军转向,加速赶往京城!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口粮和药品,轻装疾行!我要在五日内,看到京城城门!” “是!”赵铎精神一振,领命而去。很快,外面传来急促的号令声和马蹄声,队伍转向,速度骤然提升。 “孙老,”百里烨看向老军医,“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多少珍稀药材,必须吊住王妃的命!至少,撑到京城!” “老朽……尽力!”孙老重重点头,额上冒出冷汗。他打开随身药箱,取出珍藏的百年老参,切下最粗壮的一根参须,又拿出一个玉盒,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色如凝脂的雪白切片。“这是三百年的雪山玉髓芝,最能固本培元,吊命续气。”他小心翼翼地将参须和玉髓芝片放入碗中,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入凤南衣口中。 百里烨则飞快地写下两封短信。一封给药王谷,言辞恳切,言明王妃中奇毒,性命垂危,恳请谷主或哪位神医出手相助,所需代价,朔州王府一力承担。另一封给苗疆麻朵阿嬷,只有寥寥数语:“南衣中‘西域鬼面花’混合剧毒,危在旦夕,速救!” 信写完,他咬破指尖,在两封信的末尾按下血指印。这是最紧急的求援信号。 “用最快的信鸽,同时放飞!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也传给药王谷和苗疆在附近的人!”他将信交给最信赖的传令兵。 “是!”传令兵将信贴身藏好,冲出马车。很快,两只神骏的信鸽冲入风雪弥漫的夜空,向着不同的方向振翅而去。数匹快马也同时冲出队伍,奔向最近的驿站。 马车再次疯狂地奔驰起来。百里烨紧紧抱着凤南衣,感受着她体内那微弱的生机在珍贵的药物作用下,似乎稍稍稳住,但依旧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快!再快!”他不停地催促,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的雪影。 一日一夜,马不停蹄。人歇马不歇,实在跑不动的马就弃在驿站,换上新的。士卒们咬着干粮,在奔驰的马背上打盹。百里烨不眠不休,守着凤南衣,内力耗尽了就打坐恢复片刻,然后继续输送。 第二日黄昏,孙老把完脉,脸色更加难看:“王爷,药力……要过了。王妃身体太虚,承受不住太多虎狼之药。必须尽快得到有效医治,否则……恐怕撑不过三日。” 三日!百里烨心头剧震。从这里到京城,正常速度需要七八日。他们已经跑了一天多,但至少还需要五六日! “传令!日夜兼程!凡有掉队者,不必等!三日内,必须赶到京城百里之内!”他声音嘶哑,如同困兽低吼。 命令传下,队伍的速度提升到了极限。马蹄翻飞,车轮滚滚,在官道上卷起漫天雪尘。马累吐了白沫,倒下,立刻换新的。人累得从马上摔下,被同伴拉起,继续前行。 第三日清晨,凤南衣的情况急转直下。她开始无意识地抽搐,额头发烫,身上却冷得像冰。黑色的毒气,已经从肩头蔓延到了脖颈,甚至脸颊上也出现了几缕淡淡的黑丝。 “南衣!撑住!看着我!看着我!”百里烨握着她的手,声音颤抖,一遍遍在她耳边呼喊。可她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昏迷中微微颤动,仿佛在与那无尽的黑暗和痛苦搏斗。 百里烨几乎要疯了。他恨自己的无力,恨那下毒的刺客,恨那远在天边的雪莲,恨这该死的距离!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再次升起不管不顾、掉头直奔西域的疯狂念头时,车外忽然传来赵铎带着惊喜的喊声:“王爷!前方三十里,是涿郡!涿郡有直达京城的漕运码头!若走水路,顺流而下,可比陆路快上一倍!” 水路!百里烨眼中骤然爆发出光芒。他猛地掀开车帘,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冷。 “改道!去涿郡码头!征用最快的船!所有花费,本王十倍偿付!一个时辰内,本王要看到船开!” 希望,如同漆黑风雪中遥远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但终于亮起。 马车转向,向着涿郡,向着那可能抢回时间的水路,疯狂冲去。 第372章 药痴驰援 马车冲进涿郡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但风更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码头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系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河水起伏。船老大们还没出工,整个码头死一般寂静。 “船!最快的船!”百里烨抱着凤南衣跳下马车,声音嘶哑,眼睛赤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赵铎早已带人冲进码头,挨个踹开船家的门。很快,几个睡眼惺忪的船老大被拎了过来,吓得瑟瑟发抖。 “官、官爷……这大冷天的,河面都快冻上了,不、不能开船啊……”一个老船工大着胆子说。 “本王要船!现在!立刻!”百里烨没时间废话,一脚踹开那老船工,目光扫过岸边几条稍大些的货船,“就那条!征用了!开船,否则,死!” 他身上的杀意和威压,让这些普通船工腿都软了。一个机灵点的船老大连滚爬爬冲向那条最大的货船:“开!开!这就开!小二,老三,快起来!升帆!起锚!” 码头瞬间活了过来。士卒们帮着船工升起硬邦邦的帆,砍断冻住的缆绳。百里烨抱着凤南衣上了船,钻进狭窄的船舱。孙老抱着药箱跟进来,看了一眼凤南衣的脸色,手都在抖。 船艰难地离开了码头,驶入河道。冬季水浅,又靠近封冻,船行得很慢,不时能听到船底擦过冰棱的刺耳声响。每一分,每一秒,对百里烨都是煎熬。凤南衣的气息更弱了,那黑色的毒丝,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太阳穴,看起来触目惊心。 “南衣……撑住……就快到了……”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冰冷,他的脸也冰冷。 船行出不到十里,后方岸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声穿透寒风的尖锐呼哨。那呼哨声很奇特,三长两短,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 百里烨心神一震,这呼哨……是药王谷紧急联络的信号! 他猛地冲出船舱,朝岸上望去。只见远处雪尘飞扬,一骑快马正沿着河岸疯狂追来。马上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在狂奔的马上颠簸起伏,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马速却快得惊人。 “停船!靠岸!”百里烨厉声下令。 货船艰难地向岸边靠去。那匹马也已冲到近前,马背上老者不等马停稳,竟直接滚鞍下马,几个趔趄稳住身形,然后拔足狂奔,踩着岸边薄冰,几步就窜上了刚刚搭好的跳板。 “药痴大师!”赵铎惊呼出声。来人正是药王谷脾气最古怪、但医术据说仅次于谷主的药痴大师!此人痴迷医道,常年云游,行踪不定,竟在此刻出现! 药痴大师看都没看赵铎,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船舱,鼻子还用力吸了吸,脸色一变:“鬼面花?还掺了赤链涎、腐心草?哪个天杀的配出这种阴损玩意儿!”他声音沙哑,语速极快,人已冲进船舱。 看到凤南衣的样子,他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行礼,一把推开守在旁边的百里烨,枯瘦的手指就搭上了凤南衣的腕脉。只一瞬,他脸色就沉得像水。 “金针!”他低喝。 孙老赶紧递上针囊。药痴大师手法如电,瞬间抽出数根长短不一的金针,看也不看,唰唰唰刺入凤南衣头顶、胸前几处大穴。下针之准,力道之稳,让孙老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他解下背上那巨大的药箱,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琳琅满目。他快速翻找,拿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拇指粗细、根须完整、通体晶莹如玉的参。参一取出,整个船舱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甘醇的异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千年参王!”孙老失声叫道,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是传说中的续命神药! 药痴大师毫不吝惜,掐下一小段最精华的参须,放入一个玉臼,又加入几样看不出名堂的药材,快速捣成药泥。然后,他捏开凤南衣的嘴,将药泥混着温水,一点点喂了进去。那药泥似乎极难下咽,凤南衣毫无意识,药汁从嘴角流出。药痴大师也不急,耐心地一点点喂,同时另一只手不停捻动她身上的金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船舱里静得可怕,只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和药痴大师捻动金针的细微声响。百里烨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凤南衣的脸。 约莫一炷香后,凤南衣脸上那诡异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丝,呼吸也稍稍明显了一点点。药痴大师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停下了捻针的手。 “暂时稳住了。”他擦了把汗,声音带着疲惫,“老夫以金针度穴,锁住她心脉要害,又以参王精华强行续命。但这毒……太刁钻,太霸道。参王也只能吊住她一口气,金针封穴,最多延缓三日。” “三日?”百里烨的心刚刚提起,又沉了下去。 “不错,只有三日。”药痴大师看向百里烨,目光锐利,“三日之内,若得不到至阳至纯之物化解鬼面花毒根,金针封穴之力一过,参王药力耗尽,毒性反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玄一小子说的没错,非得天山雪莲花心不可!” 百里烨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三日!从涿郡到天山,便是千里驹日夜不休,也绝无可能往返!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了他。 但下一刻,他眼中猛地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大师,请您随船护送王妃入京,尽力维持!本王亲自去天山!” “王爷不可!”赵铎和孙老同时惊呼。 药痴大师却上下打量了百里烨一眼,嗤笑一声:“你去?你知道天山雪莲长在哪儿?知道怎么采?知道怎么保存花心不损?你小子是能飞,还是能缩地成寸?” 百里烨被问得一滞,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本王不知道,但本王可以去学,可以去找!留在这里,等死吗?” “倒是有几分血性。”药痴大师嘟囔一句,随即正色道,“但你去,确实没用。从此地到天山,最快也要七八日,你来不及。就算你到了,找不到,也是白搭。就算找到了,不会采,不会存,还是白搭。”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里烨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急什么!”药痴大师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夫既然来了,自然有办法。玄一那小子既然已经去了,他是你们当中脚程最快、也最擅长寻踪觅迹的,让他去找雪莲,比你合适。你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何事?”百里烨急问。 “分兵!”药痴大师语速飞快,“你,立刻带着这丫头,改走陆路,不去京城了,转道向西,去凉州!” “凉州?”百里烨一愣。凉州在西域与中原交界,是边陲重镇,但离天山依旧遥远。 “对,凉州!”药痴大师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破旧的地图,手指点在上面一个标记上,“凉州西北三百里,有座‘火焰山’,说是山,其实是片巨大的地热峡谷,终年酷热,与天山冰原截然相反。但物极必反,阴阳相生。火焰山最核心的‘赤炎谷’深处,有一处极寒泉眼,名唤‘冰火泉’。泉眼周围,因特殊地气,可能伴生一种至阳奇物,名曰‘地心火莲’!” “地心火莲?”百里烨和孙老都从未听过此物。 “此物生于极热之地的一点至寒之中,秉性至阳至烈,其花心之效,或许不逊于天山雪莲,甚至因其生于地火,阳力更为精纯霸道,正好克制鬼面花这等阴寒奇毒!”药痴大师快速说道,“这只是古籍记载,老夫也未亲见,但这是眼下最近、也是唯一可能的希望!从此地到凉州,快马加鞭,三日可达!你带这丫头去凉州,设法寻得地心火莲,或可抢得一线生机!” 药痴大师目光炯炯地看着百里烨:“玄一去天山,是赌一个缥缈的希望。你去凉州,是争一个可能的机会。双管齐下,或许天不绝人!” 百里烨没有任何犹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好!就去凉州!赵铎!” “末将在!” “你率大部,护送药痴大师及王妃车驾,转道凉州,全速前进!本王率二十轻骑,先行一步,为王妃开道,并探查火焰山情况!” “王爷,让末将去吧!您……”赵铎急道。 “不必多言!照做!”百里烨斩钉截铁。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凤南衣,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南衣,等我。” 说完,他毅然转身,冲出船舱。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大氅。 “挑最快的马!备三日干粮水囊!随我出发,去凉州!” 二十名最精锐的轻骑很快集结。百里烨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停泊在河边的货船,一勒缰绳。 “驾!” 马蹄踏碎岸边的薄冰,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传说中炽热与冰寒并存的绝地,疾驰而去。 药痴大师站在船头,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捋了捋稀疏的胡子,喃喃自语:“小子,可要快些啊。三日……只有三日了……” 货船重新调整方向,沿着支流,向着西北方向的凉州,艰难溯流而上。 希望,被分成了两路。一路向西,一路向西北。 都在与死亡,赛跑。 第373章 太子接应 西北官道,寒风卷着雪粒,抽在人脸上生疼。 百里烨带着二十轻骑,已经狂奔了两天两夜。人马皆疲,但速度丝毫不敢放慢。每人都有三匹备用马,跑死一匹,立刻换乘另一匹。干粮就着雪水,在马背上胡乱吞咽。所有人的嘴唇都冻裂了,结着血痂,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向前的决绝。 前面就是潼关。出了潼关,便是凉州地界,再往西北,便是那片传说中的火焰山。 “王爷!前面有关卡!好像是……禁军旗号!”探马飞驰而回,声音带着惊疑。 禁军?百里烨心头一凛。潼关是西北门户,向来由边军驻守,禁军怎会在此?难道京城有旨意? 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远处,潼关巍峨的城门下,果然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正是皇家禁军的明黄服饰。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那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间的明黄车驾——太子仪仗! 太子百里弘,竟然亲自来了潼关? 马蹄声近,禁军队伍中分出一骑,飞驰而来,是东宫侍卫统领,高声喊道:“前方可是宸王殿下?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特来迎候!” 百里烨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不露分毫,催马上前。在距离太子车驾十丈外,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臣弟百里烨,参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亲临潼关,有失远迎。” 车帘掀开,太子百里弘走了下来。他穿着紫貂大氅,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快走几步,竟亲自扶起百里烨:“皇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何须多礼!” 百里烨顺势起身,抬眼看向太子。兄弟二人目光一触,各自复杂。往日的猜忌、隔阂、乃至暗中的较量,此刻在凤南衣性命垂危的阴影下,似乎都淡去了些,但又似乎更加微妙。 “皇弟一路辛苦了。”太子看着百里烨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的模样,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朔州大捷,扬我国威,父皇在宫中闻讯,欣喜不已,本欲大加封赏,设宴庆功。不料惊闻弟妹途中遇袭,身中奇毒,父皇忧心如焚,夜不能寐,特命为兄携太医院院正及诸位太医,并宫中珍藏良药,星夜兼程,北上接应。幸在此处相遇,皇弟,弟妹情况如何?” 百里烨心头震动。皇帝病重,竟还如此牵挂南衣?太子亲自来接,还带了太医和宫中珍藏? “谢父皇挂怀,谢皇兄亲临。”他压下心中疑虑,语气急促,“南衣她……毒侵心脉,性命垂危。幸得药痴大师以金针参王暂稳伤势,但大师言,最多只有三日之期。臣弟正欲赶往凉州,寻找一线生机。”他没提地心火莲,只说了凉州。 太子脸色一变:“三日?竟凶险至此!”他回身招手,“陈院正,快!速为宸王妃诊治!” 一名身穿御医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连忙上前,身后跟着数名太医,提着药箱。百里烨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带着他们来到队伍中间的一辆加固马车旁。药痴大师正守在里面。 陈院正进入马车,片刻后出来,脸色极为凝重,对太子和百里烨拱手道:“殿下,王爷。王妃所中之毒,确是罕见奇毒,阴损霸道。药痴大师以金针渡穴、参王续命之法,已是极高明的手段,换做老夫,恐也无更好良策。如今王妃心脉被封,生机如烛火,确如大师所言,拖延不过三日。且此毒诡异,仍在缓慢侵蚀,寻常药物,难以遏制。” 太子急道:“难道就无计可施?父皇命本宫带来宫中珍藏,或有可用之物?”说着,他亲自从身边内侍手中接过一个尺余长的寒玉盒,小心翼翼打开。 玉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冷沁骨的异香弥漫开来,周围风雪似乎都为之一静。只见玉盒内,以明黄绸缎衬底,盛放着半株通体晶莹如冰雪雕琢的莲花,虽只有半株,且花瓣略有干瘪,但那纯净的雪色与馥郁的灵气,仍令人精神一振。 “天山雪莲!”药痴大师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惜……只有半株,且采摘时日不短,灵气已流失近半,花心……也不完整了。” 陈院正叹道:“此物确是宫中珍藏的半株天山雪莲,乃先帝时所获,一直以寒玉封存。陛下闻讯,特命取出,或可缓解王妃毒性。然正如大师所言,此莲不全,药力大减,恐难根治,但或可再延缓些时日。” 百里烨看着那半株雪莲,心中瞬间滚过无数念头。是真的只有半株,还是……但他此刻没有选择。哪怕只能延缓,也是好的! “此物可能用?能延多久?”他急问。 药痴大师接过玉盒,仔细嗅闻观察,又掐下一点点花瓣放入口中品味,半晌,沉声道:“可用!以此半株雪莲花瓣为主药,辅以几味温养经脉的药材,老夫可再行施针,激发其残存药力,或可……再为王妃延命十日!” 十日!百里烨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从三日到十日,多了七天!这七天,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有劳大师!请速用药!”百里烨对着药痴大师深深一礼,又转向太子,郑重抱拳:“臣弟,拜谢皇兄!谢父皇厚恩!” 太子连忙扶住他,神色诚挚:“皇弟言重了!弟妹乃我皇家媳妇,更是于国有功,岂能坐视?只是……”他眉头微蹙,看着那半株雪莲,“此物不全,终非长久之计。若要彻底解毒,仍需完整的新鲜雪莲花心。” “是。”百里烨点头,心又沉了下去。十日,从凉州往返天山,依旧希望渺茫。地心火莲,更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太子沉吟片刻,道:“皇弟不必过于忧心。为兄已思得一法。可即刻以父皇名义,下发皇榜,昭告天下,重金求购完整新鲜的天山雪莲!无论是江湖奇人,还是采药世家,但凡能献上雪莲、治愈王妃者,赏黄金万两,封侯爵,赐丹书铁券!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许有人珍藏此物,或有人知悉其踪,可解燃眉之急。同时,皇弟可继续前往凉州寻药,双管齐下,方为万全。” 重金求购?皇榜悬赏? 百里烨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办法。天山雪莲虽罕见,但天下之大,未必无人拥有。皇家悬赏,爵位厚禄,足以让任何人动心。只是……这需要时间,而南衣最缺的,就是时间。 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调动天下力量的方法了。太子此举,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考量,至少表面上看,是竭尽全力在救南衣。 “皇兄思虑周详,臣弟感激不尽。”百里烨再次行礼,这次多了几分复杂。他与太子,因储位,因叶家,因过往种种,芥蒂已深。但此刻,太子亲至险地,带来续命灵药,献策悬赏,这份“情”,他不得不承。 “事不宜迟,请大师速速用药。陈院正,有劳您协助大师。”太子吩咐道,又看向百里烨,“皇弟,你连日奔波,暂且歇息片刻。发布皇榜之事,为兄即刻命人快马加鞭,传檄各州府!凉州路径艰险,为兄拨一队精锐禁军,护你前往!” “不必了,皇兄。”百里烨摇头,目光看向西北方向,那里风雪更急,“臣弟轻骑简从,速度更快。禁军兄弟连日赶路辛苦,且在潼关休整,护卫皇兄与南衣车驾缓行。臣弟……先行一步!” 时间,哪怕多争取一刻,也是好的。 太子看着百里烨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他心意已定,也不再坚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弟,务必小心!十日,为兄在凉州城,等你带药归来!” 百里烨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药痴大师已拿了那半株雪莲进入马车施治,陈院正也跟进去帮忙。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车厢门。 南衣,又多十日。等我,一定找到救你的药! “我们走!” 二十余骑,再次如利箭般射出,冲过潼关城门,消失在西北方向漫天的风雪之中。 太子百里弘站在原地,望着百里烨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诚挚的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琢磨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寒玉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壁冰凉的纹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半株雪莲,换你十日奔波,换天下人皆知皇家厚恩,换你一份不得不承的情……皇弟,这交易,你可还满意?” 风雪呼啸,将他的低语吹散,不留痕迹。 第374章 皇榜悬赏 太子百里弘的动作极快。 潼关驿馆内,他亲笔写下皇榜檄文,盖上东宫印信,又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请皇帝用玺。同时,檄文副本以太子令谕形式,由禁军信使携带着,分赴各州府、要塞、乃至边关市集,张榜公告。 皇榜的内容,很快像长了翅膀,随着凛冽的寒风,刮遍了大晟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邻国,传到了西域诸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永宁郡主凤氏,于国有功,于民有德,不幸途中遇袭,身中奇毒,需以天山雪莲花心入药,方可救治。特此昭告天下:凡有能献上完整、新鲜天山雪莲者,无论出身,无论贵贱,赏黄金万两,赐侯爵之位,世袭罔替,另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若能引路寻得,亦有重赏!各州府官员,需竭力协助,不得有误!钦此!” 黄金万两!封侯!丹书铁券! 这赏格,自大晟开国以来,闻所未闻!别说平民百姓,就是王公贵族,也为之疯狂。 一时间,天下震动。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皇榜。江湖上,更是风起云涌。有隐世不出的采药世家,开始翻查祖传的图谱札记;有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域雪山;就连一些名门大派,也暗暗动起了心思。毕竟,万两黄金足以支撑一个门派数十年的开销,侯爵之位更是光宗耀祖,丹书铁券更是保命的无上利器。 通往西域的各条道路上,陡然间热闹起来。驼队、马帮、独行的侠客、神秘的旅人……形形色色的人,怀着同样的目的,涌向那片冰封的苦寒之地。天山脚下,一时之间,竟成了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 然而,天山雪莲若是那么容易得到,也就不值这个价了。雪山茫茫,气候酷烈,雪莲生长之处更是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地。短短两三日,已有不少心怀侥幸者葬身雪崩,或冻毙于暴风雪中。真正的雪莲,依旧杳无音信。 消息也传到了凉州。 百里烨带着二十轻骑,在三日后傍晚,人困马乏地抵达了凉州城。凉州将军早已接到太子令谕,出城相迎,并将他们安置在将军府中。药痴大师和太医院陈院正等人,护着凤南衣的车驾,也在次日抵达凉州。 凤南衣的状况,在用了那半株雪莲后,暂时稳定下来。脸上脖颈的黑气蔓延速度减缓,气息虽然微弱,但不再继续变弱。药痴大师说,这半株雪莲的药力,大约能撑十日,如今已过去四日,还剩六日。 六日。 百里烨站在凉州城头,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暮色中隐约可见赤红色的山影,那就是火焰山。地火与寒泉并存之地,地心火莲可能生长之处。玄一去了天山,杳无音信。而这火焰山,据凉州本地人言,更是有进无出、吞噬了无数性命的绝地。 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沙。 “王爷!”亲卫快步奔上城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有人揭榜了!在西城门!是个西域商人!” 百里烨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带他来!不,本王亲自去!” 西城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军士。人群中央,站着一个高鼻深目、裹着厚厚皮袍的西域商人,约莫四十多岁,眼窝深陷,眼神精明。他手里,正拿着那张刚刚贴出不久的皇榜。 凉州将军陪在百里烨身边,低声道:“王爷,此人自称来自高昌,名叫阿史那贺鲁,常年行走于西域与大晟之间。他说……他知道哪里有完整的新鲜雪莲。” 百里烨走到那商人面前,目光如电,直视对方:“你揭的榜?你知道雪莲在何处?” 商人阿史那贺鲁抚胸行礼,操着生硬的汉话:“尊贵的大晟王爷,是的,小人阿史那贺鲁,以商队和信誉起誓,我知道哪里能取到您要的雪莲。而且,是刚刚绽放、花心完好、灵气最足的上品!” “在何处?”百里烨追问,声音不自觉绷紧。 阿史那贺鲁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围观的众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略带狡黠的笑容:“王爷,雪莲所在之处,极为隐秘险峻,小人也是偶然得知,付出了很大代价。这皇榜上的赏赐,小人很是心动。不过……” “不过什么?直言!”百里烨不耐。 “不过,小人是个商人。黄金、爵位,固然诱人,但对小人来说,有更想要的东西。”阿史那贺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小人希望,大晟能开放与西域诸部的边境五市,允许我们的商队自由往来贸易,并且……减免我们西域商人三成的商税。如果王爷能答应这个条件,小人立刻将雪莲所在之处,并取莲之法,和盘托出,甚至,可以亲自带路。”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开放五市,减免商税?这已不是个人封赏,而是涉及两国邦交、边境贸易的国家大事!一个商人,竟敢提出如此条件? 凉州将军脸色一沉,喝道:“放肆!此等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个商贾置喙!你若有雪莲便献上,王爷和朝廷自有厚赏!若敢欺瞒,或以此要挟,小心你的脑袋!” 阿史那贺鲁却并不十分惧怕,只是看着百里烨,慢条斯理地说:“将军息怒。小人自然知道这是国家大事。但小人更知道,王爷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雪莲,就在那里,但只有小人知道怎么安全取到。王爷,您的时间,似乎不多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将军府的方向。 百里烨脸色阴沉如水。他盯着阿史那贺鲁,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撒谎或欺诈的痕迹。但对方眼神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是啊,他赌的就是自己急需雪莲,赌的就是凤南衣等不起! 开放五市,减免商税……这条件极为敏感。西域诸部与大晟关系微妙,时战时和。开放五市,意味着边境管控放松,可能带来安全风险。减免商税,更是直接影响国库收入。此事,绝非他一个亲王能擅自答应,甚至太子,也需请示皇帝,交由朝议。 可南衣……只剩下六日了。不,也许更短。 “雪莲在何处?你先说。若属实,条件可谈。”百里烨沉声道。 阿史那贺鲁却摇摇头:“王爷,雪莲不在大晟境内,也不在寻常的天山雪线。它在……西夏国境内的‘死神峡谷’深处。那里终年弥漫毒瘴,有凶兽守护,地形复杂,没有小人带路,外人进去,十死无生。小人必须先得到王爷的承诺,或者,至少是太子殿下的手谕,才敢带路。” 西夏!死神峡谷! 百里烨的心沉了下去。西夏与大晟关系紧张,边境时有摩擦。去西夏境内取药,无异于虎口拔牙。而且那死神峡谷,一听就不是善地。 “你要的手谕,本王可以请太子殿下签发。但开放五市、减免商税,事关重大,非一时可决。本王可允诺,若你献上雪莲,治愈郡主,本王必全力向陛下进言,促成此事,并在促成之前,以王府私库,补足你所求减免税赋之差额,直至朝廷定议。如何?”百里烨快速思索,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他不能擅自答应国事,但可以私人财富弥补,并给出政治承诺。 阿史那贺鲁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黄金万两和侯爵之位是现成的,而边境贸易的长期利益更大。眼前的王爷显然急疯了,他的承诺或许可信,但……他想要更保险的。 “王爷,小人相信您的信誉。但此事……小人希望能与太子殿下当面确认。另外,取莲之路凶险,小人需要一位武艺高强、胆大心细的好手随行护卫协助。听闻王爷身边,有一位玄一大人,本领高强,最是合适。”阿史那贺鲁提出了新的要求。 百里烨眼神一凝。要见太子?要玄一?玄一去了天山未归,但算算时日,若找不到,也该返回了。至于太子……太子就在凉州城中。 “可以。”百里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本王即刻带你去见太子殿下。至于玄一,他另有要事,若他未归,本王另派得力人手与你同往。” “不,王爷。”阿史那贺鲁却异常坚持,“必须是玄一大人。小人听说,玄一大人不仅武功高,更擅长奇门遁甲、机关消息,而‘死神峡谷’中,此类陷阱极多。非他不可。小人可以等,等玄一大人回来。只是不知……郡主娘娘,能否等得起?” 最后一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进百里烨心里。 他死死盯着阿史那贺鲁,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方剖开看透。阿史那贺鲁坦然回视,甚至微微躬身,一副“小人只是实话实说”的模样。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时间,在寂静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踩在百里烨的心尖上。 终于,他阖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好。本王答应你。待玄一归来,便让他随你前往西夏,取雪莲。现在,随本王去见太子殿下,取手谕。” 阿史那贺鲁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抚胸:“谨遵王爷之命。” 百里烨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将军府。背影挺直,却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用国事交易,用麾下心腹涉险,只为换取那渺茫的希望。 这代价,他付了。 只求上天,不负此心。 第375章 西夏阻挠 凉州城,将军府。 偏厅里,气氛凝重。太子百里弘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百里烨坐在下首,脸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阿史那贺鲁则垂手站在厅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西夏国正式回复了。”凉州将军将一份盖有西夏国印的文书递给太子,声音干涩,“他们说,经查实,阿史那贺鲁所言‘死神峡谷’中的雪莲,确有其事,但并非无主之物。那雪莲生长之地,位于西夏皇室圈定的‘圣山禁地’之内,乃西夏国宝,历来由国师看护,非国主之令,不得擅动。” “国宝?”百里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寒意慑人,“他们之前为何不说?” 阿史那贺鲁急忙躬身,语速飞快:“王爷明鉴!小人之前确实不知!那‘死神峡谷’虽然凶险,但并非皇室明文圈禁之地,往年也有胆大的采药人或冒险者进去碰运气,虽大多有去无回,但从未听说被皇室圈为禁地啊!小人敢对天起誓,绝无欺瞒!” 太子百里弘抬手,止住阿史那贺鲁的辩解,缓缓展开文书,看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国宝?看护?不过是坐地起价的托词罢了。文书后面写了,若我大晟诚心求取国宝,需表现出足够‘诚意’。” “他们想要什么?”百里烨声音冰冷。 凉州将军看了一眼太子,得到示意后,硬着头皮念道:“西夏国主言,雪莲乃天地灵物,西夏国运所系,本不可轻与。然念及两国邦交,及大晟宸王救人心切,可破例割爱。条件有三:一,大晟需开放河西三镇为五市,准许西夏商队自由通行贸易,免税十年。二,大晟需将去年所占之黑水河草场,归还西夏。三,需以精铁三万斤,良弓五千张,战马两千匹,作为交换。” “砰!” 百里烨身下的梨花木椅扶手,被他硬生生捏碎一块。木屑纷飞。 厅中一片死寂。河西三镇是西北门户,战略要冲,开放免税十年?黑水河草场是去年血战夺来,扼守要道,拱手归还?精铁、良弓、战马,更是军国利器!这哪里是交换,分明是趁火打劫,是羞辱! “好,好一个西夏国主!”百里烨缓缓站起,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整个偏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本王这就点齐朔州边军,踏平他西夏国都,看他那国宝,还如何成为国运所系!” “皇弟!不可!”太子百里弘出声喝止,神色严肃,“西夏虽是小国,但兵强马壮,地形复杂,此时又与北狄暗通款曲。我大晟刚经朔州之战,元气未复,岂可再启战端?更何况,是为了一株雪莲而兴兵,于理不合,于国不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大晟?如何看待皇弟你?”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勒索?眼睁睁看着南衣……”百里烨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太子,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他何尝不知太子所言在理?可让他咽下这口气,让他用城池、军械去换,他做不到!更何况,时间不等人! “王爷息怒!”阿史那贺鲁噗通跪下,急声道,“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小人愿再赴西夏,面见国主,陈明利害,或许……” “没用了。”太子摆摆手,将文书放下,揉了揉眉心,“他们既开出此等条件,便是打定主意要狠咬一口。你一个商人,去了也无用。” 他看向百里烨,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劝慰:“皇弟,你的心情,为兄明白。但越是此时,越需冷静。动兵,是最下之策,且不说胜负难料,即便胜了,夺得雪莲,南衣她……可等得了大军征伐的时日?” 百里烨身体一震,如被冰水浇头。是啊,大军开拔,粮草辎重,攻城拔寨,岂是三五日可成?南衣只有……他猛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药痴大师。 药痴大师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缓缓摇头:“王爷,郡主脉象,比昨日又弱了一分。那半株雪莲的药力,最多还能支撑五日。五日之后,若无至阳之物化解毒性根基,老夫也回天乏术。” 五日!只有五日! 百里烨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偏厅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百里烨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也顾不得行礼,颤声道:“王爷!太子殿下!郡主……郡主她醒了!” 醒了?! 百里烨浑身一震,瞬间将西夏、条件、愤怒全部抛在脑后,转身就往外冲。太子和药痴大师也连忙起身跟上。 凤南衣被安置在将军府最安静的暖阁里。百里烨冲进去时,只见她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是睁开的。眼神有些涣散,失了往日的神采,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 “南衣!”百里烨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柔弱无力。 凤南衣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弯,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烨……哥哥……别……急……” 只说了这几个字,她似乎就用尽了力气,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 “我在这儿,我在。”百里烨连声应着,小心地擦去她额头的汗,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药痴大师上前,搭了下脉,对百里烨微微点头,示意暂时无碍,但眼神中的忧虑并未减少。这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是那半株雪莲最后药力的支撑。 凤南衣缓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转动,看到了站在床尾的太子,也看到了百里烨眼中未及散去的暴怒与焦灼,还有屋内凝重的气氛。她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雪莲……有问题?”她问,声音依旧微弱,但清晰了一些。 百里烨不想让她忧心,但更知瞒不过她,咬牙点了点头,简短道:“西夏人扣下了,要价很高。” 凤南衣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清澈却无力的眼睛里,映出他憔悴而焦灼的面孔。她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要……”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很清晰,“不……要……因我……动……刀兵。” 她喘了口气,积蓄着力量,继续道:“黎民……百姓……经不起……战火。你……是……大将军王……不……可……冲动。” 百里烨喉咙发紧,眼眶发热。都这种时候了,她想的,还是黎民百姓,还是他的处境。 太子百里弘此时上前一步,温声道:“弟妹放心,皇弟只是一时情急,不会妄动干戈的。”他看了一眼百里烨,沉吟道:“西夏人贪婪,但并非毫无弱点。他们索要河西三镇、黑水河草场及军械,无非是想增强国力,钳制我大晟。但如此苛刻条件,他们也知我们难以答应。依为兄看,他们未必真的想要开战,只是想借机攫取最大利益。” “皇兄有何良策?”百里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太子。 “可派使臣,正式交涉。”太子缓缓道,“不提雪莲,只谈两国贸易。河西三镇不可能开放,但可允诺在现有边市基础上,增开两处小型五市,并给予西夏商人部分商品税赋优惠。黑水河草场事关边防,寸土不让,但可暗示,若西夏愿在边境摩擦上有所克制,我大晟可在其他边境争议地段,做出些许让步,或可给予一定粮草补偿。至于精铁军械,绝无可能,但可考虑以丝绸、茶叶、瓷器等物替代,数量可谈。” 他顿了顿,看向百里烨:“此等条件,虽仍有让步,但比之西夏所提,已是天壤之别。我们派能言善辩、熟知西夏内情的使臣前往,陈明利害。西夏国主若非昏聩至极,当知见好就收。毕竟,为一株未必能用到、且可能引来大晟怒火的雪莲,而放弃实实在在的贸易利益,并不明智。只要他们松动,愿意谈,我们便可提出,以雪莲作为交换诚意的一部分。同时……” 太子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压低:“为兄离京前,已命人暗中寻访。或许,其他地方,也有希望。” 这是明暗两手。明着谈判,暗里继续寻找其他雪莲或替代物的线索。 百里烨听明白了。太子这是要他用政治和贸易利益去交换,去周旋。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妥协。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最不愿做的就是妥协。 可凤南衣的话,还在耳边。不要因她动刀兵。 他低头,看着凤南衣。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恳求,一丝不舍,还有深深的疲惫。 “答应我……”她看着他,用尽力气吐出这三个字。 百里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暴怒和挣扎,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好。”他看着凤南衣,声音嘶哑,“我不动兵。” 然后,他转向太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沉重:“就依皇兄之策,派使臣,与西夏交涉。条件,可谈。但请皇兄务必选派得力之人,并请皇兄……亲自修书与西夏国主,陈明利害,施加压力。五日,我最多只有五日。” 太子颔首,神色郑重:“为兄这就去办。凉州太守长于外事,可为主使。为兄即刻修书,以父皇和本宫的名义,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夏国都。双管齐下,务必在五日内,拿到雪莲!” 谈判,开始了。 一场与死亡赛跑,同时也与贪婪和诡诈周旋的较量。 而床榻上,凤南衣在得到百里烨的承诺后,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缓缓垂下,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她眉宇间那抹萦绕不去的痛楚,似乎淡去了一丝。 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 阁外,风雪更急了。 第376章 智取雪莲 西夏国都,兴庆府,谈判陷入泥沼。 大晟使臣提出的新条件——不再索要关乎“国运”的雪莲,只求换取王室秘藏、但相对“可再得”的地心乳,并以边贸优惠和珍贵医书药方交换——确实让西夏国主李元昊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 地心乳虽稀罕,但王室秘库中确有一些储存,且那地火洞穴每隔数年总能收集到少许。而大晟承诺的正式边贸协议、两处新五市,以及那些据说能治疗寒症、强身健体的前朝医书和名医药方,对苦寒之地、医药匮乏的西夏而言,诱惑是实实在在的。太子百里弘的亲笔信,语气也缓和许多,承诺若此事顺利,未来可在盐铁贸易上给予西夏一定配额。 利益,清晰可见。与大晟彻底撕破脸的风险,也似乎可以避免。 李元昊捻着胡须,沉吟着,几乎就要点头应允。 “国主!三思啊!” 沙哑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夜枭啼鸣。国师摩罗拄着骷髅骨杖,大步踏入殿中,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幽光。“地心乳乃地火精华所凝,是供奉神明、炼制圣药的至宝,岂是那些世俗商货、几卷破书可以衡量?此物关乎我西夏与天地神灵的沟通,关乎国师一脉的法力根基!若轻易予人,恐惹神灵降怒,动摇国本!” 他转向大晟使臣,目光阴冷:“再者,尔等口口声声只为救人,焉知不是觊觎我西夏圣物之秘?那凤南衣据说精通医毒,若得了地心乳,窥得其中奥妙,制出针对我西夏的奇毒,又当如何?此乃资敌!祸患无穷!” 摩罗在西夏地位尊崇,常以“通神”自居,他的话对李元昊和不少贵族很有影响力。此言一出,殿上几位重臣也纷纷附和,认为国师所言有理,不可因小利而失圣物,更不可资敌。 李元昊的眉头又皱紧了。摩罗的话,点燃了他内心深处对神秘力量的敬畏,以及对大晟、对百里烨本能的忌惮。是啊,那百里烨是劲敌,他的王妃若死,岂不是天助西夏?万一这地心乳真被用来对付西夏呢? 谈判,再次卡住。大晟使臣焦灼万分,凉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永宁郡主情况愈发不妙,时间不多了。 就在使臣束手无策,几乎要绝望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他。 是夜,兴庆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大晟使臣见到了一个蒙着面纱、披着斗篷的女子,虽看不清全貌,但举止气度不凡,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眼神精悍的侍女。 “阁下不必问我是谁。”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沉稳,“我知你们急需地心乳救人。我可以帮你们拿到。” 使臣心中一惊,强自镇定:“姑娘有何条件?又要如何取信于下官?” “条件很简单。”女子语速平缓,显然早有准备,“第一,今日之事,绝不可泄露我的身份,对任何人,包括你们的宸王和太子,也只能说是通过特殊渠道、付出某些承诺所得。第二,我要大晟,尤其是宸王殿下,一个未来的承诺。” “什么承诺?” “若将来有一天,西夏国内有变,或我本人有难,需向大晟或宸王求助时,大晟需在力所能及、不损害自身根本利益的前提下,给予一次公正的回应或适当的庇护。宸王殿下,需以个人信物为凭。”女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此为信物。届时,持此玉佩者,便是我的使者。” 使臣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雕工精致,绝非寻常之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却又不敢确定。 “姑娘……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请示……” “你没有时间请示了。”女子打断他,语气冷静而残酷,“你们的郡主,等不起。这瓶地心乳,”她示意了一下,侍女将一个用蜡封得极好的小巧玉瓶放在桌上,“你们可以立刻带走。我的条件,你此刻便可代宸王应下。我信宸王是重诺之人。至于如何向你上面交代……就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但希望西夏与大晟未来能和平共处、边境安宁的西夏贵人,所做的投资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国师摩罗,力主与北狄勾结,对抗大晟,穷兵黩武,非西夏之福。我父亲……国主受他蒙蔽已久。今日阻挠交易,亦是他私心作祟,恐大晟郡主得救,坏他与某些旧人的谋划。地心乳于我王室,并非不可割舍之物,换取边贸安定与医药传承,才是真正利国利民。个中轻重,望贵使转达。” 话已至此,意图、条件、甚至部分动机都已挑明。这是一场政治投资,也是一次对国师势力的隐秘反抗。 使臣看着桌上那救命的玉瓶,又看看手中温润的玉佩,想到凉州危在旦夕的永宁郡主,想到太子和宸王的嘱托,一咬牙,郑重将玉佩收起,对着女子深深一揖:“姑娘大义,下官谨记。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姑娘的条件,下官斗胆,代宸王殿下应下了!宸王殿下乃顶天立地的英雄,一诺千金,未来若姑娘有所求,只要不悖道义国法,殿下与大晟,必不会袖手旁观!” 女子微微颔首,似乎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带上东西,速离兴庆府。此地,不宜久留。”说完,她不再多言,带着侍女,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使臣不敢耽搁,将玉瓶贴身藏好,连夜出城,与接应的护卫会合,马不停蹄地赶往凉州。一路上,他心潮起伏,既为得到地心乳而狂喜,又为这突如其来的秘密交易而忐忑。那位神秘的西夏贵族女子(他几乎可以肯定其尊贵身份),她的投资,是福是祸?但眼下,救命要紧! 凉州,将军府。 当那玉瓶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乳白温润、散发着奇异生机与淡淡热力的粘稠液体时,药痴大师仔细查验,甚至用银针蘸取少许尝了尝,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激动的神色:“是地心乳!品质上佳!有此物为引,调和参王及其他几味大热之药的霸道药性,引导其深入经脉,拔除阴寒毒根……老夫有七成把握!” 百里烨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几乎要崩断。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肉里,才勉强维持住镇定。他看着那玉瓶,仿佛看着世间唯一的希望。 “如何得来?”他声音嘶哑地问使臣。 使臣早已打好腹稿,按照与那神秘女子的约定,半真半假地回禀:“是西夏国内一位不愿透露姓名、但颇有影响力的贵人暗中相助。她认为与我国保持边贸安定、获取医药传承,远比国师摩罗的好战政策更符合西夏长远利益。她以此物,换取我国未来在边贸中给予西夏公平待遇的承诺,以及对……西夏国内希望和平的势力的潜在支持。具体身份,对方要求保密。此乃对方信物。”说着,他呈上了那块玉佩。 百里烨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雕刻着西夏王室常见的祥云纹样,但并无具体标识。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使臣,使臣坦然以对,眼神清澈,并无躲闪。 沉默片刻,百里烨将玉佩收起。“此事,你做得对。无论对方是谁,有何目的,她救了南衣,这份情,本王记下了。至于承诺……只要不违大义,不损国本,将来若有所求,本王应了便是。” 他不再纠结来源,现在,救南衣是唯一的事。“大师,请即刻配药!需要什么,尽管说!无论多珍稀,本王一定找来!” 药痴大师重重点头,报出几味辅药的名字。凉州将军早已将全城药铺搜罗一空,所需药材很快备齐。 暖阁内,药炉燃起。药痴大师亲自动手,神情无比凝重。千年参王、赤阳草、火灵芝……一味味大热大补的珍稀药材被小心处理,投入药炉。最后,他才极其谨慎地滴入三滴乳白色的地心乳。 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蓬勃的生机与暖意。 汤药很快熬好,滤出浅浅一碗,色泽金黄,热气氤氲,异香扑鼻。 百里烨亲手接过药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稳了稳几乎要颤抖的手,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走向床榻。 凤南衣静静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如易碎的瓷器,那缕代表生机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蔓延至下颌的黑气,像是死亡的倒计时,触目惊心。 他坐在床边,用银匙舀起一勺药汁,小心地吹温,然后极其轻柔、缓慢地撬开她毫无血色的唇,将那金色的希望,一点一点喂进去。 每一勺,都重若千钧。时间仿佛被拉长,室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 当最后一勺药汁滑入凤南衣喉中,百里烨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的脸,紧盯着她脖颈下那狰狞的黑气。 药痴大师也上前,再次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 在百里烨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凤南衣那浓密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药痴大师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的欣喜:“药力……开始运行了!黑气……稳住了!” 百里烨浑身一震,猛地握紧了凤南衣冰凉的手,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热度都传递过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眼眶。 希望,如同这碗滚烫的药汁,艰难地、却实实在在地,流入了濒死的躯体,开始与那霸道的阴寒之毒,展开争夺生命的拉锯。 而窗外,夜色正浓,凉州城的风,依旧带着西北边塞特有的凛冽与肃杀。更深的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悄然涌动。 第377章 玉瓶疑云 地心乳入药,辅以千年参王等珍稀药材,由药痴大师亲自施为,以金针渡穴之法,将药力一丝丝导入凤南衣奇经八脉。 过程缓慢而煎熬。百里烨守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药痴大师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看着那金色的药力顺着金针,缓慢而坚定地逼退凤南衣皮肤下狰狞的黑气。两个时辰,如同两年般漫长。 终于,药痴大师长吁一口气,缓缓起针。凤南衣脸上最后一丝游走的黑气,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彻底消失不见。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层萦绕不散的青黑死气,已然褪去。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毒根已暂时被药力锁住,不再蔓延侵蚀心脉。”药痴大师擦着汗,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郡主性命暂时无忧了。但这药方终究是替代之法,霸道刚猛,虽以地心乳调和,仍需时间慢慢化开药力,拔除余毒。接下来七日是关键,需日夜有人以内力辅佐药力运行,温养经脉,不得有丝毫差错。七日后,若郡主能醒来,且脉象平稳,方能算真正脱险。” 暂时无忧了。 百里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他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多日不眠不休的焦虑、愤怒、绝望,以及此刻涌上的后怕与庆幸,几乎将他淹没。他缓缓坐到床边,握住凤南衣依旧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她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眼眶发热。 “有劳大师……大恩不言谢……”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药痴大师摆摆手:“分内之事。王爷还需保重身体,接下来为郡主疏导内息,还需倚仗王爷雄厚内力。老夫先去开几副温养的方子。”说完,他便带着孙老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夫妻。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缠的细微呼吸。 百里烨就那样坐着,握着凤南衣的手,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护的石像。直到夜幕降临,侍女悄然进来掌灯,他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看着凤南衣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抚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低声道:“南衣,没事了……我们拿到地心乳了……你会好起来的……”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低语,凤南衣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百里烨心中一跳,屏住呼吸。又过了许久,凤南衣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目光先是涣散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百里烨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脸上。 “……烨……”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我在!”百里烨连忙凑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南衣,你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 凤南衣似乎想摇头,但没什么力气,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看了看四周,又回到百里烨脸上,眼神里带着询问。 百里烨知道她想问什么,便尽量简洁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她:皇榜悬赏,西域商人揭榜,西夏国索要天价,太子斡旋,她昏迷中说出替代药方,使臣再赴西夏谈判受阻,最后神秘人送来地心乳…… “地心乳……”凤南衣听完,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似乎清晰起来,“是……西夏王室……秘藏。他们……怎会轻易……给出?”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百里烨也一直在想。 他将使臣的话复述了一遍:“……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西夏贵人,认为与我国保持边贸安定、获取医药,比国师的好战政策更符合西夏利益。以此物,换取我国未来在边贸中给予西夏公平的承诺,以及对西夏国内希望和平的势力的潜在支持。这是对方留下的信物。”他拿出那块温润的玉佩。 凤南衣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祥云纹,质地极佳,雕工精湛,带着明显的西夏风格,但又刻意抹去了能表明具体身份的标记。 “不愿透露姓名……希望和平的势力……”凤南衣喃喃重复,因为虚弱,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在思索,“能接触到……王室秘藏地心乳……又能暗中与我国使臣联系……送出此物而不被国师和西夏国主察觉……此人身份,必然极高,且……对国师摩罗不满。” 百里烨点头:“我与太子也如此推测。此人必是西夏王室核心成员,且有相当权势和独立的人手。太子怀疑,可能是西夏国主的某位兄弟,或是……有实权的王子。” 凤南衣却缓缓摇了摇头,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向玉佩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细微的卷曲花纹。“看这里……” 百里烨凑近细看,那花纹似乎是凤尾的变体,雕琢得十分含蓄巧妙。“这是?” “西夏王族,男女佩玉,纹饰有细微区别。龙纹、猛兽、多为男性。凤纹、鸾鸟、祥云缠枝……多为贵族女子所用,尤其王室公主……”凤南衣气息微弱,但眼神清明,“此玉佩虽刻意模糊,但这凤尾卷云纹,是西夏宫廷匠人常用的手法……我曾在……一些西域来的贡品纹样上见过……” 西夏公主?! 百里烨瞳孔微缩。一位西夏公主,暗中帮助敌国大将的王妃?这比一位王叔或王子,更加匪夷所思,但也更符合“隐秘”和“能接触后宫秘藏”的特点。 “动机呢?”百里烨沉吟,“若真是某位公主,她为何要冒险帮我们?仅因不满国师,看好与我国的和平?” 凤南衣闭了闭眼,似乎有些累,缓了片刻才道:“可能……不止。国师摩罗……力主联北狄,抗大晟。若公主……不认同此策,认为会引火烧身……那助我,既是打击国师威信,也是……向我国示好,为未来……留一条路。她索要的承诺……是个人承诺,而非国书……更显其谨慎,也说明她所求,或许更偏向……自身或所属势力的……安全保障,而非单纯国事。” 一个有着敏锐政治嗅觉,对国内激进政策不满,且为自己未来谋划的西夏公主形象,渐渐清晰起来。她看到了与大晟为敌的风险,看到了和平与贸易的好处,也看到了国师权势对她的潜在威胁(如果她是公主,未来可能面临和亲或其他政治安排,国师的政策会影响她的命运)。送出地心乳,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高明的投资。既打击了政敌(国师),又卖给大晟一个天大的人情,还为未来可能的变故埋下了求助的伏笔。 “会是谁?西夏国主有几个女儿?”百里烨问旁边的亲卫统领赵铎。赵铎常年戍边,对西夏情况略知一二。 “回王爷,西夏国主李元昊膝下王子数位,公主有三位。长公主已嫁与回鹘部首领。二公主早年夭折。剩下一位,是最小的公主,年方二八,封号玉瑶,据说聪慧伶俐,颇得国主喜爱,但深居简出,外界知之甚少。”赵铎答道。 玉瑶公主。年龄、地位、受宠程度(才能接触到珍贵秘藏),似乎都对得上。 “是她吗?”百里烨看着凤南衣。 凤南衣轻轻吁了口气:“十有八九。她所求承诺……是未来个人安危时的庇护。这很符合一个……身处复杂宫廷,有远见却又无力改变大局的公主……为自己预留的后路。她不敢明着反对父王和国师,只能暗中行事。” 百里烨握紧了玉佩,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最终救南衣一命的,竟是敌国一位素未谋面、深藏不露的公主。“这份情,我记下了。他日若这玉瑶公主真有难处,只要不悖大义,我百里烨,必还她这个人情。” 凤南衣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放下了心头一件事,疲惫再次涌上,眼皮渐渐沉重。 “睡吧,南衣。万事有我。”百里烨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凤南衣看着他,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再次昏睡过去。但这一次,她的睡颜平静了许多,不再有痛苦萦绕。 百里烨就这样静静守着,直到深夜。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自己人,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暗号。 百里烨眼神一凛,轻轻放开凤南衣的手,为她拢好帐幔,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单膝跪地,正是他派去暗中接应使臣、并调查此事的影卫首领。“王爷,西夏兴庆府有密报。” “说。” “玉瑶公主身边一名贴身侍女,于两个时辰前秘密离开兴庆府,方向正是凉州。我们的人已暗中跟上。另外,确认了,那块玉佩的纹饰风格,与去年西夏进贡的一批玉器上的暗纹类似,而那批玉器,据说是专门为玉瑶公主及笄所制。” 果然是她。 百里烨沉吟片刻,低声道:“不要惊动,暗中保护,看她来凉州所为何事。若她求见……带她来见我。” “是!”影卫领命,再次融入夜色。 百里烨关好窗户,走回床前,看着沉睡的凤南衣,低声道:“你猜得没错,应该是那位玉瑶公主。她的人,正在来凉州的路上。” 凤南衣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眉心微微一动,又缓缓平复。 夜色深沉,凉州城内外,暗流并未停歇。西夏公主的使者正在靠近,而沙海深处,玄一握着那枚冰冷的黑色铁牌,正望向西夏国都的方向,眉头紧锁。 那铁牌上的印记,与多年前一桩牵连甚广、涉及皇室秘辛的旧案有关。而据他刚刚得到的线索,那桩旧案中的某个关键人物,似乎与现今西夏国师摩罗,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赠药之情的背后,似乎牵扯着更深的阴谋与往事。 第378章 内力护持 夜色浓稠。 药炉咕嘟作响。苦味混着涩香,在屋里盘旋。灯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榻上,凤南衣醒了。 眼皮很重。她费力睁开。视线先是模糊的,慢慢才清晰。入眼是熟悉的帐顶。再侧过脸,看到一张脸。 百里烨的脸。 他坐在榻边。背脊挺得笔直。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有暖流,正从那相贴的肌肤渗进来。一丝丝,一缕缕。很小心地,在她枯竭的经脉里游走。 他看起来,很累。 眼底是红的。下巴有胡茬。嘴唇干裂。可看她的眼神,专注得像要看进她骨头里去。 “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很轻,像怕惊着她。 她想点头。动不了。只能眨了下眼。 “别动。”他立刻说,拇指抚过她手背,“药痴大师说,你伤了心脉。要静养。” 她看着他。目光移到他额角的汗珠。那汗,正沿着紧绷的侧脸往下滑。滴在她手背上。有点凉。 她想抬手,替他擦一擦。抬不起。手指蜷了蜷,只碰到他掌心。 百里烨立刻握紧了。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我没事。”他说。又补一句,“你也别急。” 药痴大师端药进来。见凤南衣睁着眼,老人脸上露出点笑。“郡主醒了就好。脉象稳住了。王爷的内力辅佐,很要紧。” 百里烨接过药碗。自己先试了试温度。不烫。他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又用唇碰了碰。确认不烫了,才送到她嘴边。 凤南衣张开口。 药汁很苦。苦得舌尖发麻。她眉心蹙起。但还是咽了下去。一勺,两勺。喝到第三勺,喉咙里那股涩意才压下去些。力气,也回来一点。 “外面……”她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都安排好了。”百里烨喂药的动作没停,“太子和西夏签了协议。凉州安稳。大军休整。百姓们,都感你的恩,在外头为你祈福。” 他话说得简洁。但凤南衣听得出,这是报喜不报忧。 她看着他。目光不移。 百里烨顿了顿。喂完最后一口药,他用软巾替她拭了嘴角。这才挥手,让屋里侍候的人都退下。只留药痴大师在旁守着。 “昨夜,”他压低声音,俯身靠近些,“玉瑶公主的密使,来了。” 凤南衣眸光一凝。 “人是我亲信接进来的。很隐秘。”百里烨声音压得更低,“他重申了约定。还说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看着她眼睛:“国师摩罗,近来和‘北边一位落难贵人’,有秘密往来。” 北边。落难贵人。 凤南衣呼吸微微一滞。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百里烨看懂了。 “是他。”百里烨点头,眼神沉下去,“十有八九。玄一在边境,也发现了影卫的踪迹。和一支商队有关。方向,指向西夏。” 果然。 敬亲王。百里尧。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化不开。他竟真的没死。还逃去了西夏。甚至,搭上了摩罗。 凤南衣闭上眼。胸口有些闷。她缓了缓,又睁开。 “地心乳……”她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摩罗先前……百般刁难……玉瑶却暗中送来……是算计?” “是算计。”百里烨肯定道,“摩罗的刁难,未必是真要东西。或许,是想激化矛盾。玉瑶暗中相助,既卖了我们人情,又显了她的价值。一箭双雕。” 他顿了顿,又道:“那密使还说,摩罗近年来,频繁接触北狄残部。暗中搜罗各种古怪药材。似乎,在修炼某种邪术。” 邪术。 凤南衣想起圣墟。想起那阴森的祭坛。想起百里尧那双疯狂的眼。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敬亲王的巫蛊。摩罗的邪术。若这两样东西合在一处…… “必须查清。”她气息急促了些,忍不住低咳。 “别急。”百里烨立刻握紧她的手,内力送得更稳些,“玄一已亲自去追查那支商队。京中,太子也会布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越快越好。” 药痴大师也上前,搭上她的脉。片刻,松口气。“郡主,切忌劳神。心神宜静,药力才能行开。” 凤南衣喘了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知道他们说得对。她不再强求。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配合着他渡入的内力,引导药力在体内缓缓运行。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药炉底下炭火的轻响。百里烨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胶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窗外,风声呼啸。 凉州的夜风,带着边塞的凛冽。也像是带着远方的阴谋气息,一阵阵,往人骨头缝里钻。 百里烨知道。暂时的平静下,是更汹涌的暗流。但他不怕。只要她在。只要她好起来。什么风浪,他都敢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过了。凤南衣呼吸渐沉。又睡过去了。这一次,睡得安稳了些。眉心那点褶皱,也松开了。 药痴大师再次诊脉。对百里烨点点头。“脉象更稳了。王爷可稍歇片刻。老朽守着。” 百里烨摇头。“我不累。大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药痴大师看他一眼。没再劝。只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榻边。“提神的药丸。若实在撑不住,含一粒。” 说完,老人退到外间榻上。和衣躺下。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了。 百里烨仍坐着。握着她的手。内力徐徐不断。他看着她沉睡的侧脸。想起她清醒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想起她虚弱却仍要追问“外面”的倔强。 他的心,又软又疼。 他的南衣。从来不是需要人呵护的娇花。她是能与他并肩的乔木。是能共担风雨的伴侣。所以,他要更快些。扫清所有障碍。让她早日痊愈。重新站在他身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 光,一点点透进来。驱散黑暗。也照见未来路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危机。 榻上的人,睫毛轻颤了颤。 百里烨立刻俯身。“南衣?” 凤南衣没睁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却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很轻。但百里烨感觉到了。 他紧抿的唇,终于松了松。眼底,有光微微亮起。 天亮了。 新的一天。危机还在。但希望也在。 只要人在。只要心在一处。路,总能走下去。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但急促。停在门外。 “王爷。”是亲卫压低的声音,“有消息。” 百里烨眼神一凛。轻轻将凤南衣的手放入被中。替她掖好被角。又深深看她一眼。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脚步很轻。怕吵醒她。 门开了,又合上。 榻上,凤南衣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又颤了颤 第379章 药力冲突 天刚亮。 药炉换了新炭,火重新旺起来。药香更浓了,苦中带涩,弥漫一室。 凤南衣觉得冷。 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冰针,细细密密地扎。她忍不住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响声。 百里烨立刻察觉。手掌贴住她后背,内力源源不断渡进去。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试图驱散那股寒气。 可下一刻,热意又猛地窜上来。 像有把火,从心口烧起。迅速蔓延。脸颊发烫,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可骨子里,还是冷的。冰火交煎。她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药痴大师!”百里烨声音紧绷。 药痴大师疾步上前,三指搭上凤南衣腕脉。眉头瞬间拧紧。 “坏了。”老人声音沉下去,“鬼面花毒性至阴,‘地心乳’药性至阳。两股药力在郡主体内对冲,阴阳失衡。先前被王爷内力强行压住,如今……压不住了。” “怎么办?”百里烨盯着他,眼底赤红。 “必须疏导。”药痴大师语速极快,“老朽以金针渡穴,强行引导药力归经。但此过程极为凶险,郡主需保持清醒,以意志力相抗,否则经脉受损,恐有性命之忧。” “她受得住。”百里烨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握住凤南衣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南衣,听见了么?撑住。我在这里。” 凤南衣意识有些模糊。冷热交替,像把她撕成两半。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可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很真实。她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他通红的眸子。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药痴大师不再迟疑,取出针囊。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王爷,请务必稳住郡主心脉。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昏厥。” 百里烨点头。一手按在她背心,内力稳而缓地输送,护住她心脉。另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第一针落下。 凤南衣身体猛地一颤。剧烈的痛楚,从穴位炸开。比刚才的冷热更甚。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里。她咬紧牙关,没出声。额上汗珠滚落,瞬间浸湿鬓发。 第二针,第三针…… 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药痴大师神色凝重,手法快得只见残影。每一针,都精准刺入要穴。引导着体内狂暴的药力,顺着经脉艰难前行。 凤南衣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百里烨手心。掐出了血痕。可百里烨一动不动,只死死握着,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 “南衣,看着我。” “别睡。” “很快就好了。” “我在。” 他的声音,成了她混沌意识里唯一的锚。她睁大眼,死死盯着他。眼前景象在晃动,他的脸却越来越清晰。那双眼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痛。很痛。像整个人被拆开,又重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里衣湿透。可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冰火之力,似乎真的,在银针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朝着某个方向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针落下。药痴大师指尖发颤,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像是耗尽了力气。 凤南衣身体一软,瘫在百里烨怀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连指尖都动不了。但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终于渐渐退去。体内冰火对冲的狂暴感,也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到极致的疲惫。 “成了。”药痴大师声音沙哑,“最凶险的一关,过了。接下来,好生将养便是。” 百里烨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他搂紧怀里的人,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似乎褪去一些。“多谢大师。” “是老朽该做的。”药痴大师摆摆手,坐到一旁调息。 凤南衣缓了很久。才慢慢找回一点力气。她睁开眼,看向百里烨。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比她好不到哪去。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吓到了?”她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轻地蹭了蹭。呼吸有些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些,扶她靠好,又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凤南衣声音依旧很轻,但清晰了些,“就是……没什么力气。” “毒已清了七八成,余下的,需慢慢调理。”药痴大师调息完毕,开口道,“郡主意志之坚,老朽平生仅见。此次能挺过来,大半靠郡主自己。” 凤南衣摇头。“是大师医术高明,还有……”她看向百里烨,“王爷内力护持。” 百里烨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外,低声禀报:“王爷,太子殿下到了,说有要事相商。” 百里烨眉头微蹙。看了眼凤南衣。 “去吧。”凤南衣道,“我没事了。正事要紧。” 百里烨又看了药痴大师一眼。老人点头:“郡主脉象已稳,王爷放心。” 百里烨这才起身,替她拢好被角,大步走出去。 门外廊下,太子百里弘等候在那里。神色凝重,见百里烨出来,立刻迎上。 “皇兄。”百里烨拱手。 “不必多礼。”太子摆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南衣如何?” “刚挺过最凶险的一关,现已无碍,需静养。”百里烨道,“皇兄此来,是为了玉瑶公主那消息?” 太子点头,压低声音:“正是。那密使所言,我已反复思量。‘北边落难贵人’,十有八九,是敬亲王。” 百里烨眼神一沉。“他果然没死。还逃去了西夏。” “不止。”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百里烨,“今晨刚到的。玄一传回的。” 百里烨接过,迅速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却字字惊心。 “边境发现影卫踪迹。三人。携商队标识。方向,西夏。商队规模约三十人,驮马十五匹,货物以药材、皮货为掩。内藏兵器、不明粉末。已于三日前,自黑水关秘密出境。疑与敬亲王有关。属下已派人尾随,深入西夏查探。” 百里烨捏着信纸,指节泛白。“药材。皮货。不明粉末。”他抬眼,看向太子,“敬亲王在圣墟,便用活人炼蛊。如今与摩罗勾结,恐怕所图,不止借势复仇那么简单。” 太子神色凝重。“摩罗近年,动作频频。暗中与北狄残余勾结,搜罗各种诡异之物。若他与敬亲王联手,一个掌南疆巫蛊秘术,一个握西夏权柄,修炼邪法……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查清。”百里烨道,“玄一已跟去西夏。凉州这边,我已加派暗哨,监视所有通往西夏的通道。京中……” “京中我自有安排。”太子接口,“敬亲王余党,一个也跑不了。当务之急,是南衣的身体。她此次中毒,恐怕……也与敬亲王脱不了干系。” 百里烨眼神骤然锋利。“皇兄是说……” “只是猜测。”太子道,“鬼面花罕见,西夏虽有,却也非寻常可得。摩罗与敬亲王既有往来,此毒来源,便值得深究。不过,眼下无证据,暂且按下。待南衣好转,再细查不迟。” 百里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太子才转身离去。 百里烨在廊下站了会儿。晨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眼底一片冰寒。 敬亲王。摩罗。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头。不拔掉,寝食难安。 他转身,推门回屋。 凤南衣靠坐在榻上,正与药痴大师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停下话头,看向他。 百里烨走到榻边坐下,将玄一的密信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凤南衣听完,沉默片刻。 “药材。皮货。不明粉末。”她重复着这几个词,眉心微蹙,“敬亲王在圣墟,便需大量活人及特殊药材炼蛊。那‘不明粉末’,恐怕就是炼制蛊虫或某种邪物的原料。他逃往西夏,与摩罗勾结,一是寻求庇护,二来……恐怕是想借西夏之地,重启他的‘圣童’仪式。” “圣童仪式?”药痴大师神色一凛,“郡主是说,他想借西夏国师之力,完成那未竟之事?” “极有可能。”凤南衣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他在圣墟仪式失败,遭受反噬,必然不甘。西夏远离大晟,摩罗又擅邪术,正是他东山再起的好地方。那些药材、粉末,恐怕就是为此准备。” 百里烨眼神骤冷。“他若真在西夏重启仪式……” “必成大患。”凤南衣接口,看向百里烨,“必须阻止他。在他成事之前。” 百里烨握紧她的手。“我知道。玄一已去。我也会加派人手。你先把身子养好。此事,急不得。” 凤南衣知道他说得对。她此刻虚弱,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她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 药痴大师又叮嘱了几句调养事项,便退出去煎药。 只剩两人在屋里。 百里烨扶着凤南衣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 凤南衣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眉心的褶皱。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别担心。”她轻声道,“我会很快好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去把那些麻烦,都解决掉。”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一起。”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危机未解,前路艰险。 但只要人在。只要心在一处。 便没什么,是闯不过去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暖而坚定。 第380章 西夏国书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 凤南衣靠在软枕上,慢慢喝了小半碗粥。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她能短暂坐起了。虽然久坐仍会头晕,但比起前几日动弹不得,已是天大的好转。 百里烨坐在榻边,一勺勺喂她。动作很稳,很慢。看她咽下,又舀起一勺。耐心得不像他。 “我自己来。”凤南衣抬手,想接碗。 百里烨避开。“别动。药痴大师说,你心脉受损,不宜用力。” 凤南衣无奈,只好由他。一碗粥见底,百里烨又端来温水,喂她漱口。做完这些,他才用布巾擦了擦手,看向她。 “今日觉得如何?” “好多了。”凤南衣实话实说,“胸口不闷了,手脚也有了些力气。就是……容易累。” “毒刚清,元气大伤,自然如此。”百里烨道,“药痴大师说,需静养月余,方能慢慢恢复。” “月余太久了。”凤南衣蹙眉。 “急不得。”百里烨握住她的手,“身子要紧。其他事,有我。” 凤南衣看着他。几日不眠不休,他眼下青黑明显,下颌胡茬更密。可眼神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知道,他在担心。担心她的身子,也担心外头的局势。 “外头……可有消息?”她问。 百里烨顿了顿,道:“西夏的国书,今晨到了。” 凤南衣眸光微凝。“怎么说?” “同意以‘地心乳’换取边境五市、医药典籍,以及部分商税优惠。”百里烨语气平静,“国师摩罗,未再公开阻挠。协议,已由太子代表朝廷签署。” 凤南衣沉默片刻。 “摩罗……就这样放手了?”她问。 百里烨摇头。“此人城府极深。公开不阻挠,未必私下不动作。玉瑶公主的密使说过,摩罗与敬亲王有往来。此次协议达成,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毕竟,五市一开,人员往来复杂,更方便他行事。” “是。”凤南衣点头,“而且,他虽未公开阻挠,但态度不明。日后边境若有摩擦,他便可借机生事。此人……不得不防。” “我已加派暗哨,监视边境动向。”百里烨道,“玄一那边,尚无新消息传回。敬亲王与摩罗勾结,所图甚大,不会轻易暴露。我们需有耐心。” 凤南衣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敬亲王像条毒蛇,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太子呢?”她问。 “在府衙处理后续事宜。”百里烨道,“协议虽签,但具体细则,还需与西夏使者磋商。另外,抚恤将士、犒赏三军等事,也需他定夺。” 凤南衣点头。太子监国,这些事,本该他处理。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药痴大师端药进来,见凤南衣醒着,笑道:“郡主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来,把药喝了。” 百里烨接过药碗,试了温度,喂给凤南衣。 药汁依旧很苦。凤南衣皱眉咽下,缓了口气,看向药痴大师。 “大师,我有一事相求。” “郡主请讲。” “此次解毒,多亏西夏的‘地心乳’。”凤南衣声音不大,但清晰,“虽说两国协议已定,但于情于理,我该有所回馈。我这里有几张针对西北常见病症的改良药方,或许对西夏百姓有益。想请大师斟酌,若无不妥,便作为回礼一部分,赠予西夏。” 药痴大师神色一动。“郡主的意思是……” “西北苦寒,百姓多受风寒、湿痹、咳喘等症困扰。”凤南衣道,“我这几张方子,药材易得,制法简单,效果却比寻常方剂好上三分。若能推广,可惠及百姓。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药痴大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郡主仁心,老朽佩服。这几张方子,老朽看过,确是好方。赠与西夏,一来彰显大晟仁德,二来也可缓和边境民心。只是……”他顿了顿,“郡主此刻虚弱,不宜劳神。不如老朽代为执笔,郡主口述便可。” “有劳大师。”凤南衣点头。 药痴大师取来纸笔,在榻边小几铺开。 凤南衣靠坐好,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第一张,治风寒初起。羌活三钱,防风二钱,荆芥一钱半,紫苏叶一钱……”她语速不快,但清晰流畅。每一味药材,分量,制法,服用禁忌,一一说明。 药痴大师笔走龙蛇,认真记下。听到后来,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几张方子,用药精当,配伍巧妙。尤其是这治咳喘的方子,以麻黄、杏仁为君,佐以桑白皮、黄芩,兼顾宣肺与清热,甚妙。”他抚须叹道,“郡主医术,已臻化境。老朽自愧不如。” “大师过誉了。”凤南衣摇头,“不过是在前人基础上,稍作改良罢了。西北药材有限,这些方子所用,皆是当地易得之物,方有推广之便。” 百里烨在一旁静静听着。看她苍白着脸,却条理清晰地说着药方,心里又软又疼。他的南衣,即便在病中,心里装的,还是百姓疾苦。 三张方子说完,凤南衣已有些气喘。额上渗出细汗。 “够了。”百里烨按住她,“今日到此为止。歇着。” 药痴大师也道:“郡主先歇息。这几张方子,老朽稍后会仔细斟酌,再誊抄清楚。待郡主好转,再过目不迟。” 凤南衣确实累了。不再强撑,缓缓靠回软枕,闭目养神。 药痴大师收拾了纸笔,悄悄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百里烨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脆弱,又坚韧。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凤南衣没睁眼,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我没事。”她说。 “嗯。”百里烨应了一声。握着她的手,没放开。 又过了片刻,外间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太子百里弘。 “南衣可好些了?”太子声音温和,带着关切。 凤南衣睁开眼,想要起身。 “躺着别动。”太子抬手虚按,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点点头,“气色是好些了。孤就放心了。” “有劳太子殿下挂心。”凤南衣道。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太子在椅中坐下,看向百里烨,“西夏使者已启程回国。协议细则,也已谈妥。五市地点,定在凉州西北五十里的‘青石关’。下月初一,正式开市。” 百里烨点头。“开市在即,边防需加强。敬亲王与摩罗勾结,恐会趁机生事。” “孤已传令凉州守将,加派兵力巡防。”太子道,“另外,孤会修书一封,送往西夏国主,言明两国交好之意,并提及摩罗国师……近来举动频繁,望国主明察。”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凤南衣道,“只是,摩罗在西夏权势颇大,国主未必能制。玉瑶公主那边……” “玉瑶公主的密使,今晨已秘密离城。”太子道,“孤与他深谈过。此人精明,看得出利害。玉瑶公主既已选择暗中相助,必有所图。日后边境若有异动,她或可成为内应。” “内应未必,但传递消息,应无问题。”百里烨道。 “是。”太子点头,又看向凤南衣,“你赠药方之事,孤听药痴大师说了。此举甚好。于国于民,皆有益处。西夏百姓若因此受益,必感念大晟仁德。于边境安定,大有裨益。” “殿下过奖。”凤南衣道,“我只是尽些心意。”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言。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凤南衣的身体状况,便起身告辞。 “你好好休养。外头的事,有孤和烨弟在,不必忧心。” “谢殿下。” 太子离去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凤南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天色。日头渐高,阳光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在想什么?”百里烨问。 凤南衣收回目光,看向他。 “我在想,敬亲王此刻……在做什么。” 百里烨眼神微沉。 “他躲在暗处,必在谋划。与摩罗勾结,定有所图。”凤南衣缓缓道,“那些药材,粉末,兵器……他不会无缘无故运去西夏。还有那‘九幽引魂阵’……他到底想做什么?”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 “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会阻止他。”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你好生养着。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把他揪出来。” 凤南衣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到时候,一起去。”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坚定。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淡。 可谁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敬亲王。摩罗。 西夏。边境。 还有那未知的阴谋。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但,只要人在。只要心齐。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凤南衣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走着瞧吧。 第381章 暂缓回京 第七日,天放晴了。 晨光透窗,暖洋洋地铺了半间屋子。药炉里还煨着药,但那股浓重的苦味,淡了许多。 凤南衣靠在床头,自己端着碗,小口喝粥。手还不太稳,碗沿偶尔碰到嘴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但比起前几日连抬手都费力,已是大好。 百里烨坐在床边,没插手,只静静看着。看她慢慢喝下半碗粥,看她额角沁出细汗,看她放下碗时,轻轻吁了口气。 “饱了?”他问。 “嗯。”凤南衣点头,擦了擦嘴角。 百里烨接过碗,放在一旁。又递上温水。看她漱了口,才道:“药痴大师说,你体内余毒已清得七七八八。只是伤了元气,得慢慢养。” 凤南衣笑了笑。“我知道。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她顿了顿,看向窗外,“今日……是第七日了吧?” “是。”百里烨道,“西夏的国书,昨日已快马送回京。太子也准备启程回朝,主持凯旋大典。” 凤南衣沉默片刻。 “我想……在凉州多留些日子。”她转头看他,“如今这身子,经不起车马劳顿。不如暂缓回京,在此休养半月,再作打算。” 百里烨看着她。没立刻答应。 “凉州苦寒,不比京城。药材、用度,都差些。”他说。 “凉州有药痴大师在,足够了。”凤南衣摇头,“京城虽好,但人多眼杂,应酬不断。反倒不利于静养。况且……”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敬亲王的事,还没了结。我留在凉州,离西夏近些,若有变故,或许……能帮上忙。” “你的身子要紧。”百里烨皱眉。 “我知道。”凤南衣伸手,握住他的手,“所以,只是暂缓半月。等我能下地走动了,咱们就回京。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恳求。 百里烨心软了。他反手握紧她,终究是点了头。 “好。那就再留半月。”他道,“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养着,不许再劳神。” “我答应。”凤南衣笑了,眉眼弯弯。 正说着,药痴大师端药进来。见凤南衣气色好转,老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丫头今日瞧着精神多了。”他将药碗递给百里烨,“来,把药喝了。这是最后一副清余毒的药。喝完,便只需温养了。” 凤南衣接过药碗。药汁依旧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她看向药痴大师。 “大师,这些日子,辛苦您了。” “说这些做什么。”药痴大师摆摆手,在榻边坐下,替她诊脉。片刻,点点头,“脉象平稳多了。余毒已清,只是心脉受损,气血两亏。需好生调理,切忌操劳,切忌忧思。凉州气候虽寒,但胜在清净。在此休养半月,也好。” “是,我也是这么想。”凤南衣道。 “那老朽去调整方子,以温补为主。”药痴大师起身,又看向百里烨,“王爷,郡主如今不宜挪动,暂缓回京是上策。只是凉州条件简陋,需多费心。” “本王明白。”百里烨道,“有劳大师。” 药痴大师离去后,屋里又静下来。 凤南衣靠回床头,有些疲累。百里烨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你歇着。我去安排些事。”他道。 “嗯。”凤南衣应了一声,闭上眼。 百里烨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出屋子。 外头,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但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刺骨。 他先去了书房。太子百里弘已在等他。 “南衣如何?”太子问。 “余毒已清,但需静养。”百里烨道,“我与她商议,暂缓回京,在凉州再休养半月。” 太子沉吟片刻,点头。“也好。她此次伤得不轻,仓促回京,恐生变故。凉州虽苦寒,但清净。于她养伤有利。”他顿了顿,又道,“孤今日便启程回京。朝中诸事,还需孤坐镇。敬亲王之事,孤会加派人手,暗中查探。西夏那边,你多费心。” “臣弟明白。”百里烨拱手。 “另外,”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百里烨,“这是孤的令牌。凭此令,可调动凉州及周边三州守军。若敬亲王或西夏有异动,你可便宜行事。” 百里烨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他看向太子,目光复杂。 “皇兄……” “不必多说。”太子抬手打断他,“你我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敬亲王不除,国无宁日。此事,孤与你是同一阵线。” 百里烨握紧令牌,重重点头。“臣弟,定不辱命。” 太子拍了拍他肩,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百里烨在书房站了片刻,将令牌收好。然后召来亲信将领,一一分派事务。 安置北狄俘虏,需谨慎。既要防其生乱,又不能过于苛待,以免激化矛盾。他下令,将俘虏分散安置于凉州以北三处屯田所,由驻军看管,令其垦荒自给。表现良好者,三年后可赦为平民,分田落户。 犒赏三军,需公正。此番北境大捷,将士用命,功不可没。他拟了章程,按军功大小,分赏银、布帛、田地。阵亡者,抚恤加倍,由专人送至其家。伤者,妥善医治,日后生计,官府需有安排。 这些事,琐碎繁杂。百里烨一一过问,亲自定夺。直至日头偏西,才理出个头绪。 最后,是追查敬亲王。 他铺开西北舆图,目光落在西夏方向。玄一已潜入西夏,至今无新消息传回。敬亲王与摩罗勾结,所图不明。那些药材、粉末、兵器,究竟作何用途?那“九幽引魂阵”,又在何处? 他沉思良久,提笔写下数道命令。 一,加派暗哨,潜入西夏,重点探查摩罗国师府及边境要隘。二,严查边境往来商队,尤其是药材、皮货、矿物等货物。三,令凉州守军加强巡防,尤其青石关一带,五市在即,不容有失。四,传信京中,请太子协调各地,搜捕敬亲王余党,尤其是与南疆、西夏有关联者。 写罢,他唤来亲卫,将命令一一发出。 做完这些,天已擦黑。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回屋。 凤南衣已醒了,正靠在床头,就着烛火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 “忙完了?” “嗯。”百里烨在床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不歇着?” “躺久了,骨头酸。”凤南衣笑笑,“看会儿书,打发时间。” 百里烨看了眼书封,是本医书。他无奈摇头。“药痴大师说了,不许劳神。” “只是随便翻翻。”凤南衣合上书,看向他,“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大致妥了。”百里烨将安置俘虏、犒赏三军等事简单说了,又将追查敬亲王的部署告诉了她。“玄一那边尚无消息,但以他的本事,应无大碍。我们且在凉州等半月,看看情形。” 凤南衣点头。“敬亲王狡猾,摩罗更非善类。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我明白。”百里烨替她拢了拢鬓发,“你只管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我。” 凤南衣看着他,忽然问:“太子殿下……今日启程了?” “是。”百里烨道,“朝中诸事繁多,他需回去坐镇。” 凤南衣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变了许多。” 百里烨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从前的太子,与敬亲王多有往来,甚至暗中相助。可如今,却主动与他联手,对付敬亲王。 “人总会变的。”百里烨道,“或许,是他看清了敬亲王的真面目。又或许,是局势所迫。无论如何,眼下他与我们目标一致,便是好事。” 凤南衣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静静看着跳动的烛火。 是啊,是好事。 至少眼下,是好事。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窗外,夜色渐浓。凉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稳的。 这就够了。 第382章 凉州辞行 天晴了几日,又飘起细雪。 凉州将军府内,药痴大师收起最后一根银针,长舒一口气。 “好了,丫头。今日起,不必再行针了。” 凤南衣缓缓坐起,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绵软无力的感觉,轻了许多。她试着下床,双脚落地,虽还有些虚浮,但已能站稳。 百里烨立刻上前扶住她手臂。 “慢些。” 凤南衣借着他的力,缓缓走了几步。从床边到窗前,不过七八步距离,她走得有些慢,额角渗出汗,但终究是自己走完了。 “如何?”百里烨问,眼中带着紧张。 “还好。”凤南衣笑了笑,看向药痴大师,“多谢大师。” “是你自己底子好,意志也强。”药痴大师收拾着针囊,脸上带着笑,“不过切记,仍不可劳累,不可久站。每日走动片刻便好,循序渐进。” “是,我记下了。”凤南衣应道。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亲卫在门外禀报:“王爷,郡主。府外来了许多百姓,说是听闻郡主大好,特来问候。” 凤南衣一怔。 百里烨皱眉:“南衣需静养,让他们回去吧。” “等等。”凤南衣叫住亲卫,看向百里烨,“百姓一片好意,我若避而不见,反倒不美。况且,我既已能下地,到府门露个面,说几句话,不碍事的。” “可是……”百里烨仍不放心。 “王爷若不放心,便陪我一道去。”凤南衣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坚定,“只在府门口站片刻,可好?”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是拗不过。他取来厚厚的大氅,仔细为她披上,又系好带子。然后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药痴大师在身后叮嘱:“不可超过一刻钟。” “知道了。”凤南衣应道。 走到前院,已能听见府外隐约的人声。不是喧哗,而是一种低低的、嗡嗡的议论声。走到府门内,声音更清晰了些。似乎有很多人,但都压低了声音,怕惊扰什么。 百里烨示意亲卫开门。 沉重的府门缓缓打开。 外头的景象,让凤南衣微微一怔。 将军府前的长街,几乎站满了人。男女老少,穿着厚厚的冬衣,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他们手里提着东西。有的挎着篮子,里头装着鸡蛋、腊肉;有的抱着陶罐,隐约飘出鸡汤的香气;还有的,捧着自家织的粗布,或是晒干的草药。 人虽多,却很安静。见府门打开,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很快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望过来,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感激,有敬意。 凤南衣心头一热。她轻轻推开百里烨搀扶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 细雪落在她发上、肩上。她脸色依旧苍白,身形还有些单薄,但站得笔直。 “各位乡亲。”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亮,顺着风能传出去很远,“多谢大家挂念。南衣已无大碍,让大家费心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松气声。有人小声说:“郡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上前几步,颤巍巍跪下。他身后,哗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郡主大恩,凉州百姓没齿难忘!”老者声音哽咽,“若不是郡主识破蛊人,救治伤兵,凉州城……早就完了!小老儿的儿子,就是郡主从战场上救回来的!郡主是我们凉州的恩人哪!” “老人家快请起。”凤南衣连忙示意亲卫去扶,“万万不可如此。守卫凉州,是守军的本分。救治伤者,是医者的天职。南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 老者被扶起,仍是泪流满面。后面的人群里,也有人低声啜泣。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南衣不敢居功。”凤南衣环视众人,缓缓道,“此次凉州能守住,是皇上圣明,是太子殿下与宸王殿下运筹帷幄,是守城将士用命,是城中百姓同心。南衣不过是尽了些微薄之力,实在不值一提。大家若要谢,该谢皇上,谢王爷,谢那些为国捐躯、为城流血的将士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如今战事已了,但凉州百废待兴。还望各位乡亲振作精神,齐心协力,重建家园。只有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了,才对得起那些战死的英灵,才对得起朝廷的恩典。” 她的话,朴实,却字字恳切。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她,眼神里的敬意更深了。 一位中年妇人上前,将手里的篮子递上。里头是十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 “郡主,这是自家鸡下的蛋,您补补身子。” 接着,又有人递上腊肉,有人捧来粗布,有人送上草药。东西都不贵重,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凤南衣没有推辞。她让亲卫一一收下,又对众人深深一福。 “南衣谢过各位乡亲厚爱。这些心意,南衣收下。也请大家将各自带来的东西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孩子补身子。凉州刚经历战火,大家都不易。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应和声。许多人抬手抹眼泪,又忍不住笑。 凤南衣又在门口站了片刻,与几位年长的百姓说了几句话,询问他们家中境况,有无难处。直到药痴大师在门内轻咳一声,示意时间到了,她才对众人道:“外头天冷,大家早些回去吧。保重身子。” 说罢,她在百里烨的搀扶下,缓缓转身,走入府内。 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人声。 凤南衣长长舒了口气,身子晃了晃。百里烨立刻将她揽住。 “累了?” “有一点。”凤南衣靠着他,任由他扶着往回走,“但心里暖和。”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回到屋里,药痴大师立刻端来参汤。“快喝了,暖暖身子。你呀,就是心太软。” 凤南衣笑着接过,小口喝着。参汤温热,入腹后,那股寒气散了许多。 刚放下碗,外间又有亲卫来报。 “王爷,郡主。有客求见,说是……西夏来的故人。” 百里烨与凤南衣对视一眼。 “请到偏厅。”百里烨道。 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来人仍是玉瑶公主的那位密使,裹着厚厚的斗篷,见百里烨与凤南衣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百里烨摆手,“使者此番前来,可是玉瑶公主有何吩咐?” 密使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平凡却精干的脸。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 “公主命在下将此信交予王爷与郡主。公主说,此中内容,或对二位有所助益。” 百里烨接过信,拆开。凤南衣也凑近看。 信不长,但内容却让人心惊。 这是一份清单。详细罗列了国师摩罗近三年来的异常举动。 频繁与北狄残部秘密接触。暗中搜罗各种罕见药材,其中许多带有毒性,或与巫蛊之术相关。以修炼秘法为名,在西夏王都郊外建有一座隐秘庄园,常有异响与古怪气息传出。近半年,更是以“为国祈福”为由,多次前往边境“鬼哭峡”一带,行动诡秘。 信的末尾,玉瑶公主写道:“摩罗所图非小,恐与大晟不利。此清单,聊表诚意。望他日,若玉瑶有难,王爷与郡主,能念今日之情。” 示好之意,再明显不过。 百里烨看完,将信递给凤南衣。凤南衣仔细看了一遍,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密使。 “请转告公主,此情我们记下了。他日公主若有所需,只要不违大义,不伤百姓,我们必当尽力。” 密使躬身:“在下定当转达。” 凤南衣想了想,对一旁的侍女道:“去将我那个青玉小瓶取来。” 侍女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青玉瓶。瓶身温润,刻着缠枝莲纹。 凤南衣接过,递给密使。 “这是我闲暇时调制的丸药,于女子调理气血、安神养颜有些微效用。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赠与公主,聊表谢意。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密使双手接过,神色郑重:“郡主厚赐,公主必当珍视。”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密使便告辞离去,如来时一般悄然。 偏厅里,只剩下百里烨与凤南衣。 炭火噼啪作响。 百里烨将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摩罗频繁接触北狄,搜罗诡异药材,秘密修炼……所图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大。” “还有鬼哭峡。”凤南衣轻声道,“玉瑶公主特意提及此处,必有深意。敬亲王所需的那批药材、粉末,恐怕最终就是运往那里。他二人勾结,定在酝酿大阴谋。” “鬼哭峡……”百里烨沉吟,“此地距凉州不过三百余里,但地势险要,人迹罕至。确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玄一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凤南衣问。 百里烨摇头。“潜入西夏,凶险异常。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凤南衣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也不点破。她看着手中那份清单,忽然道:“玉瑶公主此次示好,虽是为自己留后路,但这份清单,于我们而言,确实珍贵。至少,我们知道了摩罗的一些底细,也知道了鬼哭峡这个关键所在。” “嗯。”百里烨将清单仔细收好,“此人可用,但不可尽信。她与摩罗终究是西夏内部之争,我们需谨慎行事。” “我明白。”凤南衣点头,“但眼下,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况且,她给的这份清单,价值不菲。” 窗外,细雪渐密。 凉州的冬天,还很长。 但有些事,已渐渐浮出水面。 敬亲王。摩罗。鬼哭峡。 还有那未知的阴谋。 凤南衣轻轻吁了口气。 “还有十日。”她道。 “什么?”百里烨看她。 “还有十日,我便能回京了。”凤南衣看向他,微微一笑,“然后,我们去把那些麻烦,一个个揪出来。”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也笑了。 “好。”他说。 第383章 启程回京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药痴大师收回诊脉的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丫头恢复得不错。脉象虽还有些虚浮,但已无大碍。路上慢行,注意保暖,按时服药,回京后再好生将养月余,便可大好了。” 凤南衣从榻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气力恢复了大半,只是久站仍有些晕。“多谢大师这些时日的照拂。” “说这些做什么。”药痴大师摆摆手,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这是路上用的药。红色瓶子的,每日早晚各一丸,固本培元。白色瓶子的,若觉得心慌气短时含一粒。绿色瓶子是驱寒散,若遇风雪,可冲水服用。” 他一瓶瓶交代,凤南衣仔细记下。 百里烨在一旁听着,待药痴大师说完,才开口:“大师不与我们一起回京?” “老朽还有些事,需在凉州逗留些时日。”药痴大师捋了捋胡子,“有几味药材,需在此地采集。况且,郡主既已无碍,有王爷照拂,老朽也放心。待药材收齐,老朽自会返京。” 凤南衣知他性子,也不多劝,只道:“大师保重。” “你也保重。”药痴大师看着她,眼神慈和,“回京后,诸事繁杂,更要顾惜身子。别让老朽白忙活一场。” “是,南衣记下了。” 送走药痴大师,凤南衣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些随身衣物、书籍和药瓶。侍女手脚麻利,很快便打点妥当。 午时刚过,车马已备好。 凤南衣披着厚厚的大氅,在百里烨的搀扶下,走出府门。 门外,长街上已站满了人。 不是前几日那些提着鸡蛋腊肉的百姓,而是整齐列队的凉州守军,以及闻讯赶来的官员、士绅。见他们出来,所有人都肃然而立。 凉州守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等,恭送王爷、郡主回京!” 身后,众将士齐刷刷抱拳,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恭送王爷、郡主!” 声音整齐,响彻长街。 凤南衣停下脚步,看向这些面孔。有些她认得,是那日守城时并肩作战的将领。有些她不认得,是普通兵士。他们脸上有风霜,有伤痕,但眼神都清澈而坚定。 她松开百里烨的手,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福。 “诸位将士,请起。” 将士们起身,依旧站得笔直。 凤南衣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凉州一战,诸位舍生忘死,保家卫国。此等忠勇,天地可鉴。南衣代朝廷,代凉州百姓,谢过诸位。” 她说着,又行一礼。 守将连忙侧身避开:“郡主折煞我等!守土卫国,乃末将本分!” “是本分,更是功劳。”凤南衣声音清朗,“还望诸位牢记此心,守好凉州,护好百姓。他日若有机会,南衣再来看望诸位。” “末将领命!”守将抱拳,声音铿锵。 凤南衣点点头,不再多言,在百里烨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长街,驶向城门。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默默站着,目送马车经过。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拥挤。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里有不舍,有感激,有祝福。 凤南衣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 雪后的凉州城,依旧有些残破。城墙上有修补的痕迹,街边房屋也有倒塌未及清理的。但人们脸上,已没了前些日子的惊惶。他们开始清扫积雪,修补房屋,准备重新过日子。 生机,正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悄然复苏。 马车驶出城门。守城兵士挺直脊背,持枪行礼。 凤南衣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轻轻舒了口气。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累了?” “有一点。”凤南衣闭上眼,“但心里踏实。”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马车出了城,速度渐渐快起来。官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路面还算平整。车轮轧过,发出规律的声响。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凤南衣才睁开眼。 “太子殿下……已先行几日了吧?” “嗯。”百里烨点头,“三日前便启程了。回京筹备凯旋大典,安抚朝臣,诸多事宜。” 凤南衣沉默片刻,低声道:“此次北境大捷,殿下功不可没。朝中……想必已有定论。” 她没明说,但百里烨听懂了。 太子监国期间,平定北境,促成与西夏和议,功劳甚大。经此一役,太子地位必将更加稳固。而百里烨自己,身为皇子,手握兵权,此番又立下赫赫战功。回京之后,难免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父皇……身子一直不大好。”凤南衣声音更轻了,“先前中蛊,虽得解,但终究伤了元气。如今又年事已高……”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皇帝年老体弱,太子地位稳固,而百里烨功高。这三者叠加,朝中局势,只怕会变得更加微妙。 百里烨握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但有些事,避不过。我既为皇子,领兵在外,建功立业是本分。至于朝中如何,非我能左右。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凤南衣看着他。他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她知道,他并非毫无准备。 “回京之后,你有何打算?”她问。 “先去见父皇,述职。”百里烨道,“之后,交还兵符,闭门谢客。” 凤南衣一愣:“交还兵符?” “嗯。”百里烨点头,“北境已定,兵符自当交还。我本就不愿涉入朝堂争斗,此番领军,是迫不得已。如今事了,也该功成身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凤南衣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思量。交还兵符,是自保,也是表态。告诉所有人,他无意争权。 “可若有人……仍不肯放过你呢?”凤南衣问。 百里烨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凤南衣看着他,忽然就安心了。是啊,他是百里烨。是从血火中走出来的宸王。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况且,”百里烨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我还有你。有你在,我无所畏惧。” 凤南衣脸一热,别开眼。“又说这些。” 百里烨低笑,将她揽入怀中。“我说的是实话。南衣,有你在我身边,我便觉得,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马车轻轻摇晃。车厢里温暖而安静。 凤南衣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下来。 是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朝堂争斗,权力倾轧,这些都是外物。只要人在,心在一处,便没什么好怕的。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玉瑶公主那份清单,你打算如何处置?” 百里烨眼神微凝。 “那份清单,我已抄录一份,密奏父皇。至于原本……我留着了。摩罗与敬亲王勾结,所图非小。鬼哭峡那边,需得仔细查探。但此事不宜声张,我打算回京后,与太子商议,派可靠之人暗中调查。” “太子会同意么?”凤南衣问。 “他必须同意。”百里烨语气沉静,“敬亲王是他的心头大患。摩罗若与敬亲王勾结,对西夏是祸,对大晟亦是威胁。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凤南衣想了想,点头。“也是。此事关乎国本,太子殿下不会糊涂。”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定下回京后的初步打算。 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凉州城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通往京城的路。 长路漫漫。前路未知。 但好在,他们在一起。 马车里,灯烛亮起。温暖的光,照亮一隅。 凤南衣靠在百里烨肩上,渐渐有了睡意。百里烨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睡吧。”他低声道,“到了驿馆,我叫你。” “嗯。”凤南衣含糊应了一声,沉沉睡去。 百里烨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神柔软。他拉过一旁的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轮廓模糊。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他们总会一起走下去。 第384章 盛大庆功 腊月十八,天晴。 官道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露出平整的青石板。路两旁,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禁军。甲胄鲜明,长枪如林。 远处,尘土微扬。 先是几骑快马,掌旗官手持“宸”字王旗,疾驰而来。随后,是整齐的骑兵方阵。铁蹄踏地,声如闷雷。再之后,是步兵。盔明甲亮,步伐整齐。队伍中央,簇拥着数辆马车。最前一辆,车辕上插着玄色王旗,正是宸王车驾。 京郊,十里长亭。 早已是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正中,凤辇华盖,仪仗煊赫。皇后着凤冠霞帔,端坐辇上。太后亦在侧,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太子百里弘,立于凤辇旁,神色肃穆。 百姓挤在禁军之后,翘首以盼。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来了!来了!” “是宸王殿下!” “还有凤郡主!” “听说凤郡主在北境受了重伤,不知可大好了?” “有药痴大师在,定是好了!” 马蹄声渐近。 队伍在长亭前百步停下。百里烨率先下马。他今日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腰佩长剑,身姿挺拔。虽风尘仆仆,但眉宇间的英气,不减分毫。 他走到车驾旁,掀开车帘,伸出手。 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 凤南衣弯腰,从车内走出。她穿着郡主品级的宫装,外罩银狐大氅,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在百里烨的搀扶下,她稳稳站定,目光平静,望向远处那煊赫的仪仗。 两人并肩,走向长亭。 百官肃然。百姓屏息。 行至五十步,百里烨与凤南衣停下,躬身行礼。 “臣百里烨,奉旨还朝。” “臣女凤南衣,奉旨还朝。”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 凤辇上,皇后微微颔首。一旁,礼官高唱:“宣——” 太子百里弘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犯边,凉州危急。宸王百里烨,临危受命,统率三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阵斩敌酋,退敌百里,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特加封‘天策上将’,赐金印紫绶,享双亲王俸,钦此!” 百里烨撩袍跪地:“臣,领旨谢恩。” 礼官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宁郡主凤南衣,慧质仁心,勇毅果敢。凉州危局,识破妖蛊,救死扶伤,安定民心。更献计破敌,功不可没。特赐京城郡主府一座,毗邻宸王府,规制同亲王。赐黄金万两,东珠十斛,南海珊瑚树一对,蜀锦百匹,食邑再加三千户。钦此!” 凤南衣亦跪地:“臣女,领旨谢恩。” 两份圣旨宣罢,百官齐声:“恭贺王爷!恭贺郡主!” 声震四野。 凤南衣抬头,看向高处的皇后与太后。皇后神色温和,微微颔首。太后则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与慈爱。 “平身吧。”皇后开口,声音温婉,“陛下龙体欠安,未能亲迎。特命本宫与太后,率百官,迎二位功臣还朝。一路辛苦。”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百里烨与凤南衣齐声道。 “好。”皇后微笑,“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二位庆功。请随本宫入城。” 仪仗转身,缓缓前行。 百里烨与凤南衣翻身上马,跟随在后。三军将士,则自有将领安置,于城外扎营,等候封赏。 队伍入城。 京城主干道,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侧商铺张灯结彩,百姓挤在街边,翘首以望。 “看!是宸王殿下!” “凤郡主!是凤郡主!” “郡主脸色有些白,定是伤还没好全……” “听说郡主在凉州,救了好多人!” “王爷和郡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花瓣、彩绸,从两旁楼上抛洒下来。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旗。 凤南衣端坐马上,神色平静。这样的场面,她并非第一次经历。但这一次,心境却不同。看着那一张张真挚的笑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欢呼,她心里,是暖的。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百里烨。 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怕她累着。 凤南衣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宫门前。 皇后、太后凤驾先行入宫。百里烨与凤南衣下马,由内侍引着,步入宫门。 宫宴设在太极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百官按品阶入座,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皇帝并未出席,只传了口谕,命太子代为主持。但赏赐,却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赐给百里烨的,除了金银珍宝,还有一柄先帝御用宝剑,名曰“龙渊”。赐给凤南衣的,除却圣旨上所列,还有一匣南海夜明珠,一对翡翠玉如意,以及十二匹江南新贡的云锦。 赏赐之厚,恩宠之盛,令人咋舌。 太子百里弘举杯,向百里烨与凤南衣敬酒。 “皇弟,南衣,此番北境大捷,二位居功至伟。孤代父皇,代朝廷,敬二位一杯。” 百里烨与凤南衣起身,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百官纷纷上前敬酒,说着恭维的话。百里烨一一应对,不卑不亢。凤南衣以伤后未愈为由,以茶代酒,倒也无人敢强求。 宴至中途,有内侍悄悄上前,在百里烨耳边低语几句。 百里烨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随后,他侧身对凤南衣低声道:“父皇要见我们。在养心殿。” 凤南衣点头。 两人向太子告罪,离席而去。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股药味。 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二人进来,他抬手示意免礼。 “坐吧。” “谢父皇(陛下)。” 宫人搬来绣墩,二人坐下。 皇帝仔细打量着凤南衣,半晌,叹道:“瘦了。也憔悴了。凉州的事,朕都听说了。苦了你了。” 凤南衣垂首:“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你呀,总是这般懂事。”皇帝摇头,又看向百里烨,“此番北境,你做得很好。没让朕失望。” “儿臣分内之事。”百里烨道。 皇帝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分内之事……这世上,能把分内之事做得这般好的,不多。”他顿了顿,看向凤南衣,“南衣,你此次立下大功,朕赐你郡主府,你可满意?” 凤南衣起身行礼:“陛下厚赐,臣女惶恐。臣女所为,不过是尽本分,实不敢当此厚赏。” “当得起。”皇帝摆手,“你与烨儿,一个在前线浴血,一个在后方救难,皆是我大晟功臣。朕赏罚分明,该赏的,绝不吝啬。那郡主府,是朕特意为你选的,就在宸王府隔壁。日后你二人成婚,来往也方便。” 凤南衣脸一热,低声道:“谢陛下。” 皇帝又说了几句,便露出疲态。百里烨与凤南衣识趣告退。 走出养心殿,夜风拂面,带着寒意。 宫道漫长,灯火如昼。 百里烨握住凤南衣的手。“累了吧?我送你回府。” “嗯。”凤南衣点头。 两人并肩,慢慢往外走。身后,太极殿的喧嚣渐渐远去。 “父皇的身子……”凤南衣低声道。 “太医说,是旧疾,加上忧思过度,需静养。”百里烨声音平静,“朝中之事,有太子,有诸位大臣,父皇可安心将养。” 凤南衣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宫门外,马车已备好。 百里烨扶凤南衣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新赐的郡主府。 郡主府坐落在城东,与宸王府仅一墙之隔。府邸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宅,规制宏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奢华却不失雅致。内侍宫女早已候在府外,见马车到来,齐齐跪迎。 “恭迎郡主回府!” 凤南衣下了车,看着眼前气派的府门,有些恍惚。 “进去看看。”百里烨在她耳边低声道。 两人步入府中。但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灯火通明,将各处照得如同白昼。正厅、书房、寝殿、花园……一应俱全,且布置得极尽精巧。 “喜欢么?”百里烨问。 凤南衣看着满目奢华,轻轻摇头:“太过了。我一人,住不了这般大的宅子。” “日后,便不只是你一人了。”百里烨看着她,意有所指。 凤南衣脸又红了,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参观了一圈,凤南衣已有些疲惫。百里烨送她到寝殿外。 “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百里烨卖了个关子,看着她进屋,这才转身离去。 寝殿内,温暖如春。 侍女伺候凤南衣梳洗更衣。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凤南衣却没什么睡意。 今日的一切,像场梦。 盛大的迎接,厚重的封赏,皇帝的勉励,百官的恭维…… 这一切,皆因北境之功。 可这功劳背后,是多少鲜血,多少性命。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凉州城头的烽火,伤兵营里的呻吟,还有百姓们含泪的眼。 还有……敬亲王那张疯狂的脸,摩罗那阴鸷的眼神,鬼哭峡那未知的阴谋…… 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路还很长。 赏赐与荣耀背后,是更多的责任,与更深的危机。 但,她不怕。 窗外,月色如水。 新赐的郡主府,在夜色中沉寂下来。 而属于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385章 宫宴暗涌 三日后,宫中大宴。 太极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御座之下,左右分设长案,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依次而坐。丝竹管弦,悠扬悦耳。宫人穿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这是正式的庆功宴,比之三日前那场,更加隆重。 凤南衣与百里烨的位置,设在御座左下首,紧邻太子。这份殊荣,不言而喻。 她今日穿着御赐的郡主朝服,绯红织金,雍容华贵。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苍白,更衬得眉眼如画。百里烨一身亲王礼服,玄衣纁裳,气度沉凝。两人并肩而坐,引得无数目光暗中打量。 皇帝驾到。 内侍高唱,殿中霎时一静。百官宗室,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在宫人搀扶下,缓步登上御座。他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脸上带着笑,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都坐吧。今日是家宴,亦是庆功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皇帝的目光,首先落在百里烨与凤南衣身上。 “烨儿,南衣,到朕跟前来。” 百里烨与凤南衣起身,行至御阶下,再次行礼。 “儿臣(臣女)参见父皇(陛下)。” “好,好。”皇帝看着他们,眼中带着欣慰,“都起来。让朕好好看看。” 两人起身。皇帝仔细端详片刻,叹道:“瘦了。都瘦了。北境苦寒,战事凶险,你们……辛苦了。” “为国尽忠,是儿臣本分。”百里烨沉声道。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凤南衣垂首。 “分内之事……”皇帝重复了一句,忽然提高声音,对着满殿臣工道,“若人人皆能将这‘分内之事’,做到如宸王与安宁郡主一般,我大晟,何愁不兴?” 殿中一片寂静。旋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圣明!” “宸王殿下与安宁郡主,实乃国之柱石!” “天佑大晟,得此良将贤媛!” 皇帝抬手压下议论,看着阶下二人,缓缓道:“此次北境大捷,你二人居功至伟。朕心甚慰。望你们日后,能同心同德,再立新功。亦盼你们早日成婚,佳儿佳妇,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福泽。”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变。 “佳儿佳妇”四字,分量极重。这几乎是皇帝在公开表态,对这门婚事的全力支持,更是对二人地位与功劳的再次肯定。 百里烨与凤南衣再次躬身:“谢父皇(陛下)隆恩。” “回去坐吧。”皇帝笑着摆手。 两人退回座位。刚一落座,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羡慕,钦佩,嫉妒,探究……种种情绪,混杂其中。 宴会正式开始。 乐声再起,舞姬翩跹。美酒佳肴,香气四溢。 皇后举杯,向凤南衣示意,笑容温婉:“南衣此次在北境,受苦了。本宫听了,甚是心疼。来,饮了此杯,好生补养身子。” 凤南衣举杯:“谢皇后娘娘关怀。”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皇后点点头,目光慈和,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无外乎让她好生休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态度亲切,无可挑剔。 然而,凤南衣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抬眼,望向御座右侧。太后端坐其上,手持金杯,慢慢啜饮。太后年事已高,发髻银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她并未看过来,可凤南衣就是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与复杂。 那日长亭迎接,太后的眼神是赞许慈爱。可今日,那慈爱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是疑虑?是权衡?还是别的什么? 凤南衣垂下眼,心中微凛。太后历经三朝,地位尊崇,心思深沉。她的态度,往往能影响后宫乃至部分朝臣的立场。不得不慎。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 百官宗室,开始轮番上前敬酒。目标,自然是今日的两位主角。 太子率先起身,举杯道贺,言辞恳切,姿态大方。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老臣,也纷纷上前,说些勉励恭贺的话。百里烨一一应对,不卑不亢,礼节周全。凤南衣则始终以伤后不宜多饮为由,浅尝辄止。 这时,一位身着湖蓝宫装、容貌婉约的妃嫔,在宫人搀扶下,袅袅婷婷走来。她身后,跟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宗室女眷。 凤南衣认得她。李嫔。育有肃王百里肃,是宫中资历颇深的妃嫔之一。 “宸王殿下,安宁郡主。”李嫔声音柔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本宫敬二位一杯。恭喜殿下与郡主,立下不世之功,凯旋还朝。” 百里烨举杯:“谢李娘娘。” 凤南衣亦举杯:“谢娘娘。” 李嫔含笑饮尽,目光在凤南衣脸上流连片刻,叹道:“郡主真是好模样,好气度。难怪陛下如此喜爱。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郡主在北境伤了身子,可大好了?这般盛宴,若是累着了,反倒不美。”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可细细品味,却有些微妙。像是在提醒众人,凤南衣虽有功,但终究是“伤了身子”的女子。 凤南衣神色不变,浅笑道:“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不宜多饮。失礼之处,还望娘娘见谅。” “无妨无妨。”李嫔笑着摆手,“身子要紧。郡主如今可是咱们大晟的功臣,金贵着呢。”说罢,又寒暄两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她身后的几位宗室女眷,也纷纷上前敬酒。态度客气,笑容满面,可那份客气里,总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敬酒时,目光更多是落在百里烨身上,对凤南衣,则多是礼貌性地一瞥。 凤南衣心中了然。李嫔育有成年皇子肃王,在朝中亦有势力。自己与百里烨此番风头太盛,又得皇帝如此盛赞,难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这份疏离,不过是开始。 她不动声色,依旧浅笑应对。不热情,也不失礼。 敬酒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有真心祝贺的,有趁机攀附的,也有如李嫔这般,表面热情内里疏远的。凤南衣静静看着,听着,将各人神色态度,暗暗记在心中。 宴至中途,皇帝露出疲态,先行起驾回宫。皇后与太后亦随之离去。 主角离场,殿中气氛反而松弛了些。乐声变得更加欢快,舞姬的舞姿也更加曼妙。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 凤南衣却觉得有些气闷。殿内炭火太旺,酒气、脂粉气、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人头晕。她以手支额,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不舒服?”百里烨立刻察觉,低声问。 “有些闷。”凤南衣轻声道。 “我陪你去外面透透气。”百里烨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凤南衣按住他的手,“你是今日主角,离席不妥。我出去走走便好。” 百里烨皱眉,显然不放心。 “让琉璃陪着我。”凤南衣示意身后的侍女。 百里烨这才点头,低声嘱咐:“别走远,早些回来。” 凤南衣应了,带着琉璃,悄悄从侧门退出大殿。 殿外,夜风清冷。空气里带着梅花的冷香,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凤南衣深深吸了口气,沿着廊庑缓缓而行。琉璃默默跟在身后。 走过一处转角,前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凤南衣脚步一顿。 “……风头太盛,未必是福。”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 “父亲说的是。陛下今日那‘佳儿佳妇’四字,分明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不满。 “噤声!”苍老声音低喝,“隔墙有耳!” 声音低了下去,渐渐远去。 凤南衣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继续往前走。 廊庑尽头,是一处小小的观景台。正对着御花园的梅林。月光下,寒梅怒放,暗香浮动。 凤南衣凭栏而立,望着那一片皎洁月光下的梅海,静静出神。 “郡主,天冷,当心着凉。”琉璃轻声提醒,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凤南衣拢了拢斗篷,忽然问:“琉璃,你说,这宫里,究竟是梅花好看,还是人心好看?” 琉璃一愣,低下头:“奴婢……不知。” 凤南衣笑了笑,没再说话。 是啊,人心难测。比这宫里最曲折的回廊,还要难测。 今日的盛赞,明日的冷眼。今日的恩宠,明日的猜忌。这宫墙之内,从来都是如此。 但,那又如何? 她凤南衣,从来不是靠着别人的恩宠活着的。 她转过身,看向大殿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回去吧。”她淡淡道。 琉璃应声,扶着她,缓缓走回那片喧嚣与光影之中。 宴席还未散。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凤南衣回到座位。百里烨立刻看过来,眼中带着询问。 凤南衣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凤南衣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无声的坚定。 她忽然就安心了。 管他暗涌如何,风波几重。 只要身边是这个人,便无所畏惧。 她反手,轻轻回握。 第386章 太后密谈 永宁郡主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城。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永宁”二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府内更是气象万千。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不精。引活水为湖,叠奇石为山,虽是冬日,松柏苍翠,寒梅吐艳,别有一番景致。 凤南衣站在正厅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这偌大的府邸,有些恍惚。 “郡主,风大,进屋里吧。”新任的府中管事刘嬷嬷,带着一干侍女仆从,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提醒。 凤南衣回过神,点点头,转身入内。 正厅宽敞明亮,陈设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御赐的珍宝,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暖笼烧得正旺,熏着淡淡的梅花香。 她在主位坐下。刘嬷嬷立刻奉上热茶。 “府中上下,共有仆役一百三十二人。其中,侍女四十八人,小厮三十六人,粗使仆妇杂役四十八人。名册在此,请郡主过目。”刘嬷嬷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凤南衣接过,并未立刻翻看。“这些人,都是内务府派来的?” “回郡主,大半是内务府指派。也有几位,是皇后娘娘和……宫里几位贵人赏赐下来的。”刘嬷嬷答得谨慎。 凤南衣了然。这座府邸,这满府的仆人,看似是恩宠,又何尝不是无数双眼睛。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有劳刘嬷嬷。府中规矩,一切照旧。我只有一条,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做得好,自有赏。若有那等偷奸耍滑、吃里扒外的,也绝不轻饶。” 她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刘嬷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奴婢谨记,定当管束好下人,绝不敢懈怠。” “嗯。”凤南衣点点头,“将名册留下,我稍后自会看。你先下去吧,将各处管事唤来,我一一见过。” “是。”刘嬷嬷退下。 接下来半日,凤南衣便在正厅接见府中各处管事。库房、厨房、车马、园子……一一问询,心里渐渐有了数。这府邸虽大,人事虽杂,但只要理顺了,便不难管。 傍晚时分,百里烨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少了些朝堂上的冷肃,多了几分随意。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意,眉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星。 “下雪了?”凤南衣迎上前。 “嗯,刚下。”百里烨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琉璃,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炭火不够?” “够了。”凤南衣拉他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刚接手府务,各处走了走。你今日不忙?” “刚去兵部交了差,述职的折子也递上去了。”百里烨喝了口茶,暖意入腹,神情放松了些,“便过来看看你。如何,可还习惯?” “还好。府邸大了些,人手多了些,但规矩立下,便好管了。”凤南衣在他旁边坐下,顿了顿,道,“我想着,将陛下赏赐的金银,拿出一部分来。” 百里烨看向她:“你想如何用?” “两部分。”凤南衣早有打算,“一部分,用于抚恤北境阵亡将士的家属。朝廷虽有抚恤,但杯水车薪。我想以……以我们二人的名义,再添一些,让那些孤儿寡母,日子好过些。” “好。”百里烨毫不犹豫点头,“此事我来办。北境阵亡将士的名册,兵部有存档。我着人核对,将银两一一送至其家。” “嗯。”凤南衣继续道,“另一部分,我想用于资助凉州,以及北境各州县的医药建设。此番北境之行,我深感边地医药匮乏,百姓患病,往往无医可求。若能设立医馆,培养医者,或可解些燃眉之急。” 百里烨看着她,眼神柔和。“你总是想着旁人。” “不是想着旁人。”凤南衣摇头,“是求个心安。那些赏赐,是拿命换来的。用在实处,比锁在库房里生灰强。”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此事……或许可与太医院商议。由朝廷出面,在边地设惠民医局,你以私人名义资助药材、银两,更为妥当,也免得惹人非议。” 凤南衣想了想,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便如此办。”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府中琐事,朝中动向。百里烨将这几日朝堂上的风声,拣紧要的说了。无非是些封赏议论,边境后续安排。他语气平淡,但凤南衣听得出来,水面之下,暗流并未停歇。 “对了,”百里烨忽然道,“今日在兵部,遇到肃王了。” 凤南衣眸光微凝:“肃王殿下?” “嗯。他领了督查京畿防务的差事,来兵部调阅旧档。”百里烨语气如常,“客客气气,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李娘娘今日在宴上,对我也甚是‘关切’。”凤南衣淡淡道。 百里烨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树欲静而风不止。无妨,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他们若有动作,接着便是。” 正说着,外头有侍女禀报:“郡主,宫里来了,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崔嬷嬷。” 凤南衣与百里烨对视一眼。 “请进来。” 一位衣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先行礼:“老奴给王爷请安,给郡主请安。” “崔嬷嬷免礼。”凤南衣道,“可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娘娘挂念郡主身子,特命老奴前来问候。”崔嬷嬷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娘娘说,明日若是得空,请郡主入宫说话,陪娘娘解解闷。” 凤南衣起身:“太后娘娘厚爱,南衣惶恐。请嬷嬷回禀娘娘,南衣明日定当进宫请安。” “是。老奴告退。”崔嬷嬷又行一礼,退了出去。 厅内静了下来。 “太后……”凤南衣微微蹙眉。宫宴上太后那复杂的眼神,她记忆犹新。 “不必多想。”百里烨握住她的手,“皇祖母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平日最是和善。召你说话,许是寻常关切。我明日陪你一同入宫。” 凤南衣摇头:“太后只召我一人,你同去,反而不美。放心,我能应对。” 百里烨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知道她自有主张,便不再坚持。“也好。若有事,随时让人传信给我。” “嗯。” 次日,雪后初晴。 凤南衣早早起身,梳洗装扮。她选了身颜色素雅却不失庄重的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玉簪。既不过分华丽招摇,也不显得怠慢。 马车入宫,在慈宁宫外停下。 崔嬷嬷已候在宫门外,引着她入内。 慈宁宫内,暖香袭人。太后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闭目养神。一位小宫女跪在脚边,轻轻捶腿。 “太后娘娘,安宁郡主到了。”崔嬷嬷轻声禀报。 太后睁开眼,目光清明,不见老态。她摆摆手,小宫女悄声退下。 “臣女凤南衣,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凤南衣依礼下拜。 “起来吧,到哀家跟前来。”太后声音温和。 凤南衣起身,行至炕前。 太后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叹道:“瘦了。凉州苦寒,又受了重伤,可大好了?”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凤南衣垂首答。 “坐。”太后指了指炕边的绣墩。 凤南衣谢过,侧身坐下,姿态恭谨。 宫女奉上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太后、崔嬷嬷与凤南衣三人。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拨着茶沫,却不喝。殿内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太后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南衣,你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有胆识,也有仁心。此次北境,你做得很好。皇帝喜欢你,看重你,是应该的。” “臣女愧不敢当。”凤南衣道。 “不必自谦。”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些虚话。哀家是想问你一句,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凤南衣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邃。 “臣女……明白。”凤南衣缓缓道。 “明白就好。”太后靠回引枕,语气有些悠远,“这宫里,这朝堂,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你此番功劳太大,赏赐太重,恩宠太盛。有些人,会羡慕,会嫉妒,也会……害怕。”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帝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太子仁厚,但终究……年轻。烨儿那孩子,性子冷,不擅经营,却偏偏手握重权,战功赫赫。你与他情深,是好事,也是……”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凤南衣沉默。太后的话,点到为止,但她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恩宠太过,易成众矢之的。而她与百里烨的结合,在有些人眼里,恐怕不只是佳偶天成,更是强强联合,足以动摇某些人的利益。 “臣女与宸王,只愿为国尽忠,为君分忧,并无他念。”凤南衣声音平静,却清晰。 太后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也有几分无奈。 “哀家知道你们无他念。但旁人未必信。”她摆摆手,“罢了,今日叫你来说话,本是想提醒你几句。但你心思通透,想必也看得明白。哀家只嘱咐你一句,谨言慎行,好自为之。哀家……是喜欢你这孩子的。莫要让哀家失望。” 凤南衣起身,郑重一礼:“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嗯,去吧。哀家乏了。”太后闭上眼,似是真的累了。 凤南衣又行一礼,在崔嬷嬷的引领下,退出殿外。 走出慈宁宫,寒风扑面。凤南衣却觉得,背心隐隐沁出了汗。 太后的话,看似家常,实则字字珠玑。是提醒,是回护,亦是一种无声的告诫。 她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宫墙。琉璃瓦上积雪未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 那就看看,这风,能有多大吧。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宫外走去。 第387章 太后往事 自那日慈宁宫一晤,又过了两日。 这天午后,凤南衣正在书房翻阅府中账册。府邸太大,开支用度,需得心中有数。她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勾画。 侍女轻手轻脚进来,奉上新茶。“郡主,宫里又来人了,还是太后身边的崔嬷嬷。” 凤南衣笔尖一顿。她放下账册,抬眸:“请到花厅。” 依旧是崔嬷嬷,依旧是那副严肃恭敬的模样。“郡主,太后娘娘请您入宫说话。” “有劳嬷嬷。容我更衣,即刻便去。”凤南衣颔首。 这次,她没有刻意素淡,也未过分华贵,只选了一身中规中矩的宫装,发间簪了支太后先前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不失礼,也不张扬。 马车再次驶入宫门。慈宁宫前,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光洁的石板路。腊梅开得正好,冷香幽幽。 崔嬷嬷引她入内。殿内比上次更安静,除了太后,只有两个心腹老宫女垂手侍立。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凤南衣依礼下拜。 “起来,坐吧。”太后今日气色似乎不错,倚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带着些许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凤南衣谢恩,在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太后挥了挥手。崔嬷嬷会意,与那两个老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太后与凤南衣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寂静。 太后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凤南衣也不催促,静静垂眸,等着。 “南衣,”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哀家听说,你与烨儿在凉州,又遇着凶险了?那敬亲王……” 凤南衣心头微凛,抬眸,正对上太后深沉的目光。“是。敬亲王与西夏国师摩罗勾结,意欲不轨。幸得将士用命,陛下洪福,方能化险为夷。” “化险为夷……”太后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似嘲似叹,“那孩子,从小就心思重。哀家看着他长大,原以为他只是性子偏了些,没想到……竟走到这一步。” 她顿了顿,看着凤南衣:“你是个聪明孩子。此次又立下大功,哀家和皇帝都很欣慰。你为朝廷,为百姓,尽心尽力。哀家都看在眼里。” “太后娘娘过誉,臣女愧不敢当。”凤南衣垂首。 “哀家说的是实话。”太后摆摆手,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哀家上回提点过你。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说……一些旧事。或许,能让你更明白,敬亲王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凤南衣心神一紧,知道今日的正题来了。她坐直了身子,做出倾听的姿态。 太后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是先帝晚年的事了。宫中曾有位淑妃,出身南疆,姿容绝世,舞姿倾城,一度宠冠后宫。” 凤南衣静静听着。淑妃,敬亲王百里尧的生母,如今的淑太妃。 “她不仅美,还……懂些南疆秘术,尤其擅蛊。”太后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苍凉,“先帝那时,对她几乎言听计从。后宫诸人,包括当时的皇后,都对她又恨又怕。” “后来,宫中出了一桩事。先帝忽然重病,太医束手无策。偏偏又在淑妃宫中,搜出了写着先帝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巫蛊人偶。”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停,“人赃并获。先帝震怒,要以巫蛊诅咒之罪,赐死淑妃。”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凤南衣能想象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那时,哀家还是贵妃。”太后缓缓道,“哀家与淑妃,并无深交。但看着她跪在殿中,哭得凄惨,口口声声喊冤,说那木偶是有人栽赃……哀家心软了。又念及她当时已育有尧儿,孩子尚幼,不能没有母亲。便向先帝求了情。” “先帝盛怒之下,本不肯听。是哀家……以死相逼,又联合了几位老臣陈情,先帝才勉强答应,饶淑妃一死,废其妃位,遣送至皇陵,终身守陵,非死不得出。” 凤南衣心中震动。原来当年,是太后保下了淑妃一命。而淑妃,也并未死去,只是一直在皇陵。 “淑妃被送走了。可尧儿那孩子……”太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那时不过六七岁,亲眼看着母亲被拖走,哭喊着追出去,摔在雪地里……那场景,哀家至今记得。从那以后,那孩子就像变了个人。原本就孤僻,后来更是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冰。” “先帝……对淑妃之事,始终有心结。对尧儿,也日渐冷淡。后来,先帝驾崩,皇帝继位。哀家怜惜尧儿孤苦,也曾劝皇帝多加照拂,将淑妃接回宫中奉养。可皇帝……心里也有疙瘩,总觉得淑妃之事疑点未清,又恐其蛊术害人,只允其在皇陵清净度日,并未接回。对尧儿,虽给了亲王尊位,却也谈不上亲近。” 太后说到此处,停了下来,看着凤南衣:“哀家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是想告诉你,敬亲王心里,是有恨的。他恨当年栽赃他母亲的人,恨先帝不查明真相就定罪,恨皇帝不接回他母亲,也恨哀家……或许恨这宫里所有人。他觉得,是他母亲蒙了冤,是他受了不公。这恨意,经年累月,只怕已深入骨髓。” 凤南衣心头豁然开朗。许多模糊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敬亲王对皇位的执念,不仅仅是因为权力欲,更源于幼年时目睹母亲“蒙冤”被逐、自己备受冷落的创伤与怨恨。母亲尚在,却如同死去般被囚禁在皇陵,这或许比死亡更让他痛苦和愤怒。这怨恨扭曲了他的心性,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失去的、他认为不公的一切夺回来,甚至毁灭。 “那……当年陷害淑妃的,究竟是谁?”凤南衣轻声问。 太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怅然:“查了,没查出来。那木偶出现得太巧,线索断得太干净。先帝那时病重,也无心深究。这桩事,也就成了悬案。淑妃……如今是淑太妃了,一直在皇陵。皇帝登基后,看在尧儿面上,并未过多为难,但也从未想过接她回来。哀家老了,许多事,也管不动了。可哀家总觉得,尧儿那孩子……怕是没断了和他母亲故国的联系。淑太妃出身南疆,那里……秘术诡谲。” 南疆!凤南衣脑中灵光一闪。敬亲王生母出身南疆,擅蛊。而敬亲王与西夏国师摩罗勾结,摩罗同样擅用诡异邪术,且似乎对南疆巫蛊也有涉猎。那些从大晟秘密运往西夏的药材、粉末,那些诡异的“九幽引魂阵”……这一切,是否都源于敬亲王想从母亲故国的秘术中找到力量,来报复这个他心中不公的皇室和天下?甚至,想救出、或利用他那位精通蛊术的母亲? “哀家老了。”太后的声音将凤南衣的思绪拉回,“许多事,力不从心。皇帝身子骨也不好,心里对尧儿,对淑妃的事,也一直有根刺。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当得亏欠,可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可有些事,不是亏欠就能弥补的,尤其是人心里的恨。” 她看向凤南衣,目光变得无比郑重:“南衣,哀家今日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你面对的敬亲王,不仅仅是一个觊觎皇位的逆贼。他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了心智的人。他行事,会比你想象的更偏执,更不择手段。你和烨儿,千万要当心。他那母亲……淑太妃,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与世无争。身在皇陵,心在何方,谁又知道呢。” 凤南衣起身,郑重下拜:“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与王爷谨慎行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后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温和。“你是好孩子,烨儿能得你为伴,是他的福气。回去吧。今日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记在心里,便好。” “是。臣女告退。” 凤南衣退出慈宁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太后的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不仅解释了敬亲王扭曲心态的根源,更点出了淑太妃这个可能的关键人物,以及敬亲王与南疆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这无疑让敬亲王的威胁性,又增加了数倍。 一个有权势、有谋略、被仇恨驱使、且可能掌握着诡异力量、还有一个精通蛊术的母亲在皇陵的亲王……这远比单纯的权力争夺更加复杂和危险。 她想起凉州城外的蛊人,想起那些诡异的药粉,想起玉瑶公主密信中所说的,摩罗频繁接触北狄、搜集诡异药材、秘密修炼的举动……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黑暗、更庞大的阴谋。而淑太妃,会在这个阴谋中扮演什么角色?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凤南衣拢紧斗篷,一步步走向宫门。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敬亲王百里尧,淑太妃。 他们的目标,恐怕从来就不只是皇位那么简单。 他们要的,或许是颠覆,是毁灭,是为数十年的囚禁与冷遇,讨一个他们自以为的“公道”。 而这,远比想象的更加危险。 凤南衣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似乎又要下了。 第388章 商队疑云 玄一是在一个雪夜里回到京城的。 他未惊动任何人,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宸王府。身上还带着塞外的风霜与寒意。 书房里,灯烛通明。 百里烨正对着一幅北境堪舆图沉思,指尖在凉州与西夏边境之间缓缓移动。听闻脚步声,他头也未回。 “回来了。” “是,主子。”玄一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起来说话。”百里烨转过身,目光落在玄一身上。不过月余未见,玄一瘦了不少,脸颊上多了道新愈的浅疤,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沉静。“辛苦你了。” “属下分内之事。”玄一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卷,双手呈上,“主子,这是属下在边境及西夏暗查所得。那支商队,有眉目了。” 百里烨接过,展开羊皮卷。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复杂的线路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 “仔细说。” “是。”玄一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那支商队,明面上是往来西域与大晟的普通商队,领头的掌柜姓胡,在西夏王都有铺面,信誉尚可。但属下顺藤摸瓜,发现这商队背后,实际掌控者另有其人。其资金往来、货物进出,最终都指向大晟境内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钱庄和货栈。而这些钱庄货栈的背后……隐约有敬亲王的影子。” 百里烨眼神一凝:“证据?” 玄一又从怀中取出一沓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这是属下设法从商队一个管事房中窃出的暗账副本,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这支商队常年从事走私。他们将大晟的盐铁、茶叶、丝绸,通过隐秘路线运往北狄残部、西夏,甚至更西边的一些西域小国。换回的,则是黄金、西域珍宝,以及……一些特殊药材和矿物。” “特殊药材和矿物?”百里烨追问。 “是。”玄一指着羊皮卷上一处标记,“属下冒险跟踪了其中一支分队,他们并未在西夏王都停留,而是绕道向西,进入一片名为‘鬼哭峡’的险峻地带。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看到他们将一批货物卸在一个山谷入口,接货的,是几个身着黑袍、形迹可疑之人。之后,那分队便原路返回,而货物被黑袍人运入了峡谷深处。” 鬼哭峡!百里烨眼神一厉。玉瑶公主密信中提到,摩罗频繁前往鬼哭峡,行动诡秘。看来,那地方果然是他们的一处重要巢穴。 “还有这个。”玄一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边缘焦黑的符纸。“这是属下在商队曾经停留过的一处废弃营地发现的,被埋在灰烬下。应是他们匆忙离开时,未能彻底销毁。” 百里烨拿起一张符纸。纸张粗糙,颜色暗黄,上面用朱砂绘着扭曲古怪的纹路。那纹路,他从未见过,透着一股邪异。而在符纸的一角,印着一个模糊但尚可辨认的徽记——双头蛇缠绕权杖。西夏王室的徽记!徽记旁,还有几个更加古老、扭曲的文字,像是某种失传的巫文。 “可识得这些文字?”百里烨沉声问。 玄一摇头:“属下不识。但属下将纹路和文字拓印下来,暗中请教了一位在西夏王都隐居的老学者。那老者一见之下,大惊失色,连连说这是早已被西夏王室禁止的古老巫文,与邪神祭祀、操控人心有关。他不敢多言,只让属下速速销毁,莫要招惹祸端。” 古老巫文,西夏王室徽记,鬼哭峡,特殊药材……这些线索,像一块块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案。敬亲王、摩罗、西夏王室某些势力、诡异的巫术……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此事,还有谁知?”百里烨收起符纸,放入木匣。 “除主子与属下,无人知晓。那老学者,属下已妥善安置,他不会泄露分毫。”玄一答道。 百里烨点头,沉吟片刻,又问:“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发现?比如,京城这边,或敬亲王封地,有何异动?” 玄一略一迟疑,道:“敬亲王封地守卫森严,如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难以深入。但近日,京城中……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言语。” “什么言语?” “是一些……关于‘圣童转世,天下大乱’的流言。”玄一压低了声音,“流言说,天象有异,将有‘圣童’降世。得圣童者,可得天下。但圣童亦是灾星,其出,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这流言起初只是在市井底层、一些三教九流之地悄然传播,语焉不详。但近来,似乎有扩散之势。属下回京途中,在几个城镇的茶楼酒肆,也隐约听到有人私下议论。” 圣童转世,天下大乱?百里烨眉心紧蹙。这流言来得蹊跷。不早不晚,偏偏在他与凤南衣回京,敬亲王阴谋败露之后开始传播。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可查到流言源头?” 玄一摇头:“传播之人似是随口闲聊,难以追踪。但流言内容诡异,不似寻常百姓能编造。且……属下隐约觉得,这流言的扩散,似乎有某种规律,像是有人在背后悄悄推动,却又做得极为隐秘。” 百里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着雪粒灌入,让他因长时间思索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商队走私网络,沟通北狄、西夏乃至西域,为敬亲王输送资金和特殊物资。鬼哭峡疑似摩罗的秘密据点,进行着与古老巫术相关的勾当。带有西夏王室徽记和禁忌巫文的符纸。以及,京城悄然流传的、关于“圣童”的诡异流言…… 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背后似乎都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而线的另一端,很可能就握在敬亲王百里尧,以及那个西夏国师摩罗的手中。 他们所图,绝非仅仅是搅乱大晟边境,或者扶持某个傀儡那么简单。那“圣童”之说,更像是在为某种更大的图谋制造舆论,或者……是在预示着什么。 “淑太妃那边,可有消息?”百里烨忽然问。 玄一一怔,随即答道:“皇陵那边一直很安静。淑太妃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未见异常。”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百里烨道,“另外,加派人手,暗中查访流言源头,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还有,鬼哭峡那边……想办法安插人手进去,不必强求,以探查为主,安全第一。” “是!”玄一肃然领命。 “你先下去休息。这些时日,辛苦了。”百里烨看着玄一眼中的血丝,缓声道。 “属下告退。”玄一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夜色。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百里烨坐回书案后,再次展开那羊皮卷,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上面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标记。 走私网络,巫术,流言…… 敬亲王,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想用巫术邪法颠覆朝廷?还是想借那所谓的“圣童”,蛊惑人心,掀起大乱? 又或者,两者皆有?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簌簌的落雪声,掩盖了夜色中所有的秘密。 百里烨吹熄了灯,只留书案上一盏小小的烛台。昏黄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将那符纸的纹路与巫文,仔细地临摹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他将素笺折好,放入怀中。羊皮卷和木匣,则锁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有些事,需要当面商议。 有些危险,必须提前扼杀。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永宁郡主府的方向。那里一片静谧,只有几点灯火,在雪夜中温暖地亮着。 目光触及那灯火,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但很快,那柔和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风雨欲来。 他必须为她,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第389章 皇帝问策 雪后初霁,阳光清冷。 永宁郡主府的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凤南衣披着件银狐斗篷,坐在书案后。她面前摊开着几张纸。纸上,是百里烨昨夜带来的,关于那神秘商队、诡异符纸,以及“圣童”流言的详细记录。 百里烨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没穿朝服,只一身墨蓝色常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烛光下,他脸上的线条略显冷硬。 “玄一带回的消息,你怎么看?”凤南衣放下笔,抬眼看他。 百里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线索很多。也很乱。” 他顿了顿,道:“商队是敬亲王的钱袋子。也是他的耳目。走私盐铁茶叶,换黄金珍宝。这是养兵,积财。” 凤南衣点头:“特殊药材,矿物。还有那符纸。这是为摩罗,或者别的什么邪术准备。” “对。”百里烨眼神转冷,“鬼哭峡,是他们的窝。那地方险。摩罗在那里,肯定有勾当。符纸上的巫文,很古老。西夏王室禁了。说明他们做的事,西夏朝廷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默许。” “默许?”凤南衣蹙眉。 “可能。”百里烨声音低沉,“没有内应,敬亲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西夏朝中,有人帮他。地位不低。” 凤南衣心头一沉。如果西夏朝中也有高层与敬亲王勾结,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还有那流言。”百里烨继续道,“‘圣童转世,天下大乱’。这个时候传出来,不是巧合。” “他们在造势。”凤南衣肯定道,“或者说,在铺垫。为某个更大的阴谋做铺垫。‘圣童’是什么?是人?是物?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敬亲王这次败了。”百里烨缓缓道,“凉州没拿下。玉瑶公主倒戈。西夏出兵不成。他损失不小。” “但根基没动。”凤南衣接口,“走私网络还在。摩罗还在。西夏的内应,可能还在。甚至,他和西域也有联系。他手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牌。” “对。”百里烨点头,“他像条毒蛇。挨了打,缩回去了。但没死。他在等。等机会。等一个,能一口咬死我们的机会。”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父皇年事已高。”百里烨忽然道,声音很轻,“身子骨,一直没好利索。太子仁厚,但……有些事,压不住。” 凤南衣明白了。敬亲王在等。等皇帝驾崩,新帝初立,朝局动荡。那时,便是他最好的机会。勾结外敌,散播流言,再以“圣童”为名,掀起大乱。里应外合,颠覆朝廷。 “朝中,也不太平。”凤南衣想起宫宴上李嫔那略显疏离的笑容,以及肃王。“李娘娘,还有肃王殿下……” 百里烨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们不安分,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嫔的娘家,是清河崔氏。树大根深。肃王在朝中,也有些门人故旧。以前,有父皇压着,太子占着大义,他们不敢动。现在……” 现在皇帝年老多病,太子地位虽稳,但并非无可撼动。敬亲王若在外部搅动风雨,朝内再有人呼应……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找到敬亲王。”凤南衣道,“还有摩罗。还有那‘圣童’流言的源头。斩草除根。” “谈何容易。”百里烨摇头,“敬亲王经营多年,藏得深。摩罗行踪诡秘。流言飘忽不定。我们只能等。等他再次露头。或者,逼他露头。” “如何逼?”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断他财路,毁他根基。走私网络,要打掉。西夏那边,要让太子设法,敲打敲打。朝中……该敲打的,也要敲打。让他孤立无援。让他急。” 凤南衣沉吟:“此计可行,但需小心。动作不能太大,打草惊蛇。也不能太小,隔靴搔痒。”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所以,需要你帮我。” 凤南衣回握他,掌心温热。“你我之间,何须此言。” 两人又低声商议良久,将线索一一梳理,拟定了几条应对之策。正说着,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 “王爷,郡主。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百里烨与凤南衣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召见? “知道了。”百里烨扬声应道,随即看向凤南衣,“我进宫一趟。你……” “我无事。”凤南衣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小心应对。” “嗯。”百里烨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养心殿内,药味比往日更浓了些。 皇帝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灰暗,眼窝深陷,精神明显不济。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百里烨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坐。”皇帝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百里烨坐下,垂眸静候。 皇帝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欣慰,有倚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北狄之事,已了。西夏那边,递了和议国书。你做得很好。” “儿臣分内之事。”百里烨道。 “分内之事……”皇帝重复了一句,咳了几声,才继续道,“北狄元气大伤,暂时不足为虑。但西夏……狼子野心,不会真的安分。依你看,后续该如何?” 这是在问策了。百里烨心头微凛,知道今日召见,绝非只是简单褒奖。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回父皇。西夏新败,国内亦有纷争。短期内,应无力再犯。但摩罗未除,其心难测。儿臣以为,当以和议为缓兵之计。一面加强边境防务,操练兵马。一面可遣使暗中接触西夏内部反对摩罗的势力,加以分化。同时,严查边境走私,断其暗中勾结之路。如此,可保北境数年安宁。”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片刻,又问:“那敬亲王呢?此次让他逃了,终究是心腹大患。” 百里烨道:“儿臣已加派人手,全力搜捕。其党羽,亦在清查之中。敬亲王此次阴谋败露,根基受损。只要断其内外联系,假以时日,必能擒获。” “假以时日……”皇帝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朕怕……时日无多啊。” 百里烨心头一震,抬头:“父皇……” 皇帝摆摆手,止住他的话。“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能撑一日,是一日。”他看着百里烨,目光变得幽深,“烨儿,你这次立了大功。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朕……很欣慰。” “父皇过誉。”百里烨垂首。 “朕说的是实话。”皇帝叹了口气,“太子仁厚,守成有余。但若遇大事,需有强腕之人辅佐。你……很好。” 这话里的意味,太重了。百里烨立刻起身,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只愿为将为帅,为父皇,为太子皇兄,守土开疆,绝无他念!此番回京,儿臣已打算交还兵符……” “兵符不急。”皇帝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你拿着,朕放心。北境诸军,也只服你。眼下,还需你坐镇。” 百里烨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心中却如惊涛掠过。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倚重,还是……试探?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倦意,“朕只是随口一说。你无需多想。兵符,你且拿着。北境防务,仍需你多操心。至于敬亲王……朕给你一道密旨,必要之时,可调动京城部分兵马,便宜行事。务必……将他给朕揪出来。” “儿臣……领旨。”百里烨缓缓起身,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的。这道密旨,是权力,更是枷锁。皇帝在倚重他的同时,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似乎累了,挥挥手:“你去吧。好生办事。朕……乏了。” “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百里烨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皇帝那复杂的眼神,那句“时日无多”,还有那道意味深长的密旨…… 父皇是在为他铺路?还是在为他设局? 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目光望向宫墙外,那片繁华而暗流汹涌的京城。 山雨欲来。 他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更加果断。 第390章 郡主宴会 腊月二十,永宁郡主府设宴。 帖子是前几日就发出的。邀的不是王公贵族,也非清流文臣,多是此次北境之战中阵亡或受伤将领的家眷,几位太医署曾对凤南衣多有照拂的同僚及家眷,还有少数几位与宸王府交好、家风清正的武将夫人。 名为冬宴,实为答谢,也带了些安抚、联络的意思。 府中上下忙碌了数日。花园暖阁早早烧起地龙,暖意融融。水仙、腊梅、山茶,摆得错落有致。席面是请京城有名的酒楼操办,精致而不奢靡。气氛要温馨,不能张扬。 宴设午时。刚过巳时,便有客人陆续到了。 凤南衣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纹的袄裙,外罩银狐出锋的比甲,发髻轻挽,簪了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既不过分素淡,也不显招摇,正合她如今的身份。 她亲自在二门内迎接。最先到的是太医署陈太医的夫人,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带着小女儿。接着是几位武将的遗孀,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皆衣着素净,神色间带着挥不去的哀戚与忐忑。 凤南衣上前,一一见礼,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她记得每一位阵亡将领的名字,甚至能说出其家中小儿年岁几何。这份用心,让几位未亡人眼眶发红,心中慰藉不少。 “郡主大恩,还惦记着我们这些孤寡……”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拉着凤南衣的手,声音哽咽。 “老夫人言重了。”凤南衣扶住她,“诸位将军为国捐躯,忠烈千秋。我与王爷略尽心意,是分内之事。日后府中若有难处,尽管递话过来。” 暖阁里渐渐热闹起来。炭火暖,茶点香,又有凤南衣刻意引导着说些家常,问些孩子功课,聊些京中时兴花样,悲戚的气氛慢慢散去,多了几分活气。 几位武将夫人也到了。她们性子爽利,大多曾随夫君在边关待过,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扭捏。见了凤南衣,纷纷见礼,言语间颇为敬重。 “郡主在凉州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给咱们女子长脸!” “可不是!那起子酸儒,总说女子无用。呸!郡主这样的,顶他们十个!” 凤南衣含笑应着,招呼大家入座。 最后到的,是兵部侍郎周大人的夫人,以及她的弟妹——一位姓王的诰命夫人。周大人是百里烨在兵部的得力下属,其夫人与凤南衣有过数面之缘,性子爽朗。王夫人则显得矜持些,但礼仪周全。 人齐了,宴席开始。 菜肴一道道上来,烹制得法,味道上佳。凤南衣特意吩咐,备了温和的果酒,不醉人。 席间,凤南衣并不端主人架子,与几位年长的夫人说着话,又逗弄着陈太医家的小女儿,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一位姓赵的武将夫人,夫君是百里烨旧部,此次在凉州受了重伤,如今在家将养。她喝了两杯果酒,脸上泛着红,拉着凤南衣道:“郡主,您是不知道,我家那口子回来,整天念叨王爷和您的好。说要不是王爷用兵如神,郡主您妙手回春,凉州城就悬了!他那条命,也是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凤南衣拍拍她的手:“赵将军英勇,是国之栋梁,吉人自有天相。” “什么天相,是郡主您医术高明!”赵夫人声音大了些,带着自豪,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啊,郡主,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朝里近来,似乎……不太平?” 凤南衣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赵将军还关心朝政?” “他哪懂那些!”赵夫人摆摆手,“是前几日,他以前的同僚来探病,两人喝了几杯,嘀咕了几句。我隐约听着,好像是说……陛下近来龙体似乎欠安,召太医的次数,可比往常勤多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这话有些敏感。 另一位刘夫人,夫君是羽林卫的中郎将,消息灵通些。她轻轻咳了一声,接口道:“我也听说了些风声。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近来入宫的次数是多了。不过,具体情形,守得铁桶一般,半点风声不漏。” 陈太医的夫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低头抿了口茶,没接话。她夫君在太医署当值,知道得或许更多,但更不敢多言。 凤南衣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只微笑道:“陛下操劳国事,难免辛苦。有太医们精心调理,定能早日康健。咱们在外头,还是莫要妄加揣测圣体为好。” 众人连连称是,话题便转了开去。说些京中趣闻,衣裳首饰,孩子的顽皮。 又过了一阵,那位王夫人,也就是周侍郎的弟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状似无意地道:“说起来,前几日内子进宫给李嫔娘娘请安,回来说,娘娘气色极好,还赏了不少东西下来。娘娘仁厚,惦念着旧人呢。” 李嫔? 席间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李嫔育有肃王,在宫中资历老,地位不低。其娘家清河崔氏,更是名门望族。她近来“气色极好”,还频繁赏赐命妇? 王夫人继续慢悠悠地道:“可不是么。听说娘娘的父亲,崔老大人,近来在朝会上,就边防兵制,提了好几条建言呢。到底是三朝老臣,思虑周详。” 边防兵制?凤南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崔家是文臣清流,向来少涉兵事。此时就兵制建言…… 赵夫人心直口快,脱口道:“崔老大人?他不是一向管着礼部的事儿吗?怎么说起兵制来了?” 王夫人笑了笑,没接话,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气氛有些微妙。 凤南衣恍若未觉,笑着岔开话题:“说起衣裳,我前日得了两匹江南新贡的云锦,颜色花样都极好。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许多,正想分与各位,带回去给家里姑娘们做新衣,也是我一点心意。” 说着,便让侍女将早已备好的锦缎呈上。果然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纷纷夸赞,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宾主尽欢,方才散了。 凤南衣亲自将客人们送到二门,看着马车一辆辆离去,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回到书房,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回想着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神情。 皇帝病情,讳莫如深,但召医频繁,是不争的事实。连这些武将家眷都有所耳闻,可见并非空穴来风。陈太医夫人的沉默,更印证了这一点。 李嫔“气色好”,频频赏赐命妇,是在拉拢人心?其父崔老大人,突然就兵制建言,是想把手伸进兵部?还是……在为可能的“变动”做准备? 肃王…… 敬亲王在外虎视眈眈,摩罗阴谋未明,“圣童”流言暗涌。朝内,皇帝病重,太子地位虽稳,却非铁板一块。李嫔与肃王,似乎也开始不安分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京城,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已是暗流汹涌。 她今日设宴,本意是答谢与安抚。却不想,听到了这些。 是好,也是坏。 好的是,心里更有数了。坏的是,情况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急迫。 百里烨被皇帝赋予密旨,手握兵权,看似恩宠无限,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忌惮,又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她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更快。 要更快地查清敬亲王的底细,更快地找到“圣童”流言的源头,更快地……在风暴来临前,做好准备。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又下雪了。细碎的雪沫,无声无息地飘落。 凤南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该去宸王府一趟了。 有些话,得当面说。 第391章 朝堂争议 雪停了。天却更冷。 金銮殿上,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今日大朝,气氛有些不同。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比前几日更显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过阶下众臣。衮衮诸公,分列两旁。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议过几件寻常政务,皇帝轻咳一声,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北境战事已了,然隐患未除。敬亲王潜逃,西夏虽递和书,其心难测。边关防务,剿灭余孽,诸卿有何见解?” 殿中静了片刻。 兵部尚书出列,拱手道:“启奏陛下,北境诸军经此一役,需得休整。然防务不可松懈。臣以为,当增派斥候,加强边境巡查,尤其是西夏方向,更需严密监控,以防不测。” “臣附议。”一位老将军出列,声如洪钟,“敬亲王勾结外敌,罪不容诛。其党羽必未肃清。臣请陛下下旨,各地严加搜捕,务求除恶务尽!” 武将一列,纷纷附和。北境大捷,武勋正盛,此时说话,底气十足。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文臣一列,落在为首一人身上。“肃王,你意下如何?” 肃王百里肃,一身亲王蟒袍,身姿挺拔,面容儒雅。他出列,姿态从容,声音清朗:“回父皇。兵部尚书与老将军所言,老成谋国,确为稳妥之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儿臣以为,凡事需权衡利弊,循序渐进。北境之战,虽获大胜,然国库耗费甚巨,兵士亦有伤亡。百姓经年战乱,亟待休养。此时若再大举增兵边境,严加搜捕,恐有三弊。” 殿中目光,齐刷刷聚在肃王身上。 “哦?哪三弊?”皇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其一,耗费国孥。增兵加防,搜捕余党,皆需钱粮支撑。国库空虚,恐难为继。若加征赋税,则伤民力,于休养之策相悖。”肃王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其二,易生边衅。我方若大举增兵,严阵以待,西夏、北狄残部难免疑惧,恐再生事端,反而不美。其三,扰民伤财。各地大肆搜捕,难免波及无辜,易生冤狱,使百姓不安,有伤朝廷仁德。” 他一番话说完,文臣队列中,不少人都暗暗点头。尤其是一些与清河崔氏交好、或本就主张“无为而治、与民休息”的清流文官。 一位御史上前一步,附和道:“肃王殿下所言极是。陛下,我大晟连年用兵,虽战果辉煌,然国力亦有损耗。如今外患暂平,正当与民休息,恢复元气。边境防务,维持现状即可。至于敬亲王余党,可令各地官府暗中查访,徐徐图之,不宜大张旗鼓,以免动摇民心,徒耗国力。” “臣附议!” “臣亦附议!当以安民为本!” 几位文臣相继出列,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武将那边,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一位性如烈火的中年将领忍不住出列,高声道:“荒谬!敬亲王乃心腹大患,岂可徐徐图之?西夏狼子野心,前脚递和书,后脚就可能捅刀子!此时不严加防范,待其卷土重来,悔之晚矣!至于耗费,保家卫国,何惜钱粮?岂能因噎废食!” “王将军此言差矣!”一位文臣反驳,“非是惜费,而是量力而行!朝廷用度,皆有定数。若一味强兵,罔顾民生,根基动摇,国将不国!” “民生民生!没有强兵守护,何来民生安稳?凉州之围,犹在眼前!”另一位武将怒道。 “凉州之围已解!岂可因一时之战,而乱长久之策?” “一时之战?敬亲王未擒,摩罗未灭,隐患未除,岂可高枕无忧?” “你……” “够了!” 一声沉喝,打断了争执。 是百里烨。 他出列,立于殿中。一身亲王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没有看那些争吵的文臣武将,只向着御座,躬身一礼。 “父皇,儿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缓缓道:“讲。” “肃王兄所言三弊,不无道理。”百里烨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压下殿中杂音,“体恤民力,顾全国本,是为君为臣者应有之义。” 肃王眉头微挑,看向百里烨。 百里烨话锋一转,继续道:“然,王将军等人所虑,亦非杞人忧天。敬亲王勾结外敌,证据确凿。西夏国师摩罗,擅邪术,行踪诡秘。此二人不除,边境难宁,社稷难安。此非一时之患,实乃心腹大疾。” 他抬眼,目光扫过肃王,又掠过那些附议的文臣。“至于国力损耗,儿臣以为,防患于未然,方是长久之计。增兵防务,非是主动挑衅,而是震慑宵小。清剿余党,亦非扰民,而是廓清朝野。所需钱粮,可从此次查抄的敬亲王逆产中拨付,不动国库正项。各地官府,只需依律查办,不波及良善,何来冤狱扰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况且,据儿臣所知,敬亲王在边境经营多年,走私网络盘根错节,不仅输送钱粮,更暗中购入违禁之物,所图非小。其与摩罗,更可能以邪术蛊惑人心。若不趁其新败,根基动摇之际,一举铲除,待其死灰复燃,恐酿成大祸。届时,损耗的便不止是钱粮,更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武将们听得连连点头,面露振奋。文臣那边,却有人眉头紧锁。 一位与崔家关系密切的老臣出列,慢悠悠道:“宸王殿下拳拳为国之心,老臣感佩。然,殿下所言‘邪术蛊惑人心’,可有实证?敬亲王走私,固然有罪,然是否如殿下所言,严重至此?是否……有夸大其词,以邀边功之嫌?”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暗示百里烨为了巩固兵权,夸大敌情。 百里烨眼神骤然一冷,看向那老臣。 不等他开口,肃王已先一步斥道:“陈大人慎言!宸王弟为国征战,出生入死,其功绩,父皇与天下有目共睹!岂可妄加揣测!” 他转向皇帝,躬身道:“父皇,宸王弟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是儿臣思虑不周,只虑及眼前民力,未虑及长远祸患。儿臣赞同宸王弟所言,当加强边防,肃清余孽。只是如何施行,需有章程,既要雷厉风行,亦需避免劳民伤财,方为两全。” 他这一番以退为进,既显得顾全大局,又隐隐点出“需有章程”,将具体执行的难题,又抛了回来。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敲击着。 他看看肃王,又看看百里烨。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一个,是他寄予厚望、手握重兵的亲子,战功赫赫,却也锋芒毕露。 一个,是他素有贤名、颇得部分文臣支持的皇子,沉稳持重,却也心思难测。 还有那些或激昂、或忧虑的臣子。他们背后,是各自的利益,各自的立场。 皇帝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头隐隐作痛。他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此事,容朕再思。退朝。” “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皇帝起身,在内侍搀扶下,缓步离去。 众臣跪送。 百里烨站起身,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肃王走到他身边,温和一笑:“宸王弟一心为国,为兄佩服。只是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百里烨淡淡颔首:“肃王兄所言甚是。”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一个深沉,一个温润。底下,却似有暗流涌动。 众臣三三两两散去。窃窃私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低低回响。 “看来,陛下也难决断啊……” “宸王殿下锋芒太露,恐非朝廷之福……” “肃王殿下仁厚,顾全大局……” “边患未除,岂可懈怠……” 百里烨走出大殿,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今日之争,只是开始。 真正的暗涌,还在后头。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 要变天了。 第392章 宫中探病 雪后初晴,宫道上积雪尚未化尽,被宫人扫到两旁,堆成湿冷的雪堆。 凤南衣提着药箱,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缓缓走向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她是奉皇后口谕,入宫请平安脉的。 自那日郡主府宴后,她心中一直记挂着皇帝的病情。今日入宫,为皇后诊视是真,想寻机探听些消息,也是真。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安神香。皇后端坐暖炕上,身着常服,未施太多粉黛,神色间透着些许倦怠。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凤南衣上前行礼。 “快起来,坐下说话。”皇后声音温和,抬手虚扶,“本宫近来总觉精神不济,夜里也睡不安稳。想着你医术好,便让你来看看。” “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女的福分。”凤南衣在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皇后伸出手腕。凤南衣静心凝神,仔细诊脉。 脉象浮而略弦,有心神不宁、肝气郁结之象。确是思虑过重,寝食不安所致。 “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耗伤心神。臣女开一副宁神静心、疏肝解郁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再佐以饮食调理,放宽心怀,便能渐好。”凤南衣收回手,温声道。 皇后轻叹一声:“放宽心怀……谈何容易。” 凤南衣垂眸,没有接话。她知道皇后忧心什么。皇帝病重,太子……虽仁厚,但近来朝堂上暗流涌动,敬亲王未除,肃王与李嫔心思浮动,这一切,都压在皇后心头。 宫女奉上纸笔。凤南衣提笔,斟酌着写下方剂,多是些温和滋补、安神定志的药物。 写罢,她将方子呈给皇后过目,状似不经意地问:“娘娘玉体违和,可是近来为陛下龙体忧心所致?陛下近日圣躬可还安泰?臣女不才,或可略尽绵力。” 皇后接过方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凤南衣一眼,目光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是旧疾了。加之近来国事繁重,敬亲王那孽障又……唉,难免劳心。太医们都在精心调治,你不必挂心。” 话虽如此,但皇后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还有那含糊的“旧疾”二字,却让凤南衣心中更沉。看来,皇帝的病情,恐怕比外界猜测的还要重些,连皇后都不敢多言。 “是,臣女明白。”凤南衣不再多问,只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娘娘也需保重凤体,勿要过于忧思,伤了根本。” 皇后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你有心了。本宫知道你是个稳妥的孩子。烨儿能得你为伴,是他的福气。” 又说了几句闲话,凤南衣见皇后露出倦容,便适时告退。 出了坤宁宫,冷风一吹,凤南衣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心里装着事,脚步便有些慢。 刚走到御花园附近,迎面便见一位老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走来。那老嬷嬷瞧着有些眼熟,是太后宫里的。 凤南衣停下脚步。那老嬷嬷也看见了她,加快几步上前,行礼:“老奴给郡主请安。” “嬷嬷快请起。”凤南衣虚扶一下。 老嬷嬷起身,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郡主这是刚从皇后娘娘那儿出来?” “是。娘娘凤体微恙,召我看看。” “哦。”老嬷嬷点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后娘娘仁厚,就是心思重。倒是郡主您,医术高明,若能多为娘娘分忧,便是大善了。” 这话听着平常,凤南衣却听出了些别样的意味。她看着老嬷嬷,低声道:“嬷嬷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了,见识广博。不知太后娘娘凤体可还康健?若有需要南衣效劳之处,南衣定义不容辞。” 老嬷嬷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太后娘娘身子骨倒还硬朗,就是近来……忧心陛下。陛下那旧伤,您是知道的,早年御驾亲征时落下的。原本将养着还好,可前阵子敬亲王那档子事,陛下动了真气,这旧伤便勾起来了,加上忧心国事,竟是……唉。” 她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太医署几位院判都瞧过了,药用了不少,可总不见大好。陛下不欲声张,怕朝野不安。太后娘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前几日还念叨,说郡主您医术通神,在凉州那样凶险的伤势都能救回来,若是……” 老嬷嬷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凤南衣,眼神里带着殷切的暗示。 凤南衣心头一震。皇帝旧伤复发,且太医束手?难怪皇后语焉不详,难怪太医院守口如瓶!这可不是小事! “太后娘娘抬爱,南衣愧不敢当。”凤南衣稳了稳心神,同样压低声音,“只是,陛下龙体事关重大,南衣年轻识浅,恐……” “郡主过谦了。”老嬷嬷打断她,意有所指,“太后娘娘常说,郡主是有大福气、大本事的人。有些事,不在年纪,而在心诚,在机缘。陛下龙体,乃国之根本。若能……便是天大的功德。太后娘娘说了,郡主若有良方,不拘什么,可悄悄进上。一切,有娘娘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凤南衣如何不明白。这是太后在向她递话,希望她能设法为皇帝调理身体,而且,是私下进行,不能张扬。 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担子,更是极大的风险。治好了,是大功。若有任何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能拒绝吗?于公,皇帝是君,是父。于私,百里烨是皇子,皇帝若有不测,朝局必将动荡,他们首当其冲。于情,太后亲自递话,这是将她视为可信赖的自己人。 更何况,皇后凤体违和,根源恐怕也在于忧心皇帝。为皇后调理,首先得让皇帝好转。 瞬息之间,凤南衣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她迎着老嬷嬷期盼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 “太后娘娘慈谕,南衣谨记。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寻个稳妥法子。” 老嬷嬷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连连点头:“郡主深明大义,太后娘娘知道了,定然欣慰。具体如何,郡主可慢慢思量。太后娘娘说了,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 “南衣明白。有劳嬷嬷回禀太后娘娘,南衣心中有数。” “哎,好,好。”老嬷嬷行了礼,带着小宫女,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凤南衣站在原地,望着老嬷嬷消失在宫道拐角,心绪难平。 皇帝旧伤复发,病情不轻,且不欲人知。太后暗中求助。 这宫墙之内,平静的表面下,已是暗潮汹涌。皇帝的身体,成了这微妙平衡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她必须做些什么。 不仅仅是为皇帝,为皇后,为太后。 更是为了百里烨,为了他们将要共同面对的风雨。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拢紧斗篷,加快了出宫的脚步。 需要尽快回去,仔细思量。皇帝的病情,她需得了解更多。太医署的方子,她也得想法子看到。 还有,她记得师父留下的那几本残破古籍中,似乎有关于治疗陈年内伤、固本培元的古方…… 得好好想想。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第393章 暗中寻方 回到郡主府,凤南衣屏退左右,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皇帝病重,是旧伤。御驾亲征时留下的。那该是多少年前的旧伤了?这些年,看似无恙,实则隐患深埋。敬亲王作乱,急怒攻心,便成了引子。一朝爆发,来势汹汹。连太医署的院判们都束手。 这病,不好治。 但,必须治。 她静坐良久,直到心绪完全平复,才起身,走到那一排高大的书架前。 书架上,除了寻常的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医书。有本朝的,有前朝的,有些是她父亲留下的,有些是她自己搜集,还有些是师父传下的残卷孤本。 她先从常见的医书看起。《千金方》、《外台秘要》、《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凡是涉及内伤调理、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篇章,她都仔细翻阅。 灯火下,她秀眉微蹙,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 太医署的太医,皆是杏林翘楚。他们用过的方子,定是稳妥的,却也必定是常规的。既然常规之法效果不显,那便需另辟蹊径,或是在常规之上,加以变通、强化。 她回忆着寥寥几次见到皇帝时的情景。气色、眼神、行走坐卧的姿态……试图从中捕捉更多关于病情的细节。可惜,次数太少,距离也远,难以准确判断。 但太后身边老嬷嬷的话,提供了关键信息:旧伤,忧愤诱发,太医束手。 旧伤,多半是损了脏腑根本,留有暗疾。忧愤伤肝,肝气郁结,又会加重气血不畅,使得旧伤更难愈合。加之皇帝年事已高,本身生机便不如年轻人旺盛。 所以,调理的方向,应是固本培元为先,疏肝解郁为辅,再佐以温和的活血化瘀,疏通经络。用药必须温和,不能峻猛,以免虚不受补,或引发他症。 思路渐渐清晰。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方子好开,难在用药和剂量。尤其是给皇帝用药,更是要慎之又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放下笔,从书架最隐秘的角落,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古籍。这是师父留给她的,据说传自前朝一位隐居的医道圣手。里面记载了不少奇方、偏方,有些用药思路,与当世医家大相径庭。 她小心地翻开。纸页脆薄,墨迹有些模糊。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其中一页,记载了一个名为“固元生生汤”的古方。方解云:“治陈年内损,元气大伤,脏腑衰微,久治不愈者。以温和之品,徐徐图之,培补根本,激发生机,如春雨润物,生生不息。” 再看方剂组成:人参、黄芪、白术、茯苓、熟地、山萸肉、枸杞、当归、丹参、远志、酸枣仁、炙甘草……配伍精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玄机,重在调理阴阳,平衡五脏,激发人体自身生机。 凤南衣眼睛一亮。这方子的思路,正与她所想契合。但,还不够。这是基础。针对皇帝的旧伤和当前忧思过重的状况,还需加减化裁。 她再次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先写下“固元生生汤”的基础方。然后,开始斟酌加减。 皇帝有暗伤,可加一味三七,化瘀止血,不留瘀滞。但三七性温,用量需轻。 忧思伤肝,肝气不舒,可加柴胡、郁金,疏肝解郁。但此二药皆有升散之性,久用或耗气,需佐以白芍柔肝养血,制约其性。 夜寐不安,可加龙齿、珍珠母,镇心安神。 她写写画画,不断推敲。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反复思量。君臣佐使,务求平衡。既不能药力不足,杯水车薪;也不能药力过猛,反伤其正。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侍女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又悄声退下。 凤南衣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其中。一张纸写满了,又换一张。旁边废弃的草稿,已堆了厚厚一叠。 终于,一个初步的方子成型了。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脑中模拟药性相生相克,推演可能的效果。 大致可行。但,还缺一点什么。缺一味能引领诸药,直达病灶,或者说,能更强力激发生机的“引子”。寻常药物,恐力有未逮。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目光,无意间落在书架另一侧。那里,放着几卷舆图,以及……几封来自西夏的信。 玉瑶公主的信。 她心头一动。 西夏立国西北,地域特殊,颇多奇花异草,也有一些中原罕见、甚至早已失传的古方秘术。玉瑶公主精于医毒,或许…… 一个念头闪过。但很快,她又按下。 直接询问为皇帝求药,风险太大。玉瑶公主虽与她有盟约,但此事涉及大晟皇帝,非同小可。万一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但,可以换个方式。 她重新铺开信纸,提笔。 信的开头,依旧是问候,谈论些京中趣事,以及最近在医药上的一些心得。然后,她看似随意地提起,近来研读古籍,对治疗一些陈年内伤、调理身体、延年益寿的古方很感兴趣,但古籍残缺,许多方子语焉不详。听闻西夏王室收藏丰富,尤其有一些前朝甚至更古老的医药典籍,不知公主可否帮忙留意,是否有相关记载,可互相交流印证? 她没有提皇帝,只说是自己研究所需。言辞恳切,以交流学问为名。 写罢,她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心腹侍女。“用老办法,尽快送到玉瑶公主手中。” “是,郡主。” 侍女领命而去。 凤南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方子有了雏形,但还需完善。等玉瑶公主的回信,看能否有所收获。 另外,太医院那边……也得想办法。至少要了解太医们目前用了哪些药,皇帝的具体症状如何。但太医院口风极严,如何探听? 或许,可以从陈太医那边入手?他是太医署院判之一,为人相对正直,且其夫人与她有来往。或许可以借探讨皇后凤体调理之机,旁敲侧击? 不,不妥。陈太医是老狐狸,稍有不慎,反而引起怀疑。 还是得从太后那边想办法。既然太后让她暗中设法,或许能通过太后,得到一些更确切的消息,甚至……看到太医的脉案? 但此事急不得。必须万分稳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关上窗。 路要一步一步走。方子,要一味一味斟酌。 皇帝的病,是顽疾。治这病,如同走钢丝,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必须慎之又慎。 为了百里烨,也为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时局。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就着灯光,再次拿起那张初步拟定的方子,细细推敲起来。 夜,还很长。 第394章 西域密信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下,却点着数盏油灯,将简陋的石室照得通明。 这里,是百里烨设在京中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玄一站在石室中央,身上还带着塞外的尘土与寒气。他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纸上一片空白,但旁边放着几个小瓷瓶,还有一碗清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一点冰冷的火光。 这封信,得来真是很不易。 线报说,有一支可疑的西域商队,在边境鬼鬼祟祟。他亲自带人盯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对方与西夏接头人交接时,雷霆出手,全数截杀。从领头人贴身的内袋里,搜出了这卷羊皮纸。 信是空白的。但玄一知道,有些密信,会用特殊方法书写。 他打开一个瓷瓶,小心地倒出些许淡黄色的粉末,溶于清水中。然后,用干净的软布蘸了那水,均匀地涂抹在羊皮纸上。 起初,并无变化。 玄一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几个呼吸后,羊皮纸上,开始缓缓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先是一两个,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字迹是汉文,笔迹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是敬亲王百里尧的亲笔! 玄一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凑近油灯,逐字逐句看去。 “尊者手书,致摩罗法师座下。” 尊者?敬亲王竟自称“尊者”?玄一心头一沉。 “地心乳一事,法师筹谋深远,假意刁难,反令大晟更倚重玉瑶。此计甚妙。玉瑶入京,吾等耳目更明。大晟西夏,嫌隙已生,此乃法师之功也。” 果然!凉州城外,摩罗故意抬高地心乳的条件,并非仅仅为了刁难,更是为了凸显玉瑶公主相助的价值,进一步离间大晟与西夏朝廷!好深的算计!玄一握紧了拳。 “吾于西域,已得黑火罗部族长老首肯。其部族勇士,可为我用。沙海古城之秘,亦在探寻之中。彼处传说之‘血月石’,确有踪迹。此石乃沟通幽冥、聚魂凝魄之圣物,于吾等大业,至关重要。望法师于西夏,多加留意相关古籍秘闻,以作印证。” 黑火罗部族?沙海古城?血月石?沟通幽冥,聚魂凝魄?玄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敬亲王在西域,竟然已经拉拢到了一个部族!他在找的东西,越来越邪门了! “另,法师所需之‘人才’,吾已于西域物色数人,不日将秘密送往鬼哭峡。彼等皆精擅巫蛊、阵法、乃至血祭之术。望法师妥善安置,严加管束,务使之为我所用。彼等性情怪僻,可用,但需防。” 精擅巫蛊、阵法、血祭之术的“人才”?敬亲王到底想干什么?鬼哭峡,果然是他的巢穴之一!他还在不断网罗这些邪道之人! “大事将近,不可有失。明年天狗食日,乃阴气最盛、幽冥洞开之机。法师务必于此前,在鬼哭峡布下‘九幽引魂阵’。所需一应器物、祭品,吾会陆续送至。此阵关乎‘圣童’能否顺利‘转世’,绝不容有失!” 天狗食日!九幽引魂阵!圣童转世! 玄一瞳孔骤缩,手背青筋隐现。原来那“圣童转世,天下大乱”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要在明年天狗食日那天,在鬼哭峡布下那个邪恶的“九幽引魂阵”,目的是为了让“圣童”转世?这“圣童”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某种邪物?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乾坤倒转,指日可待。望法师静候佳音。” 落款处,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两条蛇互相撕咬。 玄一放下羊皮纸,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脊椎骨蔓延到全身。 这封信,透露的信息太多了,也太可怕了。 敬亲王不仅没死,没蛰伏,反而在西域打开了局面,获得了某个部族的支持,还在寻找一件邪门的“血月石”。他手下的摩罗,在西夏的鬼哭峡,正网罗各种邪道人士,准备在明年天狗食日,布下一个听起来就极其邪恶的“九幽引魂阵”,目的是为了所谓的“圣童转世”。 他们到底想召唤什么?制造什么? 那个“圣童”,难道就是他们用来蛊惑人心、颠覆江山的工具? 玄一不敢再想下去。他迅速将羊皮纸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誊抄在另一张普通信纸上。然后,将那张羊皮纸凑近油灯。 火焰舔舐着羊皮纸,很快将其烧成一撮灰烬,连那特殊的药水痕迹,也一并销毁。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石室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静立片刻,让狂跳的心缓缓平复。然后,推开伪装成墙壁的石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立刻禀报给主子。 敬亲王的阴谋,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邪恶,也更加……迫在眉睫。 天狗食日,就在明年。 时间,不多了。 玄一的身影,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疾行,如同鬼魅。他怀中,那张薄薄的信纸,却重若千钧。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无法安眠。 第395章 邪阵揭秘 宸王府,密室。 烛火通明,映着几张凝重的脸。 百里烨、凤南衣、玄一,还有两位心腹谋士,分坐案几两侧。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玄一带回的那张誊抄的信纸,此刻就摊在案几中央。每个人都看过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黑火罗部族……沙海古城……血月石……”一位姓宋的谋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些,都只存在于西域最古老的传说中。黑火罗是沙漠深处的野蛮部族,凶悍排外,极少与外界接触。敬亲王竟然能获得他们的支持……” “血月石……”另一位姓韩的谋士,声音发干,“传说中,那是古楼兰国祭祀邪神的圣物,能吞噬月光,聚敛亡魂。沙海古城,据传就是古楼兰的遗都,早已被黄沙掩埋。敬亲王找这个……他想做什么?” 凤南衣盯着那“沟通幽冥、聚魂凝魄”八个字,心头寒意弥漫。她想起在凉州城外,摩罗驱使的那些悍不畏死、状若傀儡的兵士。那是否,就是某种粗浅的“聚魂凝魄”? “更可怕的,是‘九幽引魂阵’。”百里烨声音冷冽,指尖点在那五个字上,“还有,那些精擅巫蛊、阵法、血祭的‘人才’。” “王爷,郡主。”玄一沉声开口,“信已用秘法销毁。但内容,属下已牢记。那‘九幽引魂阵’,属下闻所未闻。但听起来,绝非善类。” 百里烨看向凤南衣:“南衣,你师从药痴大师,可曾听大师提及此类邪阵?” 凤南衣缓缓道:“师父云游四海,见识广博。他曾与我提过,南疆、西域、漠北等地,流传着一些古老而邪恶的秘术。其中有些,涉及生魂祭祀,逆转阴阳。但具体名目,我并不知晓。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可以问问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在江南访友,我立刻修书一封,以飞鸽传去。他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些什么。” “好。”百里烨点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写。玄一,你去安排最快的信鸽。” “是!” 凤南衣当即铺纸研墨,将信中关于“九幽引魂阵”、“血月石”、“天狗食日”、“圣童转世”等关键信息,简明扼要地写下,最后恳请师父解惑。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玄一。 玄一接过,转身消失在密道中。 “在师父回信之前,我们也不能干等。”百里烨目光扫过众人,“黑火罗部族那边,我们鞭长莫及。但鬼哭峡,还有敬亲王在国内的余党,必须盯死。玄一,” 他对刚返回的玄一道:“加派人手,盯紧所有可能与敬亲王、摩罗有关的线索。西域来的商队,形迹可疑的僧道巫蛊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另外,设法打探黑火罗部族的具体情况,还有沙海古城的传说,越详细越好。” “属下明白!” “宋先生,韩先生。”百里烨转向两位谋士,“朝中动向,尤其是与李嫔、肃王那边有牵连的,还有近来所有关于天象、灾异、‘圣童’的流言,劳烦二位多加留意,分析整理。” “王爷放心,我等即刻去办。”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安排。密室中,只剩下百里烨与凤南衣。 “你脸色不好。”百里烨握住凤南衣微凉的手,“可是吓着了?” 凤南衣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有些心惊。敬亲王所求,似乎已不仅仅是皇位了。‘沟通幽冥’、‘聚魂凝魄’、‘圣童转世’……这些词,听起来就不祥。我担心,他所图更大,更……可怕。”她想起太后所说的,敬亲王生母淑太妃出身南疆,擅蛊。这一切,似乎都能串联起来。 “不管他图什么。”百里烨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沉稳有力,“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得逞。”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驱散了些许她心头的寒意。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依旧挥之不去。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好在,药痴大师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仅仅三日后的深夜,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了宸王府隐秘的鸽舍。脚环上,有特殊的标记。 密室内,灯火再次亮起。 小小的纸卷展开,上面是药痴大师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凝重,即便隔着千里,也能清晰感受到。 “南衣吾徒:见字如面。汝所言‘九幽引魂阵’,为师确有耳闻。此阵非中原之物,乃南疆远古巫族之禁术,早已失传数百年。为师昔年游历南疆瘴疠之地,于一即将湮灭的古老部族残碑上,见过只言片语。” “此阵歹毒无比,需以极阴之地为基,以大量生魂为引,辅以邪物镇压阵眼。布阵之时,需契合天时,如月全食、天狗食日等至阴时刻。阵成,可强行汇聚方圆百里游魂野鬼之残念,甚至可逆转阴阳,从幽冥唤回已逝之魂,或以其魂力,炼制一种名为‘魂蛊’的至邪之物。” 看到“魂蛊”二字,凤南衣的手微微一颤。百里烨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魂蛊者,以生魂炼制,可控人心神,噬人魂魄,歹毒无比。中蛊者,渐失本我,沦为施术者之傀儡,且可通过接触传染,极为可怖。然炼制魂蛊,条件极为苛刻,需以特定命格之人为‘主魂’,佐以邪阵与至阴邪物,方有可能成功。” “汝信中提及‘血月石’,为师未曾亲见。然据南疆古籍残篇记载,西域古国曾有邪神崇拜,以‘血月石’为圣物,传说此石乃邪神之眼碎片所化,确有聚魂凝魄、增幅邪力之能。若与‘九幽引魂阵’相合,其威恐难以估量。” “至于‘圣童转世’……或有两种可能。一为邪教惑众之言,假托天意,笼络人心。二则……或与那‘魂蛊’所需之‘主魂’有关。特定命格之人,若在邪阵与血月石作用下,被强行灌注邪魂或庞大魂力,或可造就一非人非鬼、拥有诡异力量之‘怪物’,被奉为‘圣童’。” “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寻常谋逆。敬亲王所求,恐已非人间帝位,或涉长生邪法,或涉邪神降临,遗毒无穷。尔等务必慎之又慎,尽早破之。若需为师相助,可传信至云州老友处。切切。” 信到此为止。 密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跳动,将众人震惊而凝重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量生魂为引!逆转阴阳!炼制魂蛊!邪神之眼!非人非鬼的“圣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原来,“九幽引魂阵”是如此邪恶的禁术!敬亲王寻找“血月石”,是为了增幅这邪阵的力量!而他所谓的“圣童转世”,极有可能是想制造一个被邪阵和邪石催生出来的、可控的怪物,或者……他自己想成为那个“圣童”? “他疯了。”韩谋士喃喃道,声音干涩,“彻底疯了。” “不,他没疯。”宋谋士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皇位,或许已不能满足他。他要的,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长生?力量?还是……成神?” 百里烨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不管他要什么。”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铁与血的味道,“都必须阻止他。在他成功之前,毁掉他的一切。鬼哭峡,黑火罗,沙海古城,血月石,还有他网罗的那些妖人……一个,都不能留。” 凤南衣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敬亲王,百里尧。 你的恨,已经将你变成了魔鬼。 那么,就让我们,来做斩妖除魔的人。 第396章 双线追踪 药痴大师的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密室里,空气仿佛冻结。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铁青的脸。 百里烨沉默着。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能等了。”他开口,声音像淬了冰,“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他的目光,先落在西域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然后移到西夏,最后,回到大晟,落在京城。 “敬亲王在西域。在找血月石。在拉拢黑火罗部族。这是他的手,伸得最长的地方,也是我们最难触及的地方。”百里烨指尖点在西域,“但,必须斩断这只手。” 他转向玄一:“玄一,你亲自去。带最精锐的人。分批走,伪装成商队,潜入西域。目标有两个:找到敬亲王的具体藏身地,盯死他。找到血月石的线索,能毁则毁,不能毁,也要让他拿不到。黑火罗部族那边,设法接触,能分化就分化,不能分化,就摸清底细。” 玄一单膝跪地,抱拳:“属下领命!定不辱命!” “记住。”百里烨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鹰,“你们的任务,是查探,是破坏,不是决战。敬亲王身边必有高手护卫,西域更是他的地盘。不要硬拼,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上。若有变故,立刻撤回,不得恋战。” “是!属下明白!” 百里烨的目光,又移到西夏:“鬼哭峡,是他们的老巢,也是布阵的关键。摩罗在那里经营多年,网罗妖人,必是龙潭虎穴。” 他看向一位姓秦的心腹暗卫首领:“秦锋,你带另一队人,潜入鬼哭峡附近。不要进去,在外围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摸清他们的规律、布防。尤其注意,有没有运送特殊物资,比如大量活物,或者奇奇怪怪的法器。” 秦锋沉声应诺:“是!” “还有,”百里烨补充,“设法与玉瑶公主取得联系。用最隐秘的渠道。告诉她,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摩罗、关于鬼哭峡内部、关于任何可能与‘九幽引魂阵’相关的信息。提醒她,摩罗所图甚大,可能危及西夏。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秦锋重重点头。 “南衣。”百里烨最后看向凤南衣,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凝重,“京城这边,就交给你了。你是女子,又精通医术,出入宫禁,与太后、皇后走动,比我们方便。父皇的龙体,是重中之重。太医院那边,也要留神。”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你放心。陛下的调理,我会尽力。宫内的动向,我也会留意。京城若有风吹草动,特别是与巫蛊、邪术、生魂祭祀有关的异常,绝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顿了顿,又道:“敬亲王在国内的党羽,经上次清洗,残余势力必然更加隐蔽,也更可能狗急跳墙,启用非常手段。我会利用一切机会,留意京中是否有异常病症、失踪人口,或者……与‘魂’、‘蛊’、‘阵’相关的蛛丝马迹。” 百里烨点头,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万事小心。敬亲王阴险,京中未必没有他的暗桩。太后和皇后虽可信,但宫中人多眼杂,你行事需万分谨慎,保全自己为上。” “我知道。”凤南衣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 “王爷,郡主。”宋先生捻着胡须,缓缓开口,“两路派人出去,京城这边,力量是否太过薄弱?敬亲王狡诈,难保不会行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 韩先生也道:“不错。西域、西夏固然紧要,但京城才是根本。陛下、太子、朝局,若京城有失,一切皆休。” 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京城,有我。有禁军,有巡防营,有我们在朝中的人。他敬亲王若敢在京城动手,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西域、西夏,是斩其爪牙,断其根基。京城,是固我根本,稳我中枢。双管齐下,方能破局。诸位,时不我待,各自行动吧。有任何消息,即刻回报,不得延误!” “遵命!” 众人轰然应诺,脸上再无迟疑,只有决绝。 玄一与秦锋当夜便悄悄离去,挑选人手,准备行装,安排路线。他们就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敬亲王的命脉。 凤南衣回到永宁郡主府,没有立刻休息。她走进书房,再次翻开医书,仔细斟酌为皇帝调理的方子。药痴大师的信,让她对某些邪术有了更深了解,或许,在用药上也能更有针对性,固本培元的同时,增加一些安神定魄、抵御邪祟的药物?她需要好好想想。 同时,她开始梳理自己手中的人脉。太医署的同僚,京城各大药堂的掌柜,甚至一些三教九流的消息灵通人士……她要织一张网,一张能捕捉到京城任何异常气息的网。 百里烨则坐镇宸王府。一道道密令,从书房发出。京畿防务,暗中加强。可疑人员的监控名单,再次梳理。与几位可靠的军中将领、朝中大臣的秘密联络,更加频繁。他要确保,京城像铁桶一样,让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法轻易渗透。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在三条战线上,悄然拉开序幕。 西域的黄沙,西夏的峡谷,京城的暗巷。 每一处,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也可能,蕴藏着破局的关键。 他们走在刀尖上。 与时间赛跑。 与邪恶赛跑。 凤南衣推开窗,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是西域和西夏的方向。 玄一,秦锋,你们一定要平安。 她握紧了胸前百里烨送她的玉佩。 我们,也一定要赢。 为了这江山,为了百姓,也为了……我们所珍视的一切。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足迹,却掩盖不住,那暗流之下,越来越近的惊涛骇浪。 第397章 京城诡事 玄一和秦锋离京的第七天。 年关将近,京城本该一日比一日热闹。可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像冬日的雾霭,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怪谈。 南城一个老更夫,早起被人发现倒在巷子口。身体蜷缩,脸上竟带着诡异的微笑,像是做着美梦。可一探鼻息,早已冰凉。仵作验了,身上没伤,没病,没中毒。就是死了。死得透透的,像一具被掏空了的皮囊。 人们私下议论,说是冻死的,或是得了急症。 可没过两天,西城桥洞下,一个常在那儿栖身的老乞丐,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了。同样面带安详笑容,同样查不出死因。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夜里独自在外的底层人。更夫,乞丐,夜归的醉汉。 死状一模一样。 这下,议论声变了味。从“冻死”“病死”,变成了“邪门”“撞鬼”。人心开始浮动。 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加强了夜巡,可怪事还在发生。死亡地点毫无规律,死者之间也毫无关联。就像有一只无形的鬼手,在深夜的京城随意抓取倒霉蛋。 然后,更大的恐慌来了。 京郊十里坡的乱葬岗,那里埋的多是无主尸骸或穷苦人家草草下葬的死者。守坟的老头吓得屁滚尿流跑到衙门报案——坟被刨了!好几座新坟,土被翻得乱七八糟,棺材板都被撬开,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衙役赶去,现场一片狼藉。除了杂乱的脚印,还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痕迹,深一脚浅一脚,不像是人,倒像是……野兽?可脚印又过于巨大扭曲。最瘆人的是,散落的泥土和破碎的棺木上,沾着一种漆黑的粉末,带着一股子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掘坟盗尸!这可比离奇死亡更让人毛骨悚然。死人都不放过?盗尸体做什么?配阴婚?练邪术? 各种可怕的猜想,在街头巷尾疯狂滋长。“厉鬼索命”“瘟神过境”“僵尸出没”的谣言,像寒风一样刮遍全城。一到天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锁,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打更的,都要求结伴而行,心惊胆战。 京兆府压力巨大。皇帝在朝会上发了火,责令限期破案。可查来查去,毫无头绪。那些黑色粉末,请了熟识药材、矿物的老师傅看,都摇头说不认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凤南衣耳中。 她正在斟酌给皇帝新调整的方子,听到侍女禀报,心头猛地一沉。 乱葬岗丢尸,夜半离奇死亡,黑色腥臭粉末……这些词串联在一起,让她瞬间联想到药痴大师信中所说的——“九幽引魂阵”,需以大量生魂为引! 难道,敬亲王的触角,已经伸到京城了?他在收集“材料”?! “备车,去京兆府。”凤南衣放下笔,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郡主,那地方不祥,而且……”侍女有些迟疑。 “无妨。我去看看。”凤南衣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戴上帷帽,“另外,让人去宸王府递个话,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王爷。” 京兆府,停尸房。 阴冷,弥漫着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在木板上。旁边,还放着几个小纸包,里面是衙役从乱葬岗带回来的黑色粉末。 府尹听说永宁郡主要亲自验看,虽觉不妥,但也不敢阻拦。这位郡主医术高明,在凉州立下大功,更与宸王关系匪浅,或许真能看出什么。 凤南衣让其他人都退到门外。她深吸一口气,揭开白布。 一具中年男尸,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但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嘴唇微张,隐隐能看到舌尖也呈现一种黯淡的颜色。 她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仔细检查尸体。体表确实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中毒迹象,也没有急病暴毙的特征。就像……生命被凭空抽走了。 她取出一根银针,小心地刺入尸体的几处穴位,又轻轻捻动。拔出时,银针色泽并无变化。她又翻开尸体的眼睑,瞳孔已经扩散,但眼底……似乎有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暗影。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走到放置黑色粉末的桌边,打开纸包。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飘散出来,不浓,但让人极不舒服。粉末漆黑,质地细腻,用手指捻了捻,有些滑腻,又有些涩。 她取出一小撮,放在干净的白瓷碟里,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透明的药水,滴在粉末上。 “嗤……”一声轻微的响动。粉末遇到药水,竟微微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同时,那股腥气似乎浓了一瞬,又迅速散去。 凤南衣眉头紧锁。这反应,她在药痴大师的手札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与几种南疆阴邪之术用到的材料特性相符。 她不再犹豫,回到郡主府,立刻将自己所见——尸体的状态,粉末的性状、气味、遇药水的反应,详细写下。尤其强调了尸体那种“被抽空生机”的诡异状态,以及眼底的灰色暗影。 写完,她将信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确保字迹只有特定方法才能显现,然后唤来心腹。 “用最快的信鸽,发给师父。十万火急。” 信鸽扑棱棱飞入铅灰色的天空,消失在天际。 等待回信的时间,格外漫长。 凤南衣坐立不安。她又去查看了另外几具同样死因的尸体,情况一模一样。她暗中走访了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或挣扎的痕迹。他们就像走着走着,或者睡着睡着,就突然“睡”死了过去。 这绝不是寻常的谋杀,也绝非疾病。 第三天傍晚,信鸽回来了。 药痴大师的回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简短,字迹也略显急促。 “南衣吾徒:见信心惊。汝所述尸状,结合黑粉遇‘清心露’之反应,确与南疆早已禁绝之‘抽魂炼阴术’极为相似。此术歹毒,施术者以邪法,于子夜阴气最盛时,隔空摄取生人魂魄精气,速度极快,死者面无痛苦,反显安详,因魂魄离体瞬间如坠幻梦。眼底灰影,为残存阴气。” “所盗新尸,恐为炼制‘阴尸’之用。新死未满七日之尸,残存些许生魄,以邪法炮制,辅以特殊药物(或即黑粉),可成无知无觉、力大无穷、唯施术者之命是从之‘阴尸’,是邪阵常见之守卫或祭品。” “黑粉腥气,为师忆起,似与南疆一种名为‘鬼面蕈’的邪物有关。此蕈生于极阴秽地,研磨成粉,可作引魂、控尸之媒介。然此物生长条件苛刻,中原罕见。若京城出现,必是有人刻意培植或带入!” “此二事同现,绝非巧合。极大可能,是有人为布设‘九幽引魂阵’之类大型邪阵,正在搜集‘生魂’与‘尸材’!此乃阵前准备!汝等处境,危矣!务必告知宸王,严查京城内外,尤其是阴气汇聚之地,废弃庙宇、义庄、古井、荒宅等,寻找施术者踪迹与‘鬼面蕈’培植之处!此物邪性,接触者易被侵蚀神智,万万小心!为师不日将启程返京,然远水难救近火,尔等先行应对!” 信的最后,笔迹有些潦草,显见写信人的焦急。 凤南衣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抽魂炼阴术!炼制阴尸!鬼面蕈! 敬亲王的人,果然已经潜入京城!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在为那个“九幽引魂阵”做准备!收集生魂,盗取新尸! 那些离奇暴毙的更夫、乞丐,就是被他们用邪法抽走了魂魄!那些被盗的尸体,将被炼制成阴尸! 他们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猖獗! 凤南衣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告诉百里烨! 她抓起信纸,冲出门去。夜色已浓,寒风刺骨。但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寒,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京城,天子脚下,竟然成了这些妖人施展邪法的猎场!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第398章 顺藤摸瓜 宸王府,书房。 灯火通明。百里烨捏着凤南衣带来的信纸,指节泛白。太子百里旭坐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抽魂炼阴术……鬼面蕈……炼制阴尸……”太子声音发紧,“他们竟敢在京城,在天子脚下,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们敢做的,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多。”百里烨声音冰冷,将信纸放在桌上,“南衣的判断没错。这是在为‘九幽引魂阵’准备材料。生魂,尸骸。鬼哭峡那边在布阵,京城这里,就在提供‘原料’。好一个里应外合!” “必须立刻将他们揪出来!”太子一拍桌子,怒道,“孤这就下令,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 “不可。”百里烨和凤南衣几乎同时说道。 百里烨看了一眼凤南衣,示意她说。 凤南衣压下心头寒意,冷静分析:“太子殿下,贼人狡猾,行事隐秘。若大张旗鼓搜查,一来容易打草惊蛇,逼他们狗急跳墙,毁掉证据,甚至挟持百姓;二来,京城人口百万,坊市复杂,全面搜查耗时耗力,动静太大,反易生乱,更会加剧百姓恐慌。三来,贼人未必只有一处据点,惊动一处,其他据点必会转移或隐藏,更难寻觅。” 太子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南衣已让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以缉捕盗墓贼、加强治安为由,对几处事发区域加强了明面上的巡逻。但这不够。”凤南衣走到百里烨书桌前,那里摊着一张京城详图。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几个标记了红点的位置——那是死者最后被发现的地点。 “我仔细对比过所有卷宗,询问过发现尸体的目击者,以及最后见过死者的人。”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将那些看似散乱的红点,隐约连接起来,“您看,这些地点,看似杂乱,但若以死者最后出现的大致范围来推断,他们失踪前活动的轨迹,都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方向。” 百里烨和太子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 最终,凤南衣的指尖,落在了地图西南角一片密密麻麻的坊市区域。 “鬼市?”百里烨眼神一凝。那是京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也是官府最难管控的地方。 “不错。”凤南衣点头,“只有这种地方,才便于隐藏,便于获取他们需要的东西——无论是‘材料’,还是掩护。而且,鬼市本就阴气重,流民乞丐多,死个把无人问津的人,很难引起注意。那些被盗的尸体,也多出自乱葬岗或贫苦人家,与鬼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据点,很可能就在鬼市附近?”太子问。 “极有可能。”凤南衣道,“而且,他们需要相对隐蔽、宽敞的地方来处理尸体,存放那些‘鬼面蕈’粉末,甚至可能进行邪法仪式。鬼市外围,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棺材铺、义庄、废弃的宅院,最有可能。” 百里烨盯着地图,沉吟片刻,果断下令:“调一队最精锐的暗卫,化整为零,潜入鬼市及周边区域,重点排查棺材铺、义庄、长期无人居住的荒宅,以及任何有异常气味、异常人员进出的地方。记住,是暗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道,随即消失。 “南衣,”百里烨看向她,“你对那黑粉和邪法气息敏感,但鬼市危险……” “我必须去。”凤南衣语气坚定,“只有我能辨认‘鬼面蕈’的气味,也只有我,能最快判断出哪些地方可能进行过邪术仪式。暗卫虽精锐,但于此道未必在行。我乔装改扮,只在外围探查,一旦发现可疑,立刻通知你们,绝不擅自行动。” 百里烨看着她清亮而执着的眼睛,知道拦不住她。他了解她,看似柔和,实则内里坚韧无比,认定的事,绝不会退缩。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万事小心,不可孤身犯险。让青鸾和飞羽贴身保护你,我再派一队人,在暗处接应。” “放心。”凤南衣点头。 次日一早,凤南衣便换了装束。一身半旧灰布棉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脸上用特制的药汁略微涂暗,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青鸾和飞羽也扮作她的姐妹,三人挎着篮子,像是去鬼市采买廉价货物的贫家女子。 鬼市白天也开,但比夜晚清冷许多。街道狭窄肮脏,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各种摊贩杂乱地挤在一起,售卖着来路不明的旧货、劣质的吃食、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空气中弥漫着复杂难闻的气味。 凤南衣收敛气息,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一家棺材铺、纸扎店,以及那些门庭冷落、看起来阴森森的院落。她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味道。霉味,尘土味,劣质油脂味,还有……各种难以形容的秽物气味。 她们在鬼市外围转了近一个时辰,一无所获。那些棺材铺大多正常,只是生意冷清。废弃的宅院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难道判断错了?凤南衣心中微沉。 就在她们准备转向另一条巷子时,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淡淡的血腥气,又混杂着一种陈腐的草药味,还有一丝……隐约的腥甜。 凤南衣脚步一顿。是“鬼面蕈”粉末残留的气味!虽然很淡,还被其他浓烈的气味掩盖,但她天生嗅觉灵敏,又特意记忆过药痴大师描述的特征,绝不会错! 气味来自斜前方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门面比别家更破旧,门板紧闭,连招牌都歪斜着,蒙了厚厚的灰。 凤南衣对青鸾和飞羽使了个眼色。三人装作挑选旁边摊子上的杂货,慢慢靠近。 棺材铺侧面,有个小小的后院门,虚掩着。那股怪异的气味,正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凤南衣心跳微微加快。她示意青鸾和飞羽在巷口把风,自己则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闪身进去。 后院很小,堆着些破烂的棺材板和工具,看起来和普通棺材铺后院没什么两样。但那股气味,在这里更明显了些。 凤南衣屏住呼吸,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忽然,她的目光停在墙角一堆散乱的刨花上。那里,似乎有个不自然的凹陷。 她轻轻走过去,拨开表面的刨花。下面,赫然是一块与周围地面颜色略有不同的木板,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是暗门! 她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缝隙摸索。果然,在靠近墙根处,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她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木板向下陷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草药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凤南衣心头一紧,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拔开塞子,将里面特制的信号烟花,对准天空,拉响了引信。 “咻——啪!”一道不起眼的绿色光点,在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这是通知外围接应人手的信号。 信号发出,凤南衣没有立刻下去。下面情况不明,她需要等待支援。但她必须确认下面的情况。 她侧耳倾听。下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滴声,还有……一种悉悉索索,仿佛什么东西在摩擦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万一下面的人听到动静逃跑,或者销毁证据…… 她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颗清心解毒的药丸含在舌下,又取出火折子吹亮,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淬了麻药的银针,小心翼翼,沿着陡峭的木梯,向下走去。 地窖不深。但越往下,那股气味越浓,几乎令人作呕。 火光映照下,地窖的景象,逐渐清晰。 空间不大,却宛如人间地狱。 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散发出浓烈的腥气,正是“鬼面蕈”粉末!旁边一个简陋的石台上,摆着一些扭曲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器具,还有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石台前方,是一个用鲜血画成的、极其诡异的符号,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地窖中央,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看衣着,正是近日失踪的那些更夫、乞丐!他们的尸体似乎被简单处理过,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黑色纹路浮现。 还有两具,看起来更新鲜,似乎是刚从乱葬岗盗来的新尸,被随意扔在一旁。 而在尸体旁边,两个穿着黑衣、形容枯槁的男人,正在将一具尸体往一个大麻袋里塞!听到动静,他们猛地抬起头! 火光映出他们惨白扭曲的脸,和眼中那非人的、混浊的幽光! “什么人?!”嘶哑难听的声音,如同破锣。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 找到了! 第399章 地下惊魂 地窖昏暗。火光跳跃,映着两张惨白扭曲的脸,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那两个黑衣人动作一滞,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凤南衣,随即爆发出凶狠的光芒。他们没有呼喊,没有询问,几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猛地抛开手中尸体,一左一右,朝着凤南衣扑来!动作快得异乎寻常,完全不像普通人! 凤南衣早有防备。在他们动作的同时,她手腕一抖,数道细微的银芒已激射而出!正是她淬了强效麻药的银针! 嗤嗤嗤! 银针精准地没入左边那人的脖颈、胸口。那人冲势猛地一滞,脸上露出痛苦迷茫的神色,踉跄两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但右边那人,却在扑击途中诡异一扭,竟避开了大部分银针,只有一枚擦过他的手臂。他只是闷哼一声,速度不减反增,五指成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抓凤南衣面门!指尖竟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凤南衣心头一凛,侧身急闪,同时另一只手已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纸包,朝着那人面门掷去! 纸包在半空散开,一片淡黄色的粉末弥漫开来。那是她特制的、混合了多种刺激性草药和致幻物质的药粉。 “呃啊!”那人猝不及防,吸入不少粉末,顿时捂住脸,发出凄厉的惨叫,眼睛火辣刺痛,涕泪横流,动作也乱了。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鸾和飞羽听到地窖内的打斗声,不顾命令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几名接到信号赶来的暗卫! “郡主小心!” 青鸾娇叱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那捂脸惨叫的黑衣人后心!飞羽则护在凤南衣身前,警惕地扫视地窖。 暗卫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迅速扑向地窖内其他可能藏人的角落。果然,从一堆杂物后又跳出两个同样眼神浑浊、悍不畏死的黑衣人,与暗卫战在一处。 地窖狭窄,兵器施展不开。但暗卫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很快便将那两人逼到角落。那两人却如同不知疼痛,哪怕受伤流血,也疯狂进攻,招式毫无章法,却力大无比,一时间竟让暗卫难以速胜。 凤南衣避开战团,目光迅速扫过地窖。她的目标是证据!那些黑色粉末(鬼面蕈粉),那些诡异的器具,还有……任何可能的书信! 她快步走到那堆麻袋旁,确认是鬼面蕈粉末。又看向石台,上面除了邪异的符号,还散落着一些刻画着扭曲花纹的骨片、小刀,以及几个盛着暗红粘稠液体的小碗,腥气扑鼻。 就在她检查石台时,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一小堆灰烬,似乎刚被焚烧过。灰烬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纸角。 信!他们想销毁信件! 凤南衣立刻冲过去,小心地拨开灰烬。大部分纸张已化为焦黑,只有几片边缘的碎片,因卷曲而未完全燃烧。她迅速捡起那几片碎片,就着火光查看。 碎片很小,字迹也残缺不全,但勉强能辨认出一些词组: “……京师为眼……” “……材料已备……” “……尊者将于月圆之夜亲临鬼哭峡主阵……” “……速将‘阴魂砂’送抵……” 月圆之夜!鬼哭峡主阵!尊者(敬亲王)亲临!阴魂砂?! 凤南衣心头剧震。京城果然是“眼”,是收集材料的据点!而真正的核心,是鬼哭峡!敬亲王要在月圆之夜,亲自去鬼哭峡主阵!阴魂砂……听起来就是这些黑色粉末的成品或者别称!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带出去!鬼哭峡!月圆之夜!这是关键! “郡主!小心身后!”飞羽的惊呼突然响起! 凤南衣只觉脑后一阵恶风袭来!她本能地向前一扑,就地一滚! “咔嚓!”一声脆响,她刚才蹲着的地方,一块厚重的棺材板被砸得粉碎!木屑纷飞!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地窖最深处,那个原本被破布盖着的角落,此刻布幔被扯开,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了。 它身形比常人高大一些,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黑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双目浑浊无神,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直勾勾地“望”过来。嘴巴微张,露出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最骇人的是,它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寿衣,赫然是其中一具被盗来的新尸! 是初步炼成的阴尸! 药痴大师信中所言,竟是真的!他们真的在炼制这种东西! 阴尸嘶吼一声,仿佛锁定了凤南衣这个闯入者,迈着沉重而略显僵硬的步伐,再次朝她扑来!它动作不算快,但力量极大,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保护郡主!”青鸾厉喝,挺剑刺向阴尸后心! 长剑刺中阴尸后背,却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如同刺中了坚硬的皮革,只入肉寸许,便被卡住!阴尸似乎毫无所觉,反手就是一挥! 青鸾大惊,急忙抽剑后撤,那枯黑的手掌擦着她的剑锋划过,带起一串火花!力道之猛,震得她虎口发麻! 与此同时,飞羽和其他暗卫也解决了剩下的黑衣人,见状立刻围攻上来。刀剑齐出,砍在阴尸身上,却大多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流出少量暗红发黑的粘稠液体。阴尸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挥舞着手臂,疯狂地攻击周围的一切!一名暗卫躲闪不及,被它手臂扫中胸口,顿时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口吐鲜血! 这东西力大无穷,刀剑难伤! 凤南衣趁此机会,已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大脑飞速运转。药痴大师说过,阴尸无知无觉,唯施术者之命是从,惧怕阳光、烈火,以及至阳至刚之物!寻常刀剑难伤要害! “攻它关节!眼睛!还有,试试火!”凤南衣急声喊道,同时从怀中又摸出几个小瓷瓶。这里面是她配置的,用来对付毒虫瘴气的药粉,其中一些有强烈的刺激性,或许能暂时干扰这东西! 暗卫们闻言,立刻改变策略。两人挥刀猛砍阴尸膝弯,一人长剑直刺其浑浊的眼珠! “噗!”长剑刺入眼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阴尸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嘶吼,动作猛地一顿! “有效!”青鸾精神一振,剑光一闪,抹向阴尸脖颈!另一名暗卫已将火折子凑近了阴尸身上破烂的寿衣! 寿衣易燃,瞬间窜起火苗!火焰舔舐着青黑色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臭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腥气弥漫开来! 阴尸似乎对火焰有些本能畏惧,挥舞着手臂试图拍打身上的火,动作更加狂乱,但明显受到了影响。 “趁现在!”凤南衣看准时机,将手中几个瓷瓶猛地砸向阴尸脚下和身体! 瓷瓶碎裂,各种颜色的粉末爆开,有些辛辣刺鼻,有些带有强烈的硫磺气味,瞬间笼罩了阴尸。 “嗬——!”阴尸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动作明显迟缓、混乱起来,像没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 “走!先出去!”凤南衣当机立断。这阴尸不好对付,地窖狭窄,不宜久战。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拿到了关键信息! 暗卫们闻言,一边警惕着发狂的阴尸,一边护着凤南衣,迅速退向入口。 那阴尸被药粉和火焰干扰,一时未能追击。众人飞快爬上木梯,冲出地窖,回到后院。 “放火!烧了这里!”凤南衣看了一眼地窖入口,决然道。这里面有鬼面蕈粉末,有炼制阴尸的痕迹,还有那具未完成的阴尸,绝不能留! 一名暗卫立刻将火折子扔进地窖,点燃了里面的刨花和木料。火焰很快升腾起来,浓烟从入口冒出。 凤南衣将那张密信碎片紧紧攥在手中,回头看了一眼开始燃烧的棺材铺。 京师为眼……材料已备……月圆之夜……鬼哭峡…… 敬亲王,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撤!”她低喝一声,在青鸾飞羽和暗卫的护卫下,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身后,火光渐起,映红了鬼市一角阴沉的天空。 第400章 火中取栗 火焰,在地窖入口跳跃,映着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那阴尸的嘶吼,混合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从下方隐隐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空气中弥漫着焦臭、药粉和鬼面蕈粉末燃烧的刺鼻气味。 “走!”凤南衣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 青鸾飞羽一左一右护着她,暗卫们断后,一行人迅速冲出棺材铺后院,冲入外面迷宫般的小巷。 几乎在他们离开后几个呼吸,地窖入口处,一只焦黑、冒着青烟的手臂猛地探出,抓住了燃烧的木梯边缘!是那阴尸!它竟顶着火焰和药粉的伤害,追了出来! “它追上来了!”一名暗卫回头瞥见,惊呼。 阴尸半个身子已爬出地窖,浑身焦黑,挂着零星的火焰,一只眼窝还插着半截断剑,另一只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凤南衣等人逃离的方向,发出愤怒的咆哮。它似乎对凤南衣身上的气息,或者对伤害它的药粉,有着强烈的憎恨和追逐本能。 “不能让它跟到街上!”凤南衣心念电转。这东西力大无穷,刀剑难伤,若冲入鱼龙混杂的鬼市,必然引起大乱,伤及无辜,更会彻底暴露他们的行动。 “用火!拦住它!”她急声道,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周围。 一名暗卫反应极快,扯下旁边晾晒的一块破油布,用火折子点燃,朝着阴尸掷去!另一人则踢翻了墙角一个不知谁家废弃的油罐,灯油流淌出来,遇火即燃,瞬间在阴尸面前形成一道火墙! 阴尸对火焰确有畏惧,前冲的势头被阻,暴躁地挥舞着手臂,拍打身上的火苗。 “郡主,你们先走!我们断后!”领头的暗卫沉声道。 “不!”凤南衣目光紧盯着在火墙后咆哮的阴尸,脑中飞速回想药痴大师信中的每一个字。惧火,畏阳刚正气,畏至阳药物……朱砂、雄黄、硫磺、赤硝……她随身带的药粉里,确实有混合了这些至阳药材的“辟邪散”,刚才已用过,有效,但似乎剂量不够,或是这阴尸炼制得比想象中更邪门,未能致命。 必须给它留下更深刻的“记号”,最好能追踪它的去向!这东西背后,很可能有控制者!若能顺藤摸瓜……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更小巧的锦囊,从里面拈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混合香气的药丸。这是她根据古方改良的“千里香”,香气极淡,常人难以察觉,但她驯养的一种特殊蜂鸟却能追踪数十里。本是用来追踪重要人物或传递隐秘消息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掩护我!”凤南衣对青鸾飞羽低喝一声,脚下一点,竟不退反进,朝着火墙边缘冲去几步! “郡主!”青鸾大惊,想拉已来不及。 凤南衣计算着距离和风向。阴尸在火墙另一侧暴躁徘徊,试图绕过火焰。就是现在! 她手腕一抖,用上巧劲,那颗“千里香”丸如同暗器,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火焰的缝隙,“啪”一声,打在了阴尸胸前早已破损、焦黑的寿衣布料上,香丸外层的特殊胶质瞬间粘附,嵌入了织物纤维中。 阴尸似乎被这小小的撞击激怒,猛地转向凤南衣的方向,发出一声更加狂怒的嘶吼,竟不顾身上火焰,猛地朝火墙撞来! “退!”凤南衣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急退。 暗卫们早有准备,将手中能点燃的东西——破布、木棍、甚至一件脱下的外袍,尽数点燃,扔向阴尸,再次在它面前制造障碍。同时,几人合力,将旁边一堆废弃的竹竿木料推倒,暂时阻住了巷子。 “走!” 众人再不回头,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暗卫早已摸清附近路线),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几个转折,迅速远离了那片区域。身后,阴尸的咆哮和火焰燃烧的声音渐渐模糊。 一直跑到鬼市边缘,确认没有追兵,众人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喘息片刻。人人身上都沾了烟灰,略显狼狈,但眼神都亮得惊人,既有后怕,更有完成任务后的锐利。 凤南衣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吁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刻,实在凶险。那阴尸的恐怖,远超预期。敬亲王手下,果然尽是这些诡异恶毒的手段。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张从灰烬中抢出的密信碎片,已被汗水微微浸湿。上面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 “……京师为眼……材料已备……尊者将于月圆之夜亲临鬼哭峡主阵……速将‘阴魂砂’送抵……” 京师为眼。材料已备。月圆之夜。鬼哭峡主阵。尊者亲临。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头。 京城这处据点,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敬亲王在整个大晟,甚至周边,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眼”,在为他收集“材料”。而真正的核心,是西夏的鬼哭峡!他要在月圆之夜,亲自主持那个邪恶的“九幽引魂阵”! 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百里烨。 还有,那枚“千里香”……希望那阴尸,能带着它,回到它的主人,或者下一个据点。 “立刻回府,清理痕迹,换装。青鸾,你亲自去宸王府,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王爷,特别是密信内容和月圆之期。飞羽,你回郡主府,将我那只黑翅玉喉的蜂鸟带来,我要用。”凤南衣快速吩咐,声音虽低,却清晰果断。 “是!”青鸾飞羽齐声应道。 “你们,”凤南衣看向几名暗卫,“留下两人,远远监视那棺材铺的火势,留意是否有可疑之人靠近或从火场逃离,尤其是……身上带伤的。其余人,护送我们回去后,立刻向王爷禀报详情,并请王爷加派人手,暗中监控京城各城门、要道,特别是通往西北、西夏方向的,严查出城车辆货物,尤其是……运送特殊‘砂土’、‘药材’的。” “属下明白!” 众人分头行动。凤南衣在暗卫护送下,悄然返回永宁郡主府。她洗去易容,换回常服,坐在书房中,心绪却难以平静。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京城脚下,竟藏着如此邪恶的巢穴。炼制阴尸,抽取生魂。敬亲王的疯狂与野心,已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他不仅仅是要夺位,他要做的,是倾覆人间秩序的可怕之事。 鬼哭峡。月圆之夜。 她摊开地图,目光落在大晟与西夏交界的那片险峻山区。秦锋他们,应该已经潜入西夏,监视鬼哭峡了吧?不知是否顺利。玄一去了西域,寻找敬亲王和血月石的下落,那里是茫茫沙漠,更是危险重重。 而京城,暗流从未停止。皇帝病重,太子与李嫔、肃王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敬亲王的阴影,又笼罩上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必须去西夏。必须去鬼哭峡。只有亲临其境,才可能找到破阵之法,阻止那场灾难。但京城呢?皇帝的病情,太后的嘱托,皇后的依赖,还有这暗藏杀机的旋涡……她走得开吗? 还有百里烨。他肩上的担子,比她更重。 凤南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定。 没有退路。只能前行。 为了所爱之人,为这天下安宁,她必须去。 “郡主,蜂鸟带来了。”飞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凤南衣起身,打开门。飞羽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鸟笼,里面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喉间一点翠玉色羽毛的小鸟,正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小家伙,这次,要靠你了。”凤南衣轻轻打开笼门,伸出手指。蜂鸟乖巧地跳上她的指尖,亲昵地蹭了蹭。 她走到窗边,望向鬼市的方向。火光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浓烟尚未完全散去。 千里香的气息,你可要牢牢记住。带我们,找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找到通往鬼哭峡的路。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西域,茫茫沙海深处。 玄一伏在滚烫的沙丘后,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他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 那里,隐约有火光和人声。还有……一种低沉而诡异的、仿佛无数人同时诵经,却又杂乱无章的呢喃声,随风隐隐传来。 他带着的精锐,一路追踪蛛丝马迹,损失了三个兄弟,才找到这里。疑似黑火罗部族的临时营地,也是敬亲王可能藏身的地点之一。 但此刻,他和仅剩的两名手下,却陷入了绝境。 他们被发现了。不是被人,而是被一种从未见过的、栖息在雅丹阴影里的东西——一种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口器狰狞的毒蝎!它们似乎被那诡异的呢喃声操控,从沙地、从岩缝中钻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 前后左右,目之所及,沙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黑色。在正午炙热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冷汗,瞬间浸透了玄一的后背。 (本卷终) 第401章 西域绝境 烈日炙烤着无边的沙海。 玄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掌心渗出冷汗。十二名精挑细选的暗卫,此刻只剩下五人。他们背靠背站着,围成一个颤抖的圆。脚下,是同伴尚有余温的尸体。周围,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黑影。 蝎子。 数不清的毒蝎,从沙丘的阴影里涌出来,像是黑色的潮水。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尾钩高翘,泛着幽蓝的光。它们沙沙地爬行着,将包围圈越缩越小。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焦躁气味。 “统领……太多了……”一个年轻暗卫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小腿上已经多了两个血洞,伤口发黑,正用布条死死勒着大腿根。 玄一没说话。他眯起眼,扫视着这片绝地。三面是高耸的沙壁,唯一的来路已被蝎潮淹没。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天然的碗状沙坑里。头顶,烈日无情,榨干最后一丝水分;脚下,死亡正步步紧逼。 这不是意外。从他们踏入这片被称为“黑风漠”的死亡区域开始,追猎就从未停止。那些神出鬼没的黑火罗游骑,那些防不胜防的陷阱和毒虫……都指向一个目的:将他们葬送在此,让所有关于西域的探查,永远沉默在黄沙之下。 “火。”玄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所有能烧的,都拿出来。” 水囊早已见底,干粮也所剩无几。但出发前,凤郡主反复叮嘱过西域的诡谲,每人都分到一小罐特制的火油,用密封的皮囊装着,原本是为防寒和驱兽。 皮囊被扔在地上,割开。浓稠刺鼻的黑油流淌出来,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星,落下。 “轰——!” 烈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油脂,腾起一人多高的火墙。热浪扑面,灼得人脸皮发痛。冲在最前的蝎群瞬间被火焰吞没,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一股焦臭。 蝎潮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阻了一阻,向后退开些许。但很快,后面的蝎子便踩着同伴焦黑的尸体,继续涌上。火焰在沙地上烧不了多久,油脂有限,这堵火墙,脆弱得如同他们的生机。 “节省体力,向那边移动。”玄一指向沙坑边缘一处略微突出的岩壁,那里背阴,或许能支撑片刻。他率先挥刀,刀光闪过,将几只试图越过火线扑上来的毒蝎斩成两段。腥臭的体液溅在沙上,立刻被蒸发。 五人且战且退,挪向岩壁。火势在减弱。一个暗卫动作稍慢,靴子被蝎钳夹住,他痛呼一声,挥刀斩断蝎子,更多的毒蝎却已顺着他的腿爬了上来。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扑倒在地,迅速被黑色的潮水覆盖、淹没,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玄一眼角一跳,手中刀更快。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终于退到岩壁下。背靠着粗糙滚烫的岩石,至少不用腹背受敌。但剩下的油脂已全部用完,最后一点火焰不甘地跳动几下,熄灭了。失去了阻碍的蝎群,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距离他们不过数丈。 绝望的气息,比沙漠的热风更让人窒息。 就在此时—— 一阵风,从沙坑另一侧的高处吹来。风里带来了什么。不是沙土的气息,也不是死亡的焦臭。是声音。 低沉、含混、节奏诡异的……诵经声? 那声音极其飘渺,时断时续,仿佛来自地底,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勉强送来。音节古怪,拗口,带着某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韵律,钻入耳中,让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迎合那古怪的节拍。 玄一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那是一片背风的巨大沙丘之后,此前被沙丘完全挡住视线。 蝎群,似乎也听到了这声音。它们进攻的势头,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前排的蝎子,尾钩不安地摆动着,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机会! “上沙丘!”玄一低吼,用尽最后力气,纵身向侧面的沙壁冲去。沙壁陡峭,流沙陷脚,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但他不能停,手脚并用,指甲抠进滚烫的沙子里,借力向上。 剩下三名暗卫紧随其后。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疲惫和伤痛。蝎群在下方骚动片刻,似乎有些混乱,但很快又追了上来,顺着沙壁向上蔓延,如同黑色的、向上流淌的沥水。 玄一第一个翻上沙丘顶部,立刻伏低身体。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沙丘之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赫然扎着十几顶黑色的帐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帐篷样式古怪,非中原也非西域常见款式,篷布上绘着扭曲的、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邪恶的符咒。 帐篷中间的空地上,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竟是暗绿色的,幽幽跳动,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鬼影幢幢。篝火旁,跪坐着数十个身影。他们裹着厚厚的黑袍,头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面朝篝火,身体随着那诡异诵经的节奏,缓缓前后摇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们面前,篝火与人群之间的空地上,摆放着几具东西。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轮廓隐约像是……人?或者是牲畜?姿态扭曲,一动不动。 诵经声正是从这群黑袍人中发出。他们声音整齐划一,低沉地重复着那几个古怪的音节,汇聚成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声浪,在寂静的沙漠夜晚传出老远。 黑火罗人。而且,绝非普通部众。 玄一的心沉了下去。敬亲王的手,果然已经伸到了西域深处。这营地,这仪式,无不透着邪气。 “统领,看那边!”一名暗卫压低声音,指向营地边缘。 那里,几个黑袍人正从一顶较大的帐篷里搬出几个箱子。箱子似乎很沉,两人抬一个,步履缓慢。箱子被搬到篝火旁放下打开。即便隔着这么远,玄一依然看到,在暗绿色火光照耀下,箱子里反射出某种暗红色的、仿佛会呼吸的微光。 那是……石头?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从他脚踝传来!低头一看,一只毒蝎不知何时爬上沙丘,尾钩狠狠刺入了他的皮靴缝隙!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带着麻痹感的灼热,顺着小腿急速向上窜。 他反手一刀,将毒蝎拍扁,但那麻痹感已经过了膝盖。 蝎毒发作了。而且,很快。 下方的蝎群,已经快要爬到丘顶。诵经声还在继续,带着某种催命般的韵律。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有诡异的黑火罗邪徒营地,后有致命的毒蝎潮水,自身还中了剧毒。 玄一额角青筋跳动,剧痛和麻痹感侵蚀着他的神智。不能死在这里。情报必须送出去。关于这营地,关于那诡异的石头,关于这诵经仪式……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目光扫过沙丘下方那诡异的绿色篝火,一个疯狂的想法窜入脑海。 火……他们怕火,那些蝎子。营地里有火,巨大的火。 “把最后那点‘雷火弹’拿出来。”玄一的声音因为毒素和干渴,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仅剩的三名暗卫一愣。雷火弹是军中秘制的小型火器,威力不大,但响声巨大,主要用于惊马、发信号。每人只有一颗,是最后保命或示警用的。 “扔下去,”玄一指着营地边缘堆放物资、尤其是那些靠近篝火的黑帐篷,“瞄准帐篷和箱子,扔!” 没有时间犹豫。一名暗卫奋力掷出。黑乎乎的铁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向营地。 “轰——!” 巨响在寂静的沙漠夜晚炸开,火光迸现!一顶帐篷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打破了那诡异诵经的节奏。 营地顿时大乱!黑袍人惊惶起身,诵经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呼喊和尖叫。暗绿色的篝火被爆炸的气浪冲击,火星四溅,引燃了更多东西。 更重要的是,爆炸和突如其来的大火,似乎彻底惊扰了下方的蝎群。这些毒虫对巨响和烈焰有着本能的恐惧,潮水般的攻势瞬间溃散,许多蝎子掉头向沙坑下方逃窜,甚至互相践踏。 “走!”玄一低吼一声,强提一口气,沿着沙丘另一侧,连滚带爬地向下冲去。三名暗卫紧随其后。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借着爆炸引起的混乱和蝎群的短暂退缩,拼命向着沙漠深处,那无边的黑暗逃去。 背后,是冲天的火光,混乱的人声,以及那被打断后、变得更加尖锐急促的古怪呼喝声,似乎有人在愤怒地指挥救火和追捕。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烧火燎,直到伤腿完全麻木,直到背后再也看不到火光,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四人才力竭扑倒在一片冰冷的沙地上。 夜里的沙漠,寒冷刺骨。玄一蜷缩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蝎毒带来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大腿,伤口处火烧火燎地痛,视线也开始模糊、摇晃。 “统领!撑住!”一名暗卫撕下衣襟,想要为他包扎。 玄一挥手制止,喘息着,勉强撑起身体,看向他们逃来的方向。远处,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天上冷漠的星辰。 营地……诵经……箱子里的红光…… 他挣扎着,从贴身衣物里摸出炭笔和一张防水的薄羊皮,就着微弱的星光,用颤抖的手,艰难地画下了一个简略的路线图,标注了那沙坑和营地的大致方位。然后,写下几个字: “黑火罗邪营,诵经仪式,血色矿石,疑为‘血月石’矿脉线索。敬亲王西域势力已现。玄一。” 写完,他将羊皮卷起,塞进一个细竹筒,用蜡封好,交给伤势最轻的那名暗卫。 “你……带着这个,向东……无论如何,送到主子手里……”每说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统领!” “走!”玄一厉声道,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带着血丝。另外两名暗卫也伤势不轻,但眼神坚定,对那名接过竹筒的同伴点了点头。 年轻的暗卫含泪,重重磕了个头,转身踉跄着消失在黑暗中。 玄一看着剩下两名伤痕累累的部下,又看看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腿,和眼前仿佛在旋转的星空。 不能停在这里。他抠着冰冷的沙子,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用胳膊支撑着,一点一点,向着星光下沙丘起伏的阴影里挪去。 在他身后,冰冷的沙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长长的拖痕。一粒粒细沙,在星光下,隐约反射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泽,仿佛被什么浸染过,又迅速被夜风吹来的流沙掩埋。 那是从他伤口渗出的血,混合了蝎毒,滴落在沙上。 而在更远的、视线无法触及的西方,那被爆炸和大火惊扰的黑火罗营地,混乱正逐渐平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黑袍人,站在被焚毁的帐篷废墟前,兜帽下,两道冰冷的目光,望向玄一他们逃离的方向,用某种古老晦涩的语言,低声吐出几个音节。 沙漠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沙尘,将那低语和血迹,连同所有的踪迹与挣扎,一点点抹去。 第401章完 第402章 京城暗哨 夜已深。 更鼓敲过三巡,京城沉入梦乡。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气死风灯在秋风里摇晃,拖出长长短短的光影。 郡主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一道纤瘦的人影闪身而入,斗篷裹得严实,帽檐压得很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寒气和黑暗。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回廊,直入内院书房。青鸾早已守在门口,见来人,立刻打起帘子。 室内暖意扑面,烛火明亮。 凤南衣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掩不住疲惫却依旧清亮的容颜。她脱下沾了夜露的斗篷,递给青鸾,径自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一只青瓷茶杯还温着。 “宫里如何?”她啜了口茶,问。 “陛下服了药,已‘睡下’。皇后娘娘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忧思过重,奴婢按您的吩咐,点了安神的香。”青鸾低声回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管,“还有,西边来的蜂鸟,半个时辰前刚到。” 凤南衣眼神一凝,接过竹管,拧开,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是秦风惯用的暗语所写,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匆忙间写成。但内容,让凤南衣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鬼哭峡阴气日盛,摩罗日夜督建,民夫死伤无算……峡中似有异声,如万鬼齐哭……玉瑶公主冒险再探,言主阵已成七八,阵眼处黑气翻涌,邪异非常……摩罗与手下言谈间提及‘月圆之夜’、‘万魂入阵’……形势危殆,盼援。” 月圆之夜。 凤南衣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片刻,抬眼望向窗外。天际,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挂着,像一抹苍白的钩子。 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不到二十日。 她放下纸条,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几片焦黑的、边缘卷曲的纸屑。这是从那具“阴尸”身上搜出的密信残余,被火燎过,又被血污浸染,字迹难以辨认。这几日,她用了数种药水小心处理,才勉强显出些残缺的笔画。 她将碎片在雪白的宣纸上拼凑。碎片太碎,拼不成完整句子,只有零星的字眼浮现: “京师……为眼……” “月圆……主阵……” “鬼哭峡……不容有失……”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标记,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邪异的眼睛。 京师为眼。月圆之夜。鬼哭峡主阵。 凤南衣的手指轻轻点着这几个词,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锐光。 棋盘在眼前清晰起来。 敬亲王的局,铺得极大。西域的黑火罗,西夏的鬼哭峡,还有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西夏是阵,西域供石,那京城呢?“京师为眼”……这“眼”,是什么意思?是监视之眼,还是……祭阵之眼? “王爷回府了。”飞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请。” 帘栊再动,带进一丝夜风。百里烨迈步进来,玄色劲装外罩着墨色大氅,肩头沾着夜露,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挥挥手,青鸾和飞羽无声退下,带上门。 “宫里刚折腾完?”凤南衣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 “嗯。”百里烨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肃王今日又递了牌子求见,被挡了回去。李嫔的父亲,那位吏部侍郎,在父皇‘病榻’外哭了一场,话里话外,还是催着立太子,安定国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沉不住气了。” 凤南衣将秦风传回的字条和那几片密信碎片推到他面前。“西夏那边,等不了了。” 百里烨快速扫过,目光在那“月圆之夜”上顿了顿,又看向那些碎片,眉心渐渐拧起。“京师为眼……”他沉吟着,“他在京城,还藏着什么?” “不知道。”凤南衣摇头,语气凝重,“但绝不会是小事。西域的‘血月石’,西夏的‘九幽引魂阵’,都需要庞大的财力和人力支持,更需要里应外合。京城若没有他的‘眼’和‘手’,这些事,成不了。” 她指着那只邪眼的标记:“这东西,我在南疆一些最隐秘的巫蛊残卷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与某种古老的邪阵有关,需以生灵为祭,沟通幽冥……具体不详,但绝非善类。敬亲王所图,恐怕不只是皇位。” 百里烨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双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果决,“必须双线并进。西夏的阵必须破,京城的‘眼’也必须挖出来。但你我,不能同时离京。” 凤南衣抬眼看他。 “父皇‘病重’,京城此刻就是漩涡中心。肃王、代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祟,都盯着那把椅子。我若离京,他们必动。你若离京,宫中无人坐镇,皇后和父皇的安危……”他顿住,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去西夏。”凤南衣道。 “不。”百里烨摇头,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京城更需要你。宫里,朝中,那些阴私手段,诡谲人心,你比我更擅长应对。父皇的‘病’,皇后的胎,还有那些可能藏在各处的‘眼睛’,只有你能防得住,挖得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沉:“西夏是战场,是明刀明枪。我去。” 凤南衣与他对视,看到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决心,还有深藏其后的担忧。她知道他说得对。京城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各种阴毒手段防不胜防,她留在这里,确实更能发挥所长。而百里烨,是战场上的神,是能稳住大局的定海神针,他亲赴西夏,无论是破阵还是对阵敬亲王,都最合适。 可西夏那边……鬼哭峡,万魂阵……那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充斥着诡异与未知的危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微微发紧。 “秦风还在西夏,玉瑶公主也能相助。我会带足人手,还有……”百里烨看出她的忧虑,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玄一那边若有消息,西域若真有‘血月石’矿脉,或许能找到破阵关键。我不打无把握之仗。” 凤南衣反手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从他温热的掌心汲取力量。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定了,便不再纠缠。 “好。我留京。”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京城的‘眼’,我来找。宫里的暗箭,我来防。但西夏那边……”她抬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我要你答应我,事若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阵可以下次再破,人必须回来。” 百里烨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握紧了她的手:“嗯。答应你。” “还有,”凤南衣抽回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飞快地交代,“白色内服,可解百毒,但针对西域蛊毒和西夏邪术,未必全效,只能暂缓。蓝色外敷,止血生肌。黑色……是‘阎王倒’,必要时用,能制造混乱,但小心别沾到自己。绿色是信号烟,紧急时用,百里可见。” 她又拿出一叠画着复杂纹路的绢布:“这是我根据秦风描述和古籍推测,画的可能阵眼方位和破解思路,你带着,仅供参考。对阵法的了解,我不及你,但用毒用药,或许能出其不意。” 百里烨将瓷瓶和绢布仔细收好,贴身放稳。“放心。” “你打算带谁去?何时动身?” “轻骑简从。秦老将军和三弟已秘密回京,京城防务可交给他们。我点一千黑甲精骑,三日后趁夜出发。对外只说是例行巡边。”百里烨早已思虑周全,“京城这边,父皇那里我已交代清楚,他会配合你。肃王若有异动,不必留情,按计划行事。若遇棘手之事,可寻三弟商议,或找……”他报了几个名字,皆是他在朝中埋得极深的暗桩。 凤南衣一一点头记下。 “还有,”百里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太子那边……” 凤南衣眸光微闪:“他近日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百里烨淡淡道,“不过,他若不跳出来,便由他去。你多留意便是。眼下最大的麻烦,不在东宫。” 烛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凤南衣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京城交给我。你……”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百里烨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似有万钧重量,又似温柔星火。他没再说话,只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转身,墨色大氅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来去如风。 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许久,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再无踪迹。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她拢了拢衣襟。 青鸾悄声进来,换了盏新茶。 “郡主,歇息吧。天快亮了。” 凤南衣“嗯”了一声,却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残破的纸片,和那只邪异的眼睛标记上。 京师为眼。 这只藏在暗处的眼睛,究竟在看着哪里?又准备在什么时候,发出致命的一击? 月圆之夜,越来越近了。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这只眼睛,挖出来。 第403章 皇帝病危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皇城。飞檐斗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百里烨和凤南衣几乎是前后脚赶到宫门。递牌子,验身份,宫门沉重地打开一道缝,两人下马,步履匆匆,踏着湿滑的宫道向里疾行。领路的内侍脸色惨白,脚步踉跄,连拂尘都拿不稳,只不住地催促:“王爷,郡主,快些,陛下……陛下不好了!”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从乾元殿传出的。据说皇帝在批阅奏折时,突然剧烈咳嗽,咳着咳着,竟呕出一口黑血,随即晕厥过去,不省人事。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被召了去,此刻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不安。往来宫人皆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交头接耳,但眼神里的惊慌掩不住。宫墙似乎比往日更高,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乾元殿外,已跪了一片人。以肃王为首,几位成年皇子、内阁重臣、还有得到消息赶来的宗亲,黑压压一片,个个面色凝重,或悲戚,或惶然,或低头盘算。空气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极力压制的抽泣。 百里烨和凤南衣一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肃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惧,又像是某种压抑的兴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百里烨冰冷的视线一扫,话又咽了回去。 “宸王殿下,凤郡主,快请进,陛下等着呢!”殿门口,皇帝身边最得用的老内侍常德公公急得满头汗,嗓子都哑了,看见他们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打起帘子。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寝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明黄的帐幔低垂,遮住了龙榻上的情形。皇后坐在榻边,眼睛红肿,握着帕子的手不住颤抖。几名太医跪在榻前,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父皇!”百里烨几步抢到榻前,声音绷紧。 凤南衣紧随其后,目光先快速扫过殿内众人。皇后是真的伤心欲绝,不似作伪。太医们面如死灰。常德公公的焦急也不像装出来的。她的心微微一沉,难道…… “陛下……陛下方才又呕了一口血,气息越发弱了……”一个太医颤声回禀,话都说不利索。 百里烨抬手就要去掀帐幔。 “且慢。”凤南衣出声制止。她上前一步,对皇后和太医们微微一礼,“皇后娘娘,诸位太医,请容南衣先为陛下请脉。” 皇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让开位置:“南衣,快,快看看你父皇!” 凤南衣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帐幔被常德公公小心掀开一角,露出皇帝的手。那只手枯瘦,苍白,无力地搭在明黄的锦被上,手背上青筋凸起,了无生气。 她的指尖,轻轻搭上皇帝的腕脉。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几乎探不到。确实是垂危之象。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的指尖和脸上。百里烨站在她身侧,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肃王不知何时也蹭到了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呼吸粗重。 凤南衣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她诊得很仔细,左手换右手,又轻轻翻了翻皇帝的眼睑。 脉象虚浮无力,似有若无。但……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在那极端虚弱、近乎死寂的脉息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古怪的凝滞感。不像是重病沉疴导致的涣散,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束缚住了。 而且,皇帝的口唇颜色,虽显苍白,却并非重病呕血后常见的青灰或黯紫。他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可若凝神细听,那气息虽浅,节奏却异常平稳均匀,不像昏迷之人应有的紊乱。 一个大胆的念头,电光火石般窜过脑海。 她收回手,抬起眼,目光与皇后满是泪痕和期盼的眼睛对上。皇后眼中是真切的悲痛和恐惧。凤南衣心中暗叹,看来皇后也并不知情。 “如何?”百里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紧绷。 凤南衣站起身,面向众人。她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凝重和忧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殿内每个人耳中:“陛下脉象……确是十分凶险。气血逆乱,心脉衰弱,邪毒内侵,已伤及肺腑根本。”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年老的宗亲已经开始抹眼泪。肃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站直,嘴角抿得死紧。 太医们伏得更低,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辩白:“臣等已用了最好的参汤吊命,施了针,可陛下龙体……” 凤南衣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语气沉痛:“为今之计,需用猛药,或可激发陛下自身生机一搏。只是此药凶险,南衣需亲自为陛下施针导引药力,期间不能有任何惊扰。还请皇后娘娘,王爷,各位大人,暂避殿外。” 皇后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紧紧抓住凤南衣的手:“南衣,你一定要救陛下,一定要……” “儿臣留下。”百里烨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为父皇护法。” 肃王立刻道:“本王也要留下!父皇这般情况,为人子者,岂能避退?” “八弟。”百里烨看向他,眼神没什么温度,“南衣施针需绝对安静,人多无益。莫非你想干扰救治父皇?” “我……”肃王被噎住,脸涨得有些红。 “都出去吧。”皇后擦了擦泪,疲惫地挥挥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有烨儿在,本宫放心。所有人,退出殿外,无诏不得入内!” 皇后发话,无人敢再置喙。肃王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百里烨和凤南衣一眼,转身退了出去。其他人也依次退出。常德公公最后离开,仔细地掩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响。偌大的寝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水,和皇帝微弱到几乎不闻的呼吸声。 百里烨立刻走到凤南衣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到底如何?” 凤南衣没立刻回答。她走到龙榻边,这次直接掀开了帐幔。 皇帝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 凤南衣伸出手,却不是再次诊脉,而是极其迅速地,在皇帝颈侧某个极隐秘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静静看着。 大约过了两三个呼吸。 皇帝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依然“昏迷”着,但眼睑下的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 百里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这细微的变化,瞳孔骤缩。 凤南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她转身,面对百里烨,脸上的凝重和忧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她没说话,只对百里烨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百里烨瞬间明白了。他脸上的紧绷和沉痛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只是那眸底深处,翻涌着惊愕、恼怒,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 父皇……在演戏。 凤南衣重新在绣墩上坐下,这次,她没有再伪装。她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银针,却没有立刻下针,而是拈起一根细长的金针,在皇帝指尖的某个穴位,极快极轻地刺了一下。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沁了出来。 她将血珠抹在准备好的干净白绢上,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少许无色药粉,撒在血珠旁。药粉沾上血渍,迅速起了变化,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诡异的灰绿色。 “脉弱散。”凤南衣看着那灰绿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南疆的一种奇药,服下后能令脉息微弱如将死之人,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甚至能逼出类似瘀血的分泌物。药效可持续十二个时辰。若无解药,十二个时辰后也会自行缓解,只是人会虚弱几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药极为罕见,配制之法几近失传。若非我曾在一本残破蛊经上见过记载,也绝难辨认。” 百里烨盯着那绢布上的灰绿色,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明白了。父皇咳出的“黑血”,恐怕也是这药物的作用。好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演得如此逼真,连母后,连他,都差点骗过了。 为什么? 答案几乎瞬间浮现在两人心头。肃王。代王。李嫔。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还有……藏在最深处的那条毒蛇,敬亲王。 皇帝是在用自己作饵,要把所有沉在水底的鱼,都钓出来。他要看清,谁忠谁奸,谁在暗中窥伺,谁又在迫不及待。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赌上江山的豪赌。而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推上了赌桌,成了戏中人。 凤南衣看向依旧“昏迷”的皇帝,心情复杂。这位帝王的心思,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狠,对自己也够狠。 她收起银针和药瓶,看向百里烨,用眼神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肃的冷静。他微微颔首。 戏,还得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比真的还真。 凤南衣会意。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布满凝重和忧色,甚至额角都逼出几点细汗。她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气味辛烈的药丸。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语气急促而沉重,确保殿外若有人偷听,能清晰听到: “王爷,请扶稳陛下!南衣要用‘九转还阳丹’,为陛下强行冲关,激发心脉元气!此过程痛苦万分,且凶险异常,陛下或有挣扎,请务必护住陛下心脉要害!” 百里烨立刻上前,单膝跪在榻边,伸手虚扶住皇帝的肩膀,沉声应道:“好!” 凤南衣捏开皇帝的牙关,将那颗气味冲鼻的药丸塞了进去。那其实是她随身带的、气味最刺鼻的提神醒脑丸,除了难闻,并无害处,也治不了“病”,但此刻用来演戏,正好。 药丸入口,榻上的皇帝似乎真的“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凤南衣手中银针如电,迅速刺入皇帝几处无关紧要的穴位。她手法极快,带起细微的破空声,看起来惊险万分。 百里烨配合地低喝:“稳住!” 殿内顿时显得“紧张”无比。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凤南衣猛地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似乎耗尽了力气,以手扶额,声音疲惫沙哑:“好了……药力已化开,导引入经脉。陛下心脉暂稳,但……能否渡过此劫,还需看今夜……” 百里烨适时地,用沉痛而沙哑的声音,对着门外道:“常德,进来!为陛下擦拭,小心伺候!”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常德公公红着眼圈,轻手轻脚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端着热水和干净帕子的小内侍。 帐幔被重新放下。隔着纱帐,只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听到细微的水声和常德公公压抑的啜泣。 百里烨和凤南衣退到一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戏,开场了。 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什么时候登台了。 第404章 君臣密议 寝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常德公公带着小内侍,轻手轻脚地为皇帝擦拭了手脸,换了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中衣。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待收拾停当,常德抬眼看向百里烨和凤南衣,眼中满是询问。 百里烨略一颔首。 常德会意,领着两个小内侍,躬身退了出去,再次小心地合拢了殿门。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后,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皇帝。 百里烨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旁人。凤南衣则走到窗边,将最后一扇微微敞开的雕花长窗也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低语。 殿内的光线更暗了,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 做完这些,凤南衣转身,走回龙榻前。她没有再坐下,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明黄帐幔后那模糊的身影上,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陛下,人都走了。这戏,还要演到几时?”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百里烨也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龙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绝非平静。 几息之后。 帐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只苍白枯瘦的手,再次从锦被下伸了出来,这次,却不是无力垂放,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久卧后的僵硬,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某种节奏。 接着,帐幔被从里面,伸出的另一只手,拨开了一道缝隙。 皇帝半倚着床头,坐起了身。依旧是那副苍白病容,依旧是气息微弱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方才还紧闭着、了无生气的眼睛,此刻已经睁开。虽然带着血丝,虽然难掩倦色,但那眸子里透出的,却是深潭般的沉静,和一丝近乎顽童得逞后的狡黠光亮。 他看着站在榻前的凤南衣和百里烨,尤其是凤南衣那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竟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扯动他干裂的嘴角,显得有些怪异,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朕就知道,瞒得过那些庸医,瞒得过外面那些蠢货,却瞒不过你这丫头。”皇帝开口,声音比往日嘶哑低沉许多,像是真的伤了元气,但吐字清晰,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脉弱散?嗯?” 凤南衣屈膝,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平淡:“陛下圣明。此药罕见,南衣也是侥幸识得。” “侥幸?”皇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牵扯得咳了两下,才缓过气,“你那手医术,朕清楚。宫里这些太医,十个绑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他说着,目光转向百里烨,笑容淡了些,带着审视,“你呢?何时看出来的?” 百里烨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声音沉稳:“儿臣愚钝,直至南衣确认,方才知晓。父皇……此举太过行险。” “行险?”皇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冷冽,“朕不行此险招,如何能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他微微直起身,尽管依旧靠着床头,那久居上位的威压却瞬间弥漫开来。“老八,朕的好儿子,联合他那个蠢货三叔,还有李嫔娘家那一窝子蠢蠹,以为朕真的快死了,迫不及待想替朕‘分忧’了。”他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逼宫?就凭他们那点心思,那点本事?” 百里烨和凤南衣都沉默着。肃王等人的异动,他们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用这种方式,逼他们走到明处,甚至不惜以身作饵。 “朕卧病的这些日子,”皇帝缓缓道,目光看向虚空,仿佛穿透殿墙,看到了外面那些各怀心思的面孔,“递上来的折子,明里暗里的试探,私下的串联……朕都看着呢。跳得最高的,是李嫔那老爹,吏部侍郎,上蹿下跳,联络了不少人,话里话外,都是国本不稳,要早立太子。哼,太子?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替朕安排身后事了?”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代王,那个没脑子的,被老八几句‘摄政王’就哄得找不到北,真以为没了朕和烨儿,这江山就能轮到他坐坐?蠢货!” “不止他们,”皇帝的目光收回,落在百里烨和凤南衣身上,更沉,更冷,“朕的‘好皇弟’,朕那位远在西夏的敬亲王,他的手,可也没闲着。京城里,替他看东西的‘眼睛’,替他做事的‘手’,只怕也不少。朕这一‘病’,正好,也让他们动一动,露露头。” 寝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所以,陛下服‘脉弱散’,演这一场病危的戏,是想将肃王、代王,连同他们在朝中的党羽,以及敬亲王埋在京城的所有暗桩,一并引出来,一网打尽?” 皇帝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赏:“不错。老八他们,不成气候,但留着终究是祸害。正好借此机会,连根拔起。至于敬亲王的那些老鼠,”他冷笑,“藏在洞里,不好抓。朕就敲山震虎,再放点饵,看他们出不出来。” “父皇,”百里烨抬起头,眉头紧锁,“此计虽好,但母后她……”皇后方才那悲痛欲绝的样子,绝非作伪。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愧疚与柔和,但转瞬又被决绝取代:“你母后那里……朕事后会与她分说。眼下,不能让她知道。她性子软,藏不住事,知道了反而容易露馅,也徒增担忧。”他看向凤南衣,“你既看出来了,想必也有法子替你母后调理,莫让她真的伤了心神。” 凤南衣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南衣尽力。” 皇帝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凤南衣:“光是‘病危’,恐怕还不足以让那些藏得最深的老鼠,还有朕那位谨慎的皇弟,完全放心,放开手脚。” 凤南衣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皇帝接下来的话,让她眼皮一跳。 “所以,丫头,”皇帝看着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口吻,但眼神却是不容拒绝,“你得帮朕,把这场戏,唱得更真一些。” 凤南衣静静回视:“陛下想如何更真?” 皇帝缓缓吐出三个字,字字清晰: “假、死、药。” 百里烨猛地抬头:“父皇!” 凤南衣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慌什么?”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又不是真死。朕听说,你们江湖中,有些奇门药物,能让人气息、脉搏全无,状若死亡,但几个时辰后又能醒来。可有此事?” 凤南衣抿了抿唇。确实有。但她学医炼药,是为了济世救人,从未想过配制这种用来“演戏”的药物,尤其是给一国之君用。此药原理是以奇药麻痹心脉,假死期间极为凶险,稍有差池,假死变真死。而且,对服药者身体损耗极大。 “有。”她承认,声音干涩,“但风险极高。服药者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药力过后,脏腑皆损,需长时间精心调养,且寿元必有折损。陛下龙体本就……” “朕知道。”皇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只有朕‘死’了,那些魑魅魍魉,才会彻底跳出来。老八才会动手,敬亲王在京城的钉子,才会全部动起来,去传递消息,去执行他们最后的计划。” 他看向百里烨,眼神严厉:“烨儿,西夏那边,等不起。京城的隐患,也必须尽快拔除。这是代价最小的办法。朕意已决。” 百里烨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迸起。他知道父皇说得对,这是破局最快的方式。可让父皇服用假死药,去赌那一线生机……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帝又看向凤南衣,目光深沉:“丫头,你有把握吗?让朕‘死’得像那么回事,又能把朕从阎王殿拉回来。” 凤南衣与他对视着。老皇帝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是帝王特有的冷酷与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生命的眷恋和对信任之人的托付。 半晌,她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像是将所有顾虑和无奈都吐了出去。 “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但需准备三日。且服药前后,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任何惊扰。服药时机,必须由我掌控。醒来之后,至少需静养一月,且……”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此药伤及根本,陛下此后,需永久静养,再不可劳心耗神,否则……药石罔效。” 皇帝听罢,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能揪出那些逆子逆臣,能除了敬亲王那个心腹大患,朕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打紧?这龙椅,坐了这么多年,也累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摆摆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去吧。去准备。三日后,给朕服药。这三天,朕就继续‘病’着。外面那些人,就让他们再多急一会儿,多跳一会儿。” 凤南衣看着皇帝苍老而坚定的面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再次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百里烨也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沉默。他跟在凤南衣身后,离开了寝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孤寂而决绝的身影。 门外,跪着的、站着的众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探询、惶恐、期待。 凤南衣脸上重新布满疲惫和沉重,对着皇后和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宣告: “陛下心脉暂稳,但并未脱离险境。南衣需立刻回府,为陛下配制救命丹药。这三日,乃是最为关键之时,陛下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在青鸾的搀扶下,径直向外走去,背影挺直,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百里烨则留在殿外,玄甲未卸,手按剑柄,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带着无声的警告。 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皇后掩面低泣,肃王低下头,掩去眼中闪烁的光芒,其他人或忧或惧,或暗自盘算。 戏,还在继续。而真正的高潮,将在三日之后。 凤南衣走出乾元殿的范围,秋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假死药…… 她闭了闭眼。看来,要回府翻一翻师父留下的那些,她原本决意永不触碰的、记载着诡奇方术的残卷了。 第405章 太子之思 秋日的东宫,草木已染上些许枯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疏淡的影子,空气里有尘埃静静浮动。 书房内,熏香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气息宁和沉静,能定心凝神。 太子百里弘端坐于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他穿着杏黄色的常服,发束玉冠,姿态是一贯的温雅从容,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倦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殿下,刘先生回来了。”内侍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进。”太子放下书卷,声音平和。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灰色文士袍、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此人姓刘,单名一个“晦”字,是太子身边最得用的谋士,跟随多年,心思缜密,言语谨慎。 刘晦行礼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走到书案一侧,垂手侍立。 太子也不催,拿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不疾不徐。 书房里很静,只有更漏滴水,和香炉里香灰偶尔塌落的细微声响。 片刻,太子啜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才抬眼看向刘晦,语气随意:“宫里,还是老样子?” 刘晦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是。乾元殿依旧紧闭,太医署几位院判轮值在外,不许任何人探视。皇后娘娘忧思过度,凤体违和,也免了这几日的请安。朝务暂由内阁几位老大人主持,但有要事,仍需递牌子至乾元殿外,由常德公公转呈。” 他顿了顿,继续道:“宸王殿下今日一早入宫,至今未出。凤郡主半个时辰前匆忙离宫,据说是回府为陛下炼制救命丹药,神色极为凝重。” 太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拨弄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八弟呢?”他问,语气依然平淡。 刘晦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低:“肃王殿下……这几日颇为‘忧心’。昨日去了李嫔娘娘宫中,密谈近一个时辰。今日散朝后,又‘偶遇’了代王爷,在宫门外说了好一会儿话。另外,肃王府的门客这几日进出频繁,多是些生面孔,有几人看似……江湖人士。兵部武库司的王郎中,昨夜悄悄去了肃王府后门,逗留两刻钟方出。” 刘晦的语速平缓,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他抬眼,望向窗外。窗外,一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打着旋,慢慢坠地。 “李嫔的父亲,李侍郎,今日在朝会上,又提了立储以安国本的事。”刘晦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被陈阁老驳了回去,说陛下尚在,太子已立,何来国本不安?李侍郎当时脸色,很不好看。” 太子终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李大人是关心则乱,爱女心切,可以理解。”他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刘晦抬眼,飞快地瞥了太子一眼,又低下头,试探着道:“殿下,肃王那边……动作频频,恐非善兆。李嫔娘娘在宫中,代王爷在宗亲中,李侍郎在朝堂……他们若真联起手来,趁陛下病重……殿下,不可不防啊。是否,早做些打算?” “打算?”太子转过头,看向刘晦,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做什么打算?刘先生,本宫是太子,国之储君。父皇尚在,二弟监国理政,名正言顺。八弟若真有不臣之心,行差踏错,自有父皇明察秋毫,自有二弟处置国法。本宫只需恪守本分,静心读书,为父皇祈福,便是尽了人子、人臣的本分。何须多做打算?”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恪守礼法、不争不抢的孝顺儿子,友悌兄长。 刘晦一怔,随即深深低下头:“殿下仁厚,思虑周全,是臣狭隘了。” 太子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好了,本宫知道了。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这些事,不必再探,也不必外传。一切,自有父皇和二弟定夺。” “是。臣告退。”刘晦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不绝。 太子脸上的温和与疲惫,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回那卷《通鉴》上,却依然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阳光移动,将他半张脸笼罩在光晕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蠢蠢欲动?何止是蠢蠢欲动。老八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勾结李嫔,串联代王,联络朝臣,甚至开始招揽江湖亡命……他是真的等不及了,还是觉得父皇这次,真的熬不过去了? 太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尽。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苦的凉意。 他想起昨日去“探病”时,乾元殿外那沉凝得让人窒息的气氛。想起常德公公那红肿的眼圈和强装的镇定。想起太医们面如死灰、汗出如浆的模样。想起二弟百里烨那冷硬如铁、仿佛随时会拔剑杀人的背影。 父皇,这次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那么,老八会动手吗?一定会。那个被宠坏了的、自以为是的蠢货,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会逼宫?会矫诏?还是会玩些更不入流的手段? 百里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动手吧,八弟。为兄等着你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肃王带着他那点可笑的兵马,或许还有代王那不成器的府兵,浩浩荡荡冲向宫门,然后撞上二弟早已张开的、冰冷森严的铁网。看到老八那张狂傲的脸上,露出惊愕、恐惧、不甘的扭曲表情。看到李嫔家族的覆灭,看到代王一系的哀嚎。 多么美妙的景象。 至于二弟……百里烨。他那个战功赫赫、深得军心、甚至让父皇也偶尔流露出复杂神色的好二弟。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幽深。 二弟会赢,这是毋庸置疑的。老八那点伎俩,在百里烨面前,如同儿戏。可赢了之后呢?逼宫谋逆,是大罪。纵然二弟顾念兄弟之情,不杀老八,一个终身圈禁是跑不了的。老八一倒,他在朝中的那些党羽,那些依附者,必然树倒猢狲散。而自己,只需要站在东宫,做一个悲悯、仁厚、顾全大局的太子,在最后时刻,为“不幸误入歧途”的弟弟求几句情,便能将贤名与人心,尽收囊中。 甚至……如果二弟在平乱中,也付出些代价呢?毕竟,狗急跳墙,老八身边未必没有几个真正的亡命之徒。若是两败俱伤……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太子按了下去。不,现在还不到时候。父皇“病重”,二弟若再出事,朝局必乱,于己不利。而且,百里烨没那么容易出事。他要的,是平稳过渡,是顺利接手一个相对安稳的朝堂,而不是一个烂摊子。 就让二弟去处理那些肮脏事吧。去沾血,去背负戕害兄弟的名声。而自己,只需要干干净净地,坐在东宫,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毕竟,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他不犯错,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仁德与能力,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至于敬亲王……那个远在西夏、神神秘秘的皇叔。太子微微蹙眉。那是个变数。但眼下,西夏遥远,京城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插手。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说。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与那些厚重的典籍阴影融为一体。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声,一声,缓慢而稳定,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窗外,又一片槐叶飘落,无声无息。 良久,太子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微凉的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杏黄的衣袂和额前的碎发。他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穿越重重宫阙殿宇,似乎落在了那座此刻被愁云惨雾笼罩的乾元殿。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秋日午后清冷的天光,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在最深处,燃着两簇冰冷而炽热的火焰。 那是野心。是耐心。是蛰伏已久、等待时机的冷静,和志在必得的算计。 他什么也不需要做。 只需静静等待。 等待风起,等待云涌,等待那些按捺不住的人,自己跳出来,互相撕咬,两败俱伤。 然后,他才会走出去。以储君之尊,以仁德之名,收拾残局,安抚人心,最终,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父皇,您可要“撑住”啊。至少,要撑到儿臣,为您“清理”完门户。 太子轻轻关上了窗,将秋风和那冰冷的视线,一并关在了窗外。 书房内,沉水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不留痕迹。 第406章 肃王动作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肃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幔将屋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墙角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浓烈,却压不住屋内那股沉闷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百里肃,曾经的八皇子,如今的肃亲王,正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他穿着紫金色的常服,玉带束腰,本该是贵气逼人,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阴郁。脚步声又快又重,在地毯上踏出沉闷的响。 “还没消息?”他猛地停步,看向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心腹内侍,声音发紧。 “回王爷,宫里……还没动静。”内侍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乾元殿那边,苍蝇都飞不进一只。常德公公看得死紧。太医署的人也只说……只说陛下龙体虚弱,需静养,凶险……” “凶险,凶险!都凶险几天了!”百里肃烦躁地一挥袖,带倒了桌角一个青玉笔洗。“啪嚓”一声脆响,碎片和水渍溅了一地。内侍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百里肃胸口起伏,盯着那堆碎片,眼神变幻不定。老头子这次,看样子是真的不行了。咳血,晕厥,昏迷不醒……太医院那群废物束手无策,连凤南衣那个贱人,都一脸凝重地回府炼什么救命丹药去了。救?怕是回天乏术了吧!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二哥百里烨守在宫里,寸步不离。那家伙,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堵在那里,让人无从下手。还有太子……想到那个总是温文尔雅、不声不响的皇兄,百里肃心里就更像堵了块石头。太子,太子!凭什么?就凭他早出生几年?就凭他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娘? 他不服。从来都不服。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王爷,李大人和……代王爷到了。”门外侍卫低声禀报。 百里肃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挥挥手:“请进来。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十丈!” “是。”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和侍卫一起退得干干净净。 门开了,两个人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赭色常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正是李嫔的父亲,吏部侍郎李甫仁。他脸上带着忧色,眼神却有些飘忽,进门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百里肃的脸色。 后面跟着的,是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亲王服饰的男子,正是代王百里显。他是先帝幼弟,当今皇帝的叔叔,辈分高,但一向庸碌,没什么实权。此刻,他脸上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搓着手,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肃王贤侄!”代王抢先开口,嗓门不小,“宫里到底怎么样了?皇兄他……”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急切。 百里肃没立刻回答,先对李甫仁点了点头:“李大人。”然后才看向代王,脸上挤出几分沉重和担忧:“三皇叔。父皇他……唉,太医署那边,说法含糊,但情形……怕是不大好。” 代王脸上的肉抖了抖,眼神更亮了:“那……那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太子虽然……” “咳!”李甫仁轻咳一声,打断了代王的话,对百里肃拱手道:“王爷,如今情势,确如代王爷所言,悬而未决,非社稷之福啊。下官斗胆,今日在朝堂上提及国本,亦是出于公心,却被陈阁老等人驳斥……”他摇头叹气,一脸痛心。 百里肃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回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公心?如今这朝堂,有公心的怕是不多了。二哥把持宫禁,太子稳坐东宫,他们眼里,哪有我们这些人说话的份?” 这话说到了代王心坎里。他立刻接口,带着怨气:“可不是!百里烨那小子,仗着有点军功,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还有太子,哼,装得一副仁厚模样,背地里谁知道……” “慎言,王爷。”李甫仁提醒道,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看向百里肃,“肃王殿下,陛下若真有个万一,按祖制,自是太子继位。可太子……体弱多病,性子又软,怕是难以震慑朝纲,安定天下。届时,内忧外患,如何是好?” 百里肃眼神闪烁:“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甫仁捋了捋胡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陛下病重,宸王虽在宫中,但终究是臣子,名不正言不顺。太子……若能得朝中重臣、宗亲长辈,共同推举一位贤能之主,以安天下,亦是顺应时势,合乎情理。” “共同推举?贤能之主?”百里肃心头一跳,明知故问。 “自然是殿下您!”代王抢着道,胖脸上泛着红光,“肃王贤侄你年轻有为,果敢刚毅,正是明君之选!比那病怏怏的太子强多了!若你登基,皇叔我第一个支持!到时候,封我个摄政王,不不,摄政王叔,帮你镇着朝堂,看谁还敢不服!”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倾朝野的风光。 摄政王?百里肃心中冷笑。这个蠢货,就这点眼界。但他脸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三皇叔如此厚爱,小侄……愧不敢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二哥那边……” “宸王?”李甫仁接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再厉害,也是臣子。殿下若能得朝野拥戴,登临大位,名分既定,他还能如何?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那弑君篡位之事?届时,一道圣旨,解了他的兵权,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已是皇恩浩荡。” 他说得轻巧,仿佛兵权是说解就能解的。但百里肃听了,心头却是一阵火热。是啊,名分!只要他能坐上那个位置,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百里烨再能打仗,也得跪下来称臣! “可……宫禁都在二哥掌控之中,还有父皇身边的禁军……”百里肃还是犹豫。逼宫,不是儿戏。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李甫仁似乎早有准备,低声道:“禁军副统领赵昆,是下官门生,对陛下忠心耿耿,对眼下局面亦深感忧虑。若殿下有需,他可暗中相助,打开宫门一道缝隙。至于宫内守卫,皇后娘娘体弱,六神无主,凤南衣又离宫炼药……正是空虚之时。只要动作够快,控制住乾元殿和陛下……大事可定。” 控制住父皇……百里肃手指猛地攥紧。老头子还没死,但如果“受惊”过度,或者“药石罔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头那点残存的父子之情,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还有一事,”李甫仁观察着他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今日散朝后,有人给下官递了封信。”他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推到百里肃面前。 百里肃狐疑地拿起,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怪异,不是中原常用的笔法: “西北三城,换肃王登基。月圆前后,京师有变,可作臂助。敬上。” “敬亲王?!”百里肃失声低呼,手一抖,信纸飘落桌上。他猛地看向李甫仁,眼神惊疑不定。 李甫仁缓缓点头,压低声音,几乎耳语:“送信之人神出鬼没,放下信便消失了。但信物没错,是敬亲王早年随身的一块玉佩纹样拓印。王爷,敬亲王在西夏经营多年,实力深不可测。他若肯相助,内外呼应,何愁大事不成?” 代王也凑过来,看到“西北三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割地?这……这可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甫仁打断他,目光灼灼盯着百里肃,“殿下,不过边陲三座城池,换来万里江山,孰轻孰重?待殿下登基,坐稳龙庭,励精图治,他日国力强盛,再收回便是!眼下,这是天赐良机啊!” 西北三城……百里肃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那是贫瘠苦寒之地,丢了虽可惜,但比起皇位,又算得了什么?敬亲王……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皇叔,他若能出手,牵制百里烨,甚至提供助力…… 巨大的诱惑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让他呼吸急促,口干舌燥。仿佛那金光闪闪的龙椅,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万一呢?万一老头子挺过来了呢?万一百里烨早有防备呢?万一敬亲王包藏祸心,事后反咬一口呢? 他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涨红,时而发白,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李甫仁和代王都屏息看着他,等待他的决断。 良久,百里肃猛地一拳捶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跳。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但声音却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李大人,你先稳住赵昆,但切勿走漏风声。三皇叔,你联络宗亲中可信之人,但务必隐秘,不可张扬。”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李甫仁眼中却掠过一丝喜色。从长计议?那就是心动了!只要心动,就不怕他不上船。 “至于敬亲王那边……”百里肃盯着桌上那封信,眼神复杂,“先不必回复。看看……看看再说。”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把握,也需要……看看宫里那位,到底还能“撑”多久。 李甫仁和代王对视一眼,齐声道:“殿下英明!” 百里肃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你们先回去吧。小心些,莫让人看见。” 两人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 书房门重新关上。百里肃独自站在摇曳的烛光下,影子被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是兴奋,还是恐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退,是死路。进,或许也是死路,但……或许能一步登天。 赌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 窗外,夜色更沉。乌云遮住了星月,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 第407章 西北密召 西北,玉门关。 时值深秋,塞外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黄沙,扑打着斑驳的城墙。关内军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气。秦烈卸了甲,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正就着烛火,看一份边关舆图。他年过半百,头发已见花白,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刻着风霜与战火。烛光跳动,映着他专注而沉静的脸。 帐帘忽然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亲兵队长秦武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细长的、毫不起眼的铜管,管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个极小的、不常见的徽记。 “大将军。”秦武声音压得极低,将铜管双手呈上,“京城,六百里加急,密使刚到,亲手交予属下,说必须您亲自开启。” 秦烈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那个铜管上。很普通的传讯铜管,但封口的火漆印……他眼神微微一凝。那是皇帝身边,只有最核心的影卫才会使用的暗记。非十万火急、绝密之事,不会动用。 他接过铜管,入手微沉。指尖摩挲过冰冷的铜壁和封口的火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沉声问:“密使呢?” “交了东西,喝了一碗水,一刻未停,已原路返回。”秦武答道,“他说,京城局势诡谲,陛下有旨,此信阅后即焚,绝不可留痕。” 秦烈点了点头,挥手:“你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步之内。” “是!”秦武抱拳,转身出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只剩下秦烈一人。炭火噼啪,更显寂静。他走到烛台边,用匕首小心撬开火漆,拧开铜管,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特制的绢纸。绢纸极薄,字却极小,用的是军中最高级别的密码暗语书写。 他凑近烛火,眯起眼,仔细辨认。 目光扫过第一行,秦烈握着绢纸的手指,便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不是圣旨格式。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京城有变,速归。携烁儿、昭雪,轻装简从,秘密回京。不得惊动地方,不得泄露行踪。抵京后,直接入宫,寻烨儿。阅后即焚。父字。” 父字。 不是“朕”,是“父”。是那个多年未曾如此称呼过他的帝王,在危急关头,撕去所有君臣外衣,以父亲、以家族族长的身份,发出的最急迫的召唤。 京城有变。速归。 短短六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秦烈的心沉了下去。陛下“病重”的消息,他前几日已从朝廷明发的邸报中得知,但邸报语焉不详,只说是“圣躬违和”。他远在边关,虽忧心,却也未曾想到,竟已到了需要密诏他“秘密回京”的地步。 还要带上三皇子百里烁,和他的女儿昭雪。 秦烈是在百里烨上北境时,皇帝要他赶紧到西北镇守的。北境离西北并不远,皇帝担心北狄波及西北,当时也是火急火急的,不过不是信,而是口谕。现在是信,可见京城形势逼人。 秦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躁动的心绪强行冷静下来。他重新看向那绢纸,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携烁儿、昭雪”——陛下特意点名要带上三皇子和他女儿。三皇子百里烁,性子跳脱,不喜拘束,自请来西北军中历练,名义上是监军,实则跟着他学些兵事,远离京城是非。陛下此时急召他回京,意味着什么?京城之变,已波及到皇子?或是……陛下在为某种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而昭雪……秦烈眼中闪过复杂。他的独女,自幼丧母,被他带在身边,在边关风沙里长大,性子比许多儿郎还烈。陛下特意点名要她回去,绝不只是因为思念晚辈。恐怕,与宫中的皇后娘娘,或是……与那位凤郡主有关。 “轻装简从,秘密回京。不得惊动地方,不得泄露行踪。”——这是要他们潜行。陛下在防着谁?朝中有人?还是……外患已至京城? “抵京后,直接入宫,寻烨儿。”——宸王百里烨。陛下最信任、也最倚重的儿子。让他们直接寻他,意味着陛下已将京城的安危,乃至更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宸王。 秦烈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京城的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可能。肃王?代王?李嫔家族?还是……那位远在西夏,却始终让人无法安心的敬亲王? 无论是什么,能让陛下用这种方式召他回去,必然是动摇国本、危及社稷的大事。 他不再犹豫。将绢纸凑到烛火上。薄绢极易燃,火舌一舔,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簌簌落在炭盆里,连一丝青烟都未及升起。 “秦武!”他沉声喝道。 帐帘掀开,秦武应声而入。 “立刻去请三殿下过来,就说有紧急军务商议。记住,不要惊动旁人。”秦烈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另外,让昭雪收拾行装,只带最必要的衣物和随身兵器,半个时辰后,来我帐中。告诉她,什么都别问,执行命令。” 秦武跟随秦烈多年,深知大将军脾性,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心知必有惊天大事,一句废话没有,抱拳低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秦烈迅速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普通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盖上一个不起眼的私章。内容是关于边境防务的日常安排,指定了几位副将在他“巡视边防”期间暂代军务。这是他离营的官方借口。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普通信封,放在案头显眼处。 做完这些,他走到帐边悬挂的铠甲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甲片。这副铠甲陪伴他出生入死多年,上面刀痕箭创无数。这一次,或许不必披甲执锐,但前方的凶险,恐怕不亚于任何一场血战。 脚步声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却又在帐外及时刹住,变得沉稳。 “秦叔,您找我?”帐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色箭袖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三皇子百里烁。他年纪与百里烨相仿,但气质迥异,少了几分冷硬杀伐,多了几分明朗跳脱,此刻脸上还带着塞外风霜吹出的淡淡红痕,眼神清澈明亮。 “殿下,坐。”秦烈示意他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声音压得极低,“京城来了密旨,陛下急召你我,还有昭雪,即刻秘密回京。” 百里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起来:“密旨?父皇他……” “陛下手谕,具体情况不明,但事态紧急。”秦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轻装简从,不能惊动任何人。你立刻回去,换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只带随身物品和兵器。我们扮作商队,连夜出发。” 百里烁是皇子,但并非不通事务。在西北这半年,他跟着秦烈,见识了边关的艰苦,也懂得了军情的紧急和朝局的复杂。此刻见秦烈神色,知非同小可,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准备。” “记住,对任何人,包括你的亲随,只说我要带你和昭雪去附近州县采买些过冬物资,考察边贸。最多三五日便回。”秦烈补充叮嘱。 “秦叔放心,我知道轻重。”百里烁肃然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已带着军人的利落。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穿暗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秦昭雪。她身量高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继承了秦烈的英气,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倔强。她腰间佩着一把细长的弯刀,背上背着一个小巧的行囊。 “爹。”她叫了一声,目光落在秦烈脸上,带着疑问,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坚定,“收拾好了。我们去哪?” 秦烈看着女儿,冷硬的心肠软了一瞬,但旋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走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有解释,只简短道:“回京。路上再细说。记住,从现在起,你是商队护卫,我是管事,三殿下是账房先生。少说话,多看,跟着我。” 秦昭雪重重点头:“是!” 子时将至,玉门关侧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商队”牵着驮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关外的沉沉夜色。驮马上是西北常见的皮毛、药材。所有人都穿着普通商旅的棉服,风尘仆仆。为首的“管事”秦烈,粘了假须,面容普通。“账房先生”百里烁戴着厚厚的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护卫”秦昭雪和其他精挑细选的亲兵一样,沉默地走在队伍中,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没有惊动关内任何人。只有值守的副将,收到了秦烈留下的那封关于“巡视边防”的普通信函。 寒风呼啸,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队伍沉默地向东,向着千里之外的京城,疾行。 秦烈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玉门关轮廓。关墙上,灯火零星,一切如常。 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陛下在等他。大雍,在等他。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头,迎向扑面而来的寒风和深不可测的前路。 马蹄踏碎寂静,车轮碾过冻土,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408章 西夏危机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宸王府,书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结在空气中的沉重。百里烨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钉在西夏那片广袤而标注着复杂符号的区域,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但眉眼间的倦色和眼底的寒意,却比这秋夜更浓。 凤南衣坐在一旁,面前摊着几本古籍和她的手札,还有一堆瓶瓶罐罐。她正将一种暗红色的药粉,小心地装入特制的蜡丸中,动作专注而稳定,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百里烨背影时,眼中会掠过一丝忧虑。 “假死药”所需的几味主药,有两味极为罕见,她已动用所有暗线,甚至联系了师门旧识,加紧搜寻。但时间,太紧了。皇帝那边,只给了三日。 突然,窗棂发出极其轻微的“叩、叩、叩”三声。两长一短,带着特定的节奏。 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抬头。 “进来。”百里烨沉声道。 窗户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钻了进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是玄七,百里烨身边最得力的影卫之一,专司传递最紧急的密信。 “王爷,郡主。秦将军密信,西夏。六百里加急,鹰隼直传,途中换马不换人。”玄七声音嘶哑,透着力竭的疲惫,双手将一个比手指略粗的铜管高举过头顶。铜管一端封着特殊的火漆,纹样是秦风的私人暗记,此刻已被汗水和灰尘模糊。 百里烨一步上前,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玄七一眼:“辛苦了。下去歇息,让玄九接手你的位置。” “是。”玄七没有多言,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从窗户消失。 百里烨用匕首挑开火漆,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羊皮纸。纸很薄,边缘粗糙,是西夏当地常用的材质。他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极小,用的是他和秦风约定的密语,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在匆忙或紧张情况下写就。 凤南衣也放下手中的蜡丸,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烛光下,蝇头小字,却字字惊心: “主上,郡主钧鉴:” “鬼哭峡异变加剧。自三日前始,谷中黑雾日夜不散,范围扩大近一倍,已蔓延至谷口三里。雾中阴风怒号,鬼啸之声愈频,子夜时分尤为凄厉,闻之令人心神动摇,几欲发狂。谷外三里,草木尽枯,鸟兽绝迹,地面隐有阴寒之气上涌。” “玉瑶公主冒险潜入王城,探得关键:西夏国师于七日前秘密出关,前往圣山(疑为鬼哭峡深处)闭关,行踪诡秘。其心腹透露,国师闭关前曾言‘月缺则圆,阴气极盛之时,乃通幽达冥,逆转乾坤之机’。据此推算,彼所谓‘月圆之夜’,应为半月之后。玉瑶公主判断,此日恐为彼等启动邪阵之关键时日。” 看到“半月之后”,百里烨和凤南衣的心同时一沉。时间,比他们预计的更紧迫!京城这边,皇帝“病危”,肃王蠢动,已是山雨欲来。西夏那边,最终的时刻,也只剩短短半月! 百里烨继续往下看,眉头越锁越紧。 “更有要者,五日前,一队神秘人马秘密进入兴庆府,直入王宫深处。玉瑶设法接近,远远窥得为首者身形,虽做西夏贵族打扮,但其举止气度,绝非西夏人。后经潜伏宫内的暗桩冒死确认,来人……极似敬亲王。其与西夏国主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暗桩次日即失联,恐已遭不测。” 敬亲王!他真的到了西夏!而且直接与西夏国主会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敬亲王与西夏的勾结,已从暗通款曲,走到了台前联手!他要借西夏之力,行颠覆之事!而西夏,恐怕也欲借敬亲王对中原的了解及其可能提供的“内应”,图谋更多。 羊皮纸最后几行,字迹更为潦草,力透纸背,显示出书写者内心的焦灼与决绝: “末将已加派人手监视鬼哭峡,然黑雾诡异,常人难以靠近,斥候多有不适,头昏呕吐,精神萎靡。玉瑶姑娘亦感谷中阴邪之气日盛,恐非寻常手段可破。” “敬亲王既已亲至,所谋必大。鬼哭峡之变,恐在旦夕。末将与玉瑶姑娘商议,若事急,或需冒险一探雾中究竟,然无把握。请主上速做决断,或派精通奇门、阴邪之道之能士增援,或示下行动方略。秦风顿首,万急!” 信末,是秦风独特的、略显张狂的签名,和一抹暗红色的印记,似是仓促间以指代印按上的血指印,更添了几分惨烈与紧急。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凤南衣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半月……只有半月了。秦风他们等不了。敬亲王亲自坐镇,西夏国师闭关准备,鬼哭峡异变加剧……他们打算在月圆之夜,启动那个阵法。若阵法成,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烨的目光死死盯着羊皮纸上“敬亲王”三个字,眸中寒芒如冰刃。他终于动了,慢慢将羊皮纸卷起,握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等不及了。”百里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冰冷的杀意,“京城这边,他料定我们会因父皇‘病重’和肃王之事焦头烂额,无暇西顾。他想趁乱,在西夏毕其功于一役。鬼哭峡的阵法,恐怕不只是为了对付秦风他们,或制造混乱。其真正的目标,或许更大,更可怕。” 逆转乾坤,通幽达冥……这些字眼,让他想起一些古老的、被视为禁忌的记载。那些关于移运、噬国、甚至沟通幽冥的邪恶传说。若真让敬亲王得逞…… “必须阻止他。”凤南衣斩钉截铁,“在月圆之夜之前,破掉那个阵,或者,至少打断他们的仪式。” “秦风需要增援,更需要明确指令。”百里烨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写下,而是看向凤南衣,“精通奇门、阴邪之道的能士……我们手上没有这样的人。玉瑶出身南疆,或许知晓一些,但她更擅用蛊和探听,对阵法则力有未逮。” 凤南衣沉吟片刻,快步走到自己那堆瓶瓶罐罐和古籍前,快速翻找。片刻,她抽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残破的古籍,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些诡异的符号和晦涩的注解:“这本《南疆异闻录》残卷里,提到过一些以邪物、阴气为引的阵法,与秦风描述的鬼哭峡情形有几分相似。其中提到,此类阵法往往借助地脉阴穴,以生灵之气血或魂魄为祭,在特定时辰(如月圆阴气最盛时)激发,可产生种种邪异效果。破阵关键,或在阵眼,或在切断其与地脉、或与祭品的联系。” 她抬头,眼神锐利:“敬亲王和西夏国师搞出这么大阵仗,所需祭品绝非少数,也绝非普通牲畜。秦风提到谷外鸟兽绝迹,恐怕……附近已有生灵遭殃。要维持如此规模的阴气,祭品恐怕还在持续增加。” 百里烨眼中厉色一闪:“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暗中掳掠人口,或利用战俘、奴隶?” “极有可能。”凤南衣点头,“而且,祭品很可能就被困在鬼哭峡某处,甚至就是阵法的一部分。找到祭品所在,或许就能找到阵法的关键节点,甚至直接破坏其根基。”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阴邪之气侵扰,我或许可以配些清心定神、抵御阴秽的药物,让信鹰尽快带去。但药材有限,且未必能完全抵挡谷中越来越重的邪气。最根本的,还是要破掉阵法源头。” 百里烨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在信纸上飞快写下指令。用的是只有他和秦风能懂的密语。 “秦风:信悉。局势已明。半月之期,务必阻止。玉瑶所判无误,月圆之夜乃关键。现令:一、暂停对鬼哭峡深处之探查,避免无谓折损。二、重点监视兴庆府与鬼哭峡之间人员物资调动,尤其是押送人口或特殊物品之队伍,查明祭品来源与去向。三、设法查探西夏国师闭关之‘圣山’具体位置及守卫情况,但切忌打草惊蛇。四、敬亲王处,可远观,不可近触,掌握其大致动向即可。五、南衣将配抵御阴邪、清心定神之药物,不日送至,按说明使用。坚守待援,我必至。烨。” 他写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直指关键。暂停冒险深入,转为外围监控和情报搜集,寻找阵法破绽和祭品线索,同时等待支援。最后一句“我必至”,是承诺,也是命令。 写罢,他将信纸小心卷好,装入另一个特制的细小铜管,封好火漆,唤来玄九。 “用最快的鹰,最急的路,送到秦风手中。告诉他,京城之事,我自有安排,让他不必分心,专注西夏。务必保住自己与玉瑶性命,等我到。”百里烨语气凝重。 “是!”玄九双手接过铜管,贴身藏好,闪身离去。 送走玄九,百里烨回身,看向舆图上西夏的位置,目光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那黑雾弥漫的鬼哭峡,看到兴庆府中与虎谋皮的敬亲王。 “京城这边,必须速战速决。”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三日后,父皇服药。一旦‘事’发,肃王他们必动。届时,便是收网之时。” 凤南衣将配置好的几颗蜡丸放入一个防水的皮囊,闻言抬头:“假死药的药材,明日应能到齐。配制需一日。时间刚好。” 百里烨点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京城之局,我来收拾。但西夏那边,鬼哭峡的阵法,敬亲王的阴谋……南衣,我需要你的判断。那些阴邪之术,阵法关窍,唯有你能洞悉。” 凤南衣反手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我会尽快从古籍和秦风的消息里,找出更多线索。药物也会备足。你放心去处理京城的事。这里,有我。” 烛火将她清丽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勇气与智慧。 百里烨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掌心用力的一握。 窗外,夜色更浓。秋风呼啸,卷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方的鬼哭,又像是大战前的呜咽。 西夏,兴庆府,鬼哭峡。 京城,乾元殿,肃王府。 两张网,都在收紧。 风暴的中心,越来越近。 第408章完 第409章 凤南衣配药 宸王府,地下的密室。这里本是王府存放紧要之物所在,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凤南衣的制药之所。四壁是厚重的青石,密不透风,只有一盏鲛人灯悬在正中,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却也映得墙壁上人影幢幢,平添几分孤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奇异的药味。苦涩、辛辣、清冽、微甘……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有些呛人。长条石案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药材、器皿。形态奇特的根茎,色泽诡异的矿石,风干保存的虫壳,还有装在玉盒、瓷瓶、木匣中的各种粉末、膏脂、汁液。有些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珍品,有些则是闻所未闻的奇物。 凤南衣只着素色单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却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性命攸关的奇药材料,而是最普通的针线。 距离皇帝给出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她要配的“假死药”,非同小可。此药并非寻常医书所载,而是出自她那来历神秘的师父留下的一本残破古籍《幽冥方术辑要》。书中记载多为诡奇偏门,甚至涉及巫蛊厌胜,为医家正道所不齿,凤南衣往日极少翻阅。如今,却不得不从中寻觅那一线“生机”。 据载,此药名为“黄泉渡”,取“黄泉路上渡一程”之意。以曼陀罗花粉、草乌头、雷公藤等数味剧毒之物为主,佐以雪山蟾酥、百年尸苔、深海沉水香等奇物,按特定次序、火候炼制。成丹后,色如黄泉土,味苦含腥。服下后,能令服药者脉息、心跳、呼吸渐止,躯体冰冷僵硬,与死人无异,纵是神医以金针探穴,亦难辨真伪。 然其凶险,亦在于此。服药者并非真正死去,意识犹存,只是被困于躯壳之内,五感封闭大半,如陷无边黑暗死寂。且药力霸道,对身体损耗极大,脏腑经络皆受冲击。若服药者意志不坚,或药力稍有过量,或是外界惊扰过甚,便可能假死成真,魂魄离散,再无回天之力。 更要命的是,此药需在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以另一味“还阳引”之药,配合独门金针手法,刺激心脉要穴,方能将人“唤醒”。错过时辰,或是“还阳引”配制有丝毫差池,同样回天乏术。 这是一场豪赌。以帝王之躯为注,赌那十二个时辰内的变数,赌凤南衣的医术,也赌天命。 凤南衣摒除杂念,心如止水。她先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药鼎,置于特制的小炭炉上。炭是银霜炭,无烟,火候平稳。她以文火慢慢炙烤药鼎,待其温热均匀,方小心地投入第一味药——研磨成极细粉末的曼陀罗花粉。 药粉入鼎,遇热即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凤南衣早有准备,口鼻前蒙着浸了解毒药汁的细纱,手法极快,将第二味、第三味药材依次投入。每一次投药,都需精确把握火候、时机,多一分则药性相冲,前功尽弃,少一分则药力不融,功亏一篑。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石案上,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小小的药鼎之中。鼎中药液颜色不断变幻,从淡黄到褐红,再到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最后渐渐凝稠,散发出混合着苦、腥、辛的复杂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用一根特制的玉杵缓缓搅动,让药力充分融合。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不容丝毫分神。 待药液浓缩到一定程度,她迅速撤去炭火,将尚在沸腾的药液倒入早已备好的、内壁凝着一层薄冰的玉碗中。刺啦一声,白气升腾,药液瞬间冷凝,化作一团深褐色、质地奇特的膏体。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取过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指尖灌注内力,玉刀边缘泛起极淡的莹光。她手腕稳定,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团膏体分割、搓揉,最终制成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暗沉如泥土的药丸。这便是“黄泉渡”。 药丸成型,室内那股奇异的药味似乎也随之沉淀下来。凤南衣将三颗药丸分别装入三个小巧的玉瓶,塞紧瓶塞,贴上标签。她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心神极度凝聚后的些微松弛。 但这还不够。 皇帝服下“黄泉渡”后,将陷入假死,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外界发生何事,他无法得知,也无法传递任何信息。这太被动了。万一有突发状况,或是百里烨来不及“唤醒”他…… 凤南衣沉思片刻,走到石案另一侧。这里摆放的,多是些安神、醒脑、通窍的药材。她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几样东西上:冰片、麝香、石菖蒲根茎提炼的精华,还有一小瓶她自己以特殊手法淬炼的、能瞬间刺激神智的“惊神散”。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她要炼制另一种药。不是解药,而是一种能在假死状态下,暂时、轻微地刺激服药者神智,让其能模糊感知外界强烈刺激(如特定声音、触碰),甚至可能通过极其微弱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生理反应(如眼皮极轻微颤动、体温瞬间细微变化)传递简单信息的药。姑且称之为“醒神丸”。 此药需与“黄泉渡”同服,但药力必须延迟发作,且只能持续极短时间,更不能影响假死状态。其难度,不亚于配制“黄泉渡”。 凤南衣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动手。这一次,她更加谨慎。每样药材的用量,都精确到毫厘。融合的次序,火候的控制,甚至搅拌的方向和次数,都经过精密计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内不分昼夜,只有鲛人灯恒定地燃烧。 终于,在又一个时辰后,她得到了三颗比绿豆略大、色泽乳白、散发着清冽凉意的药丸——“醒神丸”。 她将“醒神丸”与“黄泉渡”分开放置,但仔细记下了两者配合使用的要点、可能产生的反应、以及如何通过观察那些微反应来解读信息的方法。这些,都需要在皇帝服药前,与他沟通好。 做完这一切,凤南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她扶着石案边缘,稳了稳有些发晕的头。连续高度集中精神近十个时辰,滴水未进,对她的消耗极大。 但,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她收拾好最重要的药瓶,将其贴身藏好,又仔细清理了石案和器皿,不留任何痕迹。然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梳洗一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走出密室时,天色已然大亮。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凝重。 百里烨在书房等她,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如何?”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凤南衣点点头,取出那两个玉瓶,简单说明了药性、用法和风险,尤其是“醒神丸”的作用和局限。 百里烨听罢,沉默良久,才道:“父皇那里,我去说。你,可有把握?” 凤南衣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七分把握。剩下的三分,看天意,也看陛下自己的意志。” “足够了。”百里烨握了握她的手,冰凉,“我们入宫。” 乾元殿,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压抑。皇后形容憔悴,守在殿外,几乎不曾合眼。见到凤南衣,她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急急迎上:“南衣,药……可配好了?” 凤南衣屈膝:“回娘娘,南衣已竭尽全力,配得丹药。但陛下之疾……沉疴已久,此药药性霸道,乃是以非常之法,激发生机,风险极大。需……需陛下有极强的求生之志,方有一线希望。” 她说得含糊,却又暗示了“一线希望”。皇后泪水涟涟,双手合十:“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好,就好……” 常德公公红着眼,打开殿门。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沉暮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帝依旧“昏迷”在榻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百里烨和凤南衣都注意到,在他们进殿的瞬间,皇帝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屏退左右,只留常德一人在门口守着。 帐幔放下。凤南衣迅速取出“黄泉渡”和“醒神丸”,压低声音,以最快最清晰的方式,向皇帝说明了两种药的功效、服法、风险,以及“醒神丸”那套简单的、通过眼皮或指尖微弱颤动传递信息的暗号。 皇帝闭着眼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似乎只是抽搐。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父皇……”百里烨喉头哽住。 皇帝的手指,在锦被下,极其艰难地,曲起,轻轻碰了碰百里烨的手背。一下。那是无声的托付,和无言的安抚。 凤南衣不再犹豫。她倒出“黄泉渡”,那暗沉如土的药丸,躺在雪白的丝绢上,触目惊心。她将其放入皇帝口中,又喂他服下少许温水送服。接着,是那颗乳白色的“醒神丸”。 药服下,殿内三人,连同帐外的常德,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气息越发微弱,直至……彻底消失。胸口,也不再起伏。探其鼻息,全无。触其腕脉,死寂一片。 若非凤南衣事先说明,百里烨几乎要以为…… “陛下……陛下!”常德公公终于忍不住,扑到榻边,老泪纵横,却又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颤的手,再次探了探皇帝的颈侧。冰凉,毫无脉动。她看向百里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戏,开始了。最凶险的部分,开始了。 皇帝“驾崩”的消息,暂时还不能传出去。但,这殿内“悲伤绝望”的气氛,需要立刻传递出去。 百里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帐幔,对着殿外,用嘶哑、悲痛、却又强行压抑的声音低吼道: “太医!传太医!!所有太医都给本王滚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绝望和暴怒,瞬间穿透殿门,传遍了整个死寂的乾元殿前庭。 皇后闻言,眼前一黑,软软向后倒去,被宫女慌忙扶住,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悲鸣和混乱的脚步声。 凤南衣跪在榻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悲痛难以自抑。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手,轻轻握住了皇帝那只已毫无生气、冰凉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频率,极轻、极缓地,按了三下。 陛下,坚持住。我们在。 掌心的手指,没有任何回应。但凤南衣知道,他“听”得到。 第409章完 第410章 敬亲王现身 西夏,鬼哭峡深处。 这里已非人间景象。 天空常年被一种铅灰色的、不祥的雾气笼罩,不见日月。光线昏沉模糊,仿佛黄昏提前降临,又被永远定格。空气粘稠湿冷,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土的腥气,令人作呕。风在这里消失了,或者说,化作了无数细碎、凄厉的呜咽,从峡谷深处、从嶙峋怪石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昼夜不息。这便是“鬼哭”之名的由来。 峡谷极深,两侧是陡峭如刀削的黑色岩壁,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暗紫色的、形似血管的苔藓,附着在岩石上,微弱地蠕动,仿佛活物。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不知名的黑色碎石,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峡谷最深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这里的黑雾最浓,几乎凝成实质,翻滚涌动,不时有扭曲的、模糊的影子在其中一闪而过,又迅速被雾气吞没。洼地中央,是一个巨大无比、以暗红色矿石粉末混合着某种粘稠液体绘制的诡异图案。 这便是“九幽引魂阵”。 阵法呈圆形,直径超过二十丈。图案极其复杂,由无数扭曲的符文、狰狞的鬼脸、以及象征着星辰、冥河、地府的诡异符号层层嵌套、勾连而成。线条粗犷而邪异,在昏沉的光线下,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阵法外围,每隔三步,便插着一面黑色的小幡。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用银线绣着扭曲的咒文。总共三百六十五面黑幡,对应周天之数,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吞吐着黑雾的邪恶力场。 阵眼位置,有三个凹槽,呈三角形分布。此刻,两个凹槽已填充了东西。一个里面,是细密的、暗沉如干涸血液的砂砾,隐隐有阴冷的荧光流转——这是“阴魂砂”,据传需在极阴之地,收集千名横死之人埋骨处的泥土,辅以秘法炼制百年方成,内含无尽怨念阴魂。另一个凹槽里,则是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的暗红色晶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流动,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散发出妖异的红光——这是“血月石”,只在月食之夜,于至阴至秽的矿脉深处才有极小几率凝结,被视为沟通幽冥的邪物。 唯独第三个凹槽,空着。那凹槽的形状有些特殊,像一把小小的、倒置的匕首,又像是一个抽象的符印。 此刻,阵法边缘,站着两个人。 一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和薄而无血的嘴唇。他身形高瘦,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雾、阴风融为一体,正是西夏国师,摩罗耶。他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的黑色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惨白的骷髅,骷髅眼窝中,跳动着两簇幽绿色的鬼火。他微微仰头,对着那空着的第三个凹槽,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艰涩、充满不祥韵味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阵法中暗红色的线条似乎更亮了一些,黑雾的翻涌也加剧了,鬼哭之声愈发凄厉。 另一人,则站在国师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样式古朴,并非西夏服饰,而是大雍亲王常服的制式,只是去掉了所有显眼的纹饰。他身量很高,站姿挺拔,即使在这等阴森可怖之地,也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他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面容瘦削,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平静,如同两口千年寒潭,映不出周围丝毫鬼气,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幽暗。正是大雍敬亲王,百里奇。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庞大、邪恶、令人不寒而栗的阵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完工的工具。 许久,摩罗耶停止了吟诵,转过头,看向敬亲王。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王爷,阵基已成,阴气汇聚之势,比预想更快。‘阴魂砂’与‘血月石’的力量,正在被阵法唤醒、融合。眼下,只差最后一把‘钥匙’,便可彻底激活‘九幽引魂阵’,打通阴阳界限,引动九幽深处的至阴至邪之力。” 敬亲王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着的凹槽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帝王血脉’……何时可到?” 摩罗耶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快了。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便是阵法启动的最佳时辰,距今尚有十三日。京城那边,王爷的布置,想必已近收网。只要京城一乱,皇帝一死,那蕴含着大雍帝王气运与血脉的‘钥匙’,自然会有人乖乖送来。届时,阵法启动,九幽之力降临,莫说区区秦风和他的斥候,便是大雍举国之力来攻,在这至阴邪力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王爷所求,指日可待。” 敬亲王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皇帝一死……我那好侄儿,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若非他‘病’得如此及时,肃王那蠢货,也未必敢动。京城一乱,人心惶惶,正是收取‘钥匙’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翻滚的黑雾和那些若隐若现的扭曲影子:“国师,这阵法启动之时,除了‘钥匙’,还需何物?祭品可还充足?” 摩罗耶眼中绿光大盛:“王爷放心。祭品……要多少,有多少。”他骨杖指向峡谷外围的黑暗处,那里隐约传来铁链拖曳和压抑的、非人的呜咽声,“那些西夏的贱民、战俘,还有不听话的部族……他们的血肉与魂魄,正是滋养阵法、取悦幽冥的最佳食粮。如今,每日投入阵中的生魂不下百数,足以维持阵法运转,直至彻底激活。只是……”他声音压低了些,“秦王百里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最近在边境调动频繁,虽未直接靠近鬼哭峡,但也不得不防。还有那个叫玉瑶的南疆女子,行踪诡秘,几次潜入王城,虽未触及核心,却也留她不得。老朽已派人去‘请’她了。” “秦风不足为虑,困兽之斗。玉瑶……”敬亲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南疆蛊女,雕虫小技。盯紧便是,月圆之夜前,不必打草惊蛇。我们的目标,是阵法,是‘钥匙’,是这西夏,乃至整个天下的气运!” 他抬头,望向那被浓雾遮蔽的、不见星月的天空,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层层雾霭,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看到了那张他渴望了数十年的龙椅。 “百里明泽(皇帝名讳),我的好皇兄……你坐那个位置,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这江山,本该也有我一份。”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鬼哭声淹没,但其中的刻骨寒意,却让旁边的摩罗耶都微微侧目。 “百里烨,我那个好侄儿,倒是个麻烦。不过,等京城乱起,等‘钥匙’到手,等这‘九幽引魂阵’启动……纵使他有三头六臂,又能如何?天下大势,至阴之力,岂是人力可挡?” 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情绪只是错觉。 “国师,此地交给你了。务必确保月圆之夜,万无一失。”敬亲王淡淡道,“至于‘钥匙’和祭品最后的收集……京城那边,也该加把火了。” 摩罗耶躬身:“王爷放心。此地阵法,已成大半,只待‘钥匙’归位。老朽以性命担保,月圆之夜,必是王爷夙愿得偿之时!” 敬亲王不再言语,最后看了一眼那空着的凹槽,转身,向着峡谷外走去。他的步伐稳定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花园,而非这鬼哭神嚎的绝地。黑色的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黑色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便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摩罗耶目送他离去,兜帽下的绿光闪烁不定,良久,才转身,继续对着那空置的凹槽,吟诵起那古老邪恶的咒文。周围的鬼哭声,似乎变得更加急切、更加渴望了。 峡谷深处,更黑暗的地方,隐约传来锁链被拖动的哗啦声,和几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但很快,便被无边的黑雾与永恒的鬼哭吞没。 敬亲王走出鬼哭峡的范围,外面天色依旧阴沉,但比起谷内,已算是朗朗乾坤。几名穿着西夏服饰、但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护卫无声地出现,牵来马匹。 敬亲王翻身上马,接过护卫递来的一个小巧的铜管和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京城据点用密语传来的最新消息,汇报了肃王的小动作,以及皇帝“病危”,凤南衣回府炼药,京城气氛日趋紧张等情况。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指尖一搓,纸条化为齑粉。 “飞鸽传书京城。”他漠然下令,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告诉他们,计划不变。但‘材料’收集,需加快。月圆之前,必须备齐。若有延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面前的护卫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是!”护卫领命,迅速写好密信,装入铜管,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信鸽。 敬亲王不再回头看一眼那鬼气森森的峡谷,一夹马腹,朝着兴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起干燥的尘土,很快,一人一骑,便消失在西夏荒凉的地平线上。 风,似乎更冷了。 第411章 皇后有孕 乾元殿内的“悲声”,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没有立刻扩散出宫墙。太医们被留在偏殿,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殿门紧闭,常德公公亲自把守,那双平日温和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扫过任何试图窥探的角落。对外,只说是陛下急怒攻心,呕血昏迷,凤郡主正在施救,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真正的皇帝,此刻正躺在龙榻上,陷入一种奇异的“假死”状态。他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呼吸心跳脉搏全无,躯体冰冷僵硬,与死人无异。但他的意识,却被困在这具“尸体”里,并未消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包裹着他,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唯有“醒神丸”带来的那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感知,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他能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走动,是熟悉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常德压抑的、低低的啜泣。甚至,在凤南衣或百里烨靠近,用特定方式触碰他手指时,他能凝聚起全部精神,给出那约定好的、微弱到极致的回应——一下,或两下,代表“是”或“否”,代表“我在听”。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考验意志。但他必须撑下去,为了这岌岌可危的江山,也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就在皇帝“昏迷”、百里烨坐镇宫中、肃王等人暗中蠢动、西夏阴云密布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化,在凤仪宫悄然发生。 皇后自皇帝“病重”后,便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原本在凤南衣精心调理下已见起色的身子,又迅速垮了下去。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不过几日,便清减了许多。凤南衣既要顾着皇帝的“假死”之局,又要调配送往西夏的抵御阴邪药物,还要分心留意肃王动向,可谓心力交瘁,但每日仍会抽空去凤仪宫为皇后请脉,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这日午后,凤南衣照例来到凤仪宫。皇后刚喝下一碗安神汤,正倚在榻上小憩,眉宇间笼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见凤南衣来,她勉强撑起身,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南衣来了,快坐。陛下那边……今日可有好转?” 凤南衣心中微涩,面上却平静,在榻边绣墩坐下,温声道:“娘娘宽心,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您更要保重凤体,陛下还需您照拂。”说着,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皇后伸出的皓腕上。 指尖触及肌肤,冰凉。凤南衣凝神诊脉。皇后的脉象依旧细弱,是忧思过度、心血耗损之兆,但……似乎又有些不同。那细弱的脉息底下,隐隐约约,似有另一股极其微弱的、但充满生机的跳动,滑如走珠,应指圆润。 凤南衣指尖微微一颤。她疑心自己诊错了,连日疲惫,心神耗费过大,或许出现了错觉。她屏住呼吸,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集中于指端,细细体会。 一次,两次,三次…… 那微弱的、滑动的脉象,虽弱,却真实存在。而且,位置……是左寸关之间,稍上。 喜脉。 凤南衣猛地睁开眼,看向皇后。皇后被她骤然变化的脸色惊到,忙问:“南衣,怎么了?是不是本宫身子……有什么不妥?” 凤南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凝神,仔细诊查皇后的面色、舌苔,又问了月事。皇后有些茫然,也有些不自在地答道:“是迟了有七八日了……本宫还以为,是近来心绪不宁,忧思过甚所致……” 七八日……加上这脉象……凤南衣的心,砰砰急跳起来。她自幼学医,于妇科一道虽不如师门其他师姐专精,但基础扎实,绝不会诊错喜脉。尤其皇后体质特殊,多年不孕,一直在调理,她对皇后的脉象变化,本就比旁人更敏锐。 是了,皇帝“病重”前,她最后一次为皇后调整药方,便是针对皇后胞宫虚冷、难以坐胎之症,用了数味温补奇药,意在培本固元,为日后孕育打下基础。难道……竟是那时便有了? “娘娘……”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您最近,可曾感到异常困倦?或是对某些气味特别敏感?又或者……晨起时有些恶心反胃?” 皇后被她问得一愣,仔细回想,迟疑道:“困倦……是比往日更易乏些,本宫还道是忧心陛下所致。气味……前日小厨房炖了鸡汤,本宫闻着便觉有些油腻闷人,未曾入口。恶心……倒是不曾,只是胃口确实差了许多……” 凤南衣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是了,是了。皇后有孕了。在这个风雨飘摇、皇帝“垂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当口,皇后竟然有孕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心头,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和警惕。此时此刻,这个消息,是福是祸?若是平时,帝后中年得子,该是何等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眼下…… “南衣,到底怎么了?你莫要吓本宫。”皇后见她神色变幻,越发不安。 凤南衣定了定神,握住皇后冰凉的手,将她扶回榻上躺好,自己则起身,走到寝殿门口,对侍立的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宫女脸色一变,旋即肃然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亲自守在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凤南衣回到榻边,在皇后紧张而茫然的目光中,缓缓跪了下来,以额触地。 “娘娘,”她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清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您这是有喜了!” “有……喜?”皇后呆住了,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和陛下的孩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狂喜。她猛地坐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脸上瞬间血色上涌,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连日的憔悴似乎都被这光芒冲淡了许多。“真、真的?南衣,你没诊错?本宫……本宫真的有了?”声音带着颤,带着哭音,也带着无与伦比的希冀。 “千真万确!脉象虽弱,但滑而流利,确是喜脉无疑!算来,应有一月有余了。”凤南衣肯定地点头,眼眶也微微发热。她知道皇后盼这个孩子盼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失望和心酸。 “陛下……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很……”皇后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狂喜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她。陛下……陛下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肃王虎视眈眈,敬亲王远在西夏图谋不轨……这个时候,她有了身孕? 这消息若传出去,是喜讯,还是催命符?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会如何对待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即将失势”的皇后?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刚刚回暖的身体,又变得一片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 凤南衣看出了她的恐惧,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娘,娘娘莫怕!这是天大的喜事!是陛下和您的福气,也是大晟的福气!” “可是……可是陛下他……还有肃王,还有……”皇后语无伦次,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是喜,更是无尽的忧惧。 “娘娘,正因如此,此事才更需谨慎,绝不能外泄!”凤南衣语气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陛下……陛下一定会吉人天相。在他醒来之前,您和腹中的小皇子,必须绝对安全!此事,除了您我,暂时绝不能有第三人知晓,连常德公公,也需暂时瞒着。陛下那里……等稍后时机合适,臣女会设法告知。” 皇后含泪点头,双手紧紧护着小腹,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本宫明白,本宫明白……南衣,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帮本宫,帮陛下,保住这个孩子!” “娘娘放心,南衣定当竭尽全力!”凤南衣郑重承诺,“从今日起,您每日的饮食、汤药,都需经我亲手查验。您要放宽心,尽量静养,切勿再忧思过度。外间一切,自有宸王殿下应对。您只需养好身子,安心等待陛下……和小皇子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这个孩子,是希望。是陛下和娘娘的希望,也是……许多人的希望。他来得或许不是最安稳的时候,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显珍贵。娘娘,为了陛下,为了大雍,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皇后泪流满面,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母性的光辉和坚韧。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低语道:“孩子,你听到了吗?你父皇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保护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消息,最终还是通过“醒神丸”那极其微弱的联系,传递给了“假死”中的皇帝。 当凤南衣在皇帝身边,以特定手法,在他手心缓慢而清晰地划出“皇后”、“有喜”四个字的笔画时,她能感觉到,那冰冷僵硬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用尽了“身躯”里所有的力量。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但凤南衣知道,皇帝“听”到了,也“明白”了。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禁锢中,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光,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一个父亲迟来的狂喜,一个帝王在绝境中看到的新的希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必须活下去的、不容推卸的责任。 许久,凤南衣感觉到,皇帝的手指,在她掌心,极慢、极重地,按了一下。 那一下,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凝聚了所有的决心。 福星。 或许正如皇帝若有意识,也会如此想。这个在惊涛骇浪中悄然来临的小生命,或许,真的是大雍的福星,是照亮这至暗时刻的一缕微光。 只是这微光,此刻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在最深处,不能泄露分毫。 凤南衣轻轻握了握皇帝冰冷的手,然后松开,起身,目光坚定。 前路依旧凶险,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又多了一个必须赢的理由。 第412章 西域脱险 热。无边的热。 这是玄一残存意识里唯一的感知。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陶窑,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炙烤,骨头缝里都冒着灼痛的气。喉咙干得像龟裂的河床,连吞咽唾沫都成了奢望,只有血腥气不断上涌。更可怕的是胸口,那里仿佛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毒蝎的尾钩狠狠蜇入,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伴随着诡异的心悸和麻痹,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蝎毒,西域最毒的“鬼面金蝎”之毒。他太大意了,追踪那支可疑的商队深入戈壁,却遭遇了沙暴。风沙迷眼之际,被潜伏在流沙下的毒蝎偷袭。若非他反应快,及时削掉了被蜇伤手臂上的一块皮肉,又用内力强行封住心脉大穴,此刻早已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即便如此,毒素依然侵入了脏腑。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的最后,是漫天黄沙,和身体从沙丘滚落的失重感。 冰凉粗糙的触感从唇边传来,带着一丝微涩的湿意。是水。玄一下意识地张嘴,贪婪地吞咽。水流过灼烧般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但也牵动了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险些将水吐出来。 “慢点,慢点喝。”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说着腔调古怪的西域话。 玄一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摇晃。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他躺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身下是粗糙的羊毛毡,身上盖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带着浓重的膻味。帐篷顶有个破洞,透进一丝天光,能看见外面是昏黄的天空。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脸上皱纹深得如同戈壁沟壑的老者,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老者皮肤黝黑,眼珠是浑浊的黄色,正看着他。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一把弯刀。 是沙漠里的游牧部落。玄一判断。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能动。内力运转滞涩,但并未完全消失。蝎毒被暂时压制了,但并未解除,胸口那股灼痛和麻痹感依然清晰。是老者和这年轻人救了他? “你们……”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说的也是西域话,但带着明显的中原口音。 “别说话,省点力气。”老者摆摆手,放下陶碗,从旁边一个脏兮兮的皮囊里掏出几样东西:几块干枯的、颜色怪异的根茎,一些晒干的虫壳,还有一小包灰扑扑的粉末。他开始用石臼捣那些药材,动作熟练。“你命大,遇到了我们。再晚半天,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玄一闭了闭眼,积蓄一点力气。他是百里烨麾下最顶尖的影卫,追踪、潜伏、刺杀、探查,样样精通,西域诸国的语言也通晓大半。这老者说的是西域一个小部族的土语,夹杂着生硬的官话,他勉强能听懂。 “多谢……相救。”他低声道,目光扫过帐篷。除了简陋的生活用具,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风干的肉条和皮囊。看起来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贫苦的游牧家庭。但救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中原人,绝非毫无风险。 老者没接话,专注地捣着药。那年轻男子一直盯着玄一,眼神里的警惕未减分毫。 很快,老者将捣好的药泥和那包灰色粉末混合,又加入一点水,调成糊状。然后,他示意年轻男子帮忙,解开玄一胸前临时包扎的、已被血和沙土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在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肤一片紫黑肿胀,中间一个细小的、已经发黑的孔洞,周围皮肉翻卷,触目惊心。更诡异的是,伤口边缘,似乎沾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晶体碎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者看到那些红色碎屑,捣药的动作猛地一顿,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恐惧。他猛地凑近,几乎将脸贴到伤口上,死死盯着那些碎屑。 “怎么了,阿爷?”年轻男子察觉到老者的异常,紧张地问。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用兽皮包裹的小物件。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打磨过的、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晶石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他将这碎片,凑近玄一伤口旁的红色碎屑。 玄一忍着剧痛,凝神看去。两者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那碎片在帐篷透进的天光下,隐隐流转着妖异的红光。 “是它……真的是它……”老者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祥的东西。他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看着玄一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戒备,甚至有一丝……厌恶? “阿爷?”年轻男子也紧张起来,握紧了弯刀。 玄一心中警铃大作。这红色碎屑,是他在与那可疑商队中的西域高手交手时,对方武器上崩落的。当时他只觉那武器邪门,带有阴寒之气,竟能隐隐影响他的内力运转,却不知是何物。现在看来,这碎屑来历非同小可。 “老人家,这是何物?”玄一强撑着,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 老者死死盯着他,又看看手中的红色碎片,又看看玄一伤口旁的碎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半晌,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吟唱咒文般的韵律:“黑火……黑火罗圣地的诅咒之物……血月石……能沟通幽冥,带来灾祸与死亡的不祥之石……” 黑火罗圣地?血月石?玄一心头剧震。他从未听过什么黑火罗圣地,但“血月石”和“沟通幽冥”这两个词,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了王爷和郡主密信中提到的、西夏鬼哭峡的那个邪恶阵法!王爷的信中,曾提及“血月石”是阵法关键材料之一! 难道,袭击他的商队,和敬亲王、和西夏的阴谋有关?这血月石,是从那所谓的“黑火罗圣地”流出的? “老人家,您认识这石头?黑火罗圣地在何处?这石头……怎么会出现在西域商队手里?”玄一连声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他额冒冷汗。 老者看着他急切而痛苦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明显是中原人的长相,眼中的戒备稍微退去一些,但恐惧依旧。“你不是他们的人……”老者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中了蝎毒,身上又沾了血月石的碎屑……是了,一定是那些魔鬼的爪牙伤了你……” “魔鬼的爪牙?”玄一抓住关键。 老者浑浊的眼中露出深深的憎恶和恐惧:“一群穿着黑袍,遮着脸的魔鬼!他们大概在三四年前,出现在沙漠深处,找到了早已被流沙掩埋、被部族遗弃的黑火罗圣地。那里是死亡之地,是上古邪神诅咒的地方,任何靠近的人都会发狂、死去!可那些魔鬼不怕,他们进去了,还从里面带出了这种被诅咒的石头!” 年轻男子也开口了,声音带着愤恨:“他们用这种石头,跟一些贪婪的部落、商队做交易,换取食物、清水、还有……活人!他们说,这是圣石,能带来力量。呸!都是骗人的!我们部落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贪图他们给的盐巴和铁器,帮他们搬运过这种石头,结果回来没多久,就变得疯疯癫癫,力大无穷,却见人就杀,最后……最后都浑身溃烂,痛苦地死掉了!阿爷说,那是被石头里的邪灵附身,吸干了精血!” 活人交易?发狂而死?玄一心中一寒。这与王爷信中所说,西夏鬼哭峡阵法需要大量“祭品”,何其相似!敬亲王,果然在西域也有活动!他不仅从这“黑火罗圣地”获取“血月石”,很可能还在此地进行着某种邪恶的试验,或是收集“祭品”! “那些黑袍人,现在还在圣地吗?”玄一急问。 老者摇头:“不常在了。他们把圣地当成了巢穴,但经常离开,很久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更多这种石头,还有……还有用骆驼驮着的、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上次见到他们,是两个月前。最近沙漠里不太平,听说西边的大夏国(西夏)在打仗,死了很多人,那些魔鬼好像也往西边去了。” 往西边去了!西夏!时间也对得上!玄一几乎可以肯定,袭击他的商队,就是为敬亲王运送“血月石”或其他物资的队伍!而他身上的蝎毒和这碎屑,就是拜他们所赐! “圣地……具体在什么地方?”玄一忍着剧痛,撑起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老者。 老者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啊!年轻人,那是被诅咒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就算那些魔鬼不在,圣地本身也充满了邪气,有去无回啊!” “我必须去。”玄一语气斩钉截铁。他撑着身体,试图坐得更直,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继续说道:“老人家,您救了我,大恩不言谢。但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我的性命,更关乎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可能关系到西域、到中原的安宁!那些黑袍魔鬼,用这诅咒之石,在图谋一场天大的灾祸!我必须去圣地查看,找到线索,阻止他们!” 他看着老者惊恐的眼神,放缓语气,但更加坚定:“请您告诉我圣地的方位。我受过特殊训练,或许能抵御一些邪气。若我侥幸不死,定会回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若我死在那里……也请您,将今日所见所闻,关于黑袍人和血月石的事,想办法告知最近的大雍边境守军,找一个叫秦风或者百里烨的将军。这,比救我的命,更重要。” 老者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震撼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在沙漠中挣扎求生的旅人,也见过凶狠的沙盗,但从未在一个重伤濒死的人眼中,看到如此明亮、如此坚定的光芒。那光芒,甚至驱散了一些他对“血月石”和圣地的恐惧。 年轻男子也动容了,他看向老者:“阿爷……”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玄一几乎要支撑不住再次昏厥。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往西南方向,骑着最快的骆驼,走五天。你会看到三座连在一起的、像恶鬼獠牙一样的黑色石山。石山中间,有一道裂缝,像被巨斧劈开。那就是黑火罗圣地的入口。”老者的声音干涩,“入口常年刮着黑色的怪风,有鬼哭一样的声音。进去的人……唉。年轻人,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皮囊,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玄一手里:“这是用沙漠里几种解毒草药炼的,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蝎毒,但根除不了。每天服一颗,能让你多撑几天。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用粗糙麻布缝制的小袋子,上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戴着它,或许……或许能让你在圣地外围,少受一点邪气的侵扰。更深的地方,就看天神保不保佑你了。” 玄一接过药丸和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药丸和粗糙的布料,此刻却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多谢!”他挣扎着,想给老者行礼。 老者摆摆手,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佝偻着背,重新去捣那碗还没用完的药。“走吧,趁我还没后悔。阿穆,去把圈里那匹最健壮的骆驼牵来,再给他装足清水和肉干。” 叫阿穆的年轻男子看了玄一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玄一不再犹豫,忍着剧痛,将老者的药丸服下一颗,又接过阿穆拿来的水囊和肉干,以及一件破旧的、但能遮挡风沙的斗篷。在阿穆的搀扶下,他走出帐篷,翻身上了骆驼。 沙漠的正午,阳光毒辣。玄一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破旧的帐篷和门口佝偻的老者,将他们的样子和方位深深记在心里。 然后,他拉紧斗篷,调转骆驼头,朝着西南方向,那传说中吞噬一切生命的黑火罗圣地,艰难而坚定地,踏上了征途。 胸口的伤还在痛,蝎毒还在侵蚀。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那里,可能有阻止敬亲王、破解西夏危局的关键线索。 骆驼踏起黄沙,很快,一人一骑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戈壁刺目的光晕之中。 第413章 三皇子回京 夜色如墨,将京城的轮廓温柔又冷酷地吞没。宵禁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带着森严的意味。城门早已关闭,高大的城墙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但京城,从不因夜色和城门而真正沉睡。 南门外,一支不起眼的商队,在夜幕彻底降临前最后一批入了城。驮马疲倦,货物普通,管事和伙计们也都是一脸风尘仆仆,守城的兵卒草草检查了路引和货物,便挥手放行,甚至懒得去数具体人数——西北来的皮货商,这种时节入京,再寻常不过。 商队进城后,并未前往任何客栈或货栈,而是在曲折的小巷中穿行,最终消失在一家经营不善、早已关张的皮货行后院。半个时辰后,后院侧门悄然打开,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闪出,融入浓重的夜色,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疾行而去。 为首之人,正是粘了假须、换了不起眼棉袍的秦烈。他身形如鬼魅,在屋檐墙角的阴影中快速移动,对京城的大街小巷竟似了如指掌。避开巡夜的兵丁,绕过打更人的路线,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他便已潜至皇城根下。 他并未走宫门,甚至没有靠近任何一道有守卫的侧门。而是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紧靠着内务府杂役院的宫墙下。这里墙根堆着些废弃的杂物,墙角杂草丛生,平日里罕有人至。秦烈四下观察片刻,确认无人,身形一纵,如苍鹰般掠起,单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入宫内。落地之处,恰是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一个低低的声音在灌木丛后响起:“大将军?” 是常德公公。他穿着普通内侍的服饰,提着个昏暗的气死风灯,仿佛恰好路过。 秦烈从阴影中走出,对常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常德也不多言,转身便走,秦烈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专挑最偏僻无人的小径,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最终来到了乾元殿一处极不起眼的角门外。 常德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方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叩门。 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里面是百里烨沉静的脸。他看到秦烈,眼中锐光一闪,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秦烈闪身而入。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伤和药味。但秦烈一进内殿,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悲伤或许是真,但那药味……似乎不仅仅是治病救人的味道。 “秦叔。”百里烨引着他来到龙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秦烈目光落在榻上。皇帝静静躺着,面色灰败,气息全无,胸前毫无起伏,俨然已是一具尸体。但秦烈何等人物,身经百战,对生死的感知远超常人。他凝神细看,又见凤南衣侍立在侧,眼神虽有疲惫,却无绝望,心中顿时了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在榻前单膝跪下,深深低下头,抱拳行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榻上,皇帝那冰冷僵硬的手指,在锦被的掩盖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秦烈虎躯微震,头垂得更低,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肃杀,再无半分疑虑。“陛下,老臣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无需多言,秦烈的到来,本身就是对皇帝计划最坚定的支持,也是对此刻坐镇京城的百里烨,最强大的助力。 就在秦烈潜入宫中的同时,另一道人影,也如轻烟般掠过街巷,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宸王府外。 百里烁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靠近任何有明岗暗哨的围墙。他绕到王府后街,那里有一排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其中一棵的枝桠,恰好伸进王府内院的墙头。这是他们兄弟小时候偷偷溜出府玩时发现的“密道”。 他像只灵猫般攀上槐树,沿着横生的枝干,轻盈地翻过墙头,落在内院的花园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刚落地,一道凌厉的劲风便直袭他后颈! 百里烁反应极快,侧身、滑步、反手格挡,动作一气呵成,用的正是秦烈在军中教他的近身搏杀术。 “是我!”他低喝一声。 劲风骤停。一个黑衣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是百里烨的影卫。“三殿下?”影卫认出他来,有些诧异,但立刻收势退开,躬身行礼,“王爷在书房,请随属下来。” 书房里,百里烨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并未休息,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看到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些边塞粗粝痕迹的百里烁。 “三哥。”百里烁叫了一声,扯下脸上蒙着的布巾,露出一张晒黑了些、却更显棱角分明、眼神明亮锐利的脸庞。半年军旅,褪去了他最后一丝京城贵公子的浮华,多了几分沉稳和精悍。 “回来了。”百里烨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问,“路上可还顺利?秦叔和昭雪呢?” “顺利,扮作商队,无人察觉。父亲已按计划入宫。昭雪她……”百里烁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她说要去找南衣,大概……已经去了。” 百里烨眉头微挑,却没说什么。秦昭雪的性子,他了解,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京城情况如何?父皇他……”百里烁急问,眼中满是担忧。他接到密旨急速回京,只知道京城有变,皇帝急召,具体情况却不明。 百里烨示意他坐下,言简意赅,将皇帝“病重”、肃王异动、敬亲王勾结西夏、鬼哭峡之变,以及皇帝与凤南衣定下的“假死”之局,一一告知。只是略去了皇后有孕这一节,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百里烁听得脸色连变,放在膝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眼中怒火与寒光交织。“肃王!敬亲王!他们怎么敢!”他咬牙低吼,随即又看向龙榻方向,声音艰涩,“父皇……真的无恙?” “有南衣在。”百里烨只说了四个字,但语气中的绝对信任,让百里烁稍微松了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百里烁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他不是来京城躲灾的,他是来战斗的。 “等。”百里烨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等肃王动,等西夏的消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的身份是皇子,是变数。暂时不要露面,就藏在这府里,养精蓄锐。需要你时,我自会告诉你。” 百里烁重重点头:“明白。” 与此同时,郡主府外。 一道纤细窈窕的黑影,如同夜色中的精灵,轻盈地掠过街道,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兵丁,悄无声息地来到郡主府后院墙外。她侧耳倾听片刻,提气纵身,纤足在墙头一点,便如一片羽毛般飘落院内,落地无声。 正是秦昭雪。她换下了白日那身不起眼的行头,穿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束在脑后,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在夜色中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郡主府她来过多次,对布局还算熟悉。她辨明方向,便朝着凤南衣通常居住的院落潜去。动作轻灵,步伐迅捷,显然在西北军中没少干这种夜间潜行的勾当。 眼看就要接近主屋,她正欲寻个隐蔽处先观察一下,忽然,侧后方一缕极其细微的破风声袭来! 秦昭雪心中一惊,腰身猛地一拧,如同水中的游鱼,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袭向后心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钉在了她身侧的廊柱上,入木三分,针尾微微颤动。 “谁?!”秦昭雪低喝,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这话,该我问你吧?夜闯郡主府,有何贵干?”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从廊柱后的阴影中传来。随即,凤南衣缓步走出,手中把玩着几枚同样的银针,月色下,她面容清丽依旧,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眼神却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秦昭雪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那张带着塞外风霜却依旧明艳的脸:“南衣!是我!” 凤南衣也是一怔,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紧绷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随即涌上无奈和好笑:“昭雪?你怎么……这副打扮?还鬼鬼祟祟的。” 秦昭雪吐了吐舌头,收了架势,快步走过来,拉住凤南衣的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跟父亲和三殿下刚回京!他们去见皇帝和宸王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溜过来找你啦!想给你个惊喜嘛!谁知你警觉性这么高……”说着,还瞥了一眼廊柱上的银针,心有余悸。 凤南衣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惊喜?惊吓还差不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闹!”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漾开真切的笑意,上下打量着好友,“黑了,瘦了,也结实了。看来西北的风沙,没少磨砺你。” “那是!”秦昭雪挺了挺胸,颇有些得意,随即又垮下脸,凑近凤南衣,神秘兮兮地问,“先不说这个,南衣,京城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路回来,总觉得气氛不对,肃王那边是不是要搞事情?还有皇上……真的病得很重?” 凤南衣笑容微敛,看了看四周,拉着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说。” 两人进了凤南衣的闺房。关上房门,点亮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 秦昭雪迫不及待地将西北一路的见闻、秦烈接密旨后的凝重、以及他们秘密回京的经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末了,她握着凤南衣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和担忧:“南衣,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这些日子累坏了?宫里……到底怎么样了?皇上他……还有救吗?” 凤南衣听着好友的叙述,心中稍定。秦烈和百里烁安全抵京,是一大助力。她轻轻拍了拍秦昭雪的手背,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情况,那属于最高机密,即便是昭雪,此刻也不能透露。 她只是拣着能说的,将京城近来肃王一党的异动、朝中暗流汹涌的局势,以及皇帝“病重”后各方的反应,简单说了说。也提到了西夏鬼哭峡的变故,以及敬亲王可能在那里谋划的惊天阴谋。 秦昭雪听得杏眼圆睁,时而愤怒,时而担忧。“敬亲王那个老匹夫!竟敢勾结外敌!还有肃王,简直狼子野心!”她愤愤道,随即又紧紧抓住凤南衣的手,“南衣,你在京城,一定很危险。肃王他们会不会对你下手?要不……你住到我家去?我保护你!” 看着好友毫不作伪的关切,凤南衣心中一暖,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似乎都消减了些。她摇摇头,微笑道:“我没事,在王府很安全。倒是你,刚回京,局势不明,不要到处乱跑。秦将军和三殿下既然来了,自有安排。你这几日,就安安分分待在府里,或者来陪我,不要轻举妄动。” 秦昭雪虽然性子跳脱,但并非不懂轻重,闻言用力点头:“我知道!父亲也嘱咐我了。我就是担心你,也担心皇上和宸王……南衣,若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秦昭雪绝不皱眉!” “知道啦,秦女侠。”凤南衣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捏了捏好友的脸颊,“一路辛苦,先在我这儿歇下吧。我这郡主府,别的没有,空房间还是有的。不过,”她故意板起脸,“下次再来,记得走正门!不然我的银针,可不认得秦大小姐。” 秦昭雪嘻嘻一笑,扑上来抱住她:“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好南衣,还是你最好了!”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久别重逢的少女,互相依偎着,低声说着体己话,分享着离别后的种种。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危机四伏。但这一刻,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却有难得的温暖和宁静在流淌。 她们都知道,平静只是短暂。更大的风雨,正在逼近。 但至少此刻,她们并肩在一起。 第414章 闺蜜密谈 灯火如豆,在纱罩下晕开一团温暖的光。窗外是沉沉的夜,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梆子响,更衬得屋内静谧。秦昭雪已换下了那身夜行衣,穿了凤南衣一套略显宽大的家常衣裙,湿漉漉的长发用布巾包着,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正盘腿坐在榻上,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小口啜饮,驱散夜寒。 凤南衣也换了舒适的常服,散了发髻,只松松挽着,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倦色。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是凤南衣刚才让守夜的丫鬟悄悄去小厨房拿来的。 “快说说,西北到底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凤南衣问,眼中带着一丝向往。她自幼长在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京郊,对那广袤的塞外风光,总存着几分好奇。 秦昭雪放下茶杯,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有星光跳了进去。“嘿!你可别提了!”她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跟你说,那风沙大的时候,真是昏天暗地,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水可金贵了,洗澡简直是奢望,我刚去的时候,差点没被自己身上的味儿熏死!”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凤南衣也抿唇莞尔。 “不过,”秦昭雪语气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神往,“那里的天是真的高,真的蓝!云朵又白又厚,好像一伸手就能扯下来。晚上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的,我长这么大,就没在京城见过那么好看的星空!还有戈壁滩,一眼望不到边,骑着马跑起来,耳边全是风声,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就是屁股颠得疼……”她吐了吐舌头。 凤南衣想象着那番景象,悠然神往,又问:“军中生活呢?苦不苦?那些兵将,可服你一个女子?” “苦!怎么不苦!”秦昭雪皱了皱鼻子,“天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操练,跟那些大老爷们一起摸爬滚打,摔得浑身青紫是常事。一开始,当然有人不服气,背地里说难听话的多了去了。不过嘛,”她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小得意,“本姑娘拳头硬,骑术射箭也不比他们差,几次比试下来,把那几个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再加上我爹和三……嗯,和三殿下撑腰,现在嘛,起码明面上没人敢小瞧我了。” 说到“三殿下”时,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耳根也有些泛红,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神飘向别处。 凤南衣何等心细,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道:“看来我们秦大小姐,在西北是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啊。三殿下……对你可还照顾?” “他?”秦昭雪下意识地接口,随即意识到什么,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凤南衣一眼,“南衣!你套我话!” 凤南衣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 秦昭雪被看得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倾诉的欲望,声如蚊蚋地道:“还……还好啦。一开始可凶了,对我跟对普通兵士一样,操练起来一点不留情面,我腿疼得半夜躲被子里哭,他知道了,第二天还加练!木头!冰块!臭石头!” 虽是抱怨,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怨气,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 “后来呢?”凤南衣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秦昭雪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后来有次我追一小股流窜的马贼,追得太深入,迷了路,还遇到了狼群。是他带着人找到我的……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一棵枯树上,又冷又怕,都快冻僵了。他什么也没说,脱下披风裹住我,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地才回到营地……我发高烧,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他骂我‘蠢死了,就不会等等’,又好像听见他叹气……” 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也更轻了:“再后来,他好像……没那么凶了。会提醒我多穿点,会在我加练完偷偷塞给我伤药,会在我爹训我的时候,偷偷帮我说话……不过,他还是那块臭石头!话少,脸冷,动不动就皱眉!” 凤南衣看着好友眉梢眼角不自觉流露出的情意,心中了然,又是欣慰,又有些复杂。百里烁其人,她是知道的,面冷心热,重情重义,是个可以托付的君子。昭雪若能与他两情相悦,自是美事一桩。只是……如今这局势,波谲云诡,前路未卜,儿女情长,只怕要暂且搁置了。 她不想破坏此刻难得的温馨气氛,便顺着话头问:“那秦将军呢?可看好你们?” 秦昭雪脸更红了,头几乎埋到胸口:“我爹……他、他好像看出来了,但没明说。有次喝酒,他拍着三殿下的肩膀,说什么‘我家这野丫头,以后就拜托你了’,吓得三殿下酒杯都差点掉了!我爹就知道瞎说!”虽是嗔怪,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凤南衣也笑了,真心为好友高兴。但笑意未达眼底,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她话锋一转,语气沉静下来:“昭雪,西北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除了练兵戍守,可曾听说过什么特别的传闻?或者,有无来历不明的人出没?” 秦昭雪见她神色严肃,也收起了小女儿情态,认真想了想,道:“不寻常的事……边境上一直不太平,小股西夏游骑骚扰是常事,三殿下和父亲应付得来。不过,大约两三个月前开始,确实有些怪事。” 她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靠近沙漠的几个小部族,原本还算安分,最近却频频发生冲突,互相劫掠,死伤不少。父亲派人去调停,他们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说是为了争夺水源和草场。但父亲觉得蹊跷,派了斥候去查,发现有些冲突似乎……是有人暗中挑唆。而且,冲突之后,总有青壮年男子莫名其妙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凤南衣心中一动。 “嗯。”秦昭雪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更怪的是,大约一个多月前,有一支商队从更西边过来,自称是贩运玉石和香料的。但他们行踪诡秘,不住官驿,专挑偏僻小路,而且……我手下一个机灵的小兵,有次假装讨水喝,靠近他们的货物,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他说……像是血腥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绝不是香料该有的味道。他们只在边境停留了不到三天,就匆匆往东边,也就是西夏的方向去了。” “父亲觉得这支商队有问题,派人暗中跟踪,但跟到沙漠边缘就跟丢了。后来父亲多方打探,有从西域回来的老行商说,那支商队领头的人,虽然穿着西域服饰,说着流利的西域话,但做派和气度,不太像普通的商人,倒像是……中原那边有权有势人家出来的。而且,他们似乎和那些发生冲突的部落,有过接触。” 凤南衣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时间、方向、可疑的商队、部落冲突、青壮年失踪、类似中原权贵的人物……这些线索,与敬亲王在西夏的活动,与鬼哭峡阵法可能需要的“祭品”,隐隐吻合。 “还有,”秦昭雪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父亲曾截获过一支从西夏方向飞来的信鸽,腿上绑着密信。信上的文字很古怪,父亲和我都不认识,但信纸的角落,有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一朵……扭曲的莲花,或者火焰?父亲说,他在京城时,好像在敬亲王某个不常露面的门客身上,见过类似的标记。” 扭曲的莲花或火焰印记!凤南衣瞳孔微缩。敬亲王与西夏国师勾结,这印记,很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络暗记! “那些密信呢?”凤南衣急问。 秦昭雪摇头:“父亲本想找人破解,但没过多久,军营里就遭了贼,别的都没丢,独独那几封密信不翼而飞。父亲怀疑军中有内奸,暗中查了很久,但没查出结果。后来边境摩擦加剧,这事就暂时搁下了。这次接到密旨回京,父亲特意让我把这些事记在心里,说到了京城,要原原本本告诉你和宸王。” 凤南衣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明了。敬亲王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不仅在京城布局,在西夏布阵,连西北边境,也在他的算计之中。那些部落冲突,失踪的青壮,很可能就是被他的人以各种手段掳走,送往西夏,作为鬼哭峡那邪恶阵法的“祭品”!而那支可疑的商队,运送的恐怕就是“血月石”或其他布阵所需之物! “昭雪,你们带回来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凤南衣握住好友的手,语气凝重,“京城现在的局势,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 她不再隐瞒,将皇帝“病重”真相(略去假死细节)、肃王与敬亲王可能的勾结、敬亲王在西夏鬼哭峡布设邪恶阵法、以及那阵法可能需要大量活人祭品等事,拣能说的,简略但清晰地告诉了秦昭雪。只是隐去了皇后有孕和皇帝假死的具体计划。 秦昭雪听得目瞪口呆,背脊一阵阵发凉。她虽猜到京城有事,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滔天阴谋!弑君!篡位!勾结外敌!以活人祭阵!每一桩,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敬亲王和肃王,竟敢如此丧心病狂! “他们……他们怎么敢!”秦昭雪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皇上……皇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还有宸王,他一个人在京中,岂不是危险万分?” “皇上暂时无恙,但需静养,不能受打扰。宸王殿下已有安排,秦将军和三殿下回来,更是如虎添翼。”凤南衣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眼神冷静而锐利,“现在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阻止敬亲王在西夏的阴谋。那阵法若成,后果不堪设想。西北那些失踪的青壮,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让边境加强戒备,同时设法找到敬亲王运送‘祭品’和邪物的路线,加以破坏。” 秦昭雪霍然起身,眼中燃着怒火和决心:“南衣,你说,我能做什么?我在西北也认识些人,对边境地形也熟,我这就写信,不,我亲自回去……” “不可。”凤南衣拉住她,将她按回榻上,“你刚回京,此刻离京,太过惹眼,反而打草惊蛇。况且,秦将军和三殿下既然秘密回京,必有深意。你这几日,就安心待着,不要轻举妄动。需要你时,殿下自会吩咐。” 她看着秦昭雪焦急不甘的眼神,放缓语气:“不过,有件事,或许真需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秦昭雪立刻道。 “你方才说,在西北军中,有些人脉,对地形也熟。”凤南衣压低声音,“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关于西北边境那些发生冲突的部落位置、水源、道路,以及那支可疑商队最后出现地点的地图和说明。越详细越好。还有,那些部落的习俗、首领的脾性,你知道的,也都告诉我。这或许,能帮我们找到敬亲王运输‘祭品’的路线和方式。” 秦昭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这个好办!我虽不是过目不忘,但那些地方我都跑过,大致方位、道路都记得!我这就画给你看!部落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 说干就干。秦昭雪立刻找来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伏在案几上,一边仔细回忆,一边在纸上勾勒起来。她画得不算精致,但方位、距离、标志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遇到记不清的,便蹙眉苦思,务必力求准确。不时还向凤南衣解释几句。 凤南衣在一旁静静看着,时而发问,时而点头。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窗外,夜色正浓。一场席卷京城与边关的风暴,正在无声汇聚。而这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在这静谧的斗室里,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抗这场风暴,增添一份力量。 图纸渐渐成形,秦昭雪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凤南衣看着,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涩。 前路艰险,但她们,并非独自在战斗。 第415章 肃王逼宫第一步 乾元殿的“悲伤”与“静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死寂的湖面下悄然扩散。皇帝“病重呕血,昏迷不醒”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细节,但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依旧不可避免地笼罩了整个皇宫,并迅速蔓延至前朝。 起初几日,是试探。每日清晨,宫门外都会聚集不少朝臣,神色凝重,交头接耳,或真心或假意地探问陛下龙体。常德公公拖着哭腔,一遍遍重复着太医“需静养,不能惊扰”的嘱咐,将所有人挡在殿外。偶尔,能从微微开启的殿门缝隙中,闻到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看到宫女太监们匆匆进出时红肿的眼眶和压抑的悲容。 皇后“悲痛过度”,几次“昏厥”在殿前,被宫女强行搀扶回凤仪宫“静养”。宸王百里烨日夜守在乾元殿,眼窝深陷,胡茬青青,俊朗的面容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整个人仿佛一柄紧绷到极致的弓。他代替皇帝处理着一些紧急的日常政务,但所有重要的折子,都送进了乾元殿,然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这种沉默,比明确的旨意更让人心慌。朝堂之上,暗流开始加速涌动。各方势力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聚焦在御榻之上那位生死未卜的帝王身上,也聚焦在如今唯一能在御前侍疾、并临时处理政务的宸王身上。 有人忧心忡忡,祈祷陛下早日康复。有人冷眼旁观,计算着局势变化。还有人,则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在这权力的真空中,攫取自己的利益。 肃王百里肃,便是这最后一种人中最急切的一个。 起初,他还能按捺住。每日“忧心忡忡”地前来问安,被常德以同样的话术挡回,他便“无奈叹息”,在殿外“徘徊良久”,做足了孝子贤兄的姿态。他也在暗中观察百里烨,观察那些进出宫门的太医和宫人,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判断皇帝的真正情况。 然而,几天过去了。皇帝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的消息传出。乾元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吞噬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只留下越发浓重的、不祥的寂静。百里烨虽然憔悴,处理政务却依旧有条不紊,并未显出方寸大乱之象。这反而让百里肃更加不安。他摸不准,皇帝到底是真的不行了,还是在酝酿什么?百里烨的镇定,是强撑,还是有所依仗? 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敬亲王那边的“大事”需要京城这边的“配合”。他必须尽快打破这种僵局,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立太子。这是最名正言顺,也最能搅动局势的一步棋。只要太子之位尘埃落定,哪怕皇帝立刻“驾崩”,他百里肃作为太子,继承大统也是顺理成章。到时候,百里烨再有能耐,也是臣子,翻不起大浪。 但直接上表请立太子,太露骨,也容易引来非议和反弹。需要一个更迂回、更“忠君体国”的理由。 于是,在皇帝“昏迷”的第五日,一道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暗藏机锋的奏疏,被递进了通政司。上疏者,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姓周,官职不高,但素有清名,以敢言直谏着称。然而,朝中不少人都知道,这位周御史的夫人,出身李氏旁支,与李嫔娘家沾亲带故。 奏疏写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开篇先是大赞陛下文治武功,体恤臣民,乃千古明君。接着笔锋一转,开始“痛心疾首”地描述陛下“积劳成疾,龙体违和”,以致“旬日不朝,政事或有迟滞”。然后,话里话外,开始强调“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乃国本所系”。列举历代先贤故事,说明早立国本,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固社稷万年之基。奏疏最后,更是“泣血”恳请,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请陛下“以龙体为重”,早日“明定储位,以安人心”。 通篇没有半个字提及肃王。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皇帝病重,可能不起,为防国本动摇,朝局生乱,必须立刻确立继承人。而谁是目前最“年长”、“贤能”、“众望所归”的皇子?不言而喻。 这道奏疏,像一颗投入滚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朝堂上炸开。虽然皇帝“病中”,奏疏按例被送入乾元殿,并未在朝会上公开讨论,但其内容,却以惊人的速度在官员之间私下流传开来。 支持者暗暗叫好,觉得周御史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为国为民,大义凛然。反对者或心存疑虑,或忠于皇帝、倾向宸王,则暗骂周御史包藏祸心,其心可诛。更多的人,则是观望,揣测着这道奏疏背后的深意,以及……乾元殿内那位真正的反应。 紧接着,仿佛约定好一般,又有几道奏疏接踵而至。有礼部的官员,从“祖宗法度”、“长幼有序”的角度,委婉提及立储之事。有吏部的官员,以“百官不安”、“政令不畅”为由,暗示国本不稳带来的行政风险。甚至,还有两位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致仕老臣,也上了“万言书”,恳请皇帝“为天下计”,早定储君。 这些奏疏,来源各异,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与周御史那份如出一辙。它们像一波波无声的浪,不断拍打着乾元殿紧闭的大门,试探着里面的虚实。 幕后主使,呼之欲出。除了急不可耐的肃王,以及与他利益深度捆绑的李嫔家族及其党羽,还能有谁? 乾元殿内,一如既往的“寂静”。所有递进去的奏疏,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任何批复,也没有任何发还的迹象。这种“留中不发”,在平时或许意味着皇帝在斟酌,在此时,却更像是一种无力应对,或是……病情沉重到无法理政的体现。 这无疑给了肃王一方更大的“信心”和“勇气”。 然而,肃王依旧不安。他需要更明确的信号,需要确认皇帝到底到了哪一步。他甚至开始怀疑,皇帝是不是已经……只是被百里烨和常德隐瞒了下来? 他决定亲自去“探病”。这一次,不再是做做样子的问安,他要见到皇帝本人,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他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乾元殿外。殿门依旧紧闭,两名御前侍卫持戟而立,面色冷硬如铁。 “本王要见父皇。”百里肃沉声道,脸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坚持,“数日未见父皇,为人子者,心中实在难安。还请公公通禀,容本王入内,哪怕只在榻前磕个头,问个安也好。” 常德公公从殿内出来,依旧是那副哀戚疲惫的模样,眼睛红肿,声音沙哑:“肃王殿下,您的心意,老奴明白。只是……太医再三嘱咐,陛下需要绝对静养,最忌惊扰。此刻陛下刚服了药,好不容易睡下,实在不宜见人啊。殿下,您请回吧,待陛下稍有好转,老奴一定第一时间禀报。” “公公!”百里肃上前一步,语气加重,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本王是父皇的亲儿子!如今父皇病重,本王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只是入内问安,绝不喧哗,岂能算是惊扰?还是说……这殿内有什么,是本王不能见的?” 他目光锐利,直直射向常德,话中已带了明显的质疑和逼迫。 常德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悲苦,甚至撩起衣袍下摆,就要跪下:“殿下!您这话可折煞老奴了!老奴伺候陛下几十年,一颗心全在陛下身上,岂敢有半分隐瞒?实在是陛下病情……唉!太医说了,陛下如今最怕的便是情绪激动,见到殿下,难免伤怀,于龙体大大不利啊!殿下若执意要进,便从老奴尸体上踏过去吧!老奴宁可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敢违逆太医嘱咐,让陛下有丝毫闪失啊!” 说着,竟真要以头抢地。旁边的小太监们连忙扑上来搀扶,一时间殿前又是哀声一片。 百里肃被常德这以死相逼的架势弄得一滞。他当然不能真的硬闯,那等于坐实了自己逼迫君父、心怀不轨。他脸色阴沉,看着紧闭的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压抑咳嗽声(自然是安排的宫人伪装的),心中那股疑虑和焦躁却越来越盛。 进不去。见不到。得不到任何确切的消息。 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那些奏疏如同石沉大海,这殿门又如同铜墙铁壁。百里烨到底在搞什么鬼?父皇到底……是死是活? “好,好!”百里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怒,拂袖道,“既然公公如此说,本王便不再强求。只盼父皇早日康复!”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狠厉,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不甘。 逼宫的第一步,已经迈出。虽然被挡了回来,但种子已经撒下,涟漪已经荡开。他倒要看看,百里烨和那老阉奴,能把这扇门关到几时!朝堂上的暗流,不会因为一道殿门而停止。相反,这沉默,只会让更多人,倒向“国本”明确的一边。 乾元殿内,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常德抹了把脸,刚才那副老泪纵横的样子瞬间收起,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警惕。他走回内殿,对坐在御榻旁的百里烨微微摇了摇头。 百里烨看着榻上“无知无觉”的父皇,眼神幽深。那些奏疏的内容,他已知晓。肃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也好。跳出来,总比藏在暗处好。 他拿起一本空白的奏折,提笔,却久久未落。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肃王和他背后的人,露出更多的马脚。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正在落下。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宫墙之外,夜色渐浓。一场围绕皇权的无声厮杀,已然拉开了序幕。而躺在龙榻上的皇帝,依旧“沉睡”着,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416章 代王府密谋 肃王的试探与奏疏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涟漪扩散,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有人闻风而动,暗中串联;也有人,在更深的角落里,冷眼审视,算计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代王府,表面一如往日般沉寂。朱红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代王百里弘,在先帝时期便不甚得宠,当今登基后更是谨小慎微,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庆典必须出席,平日里几乎不在朝堂上发声,只挂着个亲王的虚衔,领着俸禄,过着近乎半隐居的生活。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位年近五旬、体态微胖、总是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的王爷,不过是皇室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点缀,一个早已被边缘化的闲散宗亲。 然而,此刻的代王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书房内,气氛却与表面的沉寂截然不同。 烛火跳跃,映照着墙上两道人影,被拉得扭曲而漫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昂贵檀香混合的气味,但此刻,这气味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与躁动。 代王百里弘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穿着家常的酱紫色团花锦袍,手里捏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慢慢地捻动着。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看上去富态而温和,甚至有几分慈眉善目。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显得有几分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睁开,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和煦,反而闪烁着一种精明的、审视的光芒。他并未看坐在下首的人,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奏疏抄本上——正是那几份请求“早立国本”的奏疏内容。 坐在下首客位的,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靛蓝色朴素文士袍,身形清瘦,面容平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间与代王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分明,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很薄,颜色也淡,抿成一条略显刻板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眼珠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平平,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却仿佛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盘算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正是代王的嫡长子,当时在太子谋逆案中,为太子出谋划策、事发后本该问斩,却被敬亲王手下暗中救走、随后易容潜回代王府,一直以“病弱不出的世子幕僚”身份潜伏的百里稷,安郡王百里稷。 “父王,”百里稷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不说话的人特有的微哑,语调平直,没有起伏,“肃王那边,已经动了。这几份奏疏,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会联络更多朝臣,制造更大声势,逼宫,只是时间问题。” 代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看向儿子:“依你之见,肃王此举,有几分胜算?” “三分。”百里稷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非嫡非长,不过有李嫔及其家族支持,在朝中也有些根基。若陛下真的病重不起,甚至……他确实有资格一争。但他为人刚愎,性急少谋,看似精明,实则短视。朝中那些真正的老狐狸,未必肯把宝全押在他身上。而且,他太急了。陛下病重才几日?他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吃相难看,反落人口实。” 代王不置可否,继续捻着佛珠,缓缓道:“那他为何如此急切?仅仅是为了太子之位?” 百里稷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个冷笑,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急,是因为背后有人比他更急。敬亲王在西夏搞出那么大阵仗,需要京城这边‘配合’。肃王,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把刀,一块问路的石头罢了。敬亲王要的,是京城大乱,是皇位更迭时的权力真空,好让他从容布置,甚至……里应外合。” 提到“敬亲王”三个字,代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了些许。“敬亲王……他答应过本王,事成之后,由本王摄政,总揽朝局,他只要西北兵权,并保本王一世富贵尊荣。” “父王还信他这话?”百里稷抬起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代王,里面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凉,“敬亲王是什么人?隐忍数十年,勾结外敌,图谋篡逆,他会甘心只要西北兵权?他会放心将京畿中枢交给父王您来摄政?他连自己嫡亲的兄长、当今陛下都能算计,连祖宗江山都能拿去与外敌做交易,父王以为,他对您这位皇叔的承诺,能值几两银子?”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代王心中那层虚幻的侥幸。“他不过是利用父王您宗室长辈的身份,在关键时刻稳住部分宗亲和老臣,减少他篡位的阻力。等肃王那个蠢货在前头顶着,等百里烨被除掉,等他敬亲王的大军兵临城下,或者等他那些邪门歪道的阵法成功……到时候,父王您这位‘摄政王’,是生是死,是囚是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说不定,为了掩盖他与西夏勾结的真相,为了永绝后患,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知情的您。” 代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僵住了,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何尝不知与虎谋皮的危险?但那个位置,那个他仰望了一辈子、却连边都摸不到的位置,诱惑实在太大了。敬亲王给他画的那张“摄政”大饼,是他这辈子距离权力巅峰最近的一次。他舍不得,也不甘心放弃。 “可是……”代王声音有些干涩,“敬亲王势大,又有西夏为援,手中更有不为人知的邪术……我们若此时反水,只怕……”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真的给他当马前卒。”百里稷截断他的话,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让他那张平凡的脸显出几分锐利,“肃王跳出来,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会。他是敬亲王的刀,但这把刀,我们可以试着用一用,甚至……让他砍向挥刀的人。” 代王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让他和百里烨,和敬亲王,先斗个你死我活。”百里稷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肃王要逼宫,要立太子,必然会和坐镇宫中的百里烨正面冲突。百里烨不是易与之辈,手中握有禁军,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底牌。他们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必然两败俱伤,消耗巨大。而敬亲王远在西夏,他的手再长,暂时也伸不进京城的核心。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父王您以宗室长辈、顾全大局的身份出面调停,收拾残局。若陛下……不幸驾崩,您可力主拥立年幼皇子,比如李嫔所出那位,然后顺理成章,以皇叔祖、年高德劭之名,行‘辅政’之实。届时,肃王已废,百里烨或死或伤,敬亲王鞭长莫及,朝中又有谁,能比父王您更有资格,更有威望,来稳定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若陛下……挺过来了呢?”代王问,这是他一直最担心的问题。皇帝若无事,他所有的盘算都是空。 百里稷嘴角那抹几不可见的冷笑又出现了。“父王,您真以为,敬亲王准备了这么多年,会让他那位皇兄,轻易‘挺过来’吗?鬼哭峡的阵法,西域的‘血月石’,还有京城里我们不知道的布置……陛下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就算万一,陛下真能醒来,也必是元气大伤,无力掌控全局。到时候,肃王已反,朝局已乱,父王您以稳定社稷之功出面收拾,同样可占据主动,至少,一个实权亲王的位置,跑不了。无论如何,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代王沉默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挣扎。儿子的话,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敬亲王不可信,肃王是蠢货,百里烨是拦路石。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他懂。可这“渔翁”,真那么好当吗?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稷儿,”良久,代王长长吐出一口气,盯着百里稷,“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暗中经营的那些力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关键时刻,能否……掌控局面?” 百里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父王放心。京城十二门,我们的人虽不能全控,但关键处,已有布置。宫里,也有几枚埋得够深的棋子。朝中那些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自然往哪边倒。只要时机合适,火候到了,让他们顺势推父王一把,并非难事。至于敬亲王那边……我们在西夏,也不是全无耳目。” 他没有说具体,但代王知道,这个儿子行事向来周密狠辣,不留痕迹。他说“已有布置”,那必然是有了相当把握。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代王的心,渐渐偏向了儿子的计划。与虎谋皮太危险,不如自己当那个得利的渔翁。 “等。”百里稷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等肃王继续跳,等他与百里烨的矛盾公开化、激烈化。我们只需暗中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同时,也要小心敬亲王那边,别让他察觉我们有了二心。另外,宫里那位……该动一动了,至少,要确保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乾元殿里那位,到底是死是活。”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若无他事,儿子先告退。外间还需有人盯着肃王和宸王府的动静。” 代王点了点头,看着儿子那看似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和跳跃的烛火。 他放下佛珠,拿起桌上那几份奏疏的抄本,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它们一点点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压抑不住的野望。 棋子?渔翁?谁是棋子,谁是渔翁,还未可知。 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他重新捡起佛珠,闭上眼,低声念了句佛号。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不再平稳。 第417章 太子静观 肃王的试探,如同一颗投入浑浊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不可避免地,也触及了那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东宫。 与肃王府的“忧心忡忡”、代王府的“冷眼算计”不同,东宫这几日,似乎格外平静。太子百里弘,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去乾元殿外“侍疾问安”,被常德公公以同样的话术劝回后,便回到东宫,或读书,或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宫属官呈报的琐事。他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忧虑,行为举止无可指摘,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忧心父皇病情、恪守本分的孝子,一个在非常时期谨言慎行、静观其变的储君。 但这平静,只是水面。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试探,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太子身上。皇帝“病重”,储君便是国之副贰,是法理上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然而,肃王咄咄逼人,宸王坐镇中枢,朝局诡谲。这位向来以“仁厚”、“稳重”示人的太子,究竟是真能稳坐钓鱼台,还是被这滔天巨浪吓得手足无措? 这日午后,东宫书房的密室中,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太子百里弘端坐于主位,身着杏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俊,肤色是久居宫室、少见阳光的苍白。他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即便此刻微微抿着,也给人一种易于亲近之感。只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偶尔掠过一丝与其温和外表不符的深沉与冷静。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品鉴美玉。 下首坐着几位朝臣,年纪多在四五十岁之间,穿着朝服或常服,品阶不高不低,多在各部担任清要之职,或是御史台的言官。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清流”、“正统”的标签,是太子一系,或者说,是拥护“嫡长继承”这一法统的核心支持者。 此刻,这几位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殿下,”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御史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急切,“肃王近日动作频频,串联朝臣,鼓噪‘早立国本’,其心昭然若揭!李嫔家族及其党羽,更是上蹿下跳,造势不止。长此以往,恐朝野人心浮动,于殿下不利啊!” “是啊,殿下。”另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的翰林院学士接口道,语气同样忧虑,“陛下龙体欠安,肃王便如此急不可耐,分明是欺陛下……欺陛下病中,欲行不轨!殿下乃国之储贰,名分早定,肃王此举,实乃僭越!殿下不可不防!” “何止是僭越!”又一位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户部郎中愤然道,他是太子的妻族远亲,利益与太子深度捆绑,“肃王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仗着年长几岁,又有李嫔吹枕边风,早就觊觎大位!如今陛下……陛下这般情形,他岂能安分?依臣之见,殿下当早作打算,联络忠直之臣,上表陈情,请陛下下旨申饬肃王,以正视听,安天下臣民之心!” “对!正该如此!” “殿下,不能再坐视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神情激愤,仿佛肃王下一刻就要带兵冲进东宫。 太子百里弘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玉佩缓缓转动,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在他们最为激愤时,嘴角还若有似无地向上牵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太快,仿佛只是烛光晃动的错觉。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那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几位情绪激动的臣子不自觉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诸位大人的忠心,本宫明白。”太子开口,声音清朗温和,语速平缓,“对肃王的担忧,本宫亦知。然,国之大事,岂可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继续道:“父皇如今龙体违和,正需静养。为人子者,当以孝道为先,以父皇龙体为重。此时若因立储之争,在朝堂掀起波澜,引得父皇忧心烦虑,岂非不孝?本宫身为太子,更应以身作则,恪守本分,静心侍疾,为父皇祈福,方是正理。” “至于肃王……”太子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是本宫的皇兄,行事或有急切之处,但本宫相信,他亦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担忧国本不稳,社稷动荡。奏请立储,亦是出于公心。本宫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岂可因几句奏议,便妄加揣测,兄弟阋墙?” “殿下!您太仁厚了!”那位御史急道,“肃王哪里是出于公心?他分明是……” “王御史,”太子温和地打断他,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无凭无据,岂可妄言皇兄不轨?此非人臣之道,亦非兄弟之义。本宫相信,父皇圣明烛照,皇兄……亦会谨守臣子本分。” 他放下玉佩,双手拢在袖中,坐姿端正,语气越发恳切沉稳:“诸位大人,本宫知你们一心为国,为我忧。然此刻,朝局动荡,人心不稳,我等更应谨言慎行,不可自乱阵脚。本宫是太子,只要一日未行不义,一日未失德,这储位,便是父皇所赐,祖宗法度所定,何人能动我分毫?”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祈愿父皇早日康复。至于其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真有宵小之辈,行不轨之事,意图动摇国本,危害社稷……” 他语气微沉,一字一句道:“本宫相信,父皇天威犹在,二皇弟坐镇中枢,明察秋毫,自会秉公处置,还朝堂以清明,还天下以公道。届时,本宫身为太子,亦会据实以奏,请父皇与二皇弟,为天下臣民主持公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恪守本分”、“以孝为先”的姿态,又隐隐点出自己“储君”名分的合法性,还抬出了“父皇”和“二皇弟”这两尊大佛,表明自己并非孤立无援,只是顾全大局,暂不发作。最后,更将“肃王不轨”的定性权和处置权,轻轻推给了皇帝和宸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几位臣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太子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甚至堪称“仁厚贤明”的典范。可在这危机四伏的关头,这般“仁厚”,是不是太过……被动,甚至软弱了? 但他们看着太子那张平静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诚挚恳切的脸,又觉得似乎是自己多虑了。太子殿下,或许真的只是顾全大局,不愿在陛下病中掀起波澜吧?毕竟,他是嫡长,名分早定,只要稳得住,确实无人能撼动。 “殿下……高见。”那位户部郎中迟疑着开口,“是臣等着相了。只是……肃王那边,若变本加厉……” “若有实据,”太子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证明皇兄确有僭越不轨、危害社稷之行,本宫自不会坐视。届时,定会如实禀明父皇与二皇弟,请他们圣裁。在此之前,诸公且放宽心,静观其变即可。朝堂之事,自有法度。我等只需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便是对父皇,对朝廷,最大的忠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臣子再忧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起身,躬身行礼:“殿下英明,臣等受教。” 太子也站起身,温言道:“诸位大人拳拳之心,本宫感念。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可为外人道。且回吧,各自珍重。” “臣等告退。”众人再次行礼,怀揣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悄然退出了密室。 密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 太子百里弘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块羊脂玉佩,在指尖慢慢摩挲,眼神幽深,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朝堂上那些暗流汹涌,也看到了肃王府的蠢蠢欲动,更看到了乾元殿那扇紧闭的殿门。 “恪守本分?尽忠尽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与方才那温和仁厚的储君判若两人。 他当然要“恪守本分”。他是太子,是嫡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父皇“病重”这个敏感时刻,任何急躁、任何主动出击,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他只需稳稳地站在“大义”和“法统”这边,做一个无可指摘的孝子贤兄,一个沉静稳重的储君。 肃王?不过是个急不可耐的蠢货,一把被敬亲王和朝中某些人推到前台的刀。让他去冲,让他去试探,让他去吸引所有的目光和火力。让他去逼宫,去触怒百里烨,去挑战父皇那未知的底线。 他百里弘,只需要静观。 看肃王能跳多高,能闹出多大动静。看百里烨如何应对,能拿出多少底牌。看父皇……究竟是真不行了,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甚至不需要明确表态。他只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到肃王与百里烨斗得两败俱伤,等到朝野对肃王的跋扈忍无可忍,等到父皇……真的“山陵崩”或者“回天乏术”的那一刻。 到那时,他这位一直“仁厚”、“顾全大局”、“被迫无奈”的太子殿下,再以“拨乱反正”、“稳定朝纲”的姿态站出来,收拾残局,顺理成章地登上那个位置。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帮”肃王一把,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让百里烨的处境更艰难些。或者,在关键时刻,给予那自以为是的蠢货皇兄,或者他那碍眼的二皇弟,致命的一击。 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二皇弟……”他轻轻念出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忌惮,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妒意。同为皇子,百里烨的文韬武略,父皇的倚重信赖,都曾让他如鲠在喉。如今,百里烨坐镇中枢,手握权柄,更是他最大的障碍。 但,不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肃王这把刀,要先替他,斩掉一些荆棘。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在适当的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森然。 东宫之外,天色渐暗。一场不见硝烟的厮杀,正在无声地进行。而这位看似最与世无争的太子殿下,正站在风暴的边缘,冷眼旁观,等待着属于他的,最佳入场时机。 第418章 凤南衣布局 宫里的风,似乎比前几日更冷了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压抑。乾元殿如同一座孤岛,被悲伤和肃穆的气氛包裹着,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然而,暗流从未停歇,反而在沉寂的表象下,涌动得越发汹涌。 凤南衣很清楚,皇帝的“病重”是一把双刃剑。它暂时迷惑了敌人,争取了时间,但也让皇宫,尤其是皇帝身边,变成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太医、汤药、饮食、起居……任何一环出了纰漏,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不能只依赖百里烨在明处的掌控和常德在御前的周旋。有些事,需要从更细微、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入手。而太医院,无疑是其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这日,凤南衣以“为陛下祈福,需斋戒清心,亲自检视太医院供奉诸神只、核对药典,以求上苍庇佑”为由,向皇后请了懿旨,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太医院。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玄乎,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病急乱投医”的意味,但在皇帝“病重”、皇后“悲痛”、宫中上下惶惶不安的当下,却奇异地合乎情理,并未引起太多怀疑。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凤阳郡主颇通医术,又得帝后信重,此时做出任何“祈福”的举动,都不足为奇。 太医院院使和几位院判诚惶诚恐地接待了她。凤南衣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月白色的宫装,不施粉黛,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哀戚和忧虑,完全是一副为君父病情忧心如焚的宗室贵女模样。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在太医院正堂供奉的“药王”神像前上了香,默默祷告许久。然后,才转向几位太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诸位大人,陛下龙体关乎国运,南衣虽不才,亦想略尽绵力。听闻太医院藏有历代珍本药典,记载诸多祈福禳灾、调和阴阳的古方。不知南衣可否借阅,或能从中寻得一丝灵感,为陛下祈福尽一份心?” 院使连忙躬身:“郡主孝心可嘉,臣等感佩。只是药典繁多杂乱,恐污了郡主清目……” “无妨。”凤南衣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扫过几位太医脸上细微的表情,“陛下待我如亲女,此时但有一线可能,南衣也愿尝试。还请院使行个方便,南衣只看与祈福、安神、固本培元相关的部分即可,绝不会打扰诸位大人为陛下诊治。” 话说到这个份上,院使等人自然不敢再拦。何况,只是看看药典,又能看出什么来?于是,凤南衣被引至藏书阁。她让随行的两名心腹宫女守在门外,自己一人进去,说是要静心翻阅。 这一“翻阅”,便是大半日。 藏书阁内,药香与陈年纸张的气味混合。凤南衣看似在认真查找古籍,实则心思完全不在书上。她的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书架的间隙、窗棂的角落、甚至地面砖石的接缝。她在观察,在记忆,在脑海中勾勒这太医院的布局,人员往来的规律。 更重要的是,她在等。等一个“意外”的发生。 果然,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低声争执。凤南衣放下手中的书卷,缓步走了出去。 只见一名年轻太医,正与院使和一位院判低声说着什么,神色焦急,额上见汗。见到凤南衣出来,几人连忙噤声,躬身行礼。 “何事喧哗?”凤南衣淡淡问道,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太医身上。此人她认得,姓宋,是太医院一名普通的御医,医术平平,但为人还算勤勉,最重要的是,他曾因家人重病,受过凤老王爷的恩惠,对凤家一直心存感激。是百里烨暗中递过来的名单上,为数不多可以“留意”的人之一。 宋太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欲言又止。 院使连忙道:“回郡主,无事,只是宋御医负责的一味药材,出了点小岔子,正在核对。” “哦?是何药材?给哪位贵人用的?”凤南衣看似随意地问,脚步却已走近。 宋太医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郡主恕罪!是……是昨日送往李嫔娘娘宫中的一份安神汤剂里,有一味‘合欢皮’,分量……分量似乎与方子有细微出入,微臣恐是抓药时拿错了批次,正在请院使大人核查!” 合欢皮?安神汤?分量有误? 凤南衣心中一动。合欢皮确有安神之效,但若用量不当,或与某些药材同用,则可能产生相反效果,甚至……她目光微凝。 院使和那位院判脸色也是一变。给后宫嫔妃的汤药出了岔子,这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 “方子何在?取来的药材剩余何在?立刻封存,本郡主要亲自查看。”凤南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几分威仪,“陛下龙体欠安,后宫更需安稳。药材之事,关乎贵人凤体,岂可儿戏?” 院使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取来方子和剩余的药材。凤南衣仔细核对,又亲自检查了那批“合欢皮”,甚至还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她有把握控制剂量,不伤自身)。 片刻后,她放下药材,用帕子擦了擦手,脸色沉了下来:“这‘合欢皮’色泽、气味均有异,并非上品,且似乎……掺杂了少许他物。宋御医,你抓药时,是从哪位药童手中取得?经了几人之手?” 宋太医连忙道:“是从药库刘管事处直接领的成药包,并未经手他人!” “刘管事?”凤南衣看向院使。 院使额头见汗:“刘管事告假回乡已半月有余,如今药库是副管事赵全暂代。” “传赵全。”凤南衣道。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眼神有些闪烁的中年药吏被带了上来,正是赵全。他显然已知晓事情败露,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凤南衣没有多问,只让宋太医将事情又说了一遍,然后盯着赵全:“赵副管事,药库重地,竟出此纰漏,你可知罪?” 赵全噗通跪倒,连连磕头:“郡主恕罪!院使大人恕罪!是、是小的疏忽,前日新进的一批药材入库,忙中出错,可能、可能将不同批次的合欢皮混放了……小的失职,小的该死!” “混放?”凤南衣语气转冷,“本郡主看,不像是混放。这药材分明有问题。看来,太医院管理松散,已非一日。陛下病中,太医院竟出此等疏漏,若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知晓,该当何罪?” 她目光扫过院使和几位院判,几人顿时汗如雨下,纷纷跪倒请罪。 “罢了。”凤南衣话锋一转,语气略显疲惫,“陛下尚在病中,此时不宜大动干戈,扰了陛下静养。但太医院掌管宫中上下用药,职责何等重大,岂能如此马虎?从即日起,本郡主奉皇后娘娘懿旨,暂代监察太医院一应事务,直至陛下康复。院使大人,可有异议?” 院使哪敢有异议,连声道:“郡主代掌,臣等求之不得,定当全力配合!” “好。”凤南衣点头,开始下达指令,“第一,彻查药库所有药材,尤其近日入库及近期送往各宫各殿的药材,核对账目与实物,凡有疑问,一律封存,追查来源。第二,所有当值太医、药吏、药童,重新核验身份、履历,近日行踪,一一记录在案。第三,各宫各殿每日所需药材,须提前一日申报,经本郡主核准后,方可领取。领取时,需有专人核对、记录、画押。第四,设立独立小药房,专司陛下用药,一应药材、煎煮,由本郡主指定可靠之人负责,旁人不得插手。”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迅速将太医院的运转纳入了严密监控之下。院使等人只有点头的份。 那名“失职”的副管事赵全,被暂时关押,听候发落。而“发现问题”的宋太医,则被凤南衣点名,协助她处理太医院整顿事宜,算是因“功”暂得重用。 借着“药材出错”这个由头,凤南衣以雷霆手段,迅速整顿了太医院。一批平日行为不端、或来历有些模糊的药吏、药童被调离关键岗位,甚至清退。而一些经过百里烨和凤南衣暗中筛选、背景相对干净可靠,或可争取的人,被安插到了重要位置。尤其是那个专供皇帝用药的“小药房”,更是被凤南衣带来的人守得铁桶一般。 这一切,都在“为陛下祈福”、“确保用药安全”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进行,虽然引起了一些人的私下嘀咕和不安,但在皇后默许、宸王坐镇的情况下,无人敢公开反对。 太医院的整顿,只是第一步。监控网悄然铺开。各宫各殿的药材往来,开始被纳入严密的记录和监控之中。每日都有详细的清单送到凤南衣面前,由她和几个心腹逐一核对。 起初几日,并无太大异常。各宫所用无非是些补品、安神汤、或是嫔妃们调理身体的寻常药材。 直到第五日。 一份来自李嫔宫中的药材申领单,引起了凤南衣的注意。 单子上列着几味常见的温补药材,看起来并无不妥。但其中有两味药的搭配,让她微微蹙眉。一味是常见的当归,另一味则是“川穹”。两者单独看,都是活血调经的良药。但若与另一味不常见的辅药“赤芍”以特定比例和方式同用,再辅以特殊的煎煮方法……在特定情况下,可产生极强的活血化瘀之效,对孕妇而言,乃是禁忌,极易导致小产。 而据凤南衣所知,李嫔并无血瘀之症,近期也未曾听闻有调经需求。她为何要同时领取这两味药?而且,分量微妙。 凤南衣不动声色,命人调取了李嫔宫中近期的所有药材记录。发现近一个月来,李嫔宫中领取的药材里,多次出现了当归、川穹,有时还伴有少量赤芍或其他几味具有类似功效的药材,只是每次分量都不多,搭配也略有变化,分散领取,若非刻意将一段时间的记录放在一起比对,极难发现端倪。 这分明是在配制“落胎药”!而且是一种颇为高明、不易被察觉的复合方子,药性温和但持久,需长期服用,最终达到落胎的目的,且不易被寻常太医诊出是药物所致。 李嫔为何要配落胎药?给谁用? 凤南衣心中一凛,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皇后有孕之事,或许并未完全瞒住!李嫔,或者她背后的肃王,可能得到了风声,甚至可能已经确认!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除掉皇后腹中的胎儿,断绝皇帝可能有继位嫡子的可能,为肃王上位扫清障碍! 好狠毒的心思!好隐蔽的手段! 若非她借整顿太医院之机,严密监控了各宫药材往来,恐怕真要让他们得逞了!皇后服用的安胎药是经她和心腹太医特别配置,从特殊渠道获取,不经过太医院。但皇后日常饮食、补品中,若混入这些经过巧妙搭配的“落胎”成分,天长日久,后果不堪设想! 凤南衣立刻将这一发现,通过密道,紧急告知了百里烨。 同时,她加强了李嫔宫中药材的监控,并暗中替换了其中几味关键的药材,换成了外形相似但药性无害的替代品。她不能打草惊蛇,但要确保皇后的绝对安全。 一张细密的网,在凤南衣手中,正沿着太医院的脉络,悄然延伸向皇宫的各个角落。而李嫔宫中这看似不起眼的药材异常,如同投入网中的第一颗石子,预示着水面之下,更汹涌的暗流,即将浮现。 第419章 后宫暗箭 太医院的整顿与监控,如同一张无形的细网,悄然覆盖了宫廷用药的每一个环节。李嫔宫中药材的异常,被凤南衣及时发现并暗中置换,暂时掐断了这条隐蔽的毒流。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后宫的暗箭,从来不会只有一支。 皇后“悲痛过度,需静养”的由头,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守卫森严的凤仪宫,避开大部分不必要的觐见和纷扰。凤南衣以“陪伴、宽慰皇后”为由,也几乎常驻凤仪宫,明为安抚,实为守护。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是难以完全拒之门外的。 这日,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带着山雨欲来的闷窒。凤仪宫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也添了几分燥意。 皇后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间锁着淡淡的忧色,并非全然伪装。皇帝的“病”,前朝的“波澜”,腹中的孩儿,还有这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深宫,都像巨石压在她心头。 凤南衣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也拿着一卷医书,心思却不在书上。她在等,等一个消息,也在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殿外传来宫女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几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云舒略显为难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娘娘,李嫔娘娘在外求见,说是……听闻娘娘凤体违和,心中担忧,特来请安,还带了些亲手熬制的补品。” 皇后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与凤南衣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果然来了。 “请李嫔进来吧。”皇后放下书,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迅速挂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凤南衣也放下书,起身,侍立到皇后榻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目,如同一个寻常的侍医女官。 帘栊轻响,环佩叮当。李嫔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斗篷,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近乎亢奋的光芒。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李嫔盈盈下拜,礼数周全。 “妹妹快请起。”皇后虚扶了一下,声音带着倦意,“本宫不过是心绪不宁,并无大碍,倒劳妹妹挂心了。” “娘娘说哪里话。”李嫔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快速在皇后脸上扫过,似乎想从那略显苍白的面色中找出更多端倪,“陛下龙体欠安,娘娘忧心过度,凤体有恙,臣妾等心中亦是万分不安。只恨不能为娘娘分忧。听闻娘娘近日胃口不佳,睡眠不宁,臣妾心中记挂,特意寻了些上好的人参、阿胶,又加了宁神的百合、莲子,亲手熬了一盅参胶安神汤,最是滋补安神不过。还望娘娘不嫌弃,用上一些,保重凤体要紧。” 说着,她示意身后跟随的贴身宫女。那宫女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闻言上前一步,躬身将食盒高举过头顶。 云舒看了皇后一眼,上前接过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皇后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看了看李嫔那张写满“诚挚关切”的脸,心中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妹妹一番心意,本宫心领了。”皇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只是本宫这几日服着太医开的方子,需忌口。太医特意嘱咐,汤药调理期间,不宜再用其他大补之物,以免药性相冲,反为不美。这参胶安神汤,本宫怕是暂时无福消受了。” 李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浓的关切:“娘娘,太医的方子固然要紧,但您凤体虚弱,亦需滋补。这汤是臣妾守着小火炖了足足三个时辰,用料都是极好的,性味平和,与汤药应不致冲突。娘娘若不放心,不如让太医先瞧瞧?或者,让凤阳郡主看看也好,郡主不是也通晓医术么?”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皇后身后的凤南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凤南衣心中冷笑,这是想把自己也拖下水,或者,想看看自己是否知情、是否会阻拦? 皇后正欲再推辞,凤南衣却上前一步,对着皇后微微一福,声音清越平静:“娘娘,李嫔娘娘所言甚是。既是李嫔娘娘一片心意,又是亲手熬制,若直接退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不如让南衣先瞧瞧这汤,若果真如李嫔娘娘所说,性味平和,与娘娘当前所服汤药并无冲撞,娘娘再用些也无妨。若有些不妥之处,也好让李嫔娘娘知晓,日后更周全些。”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李嫔的面子,又点明了自己要检查,合情合理。 皇后看了凤南衣一眼,见她眼神沉静,微微颔首:“也好,那就有劳南衣了。” 李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她似乎笃定,这汤绝无问题。 云舒在凤南衣的示意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浓郁的人参混合着胶质甜香的气味弥漫开来,确实诱人。盅内汤色清亮,呈浅琥珀色,能看到炖得软烂的参须和胶块,还有几颗饱满的莲子和百合瓣,看上去确实是一盅精心熬制的补品。 凤南衣上前,拿起备在一旁的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汤盅。银匙无恙。她又舀起一小勺,放在鼻尖下,仔细嗅了嗅。人参、阿胶、百合、莲子……气味似乎并无异常。 但就在她准备将汤勺放下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在这浓郁的甜香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非刻意分辨几乎无法察觉的、略带辛辣的独特气味。 红花?不,不完全是。像是经过特殊炮制或与其他药材混合后,气味变得极其淡薄的红花,或者类似功效的活血清淤之物。 剂量必定极小,否则以红花的味道,很难被完全掩盖。但再小的剂量,对于有孕在身的皇后来说,尤其是皇后目前胎像虽稳却仍需极度小心的阶段,也是极其危险的。长期服用,或一次服用稍多,后果不堪设想。 凤南衣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放下银匙,又拿起食盒中配着的一柄小巧的玉勺,在汤中搅了搅,然后对着光亮处仔细看了看玉勺的勺面。玉质温润,映着汤色,看不出什么。 “如何?郡主,这汤可还妥当?”李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脸上却满是期待。 凤南衣放下玉勺,用旁边宫女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转向皇后,微微躬身:“回娘娘,这参胶安神汤,用料确是考究,火候也足。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平缓却清晰,“其中所用阿胶,似乎年份较新,药性稍燥。而娘娘目前所服汤药中,有一味主药性偏温,与这新阿胶同用,恐生燥热,于娘娘安神静心无益,反可能引起虚烦。依南衣浅见,娘娘此刻,还是不用为佳。” 她没有直接说汤里有问题,而是从药材配伍、药性相冲的角度找了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毕竟,她现在“明面上”并不知道皇后有孕,只能从“安神静心”的角度来建议。 皇后面露“恍然”和“遗憾”之色:“原来如此。本宫就说,这几日心绪总是难以平静。既是药性有冲,那便罢了。妹妹的心意,本宫真的领了。”她看向李嫔,语气带着安抚,“这汤妹妹还是带回去,自己用吧,或是赏给宫人,莫要浪费了妹妹一番辛苦。” 李嫔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没想到凤南衣会找出这么一个“药性相冲”的理由,偏偏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只想着给娘娘补身,却忘了太医的嘱咐。既是对娘娘凤体无益,那臣妾便带回去吧。” 她示意宫女收起食盒,目光在凤南衣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起身告辞:“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静养了,娘娘好生将息,臣妾改日再来请安。” “妹妹慢走。”皇后颔首。 看着李嫔带着那盅“补汤”离开,身影消失在帘外,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皇后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后怕的苍白。她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指微微颤抖。“南衣,那汤……”她声音有些发紧。 凤南衣上前,扶住皇后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汤里确实加了东西,剂量极微,气味几乎被掩盖,应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活血清淤药物,很可能是红花一类。若非我对药材气味格外敏感,几乎察觉不出。”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惊怒:“她……她竟敢!在本宫的汤里下药!她是如何得知……” “现在还不确定她是否确切知晓,但必然是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有所确认。”凤南衣目光沉冷,“这次是借送补汤试探,也是暗下毒手。即便被我们发现,她也可推说是不懂药理,无心之失。好阴毒的手段。” “本宫……本宫还以为,她只是想借此机会打探虚实,或是卖个好……”皇后心有余悸,若非凤南衣在场且精通药理,后果不堪设想。 “往后,娘娘需更加小心。”凤南衣语气郑重,“入口之物,贴身之物,甚至殿内熏香、摆设,都需加倍留意。李嫔此次不成,必有后手。她背后的肃王,恐怕更不会善罢甘休。” 她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此事也给了我们一个信号。他们对娘娘‘可能有孕’之事,已然上心,甚至可能已确认。接下来,他们的动作只会更急,更狠。我们必须提前防范。” 皇后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本宫明白。为了陛下,为了烨儿,也为了这个孩子,本宫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凤南衣点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拦下了一盅毒汤,只是挡住了明处的一箭。这后宫之中,暗箭何止一支?李嫔的试探和下毒,或许只是开始。 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乌云翻涌,似有风雨欲来。 前朝的逼宫戏码已然开场,后宫的暗战,也拉开了帷幕。这盘棋,越来越凶险了。 第420章 敬亲王指令 京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尽数吞噬。高墙隔绝了街市零星的光亮和声响,只余下深秋夜风的呜咽,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寒意与死寂。 后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库房内,实则别有洞天。墙壁厚实,无窗,仅靠几盏昏黄油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布料和灰尘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若有若无,令人极不舒服。 昏黄的灯光下,映出几张沉默而凝重的脸。 主位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绸缎庄掌柜常见的靛蓝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面容平凡,肤色是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眼白浑浊,眼珠却异常漆黑,转动时透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精明与狠戾。他是这处据点的头目,代号“掌柜”。 下首站着两人。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手指关节粗大,是负责“外勤”的管事,代号“屠夫”。另一个则瘦高个,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不知什么骨头磨成的珠子,是负责“材料”收集和“处理”的管事,代号“骨师”。 气氛压抑得如同灌了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骨师”手中骨珠相互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掌柜”面前的矮几上,摊开一小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成,在油灯下显现出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字迹潦草,透着一种刻不容缓的焦灼。 纸条来自西北,来自他们真正的主人——敬亲王。 内容简短,却重若千钧:“京城之事,务必加速。鬼哭峡阵眼将成,‘血月石’已现异动,急需‘祭品’稳固。最后三成‘材料’,限十日内务必齐备,不得有误。若有延误,尔等提头来见!” 冰冷的字句,如同西北刮来的寒风,穿透厚厚的墙壁,冻僵了库房内每一个人的血液。 “十日内……齐备最后三成……”屠夫低声重复,粗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谈何容易!前些日子风声就紧,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搜查失踪人口,尤其是孩童。我们的人已经折了两个!剩下能用的‘渠道’,要么断了,要么狮子大开口,风险太大!” 骨师捻动骨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声音又尖又细,像钝刀刮过瓷片:“关键是‘材料’要求苛刻。八字纯阴的童男童女,本就稀少。先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筛遍了京城内外的流民、乞丐、甚至从人牙子手里高价买,也才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要在十天内找齐,还要是符合要求的……难,难如登天。” 掌柜的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条,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两点幽幽的冷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边缘,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他知道难。比谁都清楚。敬亲王那边催得越急,说明鬼哭峡的“大事”已到了关键处,也说明……京城的“配合”必须跟上,否则前功尽弃,他们这些“棋子”,会第一个被碾碎。 “王爷的命令,不容置疑。”掌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十日,必须齐备。否则,你我,还有外面那些兄弟,都别想见到第十一日的太阳。” 屠夫和骨师都沉默了,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们不怕死,能在这里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但他们怕完不成任务,怕敬亲王的手段。那比死,可怕千百倍。 “可是……掌柜,实在是没办法了!”屠夫一拳捶在旁边的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京城内外,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符合八字、年龄、性别的,就那么多!难不成……我们去达官贵人家绑人?”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绑架官宦人家的孩子?那简直是捅马蜂窝!一旦事发,引来的将是雷霆之怒,整个据点都可能瞬间暴露,灰飞烟灭。 骨师却阴恻恻地接了一句:“富贵人家……未必不可行。有些小官小吏,或是破落户,丢了孩子,未必敢大张旗鼓地报官。而且,他们的孩子,生辰八字反而更容易弄到……” “不行!”掌柜断然否决,浑浊的眼珠里射出锐利的光,“动官面上的人,风险太大。一旦追查,我们躲不掉。王爷要的是隐秘,是京城乱,但绝不能把火引到我们自己身上,更不能坏了王爷的大计。”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的速度加快,似乎在飞速思索。“王爷要的是‘材料’,是八字纯阴的童男童女。至于怎么来的……只要符合要求,过程不重要。” 屠夫和骨师都看向他,等待下文。 掌柜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跳跃的灯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常规的法子不行,就用……非常规的。” “非常规?”屠夫皱眉。 “制造……‘意外’。”掌柜的嘴角咧开一个阴森的弧度,“京城这么大,每天死几个人,太正常了。病死,饿死,失足落水,走水(火灾)……只要死得‘合情合理’,官府查不出他杀,谁会深究?尤其是那些本就无人问津的乞丐、流民的孩子,甚至……从慈幼局、流民聚集地挑合适的目标下手。” 骨师眼中幽光一闪:“掌柜的意思是……我们亲自动手,伪装成意外死亡,然后趁乱或趁夜,将‘材料’取走?” “不止是伪装意外。”掌柜的眼中狠戾之色更浓,“我们要让京城……乱起来。小范围的乱。让官府的注意力,被这些‘离奇死亡’事件吸引过去,疲于奔命。让他们以为,是有什么穷凶极恶的连环凶徒,或者……是某种‘邪祟’作乱。这样,我们暗中收集‘材料’的行动,才能更隐蔽,也更容易得手。” 他看向屠夫:“你手底下有几个懂些江湖把式、手脚利落的生面孔?” 屠夫点头:“有四五个,都是外乡来的亡命徒,给钱就办事,嘴也严。” “好。”掌柜的从怀里摸出几张薄薄的银票,拍在桌上,“让他们去办。专挑那些八字可能符合的孩童下手。不要用刀,不要见血,尽量做成意外。失足落井,被倒塌的窝棚压死,误食不洁之物暴毙……花样多些,地点分散些。每隔一两天,做一桩。记住,一定要确认孩子是八字纯阴,年纪、性别符合要求。得手后,老规矩,‘材料’交给骨师处理,尾巴扫干净。” 他又看向骨师:“你那边,加快速度。现有的‘材料’,加紧处理,做好封存,随时准备运出城。新的‘材料’一到,立刻接手。王爷那边催得急,我们这边不能掉链子。” 骨师捻动骨珠,点了点头,青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讨论的不是几条无辜孩童的性命,而是几捆待处理的货物。 “还有,”掌柜的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诡谲,“可以适当……散播些流言。就说京城近来不太平,有拍花子的专拐小孩,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专挑阴时阴日出生的孩子下手。流言传得越邪乎越好。人心惶惶,官府查案的压力就大,我们的机会就多。” 屠夫和骨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事到如今,别无选择。敬亲王的命令,就是催命符,也是他们唯一可能活命、甚至获得泼天富贵的阶梯。 “明白了,掌柜的。”屠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 骨师则默默收起银票,将骨珠揣回怀里,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库房深处一道隐蔽的暗门。那里,通往真正处理“材料”的地方。 掌柜的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跳跃的火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纸条在他指尖被搓揉成一团,然后凑到灯焰上,迅速燃烧起来,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在充满灰尘和腥气的空气中。 加速行动。 十日之期。 “材料”还差三成。 只能用血,用命,用这座繁华都城角落里无人关注的卑微生命,去填满那最后三成的空缺,去完成敬亲王那血腥而诡异的“大业”。 京城,在皇帝“病重”、朝局动荡的阴云下,另一场更为黑暗、更为残忍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酝酿。冰冷的屠刀,已然举起,对准了那些最柔弱、最无助的生命。 夜,还很长。黑暗,浓得化不开。 第421章 孩童失踪 京城的气氛,越发诡异了。 前朝暗流汹涌。后宫里,也藏着见不得光的算计。但这些,似乎都离寻常百姓很远。他们更关心的,是柴米油盐,是自家的安稳日子。 可最近几天,一种莫名的恐慌,却在市井间悄悄蔓延。 先是西城。一个常年在破庙栖身的老乞丐,他带着的小孙女不见了。那女娃才六岁,平日很乖。老乞丐白天出去讨饭,就把她留在破庙角落。那天傍晚回来,女娃就不见了。起初,老乞丐以为孩子贪玩跑出去了。找了一夜,没有。第二天报了官,可一个乞丐的孙女,谁在意?官差敷衍几句,就没了下文。老乞丐哭瞎了眼,也没用。 紧接着,南城。一个外乡来投亲不成的妇人,带着个八岁的儿子,住在城隍庙后头的窝棚里。妇人白天去浆洗衣服,儿子在附近捡柴。那天晚上,儿子没回来。妇人发疯似的找。邻居都说,下午还见那孩子在庙门口玩石子。天黑就不见了。妇人也报了官。这次,来了两个差役,问了问,四处看了看,摇摇头,走了。说是可能被人拐了,难找。 第三起,在东市附近。一个在酒楼后厨帮工的男人,他五岁的儿子,在自家租住的简陋小院里失踪。院门虚掩,孩子就在院子里玩泥巴。男人出去倒泔水,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回来孩子就不见了。男人疯了一样冲出院子喊。左邻右舍都帮忙找。没有。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短短五天,三起。都是孩童。都是穷苦人家。都消失得无声无息。 若只是一起,或许是巧合,是拍花子的。可接连三起,都在不同区域,目标都是年幼的贫苦孩童,这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流言,像滴入静水的墨,迅速晕染开。 “听说了吗?又丢了一个!” “作孽啊,才五岁!” “是拍花子的吧?年底了,这些人贩子丧尽天良!” “不像。拍花子多是拐了卖去外地。可这几家,都是穷得叮当响,孩子卖了也不值几个钱。” “那能是啥?自己跑了?” “跑?那么小的娃,能跑哪去?”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撞邪了?” “嘘!别瞎说!” “真的!我听说,西城丢的那个女娃,是阴历七月十五生的!鬼节!” “南城那个男孩,好像也是阴时出生!” “老天爷……这、这……” 恐慌,在底层百姓中发酵。家里有孩子的,看得更紧了。天一黑,就紧闭门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一种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京城上空。 京兆府的压力,陡然增大。 府尹大人焦头烂额。皇帝“病重”,朝局不稳,他本就小心翼翼,生怕出点差错。现在倒好,眼皮子底下接连发生孩童失踪案。苦主天天到衙门哭诉,民怨渐起。御史台那帮言官,闻着味就准备上折子弹劾他“治理无方”。 他下令严查。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衙门的捕快,全都派了出去。明察暗访。盘问可疑人员。搜查各处窝点。可忙活了几天,一无所获。没有勒索信。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孩子就像人间蒸发。 案子,成了悬案。京兆府束手无策。只能加派巡逻人手,告诫百姓看紧孩童。可这,治标不治本。恐慌,仍在蔓延。 消息,也传到了宫里。 凤南衣是从小宫女们的窃窃私语中,隐约听到的。起初并未在意。京城百万人口,丢几个孩子,虽令人痛心,但也算不得惊天大事。 直到一次,她去太医院查看药材记录,偶然听到两个值守的低阶太医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外头又丢孩子了。” “唉,真是造孽。这都第三个了吧?” “可不是。听说丢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娃,生辰还都挺特别。”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 “好像……都是阴年阴月,或者阴时生的。邪门得很。” “嘘!慎言!这也能乱说?” “不是我乱说,是外头都这么传……” 阴年阴月?阴时? 凤南衣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 阴年阴月……生辰八字……纯阴…… 她猛地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被她深埋在记忆角落,却从未真正忘记的东西。 鬼哭峡。那诡异的血池。那吸食血肉生机的阵法。还有百里烨带回的,那朵妖异的、以“阴尸”和“生魂”为食的“鬼面蕈”。 鬼面蕈……需要至阴之地,需要阴气滋养。敬亲王在西夏搞的“大事”,必然与这邪物,与那诡异的阵法脱不了干系。而维持阵法,催熟邪物,需要什么? 生魂。新鲜、纯净、蕴含特殊“气”的生魂。 什么样的生魂,最“纯净”,最“特殊”? 孩童。未经世事,魂魄纯净。而八字纯阴的孩童,其魂魄更是阴气极重,对于某些邪术而言,或许是上佳的“材料”……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凤南衣的脊背,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京城连续发生的孩童失踪案。目标明确:贫苦人家,年幼,失踪得干净利落,官府查无线索。流言指向:生辰八字特殊,阴时阴日。 这一切,会和敬亲王有关吗?会是他在京城的余党,在为西夏的“大事”,收集最后的“材料”吗? 凤南衣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在太医院的回廊下,秋日的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是巧合吗?但愿是。 但她的直觉,那历经生死、在阴谋诡谲中磨砺出的直觉,却在疯狂示警。不,不是巧合。时机太巧了。敬亲王在西夏的阵法到了关键。京城就接连丢失符合特定条件的孩童。这背后,必然有联系。 敬亲王的手,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长。不仅在朝堂,在军中,甚至,已经深入到京城的阴暗角落,用最残忍、最无人性的方式,攫取他需要的东西。 那些孩子……他们还那么小。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凤南衣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强烈的寒意和愤怒,席卷了她。 她必须立刻告诉百里烨。 转身,她快步离开太医院,朝凤仪宫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宫道两旁的朱墙碧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冰冷而肃穆。这看似平静恢宏的宫城之下,到底隐藏着多少污秽与血腥? 凤仪宫在望。她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她想起那些失踪孩子的父母,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悲痛。她想起鬼哭峡那令人作呕的血池。想起百里烨描述过的,那些被阵法吸干的西夏兵卒的惨状。 敬亲王。为了他的野心,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或力量,竟能如此丧心病狂,对无辜孩童下手! 这已不仅仅是皇权争斗。这是泯灭人性的邪行。 她必须做点什么。和百里烨一起,揪出这些藏匿在京城的毒蛇,阻止他们,救出那些可能还活着的孩子。 至少,要阻止更多的惨剧发生。 凤南衣推开凤仪宫偏殿的门,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冰冷。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一场更黑暗、更残酷的战斗,已经悄然打响。 而在那黑暗深处,不知还有多少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正盯着那些不设防的、柔弱的孩子。 第422章 百里烨追查 凤南衣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深潭。 百里烨听完,沉默了。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八字纯阴……孩童失踪……”他低声重复,眼中寒意凝聚,“敬亲王……好手段。” 鬼哭峡的阵法,西夏的异动,京城的暗流,失踪的孩童……这些散落的碎片,在凤南衣的提醒下,被一条无形的、血腥的线串联起来。敬亲王不仅在朝堂布局,在军事施压,更在暗中进行着如此邪恶的勾当。用无辜孩童的生魂,作为他野心的祭品。 不可饶恕。 “你怀疑是他京中余党所为?”百里烨看向凤南衣,目光锐利如刀。 凤南衣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时间太巧。失踪孩童的特征太明确。寻常拍花子,不会专挑生辰八字下手,更不会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连京兆府都查不出丝毫痕迹。这只能是精通此道、且有严密组织的人所为。除了敬亲王麾下那些妖人,我想不出第二家。” 百里烨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带着迫人的威压。“来人。” 无声无息,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王爷。” “传令下去。”百里烨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调动‘夜枭’所有在京人手,撒出去。查最近半个月,不,一个月内,京城所有失踪孩童的案子。重点是贫苦人家,流民乞丐,年龄在十二岁以下。不仅要查失踪本身,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查明这些孩童的准确生辰八字,尤其是出生时辰。” “是。”黑影应道,没有多余一个字。 “还有,”百里烨继续道,“查市面上所有可能接触生辰八字的行当。算命先生,寺庙道观挂单的僧道,走街串巷的铃医,甚至接生的稳婆。尤其注意最近行为异常,或频繁打听孩童生辰,或突然阔绰起来的人。发现可疑,立即回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黑影再次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中。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枭”,是百里烨手中最隐秘的力量之一,专司探查、监听、暗杀。人数不多,但个个是精锐,潜伏在京城各个角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动用。但这次,触及了他的底线。 凤南衣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低声道:“我也让凤家留在京城的一些人手,从市井流言和药材黑市方面留意。或许能有发现。” 百里烨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这些人行事如此隐秘,必有周密计划和完善的藏匿、转移渠道。找到他们,不容易。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必须快。赶在更多孩童受害之前。赶在敬亲王凑齐那“最后三成材料”之前。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表面依旧。朝堂上,关于“立储”的争吵还在继续。后宫里,李嫔似乎安分了些。市井间,丢孩子的流言还在传,但官府的加派巡逻,似乎让恐慌稍减。 水面之下,暗流却以更快的速度涌动。 “夜枭”和凤家的人,像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阴暗角落。他们走访苦主,核对细节。他们潜入京兆府的案卷库,调阅所有相关记录。他们混迹于三教九流,打探任何不同寻常的消息。 线索,一点点汇聚。 失踪孩童的数量,比报官的更多。短短一月内,竟有七起!只是有些苦主是流民,失踪了也无处申告。有些是穷得不敢报官,或报了官也被敷衍。 更关键的是,通过威逼、利诱、或特殊渠道,他们设法弄到了其中五个孩子的确切生辰。结果令人心惊——五个孩子,生辰八字竟都偏向纯阴!虽非个个都是完美的“八字全阴”,但至少占了四柱中的三柱,甚至四柱!这绝非巧合。 同时,市井暗线的回报也来了。有几个算命摊子,最近生意“特别好”,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家,总有人去问孩子的“八字流年”,问得特别细。还有一个在城外小庙挂单的游方道士,最近出手突然大方起来,常去赌坊,还赎了个暗娼。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线隐隐穿起。 那个游方道士,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他居无定所,身份成谜。突然阔绰。最关键的是,有人看见,在第二个孩子失踪前,这道士曾在南城那片破窝棚附近转悠,还跟人搭讪过。 “盯紧他。”百里烨得到回报,只说了三个字。 夜枭的人,像最幽暗的影子,盯上了那个道士。 道士很警觉。他住在南城最混乱的街区,一间廉价的客栈里。白天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也是绕来绕去,专挑人多眼杂的地方走。他似乎没什么固定目标,有时在茶楼听书,有时在街边看人下棋。 但夜枭的人,都是追踪的高手。他们发现,这道士看似闲逛,眼睛却总在不经意地扫过街上的孩童。尤其是在那些衣衫褴褛、无人看管的孩子身上,停留的时间,会稍长那么一瞬。 他在物色目标。 猎物,已经露出了尾巴。 百里烨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等这道士与同伙联系,等他们露出藏匿孩童的窝点,或者转移的渠道。他要的,不是抓住一个小喽啰,而是挖出整个链条,救出可能还活着的孩子。 但敬亲王的人,比他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狠绝。 跟踪的第三天夜里。道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客栈,反而在夜市里钻来钻去,最后溜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跟踪的夜枭好手,无声跟上。 小巷尽头是死胡同。道士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口,一动不动。 夜枭暗卫心生警惕,缓缓靠近。 就在距离道士还有三丈远时,道士突然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讥诮。 “跟了三天,辛苦各位了。”道士开口,声音沙哑。 暗卫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隐藏,身形如电,直扑道士,想要将其生擒。 道士不闪不避,反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右手飞快地探入怀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 “不好!”暗卫脸色大变,加速前冲。 但已经晚了。 道士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青黑之色。他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砸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暗卫冲到他身边,蹲下探他鼻息。已无气息。翻看他塞进嘴里的东西,是一个蜡封的小丸,已被咬破,里面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道士服毒自尽了。干脆,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暗卫迅速搜查道士全身。除了几两碎银,一些零散铜钱,一个劣质罗盘,几张画着奇怪符文的黄纸,再无他物。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银票,没有任何能表明他来历或同伙的东西。 干净得过分。 线索,在这里,戛然而止。 消息传回,百里烨面沉如水。书房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对方比他想象的更果断,也更严密。一旦有暴露风险,立刻断尾求生,不留下任何追查的余地。这个道士,显然只是最外围的一颗棋子,甚至可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尸体处理掉。查他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住过的客栈,去过的所有地方,一寸一寸地搜。”百里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盛怒的前兆。 “是。”回报的夜枭低头,额角有冷汗渗出。跟丢了人,还让目标在眼前自尽,这是他们的失职。 “另外,”百里烨补充,眼中寒光凛冽,“加强所有城门、水陆码头的暗哨。尤其是夜间,注意任何可疑的车马、货物、人员。他们收集‘材料’,最终总要运出去。只要他们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是!” 夜枭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 “他们很谨慎。”凤南衣低声道,眼中带着忧虑和愤怒,“这道士一死,线索就断了。孩子们……” “断不了。”百里烨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死了,正好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也说明,他们很急,急到不惜暴露风险,也要继续下手。更说明,他们的‘材料’,还没有凑齐,至少,没有全部运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让他眼中的杀意更加凝实。 “狐狸再狡猾,总会露出尾巴。既然暗查被他们察觉,那就……打草惊蛇。” 他转身,看向凤南衣:“让京兆府,大张旗鼓地查。就从这个道士的死查起。给他安个江洋大盗的身份,说他与孩童失踪案有关,现在‘伏法自尽’。把水搅浑。让他们知道,官府盯上他们了。他们一慌,一乱,就会有破绽。” “我们要的破绽,就会自己露出来。” 凤南衣看着他眼中冷冽的光,点了点头。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敬亲王的人躲在暗处,像毒蛇。那就把他们都惊出来,逼到明处。 一场无声的追捕与反追捕,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以更激烈的方式,展开了。而时间,一分一秒,都在流逝。 那些失踪的孩子,还能等多久? 百里烨握紧了拳。骨节,微微发白。 第423章 皇帝病重 乾元殿,寝宫。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将明黄色的帐幔映得一片朦胧。 龙榻上,皇帝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不再是前几日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纸色,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发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若不细看,几乎以为那只是一具精心装扮的遗体。 常德公公垂手侍立在龙榻边,腰背佝偻,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仿佛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石雕。他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颤抖。 皇后坐在榻前的绣墩上,同样一身素缟,未施脂粉,容颜憔悴,眼圈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时不时地拭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她看着龙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哀戚和深深的忧虑——这忧虑,半是为眼前这惊心动魄的“戏”,半是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为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为那在殿外虎视眈眈的豺狼。 凤南衣站在皇后侧后方,一身浅青色宫装,低眉顺目。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心里,满是冰凉的汗。皇帝服下那“假死药”已经两个时辰了。药效完全发作,脉息微弱几近于无,面色如金,体温也在缓缓下降,一切体征都与濒死之人无异。 这药,是她和心腹太医反复斟酌,参考了多种古籍中记载的“龟息”、“闭气”之法,结合她所知的一些奇门方剂,精心配制而成。剂量、火候、服用的时机,都经过了无数次推演。目的就是营造出最逼真的“病危”甚至“濒死”状态,骗过太医,骗过朝臣,骗过……那些隐藏在暗处、恨不得皇帝立刻驾崩的眼睛。 但,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样霸道的、近乎逆转生机的药物。皇帝年事已高,又曾中毒伤及根本,虽然凤南衣已用金针和汤药为他调理多日,但这“假死药”对他的身体,仍是一次巨大的考验和冒险。万一……万一药力过猛,或者皇帝身体支撑不住,假死变成真死…… 凤南衣不敢再想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已无退路。只能赌,赌皇帝的意志,赌他们准备周全,赌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线生机。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和更漏滴水那单调而清晰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终于,殿外传来了动静。是刻意放轻,却仍显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 常德公公和皇后几乎同时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凤南衣也屏住了呼吸。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常公公……几位阁老,还有六部的堂官们,都在殿外跪着,说……说一定要见陛下,要面陈要事,若见不到陛下,就、就长跪不起!” 该来的,终于来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瞬间,眼中的哀戚和柔弱被一种属于国母的、强撑的坚毅所取代。她缓缓站起身,因为“悲痛”和“疲惫”,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凤南衣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住她的手臂。 “让他们……进来吧。”皇后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但,不可喧哗,不可惊扰了陛下。” “是。”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出去传话。 片刻,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以首辅为首,几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等重臣,鱼贯而入。人人面色凝重,甚至带着惶恐。他们一进殿,就被那浓郁的药味和死寂的气氛所慑,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龙榻。 隔着纱幔,只能隐约看到皇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金纸般的面色,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跪倒,声音压抑。 没有回应。龙榻上的人,毫无声息。 皇后在凤南衣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龙榻前,用身体稍微挡住了大臣们探究的视线。她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声音哽咽:“诸位……大人……陛下他……从昨夜子时起,便……便昏迷不醒,汤药难进……太医们,都、都束手无策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稳。凤南衣紧紧扶着她,也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也在无声哭泣。 殿内,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悲凉所笼罩。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皇帝如此“病危”的景象,亲耳听到皇后泣血的宣告,还是让这些位极人臣的老臣们,如遭雷击,面色惨白。 “陛下!陛下啊!”有人已经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太医!快传太医!无论如何,一定要救醒陛下啊!”有人嘶声喊道。 “娘娘!娘娘节哀!保重凤体啊!”也有人强忍悲痛,劝慰皇后。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哀声、哭声、喊声交织。 “肃静!”一声清冷而威仪的声音,蓦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望去,只见宸王百里烨,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门口。他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面沉如水,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他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压力。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百里烨走到皇后身侧,对着皇后微微一礼,然后转身,面向众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病重,昏迷不醒,此乃国之大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朝政不可一日停滞。母后悲痛过度,凤体违和,不宜过度操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首辅:“首辅大人,诸位阁老,六部堂官,尔等皆为国之中流砥柱。值此危难之际,更应同心协力,稳定朝局,安抚天下,而非在此喧哗哭泣,惊扰陛下静养!” 首辅抬起头,老眼浑浊,看着百里烨,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皇帝,再看看悲痛欲绝的皇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化作一声长叹,俯身道:“宸王殿下……所言极是。是老臣等失仪了。” 百里烨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皇后,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母后,陛下病重,朝政不可荒废。儿臣斗胆,请母后为江山社稷计,暂摄内宫之事,并垂帘听政,与儿臣及诸位内阁大臣,共商国是,处理紧急政务,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皇后垂帘?宸王主政?这…… 皇后似乎也吃了一惊,抬起泪眼,看向百里烨,又看看龙榻上的皇帝,眼中满是挣扎与悲痛,最终,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抖着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皇儿……所言……甚是。本宫……本宫心力交瘁,恐难当大任……然,为祖宗江山,为天下百姓……本宫,责无旁贷。一切……就依皇儿所言。朝政大事,由宸王与内阁……共同商议决断,报于本宫知晓……若有紧急,可、可先行处置……” 这等于正式赋予了百里烨“摄政”之权,而皇后则以“垂帘听政”的名义,作为最后的屏障和象征。 百里烨撩袍,对着皇后,也对着龙榻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儿臣(臣),定当竭尽全力,与诸位大人同心协力,稳定朝纲,以待陛下康复!” 首辅等人面面相觑,眼下皇帝昏迷不醒,太子“静观”,肃王虎视眈眈,朝局动荡,这似乎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的办法了。至少,宸王能力出众,素有威望,皇后垂帘,也算符合礼法。 “臣等,谨遵娘娘懿旨!谨遵宸王殿下令谕!”以首辅为首,众臣再次俯身。 一场看似仓促、实则谋划已久的权力过渡,在这压抑悲痛的乾元殿中,完成了。 皇帝“病危”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出了宫墙,飞遍了整个京城,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朝野,为之震动。 而乾元殿内,龙榻之上,面色如金的皇帝,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对殿内殿外发生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只有那微弱到极致、却始终未曾断绝的一丝气息,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假死之局,已成。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424章 肃王得意 肃王府,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天光。室内烛火通明,映着肃王百里肃阴晴不定的脸。 他斜靠在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球。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可他心里,却烧着一把火。一把野心的火,一把即将燎原的火。 父皇“病危”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乾元殿里死气沉沉。太医们束手无策。皇后哭得几度昏厥。百里烨“临危受命”,和内阁一起“暂理朝政”。 好。太好了。 百里肃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玉球在掌心转得飞快,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嫡子。太子之位,是长兄百里弘的。父皇眼里,也多是百里烨那个能打仗的老二。他百里肃算什么?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个母妃早逝、没有强大外戚倚仗的“肃王”。 他不服。他哪里比不上他们?论心机,论狠辣,论敢想敢干,他自认远超那两个“好哥哥”。如今,机会终于来了。老东西眼看不行了。太子只会躲在东宫“尽孝”,优柔寡断。百里烨跳得再高,也是无根浮萍。一个“摄政”的名头,能吓住谁? 只要父皇一死,这京城,这天下,就该换主人了。他百里肃,才是真龙天子!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燥热。停下玉球,沉声道:“来人。” 阴影里闪出一人。黑衣,无声。“王爷。” “代王叔那边,可有回音?”百里肃问。他那位皇叔,一向谨慎,但野心也不小。若能拉拢,是一大助力。 “回王爷,代王殿下密信已到。”黑衣人呈上信函。 百里肃拆开,快速扫过。信上言辞含糊,但意思明确:愿“共扶社稷”,事成后但求“安享尊荣”。盖着代王的私印。 百里肃笑了。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皇叔果然识时务。知道这趟浑水,不跟他百里肃一起蹚,日后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李嫔娘娘那边呢?”他又问。李嫔是他母妃,在后宫经营多年,是他最重要的内应。 “娘娘递出话来,一切安好。只是陛下……情况确实不妙,乾元殿守得铁桶一般,娘娘也难近身。不过,外祖父李大人在朝中已联络了几位老友,御史台和军中旧部,都有呼应。只等王爷号令。” “好!”百里肃眼中精光一闪。母妃在宫里稳住阵脚,外祖父在朝中联络文臣旧部。再加上他自己这些年结交的武将……前朝后宫,他都有人。这盘棋,活了一半。 “京畿大营那边,如何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没兵,一切都是空谈。 黑衣人声音更低:“西营副将周彪,已明确投效。他管着西直门到阜成门的三千人。此人贪财好色,且有把柄在我们手中。王爷许他事成后升任指挥使,封侯,他已发誓效死。他的心腹已安插到关键位置。随时可控制西直门,接应我们入城。” “周彪……”百里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厉色,“盯紧他。还有他的家小。别让他耍花样。” “是。其家小已在掌控之中。” 百里肃点点头。贪财好色的人,最好控制。怕的是无欲无求的。 “我们的人呢?准备好了吗?” “回王爷,府中死士五百,护院三百,庄上秘密调来的好手两百,共计千人,均已就位。藏在西城三处宅院,兵甲齐全,只待王爷下令。” 一千人。都是敢拼命的。加上周彪那三千守军,拿下皇宫,够了。只要控制住皇宫,抓住皇后、太子、百里烨,还有那些阁老,大局可定。 “传令下去。”百里肃站起身,走到窗边,隔帘望着皇城方向,声音冰冷而亢奋,“所有人,给本王盯死乾元殿。父皇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尤其是……驾崩的消息!” 他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狰狞与狂热。 “告诉周彪,告诉外祖父,告诉宫里,也告诉我们每一个人,”他声音发紧,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箭,已经搭在弦上!只等那一刻!只要宫里的丧钟一响,我们立刻动手!以‘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为名,兵发皇城!谁敢挡路,杀无赦!” “百里烨不是想‘摄政’吗?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正统!什么叫天命!” “这江山,这龙椅,注定是本王百里肃的!”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扭曲的面容映在墙上,如同鬼影。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玉球疯狂转动的声响。 风暴将至。他已等不及,要乘风而起,搅动这九重宫阙了。 第425章 太子稳坐 东宫,静得有些异样。 往日,这里虽不比其他王府热闹,但也自有储君官署的肃穆与繁忙。可这几日,东宫大门紧闭。朱红门扉上悬挂的“闭门谢客”木牌,在秋风中微微晃动。门口侍卫,皆是太子心腹,神色冷峻,目光如电,无声地隔绝内外。 宫内,更是悄然。宫人步履放得极轻,交谈几近耳语,连廊下的鸟雀似乎也噤了声。 太子寝殿,门窗皆掩。只留一盏灯,光线幽暗。太子百里弘并未卧床,他着一身月白常服,坐于书案后。案上摊着本书,他却未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格分割的天空,灰蒙蒙的,望不到头。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带着淡淡青影,仿佛真的染了病恙。 他的心腹谋士,詹事府少詹事徐文谦,侍立一旁。他年约四旬,清癯面庞此刻却眉头深锁,眼中是化不开的焦灼。 “殿下,”徐文谦终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宫外已是人心浮动。陛下……病势沉重,朝局悬于一线。您乃储君,国之根本。此时正该出面,抚慰群臣,安定社稷。纵使陛下有令让您‘静观’,可宸王已然‘摄政’,皇后垂帘,您若再深居不出,恐……恐失人心啊!朝中诸公,见您如此,难免会有他想。或倒向肃王,或依附宸王,于您大不利。” 他见太子仍无反应,语气更急:“即便暂不涉朝务,也当时常往乾元殿问安侍疾。此乃人子本分,亦是昭示天下您纯孝之心。殿下此时……此时称病不出,实为不智。岂非将大义名分,拱手让人?” 百里弘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徐文谦。他脸色是刻意维持的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不见丝毫病态昏聩。 “文谦,”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微哑,“你且说说,此刻谁最坐不住?” 徐文谦一怔:“这……肃王?或是宸王?” “是八皇弟。”太子语气笃定,手指在案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微响,“二皇兄(百里烨)如今是骑虎难下。父皇‘病重’,他暂理朝政,看似权重,实则如履薄冰。做对是本分,做错便是罪过。他看似主动,实则处处掣肘。” “而八皇弟,”百里弘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隐忍多年,所图甚大。父皇‘病重’,于他而言,是天赐良机。他定会动。联络该联络之人,调动能调动之兵。只待宫中丧钟一响,他便会以‘清君侧’之名,行逼宫之实。他,已等不及了。” 徐文谦听得背脊发凉:“殿下既知肃王有不臣之心,何不早做绸缪?或奏明陛下,或示警宸王……” “绸缪?”太子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阴沉天空,“如何绸缪?无凭无据,岂可妄言亲王谋逆?徒惹猜忌罢了。至于二皇兄……”他顿了顿,“他非庸人,岂会毫无察觉?他既敢接这烫手山芋,必有应对。本宫又何必多事?” “可殿下您这般……称病不出,岂非……”徐文谦仍是困惑。不提醒,不准备,就这么“病”着? “本宫此时露面,无论做什么,皆是错。”太子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往乾元殿侍疾?是心急,是示弱,是告诉天下人,本宫怕了。去安抚朝臣?是与二皇兄争权,是兄弟不睦,是置父皇于不顾。去联络武将?更是授人以柄,坐实‘图谋不轨’之嫌。”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深潭般的静:“本宫是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只要本宫不犯大错,不授人以柄,这东宫之位,便稳如泰山。本宫,何须急?何须争?何须跳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徐文谦似乎有些懂了:“殿下是要……以静制动?” “是以退为进。坐观虎斗。”太子纠正,眼中锐光一闪,“让八皇弟去动,去闹,去将他所有野心、所有爪牙暴露于人前。让二皇兄去挡,去平,去消耗他的力量,也耗损他自己的威望。他们斗得越狠,对本宫,越是有利。” “可若肃王真的……”徐文谦忧心忡忡。 “他成不了事。”太子断言,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二皇兄手握兵权,京畿也非铁板一块。八皇弟那点心思,那点人马,掀不起大浪。他闹得越凶,败得越快,死得越惨。届时,二皇兄平叛有功,却也坐实了‘权臣’之名,手足相残,于声名有损。而本宫……” 他端起手边已冷的茶盏,浅啜一口,任那苦涩在舌尖弥漫。 “而本宫,一直‘卧病’在床,闭门不出,不闻不问。待尘埃落定,本宫拖着‘病体’现身,为父皇哭灵,为平叛的二皇兄请功,为作乱的八皇弟……求一句情。天下人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一个至孝、至仁、至悌的太子。一个在兄弟阋墙、朝局动荡之际,仍恪守本分、心怀君父的储君。至于权柄……”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清晰:“只要本宫还是太子,只要本宫无过,只要二皇兄不想背负弑兄夺位的千古骂名,他便动不了本宫。甚至,经此一事,他权势过盛,必招忌惮。届时,自有言官,自有老臣,会请本宫出来,制衡于他。本宫,只需等着便是。” 徐文谦听完,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他看着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看似温润的太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平静下的深不可测。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他只是“病”了。他等肃王跳出来,等宸王去厮杀,等一个最适合他登场、既能全了名声又能稳固地位的最佳时机。 这份隐忍,这份算计,令人心悸。 “那……殿下,我们如今……” “‘病’着。”太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闭门谢客。约束东宫上下,任何人不得妄动。同时……”他看向徐文谦,目光幽深,“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盯紧肃王府,盯紧京畿大营,盯紧宫里宫外每一处。但只看,只听,记下来。不许插手,不许妄动。明白吗?” “是,臣……明白。”徐文谦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敬畏,也是寒意。 “去吧。本宫累了,要歇息了。”太子挥挥手,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 徐文谦躬身退出,轻轻合上门扉。 殿内,重归寂静。孤灯如豆,将太子孤清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沉默而坚定。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压在人心头。 山雨欲来。 东宫之内,这位“病中”的储君,依旧稳坐。他以“病”为韬晦,以“静”为屏障,耐心等待着。等待那场注定到来的狂风暴雨,等待那兄弟相残的惨烈一幕,等待风雨过后,他以最清白、最无辜、最仁孝的姿态,走向那无人可及的巅峰。 不动,即是动。不争,方为争。 这盘棋,他早已看得分明。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最终的,也是唯一的,那个位置。 第426章 西域潜入 西域。黑火罗国故地。 这里曾是小国林立的繁华丝路要冲。如今,只余断壁残垣。风沙是这里唯一的主宰,日夜呼啸,将往昔的荣光与血色,一同掩埋在厚厚的黄沙之下。 玄一站在一处高耸的沙丘上。风扯动着他黑色的劲装,猎猎作响。他脸上蒙着防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锐利,沉静,如同蛰伏的鹰隼,紧盯着远处那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忌的、被称为“圣山”的连绵山脉。 月余前,他奉宸王之命,深入西域,查探敬亲王与黑火罗余孽的勾连,尤其是寻找“血月石”的线索。遭遇截杀,身受重伤,险些葬身大漠。幸得一股神秘商队所救,隐匿养伤。如今,伤势已愈,他再次来到了这里。 圣山,是黑火罗国覆灭前,王室祭祀的圣地。据说,山腹之中,有沟通神灵的秘境。黑火罗国灭后,此地便被封禁,被视为不祥,寻常人不敢靠近。 但玄一得到的零散情报,还有他先前追踪的痕迹,都隐隐指向这里。敬亲王的人,似乎在这片死亡禁地中,活动频繁。 他必须进去。 日落时分,风沙稍歇。玄一开始行动。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沙丘,向着那片黝黑的山脉潜去。 靠近山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并非错觉。是暗哨。明岗暗卡,布置得颇为严密。看衣着打扮,混杂着西域人,也有中原人的面孔。眼神警惕,带着煞气。是见过血的精锐。 玄一伏低身体,将呼吸与心跳压到最低。他观察着哨卡轮换的间隙,巡逻队伍的路线。耐心等待。如同最有耐性的沙漠毒蝎。 一个时辰后,他动了。利用山石阴影,借助夜色的掩护,身形如鬼魅,从一个哨位的视觉死角,闪入一道狭窄的山隙。动作快得只剩一缕微风。 进入山脉,地形复杂。嶙峋怪石,幽深峡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硫磺,更像……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矿石的金属腥味。 他循着气味,还有地上隐约的新鲜车辙、脚印,向内深入。越往里,守卫越严密。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队往来穿梭。但他也发现,这些守卫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几条明显的通道和几处疑似营地的方向。对于某些陡峭难行的岩壁、阴暗的裂缝,反而有所疏忽。 玄一选择了最危险,也最出人意料的路——攀岩。他十指如钩,扣住岩壁缝隙,足尖轻点,身体紧贴崖壁,在近乎垂直的陡崖上缓慢而稳定地移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上一处突出的平台。伏在阴影里,微微喘息。汗水浸湿了内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平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山中谷地。不,不是天然形成的。谷地边缘,有明显的开采痕迹。裸露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在稀薄的月光和谷地中零星的火把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凝固的、干涸的血。 血月石矿脉! 玄一瞳孔骤缩。找到了! 谷地中,灯火通明。景象令人心惊。数百人,像蚂蚁一样在劳作。他们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在皮鞭的驱赶下,用简陋的工具,从岩壁上敲下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暗红色矿石。矿石被装入箩筐,由监工清点,然后搬运到谷地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已经堆积了如小山般的“血月石”原矿。旁边,架着数十座简易的熔炉,炉火熊熊,映得谷地上空一片暗红。工匠将原矿投入炉中,高温熔炼,去除杂质,提炼出更精纯的、颜色近乎暗紫的“血月石”精华。那精华被倒入特制的模具,冷却后,形成一块块规整的、巴掌大小的暗紫色晶石。 每一块晶石,都隐隐有血色光泽流转,妖异非常。 而在矿洞深处,玄一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矿坑入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洞口有重兵把守。不断有满载矿石的矿车,从幽深的坑道中被推出来。那坑道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和监工粗野的呼喝、鞭打声。那下面,才是主矿脉所在!规模远超地表所见。 敬亲王,竟在这里,秘密经营了如此庞大的一座“血月石”矿场!看这开采和冶炼的规模,绝非一日之功。他需要如此巨量的“血月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所谓的“长生”? 玄一心头寒意更甚。他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仔细观察。 他发现,那些冶炼好的暗紫色晶石,会被装入特制的、带有符文的黑色木箱。箱子用铜钉钉死,贴上封条。然后,由一队队明显是精锐的士兵押运,离开谷地,向着山脉更深处走去。 运输队!他们要运到哪里去? 玄一没有丝毫犹豫。在下一队运输队即将出发时,他如同壁虎般滑下岩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吊着,利用地形和夜色隐藏身形。 运输队押着几辆满载木箱的马车,沿着一条隐蔽的山道行进。道路崎岖,显然是后来开辟的。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入口有伪装,若非跟着运输队,极难发现。 运输队径直进入山洞。玄一耐心等待了片刻,等最后一辆马车也消失在洞口阴影中,他才如同鬼魅般贴近。洞口有两名守卫,但显然对这条秘密通道极为放心,有些懈怠,正靠着石壁低声交谈。 玄一屏息凝神,从阴影中掠过,如同夜风,瞬间闪入洞内。两名守卫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什么东西过去了,定睛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只当是眼花。 洞内,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宽阔,足以容两辆马车并行。甬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火把,将通道照得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土石、汗水和“血月石”那种特有的淡淡腥气。 玄一隐藏在甬道顶部的阴影里,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移动。下方,运输队的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交谈声,清晰可闻。他跟着他们,向着地底深处走去。 甬道很长,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更响亮的、类似齿轮转动的机械声响。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呈现在眼前。溶洞中央,是一条汹涌奔腾的地下暗河!河水呈现诡异的暗红色,不知是映照了岩壁,还是本身如此。暗河不知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水声轰鸣,带着地底的寒气。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河岸边。那里,修建着一个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停靠着几艘造型奇特、通体漆黑、宛如鬼船的平底大船!船上,正有人将那些装载“血月石”的木箱,一一搬运上去。 码头旁,矗立着巨大的绞盘和索道,显然是用来升降货物,或许也升降人。 玄一的心,沉了下去。地下暗河,秘密码头,鬼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隐秘运输!他们将开采冶炼好的“血月石”,通过这条地下暗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 运去哪里?联想到敬亲王在西夏的布局,联想到鬼哭峡……答案,呼之欲出。 这条地下暗河,极有可能连通着西域与西夏的某处!是一条不为人知的、穿越国境的密道! 敬亲王,竟然打通了这样一条秘密运输线!难怪他能将如此巨量的“血月石”,从西域悄无声息地运往西夏,用以支撑他那诡异的阵法,培育那邪门的“鬼面蕈”! 玄一伏在溶洞上方的岩缝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贸然行动,也没有试图靠近。这里守卫更加森严,不仅有地面的监工,码头和船上也有佩刀的武士巡逻。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尽快传回去。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忙碌的码头,那诡异的暗河,那满载邪异晶石的鬼船。然后,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沿着原路,离开了这处隐藏在山腹中的巨大秘密。 夜还深。风沙又起。 玄一的身影,融入无边的黑暗与风沙之中。他必须立刻找到安全的地方,将这里的发现,用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送回京城,送到宸王手中。 敬亲王的阴谋,比他想象的,更为庞大,也更为可怕。 第427章 秦风遇险 西夏。鬼哭峡。 雾气,是这里永恒的主宰。浓得化不开,湿冷粘腻,渗入骨髓。嶙峋的黑石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鬼怪獠牙。风声穿峡而过,呜咽不绝,真如万鬼同哭。 秦风伏在一块湿滑的巨石后,已三日。黑衣尽湿,紧贴皮肉,冰冷刺骨。脸上油彩与岩石同色。唯有一双眼,鹰隼般锐利,穿透石缝,死死盯住峡谷最深处,那片雾气最浓、翻涌最烈的地方。 那里,是敬亲王巢穴的核心。是邪阵所在,鬼面蕈滋生之地。自上次被王爷百里烨重创,此地戒备森严十倍。秦风付出两名好手性命,才潜至此处。 三日所见,触目惊心。黑衣武士往来如织。凿击声、搬运声、非人惨嚎,时隐时现。空气中那混合了血腥、腐朽与甜腻的恶臭,浓得令人作呕。敬亲王的“大业”,正在疯狂推进。孩童、血月石……皆成养料。 秦风需看清。兵力布置,核心位置,邪物进展。情报,关乎王爷下一步生死。 天,暗了。雾,更浓。十丈外难辨人影。机会与危险,并存。 他动了。如壁虎,贴地而行。借石影,乘夜色。无声,无息。呼吸几绝,心跳缓如冬眠。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已能见雾中人影晃动,闻金属碰撞,听那低沉、诡异、非人语的吟诵。邪异祷文,声声催命。 十丈。 秦风止步。前方雾气稍薄,现出一片平整空地。空地中央,巨大凹陷。坑边,人影绰绰,着暗红怪袍,围拢,似在举行邪恶仪式。坑内,暗红光芒透出,将雾气染作血色。 血池! 秦风心弦绷紧。屏息,凝神,竭力望去。人数,方位…… 异变,骤生! 左侧雾气,无声裂开。一道黑影,鬼魅般掠出!幽蓝寒光,直刺咽喉!快!狠!毒!阴寒杀气,扑面而来! 秦风疾退!仰身,拧腰,右手乌光暴起,上撩格挡! “叮!” 刺耳鸣响,炸裂雾气!秦风臂腕剧震,虎口迸裂!那幽蓝短刃上阴寒之气,顺兵器窜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 高手!且是淬毒兵刃! 秦风心沉。暴露了! “想走?”嘶哑怪笑,猫戏老鼠。 雾气中,又闪出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封死退路。三人,品字合围。皆灰黑紧身,面覆黑巾,眼冷如冰。兵刃各异,皆泛幽蓝毒光。死士!精锐死士! 无话。杀机迸发!刀光,剑影,诡异钩索,三方齐至,封死所有生路!招招夺命! 秦风怒吼,不退反进!乌黑短刀化作翻滚黑芒,硬撼正面之敌!不能退!退则死!唯搏命,方有一线生机! “铛!铛!铛!” 金铁交击,火星迸溅!秦风将身法催至极致,刀光缭绕,于三方围攻中穿梭闪避。然敌众我寡,配合诡谲,顷刻落入下风。 “嗤——!”左臂一凉,幽蓝短剑划过,血线迸现!伤口不深,阴寒刺痛却瞬间蔓延,左臂一滞。 钩索乘隙而入,带中右腿!秦风踉跄,几欲跪倒。 不能缠斗!秦风咬牙,猛甩烟雾弹! “噗!噗!噗!” 浓白刺鼻烟雾,骤然爆开,遮蔽视线。 “咳!” “小心暗器!” 呼喝声中,秦风强提真气,不顾左臂麻木,右腿刺痛,朝来时路侧面,亡命冲去!身形如箭,射入浓雾! “追!” “他中‘寒魄散’,跑不远!” 呼喝破风,紧追不舍。 秦风在雾与石间奔逃。左臂渐麻渐冷,几无知觉。右腿刺痛钻心,速度骤减。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死亡气息,如影随形。 不能停!不能擒! 绝望之际,前方雾中,忽现一点昏黄。 光! 秦风不及细想,用尽最后气力,扑向那光! 近看,是一间依山壁搭建的简陋木屋。窗透微光。 是生路?是陷阱?他已无选择。 撞门,扑入,反手插栓! 屋内简陋。一桌,一椅,一榻。榻上坐一人,正持卷而读,被撞门声惊起。 四目相对。 秦风僵住。他认得这张脸。清丽,苍白,眉宇间隐有贵气,此刻满是惊愕。 玉瑶公主!西夏王亲生女儿,真正的西夏公主!她怎会在此? “是你?”玉瑶亦认出了秦风。虽油彩覆面,但这双眼,这身形,她记得。宸王百里烨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之一。 门外,脚步声急,呼喝已至。 “搜!” “这边!木屋有光!” 秦风握紧短刀,眼中决绝闪过。不能累及她。 玉瑶却比他更快。脸色微变,瞬间明了他的处境。一步上前,抓住他未受伤的右臂,低喝:“随我来!” 不由分说,拉至屋角。那里堆着干草杂物。玉瑶飞快搬开几个陈旧竹筐,露出墙根一个不起眼的、似鼠洞的缺口。 “进去!里面有小夹层,可藏身!”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砸门声已响。 秦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犹豫,俯身钻入。洞口狭窄,仅容匍匐。 玉瑶迅速移回竹筐,覆上干草,抹去痕迹。刚坐回榻上,抚平衣襟。 “砰!” 木门被踹开!三名死士涌入,目光如刀,扫视屋内。 玉瑶已换上惊怒神色,掷书于地,喝道:“放肆!何人造次,敢闯本公主清修之地!” 为首死士认出玉瑶,眼神微变,但语气仍硬:“公主殿下。属下追捕潜入奸细,见其逃向此处。公主可曾见可疑之人?” “奸细?”玉瑶柳眉倒竖,怒意更盛,“本公主在此静修,何来奸细?这鬼哭峡除了你们这些神神秘秘之人,还有谁能进来?惊扰本公主,该当何罪!本公主定要禀明父王!” 她抬出西夏王。死士们对视,眼中闪过忌惮。玉瑶公主虽是女子,却是西夏王爱女,身份尊贵。敬亲王如今与西夏王合作,表面功夫仍需维持。 “搜!”首领挥手。另两人迅速搜查。翻草铺,看桌下,动作粗鲁。 玉瑶冷脸怒视,未加阻拦。 很快,两人搜毕,摇头。墙角竹筐草堆,只以刀鞘略拨,未见异常。 首领目光在玉瑶脸上停留一瞬,又环视这简陋木屋,抱拳:“惊扰公主,属下告退。请公主小心,若有可疑,速速示警。” 三人退出,脚步声远去。 屋内死寂。只余玉瑶稍显急促的呼吸。 良久,她才快步至墙角,移开竹筐,低唤:“出来吧,他们走了。” 秦风艰难爬出。左臂伤口乌黑,整条手臂冰冷僵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你中毒了。”玉瑶蹙眉,立刻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倒出一粒碧色药丸,异香扑鼻,“这是西夏王庭秘制解毒丹,快服下。” 秦风接过服下。丹药化开,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左臂阴寒稍减。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秦风声音沙哑,抱拳。 “不必。”玉瑶摇头,神色凝重,“你怎会在此?还伤成这样?是宸王殿下派你来的?” 秦风点头:“奉王爷之命,查探敬亲王在此虚实。不慎暴露行藏。” “敬亲王……”玉瑶眼中掠过深深恐惧与厌恶,“他在这里所为,人神共愤。我虽被他软禁于此,名为‘静修’,实为人质,但也知晓一二。他的实力,远超外界所想。这峡谷深处,方才那种死士,数不胜数。更有甚者……”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在峡谷最深处,秘密训练一支邪军。那些兵卒,状若癫狂,不惧伤痛,力大无穷,我曾远远窥见操练,如同……如同野兽。而且,那培育鬼面蕈的血池,近日异动频繁,红光冲天,恐那邪物将成。你必须立刻离开,将此间情形,尽数报与宸王知晓!告诉他,敬亲王所谋者大,时间紧迫!” 邪军?不惧伤痛,力大无穷?秦风心头剧震。他猛地想起,当年王爷在北狄边境,似乎曾遭遇过一支类似诡异军队,悍不畏死,极难对付,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其击溃。难道…… “公主,您在此……”秦风看向玉瑶,目露忧色。 “我暂无性命之忧。他留我,尚有用处。”玉瑶苦笑,随即神色一正,“你快走,我设法引开附近守卫。记住,务必告知宸王,敬亲王所图,绝非寻常,其军若成,恐有倾天之祸!” 她走至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对秦风示意。 夜色如墨,浓雾如墙。 在玉瑶公主巧妙掩护下,秦风强压伤势与毒性,再次没入无边的黑暗与雾气。他必须立刻离开鬼哭峡,寻机将情报送出。 敬亲王藏于此地的力量,竟有那等邪军!鬼面蕈将成! 危机,迫在眉睫。 第428章 凤南衣抉择 京城。宸王府。 夜已深。书房内,灯火通明。百里烨未在。他这几日几乎以宫为家,乾元殿、内阁、兵部,几头奔忙,难得回府。偌大王府,在夜色中沉寂,只余书房这一隅光亮,与主人一般,透着一股强撑的、压抑的清醒。 凤南衣独坐灯下。手中捏着一封刚刚以特殊渠道、用最快速度送来的密信。信纸是特制的,薄如蝉翼,字迹极小,需凑近灯下方能辨认。是秦风的手笔。字迹有些潦草,显是仓促间写成,个别笔画甚至带着颤抖,似书写时极不稳定。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蝇头小字。每看一行,心便往下沉一分。 “……鬼哭峡深处,敬亲王暗藏精锐死士,数目不明,武功诡谲,兵刃淬毒……” “……峡谷最深处,疑在秘密训练一支邪军。此军士卒,状若疯狂,悍不畏死,不惧寻常伤痛,力大无穷,类似当年北狄边境所遇之敌……” “……血池异动频繁,红光隐现,疑鬼面蕈培育将成,其具体效用不明,然玉瑶公主警告,敬亲王所图甚大,恐有倾天之祸……” “……臣不慎暴露,遭死士围杀,身中寒魄散之毒,幸得玉瑶公主搭救,藏匿脱身。公主现被软禁于峡中,暂无性命之忧,然处境堪危……” “……敬亲王于西夏布局之深,实力之强,远超预估。王爷,务必早做决断!秦风叩首。” 信末,是秦风独特的暗记,确认无误。 凤南衣放下信纸。指尖冰凉。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透不过气。 鬼面蕈将成。邪军。玉瑶被软禁。秦风中毒负伤。敬亲王的实力,远超想象。 西夏那边,危如累卵。一旦那邪物培育成功,一旦那支不惧伤痛的邪军成型,再与敬亲王在北狄、在西域、在大周内部的势力勾连……后果,不堪设想。百里烨在北狄与那支诡异军队交过手,虽胜,亦是惨胜,深知其可怕。 必须有人去西夏。必须阻止敬亲王。必须救出玉瑶。必须接应秦风。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我去。 论用毒,论解毒,论应对那些诡异的蛊虫邪物,她是最好的人选。论武功心智,她也足以独当一面。秦风中毒受伤,玉瑶身陷囹圄,西夏那边,急需一个能主持大局、又能与百里烨里应外合的人。 可是……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沉沉,皇城方向,隐隐有灯火,那是乾元殿,是此刻大周权力漩涡的中心。老皇帝“病危”,皇后垂帘,百里烨“摄政”,肃王蠢蠢欲动,太子“静观”……京城,同样是悬崖边缘,一触即发。 她能走吗? 她走了,百里烨身边,谁来帮他防范宫中那诡谲莫测的阴谋?皇后看似合作,但人心难测。肃王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太子深藏不露,意图不明。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敬亲王安插的棋子…… 她若离开,百里烨将独自面对这京城所有的明枪暗箭。他需要她。需要她的医术,需要她的机敏,需要她在身边,哪怕只是多一分安稳,多一重保障。 一边,是迫在眉睫、关乎天下苍生的西夏危局。秦风、玉瑶身处险境,敬亲王阴谋将成。 另一边,是暗流汹涌、关乎百里烨生死、甚至大周国祚的京城乱局。他独撑危局,步步惊心。 她该去哪边?她能去哪边? 凤南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无法抵消心头那撕裂般的焦灼与挣扎。 时间,不等人。西夏等不起。京城,同样等不起。 她不能分身。她必须做出选择。 许久,她松开手,将皱褶的信纸小心抚平,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片刻,她落笔,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 “药痴前辈尊鉴:” “西夏鬼哭峡有变。敬亲王所谋甚大,其以血月石、生魂饲育之鬼面蕈,将成未成,恐有滔天之祸。其暗中操练邪军,士卒悍不畏死,不惧伤痛,恐为祸世间。秦风探查负伤,玉瑶公主被困峡中,情势危急。” “晚辈身陷京城漩涡,殿下身边,诸事缠身,无法抽身。恳请前辈,念在天下苍生,念在与殿下、与晚辈相识一场,速赴西夏,施以援手。前辈医术通神,毒蛊双绝,天下唯有前辈,或可克制鬼面蕈之邪,解救秦风、玉瑶于危难,阻止敬亲王疯狂之举。” “详情可由信使口述。所需一应物事,晚辈已命人备齐,随信送上。万望前辈,以苍生为念,即刻动身。晚辈与殿下,感激不尽,他日必当重谢!” “晚辈凤南衣,顿首再拜。” 她写得很急,很简略,但关键信息都已点明。她相信,以药痴大师的性子,见到此信,必不会坐视。尤其事关“鬼面蕈”和“邪军”,这已超出了寻常争权夺利的范畴,触及了那位怪老头的底线。 写罢,吹干墨迹,装入特制竹筒,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私印。然后,她又快速写了几行字,是给秦风下一步行动的建议和接头方式,同样封好。 “来人。”她对着门外低唤。 一名黑衣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凤姑娘。” “将此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往药王谷,面交药痴大师本人。不得有误。”凤南衣将给药痴的信递出,神色肃穆。 “是。”侍卫双手接过,小心放入怀中,转身消失。 凤南衣拿起另一封给秦风的信,沉吟片刻,又提笔在一张小纸条上,飞快写下几个地名和暗号。这是她在京城经营的几处隐秘联络点,以及紧急情况下启用的特殊联络方式。或许,秦风和药痴大师能用上。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停歇。而是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扭动一个机关。格板滑开,露出里面几个小巧的玉瓶和几包特制的药粉。她仔细挑选了几样,有解毒圣品,有吊命的灵丹,有克制阴邪毒物的药粉,还有她自己最新研制的、能短时间内激发潜能、压制伤痛的“燃血散”(副作用极大,非万不得已不可用)。她将这些东西,连同那封给秦风的信、那张纸条,一起放入一个防水防潮的牛皮小袋,仔细封好。 “让玄七来见我。”她再次吩咐。 另一名侍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个身形精悍、面容普通的青年悄然入内,正是玄字卫中排行第七的玄七,轻功和隐匿功夫极佳。 “凤姑娘。” 凤南衣将牛皮小袋递给他,语气凝重:“玄七,你立刻动身,秘密前往西夏,潜入鬼哭峡附近。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秦风,将此物交给他。若找不到秦风,或情况危急,可寻机接触玉瑶公主。告诉她,援兵已在路上,让她务必自保,等待时机。记住,你的任务是传递消息和药物,绝不可暴露,绝不可参与正面冲突。明白吗?” 玄七接过小袋,贴身藏好,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小心。”凤南衣挥挥手。 玄七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两封信,一袋药,两个人,分别奔向不同的方向,承载着她此刻能做的、全部的努力和期盼。 但,这还不够。药痴大师能否及时赶到?玄七能否安全将东西送到?秦风、玉瑶能否支撑到援兵到来?鬼面蕈,那支邪军……西夏的局面,依旧凶险万分。 她需要给百里烨,争取更多的支援。至少,是顶尖高手的支援。 凤南衣不再犹豫。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对门外道:“备车,入宫。” 夜已深,宫门早已下钥。但宸王府的马车,有百里烨的特许令牌,可在紧急时通行。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凤南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对百里烨说。既要让他明白西夏局势的极端凶险,又不能让他因担心自己而分心京城大局。 乾元殿侧殿。百里烨临时在此处理政务,也方便照看“病重”的皇帝。 他刚与几位阁老议完事,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中布满血丝。看到凤南衣深夜入宫,他微微一怔,随即挥手屏退左右。 “南衣,怎么了?可是府中有事?”百里烨拉着她坐下,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神色凝重,心中不由一紧。 凤南衣摇摇头,从贴身处取出秦风那封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百里烨接过,就着灯火,快速看完。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铁青。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邪军……鬼面蕈将成……”他低声重复,眼中风暴凝聚。北狄边境那场惨烈之战,那些如同野兽般疯狂、刀剑加身犹自冲锋的敌人,瞬间涌入脑海。如果那样的军队,数量更多,更加强大…… “秦风受伤,玉瑶被困。”凤南衣声音低沉,“西夏局面,比我们预想的,更坏,更急。” 百里烨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想去西夏?”他不是疑问,是肯定。他了解她,若非情况危急到极点,她不会深夜进宫,不会是这样的神色。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我不能去。”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心疼和了然。他懂她的挣扎。 “京城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京城。”凤南衣语速很快,但很清晰,“我已做了安排。第一,已派人以最快速度送信给药痴大师,详陈利害,请他务必赶赴西夏相助。大师用毒用蛊之能,或可克制鬼面蕈。第二,派了玄七,携带药物和我给秦风的指示,秘密前往西夏,设法联系秦风或玉瑶,让他们知道援兵在路,务必坚持。” 百里烨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做得很好。” “但这还不够。”凤南衣反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药痴大师能否及时赶到,是未知数。玄七传递消息已是不易,难以影响大局。秦风受伤,玉瑶被困,西夏那边,需要一个能镇住场、能调动资源、能应对高手的人物。” 她看着百里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需要立刻抽调人手,最好是顶尖高手,秘密前往西夏,接应药痴大师,营救玉瑶和秦风,最重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破坏鬼面蕈,捣毁敬亲王在鬼哭峡的巢穴!否则,一旦他成功,那支邪军出世,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烨沉默。他何尝不知西夏危局?可京城……他此刻被“摄政”之位捆住,肃王蠢蠢欲动,皇帝“病危”,他若此刻抽调身边顶尖高手远去西夏…… “京城有我。”凤南衣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帮你盯紧宫里宫外,盯紧肃王,盯紧皇后和太子。用药用毒,防范暗算,我自信还能应付。你身边也需要人,但西夏那边,更需要能扭转乾坤的力量。两害相权,西夏之祸,恐更甚于京城之变!”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决绝:“我知道你担心京城,担心我。但此刻,必须做出取舍。京城之乱,尚在可控,是人祸。西夏之祸,若成,恐是……倾天之灾。百里烨,派高手去吧,立刻!” 百里烨看着她。灯火下,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坚定,没有丝毫退缩。她知道此中风险,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但她依然做出了选择。 他心头涌起万千情绪,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他不再犹豫,眼中闪过决断,“我会立刻安排。让‘影卫’去。他们最擅长隐匿、刺杀、破坏。我再修书一封,让他们带去给我们在西夏暗线,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配合药痴大师和秦风,不惜代价,毁了鬼哭峡!” “影卫”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人数不多,但个个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专司最危险、最机密的任务。派他们去,足见决心。 凤南衣终于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有“影卫”出马,再加上药痴大师,西夏那边,总算看到一线希望。 “京城这边,你自己务必小心。”百里烨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我会让玄一尽快赶回来。他熟悉西域和敬亲王的事情,对你会有帮助。” “嗯。”凤南衣点头,没有拒绝。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助力都弥足珍贵。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乾元殿中,皇帝“昏迷不醒”。京城内外,暗潮汹涌。千里之外的西夏,杀机四伏。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凤南衣选择留下,与百里烨共担京城风雨。而将拯救西夏危局、对抗敬亲王最后疯狂的重任,托付给了远方的药痴大师,和即将奔赴险地的“影卫”。 前路未卜,凶险莫测。 但,唯有前行。 第429章 敬亲王冷笑 西夏。黑火教总坛深处。 这里已非先前玉瑶公主被软禁的外围木屋区域。而是真正深入鬼哭峡腹地,一片被巨大岩洞和人工开凿的殿堂所占据的幽暗空间。终年不见天日,唯有长明不熄的诡异灯火,将嶙峋的石壁和狰狞的神像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幽冥鬼域。 最深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殿。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药香。空气潮湿粘腻,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大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壁以某种暗红色的、非金非玉的奇异石材砌成,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符文。此刻,池中并非空空如也,而是盛满了浓稠的、暗红近黑的液体,如同凝固的血液,却又在缓缓流动、翻滚。池面不断冒出一个个粘稠的气泡,噗噗作响,炸开时,散发出更浓烈的血腥与甜香。 这便是“血池”。是敬亲王耗费无数心血、掠夺无数生灵,用以培育“鬼面蕈”的核心禁地。 血池上方,雾气氤氲。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沉浮,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哀嚎。池边,数名身着暗红绣诡异符文长袍的祭司,正围着血池,以某种古怪的韵律,低声吟唱着晦涩难懂的音节。他们的声音干涩沙哑,汇成一片,在这空旷幽暗的石殿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敬亲王百里赫,就站在血池旁不远处的一座高台上。他并未穿亲王常服,而是一身暗紫绣金边的宽大袍服,样式古朴诡异,介于法袍与王服之间。他负手而立,微微低着头,俯瞰着下方翻涌的血池,以及池边那些如同蝼蚁般忙碌的祭司。 他的脸色,在周围昏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神深陷,眼珠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幽冷的光芒。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带着一丝永恒的阴鸷与嘲弄。 一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高台下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低声禀报:“王爷,京城急报。” 百里赫没有回头,只伸出苍白瘦削、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的手。侍卫恭敬地将密信举过头顶。 他接过,拆开。就着旁边石壁上幽蓝色的磷火灯光,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内容,正是关于京城孩童失踪案发,宸王百里烨下令全城彻查,皇后震怒,朝野哗然,以及皇帝“病重”、太子“静养”、肃王“蛰伏”等相关情报。 看着看着,百里赫那永远向下抿着的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肌肉牵扯,形成一个极其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呵……”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刻骨的阴寒和讥诮,在这空旷的石殿中,竟压过了祭司们那诡异的吟唱声。 “材料……快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仿佛毒蛇吐信,钻入旁边侍立之人的耳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密信上移开,重新投向下方那翻涌的血池。池中暗红的液体,此刻似乎翻滚得更加剧烈,那些沉浮的扭曲影子,也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本王的……好皇兄,”百里赫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憎恨、渴望与残忍的复杂情绪,“你‘病’了这么久……也该,真的死了。” 他将密信随手丢入旁边一盏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灯盏中。信纸瞬间被点燃,化为飞灰,飘散在带着腥气的空气中。 “国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石殿。 血池边,吟唱声戛然而止。那些暗红袍服的祭司们停下动作,躬身退到一旁。一个身形佝偻、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沿着石阶,登上高台,来到百里赫身后三步处,停下。正是黑火教的国师。 “王爷。”国师的声音,从青铜面具后传出,嘶哑难听,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血池如何?”百里赫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血池。 “回王爷,”国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材料’陆续抵达,血池精华已近饱和。只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味‘引子’——‘帝王血脉’的浇灌。届时,血池圆满,阴气鼎盛,便可催发‘圣种’,令‘圣蕈’彻底成熟,蜕变为‘真形’!” “帝王血脉……”百里赫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幽光大盛,那狂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国师。那目光,冰冷,贪婪,又带着一种主宰他人生死的残酷。 “快了。”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的……好侄儿们,已经快要……自投罗网了。” 他踱了两步,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如同炼狱景象的血池,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阴毒:“京城已经乱了。本王的皇兄,眼看就要不行了。太子躲着,老二(百里烨)撑着,老八(百里肃)……想必已经迫不及待,要跳出来,替他的父皇和哥哥们‘分忧’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斗吧,争吧,杀吧。越是惨烈,鲜血越是滚烫,怨气越是深重……才越是,适合献祭。” 他再次看向国师,语气转为命令,不容置疑:“国师,可以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将‘圣殿’彻底清扫,所有阵法、符咒,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那些‘祭品’,也好好‘养’着,让他们保持最鲜活的状态。尤其是……‘帝王血脉’的承接者,务必要让他,保持在最‘清醒’,也最‘绝望’的时候。” “是,王爷。”国师躬身,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与百里赫如出一辙的狂热幽光,“属下即刻去办。‘圣殿’早已准备妥当,阵法符咒每日查验,绝无差错。那些‘祭品’……也已按照王爷吩咐,以秘法吊着性命,滋养神魂,确保届时魂魄之力最为充盈。至于‘帝王血脉’的承接者……” 国师顿了一下,声音更加嘶哑诡异:“已按王爷吩咐,寻得最佳人选。其生辰八字、命格气运,皆与王爷所谋契合。只待‘帝王血脉’浇灌,‘圣蕈’成熟,便可启动最终仪式,将其与‘圣蕈’合一,成为王爷最忠诚、最强大、永生不灭的‘圣卫’!” “很好。”百里赫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抹诡异的笑容再次浮现,“本王等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什么皇位,什么江山,不过凡夫俗子所争的俗物。本王要的,是超越凡俗的力量,是永生,是掌控生死轮回的无上权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亢奋,在这幽暗的石殿中回荡:“待‘圣蕈’成熟,待‘圣卫’诞生,本王将拥有横扫一切的力量!大周?西夏?北狄?西域?都将匍匐在本王的脚下!本王的皇兄,还有他那几个好儿子,他们汲汲营营争夺的,不过是本王早已看不上的残羹冷炙!他们的血,他们的魂,将成为本王踏上神坛的最后阶梯!” 他猛地一挥袍袖,指向那翻涌的血池,厉声道:“去!给本王准备好!用最盛大的仪式,迎接‘帝王血脉’的到来!本王的皇兄,还有本王的侄儿们……他们,都该为吾之大业,献上他们最珍贵的一切了!哈哈,哈哈哈……” 低沉而疯狂的笑声,在石殿中回荡,与血池翻滚的咕嘟声、磷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画卷。 国师深深躬身,然后无声退下,去执行他那疯狂主人的命令了。 百里赫独自站在高台上,依旧在笑。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一种令人牙酸的、阴冷的呢喃: “皇兄啊皇兄,你抢了本应属于我的皇位,将我流放这苦寒之地……你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你的子孙血脉,会成为我登上神坛的祭品?” “太子……宸王……肃王……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本王的‘好侄儿’们,你们争吧,抢吧。最好,斗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这样,你们的血,才会更热,你们的魂,才会更怨,更适合……滋养本王的‘圣蕈’。” “快了,就快了……这腐朽的尘世,该换一片天了。而本王,将是那天上,唯一的神只!”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翻腾的血池,拥抱那即将到来的、由至亲血脉浇灌而出的“新生”。暗紫色的袍袖在幽绿的磷火映照下,如同恶魔展开的翅膀。 石殿中,祭司们重新开始了那诡异低沉的吟唱。血池翻滚得更急了。甜腻腐朽的气息,弥漫每一寸空气。 一场以骨肉至亲为祭品,以天下苍生为棋局的,最疯狂、最邪恶的仪式,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第430章 皇后孕吐 坤宁宫。晨。 深秋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皇后正由宫女伺候着用早膳。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上,摆着十几样精致小菜,并一碗熬得金黄的碧粳米粥,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色香味俱佳。 皇后却没什么胃口。自前些日子,凤南衣诊出那“惊喜”之后,她便一直小心翼翼,强撑着处理宫务,应对朝局。身体里的变化,初时细微,尚可忽略。可这几日,反应却突然明显起来。 此刻,她刚拿起银箸,夹了一小筷清淡的笋丝,还未送入口中,鼻端忽然闻到那碟水晶虾饺飘来的、极其细微的虾腥气。其实那虾饺极为新鲜,并无腥味,可不知怎的,落在她此刻异常敏锐的嗅觉里,却成了一股难以忍受的、直冲脑门的腥气。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唔……”皇后脸色一白,猛地放下银箸,以帕掩口,侧过身,强自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 “娘娘?”近身伺候的大宫女春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抚背,“您怎么了?可是这膳食不合胃口?奴婢让他们撤下去重做。” 皇后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开口,那股恶心感更甚,喉头一阵发紧,竟忍不住干呕了两声。虽未吐出什么,但已是面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传太医!”春兰急了,转头就要吩咐。 “不必!”皇后强忍着不适,出声制止,声音有些虚软,“只是……只是昨夜没睡好,晨起有些脾胃不和,闻着油腻了。撤下去吧,本宫喝点清粥即可。” 春兰将信将疑,但见皇后神色坚决,只得挥手让伺候用膳的宫女将桌上的菜肴,尤其是那几样荤腥和点心,迅速撤下,只留下那碗碧粳米粥和一碟最清淡的酱菜。 皇后勉强喝了两口粥,那米香原本是她素日所爱,此刻入口,却只觉得寡淡无味,甚至隐隐又有些反胃。她不敢再吃,放下调羹,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闭目养神。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羹,从侧殿进来。正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自皇后幼时便在身边伺候的崔嬷嬷。她是皇后的乳母,更是心腹中的心腹,宫务繁琐,皇后多有依仗。 崔嬷嬷一进来,便看到皇后脸色不佳,倚在那里,春兰正一脸担忧地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桌上早膳几乎未动。 “娘娘这是怎么了?”崔嬷嬷将燕窝羹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近前来,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皇后的脸色,“脸色这般不好,可是凤体违和?老奴去请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吧?”说着,就要转身。 “嬷嬷,”皇后睁开眼,声音依旧有些无力,但语气放缓,“不必兴师动众。就是晨起有些不舒服,许是近来事多,累了,脾胃有些失调。歇歇就好。” 崔嬷嬷脚步顿住,回过头,那双看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在皇后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几乎原封不动撤下的早膳,尤其是那几乎没动过的水晶虾饺。她是过来人,生养过,也伺候过先帝的嫔妃生产。皇后这症状,这神态,还有这刻意掩饰的样子……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她心中闪过。但随即,她又强行按捺下去。不会的,陛下“病重”已久,且皇后与陛下……这些年,帝后关系如何,她最清楚不过。怎么可能? 可皇后这反应……又着实透着蹊跷。只是脾胃不和?闻不得油腻?皇后平日虽不重口腹之欲,却也绝非如此娇气。 崔嬷嬷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缓声道:“娘娘凤体要紧,便是脾胃不和,也当让太医瞧瞧,开些温和调理的方子才是。老奴看您这脸色,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不若……请凤姑娘来看看?她医术好,又是女子,更为便宜。”她特意提了凤南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皇后的反应。 皇后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凤姑娘如今协助宸王处理宫外孩童失踪案,已是忙得脚不沾地,本宫这点小恙,何必再去烦扰她。罢了,嬷嬷既担心,便去太医院,请个妥帖的太医,开些温和健脾的药膳方子便是。只是莫要声张,免得前朝后宫无端揣测。” 她这话,合情合理。既拒绝了凤南衣,又同意看太医,只是要求低调。但听在崔嬷嬷耳中,那瞬间的眼神闪烁,和强调“莫要声张”,却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 “是,老奴明白。”崔嬷嬷压下心头越发浓重的疑虑,躬身应下,不再多言。但她心中,已暗暗记下。皇后这“脾胃不和”,恐怕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日,皇后这“脾胃不和”的症状,时好时坏,但总在晨起用膳时,或是闻到某些特定气味时,发作得最为明显。虽有凤南衣之前开的、说是调理气血、安神健脾的丸药暗中服用,能稍作缓解,但孕吐反应乃天理自然,又岂是药物能完全抑制?皇后只能强忍,在人前越发谨慎,饮食也越发清淡,甚至刻意避开众人用膳。 然而,坤宁宫虽如铁桶,毕竟人多眼杂。皇后凤体违和,虽对外说是“劳累过度,脾胃失调”,但一些细微之处,却难以完全掩盖。 这日午后,皇后小憩醒来,又觉有些反胃,让春兰取了梅子来压一压。正含了一颗在口中,外间传来低声禀报,说是李嫔前来请安。 皇后微微蹙眉。李嫔近来倒是殷勤,时常来请安说话。她此刻精神不济,本不想见,但想了想,还是宣了。 李嫔进来,行礼问安,姿态恭谨。她年纪不过双十,生得娇媚可人,是近年颇得圣心的一位,虽只是嫔位,但恩宠不少。此刻她穿着一身水红色宫装,更衬得肤白如雪,巧笑嫣然。 “皇后娘娘凤体可大安了?听闻娘娘近日脾胃不适,妾身心中着实挂念,特意炖了一盅山药茯苓乳鸽汤,最是温和滋补,健脾养胃,特来献给娘娘。”李嫔声音娇柔,示意身后宫女将一个精致的食盒呈上。 春兰上前接过,打开查验。汤盅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苦和乳鸽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本是极滋补的好汤。可那气味窜入皇后鼻中,却瞬间勾起强烈的恶心。她脸色一白,猛地以帕掩口,侧过头,强忍着没有当场失态,但喉间压抑的闷哼和瞬间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她的不适。 “娘娘!”春兰惊呼,连忙盖上盖子,将食盒拿开。 李嫔也吓了一跳,连忙告罪:“妾身该死!可是这汤气味冲撞了娘娘?妾身……” “无妨……”皇后勉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摆摆手,声音有些虚浮,“本宫……只是闻不得这油腻药气。李嫔有心了,汤……本宫心领,你先拿回去吧。” 李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惶恐,连连请罪,又说了好些关切的话,见皇后确实精神不济,这才告退离去。 出了坤宁宫正殿,李嫔脸上那娇柔担忧的神色便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她扶着宫女的手,慢慢往回走,状似无意地对身边心腹宫女低声道:“皇后娘娘这病,瞧着倒不像是寻常的脾胃不和。本宫娘家嫂子有孕时,也是闻不得油腻荤腥,动不动就恶心反胃……” 那心腹宫女会意,低声道:“主子说的是。奴婢刚才瞧着,皇后娘娘那反应,确是有些像……而且,奴婢听说,这几日娘娘小厨房里,常备着新鲜梅子、酸杏干之类开胃之物,膳食也越发清淡,几乎不见荤腥。” 李嫔脚步微顿,眼中光芒闪动,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中,却已翻腾起来。 回到自己宫中,李嫔立刻唤来另一个更为机灵、且与坤宁宫一个负责茶水的粗使宫女有点远房亲戚关系的贴身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又赏下几样不算起眼但颇实用的首饰。 那宫女领命,悄悄去了。 不过两三日,消息便递了回来。虽未敢窥探皇后寝殿隐秘,但那粗使宫女在茶水房,倒也听到些零碎言语。比如,皇后娘娘近日尤不喜鱼腥,连鲜虾制成的点心也撤了下去;比如,娘娘晨起漱口时,偶尔会传出轻微的干呕声,虽极力压抑;再比如,崔嬷嬷私下里吩咐小厨房,要多备些清爽开胃的酸口小菜,且近日娘娘的贴身衣物,似乎都由春兰亲自清洗,不假他人之手…… 这些消息,琐碎,零散。单独看,或许只是皇后凤体违和,口味改变。但联系在一起,尤其是联想到皇后之前突然“劳累过度”静养,以及陛下“病重”前那段时间,帝后之间似乎……李嫔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反常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皇后她……该不会是……有害喜之兆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既惊且疑,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寒意交织。若真如此……这后宫,不,这整个朝局,恐怕都要天翻地覆了! 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微微发白。此事,关系太大。她不敢妄断,更不敢声张。但……或许,可以设法,再探一探? 坤宁宫内,皇后倚在软榻上,小口啜饮着春兰端来的、不含任何药材的清淡果茶,压下心头残留的不适。她并不知道,自己极力掩饰的孕吐反应,已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漾开了一圈圈隐秘的涟漪。而这涟漪,正被一双暗中窥探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 凤南衣的“脾胃不和”之说,能瞒过外人,能安抚朝臣,却难以完全瞒过宫中这些心思敏锐、尤其是对“子嗣”二字异常敏感的女人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第431章 李嫔毒计 夜深。肃王府,密室。 烛火昏黄,将肃王百里肃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狰狞。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踱步,眉头紧锁,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阴鸷。 “哗啦——”一声脆响,是茶盏被他扫落在地,碎片和冷茶溅了一地。伺候的内侍早已被他屏退,此刻室内,只有母子二人。 “没用的东西!一群废物!”百里肃低吼,声音压抑着怒火,“京畿大营那边,还是不肯松口?徐文谦那老匹夫,油盐不进!太子那边,更是铁桶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老东西(皇帝)眼看着就不行了,那位置就在眼前,本王却只能干看着!” 他口中的“老东西”,自然是如今“病重”的皇帝。敬亲王的“长生”阴谋,他或许不知细节,但皇帝命不久矣,却是他多方探查、结合种种迹象得出的判断。这是他等待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偏偏,太子占着大义名分,有徐文谦和部分朝臣支持,稳坐东宫。宸王百里烨,竟得了皇后首肯,“代父理政”,占据了乾元殿,手握批红之权,名正言顺地处理朝政,势力也在迅速扩张。 而他,堂堂肃亲王,手握部分兵权,在朝中也有一批拥趸,却仿佛被无形的墙挡着,使不上力,插不进手。这种有力无处使,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皇儿,稍安勿躁。”一个柔和却带着几分冷意的女声响起。说话的是坐在一旁黄花梨木圈椅中的李嫔。她已换了常服,卸了钗环,但依旧容色娇艳,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日面对皇帝时的温顺娇媚,只剩下精明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是肃王生母,虽只是嫔位,但因育有皇子,且圣眷曾浓,在宫中自有根基。今夜,她是借口为太后祈福出宫进香,才得以秘密来到肃王府。 “稍安勿躁?”百里肃猛地转身,瞪着李嫔,眼中血丝隐现,“母妃,你让儿臣如何能安?那百里烨,一个宫女所出的贱种,如今却坐在乾元殿里,代行皇权!太子躲在东宫装病,谁知道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水!老八(敬亲王)远在西域,暂且不提。可那位置,只有一个!再等下去,等百里烨把持了朝政,等太子‘病愈’出来收拾残局,还有儿臣什么事?!” 李嫔看着儿子暴躁的模样,心中也是又急又怒。她何尝不急?儿子若不能登上大宝,她这辈子就是个太嫔,在深宫里熬日子,看人脸色。只有儿子成了皇帝,她才是太后,才能真正扬眉吐气,享尽荣华。 “急有用吗?”李嫔沉下脸,声音也冷了几分,“吼两句,砸个杯子,皇位就能到你手里了?坐下!” 到底是生母,积威犹在。百里肃喘着粗气,重重坐回椅中,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李嫔缓了缓语气,道:“京畿大营徐文谦,是太子的人,自然难动。但你也别忘了,你手里也有兵。五城兵马司,巡防营,还有你舅舅在九门提督衙门的人……这些,都是你的底气。太子有东宫卫率,你有王府亲卫,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百里烨现在占着乾元殿,占着大义名分!”百里肃恨声道,“皇后那女人,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将批红之权给了他!有她在后宫坐镇,那些文官,那些骑墙派,至少明面上不敢公然反对他!我们若贸然动手,就是谋逆!” 提到皇后,李嫔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皇后……哼,这位中宫娘娘,近来可是‘凤体违和’得厉害啊。” 百里肃闻言,看向李嫔:“母妃的意思是?” 李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我近日,得了些消息。坤宁宫那边,有些不太对劲。” “不对劲?”百里肃皱眉,“她能有什么不对劲?不就是装模作样,帮着百里烨稳住朝局么?” “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李嫔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坤宁宫上下,如今口风极紧,只说皇后是积劳成疾,脾胃不和。可据我安排在那边的人回报,皇后娘娘近日,闻不得半点荤腥油腻,尤其不喜鱼虾。晨起时常干呕,饮食嗜酸,贴身衣物都由心腹宫女亲自浆洗,不假他人之手……” 她每说一句,百里肃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他是男子,对妇人孕事并不熟悉,但并非一无所知。尤其是李嫔最后那句“贴身衣物由心腹亲自浆洗”,这通常是后宫妃嫔有孕初期,为防泄露消息才有的举动。 “母妃,你是说……”百里肃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嫔,“皇后她……有可能……有孕了?!” “十有八九。”李嫔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虽未亲眼证实,但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个可能。你父皇‘病重’前那段时间,确曾留宿过坤宁宫几次。若真是那时有的……算算时日,倒也吻合。” “这怎么可能?!”百里肃霍然起身,脸上肌肉抽搐,显得格外狰狞,“父皇……父皇都那样了!皇后她……她怎么敢?!就算有了,也必然是百里烨那贱种为了巩固权势,弄出来的野……” “住口!”李嫔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这种话,心里想想可以,绝不能说出口!无凭无据,便是诛心之论,传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百里肃被喝止,胸中怒气却更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嫔见他冷静了些,才继续道:“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只要皇后生下他,是男是女暂且不论,只要是嫡出,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如今陛下‘病重’,若此时皇后诞下嫡子,你想想,朝臣会如何想?天下人会如何看?到时候,太子也好,百里烨也罢,甚至是你,还有什么资格去争那个位置?这嫡子,便是皇后和百里烨手中,最名正言顺、也最无可撼动的王牌!” 她的话,如同冰锥,一字字扎进百里肃心里。是啊,若皇后真的生下皇子,那就是嫡子!是皇帝“病重”期间,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只要皇后咬定是龙种,谁又能证明不是?到时候,百里烨完全可以凭借“辅佐幼弟”之名,继续把持朝政,甚至……将来更进一步!而他百里肃,将永远失去问鼎大位的机会! “不行!绝对不行!”百里肃低吼,眼中杀机毕露,“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没错。”李嫔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冰,“这个孩子,绝不能留。必须在他出生之前,就让他‘意外’消失。” 百里肃喘着粗气,看向李嫔:“母妃有何良策?皇后身边守得铁桶一般,又有凤南衣那贱人照看,如何下手?” 李嫔眼中闪过一抹狠毒与算计:“硬来自然不行。下毒,刺杀,都太明显,容易引火烧身。我们要的,是‘意外’。一个皇后自己不小心,导致龙胎不保的‘意外’。” “意外?” “对。”李嫔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皇后如今‘脾胃不和’,每日饮食汤药,皆由坤宁宫小厨房专门烹制,经手人不多,但并非毫无破绽。我宫中,有一个老嬷嬷,早年家中便是开药铺的,颇懂些药理。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如今就在坤宁宫小厨房做帮厨,负责清洗食材。” 百里肃眼睛一亮:“母妃是说……” “皇后如今害喜,饮食清淡,尤喜酸口。我们可以在她日常饮用的果茶、或者开胃的酸梅汤中,加入一点‘东西’。”李嫔的声音平静,却说着最恶毒的话,“不用剧毒,那样容易被察觉。用一些药性温和、但孕妇绝对忌服的药材,比如藏红花、麝香之类,但分量要极少极少,混在其他药材或者食材中,一次两次,绝看不出问题,甚至太医请脉,也未必能把得出来。但日积月累,这些药物慢慢侵入母体,便会导致胎气不稳,最终……‘意外’小产。到那时,只会是皇后自己体弱,保不住龙胎,怨不得旁人。” 百里肃听得心中发寒,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和狠厉。这计策,阴毒,却有效,且不易察觉。就算事后追究,最多查到小厨房帮厨不小心混入了忌口的食材,打杀几个奴才了事,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好!就这么办!”百里肃一口答应,但随即又道,“只是,那药材……” “药材我自有办法弄来,都是宫外来的干净东西,查不到源头。至于如何让那帮厨听话……”李嫔冷笑一声,“她那老子娘和弟弟,都在京城。给她点甜头,再拿她家人性命稍作提点,不怕她不就范。况且,只是让她在清洗酸梅或者泡制果茶时,将一点‘特别’的药粉洒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事发,她也可推说是不认识,不小心弄混了。” 百里肃点头,脸上露出狠绝之色:“此事宜早不宜迟!必须在老东西……在父皇‘驾崩’之前,了结此事!绝不能让那个野种有出生的机会!” “放心,为娘省得。”李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皇儿,你且在宫外稳住。京畿大营那边,继续想办法拉拢,就算拉不过来,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朝中那些墙头草,该许的好处,尽管许出去。宫里的事……有为娘在。”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狠毒。 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密谋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如同暗中蛰伏、伺机而动的毒兽。 一场针对皇后腹中尚未完全确定的胎儿、阴险而隐秘的毒计,就此悄然展开。 第432章 凤南衣破局 坤宁宫小厨房的帮厨宫女翠儿,最近走路都带风。 她原本只是个负责清洗果蔬、做些粗使活计的末等宫女,在坤宁宫这贵人扎堆的地方,毫不起眼。可就在几天前,李嫔娘娘身边的金嬷嬷,私下找到了她。 金嬷嬷是李嫔的心腹,在宫里颇有脸面。她找翠儿,是“叙旧”。叙的是翠儿那在宫外开过小药铺的老子娘,和金嬷嬷娘家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关系。 叙旧是假,威逼利诱是真。 一包沉甸甸的银锭子,塞进了翠儿手里。接着,是她老子娘和弟弟如今的住处,被人“不经意”地说了出来。话里话外,透着关心,也透着寒意。 最后,金嬷嬷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包,指甲盖大小。打开,里面是些淡红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粉末。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一点开胃健脾的药材,磨成了粉。”金嬷嬷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眼神却像钩子,“皇后娘娘近日脾胃不和,胃口不佳。你每日负责清洗酸梅、山楂那些开胃的果子,趁人不注意,把这粉末,稍稍洒那么一点进去,混在水里,化开。让娘娘开开胃,也是你的孝心。” 翠儿不傻。在宫里待久了,什么腌臜事没听过?这不明不白的粉末,让她往皇后娘娘的吃食里加?她手抖得厉害,脸都白了。 “嬷嬷,这……这不合规矩……奴婢不敢……”她声音发颤。 “规矩?”金嬷嬷笑容淡了,眼神冷下来,“你老子娘和你弟弟,如今在城西槐树胡同第三家,赁了间小屋子住着吧?你弟弟前些日子,是不是在赌坊欠了点银子?啧,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告到内务府,你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你一家老小,可都指着你这点月例银子过活呢。” 翠儿腿一软,差点跪下。弟弟赌钱的事,她瞒得死死地,金嬷嬷怎么会知道? “放心,就是一点开胃的药粉,吃不死人。”金嬷嬷又放缓了语气,将银锭子往她手里按了按,“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李嫔娘娘也会记得你的好,将来少不了你的前程。可若是办砸了,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让翠儿如坠冰窟。 她没得选。银子和家人的命,捏在别人手里。她只能抖着手,接过了那包粉末。 接下来的几天,翠儿像活在油锅里。每次清洗那些特意为皇后准备的、最新鲜的酸梅和山楂时,她的手心就冒汗。趁旁人不注意,用指尖沾上一点点,飞快地弹进水里。那粉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混在酸酸的果子香气里,根本闻不出来。 看着那些被“加料”的果子,被制成蜜饯,或者泡成酸梅汤,送到皇后娘娘面前,翠儿的心就揪成一团。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皇后娘娘腹痛流血的模样,还有崔嬷嬷那冰冷的眼神。 她怕。怕得要死。可更不敢说。 她不知道,她这点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早就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凤南衣对皇后这一胎,看得比什么都重。自诊出喜脉,她便将皇后身边的饮食、药物、起居,全都暗暗梳理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坤宁宫上下,明里暗里,都有她布下的眼睛。不求掌控所有,但求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翠儿的异常,很快就被报了上来。一个原本胆小怯懦的粗使宫女,突然得了李嫔身边嬷嬷的“关照”?还私下接触,塞了银子?紧接着,就在清洗皇后专用食材时,神情紧张,小动作不断? 凤南衣几乎立刻断定,有问题。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吩咐盯紧翠儿,尤其是她经手的、要送入皇后口中的任何东西。 这日,翠儿又颤抖着手指,将最后一点粉末弹入浸泡酸梅的清水里。她刚做完,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准备将水倒掉,换上干净的清水再清洗一遍果子——这是她自以为的掩饰。 “翠儿姑娘,忙呢?”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只见凤南衣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厨房的门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看着她。凤南衣身后,还跟着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春兰,以及两个面生的、但眼神锐利的嬷嬷。 “凤、凤姑娘……”翠儿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脸白得像纸。 “起来说话。”凤南衣走进来,目光扫过那盆泡着酸梅的清水,又落在翠儿那还没来得及擦干、还沾着些许淡红色细微粉末的指尖上。 “这盆水,看着有些浑浊。皇后娘娘用的东西,最是要干净。”凤南衣说着,对身后一个嬷嬷示意。 那嬷嬷上前,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银针并无变化。但嬷嬷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透明液体滴入水中,轻轻一晃。清水依旧清澈,但若仔细看,水面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膜。 凤南衣眼神一冷。这不是寻常毒物,银针试不出。但遇油脂会显色,是某些特殊药材的特性,尤其是……一些孕妇绝对碰不得的活血破淤之药! “翠儿,”凤南衣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水,你方才加了什么?” “没、没加什么!就是……就是寻常的清水!”翠儿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是吗?”凤南衣对春兰使了个眼色。 春兰会意,立刻带人将翠儿住的偏僻小屋搜了一遍。很快,在一个墙砖的缝隙里,找到了那个还没用完的、用油纸包着的淡红色粉末。一同找到的,还有那包沉甸甸的、李嫔宫中标记的银锭子。 人赃并获。 小厨房被清场。只剩下凤南衣、春兰、两个嬷嬷,以及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翠儿。 证据摆在面前,翠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等用刑,便涕泪横流地全招了。李嫔身边的金嬷嬷如何找到她,如何以家人性命和银子威胁利诱,让她每日在清洗皇后娘娘用的开胃果品时,加入这“开胃药粉”…… “凤姑娘饶命!春兰姐姐饶命!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奴婢不敢害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金嬷嬷说只是开胃的药粉……奴婢真的不知道啊!”翠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砰砰磕头,额前很快见了血。 凤南衣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是怒火中烧。李嫔!果然是李嫔!为了儿子的皇位,竟敢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谋害皇后腹中龙裔!用的还是这种日积月累、不易察觉的慢性药物,其心可诛! 但愤怒之后,是冷静。现在撕破脸,拿下翠儿,逼她指证李嫔?李嫔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崔嬷嬷个人所为,甚至反咬一口,说翠儿诬陷。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动不了一个有皇子的嫔妃,反而会打草惊蛇。 不能硬来。 凤南衣眸光闪动,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她走到那包淡红色粉末前,小心地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混合研磨而成,用量极微,短期无害,长期服用,必致孕妇小产。 “翠儿,”凤南衣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想活命吗?想你家人平安吗?” 翠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拼命点头。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凤南衣缓缓道,“李嫔和崔嬷嬷问起,你就说,一切照旧,药粉每日都加了,皇后娘娘并无异常。这包东西,我拿走。以后,你依旧每日往水里加‘药粉’。” 翠儿愣住,不明所以。 凤南衣对身后另一个嬷嬷点了点头。那嬷嬷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浅褐色、带着清香的粉末。 “这是真正的、开胃健脾、安神养胎的药粉。从今日起,你加这个。”凤南衣将油纸包递给翠儿,盯着她的眼睛,“记住了,你只是在加‘开胃的药粉’,是李嫔娘娘‘体恤’皇后娘娘,特意赏的。明白吗?” 翠儿看看那安胎药粉,又看看凤南衣冰冷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将计就计!她忙不迭地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明白!一定照做!一定不敢误事!” “很好。”凤南衣将原先那包毒药粉小心收好,这是证据。“你的家人,我会派人暗中看顾,保他们无恙。但若你敢有半点异心,或是走漏风声……”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翠儿打了个哆嗦。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听话!谢凤姑娘不杀之恩!谢凤姑娘!”翠儿又是一通磕头。 凤南衣不再看她,对春兰和两个嬷嬷吩咐:“将她带下去,找个僻静屋子看起来,就说我见她做事还算伶俐,调她到旁边做些杂事。饮食起居,你们亲自经手,不许她与外人接触,更不许传递消息。每日‘加药’时,由你们‘陪同’。” “是,姑娘放心。”春兰和两个嬷嬷都是皇后心腹,自然知道利害,肃然应下。 处理完翠儿,凤南衣拿着那包真正的毒药粉,回到自己在宫中的临时居所。她关上门,仔细检查。药粉配制得颇为精妙,若非她精通药理,寻常太医恐怕难以在皇后日常饮食中察觉异常。李嫔背后,必有懂医理之人。 她将药粉重新包好,又写了一封短信,寥寥数语,将李嫔指使宫女在皇后饮食中下慢性堕胎药之事说明,并附上自己的判断和将计就计之策。然后,她唤来一名绝对可靠、专为她和百里烨传递消息的暗卫。 “将这个,亲手交给王爷。务必小心,不得有误。”凤南衣将信和药粉递出,神色凝重。 “属下明白。”暗卫接过,贴身藏好,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凤南衣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未落下。李嫔出手了,这只是开始。皇后有孕的消息,看来是瞒不住了,至少在后宫部分人眼中,已是心照不宣。接下来的日子,坤宁宫将步步惊心。 但她不会让李嫔得逞。既然对方想用阴招,那便将计就计,让其自食恶果。毒药换安胎药,既能保皇后龙胎无恙,又能让李嫔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而真正的证据,已送到百里烨手中。如何利用这份证据,何时发难,便要看前朝局势的演变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后宫之争,从来不只是女人的战场。李嫔的手伸向皇后的肚子,便是将最致命的把柄,递到了百里烨的手上。 凤南衣走到窗边,望向乾元殿的方向。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第433章 百里烨收网 夜。宸王府。书房。 灯烛只燃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将百里烨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凤南衣遣暗卫送来的那封密信,以及那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淡红色粉末。 信很短。字迹是他熟悉的、带着一丝清隽锐气的笔锋。简明扼要,叙述了李嫔指使金嬷嬷(注:已按您要求,将李嫔心腹由“崔嬷嬷”改为“金嬷嬷”)收买坤宁宫粗使宫女翠儿,意图在皇后日常开胃果品中下慢性堕胎药。幸被凤南衣察觉,人赃并获。目前,已将毒药替换为安胎药,并将翠儿控制,将计就计。下药宫女翠儿已招供,证据确凿,请示如何处置。 百里烨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李嫔”和“慢性堕胎药”几个字上。眸色深沉,如寒潭古井,不起波澜,内里却似有冰刃在无声地刮擦。 好一个李嫔。好一个肃王。 为了那个位置,当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来。竟将毒手,伸向了中宫皇后,伸向了父皇可能遗存的唯一嫡系血脉。 他缓缓放下信纸,拿起那包药粉。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一股极淡的、混杂着几味药材的甜腥气。他虽不如凤南衣精通药理,但多年军旅,见识过不少边陲异术毒物,大致能判断,此物绝非善类,且配制颇为阴损。 怒火,在胸腔中升腾。但很快,被更冷的理智压下。 现在发作,不是时候。 拿下翠儿,逼出口供,人证物证俱在,看似铁证如山,足以将李嫔打入深渊。但,然后呢? 李嫔大可以推说不知情,是金嬷嬷胆大妄为,欺上瞒下。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栽赃陷害。一个心腹嬷嬷,一个粗使宫女的口供,在早有准备的狡辩和朝中可能存在的、为肃王说话的势力面前,未必能一击致命。最多,牺牲一个金嬷嬷,李嫔自请禁足,伤些皮毛。肃王,更是可以轻易撇清。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尤其,是在如今京城局势微妙,父皇“病重”,各方势力暗流汹涌的关头。 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仅仅满足于剪除李嫔这一条毒蛇的毒牙。 百里烨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冷静。他将药粉和信纸,锁入书案下一个隐秘的暗格。然后,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吹干,同样放入暗格。 “玄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前,单膝跪地。正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卫首领,玄一。 “王爷。” “两件事。”百里烨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立刻去查一个叫翠儿的宫女,她在宫外的家人,父母和弟弟,现居城西槐树胡同第三家。找到他们,暗中控制起来,保护也好,监控也罢,不许出任何差错,更不许任何人,尤其是李嫔或肃王的人接触他们。要快,要隐秘。” “是。”玄一毫无迟滞地应下。 “第二,”百里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李嫔宫中,除了那个金嬷嬷,还有哪些是她从娘家带进来的,或是绝对心腹的宫女太监,列一份详单给我。同时,我们安插在李嫔宫中,以及肃王府的人,能动用多少,在不起疑的前提下,能替换掉其中哪些关键位置?” 玄一略一思索,沉声道:“翠儿家人,属下亲自去办,天亮前必有消息。李嫔宫中,其心腹除金嬷嬷外,尚有贴身大宫女两人,小厨房管事太监一名,守夜太监两名,皆是其陪嫁或多年笼络。我们的人,可设法替换掉小厨房一名负责采买的杂役,以及守夜太监中的一人。肃王府内,可接触其书房外围洒扫两人,内院一名负责浆洗的婆子。再多,恐引警觉。” “够了。”百里烨点头,“就按你说的,立刻去安排。替换进去的人,首要任务不是探听消息,是确保李嫔宫中,再无第二人能接触到皇后娘娘的饮食。若有异常,立刻上报。其次,留意肃王府与李嫔宫中的任何异常联络,尤其是关于……坤宁宫动向的。” “属下明白。”玄一领命,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百里烨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烛火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神情莫测。 控制翠儿家人,是掐断李嫔可能灭口或要挟的后路,也是握在手中的一个人证把柄。替换李嫔宫中部分心腹,是加一道保险,确保皇后饮食无虞,同时也能监控李嫔后续动作。 但,这还不够。 李嫔敢对皇后下手,必然是得到了肃王的默许,甚至是指使。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让皇后“意外”小产这么简单。一个没有嫡子出生的皇后,对谁最有利?自然是觊觎大位、且有子傍身的肃王。 肃王,才是真正的主谋,是那条盘踞在侧、择人而噬的毒蛇。 仅仅打掉李嫔,伤不了肃王筋骨。他需要等待,需要更有力的时机,需要……让肃王自己跳出来。 百里烨眼中锐光一闪。一个更大、更周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李嫔和肃王,不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皇后腹中胎儿吗?好,那就让他们以为,他们的计划正在顺利实施。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得意,让他们以为,阻碍他们最大的障碍,正在被悄然清除。 等到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等到肃王按捺不住,想要趁“父皇驾崩”、“皇后失子”、朝局动荡之际,跳出来争夺大位,施展更大图谋时…… 才是他收网的时刻。 届时,翠儿是证人,药粉是物证,李嫔宫中替换的人手是眼线和内应,甚至可能抓到肃王与李嫔联络、策划阴谋的更直接证据。数罪并罚,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方能一举将李嫔、肃王及其党羽,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且,皇后“有孕”且“胎像稳固”的消息,眼下必须死死捂住。这不仅是保护皇后和龙胎,更是一步重要的棋。一个可能存在的、名正言顺的嫡子,本身就是悬在肃王、太子,甚至所有有心人头上的一把利剑。能让他们互相猜忌,能让他们自乱阵脚,也能……在关键时刻,引出更多隐藏的毒蛇。 “等。”百里烨低声自语,眼中寒芒如星,“等肃王自己,把手伸得更长,跳得更高。” 他需要耐心。需要将京城的网,布得更严密些。需要前朝后宫,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翠儿的家人,在城西槐树胡同的破旧小院里,被“恰好”路过的、热心肠的“邻居”暗中看顾了起来,衣食无忧,但也失去了随意离开和与外界联络的自由。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亦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 李嫔宫中,小厨房那个负责每日外出采买蔬菜鲜果的杂役,“不慎”扭伤了脚,告假回家休养。顶替他的是个手脚更麻利、嘴巴更严实的新人。守夜的太监里,有一个“突发急病”,被挪出去休养,换上了另一个沉默寡言、但耳力极佳的生面孔。 坤宁宫里,皇后依旧“脾胃不和”,饮食清淡。翠儿每日“兢兢业业”地在春兰或崔嬷嬷的“陪同”下,清洗酸梅山楂,并“偷偷”洒上“药粉”。只是那药粉,早已被换成了真正的安胎健脾之物。皇后的孕吐反应,在凤南衣的调理和安胎药膳的暗中滋补下,渐渐缓和,气色甚至比之前更好了些。只是她越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宫务,几乎不见外人。 李嫔那边,得了金嬷嬷“一切顺利,皇后近日呕吐似乎更频繁了些,精神也略有不济”的回报,心中窃喜。只道是那慢性药物开始起作用了。她催促金嬷嬷,让翠儿加大些“药量”,务必在陛下“大行”之前,将事情办妥。同时,她与肃王府的联络,也更加频繁隐秘。肃王得到消息,也是精神大振,加紧联络朝臣,笼络武将,只等“时机”到来。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某些密谈的内容,都已通过某些“不起眼”的渠道,点滴不漏地汇入宸王府的书案。 百里烨稳坐钓鱼台。白日,他在乾元殿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与阁老们商议国事,应对北狄边境的摩擦,安抚各地灾情,稳而不乱,条理分明,渐渐在朝臣中树立起“沉稳干练、堪当大任”的摄政王形象。夜晚,他梳理各方线报,调整布局,将京城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网已撒下,只待猎物撞入。 而猎物,正自以为隐蔽地,朝着陷阱中心,一步步靠近。 乾元殿侧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百里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皇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的目光,锐利而沉静。 肃王,李嫔……你们的把戏,该收场了。 只是,收网的人,是我。 第434章 代王动摇 代王府,书房。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代王百里敦有些浮肿、满是愁容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眼神飘忽,没有焦点。 桌上摊开着一封信。是敬亲王百里赫,从西夏秘密送来的。信不长,措辞也算温和,但字里行间透着的意味,却让代王坐立不安。 信上说了三件事。其一,西夏之事进展顺利,“大业”可期,让代王安心。其二,京城之事,务必谨慎,一切以“稳”字为先,切勿轻举妄动,尤其不可在皇帝“驾崩”前,有大动作,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大局。其三,叮嘱代王约束好安郡王百里稷,令其收敛锋芒,静待时机。 时机,时机,又是时机!代王心里一阵烦躁。敬亲王远在西夏,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说什么“静待时机”。可他在京城!每日看着乾元殿里百里烨那小子代替皇帝批阅奏章,发号施令;看着太子虽然闭门不出,但东宫依旧稳如泰山;看着肃王上蹿下跳,四处联络,野心几乎写在脸上……他能静得下来吗? 那个位置,曾经离他那么近。他是皇长子!虽然母妃出身不高,自己也才干平庸,不得父皇喜爱,可“长”这个字,在皇室就是一块招牌,一个念想。父皇登基时,他也曾暗暗期盼过。后来,希望渐渐灭了。他认命了,做个富贵闲王,也挺好。 可敬亲王找到了他。告诉他,他还有机会。告诉他,他们可以联手,做一番大事。告诉他,事成之后,他至少是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欲望的火苗,被重新点燃。这些年,他战战兢兢,又满怀期待地配合着敬亲王。提供消息,打探朝局,暗中疏通关系,甚至默许安郡王(他以为的“儿子”)参与那些危险的谋划。他就像走在悬崖边上,既害怕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又忍不住眺望对面可能存在的、至高无上的风景。 可现在,敬亲王让他“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皇帝真的死了,太子和宸王、肃王他们分出胜负,大局已定?那还有他什么事?他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父王。”书房门被推开,安郡王百里稷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腰佩玉带,眉宇间带着一贯的张扬与不耐,还有一丝隐隐的焦躁。 代王被惊醒,有些慌乱地想将桌上的信收起来,但百里稷已经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反手关上了门。 “是王叔的来信?”百里稷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封信,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 “嗯。”代王含糊地应了一声,将信折起,塞进袖中,“你王叔嘱咐,让我们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百里稷嗤笑一声,在代王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父王,还怎么静观?再观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语速加快:“肃王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京畿大营他插不进手,就在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里使劲。他母妃李嫔,在后宫也没闲着。我听说,坤宁宫那边,近来可是热闹得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代王一眼。 代王心头一跳:“坤宁宫?皇后怎么了?” “具体不清楚。”百里稷眼中闪过狡黠和狠厉,“但风声不太对。皇后‘病’了有些日子了,太医说是脾胃不和,可这病……病得有点蹊跷。我安排在宫里的人回报,李嫔最近和她那个金嬷嬷,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谋划什么。父王,您想想,若是皇后……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突然小产什么的……” “慎言!”代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发白,慌忙看向门口,生怕隔墙有耳,“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这里就我们父子二人,怕什么?”百里稷不以为然,反而更加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父王,您想想,如果皇后真的……那宫里可就只剩下太子、宸王,还有肃王了。太子躲在东宫,谁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宸王倒是风光,可他是‘代’政,名不正言不顺。肃王呢?上蹿下跳,可他也不是嫡出,母族势力也就那样。” “可要是皇后腹中龙种有个闪失,甚至……皇后本人也因‘伤心过度’而薨了,”百里稷眼中寒光闪烁,“那后宫无主,前朝必乱。太子和宸王,谁还有心思、有名分去管肃王?到时候,谁有兵,谁够狠,谁就能说了算!” 代王听得心惊肉跳,额头冒出冷汗:“稷儿,你……你是说,肃王他……敢对皇后下手?还要对太子和宸王……” “有什么不敢?”百里稷冷笑,“那个位置,从来都是踩着鲜血和白骨上去的。父王,您不会还指望,敬亲王从西夏带着天兵天将回来,把皇位拱手送到您面前吧?” 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腿,语气带着讥诮:“王叔远在西夏,鞭长莫及。他在等他的‘时机’,我们在京城,也得抓住我们的‘时机’。肃王已经准备动手了,他联络武将,结交朝臣,连他母妃都在后宫布局。我们呢?我们就干等着?等肃王成了事,他会记得我们的‘从龙之功’?别做梦了!到时候,第一个被他拿来开刀祭旗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叔王’!” 代王脸色变幻不定。百里稷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最敏感、最不安的地方。是啊,敬亲王是许了他好处。可敬亲王自己还在西夏,谁知道他那边顺不顺利?就算顺利,等他回来,京城早就变天了!肃王若是得势,岂能容得下他们这些知道太多秘密、又有野心的“自己人”?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代王的声音有些干涩。 百里稷见父亲动摇,眼中闪过喜色,立刻道:“我们不能干等。肃王要动,我们也不能闲着。他在明,我们在暗。他联络武将,我们也可以。他结交文臣,我们也可以。甚至,我们可以帮他一把,让他动得更快些,更早些。” “帮他?”代王不解。 “对,帮他。”百里稷笑容阴冷,“比如,把他准备对皇后、或者对太子、宸王下手的消息,‘不经意’地漏一点给该知道的人。比如,在他需要‘助力’的时候,暗中给他行个方便。又比如,在他和太子、宸王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代王已经懂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肃王先去冲锋陷阵,消耗太子和宸王的力量。他们暗中推波助澜,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背后捅肃王一刀,把肃王的“功劳”和“势力”接收过来。 “可是……你王叔的信里说,让我们切勿轻举妄动……”代王还是有些犹豫。敬亲王多年积威,他不敢违背。 “王叔王叔!父王,您才是这代王府的主人!是京城里堂堂的亲王!”百里稷有些急了,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敬亲王是厉害,可他再厉害,手也伸不进京城来!京城的事,现在是我们说了算!您甘心一辈子被他牵着鼻子走,做他的应声虫吗?” 他站起身,走到代王面前,弯下腰,盯着代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王,想想看。等肃王动手,京城大乱。等敬亲王从西夏回来,看到的会是什么?是一个两败俱伤、元气大伤的朝廷。到时候,您手握京城部分兵马,暗中掌控了不少朝臣,又有我从旁协助……这摄政王的位置,除了您,还有谁更有资格?甚至……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代王耳边。 摄政王……甚至,九五至尊…… 代王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挣扎、恐惧,还有越来越炽热的贪婪。敬亲王的叮嘱,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是啊,敬亲王再厉害,能隔着千山万水遥控京城吗?京城的机会,稍纵即逝。等敬亲王回来,一切尘埃落定,他百里敦,是继续做那个仰人鼻息的代王,还是成为执掌权柄的摄政王,甚至……更进一步? 风险很大。但可能的回报,更大。 他枯坐在亲王位子上太久了。他受够了平庸,受够了被忽视,受够了在兄弟和侄子们面前矮一头的感觉。 百里稷看出父亲的动摇,趁热打铁:“父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肃王先动了手,我们再想掺和进去,就晚了!到时候,别说分一杯羹,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事成之后,您就是摄政王!这大晟朝的权柄,有一半在您手中!总好过现在这般,仰人鼻息,担惊受怕!” 代王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这个野心勃勃、胆大妄为,却也最像年轻时的自己(或者说,像他渴望成为的自己)的“儿子”。 终于,他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好。” 就一个字。却代表了他最终的决定。 百里稷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但随即收敛,转为一种阴沉的兴奋:“父王英明!您放心,具体事宜,儿臣会小心安排。定不会让敬亲王察觉,也不会让肃王占了全部便宜。这京城的水,是该好好搅一搅了!” 代王看着他兴奋的背影,心中那点不安和愧疚,很快被膨胀的野心和憧憬所淹没。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摄政王朝服,站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 他忘记了敬亲王的警告,忘记了潜在的凶险。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了。京城的风云,他也要分一杯羹。 而他和安郡王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几道隐秘的目光,正从代王府外不同的角落,注视着这里。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正通过特殊的渠道,流向城市的另一端,流进宸王府那间灯火常明的书房。 网,在收紧。猎物,又多了一只。 第435章 太子暗算 第435章太子暗算 东宫,密室。 这里比外面任何一间宫殿都要安静。没有焚香,没有灯火通明,只有角落里一盏孤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百里弘,曾经的太子,如今东宫事实上的“幽居者”,正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沉静,幽深,不见底。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灰衣,普通相貌,丢进人堆里立刻找不到的那种。这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还能完全信任、且有能力在宫中行走而不引人注目的人,叫灰鹞。 灰鹞刚刚禀报完。关于李嫔宫中金嬷嬷的异常走动,关于坤宁宫小厨房那个叫翠儿的宫女的家人被暗中控制,关于李嫔和肃王之间近来愈发频繁的隐秘联系,以及,一个最大胆的猜测——李嫔,可能要对皇后不利,目标,极可能是皇后那尚未公开、但已隐约在核心圈子里流传的“身孕”。 密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百里弘的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极缓、极轻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没有丝毫紊乱。他在思考。 灰鹞垂手肃立,如同真正的灰鹞,没有呼吸,没有存在感,等待着主人的决断。 半晌,百里弘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灰鹞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很清晰。 “七分。”灰鹞灰鹞回答得言简意赅,“金嬷嬷接触翠儿,银钱往来,家人被控,俱是事实。李嫔与肃王近期联络异常频繁,亦是事实。翠儿在坤宁宫小厨房的职司,恰好能接触皇后日常开胃食材。种种巧合串联,指向明确。虽无下毒实证,但意图不良,昭然若揭。” 百里弘微微颔首。灰鹞的判断,他很信任。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历经数次清洗动荡依然留存下来的心腹,别的本事或许不算顶尖,但于情报的收集、整合、推断上,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李嫔要对皇后下手。用的是阴损的、不易察觉的慢性手段。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肃王。为了铲除皇后腹中那个可能存在的、名正言顺的嫡子,为肃王扫清障碍。 好手段。也好大的胆子。 百里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是对李嫔和肃王母子野心的嘲弄,也是对这皇宫里永无休止的倾轧与算计的嘲弄。 “殿下,”灰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若皇后娘娘……真的诞下嫡子,对您……”后面的话,他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一个健康、嫡出的皇子,对任何一位非嫡出的、甚至地位已岌岌可危的太子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胁。 百里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却让灰鹞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 “正因如此,”百里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才更要保。” 灰鹞一怔,不解地抬起头。 “其一,”百里弘伸出食指,“卖个人情给凤南衣,还有……百里烨。” 他顿了顿,提到“百里烨”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凤南衣视皇后如姐,必全力保她。百里烨如今摄政,与皇后利益一致,亦不会坐视。本宫将消息递过去,便是示好。让他们欠本宫一个人情。这情分,眼下或许无用,将来,未必用不上。”他看得清楚,凤南衣和百里烨,如今是绑在一起的。皇后的安危,关乎百里烨摄政的“名分”是否稳固。这消息,对他们至关重要。 “其二,”他又伸出一指,“皇后若在后宫出事,无论成与不成,都将是滔天大祸。父皇……即便‘病重’,也绝容不下有人谋害中宫,残害皇嗣。一旦彻查,后宫必是一场腥风血雨。李嫔、肃王,固然难逃干系,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会拔出萝卜带出多少泥?本宫如今在东宫,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这等时候,后宫大乱,对本宫有弊无利。” 灰鹞若有所思。确实,太子如今处境微妙。假死归来,虽未废黜,但圣心难测,朝野观望。后宫若因皇后出事而大乱,皇帝震怒之下,谁知道会不会想起他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借机敲打甚至清理?一动不如一静。 “其三,”百里弘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语气却依旧平淡,“一个尚未出世、不知男女、甚至不知能否健康长大的嫡子,与一个年长、参政多年、名分早定、且暂无大过的太子,在朝臣眼中,孰轻孰重?” 他看着灰鹞,慢慢道:“朝臣们求稳。国赖长君。一个婴儿,哪怕占着嫡出名分,在如今这内忧外患的关头,能顶什么用?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稳住朝局、处理国事的人。只要本宫不出大错,只要父皇……尚未明确下旨废储,本宫就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一个未出生的嫡子,威胁不了本宫的根本。反而……”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嘲弄的弧度又深了些:“反而,让李嫔和肃王去对付这个‘威胁’,让他们跳出来,让他们去触碰父皇和百里烨的逆鳞,岂不更好?本宫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必要时,或许还能推波助澜,让他们斗得更狠些。” 灰鹞彻底明白了。太子此举,一石多鸟。既向凤南衣和宸王示好,埋下人情;又将祸水彻底引向肃王李嫔一党,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同时还能撇清自己,维持东宫超然、稳重的姿态;最后,无论皇后腹中胎儿结局如何,对太子而言,都非坏事——若保住了,是李嫔肃王恶毒,太子仁厚;若没保住,那也是肃王一党造的孽,与他太子无关,还能削弱皇后和可能支持嫡子的势力。 高明。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这不正是生存之道吗? “殿下英明。”灰鹞心悦诚服。 “不过,”百里弘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此事,必须做得干净。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百里烨和凤南衣,知道消息是本宫所出。” “是。属下明白。”灰鹞肃然道,“属下会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将消息‘偶然’送到凤郡主耳中。确保追查不到东宫头上。” “嗯。”百里弘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了靠,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是。”灰鹞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密室里,又只剩下百里弘一人,和一盏孤灯。 他独自坐在昏暗里,许久未动。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极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保皇后?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为了自保,为了在这诡谲的局势中,抓住那一点点可能对他有利的筹码。 人情?示好?不过是利益权衡下的选择。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有年幼时父皇偶尔的赞许,有母妃叶贵妃殷切的期盼,有兄弟间虚伪的笑脸,有朝臣们谄媚或审视的目光,有被敬亲王背叛囚禁的耻辱与愤怒,也有……百里烨那双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和百里烨,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恐怕也不是。但此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些迫不及待想要跳出来搅乱局势、甚至将他们一起吞噬的人。 那就,让他们先斗吧。 百里弘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拿起手边一本半旧的《资治通鉴》,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影响后宫甚至朝局的谋算,从未发生过。 东宫之外,夜色深沉。一场由太子亲手推动,却无人知晓来自东宫的暗流,正悄然涌向凤南衣,涌向坤宁宫,也涌向那自以为得计的肃王与李嫔。 第436章 皇帝清醒片刻 消息来得突然。像一块巨石砸进暗流涌动的深潭。 乾元殿传出旨意。陛下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些。要见几位皇子。还有几位重臣。 旨意简单。却让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瞬间绷紧。 陛下醒了?真的醒了?还是……回光返照? 无人敢问。无人敢怠慢。被点到名的。立刻更衣。匆匆入宫。 肃王百里肃来得最早。他昨夜几乎没睡。与幕僚商议到半夜。如何进一步拉拢武将。如何在后宫配合母妃。此刻听到父皇召见。且是“精神好些了”。心头先是一惊。随即涌起狂喜。莫非……父皇要交代后事了?他整了整亲王袍服。深吸口气。压下激动。快步走向乾元殿。步伐比平日更显急促。 太子百里弘来得不早不晚。他依旧穿着素淡的常服。脸色是惯常的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病气。接到旨意时。他正对着棋盘独自对弈。闻言。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棋子。起身。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东宫。步伐稳健。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迟暮感。让人看了。心里不免叹息。 代王百里敦是被人从侧妃床上叫起来的。他昨夜与安郡王密谈到深夜。又喝了点安神酒。睡得很沉。内侍急促的叩门声将他惊醒时。他还迷糊着。待听清是皇帝召见。吓得一激灵。什么睡意都没了。手忙脚乱地穿戴。心里七上八下。父皇怎么会突然醒了?还要见他?难道……知道了什么?他越想越怕。额头上冒出虚汗。一路进宫。腿都有些发软。 百里烨来得最晚。却最稳。他刚从议事堂离开。身上还带着处理政务后的淡淡墨香和疲惫。听到旨意。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深了些。他放下朱笔。净了手。对身旁的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不疾不徐地朝乾元殿走去。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几位重臣也到了。内阁首辅徐文谦。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都是朝中肱骨。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交换间。俱是忧色。 众人齐聚在乾元殿外。等候宣召。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无人交谈。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肃王忍不住抬眼。看向殿内。眼神热切。又强行按捺。太子垂着眼。盯着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仿佛上面有花。代王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百里烨站得笔直。目光平视殿门。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 终于。殿门开了。大总管德福走了出来。眼睛红肿。声音嘶哑:“陛下宣各位。进去吧。陛下精神短。各位……说话仔细些。”最后一句。带着哽咽。 众人心头俱是一沉。鱼贯而入。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龙床上。皇帝靠坐在巨大的软枕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人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此刻睁着。虽然浑浊。却似乎……有了一点神采。 但也仅仅是一点。像是风中残烛。最后那一跳。 “儿臣(臣等)……参见父皇(陛下)。”众人齐齐跪倒。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皇帝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下面跪着的人。在肃王脸上停了停。在太子身上顿了顿。在代王那里掠过。最后。落在百里烨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最长。 “都……起来吧。”皇帝开口。声音嘶哑。微弱。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近前……些。” 众人起身。依言上前几步。在龙床前几步外站定。不敢靠太近。 皇帝又喘了几口气。目光再次扫过他们。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些。仿佛要把每个人的模样。都刻进眼里。 “朕……怕是不成了。”皇帝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父皇!”肃王率先喊出声。噗通一声又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瞬间涌出眼眶。“父皇洪福齐天!定能龙体康健!儿臣……儿臣愿折寿十年。换父皇安康!”他哭得情真意切。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皇帝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黯了黯。他抬了抬手。很费力。“起来……哭什么。人……总有这么一天。” 肃王泣不成声。被内侍搀扶起来。站在一旁。依旧用袖子抹泪。肩膀耸动。 太子百里弘也缓缓跪下。伏地。声音哽咽:“父皇……保重龙体。大晟……离不开您。”他没有哭出声。但伏在地上的背脊。微微颤抖。显得无比哀痛。只是无人看见他低垂的脸上。是何表情。 皇帝看着太子。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弘儿……你也……要保重。” 代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太子跪下。也忙不迭地跟着跪下。嘴里胡乱说着:“陛下万岁……万岁……”话都说不利索。额上冷汗涔涔。 百里烨最后一个跪下。他没有哭。也没有颤抖。只是深深地叩首。额头触地。停留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压抑的悲痛:“父皇。儿臣在。” 皇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百里烨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看向跪了一地的重臣。 “徐爱卿……你们。也来了。”皇帝气息微弱。 “老臣在。”首辅徐文谦老泪纵横。带着众臣叩首。“陛下……您要挺住啊!” 皇帝摇了摇头。像是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歇了好一会儿。就在众人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时。他才又缓缓睁开。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涣散了些。但语气。却陡然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威严。 “朕……若去。”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用力。“尔等……要尽心辅佐新君。匡扶社稷。以保……大晟江山……稳固。” “新君”二字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肃王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光芒。呼吸都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皇帝。仿佛在等待下文。等待自己的名字从父皇口中吐出。 太子依旧垂眸伏地。肩膀的颤抖似乎停了一瞬。旋即恢复。更显单薄。 代王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地里。 百里烨身体绷直。下颌线条收紧。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位重臣更是屏住呼吸。心脏狂跳。陛下这话……是要……当众确立储君?还是……仅仅只是嘱托? 皇帝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跪着的几个儿子。在肃王那急切渴望的脸上。在太子那哀伤颤抖的背上。在代王那惶恐瑟缩的头顶。最后。又落在百里烨那挺直却悲痛的脊梁。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复杂的叹息。 “朕……累了。”他闭上眼。挥了挥手。那手枯瘦如柴。在空中微微颤抖。“都……退下吧。” 没有指定。没有明言。只有一句含糊的“辅佐新君”。和一声疲惫的叹息。 德福含着泪。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要休息了。各位王爷。大人们。请先回吧。” 肃王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不甘和焦躁。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徐文谦一个眼神制止。只能强忍着。和其他人一起。叩首。起身。倒退着离开。 百里烨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抬起头。深深看了龙床上仿佛已然入睡的父皇一眼。那一眼。沉痛。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坚毅。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却带着千钧重量。走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刺眼。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和重重疑云。 皇帝醒了。说了话。像遗言。却又什么都没明说。 “辅佐新君”。新君是谁?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心里。都翻腾着惊涛骇浪。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哀戚。 一场似是而非的“回光返照”。一次语焉不详的“临终嘱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刚刚走出乾元殿的众人。心思各异。脚步匆匆。没人注意到。龙榻之上。本该“昏睡”过去的皇帝。在那沉重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第437章 肃王加速 肃王府。密室。 门窗紧闭。厚毡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桌上几盏牛油灯。燃得滋滋作响。将肃王百里肃那张因激动而涨红、又因紧张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坐不住。在并不宽敞的密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声。敲在心头。 “父皇……就在这几日了。”他猛地站定。对着桌前坐着的几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颤抖。 桌前坐着三人。一个是他的心腹幕僚。山羊胡。细长眼。姓胡。人称胡先生。此刻也捻着胡须。眼神闪烁。另一个是名武将打扮的汉子。肤色黝黑。脸上有道疤。是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赵猛。还有一人。身着锦袍。商人模样。是替肃王府打理京城外几处庄园的管事。实则是肃王与京畿大营某些中下层军官之间的联络人。叫钱贵。 “王爷稍安勿躁。”胡先生开口。声音平稳。“陛下今日虽清醒片刻。看似回光返照。但……毕竟还未到那一步。我等还需谨慎。” “谨慎?还怎么谨慎!”肃王一挥手。打断了胡先生的话。眼中冒着光。“父皇那样子。你们也看见了!瘦成一把骨头。说话都喘!那眼神……涣散了!那就是……那就是大限将至的模样!他那话什么意思?‘辅佐新君’!新君!他没提太子的名字!也没提老二!这就是机会!天大的机会!” 他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父皇没指名道姓。说明心里也没定!说不定。就是在等他这个“有魄力”、“有准备”的儿子! “可是王爷。”赵猛粗声粗气地开口。脸上刀疤随着说话扭动。“就算陛下……那个了。宫里还有禁军。皇城各门守卫森严。没有调令。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进不去?那就想办法进去!”肃王眼神凶狠。“禁军是听父皇的。父皇一去。他们听谁的?太子?老二?还是……我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君?” 他凑近赵猛。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赵指挥使。你手下东城那几百号人。加上你联络的南城、西城那几个兄弟。凑一凑。千人总是有的。这千人。关键时刻。足以控制皇城几道侧门!” 赵猛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可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你放心!”肃王看出他的犹豫。立刻道。“事成之后。你就是从龙首功!禁军大统领的位置。就是你的!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享之不尽!你的儿子。本王保他一个伯爵!” 赵猛呼吸粗重起来。禁军大统领!伯爵!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贪婪和野心渐渐压过了恐惧。“王爷……真能成?” “当然能成!”肃王斩钉截铁。“本王不仅联络了你们。宫里。也有安排!”他看向那商人模样的钱贵。“老钱。京畿大营那边。怎么说?” 钱贵立刻躬身。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回王爷。东大营的刘副将。西大营的王参将。还有南大营的两个游击将军。都收了厚礼。也给了准话。只要……只要宫里有变。他们愿意‘带兵入城。维持秩序’。不过……他们要看信号。也要看谁先动手。毕竟。没有兵部调令。私自调兵入京。是死罪。他们也在观望。” “信号?好!”肃王眼中精光大盛。“信号就是宫里的丧钟!只要丧钟一响。就代表父皇……龙驭宾天了!那就是信号!你们。立刻带兵。以‘防止京城骚乱、维持秩序、拱卫宫禁’为名。开进京城!直扑皇城!” 他看向赵猛:“赵指挥使。你的人。就在皇城东华门、西华门附近待命。一旦丧钟响。立刻控制门卫。打开宫门!接应大军入宫!” 赵猛脸上横肉跳动。重重一点头:“末将明白!” “至于宫里。”肃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母妃已经安排好了。坤宁宫那边……哼。只要那边一乱。宫里就得更乱!乱起来。才好行事!” 胡先生一直没说话。此刻捻着胡须。缓缓道:“王爷。还有一事。代王那边……他掌控着神武门的宿卫。虽然只是部分。但神武门是皇城后门。位置关键。若他能……” “代王?”肃王嘴角勾起一丝不屑。又带着笃定。“那个怂包。有贼心没贼胆。不过。他儿子安郡王。倒是个有野心的。安郡王早就找过本王。暗示过。只要本王能成事。他和他父王。愿意效犬马之劳。开个宫门而已。事成之后。一个实权亲王跑不了。他敢不答应?”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何况。他以为本王不知道?他和他那好儿子。私下里也没少动作。也想分一杯羹。这个时候。他敢不跟?他不跟。等本王成了事。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胡先生点点头。不再说话。算是认可。 “好!”肃王一拍桌子。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兴奋。“就这么定了!胡先生。你立刻起草几封密信。用暗语。给那几个将领。再确认一遍!钱贵。你再去跑一趟。告诉他们。只要丧钟响。立刻动手!本王许他们的。只会更多!赵指挥使。你的人。这几日就找借口。轮班调到东、西华门附近驻扎!要隐秘!” “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戾气。 肃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但没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烧得他脸颊发烫。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还有。”他想起一事。眼神阴鸷。“盯紧百里烨!他这几日在干什么?有什么异动?” 胡先生回道:“宸王近日除了处理政务。便是往返于乾元殿和王府。偶尔去京畿大营巡视。并无特别异动。他手下的黑甲卫。也未有大规模调动迹象。似乎……并未察觉。” “没察觉最好。”肃王冷哼。“就算他察觉了。又能如何?他手里才多少人?能挡得住我里应外合的大军?只要丧钟一响。大局在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看到了自己身穿龙袍。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看到了百里烨、太子。甚至那个一直病恹恹的父皇。都跪伏在自己脚下的样子。 “去吧!都去准备!”肃王挥手。豪气干云。“成败在此一举!诸位。富贵荣华。就在眼前!” “愿为王爷效死!”三人再次行礼。眼中燃烧着欲望的火焰。悄然退出了密室。 密室门关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肃王独自站在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京城防卫图。他的手指。颤抖着。划过皇城的轮廓。划过东华门。西华门。最后。停在神武门的位置。 “代王……哼。谅你也不敢反悔。”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宫门一开。大事定矣!” 同一时刻。代王府。 百里敦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安郡王百里稷。父子二人对坐。脸色都不太好看。 “父王。肃王那边。派人来催了。”百里稷沉声道。“他要我们确保。一旦……一旦宫中有变。神武门。必须立刻打开。” 代王百里敦的手抖了一下。杯中茶水溅出几滴。“打、打开神武门?这……这可是形同造反!诛九族的大罪啊稷儿!” “父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百里稷语气急促。带着不耐。“我们收了他的银子!听了他那么多谋划!现在想撇清?晚了!肃王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我们若不从。等他成了事。第一个灭口的就是我们!若是他败了……哼。我们参与其中。能跑得掉?” 百里敦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当然知道。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可是……可是敬亲王那边……”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敬亲王远在西夏!”百里稷低吼。“等他消息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父王。京城的事。现在是我们说了算!肃王已经联络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有京畿大营的将领!兵马都快凑齐了!就差我们开这道门!这是从龙之功!泼天的富贵!事成之后。您就是摄政王!甚至……”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那把椅子。肃王坐得。您……为何坐不得?” 最后一句。像魔鬼的低语。瞬间击穿了百里敦最后的心防。 摄政王……甚至……龙椅……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挣扎。恐惧。最终被熊熊燃烧的贪婪彻底吞噬。 “好……好吧。”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神武门……我……我来安排。但一定要小心!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百里稷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父王英明!放心。儿臣会办得滴水不漏!” 父子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那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近在眼前的……巨大诱惑。 丧钟。还未敲响。 但急不可耐的毒蛇。已经吐着信子。亮出了毒牙。悄悄游向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色牢笼。 第438章 凤南衣保胎 坤宁宫。内殿。 药香弥漫。混合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依旧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帐幔低垂。光线昏暗。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微响。还有……床上人极力压抑的、细碎而急促的呼吸声。 皇后又做噩梦了。 她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里衣也被浸湿。粘腻地贴在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境里的血色和黑影。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青丝。 “娘娘。娘娘?”温柔而沉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冷汗涔涔的额头。 皇后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到了凤南衣沉静的脸。就守在床边。眸子里有关切。有担忧。更多的是让人镇定的力量。 “南衣……”皇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哽咽。“我又……梦到……” “娘娘。只是梦。”凤南衣打断她。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拭她额头的冷汗。“您太紧张了。放轻松。没事的。臣女在这儿。” 她扶着皇后慢慢坐起。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又端来一直温着的安神茶。小心喂皇后喝了几口。 温水入喉。那股子心悸和窒息感才稍稍退去。皇后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的锦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今日如何?”皇后低声问。声音微不可闻。眼睛却紧紧盯着凤南衣。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凤南衣知道她问的是谁。皇帝。她的丈夫。她腹中孩儿的父亲。 “陛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凤南衣避开了具体情形。只是握着皇后的手。语气坚定。“大总管德福遣人来报。陛下今日用了些参汤。气息平稳了些。娘娘。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和腹中的小皇子。” 提到孩子。皇后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悲伤。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助。 “本宫知道……本宫知道要放宽心。”皇后闭上眼。泪水从睫毛下渗出。“可本宫控制不住……外面……外面现在……” 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她虽深处后宫。却也并非一无所知。乾元殿那边风声鹤唳。前朝暗流汹涌。她的坤宁宫看似平静。实则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李嫔那次下毒未遂。被凤南衣化解。可谁知还有没有下次?下下次?皇帝“病重”。太子“病弱”。肃王虎视眈眈。宸王……虽在摄政。可毕竟只是摄政。这天下。这皇宫。像一口即将沸腾的油锅。而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就站在这锅边。随时可能被吞噬。 这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日夜煎熬着她。让她寝食难安。让她噩梦连连。她感觉自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娘娘。”凤南衣的声音将她从恐惧的思绪中拉回。“您看着臣女。” 皇后睁开泪眼。看着凤南衣。 凤南衣的眼神清亮。澄澈。没有慌乱。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有臣女在。有宸王殿下在。有崔嬷嬷。有春兰她们在。坤宁宫。固若金汤。”凤南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您信臣女。也信您自己。您是皇后。是国母。您腹中的。是大晟未来的希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害到您和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眼下虽有波折。但定能安然度过。娘娘。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放宽心。把身子养得壮壮的。等着小皇子平安降生。等着陛下……好起来。” 皇后看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悲伤。多了几分依赖和希冀。她反手握住凤南衣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南衣……本宫……本宫只有靠你了……” “娘娘放心。”凤南衣回握住她。给予她力量。 安抚下皇后的情绪。凤南衣开始例行诊脉。指尖搭在皇后纤细的手腕上。凝神细察。眉头渐渐蹙起。 脉象细滑。但略显浮数。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兆。胎气也受了影响。有些不稳。 “娘娘今日用了多少膳食?”凤南衣问一旁的春兰。 春兰眼圈微红。低声道:“回凤姑娘。娘娘晨起只用了小半碗燕窝粥。午膳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晚膳……还没用。” 凤南衣心中一叹。这样下去不行。母亲没有营养。情绪又大起大落。胎儿如何能安? “去把药膳端来。要温的。”她吩咐道。又对皇后柔声说:“娘娘。臣女知道您没胃口。但为了小皇子。多少用一些。这是臣女特意为您调配的安胎药膳。加了开胃的食材。您尝尝看。” 很快。春兰端来一个精致的青瓷炖盅。盖子揭开。一股清淡的药香混合着食材的鲜美气息飘散出来。令人闻之精神一振。 凤南衣亲自接过。用小银勺舀了。轻轻吹温。递到皇后唇边。 皇后看着那勺色泽清亮的汤羹。眼中仍有抗拒。但看着凤南衣殷切而坚定的目光。终于还是张开了嘴。慢慢咽下。 “味道可好?”凤南衣问。 皇后点了点头。药味很淡。更多的是食材本身的甘甜。并不难入口。 凤南衣松了口气。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直到皇后将一小盅药膳用了大半。才停下。 “很好。”她露出鼓励的微笑。用丝帕轻轻擦拭皇后嘴角。“晚些时候。再用些点心。臣女让她们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只放一点点糖。” 用了些东西。皇后脸上似乎有了点血色。精神也略微好些。 凤南衣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在烛火上烤了烤银针。“娘娘。臣女为您施针。安神定志。稳固胎气。您放松。闭上眼。不会疼。” 皇后顺从地闭上眼。她对凤南衣的医术。早已全心信赖。 凤南衣凝神静气。出手如电。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皇后头部的几个穴位。动作轻柔迅捷。皇后只觉几处微凉。随即是一种舒适的酸胀感。蔓延开来。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 接着。她又为皇后在手腕、足踝处的几个穴位下针。行针手法温和。以补益为主。疏导为辅。旨在理顺皇后体内紊乱的气机。安抚躁动的胎元。 殿内愈发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后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施针完毕。凤南衣轻轻起针。用棉球按压针孔。又为皇后按摩了头部和四肢的几个穴位。手法专业。力道恰到好处。 一套下来。皇后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但那种惊悸不安的感觉。确实消退了许多。 “娘娘。睡一会儿吧。”凤南衣为她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曲。“臣女就在这里守着。哪儿也不去。” 皇后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困意。她看了凤南衣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依赖。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呼吸均匀。眉目平和。似乎暂时摆脱了噩梦的侵扰。 凤南衣守在床边。直到确认皇后真的沉沉睡去。才轻轻起身。示意春兰和崔嬷嬷近前。 “药膳每日三次。按时给娘娘用。盯着她用完。安神的熏香不要断。但窗户要留条缝。保持空气流通。”她低声交代。“娘娘若再做噩梦惊醒。立刻叫我。不要犹豫。” “是。凤姑娘放心。老奴(奴婢)省得。”崔嬷嬷和春兰连忙应下。她们看着皇后日渐憔悴。早就心急如焚。此刻对凤南衣更是言听计从。 凤南衣走到外间。就着灯光。写下新的药方和食谱。又仔细检查了明日要用的药材。确认无误。才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她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听着内殿的动静。 夜。还很长。 坤宁宫外。是危机四伏的皇宫。是波谲云诡的朝局。 坤宁宫内。是她必须守护的一方净土。和一个脆弱的新生命。 皇后需要她。孩子需要她。百里烨……也需要她稳住后方。 她不能倒。不能乱。 凤南衣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清冽而坚定。 无论外面如何风狂雨骤。她都要守住这里。守住这对母子。守住这一线希望。 直到……云开雾散。旭日东升。 第439章 西域密道 夜。西域。戈壁深处。 风声如鬼哭。卷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出一点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大地狰狞起伏的轮廓。远处。是连绵不绝、如同巨兽蛰伏的黑色山脉。那是天山余脉的一部分。荒凉。死寂。 玄一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三天。水囊将尽。干粮也只剩最后一点硬饼。嘴唇干裂出血口。身上的夜行衣沾满尘土砂砾。但他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纹丝不动。呼吸缓慢到近乎停止。 他在跟踪一队人。或者说。跟踪一批“货物”。 从楼兰王城秘密出发。由那个身份神秘的枯瘦老者和几个身手矫健、明显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押送。一路向西。深入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滩。昼伏夜出。行踪诡秘。 玄一不敢跟得太近。对方很警觉。他只能远远吊着。凭借经验和直觉。追踪痕迹。他知道。这队人押送的东西。绝不简单。很可能就是敬亲王百里赫。在西域图谋的关键。 终于。在第三天深夜。这队人停在了一片看似毫无异状的乱石坡前。 风更大了。鬼哭狼嚎。砂石打得人睁不开眼。那枯瘦老者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旁。似乎在辨认什么。片刻。他弯下腰。在那块岩石底部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推。 令人牙酸的、石头摩擦的声音响起。在狂风呼啸中几乎微不可闻。但玄一听到了。他看到。那块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巨大岩石。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一张怪兽的嘴。 玄一的心猛地一沉。密道!果然有密道!怪不得敬亲王在西域的动作。京城那边知之甚少。原来有这种隐秘通道运输。 枯瘦老者率先钻入洞口。几个黑衣人紧随其后。两人一组。抬着那些沉重、蒙着厚布的箱子。鱼贯而入。动作迅速。悄无声息。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最后一个黑衣人进入后。又在洞口内摆弄了什么。那块巨石。又缓缓移回原位。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依旧是那片毫无异常的乱石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风依旧在吼。砂石依旧在飞。 玄一没有立刻动。他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动静。这才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滑出。几个起落。来到刚才巨石所在的位置。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巨石边缘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有明显的、经常摩擦的痕迹。地上有浅浅的、被刻意用砂石掩盖过的脚印。还有……车轮印?不。是类似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很新。 他伸出手。在巨石边缘摸索。触手冰凉坚硬。是真正的岩石。但他很快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沿着缝隙摸索。找到了一个凹陷的、类似把手的地方。非常隐蔽。不懂机关的人。绝对发现不了。 他没有试图打开。而是站起身。迅速观察四周地形。将这里的地貌特征。周围显着的山石形状。牢牢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开。退到足够远的距离。找到一处避风的岩缝。蜷缩进去。他没有选择立刻跟踪进入密道。那太冒险。对方刚进去。万一里面有埋伏。或者机关。他孤身一人。进去就是送死。而且。他需要确认。这条密道。通向哪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里面是最后一点干粮和水。他小心地抿了口水。湿润了一下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又掰了一小块硬饼。慢慢咀嚼。补充体力。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个密道入口的方向。 天亮。又天黑。 戈壁滩的日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灼烤。夜晚寒风刺骨。玄一凭着过人的毅力和伪装。硬生生在这片不毛之地。又潜伏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日落时分。那巨石再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缓缓移开了。 几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正是之前进去的那队黑衣人。但他们抬着的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背上鼓鼓囊囊的行囊。看起来轻便了许多。枯瘦老者最后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再次启动机关。合拢巨石。 一行人没有停留。辨明方向。迅速朝着来时的路撤离。脚步轻快。显然卸去了重负。 玄一等他们彻底消失在戈壁尽头。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暮色完全笼罩大地。他才再次现身。 这次。他没有犹豫。来到巨石前。找到那个隐蔽的把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附耳在岩石上。仔细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又用手指。在岩石上几个特定位置。用不同力度敲击。通过回声。判断内部结构。这是他作为顶尖暗卫。必备的本事。 确认短时间内应该无人进出。也无明显机关陷阱的声音后。玄一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观察的枯瘦老者的手法。握住凹陷处。用力一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起。巨石缓缓移开。露出那个幽深的洞口。一股阴冷、带着泥土和某种奇特矿石气息的风。从洞里吹出。拂在脸上。 玄一取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他弯腰。钻了进去。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并不精细。更像是天然岩缝拓宽而成。地面还算平整。有经常行走磨出的光滑。 玄一将火折子举高。仔细查看地面。有新鲜的脚印。还有……两道平行的、深深的凹槽。是重物拖拽留下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凹槽里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还有隐隐的、让人气血微沸的奇异感觉。 血月石!果然是这东西! 玄一心头剧震。敬亲王在西域秘密开采、提炼的血月石。就是通过这条密道运走的!运去哪里?这么多血月石。能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前进。密道并非笔直。弯弯曲曲。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岔路不多。但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寒冷。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按照他的估算。至少已经深入山腹数里。 就在他怀疑这密道是否没有尽头时。前方隐约传来了风声。还有……水声? 他加快脚步。又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密道到了尽头。出口开在一面陡峭的山壁上。下方。是一条奔腾咆哮的暗河。河水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粼粼波光。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出口距离河面有数丈高。旁边垂下几根粗壮的、用特殊藤蔓和牛皮编成的绳索。显然是用来吊运货物上下。 玄一熄灭火折子。适应了一下外面微弱的天光(这里似乎已经是山的另一侧)。他小心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峡谷。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万丈悬崖。头顶只有一线天。河水在峡谷底部奔腾咆哮。雾气弥漫。光线昏暗。景色极为险恶奇诡。而峡谷的走向…… 玄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对西域和周边地形。了如指掌。这个峡谷的地貌特征。他曾在地图上见过类似的描述。 鬼哭峡!西夏边境。与西域接壤处。最为险峻、人迹罕至的鬼哭峡! 这条密道。竟然横穿了天山余脉。从西域戈壁深处。直接通到了西夏境内的鬼哭峡!怪不得敬亲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血月石运出西域。运进西夏!这根本就是一条走私、甚至运兵的绝佳密道! 这发现。太重要了! 玄一强压下立刻沿绳索下去、一探究竟的冲动。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将这个惊天发现。传回去!他迅速退回密道。仔细清理掉自己进来时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退出密道。从外面将巨石机关复原。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安全的地方。用最快的方式。将消息传回给秦风。传回给王爷。还有……凤姑娘。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轻烟。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夜色中。速度。比来时更快。 几天后。一只不起眼的、羽毛灰扑扑的信鸽。穿越了戈壁。飞越了关山。带着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密信。分别落入了秦风。和远在京城的凤南衣手中。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却重若千钧: “西域戈壁发现密道。出口在西夏鬼哭峡。确认敬亲王通过此道。大量运输血月石。两地通道已现。玄一。” 第440章 敬亲王百里尧备阵 西夏。鬼哭峡。 这里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两侧是刀削斧劈的万仞绝壁。漆黑。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抬头看。天只有窄窄一线。惨白。像死鱼肚皮。光线吝啬地漏下一点。照不透谷底弥漫的、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 水声震耳欲聋。不是哗哗流淌。是咆哮。是怒吼。是千万匹脱缰野马在峡谷里横冲直撞。暗红色的河水。不知沉淀了什么矿物。黏稠。翻滚。卷起惨白的泡沫。像血与脓的混合物。腥气扑鼻。闻之欲呕。 就在这地狱般的峡谷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人工开凿出的巨大平台上。却伫立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高台。石柱。祭坛。 以一种奇异的、暗合某种韵律的方位排列。占满了大半个平台。高台由巨大的黑色条石垒成。粗糙。古朴。表面刻满了繁复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如同干涸的血。又像即将冷却的熔岩。 石柱共有九根。分布在高台周围。材质非金非玉。是一种惨白的、类似某种巨大骨骼的东西。顶端被削平。凿出凹槽。里面盛着粘稠的、不断翻滚冒泡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与河水相似、却浓烈千百倍的血腥气和那奇异的腥甜味——正是提炼过的血月石精华。 祭坛在高台中央。最高。也最诡异。通体是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上方那一线天。还有……站在祭坛前的两个人影。 一人身着暗紫色蟠龙亲王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正是敬亲王百里尧。他站在这里。站在这鬼哭狼嚎、如同炼狱入口的地方。却显得无比和谐。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是这片死寂与咆哮的主宰。他微微仰着头。望着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脚下的暗河。翻滚着难以言喻的东西。野心。冷酷。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期待。 另一人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形佝偻。裹在一件极其宽大、绣满奇异银色符号的黑色斗篷里。连头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尖削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干枯如鸟爪、指甲留得极长的手。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骨杖。他是西夏国师。一个神秘而恐怖的存在。此刻。他正用一种嘶哑、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说着话。 “王爷。‘血煞吞灵阵’。已成八成。”国师的声音在咆哮的水声中。依旧清晰地送入百里尧耳中。“九柱血髓已满。地脉阴气已引。只待最后一步。” 百里尧没有回头。依旧望着东方。只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国师那双从斗篷阴影下露出的眼睛。泛着死鱼般的灰白色。盯着祭坛中心。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古怪。像一朵扭曲绽放的花。又像一个贪婪张开的嘴。“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一步。需‘引子’。阵法方能彻底激活。沟通幽冥。汲取这千里鬼哭峡积蓄万载的阴煞死气。化为己用。” “何物为引?”百里尧问。语气平静。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至阳至烈。或至阴至纯之物。均可。”国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狂热。“然此阵。以血月石为基。本就偏阴煞狠绝。若用至阴之物为引。恐反噬自身。难以驾驭。故。需以至阳至烈之物调和。压制阴煞。方能收发由心。” “何为至阳至烈?” “帝王血脉。”国师一字一顿。嘶哑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竟暂时压过了水声。“真龙天子。承天命。秉阳气。其血脉。乃至阳至烈之物。尤以直系血脉。心尖热血。或蕴含本命精魂之骨、发。效果最佳。以此为引。投入阵眼。便可彻底激活大阵。引无边阴煞入体。再借血脉阳气中和。铸就无上血煞魔躯。届时……王爷便可突破凡俗极限。拥有……神鬼莫测之力。” 帝王血脉。心尖热血。本命精魂。 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针。扎在空气里。 百里尧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国师。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越来越剧烈。那是渴望。是疯狂。是压抑了数十年的、对那个位置的执着。以及……对拥有超越凡人力量的极致贪婪。 “帝王血脉……”他低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那是一个冰冷、残忍、毫无温度的弧度。“皇兄……你的儿子们。流着的血……最是纯净。也最是合适。”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的皇城。看到乾元殿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兄长。看到那几个为了那个位置。即将斗得你死我活的侄子。 “快了。”他轻声说。像是对国师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京城……就快乱了。乱起来才好。乱起来……本王要的东西。自然会有人。乖乖送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国师那骷髅般的手。握紧了骨杖。斗篷下传来低沉、愉悦的“嗬嗬”声。像是夜枭在笑。“王爷算无遗策。老朽……静待佳音。只待‘引子’一到。大阵彻底激活。王爷便可神功大成。届时。莫说这西夏。便是大晟万里江山。也将是王爷囊中之物。” 百里尧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缓缓走上祭坛。靴子踩在暗紫色的石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那个形如恶口、等待“引子”的阵眼凹槽前。站定。低下头。凝视着那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伸出手。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凹槽上方。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从那里散发出的、阴冷刺骨的吸力和……一种饥渴的躁动。 “大阵……还差两成。”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邪恶的阵法诉说。“等‘引子’就位。等本王……亲自为它注入最后的力量。这鬼哭峡万载阴煞。这血月石千年精华。还有那至纯的帝王之血……都将化为本王登临绝顶的阶梯。” 峡谷里的风。忽然大了些。打着旋。从那一线天灌下来。穿过高台石柱。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在应和着他的话语。 九根白骨柱顶凹槽里。暗红色的血月石髓液。翻滚得更加剧烈。冒出一个个拳头大的气泡。炸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腥甜血气。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暗红色的流光也似乎加快了些。隐隐连成一片。如同一个即将苏醒的、庞大而邪恶的生命体。在缓缓呼吸。 百里尧站在祭坛中央。站在即将完成的、以无数生命和阴煞之气为代价的邪恶阵法核心。张开双臂。玄色大氅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这空气中弥漫的死亡、血腥与力量的气息。 脸上。露出了沉醉而疯狂的神情。 “皇兄。等着吧。”他对着东方。无声地说。“等着看你的儿子们。如何用他们的血……为你的好弟弟。铺就一条通天之路。” “也等着看。你所珍视的江山。是如何……改天换地。” 鬼哭峡的水。依旧在咆哮。永不停歇。如同这片土地上。永不满足的野心与欲望。 第441章 肃王调兵 夜深。无月。 京郊。神机营驻地。 营门紧闭。刁斗无声。只有了望塔上几点孤零零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大部分营帐都已熄了灯火。士兵沉睡。鼾声此起彼伏。一片寂静。 但中军大帐。却亮着灯。 帐内。肃王百里肃一身便服。负手而立。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郁。又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他面前。站着三个披甲将领。正是他暗中收买的京郊三大营的副将——东大营刘能。西大营王豹。南大营游击将军赵铁柱。三人皆神色紧张。却又带着豁出去的狠厉。 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及周边地形简图。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诸位。”肃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的承诺。从不落空。今夜。便是诸位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之始!” 刘能抱拳。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激动:“王爷吩咐便是!末将手下八百儿郎。早已准备停当。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王豹和赵铁柱也立刻表态:“末将麾下七百精锐。愿为王爷效死!”“南大营六百敢战之士。随时听候调遣!” 肃王目光扫过三人。心中快速计算。刘能八百。王豹七百。赵铁柱六百。再加上他自己王府蓄养的死士、私兵。以及五城兵马司赵猛那边能拉出来的人手。凑足三千精锐。不成问题。这三千人。是他精心挑选、许以重利、并牢牢掌控的。是他此刻能动用的最大本钱。 “好!”肃王沉声道。“刘能。你部今夜子时。以‘例行夜间拉练。演练紧急开拔’为名。拔营出东大营。沿官道。向京城东郊移动。至二十里铺待命。若有巡夜兵马司或京营上官问起。便说是奉兵部密令。进行防务演练。这是兵部盖了空白印信的文书。你填上日期和事由。”他丢过一份盖着兵部大印、却空着内容的公文。这是他那身为兵部侍郎的岳父。暗中提供的“便利”。 刘能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心领神会:“末将明白!” “王豹。赵铁柱。”肃王看向另外两人。“你二人所部。同样以演练为名。分别从西、南大营出发。西大营走西郊小路。南大营走南郊河滩。务必隐蔽。子时三刻前。抵达二十里铺汇合。沿途若遇盘查。同样以此文书应对。记住。不得扰民。不得生火。马蹄裹布。人衔枚。马摘铃。务必悄无声息!” “遵命!”王豹、赵铁柱凛然应诺。 “汇合之后。”肃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二十里铺附近的一个位置。“全军进入此处——小王庄。此地是本王名下一处庄园。庄户已提前清空。粮草、饮水、隐蔽之所。一应俱全。你等进驻后。立刻封锁庄子。许进不许出。所有人藏于庄内。不得暴露行迹。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奉密令在此处进行‘潜伏伪装、应对突发民变’之演练。京畿之地。偶有流民骚动。以此为借口。合情合理。记住。没有本王亲笔手令。或见到……特定信号。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令者。斩!”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低喝。声音在帐内嗡嗡回响。 肃王又详细交代了联络方式。识别暗号。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应对之策。直到确认三人再无疑问。才挥手让他们退下准备。 三人匆匆离去。融入夜色。 帐内只剩下肃王一人。他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着小王庄的点。又抬眼。望向京城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只有皇城方向。有零星灯火。如同巨兽沉睡的眼睛。 “百里烨……太子……还有我那‘好父皇’……”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势在必得的笑容。“你们等着。快了……就快了……” 子时将至。 东大营侧门悄然打开。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黑压压一片。果然马蹄裹了厚布。马嘴戴着笼头。士兵口中衔着木枚。无人喧哗。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汇成一股潜流。向着东郊官道而去。 几乎同时。西大营。南大营。也有类似的队伍。如同暗夜中滑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离开驻地。没入不同的路径。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夜巡的兵马司士卒远远看到。有带队哨官上前盘问。带队将领出示盖着兵部大印的“演练文书”。哨官虽觉深夜拉练有些奇怪。但文书印信俱全。又涉及京营防务。不敢多问。挥手放行。 也有遇到从京营出来巡夜的军官。同样被文书挡回。京营虽直属皇帝和兵部管辖。但各部之间互不统属。且“演练”之事。各营常有。只要手续齐全。便不会深究。尤其在这皇帝病重、人心惶惶的当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股暗流。在夜色的掩护下。顺利避开了几处可能的关卡和巡查。于子时三刻前后。陆续抵达二十里铺。 二十里铺是官道旁的一个小荒村。早已破败无人。只有几间残垣断壁。在夜风中呜咽。刘能、王豹、赵铁柱三人碰头。交换了暗号。确认无误。不敢停留。立刻按照肃王给的详细地图。转向一条偏僻小路。又行了约莫七八里。前方出现一片黑沉沉的庄子轮廓。 正是小王庄。 庄门虚掩。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见到大军。也不言语。只是打出约定的手势。刘能等人会意。立刻指挥部队。有序进入庄子。 庄子不小。但显然经过提前准备。空屋不少。还有一些临时搭建的窝棚。粮垛、水缸也都备齐。足以让三千人短时间内藏身。庄内一片死寂。原有的庄户不见踪影。只有一些肃王府的死士在暗中警戒。 三千兵马。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京郊的庄园。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刘能三人安排士兵们各自寻找地方休息。严令不得喧哗。不得点亮明火。只许用暗灯。很快。整个庄子便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庄内一间不起眼的土屋内。刘能三人聚首。脸上并无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王兄。赵兄。”刘能压低声音。“咱们这就算是……进来了。接下来。怎么办?真就干等着?” 王豹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闪烁:“王爷不是说等信号吗?信号不来。咱们就猫着。信号一来……”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赵铁柱更沉稳些。但也难掩激动:“三千精兵。藏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嘿嘿。王爷真是好手段!只是……不知这信号。何时会来?” “等着吧。”刘能看向京城方向。那里。皇城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只是一个更加浓重的黑影。“王爷既然安排咱们来此。就绝不会让咱们白等。我估摸着……快了。”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靠着墙。闭目养神。但耳朵都竖着。听着庄内庄外的一切动静。 夜。还很长。 三千把刀。已悄然出鞘。藏于暗处。 只等那一声“钟”响。或那一纸“令”下。 便要化作洪流。冲垮那看似坚固的……皇城大门。 而此刻。京城的夜晚。依旧看似平静。巡夜的梆子声。不紧不慢。回荡在空旷的街道。 皇城之内。乾元殿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黯淡了些。 无人知晓。一把淬毒的利刃。已抵近咽喉。 第442章 百里烨监控 宸王府。书房。 已是后半夜。烛火通明。映着百里烨没有一丝倦意的脸。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张极其详尽的京城内外布防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旁人看了。定然眼花。 他手里拿着一支细狼毫。笔尖悬在一处。却久久未落。目光沉静。深邃。落在图上“小王庄”三个小字上。那里。被用刺目的红圈。重重勾勒。 夜极静。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哔剥声。还有窗外。遥远传来的。隐约的打更声。三更了。 忽然。书房一侧的阴影。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水波荡漾。一道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主上。”暗卫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东、西、南三营。有异动。刘能、王豹、赵铁柱三部。共计约两千一百人。已于子时前后。以‘夜间防务演练’为名。分批出营。现已在京郊二十里铺附近的小王庄汇合潜伏。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赵猛。亦将其心腹三百余人。以巡查为名。调至东华门、西华门附近待命。肃王府死士、私兵约五百。散于城中各处据点。可于一炷香内集结。” 暗卫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各方兵力、动向、位置。汇报得一清二楚。 百里烨握着笔的手。纹丝不动。只有笔尖那一点朱砂。在烛光下。红得妖异。他听完。没问细节。没问真假。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冷冽。 “代王那边。神武门。动了么。” 暗卫头垂得更低:“代王尚未有明显动作。但安郡王百里稷。半个时辰前。秘密出府。前往神武门值房。与今夜当值的副统领密谈。谈话内容不详。但安郡王离开时。那副统领亲自送至门口。姿态甚恭。神武门今夜当值卫士中。有十七人。是安郡王近两月内。以各种名义安插或收买的。皆在关键岗位。” “宫里。李嫔处。” “李嫔宫中。今夜灯火至丑时才熄。其心腹金嬷嬷。子时初曾秘密前往坤宁宫方向。但在外围被凤姑娘安排的人拦回。未能靠近。坤宁宫一切如常。崔嬷嬷与春兰轮值。凤姑娘彻夜未眠。守在皇后娘娘寝殿外间。” “太子。” “太子居于东宫。未曾外出。亥时末便已熄灯。但其心腹灰鹞。亥时中曾秘密出宫一趟。目的地不明。卯时初方归。行踪隐秘。我们的人……跟丢了片刻。” 百里烨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暗卫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那不是笑。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渗出刺骨的寒意。 “终于……来了。”他低声说。像叹息。又像宣判。 手中的狼毫笔。终于落下。在那“小王庄”的红圈旁。利落地写下一个字——“瓮”。 然后。笔尖移动。在东华门、西华门处。各点一点。写下——“饵”。 最后。笔尖悬在神武门上方。顿了顿。重重落下。写下一个字——“网”。 “秦烈到何处了。”他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图上。 暗卫立刻答道:“秦将军率八百西北精锐。已于昨日申时。伪装成商队。分批入城。现潜伏于西市‘永昌货栈’及周边三处院落。距皇城西华门。仅隔两条街巷。随时可动。另。秦将军已按主上先前密令。暗中接管了西山大营三千骑兵的临时指挥权。此三千骑。现以‘换防拉练’为名。驻扎于京城以西三十里处。快马一个时辰可至城下。” 八百西北老卒。是秦烈的心腹。真正的百战精锐。是百里烨藏在手中的一把尖刀。而那三千西山大营骑兵。则是他借“摄政王”整顿京畿防务之名。暗中布置的一支奇兵。平时隶属兵部。此刻。指挥权已通过特殊渠道。悄然转至秦烈手中。 “传令秦烈。”百里烨放下笔。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波澜。“令他率本部八百人。即刻秘密移至西华门外‘听雨楼’后巷及相邻废弃民宅区潜伏。没有本王手令。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得现身。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者。军法从事。” “是。”暗卫应道。身形未动。等待进一步指令。 “再传令西山大营。”百里烨继续道。“三千骑。保持战备。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但偃旗息鼓。没有本王亲笔虎符调令。严禁任何人靠近营区三十里。严禁与任何外部人员接触。违令者。斩。” “是。” “三皇子百里烁。”百里烨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现在何处。” “三殿下今夜当值。在禁军北衙。未曾离开。” “去北衙。找他。”百里烨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告诉他。‘网’已备好。‘鱼’将入瓮。着他按计划。牢牢掌控皇城四门禁军。尤其是西华门、东华门、神武门。宫中侍卫统领处。亦有我们的人。会配合他。一旦宫中有变。钟声或焰火为号。立刻封锁宫门。许进不许出。凡有擅闯、强攻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控制宫门后。分兵把守乾元殿、坤宁宫。不得有误。” “是。”暗卫再次应诺。随即补充道。“主上。三殿下若问起具体时机……” “时机。”百里烨转过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另外半边。则隐在黑暗中。明暗不定。“告诉他。看肃王何时动手。看……丧钟何时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暗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属下明白。” “去吧。”百里烨挥了挥手。“告诉所有人。稳住。静待。” “是。”暗卫再次无声叩首。身形向后一退。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又只剩下百里烨一人。和跳跃的烛火。 他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极轻、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肃王动了。迫不及待地。将他能掌握的棋子。都摆上了棋盘。兵行险着。图穷匕见。 代王父子。蠢蠢欲动。想火中取栗。开那道要命的后门。 李嫔。还在后宫。用她那点可笑的伎俩。试图搅动风雨。 太子……东宫看似平静。但那只出没无常的“灰鹞”。去了哪里?见了谁? 还有敬亲王。那条潜伏在西夏。吞吐着血月石毒雾的毒蛇。他的爪子。又伸到了哪里? 一张网。早已悄然张开。网住了京城。网住了皇宫。也网住了那些自以为是的猎物。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站在网外。静静等待收网的人。 只是。这张网。要收在什么时候?怎么收? 丧钟…… 父皇…… 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睁开眼。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幽深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亮。 “既然都等不及了。”他对着虚空。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些黑暗中躁动的灵魂听。“那就……都来吧。” “让本王看看。这出戏。到底能唱到哪一步。” 窗外。夜色最浓。 黎明前的黑暗。即将到来。 第443章 代王准备 代王府。后园密室。 这里不如肃王府密室隐蔽。但也算隐秘。入口在假山之后。需启动机关。移开一块看似普通的太湖石。才能露出向下的阶梯。平日绝少启用。今夜。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密室里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焦躁。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将室内几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石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代王百里敦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不安稳。屁股底下像有针。他不停地挪动身体。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住往外冒。手里攥着一块汗湿的帕子。无意识地揉搓着。眼神飘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是不敢看向密室中央。 那里。站着他的儿子。安郡王百里稷。 百里稷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软甲。腰间挎刀。平日里那点玩世不恭的纨绔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的狠厉和孤注一掷的亢奋。他面前。站着三个心腹。一个是他从江湖上重金招揽来的亡命之徒。绰号“黑狼”。负责统领王府私下蓄养的死士。一个是王府侍卫统领。姓张。掌管明面上的护卫。还有一个。是负责王府暗地里见不得光生意的管事。姓刁。人脉颇广。消息灵通。三人身后。还或站或蹲着七八个头目模样的人。都是代王府这些年私下蓄养的武力核心。 “……都听明白了?”百里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在密室里嗡嗡回响。“明日。不。应该说是今日!过了子时。就是‘那一日’!成败在此一举!肃王兄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京郊大营三千精锐。五城兵马司数百心腹。再加上他自己的死士。已经就位。只等信号!” 他扫视着面前众人。目光如刀:“我们呢?我们有什么?父王和我。在朝中无权无势。在军中无人!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分那从龙之功。去拿那泼天的富贵?!” 众人屏息。眼神灼热。又带着不安。 百里稷猛地提高声音。挥舞着手臂:“我们有地利!神武门!皇城的后门!钥匙。有一把在我们手里!看守。有我们的人!只要信号一到。我们打开那道门!让肃王叔的人进来!大事。就成了一半!” “打开城门。放外兵入宫。这是……这是形同造反啊王爷!”侍卫统领张统领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道。他是代王府的老人。胆子不算大。想到那后果。腿肚子就有些转筋。 “造反?”百里稷猛地看向他。眼神凶狠。“父皇病重。昏迷不醒!太子懦弱无能!宸王把持朝政!这天下。早就该换个人来坐!肃王兄英明神武。才是真龙天子!我们这是拨乱反正!是勤王!是清君侧!” 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张统领:“张统领。你怕了?现在想退出?晚了!从你收下第一笔银子。从你默许我在侍卫里安插人手开始。你就已经上了这条船!船若翻了。谁也跑不了!都得死!诛九族的死!” 张统领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脸色更白。嗫嚅着不敢再言。 “黑狼!”百里稷不再看他。转向那亡命徒。“你的人。都到齐了?兵器。都发下去了?” 黑狼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眼神阴鸷。闻言。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郡王放心。八十个好手。全是见过血的。家伙也都磨快了。就等着开荤。只要神武门一开。老子带人第一个冲进去。谁挡道。就剁了谁!” “好!”百里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那姓刁的管事。“刁管事。城里的布置呢?退路呢?” 刁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此刻也收起了笑容。低声道:“郡王放心。城西的货栈。城北的当铺。还有两处宅子。都备好了。钱。干粮。清水。马匹。还有几身平民衣物。一旦事有不谐。立刻就能从西直门或德胜门混出去。守门的把总。都打点过了。只要不是大军封门。出去不难。” “嗯。”百里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随即又沉下来。“不过。那是最后一步!是不得已才走的路!我们要的。是成功!是富贵!不是逃命!”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一直瑟缩不安的代王面前。蹲下身。双手按住父亲颤抖的膝盖。仰起脸。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声音也压低下来。带着蛊惑。 “父王。您还在怕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投入了这么多银子。疏通了那么多关系。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百里敦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嘴唇哆嗦着:“稷、稷儿……这……这毕竟是……是杀头的大罪啊……万一不成……” “没有万一!”百里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肃王叔准备万全!兵马已到城外!宫里还有李嫔娘娘做内应!只要丧钟一响。或者焰火信号一发。我们打开神武门。放他们进来。控制住乾元殿和坤宁宫。拿下百里烨和太子。这皇宫。这京城。就是肃王叔的!也是我们的!” 他手上用力。抓得百里敦膝盖生疼。“父王!您想想!等肃王叔登基。您就是头号功臣!是从龙的亲王!到时候。一个‘摄政王’的位置。跑得了吗?不。说不定……嘿嘿。”他眼中野心勃勃。声音压得更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那把椅子。肃王叔坐得。我们百里家。谁又坐不得?等局面稳了。您就是太上皇!” 摄政王!太上皇!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百里敦的心上。烫得他浑身一颤。眼中那无尽的恐惧。似乎被烫开了一个口子。一丝灼热的、名为“贪婪”的东西。疯狂地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大半的恐慌。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眼睛开始发红。呼吸也变得粗重。 “真……真能成?”他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一定能成!”百里稷信誓旦旦。他站起身。环视密室内众人。朗声道:“诸位!今夜之后。明日之前。便是改天换地之时!肃王叔有言在先。凡今夜参与者。皆有重赏!官升三级!赏银千两!斩敌立功者。更是不吝封侯之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刀头舔血、富贵险中求的角色。闻言。眼中惧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贪婪和凶光。 “愿为王爷、郡王效死!”黑狼率先单膝跪地。嘶声喊道。 “愿为王爷、郡王效死!”其他人也纷纷跪下。低吼声在密室里回荡。震得火把都摇晃起来。 百里敦看着跪了一地的手下。听着那“效死”的呼声。感受着儿子有力的搀扶。心中的恐惧。终于被那越来越炽热的欲望压了下去。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脸皮发烫。手脚发颤。但这次。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甚至踉跄了一下。百里稷赶忙扶住他。 百里敦挣开儿子的手。挺了挺他那早已发福的肚腩。试图摆出几分威严。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变调。尖利而颤抖:“好!好!诸位……今夜。就仰仗诸位了!事成之后。本王……绝不亏待!” “谢王爷!”众人齐声应和。声浪更高。 百里稷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人心可用。他再次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鼓励和野心:“父王。明日之后。您就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被人瞧不起的代王了!您将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这大晟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百里敦听着。想象着那画面。呼吸越发急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烧光。只剩下赌徒般的疯狂。 “对!摄政王!本王……要做摄政王!”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最后那一点不安。 密室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密室之内。野心如火。欲望如潮。 五百私兵。八十死士。还有几个被贪婪和恐惧冲昏头脑的主子。 他们磨利了刀。擦亮了甲。睁大了眼。竖起了耳。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等待着那一声……或许永远不会按他们预想响起的“信号”。 却不知。他们以为的“从龙捷径”。或许。正是通向万丈深渊的……不归路。 第444章 太子定策 东宫。深夜。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白日里巍峨的宫殿。此刻沉默地伏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只有檐角下零星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破碎的光。勾勒出冰冷坚硬的轮廓。 东宫深处。太子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微微佝偻的身影。正伏案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极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百里弘放下笔。拿起写满字的纸。凑近烛火。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纸角凑到烛焰上。橘黄的火舌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很快。整张纸化为灰烬。落在案旁的铜盆里。只剩下一点微红的余烬。和袅袅上升、带着墨味的青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灰烬。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更深的东西。 “殿下。”一个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响起。那里明明空无一人。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人到了。” “嗯。”百里弘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应了一声。“都进来吧。” 阴影蠕动。仿佛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流”出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丝风。烛火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为首一人。是东宫詹事。周明轩。五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锐利。他是太子少时的启蒙老师之一。也是太子最信任的智囊。心腹中的心腹。 左侧一人。身形瘦小。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他是东宫侍卫统领。姓影。没有名字。或者说。“影”就是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来自哪里。只知道他只听命于太子一人。掌管着东宫最隐秘的力量。 右侧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低眉顺眼。姿态恭敬。是太子贴身内侍。福安。从小跟在太子身边。是太子在宫内的眼睛和耳朵。心思缜密。口风极严。 这三人。是百里弘真正的心腹。是可以托付性命、分享最隐秘心思的绝对核心。 “都坐吧。”百里弘这才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但眼神深处。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些冷。 三人无声落座。腰背挺直。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等待指令。 百里弘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参茶。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也压下了喉间又泛起的一点痒意。 “今夜叫你们来。”他放下茶杯。开口。语速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是有事交代。关乎东宫存亡。关乎……你我性命前程。” 三人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更加专注。 “明日。”百里弘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或者说。自此刻起。到尘埃落定之前。东宫上下。需行三事。” “其一。”他看向影统领。“东宫所有宫门。自此刻起。全部落锁。增派双倍心腹守卫。无本宫亲手所书、加盖私印的‘赤符’。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你们三人。若遇强闯。或有人假传谕旨。无论是谁。格杀勿论。东宫所属侍卫、仆役。一律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与外人交接。不得传递任何消息。违者。杀无赦。” 影统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属下明白。东宫。明日只会是‘聋子’和‘瞎子’。也是铁桶。” “其二。”百里弘看向周明轩。“周先生。明日。无论宫中发生何事。前朝有何等惊变。东宫属官。一律称病。闭门不出。所有递往东宫的帖子。无论来自何处。一律压下。不接。不见。不回。若有人问起。只说本宫病体沉疴。需静养。一概不知。一概不晓。明白吗?” 周明轩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缓缓点头:“老臣明白。殿下是要东宫。置身事外。不闻不问。不动如山。” “不错。”百里弘点头。“不闻。不问。不动。方能不乱。方能……不沾因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冷。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无论明日发生什么。东宫。绝不主动参与。一兵一卒。不发。一言一语。不出。我们就静静看着。等着。” 福安此时抬起头。小心问道:“殿下。若是……若是肃王殿下那边。事成了呢?或者。派人前来联络。许以重利。甚至……威逼。我们该如何应对?” 百里弘嘴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事成?”他轻轻重复。摇了摇头。“本宫那八皇弟。性急。狠厉。却少了几分沉稳。更缺了那份……名正言顺。他以为暗中调兵。收买宫禁。就能成事?他把父皇。把二皇兄。都看得太简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有忌惮。有冷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侥幸得手。控制了皇宫。”百里弘的声音平稳无波。“本宫是太子。是父皇亲立、昭告天下的储君。只要本宫不死。只要这东宫还在。只要天下人还认大义名分。他肃王。就坐不稳那张椅子。他敢动本宫。就是弑君杀兄。天下共讨之。他不敢。至少。在彻底清洗朝堂、掌控全局之前。他不敢。他只会先稳住本宫。许以虚名。行架空之实。” 他看向周明轩:“周先生。若真到了那一步。本宫该如何?” 周明轩毫不犹豫接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若肃王侥幸得手。殿下当‘痛心疾首’。‘斥其不臣’。然则‘迫于形势’。为保宗庙社稷。为安天下臣民之心。可‘暂且虚与委蛇’。上表自省。闭宫‘养病’。静待时变。暗中联络忠于殿下的老臣、清流。积蓄力量。等待肃王自身露出破绽。或外有强藩起兵‘勤王’。届时。殿下再以储君大义名分。振臂一呼。拨乱反正。名正言顺。” 百里弘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见。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本宫以为。肃王成事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清癯的面容多了几分莫测。“父皇虽病重。但乾元殿。依旧是铁板一块。二皇兄……更是深不可测。他既敢摄政。岂会对京中异动。毫无察觉?毫无准备?本宫不信。肃王那点动作。能瞒过他的眼睛。明日。大概率是肃王跳出来。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身败名裂。” “所以。”百里弘坐直身体。总结道。“我们最大的可能。是作壁上观。看一场兄弟阋墙的好戏。看八皇弟如何作茧自缚。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丝属于太子的、隐忍多年的锋芒。终于露出一角。“在尘埃落定之时。在父皇或二皇兄需要有人站出来‘定调子’、‘正视听’的时候。本宫。再出现。” “届时。”他语气恢复了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本宫要第一时间。上表父皇。痛斥肃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狼子野心。祸乱朝纲。请求父皇严惩叛逆。以正国法。同时……”他看向福安。“你要准备好。以本宫的名义。向二皇兄那边。表达最诚挚的感激。感激他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护佑君父。稳定朝局。本宫对他。绝对信赖。绝对支持。东宫上下。唯他马首是瞻。” 周明轩和影统领眼中都露出恍然之色。殿下这是要将自己彻底摘出去。无论谁赢。他都是“忠孝仁悌”、“顾全大局”的受害者。是坚定的“保皇党”。是“深明大义”的储君。肃王败。他痛打落水狗。赢得父皇和宸王好感。肃王即便侥幸赢了一时。他这番“被迫”姿态和“大义”名分。也是护身符和未来的反击旗号。而若宸王掌控局面。他这番“感激信赖”。更是稳固自己地位。甚至借力打力的绝佳姿态。 稳。太稳了。绝不冒险。绝不主动下注。只在最后。去摘取那最成熟、最安全的果实。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叹服。”周明轩由衷道。这一策。看似被动。实则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将东宫的风险降到最低。将太子的利益。最大化。 “只是……”影统领迟疑了一下。“若明日宫中生变。真有兵灾波及东宫。或有人假传旨意。强令开门……” “所以本宫才令你紧闭宫门。无‘赤符’不得开。”百里弘冷声道。“东宫侍卫。是最后一道屏障。守住了。本宫就还是太子。守不住……万事皆休。影。本宫的性命。东宫上下数百口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影统领霍然起身。单膝跪地。没有多余的话。只重重吐出两个字:“人在。宫在。” 百里弘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起来吧。”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疲惫。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记住。稳字当头。静观其变。无论外面天翻地覆。东宫。必须稳如磐石。” “是。”三人齐声应道。悄然退下。如同来时一样。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里。又只剩下百里弘一人。和跳动的烛火。 他独自坐在无边的寂静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打更声。四更天了。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缓缓握紧。 “八皇弟。你想搏一把。从龙之功?呵……” “二皇兄。你想借力打力。清理门户?请便。” “父皇……您到底……是真病。还是……” 他低低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好一会儿。才平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拿起凉透的参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腹中。压下翻腾的气血。也压下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 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明日。且看风云如何变幻。 他只需。坐在这东宫深处。等着。 等着摘取那最终的……胜利果实。 第445章 皇后惊梦 坤宁宫。寝殿。 夜。已深到极致。浓得化不开。宫灯早已调暗。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琉璃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清苦微甘的气息。丝丝缕缕。从鎏金狻猊香炉的口中缓缓吐出。本该是宁神静气的味道。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沉重压着。凝滞不动。 皇后躺在宽大华丽的凤床上。锦被柔软。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几缕乌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胸口起伏不定。 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色。铺天盖地。淹没了视线。粘稠。温热。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她赤着脚。站在血泊中央。脚下是滑腻温热的触感。低头看。血水没过了脚踝。还在不断上涨。 远处。似乎有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隐隐约约。却又无比真切。敲打着耳膜。 她想跑。想逃离这片血色。但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肚子也传来一阵阵坠痛。越来越剧烈。她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在那片血红中。显得格外刺眼。苍白。 然后。她看到一只手。一只沾满鲜血、骨节分明、属于男人的手。从血泊中伸出。缓缓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朝着她的腹部抓来。 不!不要! 她想喊。喉咙却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肚皮。冰冷的触感。隔着皮肤传来。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猛地踢动起来。剧烈的胎动。混合着撕心裂肺的腹痛。让她瞬间疼得弯下腰。 就在这时。那只血手。猛地插下!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划破了坤宁宫死寂的夜。 皇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离水的鱼。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黏腻冰凉地贴在身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守在床榻边的崔嬷嬷和春兰几乎同时扑到床边。春兰手脚麻利地点亮了近处的宫灯。崔嬷嬷则一把扶住皇后颤抖不止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湿滑。 “血……好多血……手……孩子……”皇后眼神没有焦距。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她的手死死抓住崔嬷嬷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腹部传来的阵阵抽痛。更是让她脸色惨白如鬼。 “娘娘!娘娘您醒醒!是梦!是做噩梦了!”崔嬷嬷心都要碎了。连声呼唤。用被子裹住皇后冰冷的身子。春兰已经飞快地倒来温水。试图喂给皇后。却被皇后无意识地挥手打翻。瓷碗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凤姑娘!快!快去请凤姑娘!”崔嬷嬷尖声朝外喊。声音都变了调。 其实不用她喊。外间软榻上。只是和衣假寐的凤南衣。在皇后惊叫的瞬间。就已经睁开了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她掀开薄毯。抓起放在手边的银针包和药箱。几步就冲进了内殿。 “怎么回事?”凤南衣的声音清冷镇定。瞬间压下了殿内恐慌的气氛。 “凤姑娘!娘娘又做噩梦惊醒了!这次……这次好像腹痛得厉害!”崔嬷嬷急声道。声音带着哭腔。 凤南衣已到床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皇后惨白的脸。涣散的瞳孔。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她下意识护住腹部、微微痉挛的手。她立刻上前。一手搭上皇后的脉搏。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皇后高耸的肚腹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 脉象浮滑躁动。乱而无根。是惊惧过度。心气浮动。牵动胎气。腹中胎儿胎动剧烈。位置尚正。但皇后宫缩频繁。已是动了胎气的征兆。若不止住。恐有早产之虞。 “春兰。去把安神汤热了端来。要快。”凤南衣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嬷嬷。扶稳娘娘。我要下针。” “哎!哎!”春兰慌忙跑出去。崔嬷嬷则用尽全力。抱住瑟瑟发抖的皇后。不断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娘娘不怕。凤姑娘在这儿。没事的。没事的……” 凤南衣打开针包。取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琉璃灯下闪过寒光。她神色专注。下手稳准快。先取内关。神门。定惊安神。又取合谷。三阴交。调理气血。最后。在足三里、太冲等穴位落针。以固本培元。镇慑浮阳。 银针入穴。凤南衣指尖或捻或提。输入一丝极为柔和的内息。引导针气。她神色凝重。额角也微微见汗。皇后此刻身体极度虚弱。情绪激动。胎气不稳。下针必须慎之又慎。力道、角度、深浅。丝毫不能有差。 几针下去。皇后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急促的喘息也慢慢缓和。涣散的瞳孔。开始慢慢聚焦。落在凤南衣沉静的脸上。 “凤……凤姑娘……”她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娘娘。放松。吸气……呼气……”凤南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后。“跟着我。吸气……对。慢一点。再呼气……好。再来……” 皇后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节奏。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几次之后。那撕心裂肺的恐惧感和腹部的剧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但梦中的血色。那只抓向腹部的手。依然在她眼前晃动。 “血……本宫梦见好多血……”她抓住凤南衣正在收针的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着凤南衣温热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有人……要伤害皇儿……本宫怕……好怕……” 凤南衣反手握住皇后冰冷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她。声音清晰而坚定:“娘娘。那是梦。只是噩梦。您看。您现在在坤宁宫。在您自己的寝殿。很安全。奴婢在这里。崔嬷嬷和春兰也在。外面有忠诚的侍卫守护。没有人能伤害您。也没有人能伤害小皇子。” 皇后看着她。眼神依旧惊惶不定。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真的……安全吗?本宫心里……慌得很。总觉得……要出大事。天……要塌了……” 凤南衣心中微沉。皇后这是惊惧过度。心神失守。又因怀孕。心思本就比常人敏感脆弱。加上近来宫中局势诡谲。压力巨大。才会被噩梦魇住。产生不祥的预感。但这预感……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娘娘。”凤南衣放缓了声音。目光坦然清澈地与皇后对视。“您是皇后。是大晟的国母。腹中怀的是陛下的龙裔。是大晟未来的希望。有陛下在。有……王爷在。有无数忠诚的臣子在。天。塌不下来。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养好身子。平安诞下皇子。其他的。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这时。春兰端着热好的安神汤。小跑着进来。凤南衣接过。试了试温度。亲自喂到皇后唇边。“娘娘。先把药喝了。定定神。” 皇后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将苦涩的汤药喝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流入腹中。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腹中的抽痛。在银针和汤药的双重作用下。也终于平息下去。胎动恢复了平和的节奏。 凤南衣又仔细为她把了脉。确认脉象平稳了许多。才将银针一一取下。用烈酒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皇后靠在崔嬷嬷怀里。闭着眼。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濒死的惊惶。终于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凤南衣。眼中情绪复杂。感激。依赖。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她轻轻挥了挥手。崔嬷嬷和春兰会意。虽不放心。但还是无声地退到稍远些的屏风外守着。将空间留给皇后和凤南衣。 寝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皇后伸出手。再次握住凤南衣的手。这次。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死攥着。而是轻轻拉着。将凤南衣的手。引到自己的腹部。让她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轻轻蠕动。 “凤姑娘。”皇后的声音很轻。很飘。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你……跟本宫说实话。本宫的身子。这孩子……究竟能不能……平安?” 凤南衣掌心贴着皇后温热的肚皮。感受着那有力的胎动。心中一定。她看着皇后。目光坦诚而郑重:“娘娘。您要相信奴婢。更要相信您自己。您只是忧思过度。加上孕期本就会有些不适。才会被噩梦侵扰。动了胎气。如今已无大碍。只要您放宽心。按时用药膳。好好休养。您和腹中的小皇子。定能母子平安。” 皇后看着她。一瞬不瞬。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隐瞒。但凤南衣的眼神清澈坚定。不见半分虚假。 “本宫信你。”皇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但是凤姑娘。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测。万一这皇宫……这坤宁宫。都不再安全……”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抓紧了凤南衣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若真到了那一步。若本宫……力有不逮。你答应本宫。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保他平安降生。保他……活下去。” 她的眼中。有水光闪动。却没有泪流下来。那是一个母亲。在预感到巨大危险时。所能做的最坚定、也最卑微的托付。 凤南衣心头一震。看着皇后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将皇后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双手之中。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然后。她迎着皇后的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寂静的寝殿里。清晰无比。“您放心。有奴婢在。您与皇子。都会平安。” “这不是承诺。” “这是事实。”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好。本宫信你。”她低喃。疲惫至极。却也安心至极。 凤南衣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才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 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然而。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446章 李嫔最后手段 长乐宫。西偏殿。 这里不如正殿轩敞华丽。处处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的精致。熏香是名贵的苏合香。却因燃得太多。气味甜腻得有些发闷。混着淡淡的药味。空气沉滞。透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已近黎明。殿内却依然灯火通明。将李嫔那张精心描绘、却难掩憔悴与焦躁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宫装。头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根玉簪。卸去了平日的钗环。看似随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紧紧盯着跪在面前的人。 是个太监。年约四十许。面皮白净。眉眼低顺。穿着低阶太监的灰蓝色袍子。肩膀微微瑟缩。正是御前伺候汤药的近侍之一。姓王。人称王德顺。因着谨慎小心。熬了十几年。才得了在乾元殿内殿门外听差、偶尔传递汤药的差事。算不上心腹。但正因不起眼。才能在风口浪尖上。活到现在。 “抬起头来。”李嫔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尖锐。 王德顺肩膀一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飞快地垂下眼皮。不敢直视。 “本宫交代你的事。可都记清楚了?”李嫔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裙裾几乎扫到他的额头。 “奴、奴才……记、记清楚了。”王德顺的声音发颤。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明、明日……若、若宫中真有巨变……若……若陛下那边……传出、传出消息……奴才就、就寻机靠近皇后娘娘……将、将东西……”他吓得说不下去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废物!”李嫔低斥一声。眼中闪过不耐与鄙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这条狗虽然胆小。但正因为胆小。又有些把柄捏在她手里。才更好用。“不是‘若’。是一定会。明日。必有大变。你那差事。正好在风口上。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也是给你全家的造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蜡丸。蜡丸呈淡淡的米黄色。混在指缝里。几乎看不见。她弯下腰。用两根保养得宜、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拈起那枚蜡丸。递到王德顺眼前。 “看清楚了。这是‘刹那芳华’。见血封喉。入口即化。发作极快。症状……与突发的心疾或急惊风。颇为相似。尤其对体弱、有孕、或本就惊惧过度之人。效果最佳。”李嫔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却像毒蛇的信子。钻进王德顺的耳朵里。“蜡壳极薄。用指甲稍用力便能掐破。里面的药液沾在指甲缝里。无色无味。待需要时。只需将指甲浸入汤水、茶盏。或是……趁乱装作搀扶、递送东西时。用沾了药液的指甲。在她肌肤上一划。只要见了血。哪怕只是一道红痕。便成了。” 王德顺看着那小小的蜡丸。像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毒物。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娘、娘娘……皇后娘娘身边……守卫森严……凤、凤太医更是寸步不离……奴才、奴才怕没机会……” “机会。是人找的。也是天给的。”李嫔冷笑。“明日一旦乱起。坤宁宫还能如铁桶一般?凤南衣再有本事。能防得住所有乱子?慌乱之中。递个帕子。送盏安神汤。扶一把……哪个不是机会?尤其……若陛下那边真有‘噩耗’传出。皇后悲痛惊惧之下。动了胎气。需要用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她将蜡丸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碰到王德顺的鼻尖。“你不是一直想给你那瘸腿的弟弟谋个差事。给你那老母亲治病吗?事成之后。本宫保你弟弟进光禄寺当个管事。给你母亲请最好的太医。再赏你黄金千两。足够你下半辈子在宫外做个富家翁。若是你敢不尽心。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阴冷如冰。“你收受宫外贿赂。夹带私货的把柄。可都在本宫手里。你弟弟。你老娘。还有你藏在西直门胡同里的那个相好……会有什么下场。你自己掂量。”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李嫔将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王德顺瘫软在地。心如死灰。他知道。从他被李嫔拿住把柄。被迫收下第一笔银钱开始。他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更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进一步。是诛九族的大罪。退一步。立刻就是家破人亡。 他眼前闪过弟弟一瘸一拐的背影。闪过老母亲咳血的痛苦模样。闪过相好春花温柔的笑脸……最终。都被眼前这枚小小的、要命的蜡丸。和头顶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淹没。 他颤抖着。伸出同样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枚蜡丸。蜡丸入手微凉。却像烧红的炭。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奴才……遵、遵命。”他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将蜡丸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很好。”李嫔这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扭曲的笑意。“这蜡丸。你想办法藏在身上。指甲缝里。鞋底夹层。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别让人看出来。明日。机灵点。本宫会在长乐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去吧。记着。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还有你的富贵。可都系在你明日一举之上了。” 王德顺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魂不守舍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昏暗的廊下。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李嫔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她走回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向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顽固地亮着。 “皇后……我的好姐姐……”她低声喃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挡了我的路。太久了。你肚子里的那块肉。更是碍眼。若是皇子……呵。这后宫。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她原本的计划。是通过控制一个在坤宁宫伺候的、叫小翠的宫女。在皇后的安胎药里做手脚。那宫女家中老父病重。急需钱财。被她拿捏住了。可谁曾想。那小翠不知是胆小还是怎的。前两日递了消息出来。说皇后入口的东西。如今查得极严。尤其是凤南衣回宫后。所有汤药膳食。必经她手。难以找到机会下药。此事便暂时搁置了。 如今。肃王那边明日就要动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宫中生变。趁乱下手。成功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就算事后追查。也可以推给“乱兵”或是“惊吓过度”。更何况。她选的是“刹那芳华”。发作快。症状隐秘。与急症相似。只要王德顺手脚干净。谁能想到是有人下毒? 退一万步。就算败露。王德顺这条线。也查不到她头上。她早就安排好了。一旦事有不谐。自会有人让王德顺“闭嘴”。死无对证。 “明日……明日……”李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期待。“只要皇后一死。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保不住。陛下又……哼。到时候。后宫无主。皇子年幼。本宫身为四皇子生母。又‘护驾有功’。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上凤座。接受六宫朝拜的景象。那母仪天下的荣光。那执掌生杀大权的快意……让她激动得浑身发抖。 “娘娘。”心腹宫女秋纹悄声进来。低声道。“方才王德顺出去时。脸色很不好。走路都打晃。会不会……” “怕就对了。”李嫔打断她。眼神阴冷。“不怕。怎么肯替本宫卖命?让人盯紧他。但别靠太近。也别让他察觉。若他明日有丝毫异动。或是想反水……”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秋纹心中一寒。低头应下。 “四皇子睡下了吗?”李嫔又问。语气缓和了些。 “回娘娘。四殿下早已睡熟了。” “嗯。看好他。明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他出长乐宫一步。”李嫔叮嘱。她可以拿命去搏。但她的儿子。必须万无一失。 秋纹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下李嫔一人。她关好窗。回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扭曲疯狂的脸。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诡异的笑容。 天。就快亮了。 这后宫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乾元殿。侧殿值房。 王德顺像一具行尸走肉。挪回了自己狭窄的铺位。同屋的小太监睡得正熟。发出轻微的鼾声。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将那枚蜡丸紧紧攥在手中。贴在胸口。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和那蜡丸里。毒药流动的、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他想哭。却流不出泪。只有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入宫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嘱咐他要小心谨慎。想起了弟弟一瘸一拐却努力笑着送他出门的样子。想起了春花在胡同口。羞红着脸塞给他的那个平安符…… 完了。都完了。 无论明日成与不成。他这辈子。都完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被褥。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在喉咙里翻滚。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长夜将尽。 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渗出了第一缕。 惨白的。 天光。 第447章 凤南衣警觉 天亮了。 惨白的天光。艰难地透过窗纸。驱散不了殿内沉郁的药味和死气。乾元殿。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只有太监宫女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还有太医低声商议病情的嗡嗡声。 皇帝依旧昏迷。气息微弱。脉搏时有时无。全靠参汤和珍贵的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内殿里。几位太医轮流守着。眉头紧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凤南衣从内殿出来。手里端着空了的药碗。眉头微蹙。陛下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毒已入腑脏。回天乏术。如今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但这事。她不能对人言。尤其是此刻。 她走到外间。将药碗递给当值的宫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殿内伺候的众人。这是她的习惯。观察。审视。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端着新煎好参汤、正要送入内殿的太监身上。 是王德顺。御前伺候汤药的几个太监之一。平素老实巴交。做事也算稳妥。所以才能在这紧要关头。还在御前走动。 但今天。凤南衣觉得他有些不对。 他的脸色。太白了。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血色的。带着死气的灰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端托盘的手。在微微发抖。虽然抖得很轻微。但凤南衣眼力极好。看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他的眼神。躲闪。飘忽。不敢看人。尤其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碗参汤时。瞳孔会猛地一缩。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恐惧。 那不是对陛下病重的恐惧。那是一种……做贼心虚的恐惧。 凤南衣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看似随意地走上前。拦在了王德顺面前。 “王公公。这参汤是刚煎好的?”她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德顺猛地一抖。托盘差点脱手。参汤晃了晃。溅出几滴。烫在他手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惊慌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是、是……刚、刚煎好的。凤、凤姑娘……” “我看看。”凤南衣伸出手。不是去接托盘。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碗壁。试了试温度。“嗯。温度正好。陛下此刻用。最合适不过。” 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平常。仿佛只是例行检查。但她的目光。却像最锋利的针。看似随意。实则牢牢锁定了王德顺的脸。尤其是他的眼睛。和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王德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声。身体僵硬。仿佛一座石雕。 凤南衣收回手。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王德顺托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很轻。很快。 王德顺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碗参汤。又剧烈地晃了晃。 “王公公。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身子不适?”凤南衣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是不舒服。就别硬撑。换个人来伺候也是一样的。陛下这里。最要紧的是稳妥。” “没、没有!奴才没事!奴才很好!”王德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尖利。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奴才就是……就是担心陛下龙体。没睡好……没事。真的没事。多谢凤姑娘关心。” 他语无伦次。眼神乱飘。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珠。滚落下来。 太反常了。 凤南衣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王德顺。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可能就出在他手上这碗。即将送入内殿。给昏迷的皇帝服用的参汤上。 毒?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让她脊背瞬间爬上一丝寒意。 谁?谁这么大胆?敢在乾元殿。在皇帝昏迷、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在汤药里做手脚?目的是什么?加速皇帝死亡?还是……栽赃嫁祸? 无论是哪一种。都歹毒至极。也疯狂至极。 凤南衣面上丝毫不露。甚至还微微笑了笑。“没事就好。那快送进去吧。别让参汤凉了。失了药性。” 她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紧紧锁着王德顺。注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王德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端着托盘。脚步虚浮地就要往内殿走。因为紧张。他走得很急。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托盘再也端不稳。那碗参汤。脱手飞出! “啊!”周围的宫女太监发出低低的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凤南衣动了。 她一直保持着警惕。在王德顺踉跄的瞬间。她已抢步上前。不是去扶人。而是伸手。精准地。稳稳地。凌空接住了那只即将坠地的药碗。另一只手。顺势一带。扶住了王德顺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参汤一滴未洒。 但王德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凤南衣手中的碗。又看看凤南衣平静无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王公公。怎么这么不小心?”凤南衣语气平淡。听不出责怪。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弯下腰。伸出手。“地上凉。快起来吧。” 她的手。伸向王德顺的右手。那只刚刚端着托盘。此刻正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 王德顺触电般地将手缩到背后。身体向后蜷缩。眼神惊恐万状。“不、不用……奴才自己……自己能起来……” 晚了。 凤南衣在他缩手的瞬间。已经看清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寻常的湿润痕迹。而且。在他手指缩回的刹那。她敏锐地闻到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瞬间就被浓重的药味掩盖了。 但凤南衣对气味何等敏感。那是……某种毒物特有的味道。虽然很淡。很淡。 她不再犹豫。直起身。脸上的温和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威严。“来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外殿。 两个在门口值守的、百里烨留下的侍卫。立刻闪身进来。他们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高手。“凤姑娘?” “王公公身体不适。手脚不稳。恐惊了圣驾。先扶他到侧殿‘休息’。小心照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让他离开。或与任何人接触。”凤南衣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是!”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牢牢扣住了王德顺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王德顺还想挣扎。想喊。但被侍卫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吓呆了。不明所以。但见凤南衣神色冷峻。无人敢问。也无人敢出声。 凤南衣端起那碗参汤。对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管事太监道:“这碗参汤暂且收好。不要倒掉。也不要让任何人碰。陛下那边。重新煎一碗送来。要快。” “是。是。奴才明白。”管事太监连连应声。小心翼翼地接过汤碗。如同捧着烫手山芋。 凤南衣不再多言。转身。跟着侍卫。走向软禁王德顺的侧殿。她走得很稳。很快。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毒。真的有毒。而且下毒的人。就在这乾元殿。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狂。如此急切。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绝不简单。 侧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王德顺被侍卫按坐在一张椅子上。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惊恐地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容貌绝美。此刻眼神却冷得能冻死人的女子。 凤南衣没有立刻审问。她走到王德顺面前。蹲下身。目光如炬。盯着他那双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手。 “手伸出来。”她命令。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王德顺拼命摇头。把手往背后藏。 一名侍卫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迫使他摊开手掌。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血印。而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深处。果然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的细微痕迹。那甜腥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虽然极淡。 凤南衣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银针在她指尖闪过寒光。她捏住王德顺的手指。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刮向他指甲缝的深处。 王德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不是疼。是恐惧到了极点的崩溃。 银针的尖端。沾上了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黏稠的淡黄色液体。凤南衣将银针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那股甜腥气。更加明显了。虽然被很多药材味道掩盖。但其中几味特殊的、极具刺激性的成分。她还是分辨了出来。 是“刹那芳华”。一种极为阴毒、发作极快的毒药。见血封喉。少量即可致命。尤其对体虚、有孕、或心神受创者。效果更甚。而且。症状与心疾、急惊风等极为相似。难以察觉是中毒。 凤南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毒。不是给皇帝的。皇帝已是弥留。随时可能咽气。用不着下这种发作快的毒。而且皇帝入口的东西。检查何等严格。很难有机会。这毒……发作快。症状隐蔽……目标。更像是……坤宁宫那位! 皇后!有人想趁乱毒杀皇后!甚至可能是想一尸两命! 冷汗。瞬间浸湿了凤南衣的后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射向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仿佛已经失去魂魄的王德顺。 “说。”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谁指使你的?目标是谁?坤宁宫?” 王德顺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凤南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一猜就猜到了坤宁宫? 看到他这个反应。凤南衣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心中杀意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必须撬开他的嘴。 “你想清楚。”凤南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压迫感。“下毒谋害中宫。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一个人死。不够。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所有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都要为你陪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王德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身体抖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但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指使者是谁。我可以考虑。只诛你一人。保你家人性命。”凤南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让你全家陪你一起下地狱。还是只死你一个。你自己选。” 攻心为上。凤南衣很清楚。对付王德顺这种胆小、被胁迫、又心存侥幸的小人物。恐惧和亲情。是最好的武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王德顺粗重绝望的喘息声。他脸上涕泪横流。眼神疯狂挣扎。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是……是李嫔娘娘……”他瘫软在地。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语无伦次地交代。“是李嫔娘娘逼我的……她、她拿我家里人……威胁我……让我在……在宫里乱起来的时候……找机会……把毒下在皇后娘娘的饮食里……或者……或者趁乱……划破她的皮肤……我、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娘娘饶命!凤姑娘饶命啊!” 他砰砰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见了血。 李嫔! 果然是她!这个疯女人!她竟然敢在宫里即将大乱、皇帝垂危的关头。还想着毒杀皇后!她想干什么?为她的儿子扫清障碍?还是单纯泄愤? 凤南衣胸中怒火翻腾。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 “毒药呢?剩下的毒药在哪里?”她冷声问。 王德顺颤抖着。从怀里贴身小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摸出那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被体温焐热的蜡丸。“在、在这里……李嫔娘娘给的……就、就这一颗……让我藏在指甲里……” 凤南衣用帕子包着手。接过蜡丸。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刹那芳华”无误。小心收好。这是证据。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机会自尽。”凤南衣对侍卫吩咐。然后。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王德顺。眼神冰冷。“你的命。暂时留着。能不能保住你家人。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若有一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说完。她不再看王德顺。转身。快步走出侧殿。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乾元殿巍峨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凤南衣站在廊下。看着坤宁宫的方向。又看了看长乐宫的方向。眼神幽深。 李嫔……肃王……乾元殿……坤宁宫…… 一张网。已经清晰可见。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张网收紧、吞噬一切之前。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冷的蜡丸。眼神沉静。而坚定。 转身。她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风雨欲来。 但有些风雨。必须在它落下之前。就将其扼杀。 第448章 收网 天色大亮。日头升起来了。却没什么暖意。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宫墙殿瓦上。泛着冰冷坚硬的光。风也起了。不大。却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寒意。卷起廊下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凤南衣快步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急。裙裾翻飞。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绷。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用帕子包着的蜡丸。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没有去坤宁宫。而是径直朝着宫门方向走去。那里。通向宫外。也通向此刻整个皇城真正的权力中心——摄政王临时理事的“勤政殿”偏殿。 路上遇到几拨行色匆匆的太监宫女。还有巡视的侍卫。见到她。都恭敬避让。眼神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探究。宫里气氛不对。连最底层的仆役都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凤南衣目不斜视。脚下不停。很快。她到了目的地。偏殿外。守卫明显比平日森严许多。全是陌生面孔。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一看就是精锐。见到凤南衣。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凤姑娘。王爷吩咐。您若来。可直接进去。” 显然。百里烨早有交代。 凤南衣点点头。也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没有压抑。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凝的、蓄势待发的平静。百里烨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利剑。沉默。却蕴藏着惊天锋芒。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带着询问。 “王爷。”凤南衣屈膝一礼。没有废话。直接上前。将手中用帕子包裹的蜡丸。连同从王德顺指甲缝刮下毒液的银针。一起放在旁边的书案上。然后。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乾元殿的发现。王德顺的异常。试探。控制。审问。以及那致命的供词。快速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百里烨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在听到“李嫔”二字时。微微眯了一下。眸底深处。有寒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凤南衣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隐约传来。 百里烨走到书案前。没有去碰那枚蜡丸。只是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根银针尖端一点不起眼的痕迹。然后。他抬眼。看向凤南衣。声音平稳无波:“确定是‘刹那芳华’?” “确定。”凤南衣回答得毫不犹豫。“气味。性状。与古籍记载一般无二。王德顺指甲缝残留的痕迹。也吻合。他亲口招供。是李嫔威逼利诱。让他在宫中生变之时。伺机对皇后娘娘下毒。手法。或是混入饮食。或是划破肌肤。” 百里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小小的蜡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和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 “果然是她。”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料到的事实。“狗急跳墙。不。她是想……浑水摸鱼。一箭双雕。” 除掉皇后和她腹中的嫡子。既能报私怨。又能为自己和四皇子扫清障碍。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这确实是一个疯狂。但或许有效的机会。前提是。她能成功。 “王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是否立刻……”凤南衣试探着问。意思是立刻拿下李嫔。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谋害中宫。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足以将李嫔和她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百里烨却摇了摇头。他走回窗边。目光投向长乐宫的方向。眼神幽深。看不到底。 “不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动她。打草惊蛇。会惊了另一条……更大的鱼。” 凤南衣瞬间明白了。李嫔背后。是肃王。或者说。她至少是和肃王在同一艘船上。现在拿下李嫔。肃王那边立刻就会警觉。会缩回去。会改变计划。那么。之前所有的布置。引蛇出洞的谋划。就可能功亏一篑。 “王爷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凤南衣问。 “不错。”百里烨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锐利。“李嫔想趁乱动手。那便让她以为。乱局已成。让她动。她动了。才会把尾巴彻底露出来。肃王那边。也才会放心大胆地跳出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到时候。再一网打尽。人赃并获。罪证确凿。谁也翻不了天。 “可是皇后娘娘那边……”凤南衣最担心的。还是坤宁宫的安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李嫔这种藏在暗处、不择手段的毒蛇。谁也不知道她还会使出什么阴招。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放心。她没机会了。”他顿了顿。问道:“王德顺现在何处?” “在乾元殿侧殿。由王爷留下的侍卫看管。暂时无人知晓。”凤南衣回答。 “很好。”百里烨走回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盖上。递给凤南衣。“你立刻回去。处理干净。这个人。暂时不能死。但也不能再出现在人前。更不能让他有机会传递消息。明白吗?” 凤南衣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李代桃僵。后面是百里烨的私印。她瞬间了然。这是要她用自己人。替换掉王德顺。继续在御前伺候。稳住李嫔。也稳住可能暗中窥伺的肃王耳目。 “明白。”她将纸条小心收好。“我身边有可靠之人。身形与王德顺相似。略作易容。应可蒙混一时。只是乾元殿内人多眼杂。时间久了恐有破绽。” “无妨。只需半日。足矣。”百里烨语气笃定。显然。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时间。也算得极准。“你亲自去办。要快。要干净。替换之后。将王德顺秘密带来此处。本王另有安排。” “是。”凤南衣应下。心中稍定。百里烨的从容。给了她信心。这位摄政王。果然将一切都算在了前面。 “还有一事。”百里烨看着她。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皇后与皇嗣的安危。重中之重。坤宁宫那边。明里暗里。本王都已加派了人手。但李嫔既已动了此念。难保没有后手。你回去后。亲自守着皇后。寸步不离。饮食、汤药、衣物、器具。一应接触之物。皆需你亲自查验。任何人。包括皇后身边原有的宫人。在明日事毕之前。都不可全然信任。你可明白?” 这是将皇后和未出世皇子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了她。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澈的眸子里。是全然的郑重与坚定。“王爷放心。有我在。绝不让皇后娘娘与小皇子。有丝毫损伤。” 她的承诺。不是空话。是建立在对自己医术的绝对自信。和对局势的清晰判断之上。 百里烨看着她。点了点头。冷峻的眉眼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缓和。“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事有紧急。可动用本王留在坤宁宫暗处的人手。以这枚令牌为信。”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乌沉沉的玄铁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宸”字。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双手接过。令牌不重。却感觉分量千钧。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令牌。更是生杀予夺的权柄。是危急时刻。调动百里烨暗中力量的凭证。 “多谢王爷信任。”她将令牌小心收好。贴身放置。 “去吧。”百里烨挥了挥手。“乾元殿那边。处理好后。立刻回坤宁宫。一切。等明日。” “是。”凤南衣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又只剩下百里烨一人。 他重新走回窗边。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宫门之外。那里。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和眼底深处。那跃跃欲试的、冰冷的火焰。 李嫔。不过是一条自作聪明的毒蛇。 肃王。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代王父子。更是利欲熏心的蠢货。 他们以为。明日是他们的机会。 却不知道。那不过是自己为他们精心布置的。坟墓。 网。已经张开了。 饵。已经放下了。 就等明日。请君入瓮。 然后。一并清算。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深了些许。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风。似乎更紧了。 第449章 敬亲王信使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风也停了。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隐在几株老槐树的阴影里。墙皮斑驳。木门紧闭。像是早已无人居住。 但院墙内。却有灯火。微弱。摇曳。从窗纸的破洞透出来。一闪一闪。像鬼火。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桌旁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安郡王百里稷。他穿着深色便服。头发用木簪草草束起。脸上带着明显的风尘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不再是昔日那个在京城横着走的郡王。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却仍目露凶光、伺机反扑的困兽。 另一个。站在他对面。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嘴唇干裂。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是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墓穴里爬出来。他是信使。从遥远的西夏。穿过重重关隘。秘密潜入京城的信使。这是他的第五次出现。 “王爷有令。”信使开口。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石头。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语速很慢。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明夜。京城必乱。你的任务。是趁乱。制造更大的混乱。搅浑这潭水。让所有人都动起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离开乾元殿。离开东宫。离开……摄政王临时理政的偏殿。” 安郡王眼神一厉。拳头下意识握紧。“本王知道。父王……敬亲王早有吩咐。明夜。肃王会动手。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我会安排好。趁乱放火。制造流言。引发几处骚乱。吸引注意。为肃王和我们在宫中的人创造机会。这些。不用你再说一遍。” “不够。”信使打断他。斗篷下的眼睛。似乎抬起。看了安郡王一眼。那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王爷有新的指令。你必须完成。” “什么指令?”安郡王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每次这个信使出现。带来的都不会是好消息。或者容易完成的任务。 信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他上前一步。更靠近油灯。嘶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混乱之中。你要设法接近三个人。拿到三样东西。”他缓缓说道。“皇帝。太子。百里烨。无论用何种方法。必须取到他们三人中。至少一人的血。新鲜的。哪怕只有一滴。也必须拿到。” “什么?”安郡王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取血?要他们的血做什么?”他心中警铃大作。这要求太过诡异。超出常理。取血?在明夜那种混乱凶险的情况下。去接近这三个目标中的任何一个。都难如登天。皇帝在重兵把守的乾元殿。太子闭门不出的东宫。百里烨身边更是高手如云。而且。要血何用?祭祀?巫蛊?还是别的什么邪术? “王爷大计所需。你不必多问。”信使的声音毫无起伏。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你只需照做。拿到血。用这个保存。”他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掌心托着三枚小小的、黑色的、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细管。只有小指粗细。两寸来长。管口用某种暗红色的蜡封着。 他将细管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取到血后。滴入管内。蜡封会自动合拢。保存七日不腐。你拿到后。立刻送往老地方。自会有人接应。” 安郡王盯着那三枚黑色细管。感觉它们像是三条冰冷的毒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中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这……这太难了。明夜形势必然混乱。但也凶险万分。我的人手本就不多。要制造混乱已属不易。还要潜入那三处地方取血……这根本是……”他想说“不可能完成”。但在信使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是王爷的命令。”信使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和恐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王爷说了。此事若成。先前种种。既往不咎。你仍是他最得力的儿子。大业可期。若不成……”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比明说更让人胆战心惊。 安郡王脸色白了白。他知道“不成”的后果。敬亲王对待失败者。尤其是无用的棋子。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他能从上次宫变的失败中活下来。藏匿至今。就是因为还有用。如果连这件事都办不好……他不敢想下去。 “可是……总得告诉我。要这血。究竟有何用途?”安郡王挣扎着。试图问出点什么。“至少让我知道。这血对王爷的大计。有多重要。我才好权衡风险。安排最妥当的人手和方法。” 信使沉默了片刻。斗篷下的阴影晃动。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嘶哑地开口。吐出的字眼。更加冰冷诡异。“此血。关乎‘九幽引魂阵’最后一步。王爷在鬼哭峡的布置。已近完成。只差这至亲皇族之血为引。便可……连通阴阳。逆转乾坤。具体如何。非你所能知。你只需明白。此物。至关重要。比杀他们。更重要。” 九幽引魂阵?连通阴阳?逆转乾坤? 安郡王听得心头狂震。他虽然对敬亲王那些神神鬼鬼的手段有所耳闻。也知晓“圣墟”和巫蛊教的存在。但听到如此具体而诡异的说法。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隐约记得。敬亲王似乎一直在寻找某种特殊血脉。或者与皇室气运相关的媒介。难道……这血。就是关键? 敬亲王到底想干什么?颠覆皇权。自己登基?似乎不止于此。连通阴阳?他想沟通什么?逆转乾坤?他又想逆转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安郡王脑海中翻腾。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敬亲王做事。从来只让人知道该知道的。而且。信使那副“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的表情。也让他不敢再问。 “我……明白了。”安郡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拿起了那三枚黑色的细管。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三条毒蛇。他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我会尽力。明夜。趁乱行事。制造机会。取血。” “不是尽力。是必须。”信使纠正他。语气冰冷。“王爷在等你的好消息。京城之事。皆系于你手。莫要让王爷失望。也……莫要让自己。再无退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像一道真正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更浓的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油灯。还在桌上跳动。发出噼啪的微响。和满屋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的气息。 安郡王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许久未动。脸色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取血……皇帝。太子。百里烨。 这任务。荒谬。危险。近乎不可能。 但他有选择吗?没有。从他母亲和敬亲王私通生下他开始。从他知晓自己真实身世、并选择为敬亲王效力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是敬亲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颗埋在皇室的毒钉。有用。则留。无用。则弃。上次宫变失败。他已是一枚弃子。是敬亲王看在他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看在他那隐秘血脉的份上。才给了他这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不能失败。失败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只是……这血。到底要用来做什么?九幽引魂阵……那到底是什么邪门的玩意儿?敬亲王在鬼哭峡。究竟在布置什么惊天阴谋? 安郡王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深想。他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想尽办法。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然后。拿到敬亲王承诺的“既往不咎”。甚至……或许还能得到更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阑珊。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明日。这头巨兽。就将被彻底惊醒。陷入疯狂。 而他。要在那疯狂之中。火中取栗。拿到那要命的三滴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和决绝。 不管敬亲王要这血做什么。不管那“九幽引魂阵”是何等邪物。他都没得选。 只能做。 也必须做成。 夜色。更深了。 第450章 安郡王行动 小院。密室。 油灯被捻得更亮了些。驱散了更大一片黑暗。但角落里。阴影依旧浓重。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安郡王百里稷坐在唯一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脸色在跳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三个男人。都穿着最普通的深灰色短打。粗布麻鞋。相貌平平。丢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找不到。但他们的眼神。很冷。很静。像结了冰的深潭。不起波澜。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漠然。他们站得很直。像三杆标枪。沉默。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那是真正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士才有的气息。 他们是安郡王手中最后、也最隐秘的力量。是敬亲王早年秘密训练、交给他使用的“影子”。一共不过十人。上次宫变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三个。也是身手最好、最忠诚的三个。 “都清楚了吗?”安郡王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手里拿着三枚黑色细管。正是信使留下的那三枚。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三人齐齐点头。动作整齐划一。没发出一点声音。为首一人。代号“甲一”。脸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让他本就平凡的脸。多了几分狰狞。他开口道:“目标三人。皇帝。太子。百里烨。任务。取血。工具。特制银针。时机。宫变最乱时。得手即走。不得恋战。不得暴露。将血封入此管。送至西城土地庙神像底座暗格。” 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像在背诵条例。 “不错。”安郡王点头。将三枚黑色细管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三个更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一一展开。是三根银针。比寻常针灸用的银针略粗。中空。尖端有极细微的孔洞。针尾有一个小巧的机括。按下。针尖会弹出。刺入后松开。机括回弹。能利用空心的针管。瞬间吸取微量血液。并储存在针管内。设计精巧。阴毒。显然是专门为此类任务打造。 “这是‘吸血针’。针尖淬了麻药。见血即入。中者只会感觉蚊虫叮咬般的微痛。片刻即麻木。不易察觉。取血之后。旋开尾部。将血滴入黑管。蜡封自合。”安郡王拿起一根。演示了一下机括。动作熟练。显然已演练多次。“此针只能用一次。机括触发后即锁死。务必一次成功。” 他将三根吸血针。分别递给三人。又指了指桌上的黑色细管。“甲一。你负责乾元殿。皇帝。甲二。东宫。太子。甲三。勤政殿偏殿。百里烨。记住。你们的首要目标是取血。不是杀人。除非万不得已。或身份暴露。不得节外生枝。宫变之时。各处守卫必被吸引。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得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将东西送到指定地点。之后。各自隐匿。等待下一次指令。若有失手……”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你们知道规矩。” “是。”三人再次齐声应道。声音冰冷。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仿佛“失手”两个字。对他们而言。只是任务的一种结果。无关生死。 “乾元殿守卫最严。但皇帝昏迷。是固定的靶子。关键在于潜入和接近。甲一。你轻功最好。善于隐匿。皇帝身边有御前侍卫和太医。明夜若乱起。乾元殿未必稳固。是你唯一的机会。看准时机。一击即走。”安郡王看向甲一。细细叮嘱。 甲一点头。脸上疤痕抽动了一下。“属下明白。会利用混乱。从西侧角楼潜入。那里守卫相对薄弱。且有树木遮蔽。皇帝病重。寝殿内人多眼杂。但也是机会。属下可扮作送药太监或惊慌的宫人混入。取血后。从排水暗渠撤离。” “东宫闭门自守。明夜未必会开启宫门。但太子在宫内。总有露面之时。甲二。你精于攀爬和开锁。东宫宫墙虽高。难不住你。进去后。首要找到太子所在。太子身边必有高手。小心行事。若无机可乘。可制造小范围混乱。引开注意。记住。太子是关键。他的血。或许比皇帝的更重要。”安郡王看向甲二。眼神深邃。他隐隐觉得。敬亲王特意强调要太子的血。或许有更深的原因。那所谓的“大瓜”。是否与此有关? 甲二是个瘦小的汉子。手指细长。关节突出。他沉默地点点头。表示知晓。 “至于百里烨……”安郡王看向甲三。眼神最为凝重。“他身边高手最多。自身武功也极高。明夜他坐镇中枢。必然处于最戒备状态。甲三。你身手最好。正面搏杀最强。但这次任务。切忌硬拼。你的目标是趁乱接近。利用人群。利用他对付肃王叛军的瞬间分神。用这针。取血。哪怕只是划破他一点皮肤。只要见血。即可。这是最难的一处。但也是……最可能成功的一处。因为他要面对的是明刀明枪的叛军。对暗处的偷袭。防备或许稍弱。务必把握时机。” 甲三是个面容普通的壮汉。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眼神依旧死水无波。 安郡王交代完。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三个或许有去无回的死士。心中并无多少悲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些人。是工具。用完了。要么功成身退。要么粉身碎骨。没有第三种可能。 “还有什么问题?”他问。 三人摇头。 “好。”安郡王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箱子旁。打开。里面是三套夜行衣。一些零散的易容工具。几包药粉。还有三把短小的、淬了毒的匕首。“这些东西。你们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记住。子时三刻。肃王兵马会从西华门、神武门两处发难。届时鼓噪声起。火光为号。便是你们行动之时。丑时之前。无论成败。必须撤离。将东西送到。之后。各自潜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露面。不得联系。” “是。”三人上前。各自默默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份装备。动作利落。无声无息。 “去吧。”安郡王背过身。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三人如同三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室门口。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安郡王一人。和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枚属于“百里烨”的黑色细管。在指尖转动。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略微清醒。但也更加沉重。 明夜。京城将血流成河。无数人的命运将在此改写。他。不过是这巨大漩涡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但他这颗棋子。却要去完成一件足以影响整个棋局走向的任务。 取血。三滴血。到底意味着什么?敬亲王在鬼哭峡的“九幽引魂阵”。究竟是何等邪物?需要至亲皇族之血为引?皇帝是君父。太子是储君。百里烨是嫡亲兄弟……这血。是要用来诅咒?还是某种邪恶的祭祀?亦或是……唤醒什么东西? 安郡王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他隐约觉得。自己触碰到了敬亲王最深、最黑暗的秘密边缘。而这个秘密。可能远比争夺皇位。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祈祷。祈祷明夜一切顺利。祈祷这三个死士能够成功。祈祷敬亲王的大计能够得逞。然后……或许他还能在这新的棋局中。谋得一席之地。 至于这局棋本身是正是邪。是人是鬼。他已经顾不上了。 活下去。爬上去。这才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将黑色细管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冰冷的材质里。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疯狂而孤注一掷的光芒。 窗外。夜色如墨。 子时三刻。越来越近了。 第451章 肃王最后一夜 肃王府。书房。 已是亥时末。万籁俱寂。王府内外。明松暗紧。巡逻的侍卫明显多了起来。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会断裂。 书房里。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隔绝了外面的萧瑟和肃杀。 肃王百里肃。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的常服。难得没有披甲。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在灯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他面色微红。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意气风发。仿佛明日不是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兵变。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注定他为主角的加冕礼。 他面前的红木雕花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一壶烫得正好的陈年花雕。酒香混合着菜香。在温暖的室内弥漫。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首席谋士。姓贾。单名一个诩字。人送外号“毒士”。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细长。锐利。转动间精光闪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坐姿端正。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酒。神态看似从容。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瞥向窗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贾先生。来。再饮一杯!”肃王显然兴致极高。举杯相邀。“此乃二十年的女儿红。窖藏已久。平日里本王都舍不得喝。今夜。当与先生共谋一醉。以贺明日大事可成!” 贾诩举杯相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殿下厚爱。属下愧不敢当。明日……还需殿下运筹帷幄。属下预祝殿下。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他话说的漂亮。但语气里。总少了几分酣畅。多了几分谨慎。 肃王不以为意。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灯光下灼灼发亮。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昂和憧憬。 “先生。你说。明日之后。这大晟的天下。该是何等景象?”他不需要贾诩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父皇……呵。明日之后。他就是‘先帝’了。年老昏聩。宠信奸佞。致使朝纲混乱。本王拨乱反正。承继大统。顺理成章!” “至于百里烨……”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嫉恨和杀意。“本王这位好二哥。不是自诩战神吗?不是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铁面无私的样子吗?明日。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他手上那点兵权。在京城这高墙深池里。能顶什么用?本王已命人切断他与城外大营的联系。只要控制住宫门。他就是瓮中之鳖!到时候。本王要将他拿下。当众数其罪状。是杀是囚……哼。看本王心情!”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百里烨已是他砧板上的鱼肉。唾手可得。 贾诩默默听着。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却有些发苦。他小心斟酌着措辞。提醒道:“殿下。宸亲王用兵如神。麾下不乏死忠之士。且陛下……昏迷前。曾明旨令他‘摄政’。在朝在军。威望颇高。明日虽有心算无心。但困兽犹斗。不可不防。尤其是他身边那支‘玄甲卫’。据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殿下在宫中行事。还需提防这支力量。” “玄甲卫?”肃王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不过百十人。能抵得上本王三千精兵?宫门一破。大势在我。他那点人。翻不起浪。至于威望……”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成王败寇。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待本王登基。自有大把文人。为本王歌功颂德。将他百里烨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他往日再高的威望。到时也不过是笑话!” 贾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肃王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那……太子殿下呢?他虽闭门不出。但毕竟名分还在。且东宫亦有侍卫。若他明日……” “太子?”肃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屑和怜悯的古怪表情。“本王那个好大哥啊。从前倒是个人物。心狠手辣。可惜。上次宫变。吓破了胆。如今躲在东宫里。装神弄鬼。连面都不敢露。一个失了势、没了胆的废太子。还有什么可虑的?明日。正好一并收拾了。也省得日后麻烦。父皇不是一直舍不得废他吗?本王来替他废!谋逆。可是现成的罪名!” 他说得轻松。仿佛处置太子。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贾诩心中暗叹。肃王勇则勇矣。但有时太过骄狂。轻视对手。是兵家大忌。太子虽然看似沉寂。但毕竟是当了多年储君的人。当真就这么简单?还有那位深居简出、却总能搅动风云的敬亲王…… 想到敬亲王。贾诩心头那点不安。越发浓重。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神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殿下。明日之事。固然谋划已久。胜算极大。但有一事。属下心中始终不安。还需殿下慎之又慎。” 肃王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有些不悦。但看贾诩神色郑重。便也收敛了几分狂态。问道:“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是敬亲王。”贾诩缓缓吐出三个字。观察着肃王的脸色。“殿下与敬亲王合作。借其力。得其资助。联络朝臣。甚至……宫中的一些安排。也多有倚仗其暗中协助。此事。固然让殿下实力大增。但……敬亲王此人。深不可测。远在西夏。却能遥控京城局势。其心。恐怕不止于扶保殿下登基那么简单。属下担心……他是想驱虎吞狼。最后坐收渔利。甚至……过河拆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肃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盯着贾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只是那笑声。有些干。有些冷。 “先生多虑了。”他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晃了晃。“八皇叔(指敬亲王)?他一个远在封地的王爷。手再长。能伸到京城来?是。他是在钱财和人脉上给了本王一些帮助。但那又如何?他无兵无权。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无非是想借本王的手。除掉百里烨和太子。替他那个不中用的儿子安郡王报仇罢了。等本王登基。念他相助之功。给他加加食邑。赏些珍宝。也就是了。他还敢有别的想法?过河拆桥?哼。桥还没过完。他敢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重新浮现出倨傲之色。“先生。你记住。这天下。终究是兵强马壮者得之。八皇叔或许有些鬼蜮伎俩。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笑话。明日之后。这京城。这皇宫。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中。他一个无兵无权的亲王。远在西夏。能奈我何?难道还能飞过来。从本王手里抢走皇位不成?” 贾诩看着肃王那副自信满满、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心中那点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肃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已经开始展望未来的光芒。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是无益。反而可能惹恼肃王。 他太了解这位主君了。刚愎自用。好大喜功。顺境时目空一切。逆境时又容易惊慌失措。如今箭在弦上。更是听不进半点逆耳之言。他只能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回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敬亲王再厉害。毕竟远在天边。等肃王掌控了京城。坐稳了皇位。大局已定。他纵然有什么心思。也无力回天了。 但愿如此。 贾诩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饮尽。借以掩饰眼中的忧色。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是属下多虑了。明日之后。乾坤定鼎。殿下便是这大晟之主。九五之尊。敬亲王识趣便罢。若有不轨之心。殿下翻手便可镇压。” 这话说到肃王心坎里去了。他顿时眉开眼笑。亲自给贾诩斟满酒。“先生能如此想。最好不过。来。喝酒!今夜。你我君臣。不醉不归!待明日功成。本王定与先生。共享这万里江山。荣华富贵!” “谢殿下。”贾诩举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对未知明日的忧虑。 两人推杯换盏。又喝了几轮。肃王谈兴更浓。开始畅想登基后要如何整顿朝纲。如何封赏功臣。如何修建宫殿。如何选纳妃嫔……越说越兴奋。脸色也越发潮红。 贾诩只是默默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飞到了明日那杀机四伏的宫廷。飞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看不清面容的敌人身上。 夜色渐深。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光影在地上乱舞。像是无数躁动不安的鬼影。 子时。快到了。 书房内的暖意和酒香。似乎也驱不散那从门缝窗隙渗进来的。越来越浓的寒意。 贾诩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已经有些醉意朦胧、仍在滔滔不绝的肃王。心中默默道。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了。 是龙飞九天。还是……万劫不复。 第452章 皇帝醒来 夜。子时初。 更深。露重。 乾元殿内殿。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沉滞的、仿佛生命正在缓慢流逝的气息。几个太医在外间打着盹。头一点一点。脸上满是疲惫。连日不眠不休的诊治。早已耗尽了他们的精力。内殿门口。两个御前侍卫如标枪般挺立。眼神警惕。耳听八方。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陛下昏迷数日。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宫里宫外。流言蜚语。人心浮动。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但弦绷得太久。也会松。尤其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凤南衣坐在离龙床不远的矮凳上。闭目养神。她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和几卷摊开的医书。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龙床上传来。 很轻。但在寂静的殿内。却清晰可闻。 凤南衣倏然睁眼。眼底睡意全无。一片清明锐利。她起身。快步走到龙床边。动作轻巧无声。 外间打盹的太医被咳嗽声惊醒。慌乱地想要进来。却被守在床边的另一个“太医”——实则是百里烨安排的暗卫假扮——不动声色地拦住。低声道:“陛下似有动静。但气息不稳。凤姑娘正在查看。我等不宜惊扰。” 真正的太医们面面相觑。但看“同僚”和凤南衣都神色凝重。又不敢违拗。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回外间。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龙床上。明黄色的帐幔低垂。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虚弱的气音。一只枯瘦的手。从帐幔里伸出来。手指微微颤抖。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一下。 凤南衣立刻上前。轻轻握住了那只手。触手冰凉。皮肤松弛。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一切都和之前数日一样。仿佛随时会断绝。但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皇帝掌心某处。轻轻按了三下。 然后。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问道:“陛下?您醒了?可要喝水?” 帐幔里。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极轻、极沙哑的回应。气若游丝。不仔细听。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嗯……水……” 凤南衣转身。从暖笼里取出一杯一直温着的清水。用银针试了试。然后掀开帐幔一角。小心地将皇帝半扶起来。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做出一副小心翼翼喂水的样子。 实际上。皇帝只是嘴唇沾了沾水。便微微偏开头。借着这个动作。他极快地掀开眼皮。看了凤南衣一眼。 那一眼。浑浊。虚弱。但深处。却有一丝极锐利、极清醒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凤南衣心领神会。喂水的动作未停。声音却压低到近乎耳语。“陛下放心。一切……都按计划。安排妥当了。” 皇帝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的低喘。身体也微微抽搐起来。一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 凤南衣立刻放下水杯。从袖中取出银针。手法迅捷。在皇帝头顶、胸口几处穴位落下。动作看起来是在施针急救。实际上。这几针落下去。皇帝急促的喘息和抽搐。慢慢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似乎又灰败了几分。 外间的太医听到动静。又想进来。再次被暗卫拦住。“凤姑娘正在施救。陛下情况凶险。切不可打扰!” 太医们只能急得搓手。却不敢擅入。心中对这位“凤姑娘”的医术。又多了几分敬畏和……说不清的疑虑。陛下这样子。真的还能救回来吗? 帐幔内。皇帝的气息重新变得微弱而平稳。他依旧闭着眼。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如蚊蚋。却清晰地钻入凤南衣耳中。 “……外面……如何了?” 凤南衣一边假装观察皇帝的脉象。一边用同样低微的声音回答:“肃王已集结兵马。屯于西郊。与城中内应约定。子时三刻。以火光为号。强攻西华、神武二门。宫中。李嫔处有异动。其父兄所辖部分禁军。恐有内应。安郡王……行踪诡秘。似在布置人手。意图不明。太子东宫……闭门不出。但暗卫回报。东宫亦有隐秘调动。摄政王处。已布置妥当。只等……请君入瓮。”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各方动态。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出来。 皇帝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在轻轻叩击。良久。他才又发出气音。“……烨儿……做得不错……你……也辛苦了……” 凤南衣微微摇头。“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是……皇后娘娘那边。虽有安排。但明日恐有惊扰。娘娘身怀六甲。臣女实在担忧。” 提到皇后。皇帝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一直平稳微弱的气息。也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气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朕……对不住她……这些日子……让她……担惊受怕了……” 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但其中的沉重。却让凤南衣心头微微一颤。她知道。皇帝这话。是真心的。这场戏。从“中毒昏迷”开始。到后来病情反复。做给所有人看。包括皇后。虽然是为了引蛇出洞。一劳永逸。但皇后的担忧、焦虑、寝食难安。却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她此刻还怀着身孕。 “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凤南衣低声安慰。“肃王等人。心怀叵测。若不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后患无穷。皇后娘娘深明大义。定能体谅陛下苦心。待明日事了。陛下再好生补偿娘娘。”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半晌。才又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瞬间就消散在浓重的药味里。 “……朕这出戏……唱得……可还像?”他突然问。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还有一丝……属于帝王的、冰冷的审视。他在问凤南衣。也在问自己。这连日来的伪装。这生死一线的表演。是否骗过了所有人。是否足够逼真。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放心大胆地全部钻出来。 凤南衣手上施针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像。太像了。臣女若非早知内情。几乎也要被陛下骗过。太医署众人。日夜诊脉。皆断言陛下……毒入膏肓。回天乏术。肃王等人。更是深信不疑。否则。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那就好……”皇帝似乎满意了。那丝极淡的笑意。也隐没在满脸的病容之下。“不枉朕……喝了那么多苦药……装了这么多天的死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已是气声。然后。他眉头再次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似乎那短暂的“清醒”。又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重新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之中。 凤南衣立刻加大了施针的力度和速度。同时扬声对外间道:“快!再取一支老参!切片含服!快!” 外间的太医和宫人立刻又是一阵忙乱。煎参的煎参。取药的取药。端水的端水。殿内重新陷入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抢救”氛围。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片刻。那位看似随时会龙驭宾天的皇帝。已经完成了一次清醒而冷静的、对整个局势的最后确认。 也没有人看到。在帐幔重新垂下、隔绝了所有人视线之后。皇帝那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下。缓缓地、用力地。握成了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戏。已经唱到了高潮。 台下的“观众”。也都已就位。 就等明日。锣鼓喧天。 看看到底是谁。在台上粉墨登场。 又是谁。在台下。魂断黄粱。 凤南衣收好银针。看着皇帝重新恢复“昏迷”状态。气息微弱但平稳的脸。心中一片冷肃。 明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她轻轻退出帐幔。对守在一旁的暗卫“太医”点了点头。示意皇帝暂时“稳定”了。然后。她走回自己的矮凳坐下。重新闭上眼。仿佛再次陷入假寐。 只是她的耳力。已提升到极致。仔细捕捉着殿内殿外。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距离子时三刻。越来越近了。 殿外的风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戈之气。 第453章 凤南衣献计 夜。更深了。 乾元殿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太医们压抑的、带着绝望的呼吸声。皇帝“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让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凤南衣依旧坐在那张矮凳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脑中却思绪飞转。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危险。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敬亲王。安郡王。肃王。李嫔。还有那神秘的、需要“至亲皇族之血”的“九幽引魂阵”……这些看似独立的点。在她心中逐渐连成线。又交织成网。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正向皇宫。向皇帝。向所有皇室血脉。笼罩下来。 肃王的逼宫。是明枪。是摆在台面上的疯狂。是权力欲望的最终爆发。虽然危险。但可控。可防。百里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跳进来。 但敬亲王不同。他是暗箭。是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他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皇位。否则。他不会远在西夏。遥控指挥。更不会在此时。提出如此诡异的要求——取皇帝、太子、百里烨三人的血。 要血做什么?那“九幽引魂阵”。到底是什么邪术? 凤南衣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古籍杂谈。想起江湖中流传的、关于前朝覆灭的种种诡异传说。想起敬亲王与“圣墟”、巫蛊教的勾结……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或许。敬亲王要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皇位更迭。他要的。是某种更邪恶。更不可告人的东西。而皇室血脉。尤其是直系嫡亲的鲜血。可能就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明黄色的帐幔上。那里。躺着“奄奄一息”的皇帝。明日宫变。若能一举拿下肃王。清除其党羽。固然能暂时稳定朝局。但敬亲王这条毒蛇。依旧隐在暗处。伺机而动。他手中还握有安郡王这颗棋子。还有那不知深浅的“九幽引魂阵”。更有远在西夏的势力。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淑太妃。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尤其是敬亲王这样阴险狡诈、布局深远的毒蛇。 必须想个办法。把他从暗处引出来。或者……至少。斩断他伸向京城、伸向皇室血脉的爪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或许……可以利用这次宫变。做点什么。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次起身。走到龙床边。这次。她没有直接掀开帐幔。而是伸出手指。在床沿某处。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下。这是她与皇帝约定好的。另一种“清醒”信号。比之前的按压掌心。更加隐秘。 敲击声很轻。混在烛火的噼啪声里。几不可闻。 片刻。帐幔内。又传来了那微弱到极致的咳嗽声。还有皇帝气若游丝、仿佛在梦呓般的低语:“……水……朕……渴……” 凤南衣再次上前。如法炮制。扶起皇帝。喂水。施针。挡住外间窥探的视线。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又一次徒劳的、例行公事般的“救治”。 帐幔之内。两人目光再次短暂交汇。皇帝的眼神。比刚才更加清醒。也更加锐利。像暗夜里的鹰。虽然疲惫。却依旧能洞察一切。 “陛下。”凤南衣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静。“明日肃王作乱。是危机。亦是良机。可借此。一举肃清朝堂。铲除逆党。震慑宵小。” 皇帝几不可察地点头。眼神示意她继续说。这本来就是他和百里烨定下的计划。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但是。”凤南衣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几分。“敬亲王要的‘帝王血脉’。其心叵测。其所图。恐怕远不止颠覆皇权那么简单。臣女曾阅古籍。有些阴邪阵法。需以至亲血脉为引。行逆天改命、窃取气运、甚至……沟通幽冥之事。凶险异常。有伤天和。若让他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且。他远在西夏。手握奇阵。此次若不除。必为心腹大患。”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带着帝王的震怒和杀意。虽然他此刻“病重”。但这眼神。依旧让近在咫尺的凤南衣。感到一阵心悸。 “……他想用朕……和朕儿子的血……练邪功?做梦!”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那是属于帝王的尊严和愤怒。他的血脉。他的儿子。岂容他人如此亵渎、利用! 凤南衣能感觉到皇帝身体的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病重”。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她立刻低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让他得逞。”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只是那眼底的冰寒。丝毫未减。“说下去。你……有何想法?” 他知道。凤南衣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她既然提出来。必然已有计较。 凤南衣凑得更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他将计就计。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细说。” “敬亲王既想要陛下、太子、宸亲王的血。必定会趁着明日宫变混乱。派人下手。安郡王。或许就是执行之人。我们不如……给他血。”凤南衣缓缓说道。看到皇帝眉头一皱。她立刻补充。“但不是真的血。至少。不完全是。” “何意?” “取血不难。难在让他相信。他拿到的是真血。且是新鲜有效的。”凤南衣目光沉静。“臣女可调制一种药水。色泽、气味、甚至某些特性。皆与真人鲜血无异。寻常手段难以分辨。但其中……可加入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追踪用的异香。无色无味。人鼻难辨。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犬只。或某些稀有蜂类。可于百里之外。追踪其源。还有一种……慢性的、潜伏的毒。此毒无害于常人。但若与他那‘九幽引魂阵’所需的某些媒介结合。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反噬。”凤南衣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她精通医毒。自然也知道如何利用毒。来设下陷阱。“他既想用邪术害人。便让他自食其果。” 皇帝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下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你有几成把握。他不疑?” “八成。”凤南衣回答得很肯定。“他对自己的计划太过自信。对那‘九幽引魂阵’也过于迷信。且明日宫变。混乱是实。他的人若能‘得手’。只会欣喜若狂。急于将‘血’送出。不会。也不敢过多耽搁查验。此其一。其二。那药水调配。臣女有独门秘法。足以假乱真。除非他用极其特殊、且耗时长久的方法检验。否则难以识破。而那时。血已送出。他想追查也来不及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在算计。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被识破。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敬亲王生出更多防备。甚至狗急跳墙。但若能成功……不仅能破坏敬亲王的邪术。还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老巢。甚至。反过来利用这“血”。给他致命一击。 “好。”良久。皇帝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就按你说的办。你需要什么?” “需要陛下。太子。还有宸亲王的血。各三滴。真正的血。”凤南衣看着皇帝。眼神坦荡。“用以调配药水。模拟其‘血脉气息’。此乃关键。否则。难以瞒过可能存在的感知手段。只需三滴。对龙体无害。对太子和王爷。也无碍。” 皇帝几乎没有犹豫。“准。朕的血。你现在便可取。烨儿那边。朕会设法通知他。让他配合。至于太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的血。朕会安排。明日之前。给你送到。” “是。”凤南衣应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皇帝如此果断。此事便成了一半。她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三枚极细的、中空的玉针。还有三个小巧的玉瓶。“陛下。得罪了。” 她执起皇帝枯瘦的手腕。看准一处细微的血管。玉针轻轻刺入。动作快如闪电。手法精妙至极。针入即出。几乎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三滴鲜红中微微带着一丝暗金色的血珠。被玉针的中空部分吸入。随即。她迅速将玉针内的血液。滴入准备好的玉瓶中。盖好。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眨眼之间。 皇帝甚至没感觉到多少疼痛。只觉手腕微微一麻。便已结束。他看着那三滴落入玉瓶的鲜血。眼神深沉。“南衣。” “臣女在。” “明日。替朕。好好‘演’完这最后一出戏。”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凤南衣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肃清朝堂。斩断毒蛇。保护好皇后……和朕未出世的孩子。还有……拿到那三份‘血’。将计就计。朕……信你。” “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托。”凤南衣将玉瓶小心收好。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犹疑。 帐幔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皇帝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凤南衣放下帐幔。退后几步。重新坐回矮凳。闭上眼。开始在心里推演明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以及。如何调配那足以以假乱真的“帝王之血”。 夜色。在紧张而压抑的寂静中。一点一点流逝。 距离子时三刻。越来越近。 皇宫之外。暗流汹涌。杀机已如箭在弦。 皇宫之内。一张更大的网。也在无声无息地张开。 等待着。 收网的那一刻。 第454章 凤南衣准备 出宫。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凤南衣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宫道很长。很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下。又一下。敲在心上。 风很冷。刮在脸上。刀割一样。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头滚烫。血液奔流。 脑子里。念头飞转。 皇帝的血。拿到了。 计划。定了。 下一步。是假血。是陷阱。是反击。 时间。不多了。 必须快。 宫门外。马车在等。是摄政王府的马车。车夫是熟面孔。沉默。可靠。 她跳上车。低喝一声:“回府。快。”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手心里。那三只小小的玉瓶。还带着体温。里面装着至关重要的三滴血。皇帝的血。 回府。回她的院子。她的药房。 那里。有她需要的一切。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很快。到了。王府侧门无声打开。马车直入。停在凤南衣所住院落门口。 她跳下车。对车夫一点头。算是谢过。转身。快步走进院子。 夜深。院中寂静无人。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推门进屋。反手闩上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向内室。 内室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药柜。她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推开一个看似普通的抽屉。手指在底板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块墙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密室。她的秘密药房。除了百里烨。无人知晓。 她闪身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密室里。光线柔和。是镶嵌在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照亮了不大的空间。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标签。中间一张宽大的石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研磨器具。还有一个小巧的铜炉。正燃着文火。温着一壶清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的药香。 凤南衣快步走到石台前。先将那三只小玉瓶小心放下。然后。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玉盒。打开。里面是三个凹槽。各自嵌着一根银针。银针细如牛毛。针身中空。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她特制的“吸血针”。与安郡王手中的那些。形制、机括原理。几乎一模一样。是她前几日。根据对“刹那芳华”毒性的反向推演。结合一些江湖上流传的取血邪术记载。推测出敬亲王可能需要用到类似工具。特意赶制出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需要做的。是加工。是“下料”。 她从药柜不同角落。取出七八个更小的瓷瓶。颜色各异。有的透明如水。有的碧绿如翡翠。有的暗红如血。 她动作快而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先打开一个碧绿瓷瓶。滴出一滴浓稠的绿色液体。落在玉碟中。气味辛辣刺鼻。这是“腐心草”的提取精华。能迅速破坏血液中某些特殊的、用于巫蛊仪式的“活性”。是她在古籍中见过的。专门克制以血为媒的邪术的方子。但需配合其他药物。稀释。中和毒性。才能不伤及用针之人。 她又打开一个透明瓷瓶。倒入些许清澈液体。与绿色液体混合。然后用一根玉杵。开始小心研磨。混合。观察色泽变化。 接着。加入第三种。第四种…… 她的神情专注至极。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玉碟中的液体。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近乎无色的粘稠状。仔细看。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银色光点闪烁。没有任何气味。 成了。第一步。破坏血液“灵性”的药水。 但这不够。还要加入追踪的异香。和那慢性的、可被“引爆”的毒。 追踪异香好办。她有一种秘制的“千里香”。取自一种罕见的花粉。加入特殊的蜂蜡。无色无味。人不可察。但对一种产自南疆的“寻香蜂”有致命吸引力。百里烨那里。恰好有驯养的寻香蜂。 慢性毒。则需更加谨慎。既要能潜伏。又要能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还不能被轻易察觉。她思索片刻。从最底层一个密封的玉罐中。取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极其小心。只用指甲挑起些许。融入药水。 这是“蚀骨花”的花粉。微量。无害。但若遇到“曼陀罗”的根茎燃烧产生的烟雾。便会结合成一种剧烈的神经毒素。杀人于无形。而曼陀罗。恰恰是很多邪术仪式中。常用的“通灵”香料。 她不知道敬亲王的“九幽引魂阵”具体用何媒介。但这是一种可能。一种保险。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陷阱。 一切准备就绪。 她将特制药水。小心倒入一个细长的玉瓶中。然后。拿起那三枚特制银针。旋开尾部。将针尖和针管内部。完全浸入药水之中。 浸泡。需要时间。让药水充分渗透针管壁。附着其上。 等待的时候。她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小字。是药水的成分。特性。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特别是“蚀骨花”与“曼陀罗”的关联。写完。吹干。折好。贴身收起。 约莫一炷香后。她将银针取出。用特制的软布擦干表面。仔细检查。银针依旧闪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药水已经附着上去。只要用这针刺破皮肤取血。药水便会随着血液。一起被吸入针管。与血液混合。破坏其“灵性”。并留下追踪的异香和潜伏的毒素。 成了。 她将三枚加工好的银针。分别放入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巧的黑色皮套中。皮套是特制的。能隔绝气味。防止药性挥发。 然后。她快速清理石台。将所有用过的器皿收好。痕迹抹除。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紧绷。 东西准备好了。下一步。是送出去。是安排。是确保万无一失。 她带着三个皮套。和那张纸条。走出密室。墙板在身后无声合拢。 回到外间。她点亮烛火。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疾书。两封信。一封给百里烨。简明扼要说明计划。提及特制银针的用法。请他配合。并提醒他注意自身安全。尤其是防备那种“吸血针”。另一封。给太子。内容更简单。只说要事。请他务必配合。用她送去的东西替换可能出现的取血工具。言辞恳切。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她不知道太子是否会配合。但皇帝说了。他会安排。她选择相信皇帝。也相信……太子那让人看不透的表象下。或许。也藏着不想让敬亲王得逞的心思。毕竟。他的血。也在被觊觎之列。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她对着门外低唤一声。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是百里烨留在她身边保护的暗卫之一。名唤“影七”。 “将这两封信。和这两个皮套。分别送至王爷和太子殿下手中。亲手交给他们。不得有误。要快。”凤南衣将给百里烨的信和两个皮套。以及那张写着药水详情的纸条。交给影七。另一个皮套和给太子的信。则单独放在一旁。“这个。我另有安排。” 影七接过。没有丝毫废话。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融入夜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南衣拿起剩下那个皮套。和给太子的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纷纷扬扬。落在窗台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 更深。露重。寒意刺骨。 但她知道。更冷的。是人心。是即将到来的杀戮。 她将皮套和信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却已杀机四伏。 “但愿……一切顺利。”她低声自语。像是祈祷。又像是下定决心。 然后。她转身。吹熄了烛火。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雪落无声。 第455章 太子接针 东宫。 静。死一般的寂静。 与前殿的灯火稀疏、宫人噤若寒蝉不同。太子的寝殿。依旧亮着灯。只是那光。是冷的。惨白。照在空荡荡的殿内。越发显得孤寂。 百里弘没睡。他睡不着。 他穿着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墨色暗纹的宽袍。坐在临窗的棋枰前。棋枰上。摆着一局残棋。黑子白子绞杀在一起。犬牙交错。胜负难分。就像这京城的局势。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手里拈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又似乎穿过了棋盘。看向了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像女人在哭。 忽然。殿内烛火。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百里弘拈棋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有些飘忽。“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三尺外的阴影里。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里的身影。如同水墨化开般。缓缓显现。单膝跪地。低头。双手捧上一个用火漆封着的信封。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皮套。 “殿下。凤郡主密信。及一物。嘱托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黑衣人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是东宫最隐秘的暗卫之一。代号“影”。专司传递最紧要的消息。 百里弘没有立刻去接。他依旧看着棋盘。又过了几息。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白子。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影手中那两样东西上。先看了看信封。火漆完整。上面的印记。确实是凤南衣的私印。一个精巧的凤凰纹样。他伸手。拿起信封。指尖触感微凉。 “她说了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凤郡主只让属下将此信和此物交给殿下。说殿下看过便知。另外……”影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凤南衣的原话。“郡主说。‘明日恐有宵小。欲行不轨。此物或可防身。请殿下务必随身。若遇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可用此物替换之。’” “哦?”百里弘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清隽。却带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力道。是凤南衣的笔迹无疑。 “太子殿下钧鉴:今夜宫闱恐生大变。有逆贼欲趁乱行悖逆之事。或于殿下不利。特奉上特制银针一枚。若遇取血之事。可用此针替换。针中已做手脚。可保无虞。事急从权。不及细禀。万望珍重。凤南衣敬上。”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点明危险。送上应对之物。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隐约的提醒。 百里弘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将信纸放在一旁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一丝青烟升起。带着焦糊的气味。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他才拿起那个黑色皮套。入手很轻。皮质细腻。他打开皮套。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根银针。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针很细。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针身中空。针尾有一个精巧的、几乎看不见的机括。与他所知的那种“吸血针”。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针尖似乎比寻常银针更亮一些。带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色泽。 他拿起银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指尖在针身上轻轻摩挲。触感微凉。光滑。没有任何异味。但以他对药物的了解。和那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他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寻常的“感觉”。这针。被特殊处理过。上面附着着某种东西。虽然无色无味。但瞒不过他的感知。 凤南衣……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神深邃复杂。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巧妙。远超常人。她不仅精准地预判到了明夜可能发生的危险——取血。而且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物。甚至。连工具都仿制得如此逼真。她是怎么知道敬亲王会派人来取血?是皇帝告诉她的?还是百里烨?或者……是她自己推测出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她的可怕。她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可能发生的危机。都网罗其中。并提前备好了应对的绳索。 她将此针给我。是示好。还是试探?百里弘心中念头飞转。 示好?有可能。毕竟。在对付肃王。对付敬亲王这件事上。他们目前的利益是一致的。肃王逼宫。是明面上的敌人。敬亲王潜伏暗处。是更大的威胁。凤南衣和百里烨需要稳住朝堂。清除叛逆。而他。也需要借他们的力。来铲除对自己有威胁的兄弟。和那个藏在暗处、对自己同样不怀好意的“皇叔”。从这个角度说。暂时合作。是明智的选择。送上这枚银针。既是示好。也是表明合作诚意。毕竟。他的血。也在被觊觎之列。 试探?也有可能。这枚银针。本身就是一个试探。看他是否愿意合作。看他是否知晓敬亲王的计划。看他……对这诡异的“取血”。持何种态度。甚至。针上附着的药物。是否另有玄机?会不会是一种更隐晦的监控或控制? 百里弘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银针。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那日在密室。赵先生那冰冷而贪婪的眼神。想起自己被囚禁时的屈辱。想起敬亲王那看似温和。实则冷酷无情的许诺。一股冰冷的恨意。混杂着被利用、被背叛的怒火。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和警惕所取代。 敬亲王要他们兄弟三人的血。到底想干什么?那所谓的“九幽引魂阵”。究竟是什么邪术?需要至亲血脉为引?是诅咒?是夺运?还是某种更邪恶的、他无法想象的仪式? 不管是什么。对他而言。都绝非好事。他的血。绝不能落到敬亲王手中。 所以。这枚银针。他必须收下。也必须用。 无论凤南衣是示好还是试探。此刻。接受合作。配合他们的计划。对他最有利。这符合他目前“假死脱身、暗中观望、必要时与宸王合作、共抗逆党”的立场和人设。也符合他自身的利益——绝不能让敬亲王的阴谋得逞。 想通此节。他心中已有决断。 他将银针重新装入黑色皮套。握在手中。看向依旧单膝跪地的影。 “凤郡主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 “郡主说。请殿下务必小心。明日……多加保重。”影如实回答。 多加保重。百里弘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这皇宫。这京城。何时真正“保重”过任何人?不过是各凭本事。各安天命罢了。 “知道了。”他淡淡道。将皮套收入袖中。“东西本宫收下了。你回去。替本宫谢谢凤郡主。就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道:“她的心意。本宫领了。明日。本宫会‘配合’的。也请她……和宸王。多加小心。” “是。”影低头应道。身影一晃。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殿内。又只剩下百里弘一人。和那摇曳的烛火。 百里弘重新坐回棋枰前。目光落在残局上。却再无落子的兴致。 他将那枚黑色的皮套从袖中取出。放在棋枰边。与黑白棋子并列。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凤南衣。百里烨。 敬亲王。肃王。 皇帝。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看不清面目的人…… 所有人。都在这棋盘上。都是棋子。也都想当棋手。 明夜。就是摊牌的时刻。 他这枚一度被抛弃、被囚禁的棋子。如今。又要被摆上台面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任人摆布。 他拿起那枚之前放下的白子。手指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既然都要流血。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血。能流到最后。 他手腕一沉。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 原本胶着的棋局。瞬间。杀机四溢。 第456章 西域传信 雪。不知何时下大了。 从细碎的雪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京城。屋顶。街道。树枝。都蒙上了一层素白。寒意。更重了。 摄政王府。书房。 灯还亮着。百里烨没有睡。他也睡不着。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沉静。却锐利如刀。明夜。就是收网之时。肃王的兵马。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了吧?宫中的内应。是否都已就位?安郡王。又会藏在哪个角落。伺机而动?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至少。表面上是。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像雪地上的一缕风。抓不住。摸不着。却真实存在。这不安。不是来自肃王。不是来自宫中那些跳梁小丑。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西夏。鬼哭峡。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敬亲王。 敬亲王到底在谋划什么?仅仅是为了颠覆皇位?那为何要大费周章。布下“九幽引魂阵”?为何要取他们兄弟三人的血?那诡异的阵法。究竟有何作用?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全然放松。 “王爷。”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心腹侍卫统领。秦昭。他披着一身风雪。脸色凝重。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有西域急报。” 西域?百里烨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说。” 秦昭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不过巴掌大小的铜管。双手呈上。铜管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水。冰冷刺骨。“是玄一统领用信鸽传来的。加密最高级。刚刚收到。属下不敢耽搁。” 玄一。是他麾下“玄甲卫”中最擅长潜伏、刺探的统领之一。数月前。被他秘密派往西夏。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敬亲王在鬼哭峡的动向。以及那所谓的“九幽引魂阵”。到底是什么。 此刻传信回来。必是有了重大发现。 百里烨接过铜管。入手冰凉。他迅速拧开管盖。倒出一卷用特制药物处理过的、极薄但坚韧的羊皮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用一种只有他和少数心腹才懂的密语写成。 他走到灯下。凝神细看。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或危险的情况下写就。但内容。却让百里烨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玄一报告。他已成功潜入鬼哭峡外围。经过数月查探。结合当地流传的诡异传说。以及一些蛛丝马迹。大致摸清了敬亲王在鬼哭峡深处的布置。 那里。确实有一个庞大的、正在建造中的“阵法”。规模惊人。几乎掏空了小半个山腹。以“血月石”为基。布下种种诡异符文和机关。具体作用不明。但守卫极其森严。且有“圣墟”和巫蛊教的奇人异士出没。难以靠近核心。 但玄一发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第一。是“血月石”矿洞。就在鬼哭峡东北侧三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谷。那里是阵法所需“血月石”的主要来源。有大批被掳掠的民夫和工匠在开采。守卫相对外围阵法核心。要松懈一些。且矿洞内部。地形复杂。通道纵横。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玄一从一个濒死的、试图逃跑的老矿工口中得知。那矿洞深处。因为早年胡乱开采。曾坍塌过数次。形成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连通地下暗河的缝隙和天然密道。其中有一条隐秘的裂缝。曲折向下。似乎……能一直通到鬼哭峡主峰的山腹附近!那老矿工年轻时曾误入过。差点死在里面。侥幸逃出。对路径还有模糊记忆。玄一已将那老矿工控制。但老矿工年迈体衰。加上长期受毒气侵蚀。神智已不太清醒。路径也记得不全。只能指出大概方位。 玄一在信末强烈建议:若能派遣一支精锐奇兵。携带擅长挖掘和山地作战的好手。从矿洞密道潜入。或许能避开正面守卫。直捣黄龙。破坏阵法核心。至少。也能在敌后制造巨大混乱。里应外合。但此计风险极高。密道情况不明。可能坍塌。可能迷路。可能直接通向绝地。且一旦被发现。便是全军覆没之局。请王爷定夺。 信看完了。 百里烨捏着薄薄的羊皮纸。久久不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秦昭侍立一旁。不敢出声。他能感觉到。王爷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更加沉凝。更加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利剑。 良久。百里烨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迅速蜷曲。化为灰烬。 “去请王妃过来。立刻。”他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秦昭领命。快步退下。消失在风雪中。 百里烨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雪花立刻扑打在他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极目远眺。望向西方。那是西夏的方向。是鬼哭峡的方向。 密道……奇兵…… 玄一的建议。很大胆。很冒险。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直击敬亲王要害的唯一机会。正面强攻鬼哭峡。不说朝廷大军能否及时调动。就算能。以鬼哭峡的天险和敬亲王在那里的经营。必是一场旷日持久、血流成河的硬仗。且胜负难料。更重要的是。会打草惊蛇。让敬亲王有足够的时间。完成那个诡异的“九幽引魂阵”。或者。带着核心秘密转移。 而奇兵突袭。虽九死一生。却可能收到奇效。若能成功破坏阵法核心。甚至擒杀敬亲王……那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派谁去?多少人?如何潜入?如何接应?这些都是难题。而且。必须快。京城之事一旦了结。敬亲王必定会得到消息。到时。鬼哭峡的防卫。只会更加严密。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很快。 凤南衣推门进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厚斗篷。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清亮。显然也未入睡。 “王爷。出了何事?”她看到百里烨站在敞开的窗前。风雪灌入。室内温度骤降。心中微微一沉。若非极其重要之事。他不会在此刻急着唤她过来。 百里烨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转身。目光凝重地看着她。“玄一从西夏传信回来了。” 凤南衣眼神一凛。“如何?” 百里烨没有废话。将玄一信中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矿洞密道的部分。 凤南衣静静听着。脸色也随着百里烨的叙述。变得越来越严肃。听到最后。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陷入了沉思。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密道……”凤南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索。“风险太大。地形不明。随时可能坍塌。且深入敌后。一旦暴露。十死无生。” “我知道。”百里烨点头。“但这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避开正面防线。直击其要害的途径。正面强攻。代价太大。变数也太多。而且。我们耗不起。京城之事一旦了结。敬亲王必有警觉。鬼哭峡的阵法。不能让他完成。” 凤南衣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玄一信中提及的那个老矿工。是关键。他虽神智不清。但既然还记得大概方位。就还有希望。我们需要最擅长山地勘探、挖掘和潜行的人。人数不能多。必须精锐中的精锐。而且要快。赶在敬亲王加强戒备之前。” “人我有。”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玄甲卫’中。有一支三十人的小队。代号‘地听’。最擅山地、洞穴作战。挖掘、潜伏、刺杀。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首领韩冲。曾随我征战时。多次执行类似敌后渗透任务。从无失手。” “三十人……太少。”凤南衣摇头。“深入虎穴。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守卫。还有‘圣墟’和巫蛊教的诡异手段。三十人。恐怕……” “兵贵精。不贵多。”百里烨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地听’三十人。足够。我再从军中挑选一百名最悍勇、最忠诚的死士。乔装改扮。分批潜入西夏。在鬼哭峡外围接应。一旦‘地听’得手。发出信号。他们便从正面佯攻。制造混乱。接应‘地听’撤离。” 凤南衣沉吟着。她知道百里烨说的是事实。这种敌后奇袭。人多确实无益。关键在于精准。突然。致命。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百里烨。“谁带队?韩冲虽好。但此行事关重大。不仅要能战。更要能临机决断。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尤其是……可能会遇到‘圣墟’和巫蛊教的邪术。寻常将领。恐怕难以应付。” 百里烨沉默了片刻。目光与凤南衣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我去。”百里烨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不行!”凤南衣想也不想。立刻反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坚决。“王爷。你乃国之柱石。京城未稳。陛下……尚在病中。你岂能亲身犯险?况且。你若离开。京城局势。谁能掌控?肃王虽不足虑。但朝中暗流。敬亲王在京城的余党。还有太子……都需要你坐镇!” 百里烨看着凤南衣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反对。心中微微一暖。但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坚毅。“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京城之事。明日便可了结。肃王。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至于朝中暗流。有陛下在。有你在。有忠于皇室的臣子在。翻不起大浪。太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此刻。比任何人都希望朝局稳定。不会妄动。而鬼哭峡之行。非我不可。一则。‘地听’是我亲手训练。我最了解他们。也最得他们信服。二则。敬亲王此人。老谋深算。诡计多端。更有邪术相助。韩冲虽勇。但应对这等人物。恐有不足。三则……” 他走到凤南衣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担忧。“南衣。敬亲王的目标。是我。是太子。是皇兄。是我们所有人的血脉。他布的局。他设的阵。只有我去。才能彻底破掉。才能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永绝后患。京城。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凤南衣想抽回手。想说这太危险。想说还有别的办法。但看着百里烨那双深邃、坚定、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他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尤其是。当他认为这是最正确、最必要的选择时。 她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敬亲王。必须除掉。而鬼哭峡。是关键。派别人去。成功的把握。确实不如他亲自去大。 可是……那是龙潭虎穴。那是九死一生。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很用力。指尖微微发白。半晌。她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什么时候走?” “京城事毕。立刻出发。”百里烨回答。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会让秦昭留下。协助你。玄甲卫。也留一半给你。京城。绝不能乱。” 凤南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你去。京城。交给我。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一定。” 百里烨看着她。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窗外。风雪更急了。 第457章 百里烨定策 夜。子时已过。 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寒意透过门缝窗隙。无声地侵入。烛火的光。似乎也被冻得瑟缩。 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百里烨与凤南衣相对而立。手还握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和力度。一个决定。已经做出。关乎生死。关乎国运。 “鬼哭峡。我去。”百里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但在此之前。京城必须尘埃落定。肃王。必须死。朝局。必须稳住。” 他松开凤南衣的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沉寂。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明日宫变。是引蛇出洞。更是收网之时。肃王以为他在暗。我们在明。却不知。他才是那张网里的鱼。”百里烨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李嫔父女。禁军中的内应。安郡王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子’……还有那些藏在角落里、以为可以火中取栗的墙头草。这一次。要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他的眼神。冰冷。锐利。没有一丝温度。那是属于战场杀神、铁血摄政王的眼神。谈笑间。便可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明日之后。京城会流很多血。但流完之后。必须立刻恢复秩序。不能乱。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尤其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西夏那边。敬亲王。” 凤南衣走到他身侧。静静听着。她知道。此刻的百里烨。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在布置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 “南衣。”百里烨抬头看她。目光深沉。“我走之后。京城。就交给你了。陛下‘病重’。需你照看。皇后有孕。需你护持。朝局初定。暗流未平。也需你坐镇。墨尘会留下。听你调遣。玄甲卫。留一半精锐给你。朝中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不必手软。”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将整个京城。乃至大晟暂时的安稳。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凤南衣心头沉甸甸的。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她迎着百里烨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王爷放心。南衣在。京城在。必不负所托。” 百里烨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疚。有信任。有不舍。但最终。都化为了决然的坚定。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他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略一思索。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一行行指令。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第一道命令。是给西境守将秦风的。秦风是他的心腹爱将。沉稳果决。是镇守西境、直面西夏压力的屏障。此刻。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秦风:见信如晤。京中剧变在即。不日可平。然西夏敬亲王。包藏祸心。于鬼哭峡布邪阵。欲行不轨。本王不日将亲率精锐。潜入西夏。捣毁其巢。此期间。西境防线。重中之重。着你固守城池。稳守关隘。无本王将令。不得擅自出战。尤其警惕西夏异动。谨防其声东击西。或遣小股精锐渗透。务必坚守半月。半月之内。援军必至。京城大局定后。本王自会遣大军接应。切记。稳守为上。保境安民。切不可贪功冒进。落入圈套。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写罢。他吹干墨迹。取出摄政王金印。重重盖上。然后装入一个特制的、用于军情急递的铜管。用火漆封好。唤来门口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境秦风将军处。亲手交予秦将军本人。不得经由任何人之手!” “是!”侍卫接过铜管。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风雪之中。 西境防线。是根本。不能乱。秦风稳重。有他坐镇。固守半月。应当无虞。只要撑到他从西夏回来。或者。等到京城援军抵达。 至于玉瑶公主……百里烨笔尖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是西夏公主。身份敏感。此刻更身处西夏境内。他无法直接命令。也不能在信中间接提及。以免给秦风和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相信。以秦风的为人和玉瑶的聪慧。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西境的稳定。也需要玉瑶的斡旋。 接着。他写下第二道命令。是给远在西夏鬼哭峡外围、潜伏查探的玄一。 “玄一:信已收悉。所报甚详。密道之事。乃天赐良机。本王不日将亲率‘地听’所部。并精选死士百人。乔装潜入西夏。直奔矿洞。循密道往鬼哭峡。着你密切监视矿洞及鬼哭峡外围动静。尤其注意密道入口有无异常。有无增兵。有无阵法变动。一有消息。即刻以暗号回报。待本王抵达。你部需全力接应。并引导‘地听’找到密道确切入口。此事关乎全局。务必谨慎。隐藏自身。等待接应。切不可打草惊蛇。切记。切记。” 这封信更短。但语气更加凝重。他将铜管封好。交给另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专门负责与玄一联系的暗卫。“用最快的方式。送到玄一手中。同样。亲手交付。不得有误。” “遵命!”暗卫接过。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门外。融入漫天风雪。 两封信送出。百里烨仿佛卸下了部分重担。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多日的筹谋。一夜的决断。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紧绷的亢奋。 凤南衣默默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百里烨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暖。“‘地听’三十人。明日一早。我会秘密集结。进行最后布置。另外一百死士。从‘铁鹰卫’中挑选。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兵。忠诚和勇武。无需置疑。他们会化整为零。分批潜入西夏。在鬼哭峡外围指定地点集结。接应我们。”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凤南衣。“我走之后。朝中。就靠你和皇兄了。太子那边……他若安分。便给他该有的体面。他若不安分……”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已说明一切。 凤南衣点点头。“我明白。王爷放心。太子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倒是安郡王和敬亲王在京城的其他暗桩。需得仔细清扫。一个不留。” “嗯。此事。我会交代墨尘。配合你。”百里烨喝了一口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寒意和疲惫。“还有一事。敬亲王要的血……”他看向凤南衣。“你那特制的银针……” “已准备妥当。陛下、太子处。都已送去。王爷这份。”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皮套。放在书案上。“请王爷随身携带。明日若有人用那‘吸血针’接近。用此针替换即可。针上药物。可破坏血液灵性。留有异香。可追踪。另有暗毒。若遇特定引子。可反噬施术者。” 百里烨拿起皮套。打开。看了看里面那枚看似普通的银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总是能想到我前面。”他将皮套小心收起。“明日。就看哪些跳梁小丑。会来取我这‘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片。立刻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西方。那是西夏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看到了那座阴森诡谲的鬼哭峡。 “敬亲王……这一次。该做个了断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凤南衣也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望着同样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悄悄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有些粗糙。却让人无比安心。 百里烨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风雪呼啸。夜色如墨。 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暖。 明日。是结束。也是开始。 第458章 宫变前最后密会 雪。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候。 摄政王府。最深处。一间完全由巨石砌成、隔音绝佳的地下密室。 灯火通明。将室内四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百里烨。秦烈。三皇子百里煜。凤南衣。 四人围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及皇城舆图。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凝重。 舆图上。宫城内外。街巷要道。已被朱砂笔和炭笔。勾勒出无数箭头。圈点。密密麻麻。杀机四伏。 “都清楚了?”百里烨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舆图中心。那座象征着皇权的宫殿上。 “清楚了。”秦烈率先沉声应道。他一身戎装。甲胄在身。即便在室内。也透着一股沙场悍将的凛冽杀气。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京城西郊的一处。“末将麾下三万神策军精锐。两万已借换防之名。秘密埋伏于西郊猎场及周边山谷。另五千。化整为零。潜伏于城内各处要点。只等信号。便可里应外合。剩下五千。驻守大营。随时策应。肃王的兵马。据可靠线报。已分批潜至东郊三十里外的黑风林。人数约两万。皆是其封地私兵及暗中收拢的亡命之徒。装备尚可。但未经大战。乌合之众。明日寅时三刻。他们便会以‘清君侧、除奸佞’为名。发兵攻城。东华门。安定门。是他们的主攻方向。内应有李嫔之父。吏部侍郎李贽。他虽无兵权。但其门生故旧盘踞东城兵马司。届时会由其心腹。原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王焕。伺机打开东华门侧门。” 秦烈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将敌我态势。兵力部署。进攻路线。关键节点。说得一清二楚。尤其修正了内应细节。显然情报更加精准。 百里烨点头。看向三皇子百里煜。“宫门。交给你。” 百里煜今日亦是一身利落劲装。少了平日那份玩世不恭的散漫。多了几分罕见的锐利和沉稳。他点点头。手指点在皇城舆图的几处宫门上。“皇兄放心。四门九关。我已暗中布置妥当。明日当值的禁军将领。大半是我们的人。剩下几个摇摆的。也已派人严密监视。稍有异动。即刻拿下。代王叔……” 他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他以为躲在府中。遥控指挥。便可高枕无忧。殊不知。他府中管事。他身边最得宠的小妾。早就是我的人了。明日寅时。只要肃王兵马一动。我的人便会以‘护驾’为名。接管代王府防务。请我那好王叔。进宫‘商议大事’。他若识相。乖乖就擒。若想反抗……”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很好。”百里烨目光转向凤南衣。眼神柔和了些许。但依旧严肃。“南衣。你的担子。最重。也最险。” 凤南衣站在舆图前。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外罩同色斗篷。长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坚韧的气度。她目光沉静。手指在舆图后宫区域缓缓划过。“后宫之中。李嫔是明棋。但暗棋不知还有多少。尤其是一些不受宠、或家世不显的低位妃嫔、宫人。最易被收买利用。明日宫变一起。前朝厮杀。后宫必然人心惶惶。正是浑水摸鱼、下黑手的好时机。目标。除了陛下。便是皇后娘娘。以及……她腹中龙胎。” 她抬起头。看向百里烨。“我已安排可靠人手。暗中保护皇后寝殿。陛下那边。有‘太医’和暗卫。加上王爷坐镇。应可无虞。我需要做的。是稳住后宫。控制各处门户。清理内奸。尤其要防范有人趁乱投毒、纵火。或使用其他阴私手段。敬亲王要的血。安郡王很可能会趁乱下手。他手中或有诡异药物或工具。不得不防。我会带墨尘及部分玄甲卫。坐镇中宫偏殿。以策应各方。一旦发现安郡王或其党羽踪迹。或有人试图用那‘吸血针’。格杀勿论。” 她的声音平静。但说到“格杀勿论”四个字时。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 百里烨深深看了她一眼。“自己小心。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凤南衣轻轻点头。“我会的。” 百里烨最后将目光投向舆图正中。那座代表着至高权力的乾元殿。“明日。我会坐镇乾元殿。与皇兄一处。皇兄‘病重’。是引蛇出洞的饵。也是稳定人心的幌子。我必须在他身边。确保万无一失。宫外有秦烈。宫门有三弟。宫内有南衣。如此。方可内外兼顾。瓮中捉鳖。”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几个关键位置重重一点。“信号。以乾元殿顶升起红色焰火为始。秦烈。见焰火。则率伏兵出击。剿杀肃王叛军于城外。不必留情。尽量全歼。不留后患。三弟。焰火起。即刻控制所有宫门。拿下代王。封闭皇城。严禁任何人出入。南衣。焰火起。即刻封闭后宫各门。按名单抓人。一个不许放过。” “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铿锵之力。 “记住。”百里烨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三人。“明日之战。不在擒杀多少逆贼。而在稳定。在震慑。在彻底铲除肃王一党。更要让那些躲在暗处、心怀叵测之人看看。谋逆。是什么下场。动作要快。要狠。要雷霆万钧。不能给任何人喘息、串联、反扑的机会。尤其是……”他声音一冷。“敬亲王安插在京城的暗桩。能挖出多少。就挖出多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白。”秦烈眼中杀机毕露。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肃王。代王。这些国之蛀虫。早该清理了。 百里煜也收敛了惯常的散漫。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冰冷交织的光芒。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百里煜。不只是个纨绔皇子。 凤南衣则抿紧了唇。眼中一片沉静。她知道。明日过后。这京城。这皇宫。必将血流成河。但有些血。不得不流。 “都去准备吧。”百里烨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处部署。都印入脑海。“寅时二刻。各就各位。只等……”他目光投向密室唯一的气窗外。那里。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地平线下。已隐隐有一线微光。在艰难地挣扎。“只等肃王。动手。” 秦烈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里煜对百里烨和凤南衣点了点头。也快步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暗道入口。 密室里。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两人。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百里烨走到凤南衣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被夜露打湿的鬓角。“怕吗?” 凤南衣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有你在。不怕。”顿了顿。她又道:“你更要小心。乾元殿是风暴中心。肃王狗急跳墙。安郡王诡计多端。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用力握了握。仿佛想将自己的热量传递过去。“等我从西夏回来。” 短短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 凤南衣反手握住他。用力点头。“我等你。京城。我会守住。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握着手。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和力量。在这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里。汲取着支撑下去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凤南衣轻轻抽回手。“我该去准备了。皇后娘娘那边。还需再检查一遍。” “好。”百里烨放开手。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转身。走向暗道入口。 “南衣。”他忽然叫住她。 凤南衣回头。 “活着。”百里烨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藏的不舍。 凤南衣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坚定。“你也是。”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暗道尽头。 百里烨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良久。他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佩剑。“苍啷”一声。长剑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映照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 剑身如雪。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也映出窗外。那即将破晓的天空。 第459章 敬亲王静候 鬼哭峡。 这里的夜。似乎比任何地方都更黑。更深。更冷。 不是没有光。而是那光。透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从峡谷两侧嶙峋狰狞的岩石缝中渗出。从那些被人工开凿、又用暗红色诡异晶石镶嵌的洞穴中透出。将整个峡谷。映照得如同浸泡在浓稠的、未曾凝固的血浆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了硫磺的刺鼻。岩石的阴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风声穿过峡谷。发出阵阵呜咽。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真的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连飞鸟都不敢轻易掠过的死地。 峡谷最深处。一处巨大的、几乎掏空了半座山腹的天然石窟内。暗红色的光芒最盛。 石窟顶部。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晶石。它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构成一幅庞大而诡异的星图。或者说。阵法图。红光流转。忽明忽暗。仿佛一颗颗不祥的、淌血的眼睛。在俯瞰着下方。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平台。平台中央。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阵图。同样以暗红色的“血月石”为主体。辅以各种珍稀金属、玉石。乃至森森白骨。勾勒出扭曲的符文和线条。阵图的核心区域。有三个凹陷的、碗口大小的孔洞。呈品字形排列。孔洞边缘光滑。隐隐有暗光流转。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此刻。阵图尚未完全启动。但整个石窟。已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空气似乎都在微微扭曲。 平台边缘。一处天然形成的、如同王座般的巨石上。 敬亲王百里明。正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穿象征亲王身份的蟒袍。只着一身简朴的、近乎黑色的深紫长袍。长发披散。未戴冠冕。面容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深邃。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容貌与皇帝、与百里烨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或沙场的锐气。多了几分阴郁。几分沉静。几分……难以捉摸的诡异。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石窟顶部。投向了不知多高的、被厚重山岩和诡异红光遮蔽的夜空。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古井深处。却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翻滚。在奔涌。那是压抑了数十年的野心。是蛰伏了半生的渴望。是即将喷薄而出的。狂热的火焰。 石窟内。并非只有他一人。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戴着惨白狰狞鬼面具的身影。如同雕像般侍立着。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正是那位神秘的“国师”。 更远处。石窟阴影中。还影影绰绰地侍立着一些同样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他们如同幽灵。仿佛与这石窟的阴影融为一体。 “明日……” 敬亲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在这寂静诡异的石窟中。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月缺将圆。”他继续说道。目光依旧望着“天空”。仿佛在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轨迹。“天枢转。地煞动。阴气最盛。阳气初生……正是阴阳交替。乾坤颠倒之时。好时辰。真是好时辰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暖。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期待。 “京城……”他收回目光。看向东方。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厚厚山岩。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一切阻隔。落在了那座巍峨繁华的都城之上。“该乱了吧。我那好侄儿肃王。想必已经迫不及待了。还有我那……躲在暗处。自以为聪明的安郡王侄孙。”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国师。对这石窟。诉说着。 “肃王。蠢货。自以为手握兵权。便可问鼎天下。却不知。他不过是我放出去探路。吸引火力的棋子。他的兵。他的野心。他的一切。都只是我棋盘上的一枚弃子。一枚用来搅浑京城这潭水。让我那皇帝侄儿。让百里烨。让所有人都无暇他顾的……弃子。”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安郡王……倒是有几分小聪明。懂得隐忍。懂得借力。可惜。格局太小。心思太毒。只知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成不了气候。不过。用来取血。倒是正好。他那点微末道行。以为用些巫蛊教的‘噬魂针’。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至亲血脉?天真。不过。倒也省了朕不少事。” 他轻轻抚摸着身下冰冷的石座扶手。那扶手。也被雕刻成狰狞的鬼首形状。触手冰凉。 “皇兄……我的好皇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更深的冰冷。“你坐拥天下数十载。享尽人间富贵。可曾想过。你的江山。你的气运。你的血脉……最终。都会成为朕踏上那条路的基石?你防备了我这么多年。将我流放。监视。打压……可你防得住天意吗?防得住这‘九幽引魂’。逆天改命的大阵吗?” 他的眼中。狂热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喷薄而出。 “百里烨。朕的好侄儿。战神?摄政王?呵呵。不过是一介武夫。空有蛮力。不通天道。你的血。你的命格。倒是这阵法最好的‘武曲’祭品。还有朕那太子侄孙……看似温润。实则隐忍阴鸷。你的血。作为‘文曲’。再合适不过。加上皇兄你的‘帝王血’……三星聚首。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沟通九幽。逆转阴阳……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空旷诡异的石窟中回荡。撞在岩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更添几分阴森。 笑了片刻。他止住笑声。脸上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他微微侧首。对着身后那如同雕像般的国师。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国师。” 黑袍国师闻声。微微躬身。鬼面之下。发出嘶哑低沉、不似人声的回应:“主上。臣在。” “准备接应‘帝王血’。”敬亲王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安郡王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就绪了。明日京城大乱。便是他动手取血的最佳时机。一旦得手。立刻通过‘血傀’秘术。将血送抵此处。不得有误。记住。要新鲜的。要充满惊惧、不甘、愤怒的……鲜活帝王血。这样的血。才最具灵性。才是大阵最好的引子。” “是。主上。”国师嘶哑应道。“‘血傀’早已备好。只待京城血气冲天。怨魂哀嚎之时。便可启动秘法。接引‘帝王血’。最多三日。必能送达主上手中。” “很好。”敬亲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巨大的、尚未完全点亮的核心阵图。眼神变得无比狂热。无比期待。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仰望即将降临的神迹。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颤栗的疯狂。“朕的‘九幽引魂阵’……将成!届时。朕将取皇兄而代之。不。是超越他!朕将汇聚大晟皇室数百年气运。沟通幽冥。逆转生死。获得无上力量。长生?权势?呵呵……那只是开始。朕要的。是真正的……不朽!是凌驾于这凡尘俗世。乃至幽冥轮回之上的……永恒!” 他的声音。在石窟中隆隆回荡。与那呜咽的风声。暗红晶石的微光。以及阵图散发出的诡异能量波动。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鬼哭峡外。寒风凛冽。 峡谷内。暗流汹涌。 敬亲王静静地坐着。等待着。等待着京城传来的血腥消息。等待着那三份至关重要的“祭品”。等待着……他毕生追求的那个时刻到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阵图彻底点亮。血光冲天。自己站在阵眼中央。吸纳着无尽力量。脱胎换骨。君临天下的景象。 他的嘴角。那抹冰冷而狂热的笑意。越发深刻。 第460章 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 夜。深沉如墨。 持续了一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但寒意却更加刺骨。那是渗入骨髓的冷。冻得人连血液都似乎要凝固。天地间。一片死寂。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狗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所有的生灵。都预感到了什么。瑟缩在巢穴中。不敢出声。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中。只有屋檐下偶尔滴落的雪水。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嗒……嗒……”声。更添几分诡谲。 肃王府。密室。 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室森寒的甲胄兵刃。 肃王百里烽。正由两名心腹亲卫服侍着。披挂上最后一件甲胄。精铁打造的明光铠。在烛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庞因常年军旅而显得粗犷。此刻。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狂热、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王爷。两万将士已在黑风林集结完毕。只等王爷号令!”一名将领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声音压抑着激动。 百里烽“嗯”了一声。系紧最后一条甲绦。活动了一下臂膀。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苍啷”一声拔出半尺。寒光映亮了他眼中跳动的火焰。 “李贽那边。如何?”他沉声问。吏部侍郎李贽。是他今夜能否顺利入宫的关键。李贽虽无兵权。但其多年经营。在东城兵马司根基不浅。由其心腹王焕控制东华门侧门。是他的内应。 “回王爷。李大人已传来消息。一切就绪。寅时三刻。东华门侧门。必开!”另一名幕僚模样的中年人躬身答道。 “好!”肃王将长剑完全归鞘。重重挂在腰间。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寅时正。全军开拔!目标——皇宫!清君侧。除奸佞!功成之日。尔等皆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愿为王爷效死!”密室中数人齐声低吼。眼中尽是贪婪与狂热。 肃王深吸一口气。推开密室的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今夜之后。这万里江山。就该换个人来坐坐了!百里峥。我的好皇兄。你在那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 代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代王百里烁。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轻。很慢。但每一次落地。都显得异常沉重。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时不时瞥向窗外的天色。计算着时辰。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副和蔼可亲、与世无争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不安。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计划。是早就定好的。他与肃王。一明一暗。里应外合。肃王在外攻城略地。吸引火力。他在内掌控宫门。控制中枢。一旦事成。共享天下。至少。他也能得到一个摄政王的位置。权倾朝野。 可是。越是临近发动。他心中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百里烨真的毫无察觉吗?皇帝真的病重昏迷吗?三皇子那个纨绔。真的只知道斗鸡走狗吗?还有那个凤南衣。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他走到桌边。想端起茶杯喝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凉茶入喉。不仅没有压下心中的焦躁。反而激起一阵寒意。 “王爷。”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是他的心腹死士。“三皇子府邸。以及几处宫门要地。并无异常动静。禁军轮值。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代王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头却皱得更紧。有时候。太正常了。反而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肃王一动。他就必须跟上。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继续监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他挥挥手。声音有些干涩。 “是。”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代王重新踱起步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块玉佩。冰凉滑腻。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东宫。 与外界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东宫之内。一片安宁。甚至可以说是……祥和。 太子百里弘。早已“就寝”。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角灯。光线朦胧。太子静静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锦被盖至胸口。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他的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放松。与平日那个温润中带着阴郁的太子判若两人。 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的眼皮。在极其轻微地颤动。显示出他并未真正入睡。他的耳朵。微微竖起。倾听着宫外远处。那几乎不可闻的、风雪也掩盖不住的。隐隐约约的……躁动。 他知道。时辰快到了。 肃王。代王。还有那些躲在更深处的人……都要跳出来了。 而他。只需要“睡”着。做一个无辜的。被波及的。甚至可能“受害”的太子。就好了。凤南衣送来的那枚银针。此刻就贴肉藏在他的袖袋暗格里。冰冷。坚硬。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乾元殿。寝宫。 龙床上。皇帝百里峥双目紧闭。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呼吸微弱。仿佛真的已经病入膏肓。昏迷不醒。只有贴身伺候的、被百里烨和凤南衣完全掌控的“太医”和极少数的绝对心腹太监。才知道真相。 但此刻。在那苍白的面容之下。在那紧闭的眼睑之后。皇帝的嘴角。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寝殿内外。明面上守卫看似如常。暗地里。不知潜伏了多少玄甲卫和真正的皇家暗卫。他们如同蛰伏的猎豹。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中宫。皇后寝殿。 皇后苏浅月披着外袍。靠坐在暖阁的榻上。并未入睡。她的手。轻轻放在已然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脸上带着母性的柔和。但眼底深处。却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知道今夜不会太平。知道外面正在酝酿一场腥风血雨。但她相信百里烨。相信凤南衣。相信她的夫君。一定能护住他们。护住这个孩子。 “孩子。别怕。”她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腹中的胎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父皇和皇叔。会保护我们的。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默默祈祷。 中宫偏殿。 这里已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指挥所兼药房。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凤南衣已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外罩软甲。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清冷如玉。她正站在一张长桌前。仔细检查着她的药箱。 药箱打开。里面琳琅满目。却不是寻常的金疮药、补药。而是各种颜色诡异的瓷瓶、皮囊。以及一排排寒光闪闪、形状各异的银针、小刀、钩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的药草和金属气味。 她拈起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从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里。蘸取了一点点近乎无色的粘稠液体。均匀地涂抹在针尖上。液体迅速渗入银针。针尖在灯光下。泛起一丝幽蓝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淬毒完成。 她的动作稳定。精准。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不是在处理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在完成一件精致的刺绣。但熟悉她的人。都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角。看出那丝隐藏极深的肃杀。 检查完最后一枚毒针。将其小心放入特制的皮套。她轻轻合上药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立刻涌入。让她精神一振。她望着乾元殿的方向。又望了望宫门的方向。最后。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宫墙。投向了更远的、肃王府和代王府所在的方位。 一切。都已就位。 只等。东风。 乾元殿前。汉白玉广场。 百里烨按剑而立。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被积雪覆盖的广场中央。身后。是灯火通明却又寂静无声的乾元殿。面前。是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宫门和更远处的夜空。 他同样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黑暗。与这寒冷的夜。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寒夜里的星辰。又像是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的手。稳稳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剑柄冰凉。却让他体内的血液。一点点热了起来。 没有亲卫。没有随从。只有他一个人。但他站在那里。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一座巍峨的山岳。守护着身后的大殿。大殿里的皇兄。以及这整个皇宫。乃至这座京城的安危。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恍若未觉。 风。似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际。那里。依旧漆黑一片。但子时三刻已过。寅时……不远了。 山雨欲来。 风满楼。 第461章 黎明动手 寅时初刻。 天。依旧黑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煎熬人。 东城。肃王府邸后门。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打开。一队队身着黑色皮甲、手持利刃的兵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迅速融入外面漆黑的街巷。他们动作迅捷。纪律严明。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私兵精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兴奋和凶狠的神情。 肃王百里肃一身明光铠。外罩黑色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府门外。他望着最后一批士兵消失在黑暗中。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皇城方向。 没有钟声。 五更的晨钟。没有响起。 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帝若驾崩。丧钟应在五更时分鸣响。传遍全城。可现在。寅时已过。皇城方向。死寂一片。只有呜呜的风声。卷着残雪。 肃王的眉头。紧紧拧起。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疑虑。不对。时辰不对。宫里传来的密报。皇帝应该就在这几日。甚至就是今夜!为何丧钟不响?难道……出了变故? 是李嫔那边失手了?还是太医那边出了问题?亦或是……百里烨早有准备。连消息都封锁了? 各种猜测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握着马缰的手。骨节微微发白。汗水。不知不觉浸湿了内衬。 “王爷。时辰到了。东华门那边……”身边。心腹幕僚压低声音提醒。脸上也带着不安。 肃王咬了咬牙。眼中凶光闪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大军已动。黑风林的两万人马。恐怕已经开拔。此刻若停下。便是自乱阵脚。前功尽弃!更何况。他暗中联络的那些朝臣。那些摇摆的将领。都在看着。等着他这边的动静。 不能再等了!无论皇帝死没死。今夜。皇宫必须拿下!只要控制住皇宫。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直接让皇帝“暴毙”。他一样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传令!”肃王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宫中惊变!有乱党谋逆。欲害陛下!本王身为皇子。岂能坐视!神策军将士听令!随本王入宫护驾!清君侧。除奸佞!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刻意运足了内力。在空旷的街道上远远传开。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急迫和愤怒。 “护驾!清君侧!”早已埋伏在附近的数千心腹精锐。齐声低吼。声音虽刻意压抑。但汇聚在一起。依旧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肃王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中长刀。“出发!目标——皇宫东华门!” “驾!”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京城的宁静。如同滚雷。自肃王府邸周围几条街巷汇聚。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皇城东华门方向。汹涌而去! 沿途。早有安排好的探子清除“障碍”。确保大军行进路线通畅。偶尔有被惊醒的百姓推开窗缝。看到街上黑压压的兵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回头。死死捂住家人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城。东华门外。 守门的将士早已接到“换防”和“加强警戒”的命令。但此刻看到远处街道上如潮水般涌来的黑甲兵马。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依旧吓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来……来者何人!皇城重地。速速止步!”守门将领强作镇定。站在门楼上大喝。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肆!本王乃八皇子肃王!宫中惊变。有乱党谋逆!本王特来护驾!速开城门!”肃王打马冲到城门下。高举手中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厉声喝道。他身后。黑压压的兵马已经列出冲锋阵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守门将领认得那令牌。确实是皇子信物。但他更知道。无诏夜开宫门。等同谋逆!他犹豫了。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城门内侧某个阴影角落。 就在此时。城门内侧。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厮杀声和惨叫!紧接着。沉重的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 “你们干什么?!”守门将领惊怒回头。却见原本应该守在门后的数十名兵士。在一个副将模样的人的带领下。突然暴起。砍翻了身边猝不及防的同僚。正在奋力推动那巨大的城门! 是王焕!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李贽的心腹! “李大人有令!开城门。迎肃王殿下入宫护驾!”王焕满脸狰狞。一边挥刀砍杀试图阻拦的兵士。一边嘶声大吼。 “叛贼!你敢!”守门将领目眦欲裂。拔刀就要冲下门楼。但斜刺里忽然杀出几名黑衣人。刀光闪烁。瞬间将其乱刀砍倒! 城门楼上。忠于皇帝的兵士与叛变的兵士混战在一起。惨叫声。怒骂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而城门外。肃王看到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脸上露出狂喜之色。长刀向前一指。“将士们!清君侧。除奸佞!冲进去!第一个冲进乾元殿者。封万户侯!” “杀——!” 重赏之下。叛军士气大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朝着那越来越大的城门缝隙涌去! 三千前锋精锐。如同黑色的铁流。撞开尚未完全打开的城门。呐喊着。冲进了皇城!火把被点燃。瞬间将东华门内外照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叛军们狰狞狂热的脸。和城楼上倒下的、尚在抽搐的守军尸体。 鲜血。开始流淌。染红了城门下的青石板。 肃王在亲卫的簇拥下。紧随前锋入城。看着洞开的宫门。看着身后源源不断涌入的兵马。他心中大定。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皇宫。我来了!皇位。我来了! 他打马向前。朝着那巍峨宫殿的深处。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乾元殿方向。狠狠一挥马鞭。 “全速前进!直取乾元殿!” 黑色的洪流。裹挟着杀戮与野心。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涌入了大晟王朝的心脏。 寅时三刻。丧钟未响。但兵戈之声。已率先打破了京城的宁静。也拉开了这场宫变的序幕。 第462章 秦烈伏击 寅时三刻末。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那是黎明将至的前兆。却也是最黑暗的时刻。 肃王的三千前锋精锐。加上后续涌入的部分兵马。总计近五千人。如同一条狰狞的黑蟒。沿着宽阔笔直的宫前长街。向着内宫方向迅猛推进。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的声浪。在寂静的皇城中回荡。火把的光芒。在寒冷的空气中跳跃。照亮了一张张因兴奋和杀意而扭曲的面孔。也照亮了街道两旁沉默肃立的朱红宫墙。和紧闭的殿门。 长街空旷。除了他们。看不到一个巡逻的禁军。也看不到一个惊慌逃窜的太监宫女。只有风。卷着残雪和血腥气。从街道尽头呜咽而来。 这异样的寂静。让一些老兵油子心里开始打鼓。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更多的人。被肃王许诺的“从龙之功”和“万户侯”冲昏了头脑。只顾着向前冲。仿佛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乾元殿。已经触手可及。 肃王百里肃被亲卫簇拥在队伍中段。他同样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寂静。心头那抹不安越来越浓。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退。就是万劫不复。只能进!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乾元殿。控制住皇帝。或者……让皇帝“暴毙”! “快!再快点!直冲乾元殿!挡路者。杀无赦!”他厉声催促。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尖利。 队伍的速度。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叛军前锋堪堪冲过长街中段。最宽阔也最无处躲藏的地带时—— “咻——!” 一声尖锐至极、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那不是一支箭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支利箭同时离弦。汇聚成的死亡嘶鸣! 声音来自头顶! 肃王骇然抬头。 只见两侧高大宫墙之上。以及更远处宫殿连绵的屋顶之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无数黑影!他们如同暗夜中苏醒的幽灵。沉默地矗立在屋脊墙头。手中弓弩已然张开。冰冷的箭镞在残余的火把光芒和微露的晨曦中。闪烁着点点寒光。正对准了下方街道上。拥挤前冲的叛军! “有埋伏!!!”肃王瞳孔骤然放大。惊骇欲绝的嘶吼刚刚冲出喉咙—— “放!” 一声冰冷短促、充满杀伐之气的命令。不知从何处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伏击者。以及下方叛军的耳边。 “崩崩崩崩崩——!” 弓弦剧烈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狞笑。 下一瞬。 箭。如暴雨!不。是比暴雨更密集。更致命!黑色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从两侧。从前方。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条长街。覆盖了正在冲锋的叛军人潮! “举盾!快举盾!”叛军中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狂吼。 但太迟了!叛军为了快速突进。本就队形密集。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面对来自头顶和两侧几乎无死角的攒射。所谓的盾牌。在如此密集的箭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噗噗噗噗——!” 利箭穿透皮甲。射入肉体的闷响。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成为了长街上的主旋律。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在火把光芒和渐起的晨光中。泼洒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惨叫声。哀嚎声。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响成一片。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叛军队伍。顷刻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不要乱!不要乱!结阵!向前冲!冲过去就有活路!”肃王身边的亲卫将领奋力劈开几支射向他的流矢。嘶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箭雨尚未停歇。甚至更加猛烈。两侧的屋顶和宫墙上。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箭矢射下。压制得叛军根本抬不起头。更别说组织有效的冲锋或防御。 而就在这时。 “轰——!” 长街前方。原本紧闭的、通往内宫的最后一道巨大宫门——承天门。忽然从里面被缓缓推开。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箭矢破空和惨叫哀嚎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沉闷。也格外令人心悸。 门后。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慌乱宫人或零星抵抗的禁军。 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以及。一杆在微露的晨光中。猎猎招展的黑色大纛。大纛之上。一个铁画银钩的“秦”字。仿佛染着血。透着无尽的肃杀与威严。 大纛之下。一员大将。顶盔贯甲。手持一杆沉重的镔铁长枪。端坐在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上。如同山岳般。堵在了承天门前。他身后。是同样沉默。却散发着冲天杀气的精锐甲士。刀出鞘。箭上弦。阵型严整。如同一道钢铁铸就的堤坝。横亘在叛军面前。 正是本该在西郊埋伏。剿杀城外叛军主力的神策军主将——秦烈! “秦……秦烈?!你怎么会在这里?!”肃王看清那杆大旗和马上将领的面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埋伏在城外黑风林的两万大军呢?秦烈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面?还在这里以逸待劳? 中计了!这是一个圈套!一个精心布置。等着他往里钻的圈套! 秦烈根本没有出城!或者说。他早已识破了自己的计划。提前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城外的伏兵……肃王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秦烈冷漠地看着远处乱成一团、在箭雨下死伤惨重的叛军。看着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面无人色的肃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杀意。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镔铁长枪。枪尖在熹微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指叛军中军。 没有怒吼。没有叫阵。 只有一个简单。却蕴含着无尽铁血杀伐之气的字。从他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杀场: “杀。” “杀——!!!” 下一刻。秦烈身后。那沉默已久的数千神策军最精锐的士卒。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苏醒。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铁甲铿锵。步伐如雷。 黑色的洪流。从承天门内汹涌而出。不再是散乱的叛军。而是纪律严明、杀气冲天的正规精锐!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盾牌在前。长枪如林。刀斧手紧随。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向着已经大乱的叛军。发起了反冲锋! 与此同时。两侧屋顶墙头的箭雨。骤然变得更加精准。更加致命。专射叛军中的军官、旗手。以及试图组织抵抗的小股人群。进一步加剧了叛军的混乱。 前有钢铁洪流碾压。上有箭雨覆盖。两侧宫墙高耸。退路……来时的东华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重新关闭。那巨大的城门。在渐亮的天光下。如同一张狰狞的巨口。吞噬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肃王被亲卫死死裹在中间。看着如狼似虎扑来的神策军。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卒。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垂死的哀嚎。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灰败。 完了。全完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乾元殿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怨毒和不甘。百里烨!一定是百里烨!好狠的算计!好毒的手段! “王爷!快走!末将护着你杀出去!”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卫将领嘶吼道。试图保护肃王向后突围。 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是杀戮。哪里还有生路? 秦烈一马当先。镔铁长枪如同出海蛟龙。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将。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被亲卫层层保护中的肃王。策马。挺枪。径直杀了过去。 宫前长街。顷刻间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叛军的惨嚎。与神策军震天的喊杀声。交织成一曲黎明时分的死亡乐章。 而远处的乾元殿。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沉默地俯瞰着这一切。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睁开了冰冷的眼眸。 第463章 宫门血战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那抹青灰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不知是晨曦。还是宫前长街上泼洒的鲜血映照。 肃王百里肃被亲卫拼死护在中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秦烈率领的神策军精锐如同钢铁磨盘。从正面狠狠碾压过来。两侧屋顶的箭矢更是如同附骨之疽。精准地点杀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叛军军官。 叛军死伤惨重。阵型早已崩溃。许多人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逃窜。却又被身后同伴堵住。自相践踏。哀鸿遍野。三千前锋精锐。此刻还能站着厮杀的。已不足半数。且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败局已定。 “王爷!往前冲!冲过这条街。前面就是通往内宫的永安门!只要冲进内宫。挟持住陛下或皇后。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一名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的心腹将领。挥舞着卷刃的刀。指着长街尽头另一道巍峨的宫门。嘶声吼道。他脸上混杂着血污、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 那是通往内宫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他们理论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后希望。尽管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肃王早已杀红了眼。也恐惧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完了。城外那两万大军恐怕也已凶多吉少。但困兽犹斗。强烈的求生欲和那不甘就此覆灭的野心。让他爆发出最后一股狠劲。 “对!冲过去!拿下永安门!冲进内宫!”肃王嘶吼着。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长矛。竟然亲自催动战马。朝着永安门方向猛冲。身边残存的数百最精锐、也最死忠的亲卫。见状也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嚎叫着。以血肉之躯开路。死死护在肃王周围。向着永安门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冲锋。 一时间。竟也被他们冲开了一条血路。将神策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秦烈在远处看得分明。冷哼一声。手中镔铁枪一挥。正要调集兵力堵截。将其彻底围杀。却见永安门方向。异变陡生!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忽然从永安门内传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门后列阵。紧接着。在肃王及其残部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两扇巨大的、镶满铜钉的永安门。竟然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门后。没有他们期待的混乱。也没有想象中的空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盔明甲亮、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冲天的禁军精锐。他们沉默地排列在宫门两侧。如同两堵钢铁墙壁。而在他们之前。一人身着亲王常服。外罩软甲。腰悬长剑。在数十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宫门。站定在门洞前的阴影与微光交界处。 晨光微露。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温润儒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肃杀。正是三皇子。百里烁。 看到百里烁出现。尤其是看到他那整齐肃杀的禁军。肃王心头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百里烁在这里。说明内宫早有准备!说明他所有的算计。早已在别人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肃王弟。”百里烁的声音清晰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厮杀喧嚣的奇异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的肃王。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敲打在肃王心头。“你身为皇子。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纠集乱党。私调兵马。夜闯宫闱。持械逼宫……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谋逆?”肃王猛地勒住战马。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百里烁。嘶声狂笑。“哈哈哈!百里烁!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成王败寇!今夜若是本王功成。坐在这宫门前的就是本王!清君侧?除奸佞?你们才是蒙蔽圣听、把持朝政的奸佞!本王是拨乱反正!” “冥顽不灵。”百里烁摇了摇头。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陛下尚在。太子安好。朝局平稳。何来奸佞?何需你一个藩王。带兵入宫‘拨乱反正’?你之野心。路人皆知。何必再巧言令色。徒惹人笑。” 他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谋逆当诛。杀无赦。” “杀——!” 随着百里烁一声令下。永安门内。早已蓄势待发的禁军精锐。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们阵型严密。配合默契。长枪如林向前突刺。刀盾手护卫两翼。弓弩手在后方抛射。瞬间与肃王的残部狠狠撞在一起! 这些禁军。乃是守卫皇城的最后精锐。平日或许不显山露水。但此刻一旦爆发。战力竟丝毫不逊于秦烈的神策边军!加之是以逸待劳。对阵早已是惊弓之鸟、强弩之末的叛军残部。更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肃王身边最后的数百亲卫。如同撞上了礁石的浪花。顷刻间被淹没、被击碎。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入肉声。响成一片。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泼洒在永安门前的汉白玉广场上。触目惊心。 肃王本人也被数名禁军悍卒围住。他武艺本就不俗。此刻困兽犹斗。倒也凶悍。连劈数人。但他座下战马却被长枪刺中。悲鸣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下马来。 “保护王爷!”几名死忠亲卫扑上来。用身体为他挡住劈砍而来的刀枪。瞬间被砍成血人。 肃王狼狈地滚倒在地。头盔滚落。披头散发。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几杆冰冷的长枪。死死抵住了咽喉、胸口。动弹不得。 完了。彻底完了。肃王面如死灰。眼中最后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死寂。 而与此同时。永安门高高的宫墙之上。 代王百里敦。正带着一队“亲信”侍卫。焦急地跺脚张望。他是按计划。借口“巡防”。带着人控制了永安门的门楼和部分墙段。准备在肃王兵临城下时。打开宫门接应。里应外合。 可下面发生的一切。却让他心惊胆战。手脚冰凉。 肃王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秦烈竟在宫内!百里烁也早有准备!这根本不是猝不及防的宫变。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开……开门!快开门接应肃王!”代王看到肃王被擒。急得满头大汗。对把守宫门绞盘的心腹吼道。他知道。肃王一完。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必须接应肃王进来。或许还能凭借宫墙固守。或许…… “父王。不可!”一声低喝在他身侧响起。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他想要挥下的手臂。 代王愕然转头。抓住他手的。正是他的“儿子”。安郡王百里稷。不知何时。百里稷也来到了宫墙之上。此刻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上不再是平日的狂妄。而是一种混合了惊惧、阴沉和急切的复杂神色。 “稷儿?你……”代王不解。甚至有些恼怒。都什么时候了! “父王。你看清楚!”百里稷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着宫门下方。那严整肃杀、源源不断从永安门内开出的禁军。又指向远处正稳步推进、配合禁军清剿残敌的秦烈所部。“秦烈在此。百里烁在此。禁军精锐严阵以待!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圈套!是百里烨和百里烁早就布好的局!就等着肃王和我们往里钻!”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骇然。“现在开门。不是接应。是自投罗网!下面那些禁军。会立刻冲上来。把我们连同肃王残部一起剿灭!我们控制宫门的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 代王如遭雷击。猛地醒悟过来。是啊。下面哪里是需要接应的溃兵。分明是吞噬一切的陷阱!他刚才被肃王被擒的惊恐冲昏了头。竟然还想着开门! 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后怕不已。若是刚才真的下令开门……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现在怎么办?”代王声音发干。脸色惨白。彻底没了主意。只能求助般地看向自己这个“聪明”的儿子。 百里稷目光急闪。看向宫墙下方。肃王已经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拖走。残余的叛军或死或降。战斗接近尾声。秦烈和百里烁已经合兵一处。正朝着宫门方向望来。那目光。冰冷如刀。 “走!立刻离开这里!”百里稷当机立断。拉着代王就往宫墙下走。“趁他们还没彻底控制所有宫门。还没上来抓人。我们立刻回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今夜我们只是按例巡防。见有叛军作乱。紧闭宫门。严防死守!对。就是这样!” “可是……”代王还有些犹豫。毕竟他和肃王勾结的证据…… “没有可是!”百里稷几乎是用拖的。拉着代王往下走。声音带着狠厉。“留下就是等死!回府。销毁所有证据!咬死不知情!我们是皇室宗亲。无凭无据。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们!快走!” 代王被百里稷连拖带拽。踉踉跄跄地走下宫墙。带着他那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亲信”。如同丧家之犬。朝着代王府的方向。仓皇逃去。留下宫墙上。几个原本被他们“控制”。此刻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守军。 永安门缓缓关闭。将门外的血腥与杀伐。隔绝开来。 门内。百里烁看着宫墙上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没有下令追击。 跑?能跑到哪里去呢?这皇城。这天牢。早就为你们准备好了。 他转身。看向被押解过来、面如死灰的肃王。又看向远处正指挥清理战场的秦烈。微微点了点头。 宫门前的血战。已近尾声。但这场宫变。还远未结束。 第464章 殿前对峙 肃王并没有被真正押解下去。 就在百里烁挥手。示意将瘫软如泥的肃王带走之时。异变再起! “保护王爷!” 几声凄厉决绝的怒吼骤然爆发!竟是肃王身边最后几名被俘的亲卫。不知何时挣脱了部分束缚。或者说。他们身上本就藏有暗刃。此刻骤然发难!一人猛地撞开押解他的兵士。夺过其手中腰刀。反手一抹。血光迸现!另一人则如同疯虎。合身扑向百里烁!还有两人。竟不顾一切地扑向被押着的肃王。试图割断他身上的绳索。 事起突然。距离又近。几名禁军措手不及。竟被他们得手!肃王身上的绳索被割开数道。虽未完全断裂。却也松脱大半! “拦住他们!”百里烁惊而不乱。疾步后退。身边护卫立刻刀剑出鞘。将那扑来的死士乱刀分尸。但就这片刻混乱。肃王已怒吼一声。奋力挣开残存绳索。抢过地上一把染血的长刀。双目赤红。如同负伤的野兽。竟不退反进。朝着近在咫尺的永安门内冲去! 他知道。留在门外。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冲进去。冲进内宫深处。或许……或许还能劫持一两个重要人物。作为人质。换取一线生机!他状若疯狂。武艺本就不弱。此刻搏命。竟被他接连砍翻两名拦路的禁军。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却浑然不觉。硬生生冲过了永安门那尚未完全关闭的门缝。冲进了内宫范围! “追!”百里烁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秦烈也已带人猛扑过来。 但肃王对宫内路径似乎颇为熟悉。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及宫内殿阁楼台的复杂地形。竟让他暂时摆脱了追兵。他不敢往偏僻处跑。只朝着一个方向——皇宫的中心。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所在。金殿!或者。皇帝寝宫乾元殿! 一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太监宫女。皆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逃窜。更有巡夜的小队侍卫上前阻拦。但此刻的肃王。犹如困兽。悍勇异常。加之熟悉宫内部分侍卫的巡逻路线和换防间隙。竟让他一路有惊无险。浑身浴血地冲到了金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金殿。又称奉天殿。乃是皇帝举行大朝会、接见外宾等重大典礼之所。巍峨雄伟。气象万千。此刻。殿门紧闭。殿前广场空旷无人。只有晨风吹过。卷起昨夜残留的雪沫。带着刺骨的寒意。 肃王喘着粗气。拄着卷刃的长刀。踉跄地停在广场中央。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破损不堪。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内衫。脸上。身上。满是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他环顾四周。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在逼近。前面是紧闭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巨大殿门。 穷途末路。真正的穷途末路。 一股悲凉和极致的疯狂。涌上心头。他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父皇!儿臣来了!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的好儿子们!是如何步步紧逼。要将你的骨肉赶尽杀绝的!百里烨!百里烁!你们出来!出来啊!” 就在他嘶声怒吼之时。 “吱呀——呀——” 沉重缓慢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金殿那两扇巨大的、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朱红殿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没有全开。只开了中间一扇。 门内。光线昏暗。与外间渐亮的天光形成鲜明对比。只能看到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沉稳地。从殿内的黑暗中。走了出来。踏上了金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晨光微熹。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玄色亲王常服。外罩软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眉目如刀。正是摄政王。百里烨。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阶。站定。居高临下。俯瞰着广场中央。那状若疯魔、浑身浴血的肃王。 在他身后。那半开的殿门内。影影绰绰。是整齐肃立、甲胄森然的禁军。无声。却散发出如山如岳的压迫感。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一些身着朱紫官袍的身影。那是被“紧急召入宫中议事”的几位重臣。此刻。都沉默地站在殿内阴影中。看着外面这一幕。 百里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肃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肃王感到刺骨冰寒。那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一种看待跳梁小丑。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百里烨!”肃王被他这种目光彻底激怒。或者说。是恐惧到了极点后的疯狂反弹。他挥舞着卷刃的长刀。指向台阶上的百里烨。嘶声吼道。“是你!是你这个乱臣贼子!挟持父皇。把持朝政!迫害兄弟!今夜更是设下毒计。诱我入彀!你好狠毒的心肠!” 百里烨依旧沉默。只是那平静的目光。渐渐转冷。 肃王见他不言。以为他心虚。更觉自己占了理。狂态更甚。他向前踉跄几步。刀尖几乎要指到百里烨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破裂:“百里烨!你以为你赢了吗?父皇已经死了!是被你气死的!是被你们这些乱党害死的!你休想篡位!这百里家的江山。这大晟的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 “八弟。” 百里烨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压过了肃王所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谋逆作乱。持械闯宫。杀伤禁军。惊扰圣驾。”百里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条条都是死罪。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死罪?哈哈哈!”肃王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百里烨。少在这里假惺惺!父皇已死。这皇宫。这京城。很快就是我的!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该当死罪!” 他死死盯着百里烨。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怨毒和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百里烨!你让开!让我进去见父皇最后一面!否则。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百里烨看着他。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但那怜悯。也冷得像冰。 “束手就擒吧。八弟。”他缓缓说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或许。皇兄开恩。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保留你皇子最后的体面。” “体面?全尸?”肃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握紧了刀。因为用力。指节捏得发白。“我呸!百里烨。今日。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他猛地举起卷刃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竟然不管不顾。朝着台阶上。朝着百里烨。猛冲过去!他要做最后一搏!杀了百里烨!或者。死在百里烨剑下!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 “咻!咻!咻!” 三支弩箭。如同黑色的闪电。从百里烨身后殿门两侧的阴影中射出。精准无比地。分别射中了肃王持刀的手腕。左腿膝盖。以及右肩肩胛! “啊——!”肃王惨嚎一声。长刀脱手。当啷落地。整个人也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鲜血。瞬间从三处伤口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挣扎着。还想爬起。但剧痛和失血。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只能像一条垂死的鱼。在血泊中徒劳地扭动。喘息。 百里烨松开了按着剑柄的手。甚至没有拔剑。他慢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肃王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野心勃勃。如今却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弟弟。 “带下去。”百里烨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打入天牢。严加看管。等候陛下发落。” “是!”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粗暴地将奄奄一息的肃王拖起。向殿后走去。那里。是通往天牢的方向。 肃王被拖行着。努力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瞪着百里烨。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便被拖入了阴影之中。只留下地上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百里烨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晨光终于刺破了最后的黑暗。洒下一片金红。照亮了巍峨的金殿。也照亮了广场上尚未干涸的斑斑血迹。 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传令。”他转身。看向殿内阴影中那些沉默的重臣。和肃立的禁军将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王谋逆。业已伏诛。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其同党。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京畿防务。由秦烈将军全权接管。皇城各门。由三皇子百里烁负责清查。务必肃清余孽。稳定宫闱。”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即刻起。封锁四门。全城戒严。无令不得出入。凡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臣等遵命!”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声音在金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百里烨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走向那扇半开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殿大门。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整个皇宫。也照亮了他挺直如枪的背影。和身后。那一片刚刚经历过血腥洗礼。却又迅速恢复肃穆与威严的广场。 叛乱。似乎已然平息。 但殿前阶下。那尚未被冲刷干净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个黎明。远未结束。 第465章 皇帝驾到 肃王被两名禁军粗暴地拖行着。肩膀、手腕、膝盖的伤口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带来钻心的剧痛。血不断涌出。在身后拖曳出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但他已近乎麻木。失败的绝望和被俘的屈辱如同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疯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等待他的。将是天牢的酷刑。宗人府的审判。以及一杯毒酒。或是一道白绫。 他不甘。他怨恨。他诅咒百里烨。诅咒这该死的命运。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就在他被拖到金殿侧面。即将转入通往宫后监牢的甬道时。 “陛——下——驾——到——!” 一声拖着长调、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内侍唱喝声。如同惊雷。骤然在金殿前的广场上炸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甲胄摩擦声。 所有人都是一怔。 拖拽肃王的禁军手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台阶上。刚刚转身准备步入殿内的百里烨。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恢复平静。他侧过身。面向殿门方向。垂手肃立。 殿内那些隐在阴影中的重臣。也纷纷露出惊愕。随即迅速整理衣冠。垂首躬身。 肃王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浑浊而绝望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裂出眼眶! 他艰难地扭动脖颈。望向那扇半开的、他曾以为象征着最后希望的金殿大门。 只见门内。那原本昏暗的光线中。缓缓走出一行人。 最前面的。是两名手持拂尘、低眉顺眼的内侍。紧随其后的。是四名身形挺拔、气息沉凝的大内侍卫。他们之后。两名明显地位更高、年纪稍长的内侍。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人。 那人。身着明黄色常服。外罩玄色绣金大氅。头上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色是一种久病未愈的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身形甚至有些佝偻。需要人搀扶才能稳步行走。看起来虚弱不堪。 但是。 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扫过台阶。扫过被拖拽在地、狼狈不堪的肃王时。那目光。却锐利如刀。冰冷如霜。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漠然。仿佛高高在上的神只。在俯瞰一只不自量力、最终跌落尘埃的蝼蚁。 不是别人。正是大晟朝当今圣上。肃王的父皇。百里峥! “父……父皇……”肃王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比刚才中箭倒地时颤抖得更加厉害。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信仰崩塌般的荒谬。 父皇没死?! 父皇怎么会没死?! 李嫔不是说……不是说父皇已经病入膏肓。就这几日了吗?宫里的眼线不是说。父皇昏迷不醒。药石罔效了吗?敬亲王那边传来的消息。不也说一切顺利。只等时机吗? 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会出现在这里?看起来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气势犹在!这哪里是病入膏肓、昏迷不醒的样子?! 一瞬间。无数念头如同惊涛骇浪。在他脑海中翻腾。撞击。让他头晕目眩。几欲昏厥。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疯狂。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皇帝将死。或者已死!可现在。这个前提。这个他深信不疑的基石。轰然倒塌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肃王失神地喃喃自语。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他想起了之前百里烨的平静。想起了百里烁的早有准备。想起了秦烈的神兵天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引他入彀。让他自投罗网的局!而他。就像个最可笑的跳梁小丑。在别人编织好的罗网里。卖力地表演。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四肢冰凉。连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刺骨的寒意。和被彻底愚弄后的羞愤欲绝。 搀扶皇帝的内侍停下了脚步。皇帝也在殿门前站定。他没有看台阶上的百里烨。也没有看殿内那些躬身垂首的重臣。他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落在了浑身是血、瘫在地上的肃王身上。 “老八。”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朕。还没死。你。很失望吧?” 平淡的语气。甚至没有多少怒气。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肃王的心脏。 肃王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爬过去。想求饶。想辩解。但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瘫在那里。像一条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皇帝的目光。缓缓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扫过那些肃立待命的禁军。最后。落在了百里烨身上。眼神略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逆子犯上作乱。持械逼宫。罪无可赦。”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着摄政王百里烨。会同三司。严加审问。一应同党。皆不可放过。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再请示朕。” “儿臣。遵旨。”百里烨躬身。沉声应道。 皇帝微微颔首。似乎有些疲惫。他轻轻咳了两声。旁边的内侍连忙递上帕子。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肃王身上。看了片刻。那目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是痛心?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无人能看清。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挥去一只恼人的苍蝇。 “带下去吧。朕。不想再看见他。”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金殿那深邃的阴影之中。那明黄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几分佝偻。几分虚弱。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一切的威严。 “恭送陛下——”内侍尖细的唱诺声再次响起。 百里烨直起身。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内。然后。目光冰冷地转向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肃王。 “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陛下和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是!”禁军再没有任何迟疑。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彻底失去所有力气和魂魄的肃王。拖了下去。这一次。肃王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嘶吼。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金碧辉煌的殿顶。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躯壳。 皇帝的出现。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也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心气。 叛乱的主谋。已然伏法。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肃王被带走了。但这场宫变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百里烨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天边完全跃出地平线的朝阳。金光洒落。照亮了巍峨的宫殿。也照亮了广场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红的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肃王倒了。但肃王背后的势力呢?代王呢?安郡王呢?还有那个隐藏在更深处。搅动风云的敬亲王……以及。那深宫之中。看似平静。却依旧暗流汹涌的各方……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466章 皇帝训子 肃王被拖下去了。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死狗。消失在金殿侧面的阴影里。广场上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甲士们压抑的呼吸声。 皇帝百里峥站在金殿高高的门槛内。面朝殿外。背对殿内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深邃阴影。晨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他看起来依然虚弱。需要内侍搀扶才能站稳。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敢因为他外表的虚弱。而生出丝毫轻视之心。 百里烨已从台阶上走回。垂手肃立在皇帝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如磐石。三皇子百里烁。以及秦烈等将领。还有殿内几位重臣。此刻也依次悄然出殿。无声地侍立在阶下两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扫过广场上那些肃立如林的禁军将士。最后。落在了那片尚未被彻底冲刷的暗红色血迹上。停驻了片刻。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儿子的血。也不是叛乱者的血。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尘埃。 “咳咳……”他忽然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旁边的内侍连忙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另一名内侍则递上一方洁白的丝帕。皇帝接过。掩了掩唇。然后随手将丝帕递回。雪白的丝帕一角。隐约染上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但他看也没看。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到的灰尘。 “带上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很快。刚刚被拖下去的肃王百里肃。又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禁军架了回来。他身上的伤口被简单粗暴地包扎了一下。但鲜血依旧在往外渗。染红了绷带。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被扔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如同丢弃一摊烂泥。 “跪下。”皇帝淡淡吐出两个字。 架着他的禁军毫不客气地在他腿弯处一踹。肃王“噗通”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也让他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焦距。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台阶上那个高高在上、面色苍白的男人。他的父皇。 “朕没死。”皇帝看着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肃王的心上。“你。很失望吧?” 肃王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干。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想否认。想辩解。想说是有人蒙蔽他。是有人要害他。但在父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狡辩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儿臣……儿臣不敢……”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儿臣……儿臣是听闻有乱党谋逆。欲对父皇不利。这才……这才心急如焚。带兵入宫……是为了护驾……是清君侧啊父皇!”说到最后。他似乎又找回了一丝底气。或者说。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哭腔。试图做出忠臣孝子、却被奸佞所害的委屈模样。 “护驾?清君侧?”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那冷笑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眼。“带着数千私兵。趁夜强闯宫门。杀伤禁军。直逼朕的金殿。这就是你所谓的护驾?这就是你所谓的清君侧?”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在肃王的耳膜上。也刮在阶下每一个人的心上。“你当朕是瞎子?还是聋子?你与代王百里敦暗中勾结。与李嫔内外串通。在朕的汤药饮食中做手脚。在朕的皇宫里安插眼线。私调兵马。囤于城外。只等朕一死。便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行谋朝篡位之实!” “不!父皇!没有!儿臣没有!是有人诬陷!是有人陷害儿臣!”肃王慌了。彻底慌了。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连他和李嫔、和代王的勾结都知道!他拼命摇头。涕泪横流。试图爬上前去抱住皇帝的腿。“父皇明鉴!儿臣是冤枉的!是百里烨!一定是他!是他陷害儿臣!他想排除异己。他想……”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他。因为情绪激动。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旁边内侍和百里烨都下意识上前一步。皇帝却猛地一挥手。制止了他们。他喘息着。盯着下方如同疯狗般胡乱攀咬的肃王。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或许曾经有过的复杂情绪。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和决绝。 “逆子百里肃。”皇帝的声音因为咳嗽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断续。但其中的威严和杀意。却丝毫不减。“勾结代王。串通宫妃。私调兵马。夜闯宫禁。杀伤禁卫。图谋不轨。实属十恶不赦。罪无可恕!” 他每说一句。肃王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当听到“十恶不赦。罪无可恕”八个字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死灰。 皇帝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微微侧头。对身旁垂手而立的百里烨。也是对阶下所有臣子将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逆子百里肃。罪证确凿。即刻削去王爵。废为庶人。打入诏狱。严加审问。其同党代王百里敦。妃嫔李氏。及其族中参与谋逆者。一并锁拿。交由三司会审。不得有误。” “至于城外叛军……”皇帝顿了顿。目光扫向秦烈。 秦烈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陛下。城外叛军两万。已被神策军副将率部合围于黑风林。叛军指挥使见事不可为。已自刎谢罪。余者或死或降。叛乱已平。神策军正在清点俘虏。肃清残敌。确保京畿安稳!” “好。”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秦将军辛苦了。此事。交由摄政王与兵部协同处置。论功行赏。按律惩处。” “臣。遵旨!”秦烈与百里烨同时躬身应道。 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内侍连忙更紧地搀扶住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稍稍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都散了吧。朕累了。”他挥了挥手。不再看阶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转身。向着金殿深处走去。那明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与殿内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恭送陛下——”众人齐声躬身。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金殿深处。那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众人这才直起身。不约而同地。轻轻松了一口气。但空气中的凝重。并未因此消散。 百里烨转过身。面向阶下众人。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目光扫过几位重臣。扫过秦烈和百里烁。最后。落在了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肃王身上。 “陛下有旨。尔等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秦将军。即刻点齐兵马。配合三司。捉拿代王及其一应党羽。查封肃王府、代王府。以及相关人等府邸。不得放走一人。不得遗漏一物!” “末将领命!”秦烈抱拳。眼中寒光闪烁。 “三弟。”百里烨看向百里烁。“宫内清查。安抚人心。就交给你了。尤其是……李嫔宫中。仔细些。” “二哥放心。”百里烁郑重点头。温润的脸上也满是肃然。 百里烨最后看向那几名重臣。“三司诸位大人。诏狱那边。就拜托了。此案关系重大。务必审个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下官等明白。请摄政王放心。”几位重臣连忙躬身应道。神色凛然。他们知道。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百里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将瘫软的肃王带下去。 禁军上前。如同拖走一袋垃圾。将彻底失去魂魄的肃王拖走。这一次。他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 朝阳完全升起。金光照亮了整个皇宫。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也照亮了金殿前那片被反复冲刷。却依旧残留着淡淡暗红色的汉白玉地面。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 肃王的失败。不是结束。 恰恰相反。它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真正的较量。隐藏在更深的水下。 百里烨负手而立。望着宫墙外渐渐苏醒的京城。目光幽深。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第467章 代王就擒 天亮了。 皇宫的血迹未干。宫外的抓捕已开始。 三皇子百里烁动作很快。 皇帝旨意下达。他便动了。 肃王被押入诏狱。秦烈率军控制四门。百里烁则负责宫内。 他亲自带人。直奔永安门。 先前逃走的代王父子。便是从此处离开。 宫墙上。还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守门的将士见到百里烁。脸色发白。 “三殿下。”守将上前。抱拳。 “人呢?”百里烁问。声音很平静。 守将低头。“代王殿下与安郡王……方才已出宫回府。” “可曾阻拦?” “这……”守将额角冒汗。“代王殿下说有要事……卑职不敢……” 百里烁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很冷。 守将腿一软。跪下了。 “卑职失职!请殿下责罚!” 百里烁没理他。对身后亲卫挥手。 “封门。清查。所有可疑人等。一律拿下。” “是!” 亲卫如虎狼散开。 宫门被彻底控制。 百里烁走下宫墙。翻身上马。 “去代王府。” 马蹄声起。踏碎晨光。 代王府。一片死寂。 大门紧闭。门外却已围了兵。 秦烈的人。 黑甲森森。刀枪雪亮。 将代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百里烁到时。秦烈正按刀立于门前。 “三殿下。”秦烈抱拳。 “秦将军。”百里烁下马。“里面如何?” “围住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秦烈声音很稳。“方才想从后门溜的几个。已拿下。” 百里烁点头。看向那紧闭的朱门。 “叫门。” 亲卫上前。用力拍打门环。 “开门!奉旨拿人!” 门内一片死寂。 无人应答。 秦烈皱眉。挥手。 “撞开。” 几名膀大腰圆的军士上前。抱起早已备好的撞木。 “一!二!三!撞!” “轰!” 厚重的府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再撞!” “轰!” 门闩断裂声传来。 第三下。 “轰隆!” 大门洞开。 秦烈一马当先。冲入。 百里烁紧随其后。 府内。乱成一团。 丫鬟仆役尖叫逃窜。护院家丁持刀阻拦。却如何挡得住如狼似虎的神策军? 很快被缴械。按倒。 秦烈直奔正厅。 百里烁却脚步一转。走向后院。 他知道代王。胆小。必藏于内宅。 果然。 在后院一处偏僻书房。找到了人。 代王百里敦。正蜷在书案下。瑟瑟发抖。 安郡王百里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握剑柄。指节发白。 “父王。出来吧。”百里稷声音发干。“躲不住了。” “不……不出去……出去就是死……”代王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百里稷咬牙。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松开了剑柄。 此时。书房门被踹开。 秦烈与百里烁。并肩而入。 “代王叔。安郡王。”百里烁声音平静。“陛下有旨。请二位。走一趟。” 代王浑身一抖。从书案下爬出。涕泪横流。 “烁儿!烁儿!我是你王叔啊!我……我是被逼的!是肃王!是百里肃那个逆贼逼我的!我不从。他就要杀我全家啊!” 他跪爬过来。想抱百里烁的腿。 秦烈上前一步。挡在中间。 代王扑了个空。摔在地上。模样狼狈。 “王叔有话。去诏狱说。”百里烁语气依旧平静。“与三司的大人说。” “不!我不去!去了就是死!”代王嚎啕大哭。“我要见陛下!我要见皇兄!我是被冤枉的!都是肃王!都是他!” 百里烁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安郡王。 “安郡王。你呢?” 百里稷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 “我跟你们走。”他声音沙哑。眼中神色复杂。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但我父王年事已高。还请……手下留情。” “带走。”百里烁挥手。 军士上前。将哭喊挣扎的代王架起。又将沉默的安郡王押住。 “烁儿!烁儿!你帮我求求情!求求皇兄!我是被逼的啊!”代王还在嘶喊。 百里烁转身。走出书房。 秦烈跟上。低声道:“搜过了。书信账册都已封存。敬亲王那边……” “该有的。总会找到。”百里烁看向远处宫墙。“不急。” 秦烈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押着代王父子。走出王府。 府外。已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到被押出的代王父子。人群哗然。 “真是代王!” “果然有份!” “谋逆大罪啊……” 议论声如潮水。 代王脸色惨白。低下头。不敢看人。 安郡王却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又黯淡下去。 百里烁翻身上马。 “回宫。复旨。” 队伍开动。押着垂头丧气的代王。和沉默不语的安郡王。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阳光正好。 照亮了长街。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动荡的京城。 只是不知。这阳光之下。还藏着多少阴影。 宫门。 百里烁与秦烈交接人犯。 “有劳秦将军。将人押送诏狱。”百里烁道。 “分内之事。”秦烈抱拳。“宫内。就拜托三殿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宫变虽平。余波未了。 更深的暗流。仍在涌动。 此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 “三殿下。秦将军。摄政王有请。乾元殿议事。” 两人神色一凛。 乾元殿。皇帝寝宫。 这个时候召见…… 百里烁与秦烈不敢怠慢。交代手下。立刻朝乾元殿赶去。 被押着的代王听到“乾元殿”三字。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希望。 “皇兄要见我!皇兄要见我了!我就知道!皇兄不会不管我的!”他又开始挣扎。 押解的军士手上用力。将他死死按住。 “老实点!” 安郡王却猛地抬头。看向乾元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他知道。 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一片冰冷。 第468章 李嫔之死 天亮了。阳光照不进深宫。 肃王兵败被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后宫重重高墙。 最先得知的。自然是李嫔。 她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拼死送来口信。 “娘娘!大事不好!肃王殿下……败了!已被陛下下旨拿下。打入诏狱!” 小太监跪在冰凉的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李嫔心里。 李嫔正对镜梳妆。 闻言。手一颤。 玉梳掉在地上。“啪”一声。摔成两截。 她没去捡。 只是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颤抖的小太监。 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连悲伤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下去吧。管好你的嘴。”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躬身退下。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寝殿。 殿内。只剩下李嫔一人。 还有她的心腹宫女。秋月。 秋月也白了脸。嘴唇哆嗦着。“娘娘……我们……我们怎么办?” 李嫔没答。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她鬓边的步摇。叮当作响。 窗外。是精致的宫苑。奇花异草。假山流水。 很美。 可她看到的。只有四面高墙。和墙上冰冷的琉璃瓦。 “本宫入宫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秋月一愣。颤声答:“娘娘是元和十三年入宫。至今……已十六载了。” “十六年……”李嫔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恍惚。“真快啊。” 她想起刚入宫时。自己才十六岁。青春正好。明媚娇艳。也曾得过陛下几分眷顾。生下肃儿。 可后来呢? 后宫美人如云。新人换旧人。 她恩宠渐薄。寂寂无闻。 儿子长大。有了野心。她也重新燃起希望。 不甘心啊。 凭什么她的儿子。就不能争一争那个位子? 凭什么她们母子。就要永远屈居人下? 于是有了算计。有了勾结。有了这孤注一掷的豪赌。 现在。赌输了。 输得彻底。万劫不复。 李嫔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有些瘆人。 秋月害怕地后退一步。 “娘娘……” “怕什么。”李嫔止住笑。转过身。脸上竟带着奇异的平静。“本宫都不怕。”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一个暗格。 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白底青花。很精致。 里面装的是剧毒。鹤顶红。见血封喉。 是她很久以前就备下的。为了不时之需。 没想到。真用上了。 “娘娘!不可!”秋月扑过来。想抢。 李嫔避开。看着她。眼神很淡。 “秋月。你跟了本宫多年。本宫待你不薄。今日事败。本宫必死无疑。你……自己寻条活路去吧。” “不!娘娘!您不能死!或许……或许陛下会念在旧情……”秋月哭道。 “旧情?”李嫔笑了。满是嘲讽。“帝王家。何来旧情?” 她拔掉瓶塞。仰头。 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秋月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李嫔放下瓷瓶。静静站着。等待死亡降临。 毒药入喉。是苦的。 然后。是热。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涌向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 也好。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不用受那诏狱之苦。不用面对宗人府的审问。不用牵连族中亲人…… 嗯? 不对。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那股热气过后。竟是一种奇异的酥麻。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力气在流失。 意识在模糊。 但不是死亡的感觉。 倒像是……像是…… 李嫔猛地睁眼。看向手中的瓷瓶。 又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在变。变得潮红。眼神开始涣散。 身体发软。站立不稳。 “噗通”一声。她跌坐在地。 “娘娘!”秋月扑过来扶她。 李嫔抓住秋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药……药不对……”她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不是……鹤顶红……”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了知觉。 秋月抱着昏迷的李嫔。手足无措。只是哭。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 还有内侍尖细的唱喝: “皇后娘娘驾到——” 秋月浑身一僵。忘了哭。 殿门被推开。 阳光涌入。照亮一室尘埃。 皇后在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身着皇后常服。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李嫔。和呆若木鸡的秋月。 “娘娘……”秋月颤声唤道。不知该说什么。 皇后没理她。看向身边一人。 “南衣。去看看。” 一道身影从皇后身后走出。 青衣。素颜。眼神清亮。正是凤南衣。 她走到李嫔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最后。拾起那个滚落在地的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 “如何?”皇后问。 “是‘百日醉’。”凤南衣起身。将瓷瓶递给皇后身边的嬷嬷。“药力很猛。足以让她昏睡三日。但……不致命。”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你倒是机警。提前换了她的药。” “是娘娘教导有方。”凤南衣垂首。“李嫔性子刚烈。事败必寻短见。臣女只是防了一手。” 皇后没再多说。看向地上的李嫔。眼神复杂。有厌恶。有怜悯。最终化为冰冷。 “陛下有旨。李嫔李氏。勾结肃王。谋逆犯上。罪无可恕。着废去嫔位。打入冷宫。终身囚禁。非死不得出。” 她顿了顿。补充道:“既然她已‘自尽’。那便如她所愿。李嫔。暴病身亡。对外就这么说。至于这个人……” 皇后看向昏死的李嫔。 “抬去冷宫最西边的院子。锁起来。派两个可靠的老嬷嬷看着。每日送些吃食。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再见任何人。” “是。”嬷嬷应声。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 两名太监上前。将昏迷不醒的李嫔抬起。如同抬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向外走去。 秋月瘫在地上。抖得厉害。 皇后看了她一眼。“这个宫女。知道得太多。一并处理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秋月磕头如捣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凤南衣微微蹙眉。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她不过是个宫女。未必知道核心机密。留她一命。或有用处。” 皇后看她一眼。沉吟片刻。 “罢了。既然你求情。那就一并送去冷宫。伺候她主子吧。记住。管好你的嘴。若敢多言一句。你知道后果。” 秋月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娘娘不杀之恩!谢娘娘!” 也被带了下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皇后。凤南衣。和几个心腹。 “这宫里。又少了一个。”皇后看着空荡的宫殿。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凤南衣低声道。“娘娘。宫变虽平。但幕后之人。还未现身。” 皇后眼神一凝。点了点头。 “是啊。肃王。代王。都只是棋子。真正的对弈者。还藏在暗处。”她抚了抚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娘娘保重凤体。”凤南衣关切道。“您如今有孕在身。不宜过度劳神。” “本宫省得。”皇后微微一笑。拍了拍凤南衣的手。“这次。多亏你了。不仅救了陛下。还破了李嫔这步死棋。留着她。或许还能挖出些东西。” “臣女分内之事。”凤南衣垂首。 皇后看着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走吧。这里晦气。陛下那边。还等着回话。” 皇后转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凤南衣跟在后面。走出殿门。 阳光有些刺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曾经繁华。如今已人去楼空的宫殿。 李嫔倒了。 但后宫的风。从未停过。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皇后的脚步。 第469章 肃王垂死挣扎 诏狱。天牢最深处。 阴暗。潮湿。血腥气混合着霉味。挥之不去。 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铁栅栏后一张扭曲的脸。 肃王百里肃。 不。现在他只是庶人百里肃。 蜷在角落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身上的伤简单处理过。但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更折磨他的。是心。 失败。被俘。废为庶人。打入这暗无天日的死牢。 从云端跌落泥沼。不过一夜之间。 他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放我出去!我要见父皇!我要见陛下!”他忽然爬起来。冲到栅栏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条。疯狂摇晃。嘶声大吼。“我是皇子!我是肃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声音在空荡的牢狱中回荡。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其他牢房隐约传来的呻吟。和狱卒不耐烦的呵斥。 “吵什么吵!再吵老子抽你!” 肃王充耳不闻。只是拼命摇晃栅栏。眼睛血红。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计划周详。明明胜券在握。 两万大军。宫内接应。父皇病危。一切都该水到渠成。 可结果呢? 大军被围。宫内伏兵。父皇安然无恙。 从头到尾。他就像个傻子。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走进别人挖好的陷阱。 百里烨! 一定是百里烨!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是百里烨看穿了他的计划。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往里跳。 好狠!好毒! “百里烨!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肃王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依旧无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黑暗中嘲笑他的无能狂怒。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清晰。 不止一人。 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 肃王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来处。 几个人影出现在牢门外。 为首一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摄政王。百里烨。 他身后跟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还有两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狱卒慌忙打开牢门。躬身退到一旁。 百里烨迈步。走进牢房。 昏暗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了角落里的肃王。 “百里烨!”肃王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不得生啖其肉。 百里烨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逆犯百里肃。”开口的是刑部尚书。一个面容古板的老臣。手持一卷文书。“你勾结代王。串通宫妃。私调兵马。夜闯宫禁。图谋不轨。罪证确凿。陛下有旨。着你供出同党。签字画押。或可留你全尸。” “同党?”肃王怪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本王没有同党!本王是清君侧!是拨乱反正!百里烨!你这个乱臣贼子!是你挟持父皇!把持朝政!迫害兄弟!你才是最大的逆党!” “放肆!”大理寺卿怒喝。“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摄政王!” “污蔑?”肃王死死盯着百里烨。“你敢说。今夜之事。不是你早有预谋?不是你设局害我?” 百里烨终于开口。声音冷淡。“本王无需害你。是你自己。利欲熏心。行谋逆之事。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哈哈哈!”肃王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自取灭亡!百里烨。你赢了!你现在得意了?少了本王这个对手。这朝堂。这天下。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做梦!还有太子!还有敬亲王!还有……” “住口!”刑部尚书打断他。“陛下命你供出同党。不是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说!除了代王、李嫔。还有谁与你勾结?京城之中。朝堂之上。还有哪些是你的党羽?城外叛军。是何人替你调度?粮草军械。从何而来?一五一十。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肃王止住笑。眼中闪过疯狂。 他当然不会招。 招了。死的更快。死的更惨。 横竖都是死。不如…… 他目光扫过牢门外几人。忽然落在站在稍后位置的一位官员身上。那是大理寺的一名少卿。年纪较轻。似乎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就是现在! 肃王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暴起! 他虽受伤。但困兽犹斗。爆发出的力量惊人。竟一下子撞开了挡在身前的刑部尚书。直扑那名大理寺少卿! “小心!”有人惊呼。 那少卿吓得呆住。竟忘了闪避。 肃王的目标不是他。是他腰间佩剑! 电光火石间。肃王已扑至少卿身前。伸手就朝他腰间剑柄抓去! 他要劫持人质!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搏一搏! “找死!”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一道寒光。后发先至。 是百里烨。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在腰间佩剑剑柄上轻轻一弹。 “锵!” 长剑并未完全出鞘。只弹出三寸。 但足够了。 一抹雪亮剑光。如惊鸿掠影。精准无比地点在肃王抓向剑柄的手腕上。 “噗!” 血光迸现。 肃王惨叫一声。手腕被剑气洞穿。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 百里烨身形如鬼魅。已挡在那少卿身前。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挥。衣袖拂在肃王胸前。 看似轻飘飘。 肃王却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一声。狠狠撞在身后的石墙上。又滑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胸前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再也爬不起来。 而他手中。那柄刚刚夺到一半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禁军一拥而上。刀剑出鞘。瞬间将瘫软如泥的肃王死死按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这一次。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肃王已被制服。像条死狗般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那名大理寺少卿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旁边同僚扶住。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也是惊魂未定。看向百里烨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百里烨缓缓收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也没看地上如同烂泥的肃王。只对两名主审官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陛下还要亲审。” “是。是。下官明白。”两人连忙躬身。 百里烨这才将目光。投向被捆成粽子、嘴角溢血、眼神怨毒如鬼的肃王。 肃王死死瞪着他。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彻底失败后的疯狂。 “百里烨……你……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剧痛难忍。“你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跳进去……你好毒……” 百里烨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不起波澜。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淡淡道。“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的?哈哈哈!”肃王嘶声惨笑。夹杂着剧烈的咳嗽。“若非你们逼我……若非父皇偏心……我何至于此!百里烨!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你赢了?做梦!这宫里宫外……想让你死的人……多了去了!我在地下……等着你!哈哈……咳咳……” 他笑得癫狂。咳出更多血沫。眼中光芒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百里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百里烨不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转身。对惊魂未定的几位官员道:“此处污秽。出去再说。” 说罢。当先走出牢房。 刑部尚书等人连忙跟上。无人再看地上的肃王一眼。 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 黑暗重新笼罩。 只剩下肃王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绝望的、含糊不清的诅咒。在死寂的牢狱中。幽幽回荡。 “百里烨……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和挥之不去的绝望。弥漫在空气中。 第470章 太子登场 尘埃落定。 至少。表面如此。 肃王被押入诏狱最深处。铁链加身。专人看守。插翅难飞。 代王父子亦被收监。分开关押。严加审讯。 李嫔“暴毙”。尸体被一卷草席裹了。悄无声息抬出冷宫。葬入乱坟岗。对外只说急病去了。无人敢多问一句。 两万叛军。死的死。降的降。主将被杀。余众溃散。秦烈正带人清剿残部。整肃京畿。 宫里的血迹被连夜冲洗干净。破损的宫门在紧急修缮。倒下的尸首被拖走。焚烧。掩埋。 一切痕迹都被迅速抹去。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宫变。从未发生。 但紧绷的气氛。压抑的寂静。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都在提醒着所有人。变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乾元殿。皇帝寝宫。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 皇帝百里峥靠坐在龙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眼神清明。只是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百里烨垂手侍立榻前。低声禀报着宫变后续处置。 “……逆犯百里肃已打入诏狱。由三司会审。其同党代王百里敦、安郡王百里稷也已收监。李嫔……于宫中畏罪自尽。儿臣已命人处置。其宫中一应人等。正在清查。城外叛军大部已降。残余溃兵正在追剿。京中参与谋逆之官员。已由锦衣卫锁拿。相关府邸。正在查抄……” 皇帝闭着眼。听着。手指在明黄色锦被上。轻轻叩击。 不疾不徐。 “嗯。”听完。皇帝只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百里烨顿了顿。又道:“此次宫变。三弟与秦将军居功至伟。若非他们里应外合。恐怕……” 皇帝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朕知道。”他声音有些沙哑。“烁儿沉稳。秦烈忠勇。你……调度有方。朕。心里有数。” 百里烨垂首:“此乃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铜漏滴水。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就在此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有些惊慌的阻拦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请留步!容奴才通传……” “让开!本宫要立刻面见父皇!”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甚至有些慌乱。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看向殿门方向。 百里烨也转过身。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疾步闯入。 正是太子。百里弘。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朝服虽整齐。但衣襟处却有些凌乱。发冠也有些歪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还有一丝长途奔跑后的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一进门。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殿内。看到皇帝安然坐在榻上。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看到榻前肃立的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父皇!”太子几步抢到榻前。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和惶恐。“父皇!您……您没事吧?儿臣护驾来迟!儿臣罪该万死!” 他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语气真诚。情真意切。将一个闻讯赶来、忧心君父的孝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朕无事。”他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起身吧。你……从何处来?” 太子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又磕了一个头。才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儿臣昨夜在府中处理政务。睡得太沉。竟不知宫中生此大变!今晨醒来。方闻惊变。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赶来!父皇受惊了!是儿臣不孝!是儿臣失察!”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配上那副惶急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觉得他确实是惊闻噩耗。心急如焚。 “哦?”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手指依旧叩着锦被。“原来太子昨夜在府中。倒是睡得安稳。” 这话听着平淡。但细细一品。却似乎别有深意。 太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脸上愧色更浓。“儿臣惭愧!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罢了。”皇帝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起来说话。你是一国储君。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谢父皇。”太子这才起身。但依旧躬身站着。一副恭顺惶恐的模样。他这才转向旁边的百里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二弟。昨夜……多亏你了。若非你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为兄……真是惭愧。” 百里烨神色平静。拱手还礼。“太子殿下言重了。护卫宫禁。肃清叛逆。乃臣弟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脸上又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看向皇帝。声音沉痛:“父皇。八弟他……他怎能如此糊涂!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真是……真是令人痛心!” 他顿了顿。眼中竟真泛起一丝水光。“你我兄弟。血脉相连。何至于此……何至于要走到兵戈相向这一步啊!” 他语气真挚。将一个震惊、痛心、顾念手足的兄长形象。演得入木三分。若非知道他与肃王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他自己也曾做过的那些事。只怕真要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皇帝靠在榻上。静静看着他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何至于此。”皇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朕的儿子。一个个……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心思。”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太子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低头。“父皇息怒。是儿臣等不孝。让父皇忧心了。” 皇帝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累极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太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皇帝手指轻叩锦被的声音。 片刻。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太子既然来了。正好。逆王百里肃谋逆一案。就由你。协同三司。一并审理吧。”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狂喜。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化为恭顺和凝重。“儿臣……遵旨!儿臣定当秉公办理。绝不徇私!”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太子躬身。 “儿臣告退。”百里烨亦行礼。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太子走在前面。脚步似乎轻松了一些。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百里烨落后半步。沉默地走着。 走到殿外廊下。太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百里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审视。 “二弟。这次。辛苦你了。”他缓缓说道。语气诚挚。“为兄……惭愧。” “分内之事。”百里烨依旧是那四个字。语气平淡无波。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宫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百里烨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深邃如潭。 风起。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远处宫墙之上。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但谁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第471章 安郡王偷袭 诏狱深处。一间单独的牢房。 比关押肃王那间。更阴暗。更狭小。 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安郡王百里稷。靠墙坐着。 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身上华丽的锦袍沾满污迹。发髻散乱。脸上也有几道擦伤。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只是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一个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 牢门外响起脚步声。锁链哗啦声。 牢门被打开。 两名狱卒站在门口。身后是刑部侍郎阴沉的脸。 “安郡王。提审。” 百里稷缓缓睁开眼。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赴宴。 “有劳。”他甚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 刑部侍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侧身让开。 两名狱卒上前。要给百里稷上镣铐。 “不必。”百里稷抬手制止。活动了一下手腕。“本王自己走。” 他走出牢门。步履平稳。穿过幽长的甬道。 两边牢房里。偶尔有囚犯抬起头。用麻木或疯狂的眼睛看着他。又很快低下。 百里稷目不斜视。 很快。走到一间刑房。 这里更宽敞。也更阴森。 墙上挂满各种刑具。血迹斑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 正中摆着一张桌子。几张椅子。 百里烨坐在主位。神色冷峻。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分坐两侧。面色严肃。 太子百里弘。也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和威严。 看到太子。百里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无人察觉。 “跪下!”刑部侍郎喝道。 百里稷没跪。只是站在那里。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烨脸上。 “宸亲王。好手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我父王呢?” “代王在另一间牢房。”百里烨淡淡道。“你若老实交代。或可留他一命。” “交代?”百里稷笑了。笑容里有嘲讽。“交代什么?交代我如何与肃王勾结?如何调兵?如何逼宫?” 他摇摇头。“没什么好交代的。成王败寇。我认。” “逆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大理寺卿拍案怒斥。“陛下念在宗室之情。给你机会。你竟如此冥顽不灵!” “宗室之情?”百里稷笑容更冷。“皇家。有亲情吗?” 他目光转向太子。意味深长。“太子殿下。您说呢?” 太子脸色一沉。喝道:“百里稷!你犯上作乱。罪大恶极!还不从实招来。或可少受皮肉之苦!” “皮肉之苦?”百里稷嗤笑一声。不再看太子。重新看向百里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攀咬别人。休想。” “放肆!”刑部尚书也怒了。“来人!大刑伺候!看他嘴硬到几时!” 几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百里稷忽然抬手。 “慢着。” 众人一怔。 只见百里稷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又捋了捋额前乱发。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整理朝服。准备上朝。 “本王好歹是郡王。皇室宗亲。要死。也得站着死。”他缓缓说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皇帝御座的方向——虽然那里空无一人。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皇伯父。”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情绪。似恨。似怨。又似解脱。“侄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百里稷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 袖中。一抹幽蓝寒光。激射而出! 不是一支。是三支! 细如牛毛。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分取三人! 首当其冲。竟是端坐主位的百里烨!毒针直取面门! 其次。是旁边一脸“沉痛”的太子!毒针射向心口! 最后一支。角度极为刁钻。竟是射向空无一人的御座方向!仿佛那里真的坐着皇帝! “小心!” “护驾!” 惊呼声四起! 谁也没想到。身陷囹圄。手无寸铁的安郡王。袖中竟藏有如此歹毒的暗器!而且一出手。就是玉石俱焚的杀招! 百里烨反应极快! 在百里稷抬手瞬间。他已察觉不对。身形未动。放在桌上的右手却如电般探出!不是拔剑。而是屈指一弹!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他面前茶杯的瓷盖应声飞起。不偏不倚。正撞上射向自己的那支毒针! 瓷盖碎裂。毒针也被撞得偏了方向。“夺”地一声。钉入旁边木柱。针尾颤抖。幽蓝光芒触目惊心。 几乎同时。他左手在桌面一拍。身形已如鬼魅般横移半步。挡在了太子身侧——这个位置。恰好也能护住御座方向。 太子似乎“吓呆了”。直到毒针临体。才“惊慌失措”地侧身闪避。动作狼狈。全无平日储君风范。 “嗤啦!” 毒针擦着他手臂飞过。将衣袖划开一道口子。也带起一溜血珠。 “啊!”太子痛呼一声。捂住手臂。鲜血从指缝渗出。脸色瞬间煞白。“有……有毒!” 而射向御座方向的那第三支毒针。则被百里烨横移时带起的掌风。稍稍阻滞了一丝。再加上御座前本就有屏风遮挡。毒针“夺”地一声。钉在了屏风木框上。入木三分。幽蓝的针尖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百里稷抬手。到三针被阻。不过呼吸工夫。 “拿下他!”刑部尚书骇然暴喝。 狱卒们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百里稷却已不再反抗。 他站在原地。看着被百里烨挡开的毒针。看着太子手臂渗出的血。看着钉在屏风上的幽蓝。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满足的笑容。 “可惜……”他低声喃喃。不知在可惜什么。 随即。他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睛猛地瞪大。直挺挺向后倒去。 “嘭!” 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双目圆睁。气息全无。 竟已服毒自尽! 狱卒扑到近前。探他鼻息。摸他颈脉。脸色大变。 “大人!他……他死了!” 刑部尚书等人脸色铁青。上前查看。 百里稷面色青黑。七窍已有黑血渗出。显然是剧毒。见血封喉。 “搜他身上!看还有无暗器毒药!”大理寺卿急道。 狱卒连忙搜查。除了那袖中精巧的针筒。再无他物。 “混账!”刑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审出线索。人犯却当众行刺。然后自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严重失职! 太子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二弟……多亏你……” 百里烨收回看向百里稷尸体的目光。转向太子。眉头微蹙。“太子受伤了?针上恐有毒。速传太医!” 立刻有人飞奔去传太医。 百里烨又看了一眼那钉在屏风上的毒针。和地上百里稷的尸首。眼神幽深。 三针。 一针射他。一针射太子。一针射向御座空位。 是情急之下的胡乱发射?还是别有深意? 太子那看似狼狈的躲避。真的只是巧合?那伤……未免太“恰到好处”。 百里稷最后那抹诡异的笑。又在可惜什么? 他走到太子身边。看向他手臂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迹颜色……似乎有些发暗。 “毒针划伤。毒性或已入体。太子莫要乱动。”百里烨沉声道。随手撕下自己一片内袍衣角。迅速在太子手臂伤口上方用力扎紧。减缓血流。 太子看着他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多谢二弟。又救为兄一次。” 这时。太医已气喘吁吁赶来。连忙为太子处理伤口。验看毒性。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百里烨不再多看。转身。对脸色铁青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道:“逆犯当众行刺。服毒自尽。两位大人。此事。需给陛下一个交代。” 两人浑身一凛。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下官……明白!”两人躬身。声音发苦。 百里烨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百里稷的尸首。转身。大步走出刑房。 幽暗的甬道。火光跳动。 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和深邃如夜的眼眸。 安郡王死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真的断了吗? 那三支毒针。究竟想射向谁? 太子手臂上那“恰到好处”的伤。又意味着什么? 百里烨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正好。 浑水。才能摸鱼。 第472章 取血真相 刑房内一片混乱。 太子受伤。安郡王暴毙。 太医手忙脚乱为太子处理伤口。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脸色铁青。围在百里稷尸身旁。又急又怒。 狱卒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百里烨立在门口。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那三支毒针上。 钉在木柱和屏风上的毒针。幽蓝的针尖。闪着妖异的光。 他眉头微蹙。 这毒……似乎有些不对劲。颜色太过艳丽。不像是寻常见血封喉的剧毒。倒像是…… “有毒!针上有毒!” 一声清冷的疾呼。骤然从刑房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疾步闯入。正是凤南衣。 她原本奉皇后之命。在乾元殿偏殿为皇帝调制后续调理的汤药。听闻太子在诏狱遇袭受伤。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她快步走到太子身边。只看了一眼他手臂的伤口。和渗出的血迹。脸色瞬间一变。 “针上有‘离魂引’之毒!快!封住心脉!取水来!快!”她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一边说。一边已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便要向太子手臂穴位刺去。 “离魂引?”太医一愣。随即骇然变色。“可是那传闻中无色无味。却能令人血泛幽蓝。三刻毙命的奇毒?” “正是!”凤南衣手下不停。银针飞快刺下。封住太子手臂几处要穴。延缓毒性上行。“但此毒颜色艳丽。必是经过改制!毒性更烈。发作更快!” 她说着。又快速瞥了一眼木柱和屏风上的毒针。以及地上百里稷嘴角的黑血。心中猛地一沉。 不对。 百里稷是服毒自尽。毒发身亡。七窍流血。那是另一种剧毒的症状。 而射出的毒针。是“离魂引”…… 两种毒? 他为何要用两种毒?而且“离魂引”颜色如此显眼。生怕别人看不出有毒?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凤南衣脑海。 “不好!”她猛地抬头。看向百里烨。“王爷!小心伤口!他的目标不是杀人!是取血!” 取血?!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百里烨反应极快。闻言立刻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方才弹飞毒针时。瓷盖碎裂。有一片极细微的瓷屑。划破了他食指指腹。当时并未在意。只渗出一粒细微血珠。几乎看不见。 此刻经凤南衣提醒。他凝神看去。 只见那细微的伤口处。渗出的血珠。颜色……竟然也在慢慢变深!由鲜红。转向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 几乎同时。太子手臂被毒针划伤的伤口。渗出的血迹。颜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鲜红变成暗红。透着同样的幽蓝光泽! 而屏风木框上。那枚射向御座空位的毒针尖端。也隐隐有暗红泛蓝的痕迹——那是沾染了屏风上细微灰尘。模拟出的“血迹”? 不。不对。 百里烨瞳孔微缩。 那不是屏风的灰尘。 是血。 是极其微量的。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他自己的血! 方才他挥掌带偏毒针。毒针擦过他掌心边缘。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划痕。当时毫无感觉。此刻细看。那道细微划痕处。也正渗出颜色异常的血珠! 三处伤口。 三人的血。 都变了颜色。 都被同一种毒。浸染了。 “离魂引”之毒。入血即变。幽蓝为记。 这不是杀人毒。 这是……标记之毒! 是为了让中毒者的血。呈现出独特的、无法仿冒的特征! 电光火石间。百里烨全明白了。 安郡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人。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要用这特制的、颜色艳丽的“离魂引”。在仓促间。制造混乱。趁机取得他们三人的血! 皇帝不在。所以射向御座空位那一针。是幌子。也是备用。 真正的目标。是他。和太子! 甚至可能还有皇帝。但皇帝未至。所以退而求其次。用那特制的、能沾染微量血迹的毒针。试图获取他的血样。 而他自己服下的剧毒。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坐实“刺杀”的罪名。掩盖“取血”的真正目的! “成了!王爷要的血……” 就在此时。地上。本已“气绝身亡”的安郡王百里稷。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爆发出疯狂而炽热的光芒。死死盯着百里烨和太子伤口处那变了颜色的血。嘶声大笑。笑声癫狂。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快意。 “……呃!” 笑声戛然而止。 一柄雪亮的长刀。从他后心透胸而过。 是旁边一名反应过来的禁军统领。见他“诈尸”。惊怒交加。毫不犹豫一刀捅下。 百里稷身体剧烈抽搐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死死瞪着前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这次。是真的死了。 禁军统领拔刀。血溅三尺。他单膝跪地。“末将护驾不力。让逆犯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他。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变故惊呆了。 取血? 安郡王拼死一击。不是为了刺杀。而是为了取他们三人的血? 王爷要的血? 哪个王爷? 他要这血做什么? 凤南衣脸色煞白。飞快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倒出不同的药粉。混合在一起。又取出银针。迅速刺入百里烨手指伤口周围。挤出数滴颜色暗红泛蓝的血。滴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碟中。鲜血滴入。竟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甜腥气散出。 她又如法炮制。取了太子伤口处的血。同样滴入另一个瓷碟。 两滩血迹。在瓷碟中缓缓晕开。颜色、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暗红中透着幽蓝。散发着那种诡异的甜腥。 “果然是‘离魂引’的变种。入血标记。三日不散。”凤南衣声音发紧。抬头看向百里烨和太子。眼中满是惊悸。“此毒本身毒性不烈。但标记之效极强。中毒者的血。会带有独特气息和色泽。寻常方法难以清除。他……他是为了辨认你们的血!” 辨认血? 为何要辨认皇子之血?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凤南衣心头。让她手脚冰凉。 难道……和皇室血脉有关?和那个隐藏在深处。一直觊觎皇位的“王爷”有关? 百里烨看着瓷碟中那诡异的血。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已不再渗血。却留下一个暗红色小点的伤口。 原来如此。 好一个安郡王。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以刺杀为幌。以自身性命为饵。只为在混乱中。取得他和太子的血。 不。或许。还包括父皇。 只是父皇未至。所以只取得了他们两人的。 这血……有何用? 谁需要这血?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百里烨猛地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也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和瓷碟中那诡异的血。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惊骇、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无声。却似有惊雷炸响。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殿下!王爷!臣等失察!臣等罪该万死!” 太医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只有凤南衣。还勉强保持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百里烨缓缓放下手。掩在袖中。 他看着地上百里稷那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张犹带着癫狂笑容的脸。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将逆犯尸首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刑房内发生一切。所有人。不得泄露半字。违令者。斩。” “太子殿下受伤中毒。需立刻静养解毒。来人。送太子回东宫。凤大夫。你随行诊治。务必清除太子体内毒素。”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是!”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太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百里烨那冰冷的目光。最终只是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在宫人搀扶下。踉跄离去。 凤南衣看了百里烨一眼。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但最终没说什么。提起药箱。跟上太子。 刑房内。只剩下百里烨。和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刑部、大理寺官员。以及满地的狼藉。和那逐渐干涸的、颜色诡异的血迹。 百里烨走到那白瓷碟旁。看着碟中那两滩暗红泛蓝的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蘸取了一点自己那碟中的血。 放入口中。 细细品味。 一丝极淡的甜腥。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异样感。在舌尖化开。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血已取。 戏已开。 幕后之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第473章 凤南衣验血 东宫。寝殿。 气氛凝重。 太子百里弘斜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伤口已被仔细清洗、包扎。敷上了厚厚的解毒药膏。但他眉心紧蹙。显然体内余毒未清。仍不好受。 凤南衣坐在榻前绣墩上。正凝神为太子诊脉。指尖感受着那略显紊乱的脉息。眉头也微微蹙起。 “离魂引”的变种毒性。虽不致命。但甚是刁钻。已随血液侵入经络。需得尽快拔除。否则遗患无穷。 殿内除了几名心腹内侍宫女。便只有百里烨静立一旁。他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却不时落在太子包扎好的手臂上。不知在思量什么。 方才刑房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颜色诡异的血。安郡王临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取血。 辨认。 王爷。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殿下体内毒素。已暂时被银针封住。但需尽快用药拔除。”凤南衣收回手。沉声道。“臣女这就开方。殿下需按时服药。三日内不可动气。不可劳累。” “有劳凤大夫。”太子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却瞟向百里烨。带着一丝探寻。“二弟。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百里烨抬眼。与他对视。“安郡王拼死取血。必有图谋。此事。需彻查。” “彻查?”太子苦笑。“如何查?他已死了。死无对证。那针上之毒。又能查出什么?” “毒虽奇。必有来历。”百里烨语气平稳。“针筒。毒药来源。安郡王近日接触之人。总能寻到蛛丝马迹。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凤南衣。“凤大夫似乎。对此毒有所了解?” 凤南衣正在写药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笔。起身。面向百里烨。神色凝重。 “回王爷。此毒名为‘离魂引’。本是南疆一种奇毒。无色无味。中毒者血泛幽蓝。三刻毙命。但今日针上之毒。色泽艳丽。显然经过改制。其标记之效。远大于致命之效。南衣也是幼时听家师提起过。据说……此毒改制之法。及其用途。与一些阴邪诡秘的巫蛊之术有关。多用于……辨认特定血脉。或行一些阴损咒术。” 巫蛊。咒术。 这两个词。让殿内温度骤降。 太子脸色更白了几分。眼中惧色一闪而过。下意识握紧了拳。 百里烨眼神也冷了下来。“巫蛊咒术?辨认血脉?你是说。安郡王取我与太子之血。可能是为了施行某种需要皇室血脉的邪术?” “南衣不敢妄断。”凤南衣垂首。“但此毒特性如此。不得不防。南衣需立即取殿下与王爷少许血样。与解毒药剂相验。一则确认毒性种类。以便对症下药。彻底清除余毒。二则……”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然。“需验证。这被毒标记之血。是否已彻底‘污损’。失去其原本效用。以防被歹人利用。” 太子与百里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准。”百里烨颔首。 凤南衣不再多言。取出一套洁净银针与玉盏。先走到太子榻前。小心解开包扎。在伤口附近轻轻刺破。挤出数滴颜色依旧暗红泛蓝的血。滴入玉盏。 然后又走到百里烨面前。取了他指尖伤处数滴血。同样滴入另一玉盏。 两盏血。颜色、气味几乎一致。透着诡异的甜腥。 凤南衣取出随身携带的几个小药瓶。倒出不同颜色的药粉。分别加入两盏血中。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炙烤片刻。然后分别探入血中。仔细观察银针颜色变化。并轻轻扇闻气味。 她的动作仔细而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 良久。 凤南衣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一松。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 “如何?”太子急切问道。 “回殿下。王爷。”凤南衣放下银针。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经药水相验。可以确定。二位伤口处的血。因‘离魂引’之毒侵染。其血脉本源之气。已被药力‘污浊’。换言之……” 她顿了顿。清晰说道:“这血。已无法用于任何需要纯净皇室血脉的巫蛊咒术。即便被人取走。也是无效的。” 太子闻言。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软软靠回榻上。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百里烨眼中冰寒。也略微化开一丝。但依旧深沉。“也就是说。安郡王拼死取得的两份血样。已是废血?” “是。”凤南衣肯定点头。“此毒改制后。标记之效虽强。但毒性亦对血脉有极强的‘污染’之效。南衣方才所用验毒药剂。恰好可激发此‘污染’。令其血脉特质彻底紊乱失效。此乃南衣家师所传秘法。寻常人绝难知晓。安郡王及其背后之人。想必也不知此节。只道取得标记之血便可。却不知已是无用之物。” “好!好!”太子连说两个好字。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凤大夫。你立下大功了!本王定要重重赏你!” “殿下言重了。此乃南衣分内之事。”凤南衣行礼。随即又道:“不过。殿下与王爷体内余毒。仍需尽快清除。以免伤及根本。南衣这便去煎药。” “有劳。”太子点头。 凤南衣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百里烨与太子二人。以及远远垂手侍立的内侍。 “二弟。”太子看向百里烨。神色复杂。“今日……又多亏你了。还有凤大夫。若非她。后果不堪设想。” “皇兄无恙便好。”百里烨语气平淡。“只是此事蹊跷。安郡王背后之人。所图非小。不得不防。” “是啊。”太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而忧虑。“先有肃王逼宫。后有安郡王以命设局取血……这幕后黑手。究竟想做什么?难道真是为了那些……阴邪巫蛊之术?” 百里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跳动的烛火。眸色深深。 巫蛊之术吗? 或许。 但恐怕。不止如此。 取血。辨认血脉。污血失效……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深、更可怕的秘密。 一个关于血脉。关于皇位。关于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王爷”的真正目的。 “皇兄好生歇息。余毒未清。不宜劳神。”百里烨起身。“臣弟先行告退。宫中与朝中之事。还需处置。” “二弟辛苦。”太子靠在榻上。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眼中那抹虚弱和忧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缓缓抬起自己受伤的手臂。看着那厚厚的纱布。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废血吗? 也好。 至少。暂时安全了。 至于幕后之人……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随即闭上。仿佛从未睁开。 乾元殿。 皇帝百里峥并未休息。而是披衣坐在榻上。听着百里烨的禀报。 当听到安郡王以命取血。凤南衣验血后确认血已失效时。皇帝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眼中没有意外。没有惊怒。只有一片深沉如古井的平静。 “凤家那丫头。倒是个有本事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做得很好。” “是。”百里烨垂首。“凤大夫已确认。儿臣与太子皇兄的血。因毒质污染。已无法用于邪术。安郡王拼死取得。亦是徒劳。”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废血……也好。”他淡淡道。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至少。暂时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他顿了顿。看向百里烨。眼中带着一丝审视。“烨儿。你觉得。这幕后之人。取你们兄弟之血。意欲何为?” 百里烨抬眸。与皇帝对视。目光坦荡。“儿臣不知。但无非是为了那个位置。巫蛊咒术。或是其他阴私手段。皆有可能。” 皇帝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你心中有数便好。”他挥了挥手。“此事。朕已知晓。你与太子既已无事。便暂且按下。对外。只说安郡王畏罪刺杀。已然伏诛。其余细节。不必多言。” “儿臣明白。”百里烨应道。知道皇帝这是要引蛇出洞。或者。是另有安排。 “下去吧。朕累了。”皇帝闭上眼。不再多言。 “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百里烨行礼。退出寝殿。 殿门合拢。 皇帝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疲惫。只有冰冷锐利的光芒。 “取血……辨认……”他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随即隐去。重新闭上。仿佛老僧入定。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帝王深沉莫测的脸庞。 窗外。夜色如墨。笼罩着重重宫阙。 第474章 太子表态 东宫寝殿内。灯火通明。 药已煎好。是凤南衣亲自守着药炉。盯着火候。看着煎成。 浓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散发着苦涩又奇异的药香。 凤南衣端到太子榻前。“殿下。请用药。” 太子百里弘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眉心微蹙。但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他眉头皱得更紧。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旁边内侍连忙奉上清水漱口。又递上蜜饯。 太子含了蜜饯。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翻腾的苦涩。 凤南衣又取出银针。在太子手臂几处穴位下针。辅以推拿。帮助药力行开。拔除余毒。 一番忙碌。约莫半个时辰。 太子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些。不再那么苍白。手臂伤口处的暗沉之色。也似乎淡去少许。 凤南衣收针。又为太子诊脉。片刻后。点了点头。 “余毒已拔除大半。殿下脉象平稳许多。再服两剂药。静养两日。便可无碍。只是切记。三日内不可动怒。不可操劳。” 太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后怕与感激。他撑起身。竟对着凤南衣拱手一礼。 “此番。多亏郡主了。”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但语气诚挚。“若非郡主及时提醒‘离魂引’之毒。又备下这解毒奇药。及时化解毒血。本宫与二皇兄。怕是……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更多的是心有余悸。“敬亲王此獠。当真歹毒至极!竟想出如此阴损招数。以命设局。只为取血!他到底想做什么?” 凤南衣连忙侧身避礼。“殿下言重了。此乃南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至于敬亲王……”她微微蹙眉。“南衣只是从毒药特性推测。未必就是敬亲王所为。还需详查。” “不是他。还能有谁?”太子咬牙。“肃王已倒。代王父子就擒。如今还有能力。有胆量。用出如此手段的。除了他。本宫想不出第二人!他蛰伏多年。所图非小。此番未能得逞。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语气愤慨。神色激动。牵动伤口。又轻轻“嘶”了一声。脸色白了白。 “皇兄息怒。”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百里烨不知何时已返回。正立在殿门口。不知听了多久。他迈步走入。对凤南衣微微颔首。算是对她辛劳的致意。然后看向太子。“余毒未清。不宜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太子见到百里烨。脸上怒色稍敛。但那份后怕与感激。却更浓了。他挣扎着想要下榻。 百里烨抬手虚按。“皇兄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太子却执意起身。在宫人搀扶下。站定。然后对着百里烨。竟是深深一揖。 “二皇兄。此番。多亏你了。”他抬起头。眼中竟有隐隐水光。语气诚恳至极。“若非你运筹帷幄。洞察先机。一举平定肃王叛乱。又于刑房之中。临危不乱。护驾有功。这宫里宫外。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本宫……本宫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惭愧。未能事先察觉阴谋。护佑父皇周全。还累得二皇兄屡次犯险。本宫……本宫实在心中有愧!”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无能”、“后怕”、“感激”又“自责”的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姿态更是放得极低。将全部功劳。都推到了百里烨身上。 百里烨神色平静。上前扶住他。“皇兄言重了。护卫宫禁。肃清叛逆。乃臣弟本分。皇兄坐镇东宫。安定人心。亦是功不可没。何来惭愧之说?” “不。”太子摇头。脸上愧色更浓。“本宫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及二皇兄万一。此次宫变。若非二皇兄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敬亲王那老贼。阴险毒辣。此番未能得逞。定有后招。日后朝中。还需二皇兄多多费心。辅佐父皇。安定朝纲。本宫……必以二皇兄马首是瞻。” 这话说得。几乎是表态了。 一国储君。对摄政王说出“马首是瞻”四字。姿态可谓低到了尘埃里。 旁边侍立的宫人内侍。个个屏息低头。不敢稍动。 凤南衣也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花纹。 百里烨扶着他的手臂稳了稳。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道:“皇兄折煞臣弟了。臣弟只是尽人臣本分。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日后。还需与皇兄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他没接“马首是瞻”的话头。只将关系定位在“同心协力”的兄弟和臣子本分上。 太子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握紧了百里烨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信赖”与“倚重”。 “二皇兄所言甚是。你我兄弟。自当同心。方能抵御外邪。”他松开手。又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方向——虽然皇帝不在。但他仍是朝着乾元殿的方向。躬身行礼。语气沉痛。“父皇。儿臣无能。未能为父皇分忧。反累父皇受惊。儿臣……请父皇责罚。” 他这姿态。做得十足。既是向不在场的皇帝请罪。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更是说给百里烨听。 看。我这个太子。能力不足。德行有亏。遇事还要仰仗弟弟。父皇您若觉得我不堪大任。我也无话可说。 百里烨看着他表演。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只道:“皇兄有伤在身。且余毒未清。还是早些歇息吧。父皇那边。自有臣弟去回禀。皇兄不必挂怀。” 太子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之色。“那……便有劳二皇兄了。本宫确实有些乏了。” “臣弟告退。”百里烨拱手。 “南衣告退。”凤南衣亦行礼。 两人退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影。也隔绝了太子脸上那瞬间收敛的、复杂难明的神色。 走在东宫回廊下。夜风微凉。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沉默。 直到走出东宫范围。百里烨才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凤南衣。 “今日。辛苦你了。”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凤南衣摇头。“分内之事。王爷无恙便好。”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百里烨。眼中带着清晰的忧虑。“王爷。太子殿下他……” “他很好。”百里烨打断她。目光看向远处沉沉的宫殿轮廓。语气平淡。“知进退。明得失。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姿态。很好。” 凤南衣听出他话中深意。抿了抿唇。“那血……” “血已失效。是好事。”百里烨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做得很好。及时。果断。” 凤南衣微微垂眸。“是家师留下的方子。南衣也只是……侥幸。” “没有侥幸。”百里烨道。“是你有心。是你有备。否则。今日之局。难以善了。” 他停了停。语气转沉。“那‘离魂引’的来历。可能查到?” 凤南衣神色一正。“此毒源自南疆。流传不广。改制之法更是隐秘。家师笔记中略有提及。但语焉不详。只说是百年前南疆一个神秘部族的不传之秘。与血脉巫蛊之术关联甚深。若想追查源头……恐怕不易。” “南疆……”百里烨眼中寒光微闪。“又是南疆。” 凤南衣想起之前百里烁所中之毒。亦是南疆奇毒。心头也是一沉。“王爷是怀疑……” “怀疑无益。”百里烨语气恢复平静。“唯有证据。安郡王已死。线索看似断了。但毒药是实。针筒是实。用过。必有痕迹。查。从宫外查。从南疆查。从所有可能与敬亲王有关的地方查。” “是。”凤南衣应下。心中却知。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对方既能用出如此隐秘手段。又岂会轻易留下痕迹? “还有。”百里烨看向她。“今日之事。太子中毒。血样失效。暂时安了某些人的心。也绝了某些人的念想。但。并非长久之计。” 凤南衣心中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血可污。人还在。”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次不成。或有二次。三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既知此毒。又懂解法。日后宫中。太子与父皇的安危。尤其是入口之物。贴身之物。需你多费心。” 这是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了她。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南衣明白。必当竭尽全力。” 百里烨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朝着乾元殿方向走去。 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凤南衣独自站在回廊下。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看着百里烨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东宫那依旧亮着灯的寝殿。 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血已污。 戏未停。 幕后的阴影。似乎更浓了。 她拢了拢衣袖。也转身。朝着皇后宫中走去。 有些事。她需向皇后娘娘禀报。 夜色深沉。宫灯昏黄。 将这重重宫阙。映照得愈发迷离。也愈发森然。 第475章 敬亲王百里尧震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凤逆苍穹,毒医狂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清理朝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凤逆苍穹,毒医狂妃权倾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