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十年报母仇,她问鼎中宫》 第1章 旧账 八月桂花香,大晋后宫选秀,地点选在了景和殿。 沈砚书身姿挺拔,端端正正站在景和殿门外的广场上,一身石青女官官袄,月白镶边,鬓边只簪一朵珍珠玉饰,面对众多花枝招展世家送来的秀女,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也毫不逊色。 虽为宫婢,气度却凛然难犯。 沈砚书整整花了十年,从后宫倒恭桶的小宫女一步步爬到御前秉笔大宫女的位置,甚至景平帝连选秀的事宜也交于她处置,一路走来靠的绝不是容色。 她手里拿着各个世家送来的秀女名册,沿宫道朝景和殿走来。 “听说这一次选秀,吏部孟尚书之女孟婉仪风头正劲?” “可不是嘛,早已经定了的,以后中宫皇后都手到擒来。” “那我们算什么?” “呵!陪着走个过场罢了!” 两个站在侧边的秀女低声嚼舌根子。 沈砚书咳了一声,那两个秀女忙噤声低头。 沈砚书不作理会,抬眸扫视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各家贵女,清冷的视线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尚书府嫡女孟婉仪的身上。 一众秀女皆是柔色衣衫,唯有她一身石榴红织金云锦长裙颜色夺目。 此番孟婉仪微微扬起下颌,鄙夷的眸光淡淡扫过周遭秀女,唇角噙着一抹矜傲冷笑,不屑与旁人同流。 沈砚书眸色微微一闪。 十年,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奴婢奉太后懿旨,在此督察仪度,诸位皆是世家闺秀,今日身临天家大选,一言一行皆要恪守宫规,万万不可轻慢!” 一众秀女都知道这位御前沈姑姑的厉害,微微屈膝齐刷刷应了一声:“是!” 唯独孟婉仪眼神掠过一抹轻蔑,站着没动。 她看了一眼沈砚书身后跟着的几个嬷嬷,母亲说宫里头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一会儿只等着拿皇上留人的牌子便是。 眼前这个宫婢,传闻还是什么镇国公的私生女,呵,不就是个宫里头倒夜香爬起来的贱婢,今日得了皇命便耀武扬威起来。 给她行礼?呵!算个什么东西?她也配? 她父亲是吏部尚书,京中大儒,母亲是定国公嫡次女。 莫说是这一次选秀,便是皇后之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沈砚书收起名册缓缓道:“诸位即刻前往殿内,一会儿陛下亲临,切莫殿前失仪。” 她视线却落在了孟婉仪的身上,声音淡淡道:“尚书府孟婉仪留下,不得参选。” 沈砚书话音刚落,所有人顿时愣在了那里。 孟尚书的这位嫡女,是出了名的才女,门第高贵,今日可是选秀的热门,怎么还没迈进景和殿就被御前大宫女刷了下来。 孟婉仪猛然抬眸看向面前一脸沉静的沈砚书,深吸了口气,到底仪态维持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沈姑姑这是何意?平素里我孟家可没有得罪过你吧?”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孟小姐言重了,奴婢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孟婉仪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沈砚书,“你多不过一个御前伺候的宫女罢了,帝王的选秀你也敢平白陷害?” “你可知我是谁家女子,擦亮你的眼睛!” 沈砚书淡淡笑了笑,眼神沉冷如冰,缓缓道:“奴婢知道你是孟家女。” 她一直都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孟婉仪仰起头冷冷道:“知道还不退下?耽误本小主选秀,你担待得起吗?” 孟婉仪眼看着其他秀女已经跟随内侍步入景和殿,不免有些着急。 她刚向前走了几步,便被沈砚书拦下。 孟婉仪登时变了脸:“贱婢,不要给脸不要脸!” “你要和我孟家为敌吗?” 沈砚书淡淡笑道:“不敢!” “那你为何拦我?” “孟家女不合规矩!” 孟婉仪高声道:“什么不合规矩?” 沈砚书缓缓抬眸死死盯着孟婉仪,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冽一字一顿道:“身世造假,门第虚报!”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沈砚书。 京城谁不知道孟家大小姐孟婉仪,怎么可能还有别的身份? 孟婉仪登时气笑了,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好啊!我这就请父亲面圣还我一个公道,我从小生在孟家,长在孟家,何时轮到你一个贱婢污蔑我?” “罢了,今日不与你计较,”孟婉仪转身便要冲进景和殿。 “拦下!”沈砚书高声道。 两个内侍一把掐住了孟婉仪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了地上,这下子便是将孟家的脸也狠狠踩在地上了。 “贱婢!你放开我!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身世存疑?你这是污蔑陷害!我要面圣!我要面圣!” “堵住她的嘴,”沈砚书慢条斯理走到了孟婉仪的面前。 内侍早已经用帕子堵住了孟婉仪的嘴,孟婉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皇后梦居然被一个宫女给毁了,拼命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眼见着殿内的遴选已经开始,她终究错过了。 孟婉仪这一瞬眼眶都红了,恨不得上前咬死这个贱婢。 孟家为了这一次选秀,没少在宫里头打点,上上下下也准备许久,没想到坏在一个贱婢的手里。 她不服!她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贱人。 沈砚书脸上的表情依然沉静,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身边的御前太监王公公脸色也变了几分,昨儿还收了孟家的好处,今儿他甚至动用职权将孟家女放在了第一个。 这唱的是哪一出? 可这位沈姑姑是皇帝的亲信,据传言还是那位威名赫赫镇国公的私生女。 那镇国公虽然十几年没有回京,可统领漠北三十万铁甲军,战功赫赫,只是这些年除了传闻没有人见沈姑姑与镇国公多有联系。 那些人都忘了这茬儿,他可不敢忘。 王公公不得不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凑到了沈砚书的跟前小心翼翼道:“沈姑姑,这……无凭无据的随意扣下秀女,怕是御前不好交代啊!” “这就是交代,”沈砚书拿出了一块龙形玉佩,景平皇帝的随身物件儿。 王公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再不敢多话。 沈砚书定定看着面前早已经花了妆容,狼狈不堪的孟婉仪,淡淡笑道:“身份不明,殿前失仪,言语浮躁,逐出此轮选阅,交由尚宫局记档。” 王公公登时身子抖了一下,沈姑姑今天是不是疯了? 这么一来的话,沈姑姑怕是和孟家结了生死仇敌。 要知道一旦孟家女被逐出选秀,莫说是进宫,便是以后不进宫名声都毁了,亲事上怕是艰难至极。 毕竟世家大族谁会要一个名声在宫里头毁了的女子? 沈姑姑这一手,是准备毁了孟家女一生。 孟婉仪彻底乱了阵脚,拼命挣扎还是被人拖走。 沈砚书却脸色如常,定定看着她被丢了出去。 她脸上的笑容拿捏的恰到好处,眼底却晕染着一丝丝的疯狂。 王公公此时哆哆嗦嗦低声道:“沈姑姑,这……之前选秀册上,明明说得清楚,孟婉仪孟家嫡长女……” “错,”沈砚书扫了他一眼,“她是孟家嫡次女。” 沈砚书手指收紧,再不说话。 王公公登时脸上掠过一抹狐疑,也不敢表露出来。 沈砚书眼神里掠过一抹恨意,没错,她才是那个孟家的嫡长女。 她的外祖父是大晋首辅,帝师,当年母亲看上了孟存义那个薄情郎,被他所骗。 孟存义是外祖父的学生,却勾连沈家政敌给沈家做局,沈家被先帝以谋反罪名满门抄斩。 孟存义假惺惺娶了她的母亲,骗取了沈家的文典,靠着母亲写的策论名满天下,步步高升。 他为了灭口,为了迎娶高门女,雇了一批强盗将她母女掳走,活生生折磨死了她的母亲。 那年她才五岁啊! 她咬着牙逃出了寨子,活了下来,从那以后,她就不是人,她是地狱里来的鬼。 她在乞丐窝里活到了十岁,咬牙进了宫。 十年,她用了十年时光爬到御前可不是给孟家消遣的,孟存义很快会来找她。 孟家?呵呵!一个孟婉仪你们就受不了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第2章 做朕的女人 夜幕降临,入选秀女的名册经过尚官局女官们整理,送到了沈砚书的案头。 她捧着名册朝着承朔殿后侧的兰汤殿行去。 景平帝萧昉一向在兰汤殿沐浴后,移步承朔殿休息。 沈砚书是景平帝最看重的心腹,在他沐浴的时候,每次只能沈砚书一人近身伺候。 王公公看到沈砚书走来,忙躬身行了礼,亲自掀起了帘子。 沈砚书捧着秀女的名册走了进去,选出来的这些小主封号,寝宫安排都得萧昉点头才行。 况且……沈砚书脚下的步子定了定,今天她阻挠孟家女入选,皇上到现在没有说什么。 她得先开口禀明,这是规矩,帝王不问,她不能装傻。 从今日起,她便是和孟家正式开战了,而萧昉是她最大的仰仗。 沈砚书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纱帐后的白玉汤池走了过去。 远远便看到靠着池子玉璧浸在水中的男人。 虽然背对着她,帝王的威压已充盈了整个空间。 萧昉二十岁登基,是大晋最年轻的帝王,也是手段最阴狠的那个。 此时透过朦胧水气看去,男子肩背的线条宽阔挺拔,腰部却劲瘦紧致,真正的蜂腰猿背。 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白玉池边,慵懒又危险。 沈砚书跪下行礼:“皇上,选秀名册已出。” 萧昉侧过脸,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那一瞬,沈砚书突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薄唇的男人最薄情。 她忙将视线从萧昉的唇上移开,萧昉此时神色颇为疲惫,似乎一天的选秀抽尽了他的力气。 “说,”萧昉声音里有沐浴过后的沙哑。 沈砚书忙将名册呈上:“初入选十二名秀女,如今都安置在储秀宫。” “入选的有靖北侯府嫡女陆知茉,云州知府嫡女姜念安,涿县七品知县之女许禾茵。” “不必念了,”萧昉揉了揉眉心,打断了沈砚书的话,缓缓道,“陆知茉封五品才人赐清宴宫偏殿,姜念安封六品宝林居云舒宫别院,其余人你看着办。” 又是一句你看着办,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前朝的一些事你看着办,后宫的一些事还是你看着办。 她仿佛就是为萧昉而生的人,是萧昉的一个影子。 人人都羡慕她手中帝王的信任和权力,可她清醒得很,帝王的信任可以随时随地地收回去。 只不过她这把刀太好用了。 “是,皇上,”沈砚书识时务地将手里的选秀名册收起。 她没有离开,定了定神酝酿接下来该说的话。 跟在萧昉的身边,她的每一句话都很慎重。 萧昉抬眸定定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女子,眉眼生得极好,他心头微微一顿。 那年他母妃病死在冷宫,他十二岁,就是这个丫头冒死给他偷偷送饭送药,三年前的那场宫变替他报信,挡刀。 青梅竹马,生死相依,他爱极了这眉眼容色。 “过来!”萧昉抬起修长的手臂,冲沈砚书招了招手。 沈砚书乖顺地朝前跪行着挪了几步,几乎贴在了池子边,水汽打湿了她的裙衫。 萧昉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沈砚书侬丽的眉眼,明明有做妖妃的潜质,却非要做个奴才。 冷凝的视线感觉像是要将她这个人都刺穿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今日选秀辛苦你了。” 沈砚书忙行礼道:“替皇上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萧昉愣了一下,突然磨了磨后槽牙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给朕选女人倒是上心,上到靖北侯的门第,下到可以平衡世家的清流,一样不错,那你觉得这些女子朕该先召谁侍寝呢?” 萧昉话音刚落,沈砚书顿时愣在那里,这种事情岂是她能决定的。 她吸了口气,帝王的视线太锐利,她缓缓别开视线。 “回皇上的话,侍寝是皇上的私事,奴婢不敢造次。” “呵!”萧昉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多少有些怨气的。 这么些年,他无数次表达爱意,她都装聋作哑。 新朝第一次选秀,他本想将沈砚书三个字也写在选秀名册上,她却委婉拒绝,如今给他找女人倒是积极。 萧昉吸了口气:“对啊,这是朕的私事呢,那孟家女你为何又将对方撵出景和殿?” 终于来了,沈砚书低头道:“启禀皇上,如今尚书令位置空悬,孟家拉拢朝堂门生,结党营私,若是再有个女儿进宫做中宫皇后,一发不可收拾,孟家……啊!” 哗啦! 萧昉突然将沈砚书一把扯进了池子里,她整个人撞进了萧昉温热的怀里。 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抬起手撑住了萧昉结实的胸膛。 萧昉的手扣着沈砚书的后脖颈,俯身死死盯着她道:“朕要听真话!” 沈砚书只觉得萧昉的手烫得要命,她有些呼吸不过来,嘴唇沾着水汽微微发抖:“孟家女谎报身份,于理不合。” 萧昉眼神一愣,随即染了几分笑意,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一点点抚过沈砚书娇嫩的肌肤,气息有些乱,额头抵在了沈砚书的额头上低声道:“你是不是害怕孟家女进宫后做了皇后?你吃她的醋?朕知道你的心思,你在朕心目中自是不同他人。” 沈砚书怔了怔神,心头暗自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年少时曾说要娶她为后,转头为了登基拉拢安国公,便破格封安国公之女为妃。 男人的情爱啊,她早已经不在意了。 不想萧昉眉眼间含着笑,凝神看着她:“莫吃醋,朕是天子,后宫空寂太久压不住前朝那些嘴,砚书,做朕的女人好不好?” 沈砚书闭了闭眼:“奴婢想做皇上的刀!” 萧昉顿时愣在那里,咬着牙道:“沈砚书!你就是一辈子做奴才的命!滚出去!” 沈砚书忙挣开萧昉的手臂,狼狈地爬上了池子。 她倒是松了口气,孟家的事情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她又冲男人僵硬的背影行礼后,急匆匆离开。 门口的王公公看着浑身湿透的沈姑姑,下意识低头避开了视线,不敢乱瞧。 御前这位沈姑姑在皇上心目中,自然与众不同。 沈砚书回到了承朔殿西梢阁,这里是萧昉专门给她设的住处,在后宫与朝殿的连接处,方便她外出替他当差,平日里她也住在这里处理事务,生活起居。 她刚换了衣服,服侍她的小宫女知絮便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姑姑,孟夫人求见。” 沈砚书唇角微翘,勾起一抹嘲讽:“呵,我就知道孟家不会罢休,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3章 生不如死 西梢阁外间是个小会客厅,沈砚书走进去的时候,小宫女晚禾刚奉茶退开。 孟夫人端坐在客位上,世家贵妇的做派拿捏着。 甚至沈砚书进门后,孟夫人都没有起身,只是稍稍欠了欠身子。 沈砚书也不理会,径直坐在了主位上,这份虚礼大家都免了吧。 孟夫人瞧着沈砚书连宫礼都没有给她行,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只是后宫一个伺候人的宫女罢了,她可是二品诰命夫人,这个贱人哪儿来的狗胆子敢挡她女儿的路? 孟夫人冷哼了一声,抬手腕间露出名贵祖母绿玉镯,将手里的盒子推到了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扫了一眼已经打开的盒子,满满一盒子银票,大约有五六千两的样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不动声色。 孟夫人的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宛若二八女子的手。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被关在贼匪的水牢里,十根手指被铁锤砸得稀烂,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 娘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为首的贼匪居高临下盯着娘,说她得罪了定国公府二小姐,他们也是拿钱办事。 几天后娘瞅着机会,带着她逃,因为伤得太重到底没逃出去。 她被娘推下山坳,两只手死死拽着崖壁边的荆棘,忍着剧痛撑着。 头顶上娘的求饶声,惨叫声,匪徒们的狞笑声,到现在都刺得她耳朵疼。 沈砚书的视线从孟夫人的手上移开,却没有动那盒子里的银票。 孟夫人眸色一闪冷冷笑道:“沈姑姑,我孟家不知何时得罪过姑姑,姑姑今日非要拿我的女儿做筏子?” 沈砚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容淡淡:“孟夫人何出此言?一切都是按规矩办。” “规矩?”孟夫人声音冷厉了几分,“我的女儿自幼才学出众,刚刚写的一篇《安养民生疏》,为新朝献言献策,早已经传遍了京城内外,便是连皇上都夸赞几分,偏偏到了你这个贱婢这里,就成了不合规矩?” “若不是看在你御前伺候,本夫人都懒得与你多话。” “收下银子,去皇上面前赔罪,说你一时失察,将我女儿的名字重新写在选秀名册上,否则别怪我孟家不客气!” 沈砚书突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抬眸看向了面前早已经气红了脸的孟夫人,和经年之前一样上不得台面,却心狠手辣。 孟夫人温泠鸢定国公嫡次女,一母所生的嫡姐是宫里的宠妃。 她看上了孟存义,便抢夺人夫,和孟存义一起下手给她娘亲设局,害她娘亲惨死还要落个被人玷污清白的恶名。 在这世上,只要是温二小姐看上的,必须得到手。 她的女儿也是,只要她女儿想做中宫皇后,任何人别想挡道。 “贱婢!你笑什么?”孟夫人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沈砚书那张脸,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沈砚书止住了笑,抬眸定定看向了孟夫人:“孟夫人虽是二品诰命夫人,却不懂规矩,当真可笑。” “贱婢,你说什么呢?你好大的胆子,敢御前挡着我女儿选秀的路,还拿规矩说事,敢问我女儿孟家嫡长女,定国公外甥女,当今温太后的至亲,她哪一点儿不合规矩?” 沈砚书眼神淡了几分:“孟夫人除了会拿权势压人,还会什么?” “当初选秀名册上上报孟婉仪是孟家嫡长女,呵,确实如此吗?” 孟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你什么意思?” 沈砚书缓缓转动手腕上的镯子,是萧昉刚赏下来的玩意儿,还挺好看的。 她淡淡笑道:“孟家先夫人身边还留了个女儿,她才是孟家嫡长女吧?” 先夫人三个字从沈砚书嘴里说出,孟夫人登时脸色剧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怎么会知道孟家藏了那么多年的秘辛?难不成是镇国公告诉她的? 毕竟镇国公当年爱慕沈若蘅那个贱人许久。 不,不可能,当初沈若蘅嫁入孟家,镇国公伤心远走边关至今未回。 她死死盯着沈砚书,突然破了声音质问:“你是谁?” 沈砚书挑眉看着她笑道:“回孟夫人的话,我是御前秉笔大宫女,沈—砚—书!” 十年前的那桩公案早已经淹没在尘埃中,说起来也是唏嘘。 孟家的主母沈若蘅带着女儿上香,半道被贼匪劫走,惨死在匪窝,孟家大小姐也失踪生死不明。 当初孟存义扶着妻子的灵柩回来哭得肝肠寸断,几次三番要撞棺殉情被人拦下。 后来定国公府二小姐欣赏孟存义有情有义便嫁给孟存义做了继室。 这一桩亲事在京城,人人津津乐道,谁不赞一声孟大人有情有义,温二小姐真性情。 他们这对儿狗男女踩着她娘亲的尸骨上位,也许其他人忘了,可她沈砚书从来都记得的。 孟夫人死死盯着沈砚书,似乎想从沈砚书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沈砚书神色从容缓缓道:“孟夫人,尚官局有备案,各家大族秀女身份门第可以不计较,但是不能撒谎。” “孟家的嫡长女十几年前失踪,失踪了那也是嫡长女,孟婉仪只能是嫡次女,报上来的消息和实际情形不符,当然不能参选。” “这……就是规矩!” “贱婢!”孟夫人气得身子发抖,点着沈砚书的鼻尖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别以为有镇国公撑腰就敢随意处置世家女?” “一个私生女罢了,也敢查我女儿的底细?” “若那镇国公真的看重你,岂会让你进宫做个伺候人的奴才?” “十几年前孟婉宁那个贱种早就死了,一个死人也配和我女儿相提并论?” “你分明就是无中生有,祸乱选秀,居心不良,你等着!贱婢!孟家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哼!” 孟夫人转身要走,却被晚禾拦下,将桌子上放银票的盒子递给她。 孟夫人接了,咬着牙转身看向了沈砚书:“得罪孟家,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砚书唇角微翘:“我……在此处等着你们。” 第4章 掌嘴 晚禾有些担忧地看向了沈砚书低声道:“姑姑,那孟家不是好相与的,会不会对姑姑不利?” 沈砚书缓缓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会儿皇上沐浴后该歇着了,我去御前伺候,当日所有奏章,文书等分门别类封存入柜,落钥。” “是,姑姑!” “吩咐知絮检查寝殿被褥,枕席,熏香,烛火,检查三次为要。” “是,”晚禾不得不佩服沈姑姑的心细如发,皇上的日常起居用度都是她亲自过问,从未出过岔子。 沈砚书吩咐下去后,整理了一下衣袖便提着食盒朝着承朔殿行去。 她站定在了承朔殿的门口,脚下的步子定了定,还是走了进去。 方才沐浴的时候显然激怒了帝王,她明白帝王的心思,但她却犹豫了。 她是萧昉的刀,萧昉何尝不是她的刀? 这把刀,她磨了整整十年了。 可开刃的时机,连她自己也摸不准。 要不要为了一场复仇,以身入局,困在深宫里? 沈砚书定了定神,大步走了进去。 承朔殿里灯火已经灭了几盏,光晕朦胧,远远看去萧昉坐在了龙案边的椅子上,低头查看户部送上来的文书。 那些枯燥的数字让萧昉俊朗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暗沉。 沈砚书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安安静静立在承朔殿的角落里,从来不打扰帝王制定国策的思路。 萧昉仰靠在了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眉心,视线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深秋时分,天气已经凉了下来。 寒冷的夜风卷着桂花香断断续续飘了进来,女子站在窗下,一身灰青色宫装,发髻梳得整齐利落,并无珠翠点缀,脊背挺直。 晕黄的光将她娇美的脸笼罩出一个淡淡的影子,便是寻常宫装都掩盖不了她的天生丽质,还有身上那种令人着谜的气度。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美人,美得不仅仅是皮囊还有那份儿风骨。 越是这样恬淡安静,越是让萧昉想要将她拆碎,吞噬,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眼眸渐渐发热,声音沙哑问道:“手里拿着什么?” 沈砚书忙上前一步冲萧昉跪下行礼:“回皇上的话,奴婢给皇上准备的安神汤。” 萧昉幼年遭受太监虐待,有睡魇之症,每次入睡都很困难,需要安神汤。 “端过来!” 沈砚书起身走到了萧昉的面前,将熬好的汤从食盒里端了出来,甚至还拿银针试过后,才让萧昉服下。 萧昉笑了出来:“只你我二人,还这般小心?” 沈砚书躬身道:“回皇上的话,不小心的人都死了。” 萧昉愣怔,轻笑了一声:“这世上敢这么和朕说话的,也只有你了。” 萧昉还是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眉头不禁微微一皱:“手怎么这般冷?” 沈砚书想缩回手,却被萧昉紧紧攥着:“殿内无外臣,暂且不必事事绷着,别动!” 萧昉紧紧攥着她的手,却将她的手径直塞进了自己的怀中。 “皇上!不可!”沈砚书惊呼了出来,忙要跪下,这可有些越矩了,简直就是大不敬。 萧昉哪里容她离开,居然单手将她抱起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砚书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坐在了萧昉的怀前,萧昉的手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攥着紧贴着他的胸膛。 帝王心脏的龙吟,清晰地传到了沈砚书的掌心。 跳得那么有力。 萧昉凤眸微微发红,咬着牙道:“你好大的胆子,敢一次次拒绝朕?” 沈砚书再不敢乱动,表情倒也惊慌可怜。 萧昉随即软了声音,眼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缱绻,低声笑道:“还记得那年,朕差点儿冻死在冷宫,因为得罪了那个内侍,他将朕丢进了雪地里。” “是你从狗洞里钻进来,将朕的双脚塞进了你的怀中,用你的体温一点点将朕从无间地狱里拽了回来。” 沈砚书微微动容,虽然十年前她有目的接近萧昉,可那段儿时光确实令人唏嘘。 沈砚书缓缓道:“能护着皇上,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分内?”萧昉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有几分怅然,目光深深落在她的脸上。 萧昉抬起手勾着她的下巴,凝神看着她:“砚书,十年了,朕都没有看透你。” 他冰冷的手指刮过沈砚书润泽的唇,眼眸里满是审视,沙哑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沈砚书心头一跳,挣开了萧昉:“皇上,该歇息了。” “如今秀女已经入宫,皇上明天也该翻牌子了,前朝那些大臣们的眼睛盯着呢。” 萧昉顿时脸色暗淡了下来,磨了磨后槽牙冷冷道:“你倒是比朕还着急得很。” 沈砚书不敢说话,年轻的帝王有时候像个孩子。 她帮萧昉整理好龙榻,便是连墙角的香炉都摆好了角度。 她同萧昉躬身行礼:“皇上!奴婢告退!” 萧昉冲她摆了摆手,却点着桌子上的一盏热茶:“喝了热茶再走,朕让御膳房煎的。” 沈砚书躬身福了福:“谢皇上赏赐。” 她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眉头微微一挑居然加了蜂蜜,好像是故意给她准备的,萧昉不爱吃甜的。 沈砚书心头终究还是沉甸甸,皇上对她确实不同旁人,她却只想好好利用这点子不同寻常的温柔。 帝王的情分也要用得恰到好处才行。 她就是个为了报仇可以赌上一切的疯子。 三天后,温太后回宫。 温太后一心礼佛,喜欢安静,加上夏天酷暑难耐,会去京郊慈安寺静修。 以往都会在慈安寺别院待到初冬才回来,这一遭早回来将近一个月。 沈砚书跟在了萧昉的身后来到了景寿宫,瑜嬷嬷带着景寿宫一众宫人,上前一步冲萧昉跪下行礼。 萧昉朝着正位上坐着的温太后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了。” “母后车马劳顿,儿臣委实心疼得很,正好明日是重阳节,儿臣特准备了宴席,给母后接风洗尘。” 温太后保养得宜,身姿端正雍容,身着绛紫暗绣祥云寿纹常服,腕间捏着一串沉香佛珠,举手投足舒缓有度,那双眼眸却藏着阴冷城府。 她笑着冲萧昉招了招手:“皇儿有心了,过来陪哀家坐坐。” 萧昉走了过去,笑着坐在了温太后的身边。 温太后瞧着萧昉道:“怎么皇儿这些日子清瘦了?你身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后面这句话,明显声音冷了下来,沈砚书心头咯噔一下忙跪在了温太后面前。 温太后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冷了几分,缓缓道:“好一个大胆的奴婢!平日里怎么侍奉皇上的,别以为跟在皇上身边得了脸,便不晓得自己的身份了?来人!掌嘴!” 第5章 贱种 温太后话音刚落,景寿宫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后刚回宫就拿皇帝身边的沈姑姑开刀,今儿这个局面有些凶险啊。 沈砚书头更低下去了几分,眼神里的嘲讽一晃而过。 她不让孟婉仪参选秀女,看来孟夫人告到了自己的嫡姐那里,这是回来给她下马威了。 瑜嬷嬷得了太后的命令,上前一步站在了沈砚书的面前,饶是跟了太后这么些年,不晓得处置了多少犯忌讳的宫女。 可面前这个她第一次生出了几分犹豫。 沈姑姑是皇帝的小青梅,虽然是御前大宫女,可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不止一个宫女的身份。 她吸了口气,还是举起了手刚要一巴掌扇下去,却听正位上的萧昉缓缓道:“母后,她可是儿臣的人,且饶她一次。” 眼见着帝王变了脸色,瑜嬷嬷的巴掌到底没敢落下去,忙退到了一边。 温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萧昉。 当年她的儿子被淑妃那个贱婢害死,她万般无奈下才认养了冷宫里的这个小杂种,成就了他如今的帝位。 他刚登基就纵着他的御前宫女对她娘家的外甥女动手,呵,他还真以为自己坐稳了皇位呢? 温太后缓缓笑了出来:“既是皇帝都替她求情,哀家怎么能不给皇帝面子?” 沈砚书规规矩矩冲温太后磕头行礼:“奴婢谢太后娘娘隆恩。” 温太后淡淡扫了一眼沈砚书,冷哼了一声,却抬眸看向了面前的萧昉道:“听闻孟家嫡女孟婉仪选秀的时候,殿前失仪?” 萧昉眉头一皱,心头颇有些不快,温太后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知道温太后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孟婉仪塞进他的后宫,就是为了巩固她的权势。 可定国公府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他只能忍住了心底的不快淡淡道:“回母后的话,孟家报上来的消息不准,孟婉仪是孟家嫡次女,却说是嫡长女。” 温太后冷笑了一声,缓缓靠在了迎枕上:“哀家也听说过孟家有个先夫人,生了个女儿。” “姑且不说那个贱种是生是死,便是她娘亲进了土匪窝子,身家清白全毁了,还当得什么先夫人的名头?不如从孟家除名!” “一个贱种也配挡着婉仪的路?当真是笑话!” 贱种两个字狠狠刺进了沈砚书的耳朵里,她两只手手指紧紧抠着青石地面的缝隙,一点点缩紧,眼神一片冰冷。 当年母亲被父亲和温泠鸢联手虐杀而死,这位温太后怕是最大的靠山。 温太后顿了顿话头,挑眉看着面前的萧昉道:“婉仪怎么就不是嫡长女了?” 萧昉藏在袖间的手指微微攥紧,面子上染着一丝笑容:“母后说的是,孟婉仪可以为孟家嫡长女。” 温太后脸色缓和了几分道:“既如此,哀家也替孟家求皇上一个恩典。” 说是求,便是直接索要。 “今日便将婉仪的名字重新记在选秀的名册上,就封四品美人吧!” 温太后淡淡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沈砚书冷冷笑道:“婉仪进宫能多陪陪哀家,至于这个扰乱选秀的贱婢,哀家且饶她一命。” “皇帝,你看如何?”温太后定定看向萧昉。 这是交换,若不答应,沈砚书必死! 高高在上的太后,打杀一个宫女还是十拿九稳的。 温太后也不能现在就杀了沈砚书,毕竟年轻的帝王翅膀也硬起来了。 萧昉眉头皱了起来,靖北侯的女儿才封了五品才人,如今孟婉仪身份争议的事情还未弄清楚,进宫便是封四品美人,还真当他没脾气。 萧昉淡淡笑道:“回母后,四品太高了,立下战功的靖北侯之女才封五品才人,孟家文官之家,也无显赫功绩,封才人吧!” 温太后脸色阴沉,看向了面前清贵威严的青年。 萧昉身上的帝王威压跃然而出。 温太后忍了忍,不得不接受,随即笑道:“就这么办吧。” 景寿宫门外,令娴大宫女匆匆走了进来,跪在了温太后面前回禀:“启禀太后娘娘,听闻娘娘回宫,孟夫人携孟家大小姐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来了。” 温太后顿时笑了出来:“鸢儿这丫头,这是又要找哀家说体己话儿。” 温太后在娘家的时候就宠着一母同胞的妹妹,便是这么多年了还是称呼小名。 温太后笑看着萧昉:“皇儿,你正好也在,有些时候没有见过你婉仪妹妹了,今日正好聚一聚,来人,请进来。” 萧昉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沈砚书,便是受罚也跪得周正,他不由心底微微一顿。 温太后顺着萧昉的视线看向了跪着的沈砚书冷冷道:“贱婢!皇上瞧着你过去有些从龙的功劳,你便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好好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滚到外面跪着去!”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躬身磕头后缓缓起身跟在了瑜嬷嬷的身后。 瑜嬷嬷指着景寿宫外面人员来往的宫道,板着脸道:“劳烦沈姑姑跪在这里吧。” 沈砚书应了一声,规规矩矩跪好。 这一处位置,来往宫人很多,经过跪着的沈砚书,人人都低着头匆匆离开,那些诧异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沈砚书可是御前大宫女,便是前朝的大臣们见了都称呼一声姑姑的,没想到竟是被温太后在这么热闹的地方罚跪,这是将沈姑姑的脸皮一寸寸撕下来,踩在了地上。 骄阳烈日,已经三个时辰了。 沈砚书虽然身姿依然笔挺,到底有些受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朝前倒了下去,她忙伸出手撑着地面。 不想一双镶嵌着宝石的绣鞋站定在了她的面前,头顶传来孟婉仪冰冷的声音。 温太后留着孟夫人说话,孟婉仪独自出来,专门找到了跪在地上的沈砚书。 她缓缓俯身,一脚踩在沈砚书的手指上,狠狠拧了拧。 剧痛传来,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孟婉仪。 孟婉仪挑了挑眉笑的得意:“沈姑姑?” “哟!跪得挺周正得嘛!” “你再怎么从中作梗,我依然进了宫,五品才人,不日便是这大晋最尊贵的皇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只配倒恭桶的贱婢,等我进宫做了宫里的主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砚书突然笑了出来,孟婉仪倒是愣了一下,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像个不正常的疯子。 孟婉仪冷哼了一声,狠狠踩了一脚沈砚书的手后,转身离开。 沈砚书死死盯着孟婉仪骄傲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一个身世造假的说辞根本拦不住她进宫的,太后提前回宫也在意料之中。 既然进宫,咱们就按宫里的规矩,慢慢玩儿! 第6章 求皇上疼我 沈砚书一直跪到了日暮时分,温太后那边的瑜嬷嬷才慢条斯理走了过来。 瑜嬷嬷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脸色发白的沈砚书,缓缓道:“太后口谕。” 沈砚书咬着牙趴伏在地,头顶上传来瑜嬷嬷冰冷的声音:“太后有些话请沈姑姑记着。” “宫里最忌恃宠忘本,你的荣宠是主子给的,”瑜嬷嬷俯身凑到了沈砚书的耳边低声冷笑,“这深宫之中,一步错,尸骨无存,沈姑姑谨言慎行。” 瑜嬷嬷说罢直起身子,再不理会跪在地上的沈砚书。 沈砚书此时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风霜弥漫。 “姑姑!”晚禾和知絮两个小丫头急匆匆走了过来,忙将沈砚书从地上扶起。 沈砚书一个踉跄差点儿又摔倒在地,晚禾顿时红了眼眶。 “姑姑小心!”她拿出帕子帮沈砚书擦掉手心的脏污,帕子顿在了半空。 “姑姑,您的手?” 一边的知絮也惊呼了一声,忙用帕子垫着沈砚书的手。 本来白皙的手,手背被踩得破了皮,污血都结了痂,看起来狰狞可怖。 “回去,此处不宜久留,”沈砚书眉眼冷冽,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忙扶着她朝着承朔殿西梢阁走去。 沈砚书回头扫了一眼景寿宫的方向,眼神沉了几分。 主仆三人刚走出景寿宫最外面的夹道,迎面却看到御前王公公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看样子是朝着嫔妃们的居所而去。 王公公远远瞧见被人扶着走来的沈砚书,眼神掠过一丝嘲讽,忙止住了脚步笑着行礼道:“沈姑姑。” 沈砚书点了点头,扫了一眼王公公身后端着各色盒子的小太监们:“王公公这是去哪儿?” 王公公笑道:“今夜皇上翻了孟才人的牌子,这些东西都是赏孟娘娘沐浴用的。” 他欠了欠身子道:“咱家还得替皇上办差,告辞。” 王公公说罢带着人匆匆朝着孟才人居住的含凉殿行去。 知絮朝着王公公的背影低低唾了一口骂道:“当真是见风使舵,老奸巨猾。” “当初他御前当差犯了大错,若不是姑姑帮他在皇上面前说情,那张老皮都得被皇上揭下来。” “如今攀上了孟才人,倒是跑得快,不怕闪了那双老腿!” “知絮!”沈砚书呵止,“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怎么还是沉不住气?” 知絮顿时闭了嘴,眼眶却红了,真的替主子不值。 主子和皇上青梅竹马,互相扶持长大,主子被温太后欺负成这个样子,皇上连个照面都没有,甚至选秀后第一次侍寝都给了孟才人。 这孟才人不晓得以后要如何磋磨主子呢! 晚禾紧紧扶着沈砚书的手臂朝前走去,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姑姑,选秀后谁第一个侍寝,以后便是在宫里压其他人一头。” “姑姑先头得罪过她……” 沈砚书缓缓抬眸看向了渐渐压下来的黑沉沉的天际,轻笑了一声。 “这天儿黑得还真快,我们先回去。” 主仆三人回到了西梢阁,晚禾和知絮服侍沈砚书沐浴更衣。 知絮帮沈砚书用帕子擦着头发,沈砚书的头发很好看,像一批绝美的缎子。 晚禾半跪在沈砚书面前,将玉蓉膏小心翼翼涂在沈砚书的手背上。 “姑姑这些日子需忌口,不可吃辛辣的东西。” 沈砚书有些疲惫地靠在迎枕上,微微闭着眼缓缓道:“知絮,你去找锁在倒厦柜子里的沉兰香膏,还有那套流光锦的裙子。” 沈砚书话音刚落,两个丫头顿时愣在了那里。 沈姑姑虽然深得皇上看重,皇上的赏赐也名贵得很,可她行事低调,这些东西从来都是锁着的。 今夜这是…… 知絮登时醒悟了过来,眼底掠过一抹喜色,主子这是终于开窍了。 她们在主子身边伺候,哪里看不出来皇上对主子的情意,只是主子一直躲着。 主子这些年也该有个名分了。 “奴婢去找!”知絮笑着转身走出暖阁。 不多时知絮将盒子一个个排开放在了梳妆台上,晚禾扶着沈砚书坐起。 沈砚书的手涂抹了玉蓉膏,那伤口倒也不怎么疼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是!”晚禾和知絮退出了暖阁。 沈砚书坐在了梳妆台前,定定看向了铜镜里的自己。 乌发如云,松松半挽,容色清丽温雅却少了点儿什么。 沈砚书在萧昉面前一向规矩得体得像个木头人,此时她觉得不能再规矩下去了。 她拿起了沉兰香膏,挑了一点抹在了脖子上,手腕上,登时一股子清冽的香味晕开。 是帝王喜欢的香。 沈砚书掀开中衣的领口,看向了肩头的刀疤。 那个最惊险的夜晚,她替萧昉挡下致命一刀,从那时开始她才算是真正得到了帝王的信任。 可现在帝王的信任也不够用了。 她缓缓拿起了画笔,蘸着丹砂花脂,对着镜子在肩头的疤痕上画下重重的一笔。 这种花脂还是她从宫外寻来的,一旦粘在身体的肌肤上,与体温相容便不会掉色,更有意思的是体温越高那画上去的花朵开得越艳丽。 不多时沈砚书雪白的肩头一朵紫茉莉跃然眼前,这花儿黄昏方开,香气入夜愈浓,最是暗生情愫,极尽诱惑。 沈砚书裹上了流光锦裙,刚洗过的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了起来。 她转身拿起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食盒走了出去,食盒里放着萧昉每晚都会喝的安神汤。 两个丫头看到沈砚书后,满眼的惊艳。 “姑姑当真是好看!” “太美了!”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朝着承朔殿行去。 承朔殿外王公公躬身候着,已经到了戍时,含凉殿孟才人那边也准备妥当只等皇上乘御辇过去。 突然一道轻柔的脚步声袭来,王公公忙抬头看去,登时整个人看傻了眼。 沈砚书没有理会王公公,径直推开了承朔殿的门。 这是沈砚书的特权,只有沈砚书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承朔殿。 王公公看着那道华丽的背影走进了寝殿的朱红大门,瞬间额头的冷汗渗了出来。 完了!彻底完了! 孟才人的劫数来了! 沈砚书缓缓走进了承朔殿,像是第一次才踏入这里,紧张是有的,可每走一步,都稳健得很。 “何事?”萧昉低头看着龙案上的奏折,不得不说他是个勤政的皇帝。 没有回音,萧昉眉头一蹙骂道:“王德财你发什么疯,谁让你进来……” 萧昉抬头对上了沈砚书,一时间神情怔祌,眼底的惊艳瞒不过沈砚书的眼睛。 沈砚书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面前,缓缓抬眸,脸上再没有之前的端庄而是萧昉从来都不曾见过的委屈。 她眼角微微发红,一字一顿道:“奴婢求皇上疼我。” 第7章 侍寝 萧昉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沈砚书,幼时的瘦弱聪颖,后来的杀伐果决,做了御前掌事宫女后的沉稳有度。 无论哪一种颜色都比不过现下这一抹惊心动魄的绝色。 流光锦衬着如玉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潋滟,藏着令人心疼的委屈。 尤其那唇瓣微微轻颤,艳得灼人。 萧昉登基以来,见惯了美人,眼前这般张扬灼目的美让他心底微动。 萧昉的视线从沈砚书的唇上移开,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不禁笑了出来,笑容有些冷。 这个女人今晚唱得哪一出? 之前他旁敲侧击纳她入宫,她都不愿意,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沈砚书!”萧昉缓缓起身朝着面前跪着的女人走了过来。 他俯身掐着她的腰将她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女人身上沉水香的气息让他的心神又乱了几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萧昉死死盯着沈砚书的眼睛,“你今天穿成这个样子见朕,是要祸乱宫闱吗?” 沈砚书抬眸看着他,压下了心底最后一点骗他的愧疚,眸光带着几分泪意。 “奴婢今晚就是来祸乱后宫的,请皇上容奴婢任性一次,奴婢心悦皇上已久。” “奴婢今夜想托付给皇上,不想皇上的疼宠给了别人。” 萧昉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微动,冰冷修长的指尖狠狠掐住沈砚书的下巴,咬着牙道:“骗朕?” 沈砚书到底心头瑟缩了一下,看向萧昉,这一步迟早得走出去。 她深吸了口气,踮起脚尖在萧昉的唇畔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砚书低声道:“奴婢不想皇上今夜去孟才人那里,奴婢不喜欢她。” 在萧昉面前便是骗他,也要直白热烈,他才会信,沈砚书太了解这个人了。 萧昉整个人都懵了,眼前女子的吻瞬间点燃了他心底藏着的那团火。 他轻声笑了出来:“原来是朕的错?沈砚书啊沈砚书,你……这是在吃醋?” 沈砚书闭了闭眼,萧昉以为她吃醋,那就真的算是吃醋吧。 萧昉紧紧抓住了沈砚书的手,沈砚书闷哼了一声,萧昉忙低头看去,却看到沈砚书手背上的伤。 “怎么回事?” 沈砚书红了眼眶,苦笑:“孟才人踩的,就在今日太后娘娘责罚奴婢的时候。” 萧昉登时脸色沉了下来,沈砚书再怎么身份低微也是他御前的人,何至于被人作践到此种地步。 之前他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侍寝第一人总得选孟婉仪才对。 可孟家女刚刚进宫,就敢踩伤他御前的人。 不就是仰仗温太后嘛! 温家……呵,还是太给他们脸了。 沈砚书缓缓靠在萧昉的怀前,受伤的手按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就是那么的醒目提醒他,那些人有多嚣张。 她声音沙哑带着点委屈低声蛊惑着:“求皇上疼我。” 飘在萧昉耳边的一句疼我,彻底击溃了帝王的最后一点理智。 他弯腰将沈砚书打横抱了起来,放在了龙榻上。 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沈砚书包裹,以往这榻上锦被的每一道褶皱都是她亲自检查抚平,今晚也由她亲自弄乱。 萧昉俯身吻了下去,沈砚书没有躲。 帝王的爱总是霸道的,她咬着牙承受。 身上萧昉的动作突然顿住,外衫褪去,沈砚书雪白肩头上的旧伤被一朵绚烂到极致的紫茉莉替代。 萧昉的凤眸微微红了几分,心疼地亲吻着她肩头的花朵。 他俯在她耳边低声沉吟:“既然做了朕的女人,便此生不能离开朕。” 龙帐翻红,烛火摇曳,整整一夜叫了三次水。 王公公低着头,心底的悔意弥漫开来,原以为温太后回宫,孟才人必定如日中天,哪曾想这沈姑姑的手段了得。 身边的小太监急匆匆凑了过来,陪着小心:“干爹,含凉殿那位小主已经催了三回了。” 王公公冷笑了一声:“回去同孟娘娘复命,只说皇上今夜有事不去了,不必等了。” 小太监忙应了一声转身回去禀告。 几近黎明时分,含凉殿内传来刺耳的杯盏碎裂的声音,还有宫女隐隐的哭声。 孟婉仪砸东西砸累了,打人也打累了,跌坐在了床榻上,本来清丽的脸因为愤怒都扭曲了几分。 “没用的东西!” “都请了三次,连皇上都没有见到吗?” “之前内务府不是传旨,皇上翻了我的牌子,为何又不来了?” 孟婉仪只觉得屈辱,她是京城第一才女,从小就跟着姨母在宫里进出,世家贵女哪个见了她不低头? 今夜的侍寝可是太后亲自施压,皇帝恩赐给她的。 她相信凭着自己的容貌和手段,一定能笼络住帝王的心。 可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萧昉给她来了这一出。 这让她以后怎么在后宫做人? 一个第一夜侍寝就被帝王厌弃的妃子,以后如何自处? 孟婉仪眼底的泪瞬间落了下来,嘴唇像是含着滚油般哆嗦个不停。 她从来没有哭过,此番却肝肠寸断。 她缓缓抬眸,眼神冰冷,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奴才,还有那些被砸碎了的琉璃盏,给萧昉准备好的夜宵,她准备弹奏的七弦古琴也滚到了一边。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太监福全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回娘娘的话,有人瞧见……瞧见……” “说!”孟婉仪精心准备的妆容全花了,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出几分阴森诡异。 福全是温太后派来伺候孟才人的心腹,自然不敢瞒着忙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回娘娘的话,王公公他们在承朔殿外守着,都看到了。” “今晚戌时,御前沈姑姑装扮与平日里不同,进了承朔殿后再没有出来,听闻……” 福全都不敢抬头看孟才人那张冰冷扭曲的脸,顿了顿话头道:“听承朔殿的宫人们说,一晚上传了三次水。” 哗啦! 孟婉仪猛然起身,手中的茶盏狠狠砸了出去,落在了墙壁上碎成了渣。 福全等宫人齐刷刷低下了头,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御前沈姑姑,居然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爬了龙床。 是,光明正大! 本来是皇上今夜翻了他们含凉殿孟才人的牌子,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心底乐开了花,以后跟着主子在这后宫里也能步步高升,荣华富贵,不想被一个宫婢截了胡。 孟婉仪大口大口喘着气,气极,竟是胸口一阵锐痛袭来。 她忙捂着胸口,恨毒了那个姓沈的贱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那个贱婢,不过她一定不能让她活。 “沈砚书,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来人!去景寿宫!”孟婉仪声音都微微发抖,今晚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太后之前敲打过沈砚书那个贱婢,如今她却爬了龙床,这分明就是落了太后的脸,倒是要看看太后怎么收拾她? 她毕竟是个贱婢,居然敢在皇上翻了后宫嫔妃牌子后爬龙床? 找死! 第8章 杖毙 初阳透过雕龙刻凤的窗棂渗透了进来,沈砚书缓缓挣开了眼眸,对上了萧昉那张俊朗的脸,脸颊微微发烫。 “皇上!”沈砚书忙要起身,不想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了一遍,酸痛得很。 她眉头轻轻一蹙,萧昉的手指却按在了她的眉心上。 沈砚书对上了萧昉那促狭的笑容,耳垂都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别动,就在此歇着,一会儿让奴才进来收拾便是,记着……” 萧昉凝神看着她道:“如今你是朕的女人,是主子了,朕会给你名分,朕……” 萧昉的话突然被外面一个妇人的声音打断。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召见沈姑姑,烦请沈姑姑去景寿宫。” 沈砚书眼神微冷,是温太后身边的心腹瑜嬷嬷。 萧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边的沈砚书缓缓垂眸,眸色间的嘲讽一晃而过。 孟婉仪果然着急了,竟然一大早去了温太后那边告状。 呵!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们这些人身居高位,一向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哪里有被人拿捏的时候。 这人啊一旦形成了习惯,还真不好改呢! 孟婉仪也好,温太后也罢,都太自负了。 她们的自负,是她沈砚书手里最好用的刀。 如果她是孟婉仪,昨天的事情发生后,定不会这么大动干戈,说不定萧昉心存愧疚还会补偿她。 她千不该万不该,一大清早就去太后那边告状。 温太后还觉得皇上是十年前那个在冷宫被老太监欺负的弃儿吗? 错了,她们都错得离谱。 萧昉固然现在还受温家掣肘,可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 温太后越是手伸得太长,越是得不偿失。 这么大年纪,到底是糊涂了。 沈砚书心神定了定,紧紧抓住了萧昉的手,脸上带着万般的惊慌失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皇上,奴婢这就去景寿宫请罪,此间事奴婢一人承担。” “皇上,”沈砚书深深看向面前的男人,带了三分真意在里头,“奴婢这些年陪着皇上,奴婢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混说什么?谁敢让你死?”萧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将沈砚书鬓边的乱发别到耳后,神色整肃,“一切自有朕来决断。” “皇上!”沈砚书冰凉的手指划过帝王的唇,萧昉的唇型很好看,也很有力,昨夜她领教过了。 沈砚书声音沙哑:“奴婢无人可依,只有皇上了。” 萧昉眸色一动,轻轻吻了吻她的手指,凝神道:“朕龙榻上的事情,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不急,”萧昉抬起手按住了沈砚书的手臂,转身间脸色沉得厉害,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王德财!” “奴才在,”外面王德财带着一行宫人打开门匆匆走了进来。 她们低着头帮沈砚书梳洗清理,沈砚书的肌肤本来就白皙娇嫩,便是稍稍磕着碰着都是青紫一片。 如今在她脖颈上,那些令人耳热的痕迹让几个服侍的宫人,头更是低下去了几分。 一个男人只有喜欢到了极致,失控了,才会留下这些痕迹。 王公公压根不敢抬头,眼观鼻鼻观心侯在一边。 沈砚书穿好衣服,一袭只有后宫嫔妃才能穿的裙衫,艳红的裙摆处绣着银色梅花,气质高雅又张扬。 可惜了昨夜的那件流光锦的裙子,坏在了萧昉的手里。 沈砚书安心收了萧昉的好意,看向了门口跪着的瑜嬷嬷。 瑜嬷嬷到底是忍不住抬眸扫了一眼沈砚书,脖子上那些红痕都遮不住的,她心头一跳忙低下了头。 沈砚书看着她暗自冷笑,昨天她还警告说在这后宫,一步错,便是尸骨无存。 今天,这句话还给她! 萧昉在宫人们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后,冷冷看向了跪在承朔殿门口的瑜嬷嬷,眼神微微一闪。 “王德财,可知罪?” 王公公一愣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昉冷笑了出来:“这里是朕的寝宫,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狗奴才将不三不四的人放进来?搅了朕的好梦?” 王德财登时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头咯噔一下,方才温太后身边的瑜嬷嬷来者不善,听闻温太后得知昨天夜里皇上没有去含凉殿而是宠幸了一个御前宫女,顿时震怒,一大早便让瑜嬷嬷来宣召沈砚书过去。 他是瞧着温太后震怒,一时竟是没拦住瑜嬷嬷。 不过这太后身边的人一个个也太嚣张了些,孟才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皇上不宠幸她,她居然跑到姨母那里告状? 偏偏太后又是护短的,显然这触及了帝王的逆鳞。 当真是要命啊! 王德财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向了自己的老脸,随即那巴掌一个接着一个,抽得分外响亮。 一边的瑜嬷嬷脸色瞬间灰败,帝王冰冷的视线让她心头一阵阵发毛。 瑜嬷嬷忙跪前一步磕头:“老奴惊扰了皇上,老奴罪该万死!” “呵!”萧昉冷冷笑了出来:“你好歹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朕打狗也得看主子,不过你也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几十岁的人到如今都没有将宫里头的规矩学好,是朕太纵着你们这帮奴才了!” “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 瑜嬷嬷顿时脸上血色全无,她这么大岁数,五十杖,那就是要她的命啊! 皇上分明要活活打死她! 瑜嬷嬷终于慌了,忙跪行到了萧昉的面前,连连磕头。 “皇上!皇上饶命啊!” “老奴也是替主子当差,心急了些!皇上饶命啊!” 萧昉端坐在了椅子上,冲外面的护卫摆了摆手,两个护卫拖着瑜嬷嬷朝外走去。 不多时瑜嬷嬷的惨叫声传来,连承朔殿廊檐下的燕雀都被惊扰了。 不多时廊下又走来一行人。 “皇上,这是要打杀哀家身边的人吗?”温太后带着孟婉仪走进了承朔殿。 萧昉没想到温太后亲自带着人来问罪,眼神更冷了几分,还是起身迎了上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孟婉仪上前一步冲萧昉行礼。 萧昉视线扫过了她娇娆的眉眼,眼神里没有温度。 孟婉仪顿时心惊肉跳,暗自咬牙,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他凭什么言而无信,还宠幸一个宫婢,将她的脸面放在哪里? 她今天就是要讨个公道。 孟婉仪冷冷看向了一边站着的沈砚书,竟是穿了嫔妃仪制的衣服。 她今天要让这个贱婢死! 温太后缓缓坐在了正位上,沈砚书躬身同温太后行礼,以嫔妃仪制。 她不再是奴才,萧昉说从现在开始她是主子。 她只听帝王一个人的。 温太后眼神冰冷看向了沈砚书,突然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高声道:“来人!给哀家将这个祸乱后宫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第9章 爹,别来无恙? “母后!”萧昉上前一步挡在沈砚书的面前,看向了温太后,眼神冰冷,“她是儿臣的人。” 温太后冷冷看着萧昉,正值盛年的帝王,身上自带着几分不可抗拒的威压。 还记得经年之前,她经历了丧子之痛,迫切需要一个皇子在后宫破局。 当初这个小子被从冷宫带到她面前时,浑身衣服都是破的,像个乞丐。 如今他终于敢在她面前呲牙了。 温太后点着沈砚书骂道:”这个贱婢胆敢深夜爬龙床,没有参与选秀,没有尚宫局的登基造册,将祖宗规矩置于何处?” “此等心思不纯,攀龙附凤,祸乱后宫的贱婢,此时若不打杀了,更待何时?” “母后,儿臣喜欢!”萧昉不动声色。 温太后顿时说不出话来,是啊,千条万条规矩,抵不上一个帝王喜欢。 温太后缓缓起身看向萧昉:“你是帝王,规矩还要不要了,祖制还要不要了?” “要!”萧昉一步不退,站在沈砚书的身前,“但是她已经侍寝,儿臣没有赐她避子汤,她若是怀了皇嗣,母后打杀皇嗣,是不是也违背了祖制?” 温太后顿时脸色煞白,死死盯着萧昉。 没有赐避子汤,他没有? 大晋后宫惯例,没有记录在册的女子侍寝后都要赐避子汤,他没有给沈砚书喝这个,难不成要封赐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个宫婢啊! 当初萧昉的生母就是一个歌姬,被先帝宠幸,先帝也给她一个采女的身份,只是那是先帝酒后的一个意外,没有来得及赐避子汤。 后来还真给这个贱婢生了个孩子,不过也打入了冷宫。 孟婉仪脸上血色全无,死死盯着躲在萧昉背后的沈砚书。 沈砚书微微侧身冲孟婉仪露出一抹笑意。 孟婉仪脸色微变,点着沈砚书便骂道:“皇上!您瞧瞧您身后这个贱婢!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攀附您,她当真不要脸!” “够了!”萧昉高声喝斥,看向孟婉仪眼底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本来还存有愧疚,可孟家的人也太嚣张了。 他抬眸看向了温太后:“母后,这就是您选进来的孟才人,让朕怎么恩宠她?” 沈砚书低头暗笑,萧昉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她是喜欢的。 萧昉冷笑道:“母后,没有宠幸您选的孟才人,便是违背祖制?” “儿臣只是想选一个儿臣喜欢的人,况且,”萧昉转身抓着沈砚书的手道:“她陪着儿臣走过了这么些年,看在她替儿臣挡下的那一刀,也该给她个名分。” “你……”温太后登时气急。 萧昉缓缓道:“既然母后亲自前来,儿臣也不妨同母后禀报一二,即日起封沈砚书为才人,赐居拾翠殿偏院。” 萧昉话音刚落,承朔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边的孟婉仪更是如遭雷劈。 她可是名门贵女,手握孟家和温家两大家族的支撑,又是名满天下的才女。 到头来居然同一个宫里头倒夜香的贱婢一样,都封了才人位分。 沈砚书微微垂着眉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今日还要感谢温太后呢,不是她这般逼迫压制,依着她的身份,萧昉是不会给她五品等级的封号的,毕竟于礼不合。 可偏偏孟婉仪和温太后着急了,甚至有逼宫的嫌疑。 年轻的皇帝也叛逆了一回呢。 “哀家不同意!”温太后气红了脸,死死盯着萧昉。 萧昉看着她,眼底少了平日里的恭敬。 撕破了脸皮,大家都不太好看。 萧昉定定看着温太后道:“母后,儿臣已经成年了,儿臣床榻上的那点子事,儿臣自己解决便是,就不劳烦母后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温太后竟是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她再怎么拿孝道逼迫皇帝让步,手总不能伸到儿子的床榻上去,这话说出去实在是将脸皮都撕下来了。 温太后沉沉吸了口气,猛然侧脸看向一边的沈砚书,依然是端庄有礼的模样,可心却黑了。 她到现在才琢磨过来,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昨夜抢了恩宠,逼迫孟婉仪乱了阵脚,随即连着她也上了钩。 这是故意挑拨帝王和她之间的关系,好歹毒的心思! 温太后镇定了下来,还不是和帝王翻脸的时候。 她冷笑了一声:“皇儿言重了,你的事情你自己作主,只是哀家人老了,难免关心则乱。” “看在哀家的面子上,便饶了瑜嬷嬷一次。” 萧昉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来人!给瑜嬷嬷松绑,传太医院的太医。” 王公公吓得腿肚子转筋,帝王和太后终究有了隔阂。 他忙带人出去给瑜嬷嬷松了绑,今日帝王算是在太后面前硬气了一回,相信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温太后起身淡淡看了沈砚书一眼,那一眼沉得厉害。 沈砚书躬身站在一边,乖巧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 孟婉仪不甘心,刚要再说什么,对上了温太后凌冽的视线,她吓得缩了肩头再不敢多话。 温太后吸了口气,看着萧昉道:“帝王喜好固然重要,可也得为天下考虑,由着性子来便是暴君所为了。” 萧昉的手微微攥成了拳,躬身道:“母后教训的是。” “哼!”温太后带着孟婉仪转身离开,萧昉也没有揪着不放,帝王的手段张弛有度。 这一场承朔殿的争锋,沈砚书是最大的赢家。 沈砚书被封了才人,领旨后回西梢阁收拾东西。 身边的晚禾和知絮脸上的喜色压也压不住,知絮笑道:“一会儿主子的那些旧衣服包起来,还得准备藤箱将东西安置好。” “笔墨纸砚另外找箱子装,我去寻箱子来,晚禾姐姐打理主子的贴身衣物。” 晚禾笑着应了下来。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高深的红色宫墙,耳边是婢女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她却心底沉甸甸的。 她向往自由,可终究是为了仇恨将自己埋进了这深宫里。 一入宫门,深似海,可为了惨死的娘,她……不后悔! 沈砚书刚回到西梢阁门口,不想孟婉仪急匆匆走了过来,挡住了沈砚书的去路。 “贱人!”孟婉仪抬起手朝着沈砚书掌掴了过来。 沈砚书侧身躲开,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孟婉仪的脸上。 这一巴掌,让孟婉仪整个人都懵了。 她捂着脸,死死盯着沈砚书:“你敢打我?你个贱婢!你怎么敢?” 啪! 孟婉仪又挨了一下,登时惊得连连后退。 沈砚书一步步朝她走了过去,孟婉仪心头顿时生出几分恐惧来。 她死死盯着缓缓走来的沈砚书,总觉得她像个地狱里来的杀神。 那种恐惧从骨子里弥漫而出。 沈砚书比她身量高一些,此番压迫感十足,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我都是才人同品级,你都要打我了,我为何不敢打你?” “孟婉仪,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才行,毕竟……温太后老了,孟家……也快完了呢!” “你!”孟婉仪死死盯着沈砚书,她为何一次次提孟家? “主子!”福全朝着孟婉仪这边跑来,“主子,孟大人进宫看您来了。” 沈砚书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一道高大身影。 孟存义? 别来无恙啊!爹爹! 第10章 义女 今早宫里头的消息传得可真快,孟家怎么可能不清楚。 毕竟帝王和太后之间的争执,牵扯的是朝堂和天下的安稳。 一草一木的风吹草动,都令人心头震颤。 孟家家主孟存义终于坐不住了。 女儿动用温太后的关系终究是送进了宫,该来的帝王荣宠却变成了帝王的厌弃。 孟家这后面的路不太好走。 明明孟婉仪住在了含凉殿,孟存义偏偏不在含凉殿等着而是直奔女儿闹事的西梢阁来。 沈砚书暗自冷哼了一声,说是寻女儿,怕是来寻她的吧? 哦!也对! 她也是孟存义的女儿呢,只不过是死了的那一个。 沈砚书定定看向了站定在她面前的中年文官,年逾四十,身姿依旧挺拔,石青朝服衬得容色清俊。 这么多年没见,沈砚书都快忘记他的容貌了。 沈砚书眼神冷得厉害。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孟大人。 他为了高位害死了外祖父满门,虐杀了她的母亲,还抛弃了她,是他不要她们了。 沈砚书眼底的恨意一晃而过,孟存义已经站定在她面前。 “臣给孟娘娘,给沈娘娘请安!” “父亲!”孟婉仪看到孟存义那一刻,顿时红了眼眶。 孟存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自己女儿和面前的沈氏相比到底是输了一筹。 女儿太沉不住气! 妻子又太过溺爱女儿,让她进宫徒增麻烦,有些话他得亲自来说。 此番他倒是要瞧瞧这个公然和孟家为敌的御前沈姑姑,到底是几个意思。 他之前也曾经和这个女人打过照面,可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他到底哪里得罪过沈氏?只是依稀觉得容貌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总感觉怪怪的。 为何这个女人对他孟家的女儿处处下的是杀招? 孟存义直起身冷冷看向沈砚书,到底哪里出错了? 沈砚书还未说话,孟存义便已起身。 她淡淡笑道:“孟大人书香门第出身,这份儿礼行的却不怎么规矩啊!” 孟存义眸色一闪,一边的孟婉仪刚要发话,孟存义示意女儿噤声。 他又躬身冲沈砚书二次行礼道:“臣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担待。”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孟大人多礼了。” 她死死盯着孟存义那弯下去的脊背,终有一日她要抱着娘的尸骸,亲自踩在上面。 孟婉仪气红了脸怒斥道:“沈砚书,你如此磋磨一朝老臣,如何堵得住天下学子的悠悠众口。” 沈砚书笑道:“孟才人满心满眼都是天下学子,我心里只知道君臣有别,孟大人看似冲我行礼,却也彰显对皇家的敬畏,难不成孟家眼里没有皇家?” “你!”孟婉仪登时脸色一变。 孟存义更是眉头皱了起来,抬眸看向了沈砚书笑道:“娘娘教训的是。” 沈砚书缓缓道:“孟大人能进宫来,想必是太后娘娘那边费了心思的,时间短暂,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女叙旧了。” “娘娘请留步!”孟存义缓步跟上。 沈砚书转身看向了孟存义,孟存义示意一边的孟婉仪回避。 沈砚书冷笑道:“孟大人,还有事?” 孟存义斟酌着抬眸死死盯着沈砚书道:“回娘娘的话,臣这些年在朝堂宦海沉浮,说不得罪人也非不可能,臣只是不明白哪里做得不好让娘娘如此挂怀?” 沈砚书定定看向面前的孟存义,这人是想探她的底,只可惜他自己做过太多的恶,早忘记了。 “孟大人说笑了。” 孟存义脸色沉了沉,心头窝着一团火。 对于御前大宫女沈姑姑,他也示好过,重金诱惑过,可对方就是油盐不进。 他派人查过这个女人的底细。 十年前像是横空出世般将自己卖进了宫里做最下贱的倒夜香的小宫女,机缘巧合下入了当今圣上的眼,也算是从龙有功。 至于她之前叫什么,在哪里出生,爹娘是谁,查无此人。 可偏偏就和他们孟家过不去。 孟存义深吸了口气,他为官这么多年,自然做事圆滑了些,能不得罪的人尽量不得罪。 “娘娘,”孟存义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听闻娘娘是个孤女,无家无亲,娘娘若是不嫌弃的话,臣可认娘娘为义女,以后娘娘在后宫里也算有个仰仗。” “娘娘和孟才人在宫里也好相互扶持,以后定然能平安久常。” 沈砚书表情一愣,看向了孟存义那张虚情假意的脸,突然笑了出来。 当真是可笑! 这人做事一向如此,当年骗取外祖父信任,求娶娘亲,转手便将外祖父一家灭门,将娘亲虐杀。 拿着娘亲写的文章策论名扬天下,最后还要假惺惺的痛哭流涕说没保护好娘亲,是他此生的痛。 痛吗? 呵!既然此生的痛,那就痛到底吧。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义女?” “孟家门第太高,我高攀不起呢!” 沈砚书转身走进了西梢阁,眼前这个伪善的男人,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孟婉仪咬着牙走到了孟存义面前:“父亲何必放低姿态求她,一个贱婢……” “婉仪!”孟存义厉声喝斥,一阵阵头痛,深吸了口气:“我进宫是得了太后娘娘恩典,不宜久留,那边亭子间坐坐。” 父女二人走进了亭子里,福全在路口处守着。 孟存义这才冷冷看向了自己不争气的女儿道:“婉仪,到现在如果你还认为自己面对的对手,只是一个倒恭桶的奴婢的话,为父丑话说在前头,你离死不远了。” 孟婉仪顿时踉跄着退后一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人人都责怪她,她可是孟家嫡女,温太后的亲外甥女,外祖父是定国公。 凭什么都怕那个贱婢? 可看着父亲冰冷的眼神,她到底不敢再说什么,不服气也忍着。 孟存义缓了缓语气道:“婉仪,你想想一个十岁进宫从最低贱宫女的位置爬到现在圣上的身边,你以为她靠的是运气?” “今后切不可与她正面交锋,凡事动动脑子,太后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从今天开始你最主要的便是要让皇上看到你,笼络住皇上的心。” “那就这么放过沈砚书了吗?”孟婉仪红着眼,“女儿不服!” 孟存义冷笑了出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杀意:“谁说为父要放过她?” 孟存义看向了不远处渐渐掉落的黄叶,冷冷笑道:“爬得高,还得站得稳才行。” “父亲?”孟婉仪眼底掠过一抹惊喜,“您有对付她的法子?女儿不想看到她那张脸,她死了才好!” 孟存义轻笑了一声:“孟家掌控不了的人,只能死,下个月初的重阳节,倒是个好日子。” 第11章 他怕打雷 傍晚时分,沈砚书搬到了拾翠殿居住。 拾翠殿距离帝王住着的承朔殿不远,位于承朔殿的东侧,栽种着一大片竹子,倒也雅静。 已经秋凉,沈砚书肩头披了一件锦缎披风,靠在临池的围栏边喂鱼。 外院热闹得像是过年似的,萧昉的封赏刚下来,其他各宫的礼物也跟风送了过来。 晚禾带着新来的太监怀安抱着东西一样样送到沈砚书面前过目。 怀安是沈砚书亲自点的人,她在后宫经营了这么多年,没有心腹早就死了。 怀安也是个孤儿,后来活不下去净了身进宫谋条活路,三年前在柴炭院负责供给各殿取暖,烛火燃料,半道儿出了岔子送错了东西,差点儿被总管太监打死。 还是她出面将他救了下来,后来一直安插在掖庭替她收集消息。 这一遭她入了后宫,顺手将人调到了身边服侍。 怀安打开一个个盒子低声道:“主子,淑妃娘娘送的碧霞琉璃盏一套。” “陆才人的鎏金嵌宝妆盒。” “这个是姜宝林的蜜蜡串珠璎珞。” “许采女的绣帕一对儿。” “哦?”沈砚书拿起了许采女许禾茵送来的帕子,帕子上绣着鸳鸯交颈的图案,那鸳鸯绣得活灵活现,感觉像是活了一样。 沈砚书不禁笑了出来:“好俊的绣工。” 怀安为人机灵,关于各宫各院的消息早就收集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绣帕笑道:“回娘娘的话,这位小主倒是个性子恬静的,不争不抢,不过……” 怀安定了定神道:“身份有些低,是七品知县之女,当初皇上看重她性子安静沉稳便选了上来。” “只是宫里头踩低就高,内务府也克扣些,许采女倒是不闹,关起门安安静静地受着,不像是个出风头的。” “姜宝林性子泼辣,云州知府嫡女,选秀后就开始在后宫走动。” “陆才人是靖北侯嫡女,听小宫女们说为人高傲得很,从不与人往来,今儿送这东西,瞧着还挺贵重的。” “淑妃娘娘,”怀安定了定神,眉眼间掠过一抹复杂道,“淑妃一直体弱多病,除了咱们皇上每月初一去瑶光殿看望后,淑妃从不与宫里任何人牵连。” 沈砚书拿着帕子的手顿在了半空,视线落在了淑妃送过来的碧霞琉璃盏上。 不得不说这个礼物相当贵重了,海外进贡的琉璃,通透如碧水,成套四只杯子。 莫说做工精致,便是杯身外面镶嵌着的宝石都是价值连城宝石瑟瑟,西域进贡,绝非凡品。 沈砚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太贵重了,回礼时注意些。” 怀安应了一声,转身同晚禾一起将各宫的礼物送到了库房里锁好。 刚将东西安置好,萧昉便走了进来,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跪下行礼。 沈砚书忙起身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皇上万安!” 萧昉的龙袍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刚从中书省宣政殿那边处理完政事,此时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他弯腰亲自将沈砚书扶了起来笑道:“刚从宣政殿那边回来,几个老儒和朕讲孝道,烦得很。” “如今你搬出了承朔殿,朕回去倒是空落落的不适应呢。” “皇上,臣妾刚熬了醒神汤,加了一点薄荷,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欢。” 沈砚书说笑着,将萧昉身上的龙纹披风脱了下来叠好,亲自端了茶汤送到了萧昉面前。 萧昉饮下茶汤,脸色好了一些。 窗外一道闷雷响过,秋雨冷且势大,雨水透过开着的窗棂洒了进来。 突然更大的雷声响过,哗啦一声,窗户都被猛地吹开。 沈砚书转身去关窗户,手却被萧昉紧紧攥住。 萧昉的手微微发抖,攥得沈砚书生疼。 沈砚书看向了面前坐在椅子上的帝王,外间那个呼风唤雨,雷霆万钧的男人,在沈砚书面前便成了十年前那个怕打雷的少年。 萧昉的母妃死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被人毒死的。 原以为生下了皇子,先帝都没有关心一下,早已经被人遗忘。 没想到宫里头还有贵人记得冷宫里的这个倒霉蛋儿,派人给他的母妃灌下慢性毒药千机引。 服下后要活活疼够七个月才能气绝身亡,死状极惨。 那天雷雨交加,小小的他蜷缩在破败屋子的角落里,死死盯着杂草上不成人形的母妃,看着她翻滚,哀嚎,求自己的儿子给她个痛快! 哗啦! 又一道雷声落下。 萧昉看着沈砚书,声音嘶哑:“砚书!” 沈砚书吸了口气将窗户关上,转身站在了萧昉的面前,俯身紧紧将他抱进自己的怀中。 萧昉的脸深陷进了沈砚书的怀里,沉水香的气息让他的呼吸渐渐紊乱。 外面雷雨交加,屋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两只被惊扰了的小兽互相偎依在一起,紧紧纠缠。 萧昉将沈砚书抱了起来放在了修长的腿上,没有柔情蜜意,只有最直接的心跳交换。 沈砚书此时不说什么,无底线地回应。 萧昉怕雷声,后宫只有她知道。 晚禾和知絮红着脸低头侯在外面,只等里面结束了端水进去。 可瞧着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帝王当真是宠自家主子,不过两个人就在那桌子上…… 知絮低头抿着唇偷笑,压低声音道:“等着吧,过些日子咱们就能哄着可爱的小皇子玩儿了。” 晚禾忙低声笑骂道:“噤声!你这张嘴呀!什么都敢编排,小心被责罚。” 王公公暗自叹了口气,帝王这是开荤了,都管不住自己。 景平帝之前为了登基也破例直接封安国公嫡女楚疏桐为淑妃,可惜淑妃娘娘是个没福气的。 进宫一年都无所出,加上身体孱弱,常年汤药不断,经常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会诊,民间的大夫也请了不少。 帝王正值盛年,哪里敢折腾她,便是每月初一例行探望罢了。 今日拿沈才人开了荤,食不甘味,索求无度,却也有些失了体面。 外面已经有人传言,沈才人是个祸国妖妃。 方才在宣政殿,几个太学院的大儒因为诟病沈才人上位不正,差点儿被皇上拉出去斩了,得亏皇上最后恢复了理智,与群臣不欢而散。 里面的声音传来,王公公叹了口气刚要转身,突然风雨地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含凉殿的孟才人怀里抱着一个盒子竟是冲了进来。 王公公惊了一跳,忙要拦下,不想孟才人直接撞开他径直跪在了暖阁门外高声道:“皇上!臣妾求见皇上!” 第12章 臣妾错了 王公公登时吓得心惊肉跳,之前没拦住温太后身边的瑜嬷嬷,让瑜嬷嬷惊扰了承朔殿里的皇上。 到现在他这张老脸都疼得很呢! 今日若是再出什么幺蛾子,王公公怕不是自抽耳光那么轻松过关了。 他忙上前扶住了孟才人,小心翼翼陪着笑道:“娘娘切莫如此,惊扰了圣驾便不好了。” “皇上与沈才人已经歇着了。” “这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娘娘保重身子要紧!” 歇着了? 孟婉仪抬眸死死盯着紧闭着的门,一颗心像是被刀子硬生生刮了几刀。 愤怒,嫉妒,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灼烧干净。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将沈砚书那张脸抓烂。 皇上昨天就在承朔殿宠幸了她,今日第二次的恩宠又是她。 凭什么? 一个倒夜香的贱婢,也能骑在她的头上? 她若是再不争,以后这后宫便没有她的位置了。 况且今天父亲回去后已经在太学院发力,她要让京城的儒生们说一说,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儿进宫是靠爬龙床上位的? 下贱的东西!别以为披了一张宫嫔的皮就能当个人了。 贱种就是贱种! 孟婉仪此时纵然有千般愤怒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撕破脸闹。 父亲的声势已经造起来了,她不信皇上能冒着被天下儒生骂死的风险,对她孟家真的不管不顾。 孟婉仪挣开王公公的手,向前跪行一步,高声道:“皇上,臣妾知错了,还求皇上见臣妾一面。” 一边看着的知絮登时沉了脸,暗自骂道:“好一个不要脸的。” “想见皇上,什么时候不能见,偏偏冲到拾翠殿见人?” “说是见人,这是出来恶心谁呢?” 知絮下意识朝前走去,晚禾一把拽住了知絮压低声音急切道:“知絮,你瞧那边。” 知絮忙顺着晚禾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就在孟才人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嬷嬷,表情沉静,规规矩矩低着头杵在那里。 “慎嬷嬷?”知絮低声惊呼,“不是被太后娘娘放出宫去了,怎么又回来了,这是……” 晚禾冷笑道:“孟才人心浮气躁,自然太后得在她身边放一个得力的人才行。” “现在切勿轻举妄动给主子惹麻烦,且等等看,今晚这一出戏唱得不简单呢。” 暖阁的门缓缓打开,萧昉站在门庭处,冷冷看向了外面跪着的孟婉仪。 他只穿了一件中衣,外面披着帝王常服,便是这般简简单单的装束也衬着年轻帝王多了几分威压。 况且外披着的龙袍迎着风鼓荡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竟带着几分风流韵味。 身后的沈砚书也披了件锦绣披风,头发如墨色缎子散在肩头,眉眼因为刚才帝王的滋润,更是多了几分令人心跳的媚态。 孟婉仪死死盯着藏在帝王身后的沈砚书,恨毒了的,还是咬牙忍了下去。 她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气哭了,眼眶发红抬眸定定看向了表情冷厉的帝王,咬着牙躬身行礼,声音都微微发抖。 “皇上,臣妾错了,臣妾不懂事,不该惹得皇上和太后娘娘不痛快,臣妾该死。” “都是臣妾的错!” 孟婉仪又同萧昉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抬起手中已经淋湿了的盒子,像是献宝一样高高捧了起来。 “皇上,臣妾素闻皇上有梦魇之症,臣妾之前看过一个古方,说萱草可以用水煎了熬成汤服下,疗效最好。” “臣妾看到御花园里有萱草,只是长得稀疏不好采集,臣妾如今采了整整四个时辰才采到这么一盒子,还求皇上保重龙体,臣妾便心安了。” 御花园,冒雨采萱草,四个时辰。 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人心头触动。 萧昉定定看向了面前的孟婉仪,没有穿戴披风,风雨浸湿了衣裙,鬓边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瞧着倒是可怜。 想到刚刚在宣政殿里,那些儒生们的话,萧昉心头终究叹了口气。 孟家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当年孟存义一篇时务策论,让先帝惊艳,亲自宣召进宫。 从此一篇文章,名动天下。 虽然近几年来孟存义的文章大不如之前写的那几篇,可也在读书人的心目中地位很高。 孟家还不能太过得罪。 此番再瞧着面前的女子,小心翼翼捧着采来的萱草,袖子落了下来,露出了皓腕,身体因为冷抖得越发厉害。 萧昉深吸了口气,弯腰扶住了孟婉仪的手臂。 突然孟婉仪手中的盒子落在了一边,整个人却是晕了过去。 萧昉忙将人扶住,高声道:“来人!宣太医!” 王公公眼角抽了抽,孟才人倒得正当时。 他忙带人将孟才人搀着,含凉殿跟过来的宫人们早已经哭哭啼啼乱成了一团。 萧昉转身看向了沈砚书。 他还未说话沈砚书便冲他缓缓行礼道:“皇上,孟妹妹怕是染了风寒,皇上还是陪着孟妹妹吧。” 她顿了顿话头道:“毕竟是孟家送进宫的女子,前朝言官的嘴也能压死人,皇上快去吧!” 萧昉心头多了几分愧疚,原以为这个丫头会闹,毕竟哪个嫔妃也忍不了半夜被人夺走皇恩的窝囊。 可她脸上的表情如常,没有丝毫的愤怒。 萧昉来不及多想,命人扶着孟婉仪直接与他同乘御辇一起朝着含凉殿行去。 沈砚书恭敬站在门庭处相送,视线却是落在了月洞门口站着的慎嬷嬷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温太后终于在孟婉仪身边派了一条靠谱的狗。 慎嬷嬷远远便瞧着沈砚书盯着她,竟是不慌不忙同沈砚书躬身福了福,随即转身离开。 沈砚书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之前还热热闹闹的拾翠殿,此番就像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梦醒时分,人都走光了。 院子登时冷清了下来,晚禾和知絮走了过来,心疼自家主子。 “主子!他们……”知絮想要说什么,被沈砚书一个手势止住了话头。 沈砚书转身回到了西侧厅,坐在了正位上。 晚禾端了姜汤,沈砚书喝了一口才觉得心头没有那么冷了。 她看向了对面躬身站着的怀安冷冷道:“去查,今晚谁在外院院门当值?” “人都冲进了内院,外面的人却无一人阻拦?” 她抬眸缓缓道:“拾翠殿里不需要吃里爬外的内鬼,查!” 第13章 清除内奸 沈砚书明白查内鬼,必须要下手快,狠,否则有些痕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怀安,将所有人带到内院,找几个你信得过的人将外院和内院的门统统封住。” “晚禾,你带人去查宫女的卧房。” “知絮,你去查内侍们的卧房,藏了东西大概今夜是转不出去的。” “是,”晚禾几个人忙分头去查。 雨渐渐停了,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宫人,一个个低着头也不敢说什么。 恐慌,沉默,害怕,所有人都忐忑万分。 他们也是刚刚被内务府派到了拾翠殿当差,不想当晚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两重门,那么多看着的人,硬生生被孟才人连闯了两道门惊扰了圣驾。 其中的水当真是深。 沈砚书靠在了椅背上,手里的茶汤已经沏了两回。 终于怀安抓着一个小内侍匆匆走进了偏殿,随即狠狠一脚将他踹倒在沈砚书的面前。 怀安行礼道:“回主子,就是这厮搞的鬼,从内务府派来的,名字叫允恭。” “主子请过目,”怀安将一个包裹送到了沈砚书的面前,包裹扯开里面放着一个钱袋子。 沈砚书拿起了钱袋,从里面倒出来几片金叶子,还有一贯铜钱。 沈砚书凝神看向手中的金叶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金叶子倒像是孟家钱庄里的,怕是孟才人带进宫里的东西。” “怪不得今日放人进来的时候,这般痛快?” 允恭早已经吓得发抖,当初怀安公公亲自去内务府挑地他,他也不是孟家那边的人。 可架不住孟才人身边慎嬷嬷给得多,那金叶子晃得他眼睛疼,就铤而走险,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导致外院和内院几个看门的内侍尽数昏睡了过去,这才让孟才人冲了进来。 “娘娘,我错了,娘娘饶命啊!娘娘!” 沈砚书将手中的金叶子丢到了地上,冷冷道:“杖五十,若是还活着便送回内务府。” 允恭一听顿时脸色煞白,姑且不说能不能挺过五十杖,便是挺过来传出叛主的名声,哪个宫还敢要他。 他此生怕是都废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娘娘!” 怀安抓起了允恭走出了偏厅,不多时木杖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允恭的惨嚎声,响彻整座拾翠殿。 沈砚书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行刑,告诉这些人,背叛主子是什么下场。 不一会儿,浑身是血的允恭被人拖走,血水混着雨水流过每一个跪在院子里的宫人面前。 所有人都跪趴在那里,心里彻底明白,御前的沈姑姑变成了沈才人后,是真的要杀人的。 沈砚书看向了知絮缓缓道:“传话下去,外面跪着的人里还有内奸,一会儿查他们所有人的腰牌。” “便说当初拾翠殿发腰牌的时候,但凡是信得过的奴婢,腰牌上都点了红点,若没有便是内奸,马上去查!” 知絮登时愣了一下,当初从内务府调人员的名单都是主子提前拟好,禀过皇上后,怀安亲自带着名单去内务府点人。 没说什么腰牌上红点不红点的事情啊? 她当下也不敢说什么,忙走出了偏厅,将主子的话同外面跪着的那些人说了出去。 沈砚书便是坐在偏厅,都能听到外面低低的议论声。 晚禾也觉得主子这一出戏唱得实在是神秘,毕竟她和知絮的腰牌上同样啥也没有。 又隔了半个时辰,沈砚书命晚禾等三人亲自一个个查那些宫人们腰间的腰牌。 不多时又带了四个人进来,一个内侍,三个宫女。 四个人惊慌失措地看向了沈砚书,纷纷拿出来腰牌高声道:“娘娘,冤枉了。” “奴婢们的腰牌上有红色的标识,奴婢们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娘娘明察!娘娘明察啊!” 沈砚书冷冷看向了面前的四个人,冷笑了出来:“晚禾给他们瞧瞧你的腰牌。” 晚禾终于明白主子的意思了,主子用一个莫须有的话诈出了这些内奸。 这些人心里有鬼,担心自己内奸的事情暴露,竟是直接将腰牌涂成了红色,甚至还有一个找不到染料居然咬破了手指用血涂了上去。 沈砚书缓缓起身看着为首的内侍冷冷笑道:“一句话就将诸位诈出来了,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将好端端的腰牌点了红色标记,孰不住这才是真正的暴露。” “来人!每人发一贯钱,好好送回到景寿宫去。” 几个人一听顿时慌了神,不错他们都是温太后派来的人,原本以为推出个允恭做挡箭牌,他们这些真正的内奸就能藏起来,哪里想到沈才人一个小把戏便让他们无处遁形。 他们现在拿着沈才人的钱再回到景寿宫,在温太后那边根本说不清楚,必死无疑啊! “主子!主子!饶命啊!主子!” 为首的允禄连连跪行到了沈砚书的面前大哭:“主子,奴才们现在这个样子回去,真的会死的。” “会死?”沈砚书缓缓俯身看向了面前的几个人,轻笑了一声,“既如此那就留下吧。” 几个人顿时愣在了那里,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们道:“留下可以,但是你们还得将消息送到景寿宫那边去,只不过送什么消息的我说了算。” 允禄等人怔怔看向了面前的女子,只觉得脊背处渗出一丝丝的凉意。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煞神,简直是将人心玩儿弄于股掌之间。 沈砚书直起身缓缓道:“为了防止你们再一次背叛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怀安,给他们每个人送个小礼物。” 怀安应了一声,随即拿出来一个黑色陶罐,竟是从里面挑出来四只米粒大小的虫子。 允禄等人忙要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地上,那小虫顺着他们手臂上的血肉撕咬渗入。 四个人顿时脸色惨白,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们:“别想着拿蛊虫的事儿向太后邀功,这虫子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也查不出来,记得若是还有半分违背我心思的事情发生,诸位便悄无声息死在这深宫里,懂了吗?” 允禄等人颤颤巍巍磕头行礼,离开的时候,一个个腿肚子转筋都走不了路,被怀安带人送了出去。 一场纷乱终于告一段落,沈砚书显然是有些累了,歪靠在了椅背上。 雨停后,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澄澈的阳光罩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明明很暖,沈砚书却觉得有点冷。 晚禾晓的主子身体畏寒,忙拿了暖手的炉子送到了沈砚书的怀里。 另一侧的知絮却是说不出话来,到现在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主子利用黎明前短短的几个时辰,便将死对头安插进拾翠殿里的棋子一个个全部拔起。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聪慧稳健的女子? 怀安急匆匆走进了偏厅,看向了沈砚书道:“主子,淑妃娘娘口谕,请各宫各院的嫔妃们去瑶光殿一聚。” “淑妃?”沈砚书缓缓起身,淡淡笑道:“终于也坐不住了。” 第14章 许采女 大晋后宫里一直没有一个主心骨。 之前萧昉刚登基,宫里只有一个淑妃娘娘孤零零住在瑶光殿。 淑妃体弱多病,性子喜静。 好在后宫只有她一个人,打理后宫这种事也无存谈起,其余各项事务大多把持在温太后的手里。 只是这一次不同了,刚选秀进了二十多名秀女,本来空荡荡的各宫,选进来的小主加上小主身边服侍的人,将各宫塞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人,规矩怎么定,吃穿用度怎么领取,赏罚令行,哪一样都是令人头疼的琐事。 合宫上下唯有淑妃的位分最高,帝王登基也有些日子了,立后也被人提到了萧昉的案头。 若是论资历,论身份,淑妃娘娘为后顺理成章的事情。 偏偏就是这顺理成章,却卡在了帝王这里。 至于为何,帝王的心思谁也猜不准。 沈砚书端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张略有些憔悴的脸。 前半夜被萧昉折腾得够呛,后边又被孟婉仪摆了一道,紧接着抓了一晚上内鬼。 晚禾拿起浅檀色脂膏,点在了沈砚书的脸上,轻轻晕开,倒是提了几分气色。 沈砚书让知絮选了烟青色裙衫,领口裙角处暗绣浅银云纹,外面披了一件半透豆灰色帔子,再无任何刺绣,腰间配简约玉带。 乌黑的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髻心嵌了一枚素面玉扣。 浑身没有华丽装饰,衬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却是雅到了极致,带着几分隐隐压着的气势。 就是这份雅致,与龙榻上极致的魅,交织在一起让萧昉爱极。 收拾妥当沈砚书带着晚禾朝着淑妃住着的瑶光殿行去。 瑶光殿位置偏僻,四周种满了松柏,虽然整座寝宫很大仅次于太后的景寿宫,可远远看去总觉得像是一座…… 沈砚书忙压住了心底的这个想法,好端端的寝宫种满了翠绿的松柏,虽然冬季也苍翠,可到底不适合年轻的女子。 她也不多想朝前走了几步,陆陆续续也有宫嫔朝着这边行来。 远远看到沈砚书后,这些低品级的宫嫔都停下脚步冲沈砚书躬身行礼。 沈砚书点了点头,刚要走进瑶光殿,突然灌木丛后的小路上传来一阵争执声。 “主子?”晚禾低声道,“奴婢过去瞧瞧?” 沈砚书眉头一挑,这些新选进来的人,能在淑妃殿外闹起来,也真是不把淑妃放在眼里。 看来这后宫的规矩还真的立起来了。 沈砚书决定亲自看看,看看是哪个蠢的? 她带着晚禾绕过了穿廊,拐角处一个女子被人摁着肩头压跪在地上,一身灰青色粗绢襦裙,没有帔帛,头发挽了一个半月髻,只簪了一支寻常玉簪。 虽然被压跪着,头却高高扬起,倔强地看向面前一身绯红锦裙的姜宝林。 沈砚书微微一怔,跪着的正是很会刺绣的许采女,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许采女的容色竟是这般的美。 固然对面站着的姜宝林也很好看,可到底有些艳俗。 许采女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清秀,容色清丽,让人看着便舒服的长相。 姜宝林冷冷笑道:“你品级比我低,见了我为何不行大礼?” “果然是乡下来的贱婢,端不上台面的东西。” “今日便给你立立规矩!” 姜宝林抬起手便朝着许采女掌掴下去,不想手腕被走来的沈砚书硬生生架住。 姜宝林顿时愣在了那里,忙转过身看向了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眼底划过几分不屑甚至恨意。 沈才人的名号如今在后宫可算是如雷贯耳,毕竟帝王第一次恩宠属于她,还是连着两天宿在拾翠殿,甚至为了她与温太后翻脸。 这份儿恩宠是后宫独一份儿的。 姜宝林心头越发嫉恨,不就是运气好,长得好,一个贱婢爬起来就当自己是个人了? 可沈砚书才人的身份摆着,她也不敢造次,忙退后一步敷衍地躬身行了行礼。 沈砚书缓缓道:“这是做什么?” 姜宝林冷哼了一声,淡淡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许采女道:“这个贱婢见了我非但不行礼还冲撞于我,就该罚,沈姐姐,嫔妾没罚错吧?” “既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就该给点儿教训。”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当初选秀名单是萧昉过了目的,萧昉还点着姜念安的名字说不定是个秀气文弱的。 不想竟是这般跋扈的女子,还蠢得厉害。 沈砚书冷笑了出来:“规矩?” “看来姜宝林要给后宫立规矩了,我都有些还害怕呢!”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姜宝林猛然抬头看向了沈砚书,眼底的恨意一晃而过,声音也有些克制的冷。 “沈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书轻笑:“当然是你听得懂的意思,许采女是皇上命礼部登记造册选进来的秀女,你一口一个贱婢,置皇上于何地?” “你一个宝林的位分,哪里来的胆子让一个仅低你一级的采女跪你,你也敢?” “既然说到规矩,你见了我为何不跪?难不成规矩只在别人身上有用,到了你身上便形同虚设?还是你故意苛待许才人?” “我……”姜宝林顿时脸色煞白,苛待低等级嫔妃,这事儿若是传到皇上耳边,问题就严重了。 她再怎么瞧不起许采女,也不敢认了这个罪名。 姜宝林缓缓低头,眼底恨意渗出,一个靠爬床起来的宫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磋磨她,当真是该死! 沈砚书不理会姜宝林,俯身将地上跪着的许采女扶了起来缓缓道:“人生在世,脸面是自己挣的,路也是自己走的,起来吧。” 许采女抬眸定定看向了沈砚书,眼底掠过一抹感激,身子却抖得不成样子,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书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绣工不错,帕子很好看。” 许采女忙低头道谢。 又一道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孟婉仪那慵懒高傲的声音。 “沈才人好大的威风啊,在淑妃娘娘门口立规矩呢?” 所有人看向了拐角处转过来的孟婉仪,一身深茜紫大袖襦裙,绫底织缠枝葡萄纹,腰间缀着一圈金箔花饰,高髻上并排三支金步摇,热烈张扬,恃宠矜贵。 孟婉仪今日着实高调,似乎要向所有人证明昨天夜里她硬生生将帝王抢到了自己身边,沈砚书就是她的手下败将。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孟才人言重了。” “淑妃娘娘在上,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只是见着不平的事,说着不平的话罢了。” “倒是孟才人昨夜不是发烧晕过去了?果真身子骨不错,今早便好得这么快。” 孟婉仪登时说不出话来,眼底恨意闪过。 是,昨天夜里她是将萧昉骗过去了,可萧昉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 慎嬷嬷说这就够了,帝王能来就是好事。 今日她绝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她的尴尬境地,总之皇上来了含凉殿,哪怕一小会儿,但是他来过了。 她要的是皇上的态度。 她抬眸看向沈砚书冷笑道:“多谢沈姐姐关爱。” 瑶光殿大宫女清沅疾步走了过来躬身道:“诸位小主,淑妃娘娘请小主们移步殿内。” 第15章 病妇 沈砚书的点到为止,不愿再惹是非,转身朝着瑶光殿正厅走去。 晚禾扶着沈砚书的手臂,小心翼翼道:“主子,那姜宝林以后怕是恨上主子了。” 沈砚书缓缓道:“是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许采女,得罪了姜宝林,为何要趟这浑水?” 晚禾愣怔,她确实觉得今天主子出手救了毫无根基的许采女,还树了一个仇家,不划算。 依着主子的一贯做派,倒像是今日有些唐突了。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渐渐发黄的树叶缓缓道:“她无权无势,是个人都能踩她一脚。” 她叹了口气苦笑:“大概今日是为了救曾经的自己吧?” 晚禾再不敢多话,扶着沈砚书迈进了瑶光殿的正门。 一行人走进了正厅里,瑶光殿大宫女清沅忙着奉茶看座。 大家品级已定,三个才人坐在靠前的位置,后面宝林,采女分坐两边。 许采女被人挤到了最后面,她低着头也不说话,像个极力隐藏自己的鹌鹑。 沈砚书坐在了孟婉仪的对面,孟婉仪瞧着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底的冷也不再遮遮掩掩。 沈砚书低头抿了一口茶,微微一怔,竟是难得的阳羡雪芽,香气淡雅清冽,口感一绝。 果然安国公府出来的嫡女,不管用什么都是顶好的。 她只是不懂,安国公府若是真的疼这个女儿就不会送她进宫,困在这深宫里。 一阵发沉的脚步声袭来,沈砚书忙看向门口。 只见两个女子前后走了进来,为首的便是很久不露面的淑妃娘娘。 一身月白罗制大袖裙襦,衣料是价值千金的蜀绣,裙摆暗织几缕浅灰宝相,不细看几近素衣。 外面罩了一层如烟轻纱,广袖垂落,步履之间,纱影轻晃。 容色长得很美,相貌端丽,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唇瓣都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装在了脆弱的玉石罩子里,轻轻一碰就碎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淑妃行礼。 让沈砚书等人更惊讶的是淑妃旁边的陆才人,将门出身,暗青色裙衫,绣着云兽纹,七树花钗缀着青碧瑟瑟。 身姿挺拔,不似其余嫔妃那般纤弱,眉宇间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的肃然。 她高高扬着头,除了淑妃似乎不把所有人都放在眼里。 沈砚书心思一动,陆才人竟是提前来拜会淑妃,瞧着二人关系还不错。 这宫里头的人,各有各的道儿要走。 淑妃坐定在了正位上,陆才人坐在了沈砚书的对面,审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沈砚书的脸上。 陆才人打量过来的视线还挺刺得慌,沈砚书神色淡然如常。 陆家手里掌控着西境几十万大军,兵权在握,便是萧昉也要多看顾几眼。 淑妃端坐在主位,神色雍容平和,只是手里紧紧攥着帕子,便是坐在那里都有些气喘。 “诸位妹妹有心前来,本宫深感欣慰。” “今日相聚,已是难得,往后若是无事,便可过来坐坐。” 淑妃话头定了定,转过脸看向了沈砚书,笑容温婉:“妹妹颇的圣眷,乃是妹妹的福气,不过妹妹也要常怀谦抑之心,莫要恃宠而骄。” 淑妃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噤声,视线齐刷刷看向了沈砚书。 淑妃一向不大理会后宫的事情,这个话由淑妃的嘴里说出来,话有点重。 试探?还是敲打? 沈砚书不动声色站了起来,冲淑妃躬身行礼,脸上的表情十二分的谦和。 “娘娘教训的是,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淑妃起身亲自扶着她的手臂,淑妃的手冰得厉害,沈砚书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肌肤渗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淑妃笑道:“你与陛下情意深厚,打小相识更能知冷知热,且好好替我们姐妹照顾皇上,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众姐妹的福分。” “来人!” 大宫女清沅带着一行人端着铺绒的方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各色宝石簪子,每个簪子都设计得精巧夺目。 四周坐着得女子哪个不爱珠宝,顿时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淑妃温柔笑道:“初次与妹妹们见面,这些簪子便分给妹妹们戴着吧。” 四周嫔妃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道谢,安国公府财大气粗,小小的簪子也是做得精美绝伦。 嫔妃们拿着簪子,又是一阵赞叹声传来,便是孟婉仪都将一支雕工精巧的羊脂玉簪子放在掌心里细细把玩。 淑妃拿起沈砚书面前的红玉簪子,轻轻插进她的发髻笑道:“妹妹天香国色,打扮得还是太素净了。” 红玉簪子配着沈砚书的这一身素雅打扮,倒真的是一点红妆夺人心魄,却也突兀得很。 沈砚书忙躬身福了福:“多谢淑妃娘娘厚爱。” 淑妃这么一会儿功夫,倒是有些累了,刚坐回到了椅子上,便是一阵咳嗽差点儿一口血喷出来。 周围嫔妃表情各异,沈砚书刚要上前扶着,不想陆才人率先一步,扶住了淑妃的手臂,帮她轻轻揉了揉背。 淑妃这一通咳嗽,眼角都红了,喘了口气,表情却多了几分凄苦。 她看向面前这些刚进宫的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那一眼看得很深。 淑妃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这才苦笑道:“本宫这身子当真是不成的,让诸位姐妹看笑话了。” 沈砚书忙道:“要不要请太医来?” 淑妃摆了摆手缓缓道:“不必了,多谢妹妹挂念。” “这宫里头的太医,已经看过许多,药也用了不少,身子不见好就是不见好。” “今日本来还想请诸位姐妹在瑶光殿里用膳,瞧着这架势怕是不成了的。” 显然这是在下逐客令,沈砚书忙道:“淑妃娘娘好生将养,嫔妾等先行告退。” 孟婉仪等人也纷纷起身告退,沈砚书随其他人一起走向门口。 “沈妹妹!”身后传来淑妃清淡的声音。 沈砚书忙转身定在那里,淑妃点了点自己的发髻笑道:“你今后多穿戴得艳丽些,好看。” 沈砚书眉头一蹙,忙躬身笑着应了一声,淑妃同她摆了摆手。 陆才人似乎与淑妃关系交好,没有离开,留下来照料。 淑妃又是一阵咳嗽,纤弱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帕子里的血迹让身后的陆才人不禁惊呼了出来。 “无妨!”淑妃摆了摆手,抬眸定定看向了沈砚书那一抹高挑的背影,眼神里渐渐落了灰。 沈砚书回到拾翠殿,沐浴后靠在了迎枕上,凝神看着手里的红玉簪子。 一边的晚禾低声道:“方才怀安带着簪子去太医院问过太医了,没什么问题,用药水也泡了泡,看不出什么来。” 沈砚书点了点头,拿起了簪子对着烛光看,倒也雕刻得精致,簪子头那里镂空着,藏着一粒珍珠。 知絮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主子,许采女求见,说是……” 她看向了沈砚书手里的簪子道:“说是为了簪子的事。” 沈砚书直起身,脸色微微一怔:“请进来!” 第16章 疯还是死? 许采女跟在了知絮身后缓缓走了进来,她身上依然穿着一袭素色裙衫,发髻上淑妃娘娘赏赐的簪子已经换成了寻常玉簪。 人看起来很瘦,走路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踩碎了脚下的月影。 晚禾打起了帘子,将人迎了进来。 许禾茵上前几步同沈砚书见礼,沈砚书忙将她扶住笑道:“许妹妹多礼了,正好小厨房里做了点心,你坐下尝尝。” 许禾茵眼眶微微红了几分,进宫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看重她,温柔待她。 她哪里敢坐在沈才人的桌子边用点心,如今沈才人是皇上的宠妃,她算个什么东西。 原本纠结了许久,到底要不要来。 可她良心上过不去,今日是许才人帮了她,她不能不讲良心。 许禾茵深吸了口气抬眸看向了沈砚书,欲言又止,看向了左右站着的晚禾和知絮。 沈砚书牵着她的手,亲自拉着她坐在了桌子边笑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先吃点心,若是合口味走的时候给你包一些带着。” “娘娘不必!”许禾茵忙摆手。 沈砚书笑看着她凝神道:“不必喊我娘娘,喊我一身沈姐姐便是。” “爹娘身子可还好?” 许禾茵低声道:“回沈姐姐的话,我爹是武安县县令,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娘身子不好,我进宫后得了些俸钱便给了娘治病。” “我爹他……做官不懂变通,容易得罪人,好在我如今在宫里,那些上峰也不敢再为难他。” 沈砚书暗道,这是一家子老实人。 许禾茵看向了沈砚书放在桌子上的簪子,鼓足了勇气道:“沈姐姐,淑妃娘娘赏赐给沈姐姐的簪子,可否一看?” 沈砚书点了点头,将簪子垫着细软的帕子送到了许禾茵的面前。 许禾茵凝神看了过去,拿起簪子放在了鼻尖下闻了闻,许久没有说话。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蹙:“这簪子可有不妥?” 许禾茵抬眸定定看着沈砚书道:“沈姐姐,这簪子最好不要戴。” 沈砚书眸色一闪:“为何?” 许禾茵道:“烦请沈姐姐拿热毛巾来,或者暖手的炉子。” 一边看着的晚禾和知絮愣了一下,忙转身将许采女要用的东西准备妥当,不一会儿送到了许采女的面前。 许禾茵紧紧攥着红玉簪子,外面包着热气腾腾的帕子,怀里揣着一个暖炉,登时掌心便出了一层热汗。 拾翠殿里的主仆几人满眼诧异地看向了许采女,感觉这许采女像是作法一样。 不一会儿许禾茵撤去这些,张开掌心,掌心里都是汗,只是那掌心里的汗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晶亮之色。 沈砚书的眼神沉了下来,许禾茵也不说话,站起身看向了屋角处养着的鱼儿。 鱼缸是琉璃做的,帝王赏赐给沈砚书的物件儿,便是养鱼用的东西都价值连城。 许禾茵小心翼翼来到了鱼缸边,两只手连同捧着的簪子一起送进了琉璃缸里。 原本还游来游去很平静的鱼儿,突然不停地翻腾,模样极其恐怖,随即便奄奄一息,有一条浮在了水面上。 沈砚书登时脊背处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许采女定了定神将簪子从缸里捞了出来,放回到了桌子上。 沈砚书的手指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了许禾茵。 许禾茵缓缓道:“红玉没问题,雕工也没问题,镂雕里藏着的那颗珍珠有问题。” “那不是珍珠,名字叫凝幽丹,无色无味,便是连宫里头的太医都验不出问题来,毕竟和寻常珍珠一模一样,质地,光泽,外形都一样。” “可凝幽丹一旦遇到人体散发出来的汗液,稍微高一点的体温,都会缓缓渗出毒素。” 许禾茵抬眸凝神看向了沈砚书一字一顿道:“这种毒不致命,但它影响……” 许禾茵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影响头部,如果经常配戴,毒素会顺着头皮渗透进头部里,到时候人就废了,会变成一个疯子。” 许禾茵看了一眼琉璃盏里半死不活的鱼儿:“当然鱼儿会死,但人不会死,可比死了更难受。” “一年,两年,甚至是三年后,人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控制不了自己的怪物。” 她深呼吸看着沈砚书道:“沈姐姐保重,能说的不能说的,嫔妾都告知姐姐了。” 沈砚书沉沉吸了口气,抓住了许禾茵的手:“多谢。” 许禾茵脸颊红了几分,低头道:“沈姐姐今日也帮了我,我们算是扯平了。” 沈砚书眉头一挑笑道:“罢了,今日这个人情我记着呢,只是你如何得知簪子有问题?” 许采女低声道:“今日我在后面看得真切,阳光照在沈姐姐的红玉簪子上,那里面镶嵌着的珍珠光泽不对,我也是猜测这珠子有问题的。” “你懂得岐黄之术?”沈砚书问道。 许禾茵点了点头道:“我进宫之前拜过一个师傅,师傅是游医,居无定所,我娘收留了他一些日子,他教授我医术。” 沈砚书缓缓点了点头,凝神看着她道:“你进宫什么打算?若是也想争一争,我可以帮你。” 沈砚书是认真的,这个女子今天晚上踏进拾翠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冒的风险极大,沈砚书不能坐视不管。 在这吃人的后宫,只有争宠,变得强大,才能好好活下去。 许采女低声道:“回沈姐姐的话,我无福消受帝王恩宠,多谢姐姐。” 一边站着的晚禾和知絮脸上掠过一抹诧异,这后宫里哪里有不争宠的,而且放着现成的沈才女不靠,倒也有些风骨。 沈砚书点了点头:“也好,你若是不争,便是为自己活,活得好一些,以后宫里头缺什么尽管差人来我这里。” 许采女点了点头,站起身告辞,急匆匆离开。 知絮去送许采女,晚禾看向了自家主子,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怪不得方才太医院查不出来,原来这凝幽丹是让人疯癫,不是让人死。” 沈砚书缓缓拿起了红玉簪子,眼神渐渐发冷道:“疯了比死更可怕。” “晚禾,明日送些衣裳布帛,还有米面鱼肉去许采女的凝芳院。” “对了,她同谁住在一起?采女不能单独住一殿。” 晚禾声音低了下来:“是姜宝林,凝芳院在后宫北隅,两处屋舍,姜宝林与她分房而居。” “怎么是她?”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 的想法子将许采女弄到自己的殿内! 一个很有用的医女,现在不单单是报恩不报恩的问题,她需要找个盟友,一个不拖她后腿的盟友。 “皇上驾到!”突然外间王公公的声音传来。 沈砚书忙站起身。 第17章 臣妾舍不得 沈砚书从暖阁里迎了出去,萧昉换了一身帝王常服走了过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沈砚书跪下行礼,膝盖还未接触地面,人已经被捞进了宽厚的怀里。 萧昉笑声清朗:“不必多礼,以后见了朕不用跪。” 沈砚书抿唇笑了笑,心头却不以为然,帝王说是一回事,若是自己真的恃宠而骄,到头来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沈砚书刚要帮他褪去外袍,进暖阁里净面净手准备用膳,不想萧昉抓住她的手低声笑道:“你看朕给你带了什么?” 萧昉冲沈砚书笑得神秘,倒是激起了沈砚书的好奇。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杀伐果决的帝王,唯独与她在一起时,还是当年冷宫里被关了十二年的少年。 这世上的一切在他来看都是那么的新鲜。 萧昉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猴,用木头和彩色的布扎起来的,边角用丝线穿过拴在了木棍上。 这种提线小玩偶,经常在御街两头的集市上卖,很受小孩子喜欢。 沈砚书顿时眼底一亮,已经多少年没玩儿这个了。 萧昉笑看着她道:“今日朕去政事堂议事,瞧着兵部尚书给他孙子买的,朕便没收了他的。” “朕和他说政事堂上商讨国之大事,以后不准带这个进来,朕给你带回来了,喜不喜欢?” 沈砚书怔怔看向了面前的帝王,俊朗的眉眼间满是孩子般的欢喜。 想起经年之前,萧昉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靠在了冷宫残破的宫墙上。 那是个雷雨过后的一天,他的母妃当晚死了,被一卷草席拖到了乱葬岗上。 沈砚书觉得他第一次有活不下去的念头,便用园子里的树枝和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做了一个牵线玩偶给他玩儿。 “没想到皇上还记得?”沈砚书接过了玩偶,眼底染了一丝真实的笑。 萧昉的手抓着她的手,玩偶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倒是颇有意趣。 晚禾等宫女抿着唇笑着退了出去,帝王对自家主子当真是宠得很。 沈砚书却心底沉甸甸的,第三晚了,皇上一连三天都歇在了她的拾翠殿,耳边依稀有淑妃敲打警告的声音传来。 专宠,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如今后宫里想要她命的人,不在少数。 沈砚书收起了玩偶,小心翼翼放好,帮萧昉脱去外袍笑道:“皇上累了吧?臣妾服侍皇上用膳。” 沈砚书命晚禾端了小厨房里做好的晚膳送进了暖阁的桌子上,她亲自端了盆过来。 盆里泡着新鲜的桂花,冷热控制得刚刚好,沈砚书用帕子浸了水,绞干,拿起萧昉的手轻轻擦着。 萧昉的手型很好看,骨节修长,根根分明。 萧昉屈膝靠在迎枕上,定定看着面前忙碌照顾他的女人。 十年了,他都已经习惯了她的温度。 此番更是对她的身子也想得很。 他反手抓住了沈砚书的手腕,将她拉了过去。 “皇上!”沈砚书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撑着身下帝王结实的胸膛,手里的帕子一点点洇湿了帝王身上的那条银龙纹络。 萧昉的目光热得像火,将沈砚书手里还攥着的帕子扯到了一边,起身将人抱进怀里。 沈砚书忙扯住帝王的衣袖:“皇上,用膳了,皇上操劳了一天不饿吗?” 萧昉俯身凑到了她耳边:“饿!朕快饿死了!” 沈砚书耳垂被萧昉轻轻咬了一口,又重重咬在她肩头的那朵紫茉莉上。 也是奇怪,情动之时,萧昉对这朵花尤其是磋磨。 沈砚书眼角发红,更勾出了几分魅惑,咬着牙低声哀求:“皇上,皇上真要让臣妾背上妖妃的骂名吗?” 萧昉哪里肯放过她,低声道:“你的骂名,朕也在背!债多不压人。” 萧昉血气方刚,开了荤,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 沈砚书却不能由着这一场失控继续下去,否则她高高在云端,也会死如草芥。 只是帝王不是小狗,她当初勾着他,如今再推开他,哪有那么容易。 有些拒宠的话得换个角度说。 如今且只图欢愉吧! 之前他答应过她,等他登基她就是他的皇后。 后来淑妃不照样坐进了瑶光殿,还将毒药插进了她的发髻。 萧昉是帝王,不是普通的男人,尽管在她面前他想做个普通的,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男人。 可他不是。 整整两个时辰,小厨房的晚膳热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能端在桌子上。 萧昉吃饭都不老实,轻笑着俯身,下巴搭在沈砚书的肩头,紧紧摁着肩头的那朵花。 桌子上摆着虾炙,莲子粥,烤鹌鹑,金乳酥,还有一盏桂花酒酿。 萧昉盛了一勺酒酿送到沈砚书的唇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对不住,方才辛苦了。” 沈砚书真想掐死他,可刺杀君王诛九族,有时真想认回孟家,再弄死萧昉,也算大仇得报。 想到此,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便是回孟家,也要带着他们所有人的脑袋回去。 沈砚书吞下了酒酿,白了萧昉一眼。 这一眼,让萧昉差点儿丢了魂儿。 他不是个沉迷美色的帝王,也知道自己刚登基,根基不稳,后宫的风吹草动焉能不影响前朝? 这几天孟家的那些门生子弟们几乎要点着他的鼻子骂了。 可他就是放不下沈砚书这个劲儿,越想越沉迷。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很大程度上应该是依赖吧? 没有沈砚书,他觉得自己身边空落落的。 可她身份太低,即便三年前那场宫变后,镇国公亲自派人来给沈砚书撑了一次腰,被人们传出流言蜚语,可她还是身份不正,立后,怕是不行。 萧昉紧紧抱住了沈砚书:“今天朝臣们又说立后的事情。” 沈砚书的手微微一缩,缓缓靠在萧昉的怀里,低声道:“皇上,立后关系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淑妃姐姐……不合适。” 沈砚书藏在萧昉怀里的眼眸微微发冷。 既然要杀她,她也要在萧昉面前拆了她的台。 人人都说她是妖妃,她就作妖到底。 沈砚书等萧昉的后话,萧昉声音闷闷应了一声。 沈砚书这才继续道:“安国公三朝元老,两朝重臣,女儿若是再立后,尾大不掉,造成外戚干政,皇上得不偿失。” “皇上,”沈砚书抬眸定定看着萧昉,抬起手轻轻抚过萧昉棱角分明的眉眼。 她声音里刻意带着几分不舍,斟酌着词句。 既要深情,还不会惹怒帝王,随后缓缓道:“皇上,臣妾真的舍不得,舍不得皇上。” 第18章 雨露均沾 萧昉微微一怔,紧紧抓住沈砚书的手低声笑道:“朕不是在你身边吗?有何舍不得?” 沈砚书眼眸微微发红,趴在萧昉的怀里,叹了口气道:“皇上不是臣妾一个人的皇上,皇上是所有人的皇上。” “皇上要爱天下,爱百姓,爱家国,爱朝臣,还要爱后宫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臣妾当真难过。” 萧昉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了沈砚书的手。 他知道自己为何离不开这个女人,她总能站在他这边,替他谋划,盘算。 沈砚书低声道:“臣妾纵然千般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放手。” “前头朝臣的眼睛都盯着皇上,皇上是明君。” “臣妾恳请皇上也去其他姐妹那里,臣妾不敢专宠。” “臣妾爱重皇上,可也希望皇上能过得好,不会因为臣妾被人点着鼻子骂,臣妾心疼皇上。” “臣妾也希望皇上雨露均沾,世家大族之女,小门小户之女都有她们的位置和意义。” 沈砚书知道萧昉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孟婉仪想要争宠,她就把皇上推给所有人。 别人的耳旁风吹得不大,她的风很硬。 萧昉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紧紧抓着沈砚书的手,掌心的温度烫人。 “委屈你了,朕待你与待她们不一样,砚书,你明白朕的心意。” 沈砚书紧紧拽着萧昉的衣襟,也轻轻一口咬在他的唇角上低声道:“臣妾咬过的,别人不能碰!” 萧昉低声笑骂了一句,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外间怀安匆匆走到了晚禾和知絮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晚禾姐姐,知絮姐姐,外头含凉殿的人又来了,说孟才人突然急症,请皇上过去瞧瞧。” 知絮冷哼了一声:“急症去找太医啊,咱们拾翠殿又不是太医院,矫情!” 晚禾看向怀安低声道:“安顿外院的人盯着门,别再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闯进来。” “一次两次是下人们的错,若是次次都进来,怕是连皇上都要怀疑咱们主子能不能稳得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若是含凉殿的那些人大呼小叫,便塞了嘴送到内务府去,便是慎嬷嬷来了也不好使!” 怀安点了点头,疾步走了出去。 这一遭拾翠殿的人看得紧,便是王公公也领教了沈砚书的厉害,不敢再说什么。 这一晚倒也安稳,含凉殿那边却安稳不了一点。 便是慎嬷嬷都请不来皇上,拾翠殿的人差点儿连她也绑了。 慎嬷嬷那张脸终归是丢不起,只得悻悻而归。 孟婉仪冲出了暖阁的门看向了慎嬷嬷身后,空无一人,顿时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父亲不是说这几天太学院的儒生都闹翻了天,便是京城里的大儒都出来指摘沈氏那个贱婢是个妖妃,祸乱朝纲。” “太后也让皇上雨露均沾,为何皇上还会这样?” “便是一点脸面都不顾了吗?” “娘娘!”慎嬷嬷忙跪了下来,恨不得捂住孟婉仪的嘴,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 便是帝王再怎么样,也不能这般编排圣上,这若是被有心人听到,莫说是争宠,怕是一朝就能被打入冷宫。 “娘娘,切不可再说下去啊!”慎嬷嬷小心翼翼道:“宫里头不比孟家,隔墙有耳。” 孟婉仪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气极,怒极。 慎嬷嬷小心翼翼将孟婉仪扶了起来,命大宫女沁荷将暖阁里服侍的宫人统统遣了出去。 慎嬷嬷端来了茶盏送到了孟婉仪手中,孟婉仪接了过来饮下一口,茶香都变成了回味无穷的苦。 她之前进宫参见姨母温太后,远远瞧过萧昉,早已经芳心暗许。 她一直觉得那般威严俊朗的帝王身边,就该是她的位置。 她孟婉仪才是天生的国母,终究是要坐在那个位置的,谁也替代不了,可偏偏被一个宫婢踩在了脚下。 “这口气,我当真忍不下!”孟婉仪攥着茶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 慎嬷嬷劝道:“娘娘切莫气坏了身子,让别人白白看了笑话。” “当务之急娘娘一定要谨言慎行,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能引起皇上的注意,要先忍才能谋划下一步。” 慎嬷嬷顿了顿话头道:“娘娘放心,这宫里头有的是恨沈氏的人。” 慎嬷嬷指了指瑶光殿的方向,孟婉仪愣了神深吸了口气冷笑道:“一个病秧子,能成什么气候?” “三天了,已经连着三天皇上都宿在沈氏那里,眼见着宠上了天!” 慎嬷嬷压低声音道:“娘娘,盛极而衰,沈氏这般张扬必遭反噬,皇上还是会考量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声音的。” “娘娘现在只需要拉拢皇上的心,引起皇上的关注,若沈氏是个聪明人不会这么一直霸占着皇上,到时候皇上定会去后宫各院里的。” “当务之急娘娘还得让皇上看到您才行啊!” “看到我?”孟婉仪愣在那里。 慎嬷嬷陪着笑道:“娘娘文采出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可是沈氏比不了的。” “沈氏那是后宫里倒恭桶的宫女出身,虽然识得几个字,在御前伺候,可哪里比得过主子您?” “老奴已经探到一个消息,三天后淑妃娘娘要办一场赏菊宴,皇上定会给面子,到时候便是您施展才华的时候了。” “依着您的才情,这一场赏菊宴定会让皇上对您刮目相看。” 慎嬷嬷自顾自劝慰,却没有发现孟婉仪微微垂下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神色。 孟婉仪的手微微攥成了拳,抬眸看向了窗外黑漆漆的天际。 她靠门第身份,靠雨中采药装可怜,靠生病装柔弱都引不起萧昉一丁半点儿的眷顾。 许是慎嬷嬷说得对,帝王应该更看重女子的才华。 纵观后宫这些女子,除了淑妃,其余在诗词歌赋上都比不上她的才名。 陆才人是个莽妇,姜宝林瞧着就是个蠢货,许采女小家子气哪里来的诗才? 尤其是沈氏那个贱人,一个狐媚子罢了,这一遭的赏菊宴,定要将她的脸踩在脚下。 第19章 菊台 三天后,沈砚书早早起来收拾妆扮。 淑妃今天在御花园里举办赏菊宴,若是去得迟了怕是坏了规矩,落人把柄。 只是寻常后宫嫔妃自娱自乐的宫宴,沈砚书选了一件杏黄色暗纹锦裙,外面搭了一件蜜色绣蟹爪菊对襟衫。 头发挽了一个半翻髻,鬓边簪了两朵水晶石雕的金菊,妆容明媚也不张扬。 晚禾笑道:“皇上赏赐的这对儿金菊,当真是很配娘娘,真好看。” 沈砚书眼底掠过一抹笑意,萧昉这几日虽没有来拾翠殿,可每天都会送些小物件儿过来,她的库房都有些放不下了。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孟婉仪差人又来了,被她身边的宫女挡了回去。 这事儿许是萧昉也知晓了,萧昉一直都没有去含凉殿,反倒是去了淑妃那里,安抚安国公那边。 毕竟对她的盛宠,让安国公府也有些不满。 当初若不是安国公扶持,萧昉登基怕是还要费些周折。 沈砚书抬起手抚上鬓边的金菊,眉眼间掠过一丝深意。 “主子!”怀安走了进来。 晚禾瞧着主子这是有事要吩咐怀安,带着暖阁里服侍的宫人退了出去。 怀安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沈三一直盯着孟家那边,果然就在昨天晚上,孟家的一个长随同出宫的含凉殿的福全碰面了。” “只瞧着孟家人将一本卷册送到了福全的手里,倒是查不到那卷册是账本还是别的。” 沈砚书的手指顿在半空缓缓放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沈三是她外祖父留下来的人,当年外祖父被满门抄斩,还有些门生故吏活了下来。 她进宫站稳脚跟后,便联络了外祖父的人,这些人对她忠心得很,查探消息也绝不会出错。 沈砚书缓缓站起身,看向了外面的秋阳冷冷笑道:“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 “人人都说你是天下第一才女,听的夸赞多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真的了?” “怀安,告诉沈三,别打草惊蛇,还没到时候呢。” “是!” 怀安退了出去,沈砚书走出了暖阁,带着晚禾和知絮朝着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东侧,专门辟出来一个园子,满园的名菊争艳。 金,白,墨,绿各色错落摆放,清芬漫溢。赏菊的亭子里铺锦设席,银盏玉碟,瓜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赏菊宴上,淑妃娘娘提议饮酒作诗,增加些意趣,每人面前的小几上还放着纸笔。 沈砚书来得早了些,坐在了侧位上,看了一眼坐在最后面的许采女。 许采女头低了下去,同沈砚书行礼后便将自己缩在那里,像只鹌鹑。 沈砚书抿了一口菊花茶,也不主动攀谈,她从不强人所难。 亭子外间传来一阵笑声,萧昉扶着温太后走了过来,沈砚书忙站起身行礼。 亭子不怎么大,三个才人,淑妃,还有比较活跃的姜宝林在里面。 其余的宫嫔都安置在了亭子台阶两侧,一时间纷纷起身给帝王行礼。 萧昉同温太后似乎又恢复了母慈子孝的戏码,淑妃扶着温太后的另一边手臂。 让沈砚书感到意外的是姜宝林,姜宝林竟是同孟婉仪说说笑笑一起跟在温太后的身后。 这个女子倒是很会往上爬,爬到了温太后的这根杆子上。 反倒是陆才人今日更是低调了,独自坐在了那里喝酒,不过淑妃让她近前坐坐,明摆着是要让她在萧昉面前露脸。 沈砚书唇角微翘,似乎所有人都恨她,孤立她。 呵!什么时候见过狼王需要伙伴的? 不,狼王需要的是有用的追随者。 萧昉同温太后坐在了正位上,淑妃陪在另一边。 孟婉仪故意牵着姜宝林的手,突然将沈砚书的位置占了去。 孟婉仪笑看着沈砚书道:“沈姐姐,今日是家宴,不必计较位置了吧?” “我与姜妹妹投缘,就坐在此处吧!” “淑妃娘娘,您觉得呢?” 淑妃淡淡笑道:“孟妹妹说得对,今天是家宴,诸位姐妹随便坐坐,沈妹妹?” 沈砚书躬身行礼笑道:“今日全凭淑妃娘娘吩咐。” 淑妃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萧昉,萧昉脸色如常,甚至都没有看沈砚书一眼。 她心头安稳了几分,这些日子沈氏的风头太盛,也该是敲打敲打了。 一行人坐定了后,淑妃端着酒杯起身,看向了萧昉和温太后:“母后,皇上,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这菊花也开得艳丽。” “臣妾提议不妨我们每个人作诗一首,应应景儿,可好?” 温太后笑着看了一眼孟婉仪道:“自然是极好的,哀家今日也高兴,若是你们哪一位诗写得好,哀家有赏。” 温太后拍了拍手,身边的大宫女令娴带着一众宫嫔端着漆盘走了进来。 盘子里放着红宝石簪子,古籍诗集一册,湖笔徽墨一套。 都是些小玩意儿,却是太后给的彩头。 温太后笑道:“既然是作诗便要比出来个一二三,大家都争一争,也算是意趣。” 萧昉笑道:“母后这个主意不错,朕也添个彩头。” 萧昉定了定神,却是随后摘下腰间的一块儿鸱吻玉佩放在了盘子里。 他本来生得样貌好,龙姿凤章,一个解下玉佩的动作也让后宫嫔妃红了脸。 这可是帝王的随身玉佩,自带着几分别样的暧昧在里头。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不将这第一名的彩头拿下来誓不罢休。 淑妃今日气色好,起身盈盈一笑,略微思索一二便高声吟诵道:“冷霜轻拂嫩黄苞,静立闲阶香自饶。” 淑妃刚念罢,四周顿时传来一阵叫好声。 温太后笑道:“这句诗好,小巧清雅,不争不抢,倒是符合淑妃的性子。” 淑妃看向了萧昉,萧昉笑着点头。 其余的嫔妃也纷纷站了起来,吟诗作对,只是才情都不及淑妃,连作了几首大都平庸。 所有人都在帝王面前牟足了劲儿,奈何作诗这玩意儿,不是努力就能写出来好的,还得看天赋。 渐渐四周人都将视线落在了孟才人的身上,要知道孟才人进宫之前凭借一篇《安养民生疏》一举成名,不亚于当年她父亲的那篇时务策。 为此孟才人得了一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如今这诗会简直就是为孟才人量身定做。 孟才人缓缓起身,躬身冲温太后和萧昉福了福,笑道:“诸位姐妹抬爱,我就献丑了。” 她定了定神,掐了一朵菊花在手缓缓道:“浅黄叠瓣映雕廊,暗递幽香入御觞。不与春花争艳色,独随重九侍瑶堂。” “好诗!”姜宝林拍案叫好,随即四周一片赞许之声。 淑妃饶是暗中不服,也不得不承认孟才人的这首诗远在她之上。 温太后缓缓笑了出来,一切都不必言说,论才情,整个后宫还是非孟才人莫属。 便是萧昉也坐直了身子,第一次用别样的目光看向了孟才人。 孟婉仪哪里不晓得萧昉那眼神里的东西,帝王也喜欢有才华的女子呢! 她缓缓转身仰起头,看向了一直坐在那里独自饮酒的沈砚书,突然高声笑道:“沈姐姐,大家都在作诗争彩头,你也作一首吧?” 沈砚书登时愣在了那里,她本想低调,可有人不允许啊! 她轻笑道:“诸位姐妹才情极高,我就不献丑了吧?” 孟婉仪暗自冷笑,一个没什么文采的贱婢,今日不当众扒了你的皮算我输。 她声音锐利,带着几分嘲讽道:“沈姐姐是不敢还是不会?” 第20章 回去多练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审视,鄙夷,嘲讽,等着看一处出戏。 萧昉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这个女人在他身边倒也帮他处理过一些奏章,可从没有见过她写诗。 在萧昉的身边,沈姑姑就是一把好用,实在,质朴的刀。 现在孟才人要这把刀雕出花儿来,有些强人所难了。 温太后淡淡看了一眼沈砚书道:“一个宫婢罢了,何必为难她。” 这话说得颇有些刻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刺耳得很。 孟婉仪用帕子捂着唇笑道:“也是我这张嘴该打,这话儿赶得太快,既然沈姐姐没什么才情……” 沈砚书缓缓站了起来,定定看向了面前的孟婉仪笑了出来:“孟妹妹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若是不写个一两句诗,怕是孟妹妹今夜睡觉都能笑醒。” 噗!陆才人一口茶汤喷了出来,看向沈砚书带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四周顿时传来一片笑声,又压了下去。 萧昉缓缓靠在了龙座上,看向沈砚书,这丫头嘴毒他早就领教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抹挺拔的身影上,眼眸渐渐热了几分。 孟才人没想到沈砚书居然真的站起来应对,倒是有些意外。 她暗自冷笑,一个宫婢,估计字儿都没有认识几个吧? 如今被自己逼到了这个份儿上,一会儿且看着你怎么丢脸。 孟婉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道:“既如此,倒是要瞧瞧沈姐姐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呢?别是惊吓就成!” 沈砚书不再理会她,缓缓转身,看向了亭子外一丛丛的秋菊。 “禁苑金英承晓光,一丛凝霜傲秋霜。芳随宸赏开阶下,愿奉宸龄岁月长。” 沈砚书话音刚落,整个御花园的赏菊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向了沈砚书,这首诗没有淑妃那种闺阁小儿女的哀怨,也没有孟婉仪的辞藻堆砌,格局端正,句句扣皇家。 菊花凌霜的风骨,又有对皇家的祝颂之意,沉稳大气,但凡是个懂诗的都晓的这一首压过了所有人。 孟婉仪死死盯着沈砚书,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瞬她脸色一片灰败,她最擅长的东西被她最恨的人,踩在了脚下。 “你……你怎么会……”孟婉仪呼吸都乱了。 沈砚书莞尔一笑:“还请孟妹妹指教一二。” 孟才人此时还能指教什么,指教她趴在地上让死对头踩着她上位吗? 一边的淑妃脸色也变了几分,藏在广袖里的手一点点攥紧。 温太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冷冷看着沈砚书,到底还是低估了她。 萧昉高声笑了出来:“好诗!应当拔得头筹!” 淑妃终于缓过了神,笑着应和道:“皇上,没想到沈妹妹有如此诗才,实属难得。” “皇上这玉佩怕是今日非沈妹妹莫属了。” 萧昉眸色微微一动,拿起了之前做彩头的玉佩看着沈砚书笑道:“沈才人,领赏!” 沈砚书忙上前一步冲萧昉躬身福了福,笑着从萧昉手中接过了那块儿鸱吻玉佩。 玉佩入手温良,沉甸甸的。 她捧着玉佩冲萧昉躬身行礼:“臣妾谢皇上赏赐。” 萧昉笑道:“沈才人的文采如此之好,朕倒是有些意外呢,另外赏你一套笔墨纸砚,以后好好写诗给朕看。”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跳,这个男人生气了,怕是怨她藏着掖着。 在这深宫里,若没有孟婉仪那样的家世背景撑着,藏拙才是保命第一要务。 沈砚书行礼领赏,孟婉仪却被硬生生晾在那里,眼眸微微发红。 如今她成了这亭子里的一个笑话。 孟婉仪自诩为京城第一才女,没曾想居然被一个倒恭桶的宫婢碾压,一时间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沈砚书领了赏擦着孟婉仪的身体而过低声笑道:“孟才女?回去多练些日子吧!” 孟婉仪抬眸死死盯着沈砚书,两只手攥成了拳。 温太后脸色阴沉了不少,头一次觉得自己让孟婉仪进宫是不是错了? 一时间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的沉寂。 萧昉定了定神笑道:“孟才人和淑妃的也不错,赏!” 王公公忙另外端了漆盘过来,是一对儿玉钗,羊脂玉雕刻而成,缀着细碎的米粒大小的宝珠,宝珠颗颗艳红,精巧得很。 淑妃躬身笑着接过,孟才人刚要抬手接萧昉递过来的玉钗,不想萧昉拿起玉钗亲自插进了孟婉仪的发髻。 四周的视线又是微微一变,连温太后都有些意外,暗自冷笑如今帝王根基不稳,孟家是文官之首,他这便是低头了。 呵!必须得让孟婉仪尽快怀个皇嗣,只要她能控制皇嗣,萧昉便永远都是她权力网里的工具。 孟婉仪登时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亲自给她佩戴玉钗,太过激动身体都微微颤抖。 “臣妾谢皇上恩典!” 萧昉笑看着孟婉仪道:“这玉钗倒是配你。” 一边的淑妃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钗,苍白纤弱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温太后缓缓道:“今日这诗会倒是有趣些,只是哀家年岁大了,不比你们这群年轻人。” 萧昉忙起身躬身扶着温太后站了起来,淑妃也跟着起身。 亭子里的嫔妃们起身恭送太后等人离开,一场赏菊宴倒也热热闹闹结束了。 沈砚书刚要离开,孟婉仪扶着发髻上的玉钗缓缓经过,低声冷笑道:“会写诗又如何?皇上还不是看重我?” 沈砚书眸色一闪,拿起了手里萧昉的玉佩在孟婉仪面前晃了晃笑道:“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重阳节上的诗会可不比宫里头这些莺莺燕燕,听闻太学院的大儒们都会来。” “孟才人,敢不敢再比一场?” 孟才人顿时愣在了那里,眼底的慌一闪而过,咬着牙道:“沈砚书,今日不过你讨巧得了彩头罢了,重阳节那一天我自会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重阳节三个字被孟婉仪咬得很重。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字一顿道:“那就拭目以待。” “哼!”孟婉仪又扶了扶萧昉赏赐的玉钗,转身仰起头大步离去。 晚禾上前扶着自家主子,沈砚书低声道:“吩咐怀安从今天开始盯紧孟家。” 她的视线看向了孟婉仪越走越远的身影,淡淡道:“京城第一才女?你父亲当年偷了我母亲的时务策名满天下,你的才名……不会也是偷的吧?还真令人好奇呢!” 沈砚书回到了拾翠殿已经是午后,入秋时分,早晚温差极大。 她脱了外衫靠在迎枕上拿着萧昉的玉佩把玩,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异动。 随即萧昉竟是大步走了进来,晚禾等人都惊了一跳,帝王这般匆忙的样子也是罕见。 沈砚书都来不及从床榻上起来,不想萧昉俯身将她困在了榻上,抬起手便抢走了她手上的鸱吻玉佩。 “皇上?”沈砚书惊了一跳。 第21章 碎玉 沈砚书没想到萧昉慌慌张张冲了进来,只为了将之前赐给她的玉佩抢走。 她登时愣在了那里,萧昉却拿起玉佩磕碎在了地上,玉佩中间竟是中空的,几粒红丸滚了出来。 便是沈砚书坐在床榻上,那浓烈的麝香气味都能闻到。 沈砚书一下子变了脸,抬眸定定看向面前的帝王。 那一瞬,她全明白了。 萧昉不晓得她会写诗,这一次诗会上孟婉仪必然会拔得头筹,萧昉的玉佩便是给她准备的。 “皇上……”沈砚书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沉。 麝香丸这种东西一旦闻多了,今后再难有孕,若是长时间佩戴怕是会伤及女子的根本。 沈砚书脸色有些发白,刚才淑妃提议将彩头给她,萧昉已经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东西送给她。 萧昉抬起手将榻上的一方帕子盖在了碎裂的玉佩上,麝香的气味被遮挡住。 沈砚书忙命晚禾进来将东西收拾出去,晚禾瞧着地上皇上御赐的玉佩碎成了这个样子,心头咯噔一下,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萧昉侧身躺在了沈砚书的身边,只有在她的身边,他是最放松的。 萧昉修长的手指捂着脸,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低声道:“孟婉仪不能怀上皇嗣。” 沈砚书心头一动,想要问后来赏赐给孟婉仪的玉钗是不是也做了手脚? 那淑妃呢? 淑妃进宫一年来,没有子嗣,苟延残喘。 沈砚书不敢想下去,帝王的心思从来都是深不可测的。 萧昉低声道:“如果孟婉仪一旦怀了皇嗣,生下这个孩子,朕的死期也就到了。” 沈砚书忙抬起手捂住了萧昉的唇:“皇上切莫如此咒自己。” 萧昉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他的手有些凉,这凉意一寸寸渗进了沈砚书的骨子里。 萧昉沙哑着声音道:“温家和孟家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温家能操控的孩子。” “若是这个孩子被孟婉仪生出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朕,以外戚的身份掌控朝政。” “砚书,朕方才差点儿伤了你,”萧昉将沈砚书紧紧揽进怀里。 沈砚书靠在了萧昉的怀中,帝王的心跳声有些急促。 “臣妾都明白,”沈砚书低声道。 萧昉的下巴轻轻抵在了沈砚书的发心:“前朝那些太学院的儒生们逼迫朕,安国公府要朕立淑妃为后,温家人的刀无时无刻不在朕的头上悬着。” “朕没有根基,朕唯一可仰仗的人就是你,”萧昉紧紧抱着沈砚书,身体微微发抖。 沈砚书突然心头掠过一抹愧疚,即便是她这个仰仗也在算计他手中的权力,能不能帮她报仇。 萧昉突然想起什么,掐着沈砚书的下巴看着她道:“赏菊宴上的诗,朕还没有和你算账。” 沈砚书身子微微一颤。 萧昉潋滟的凤眸死死盯着沈砚书咬着牙道:“说,你到底藏了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沈砚书低声道:“皇上,臣妾这些年瞧着藏书阁里的那些诗册,看得时间长了,自然会写一两句。” “况且皇上也没有给臣妾写诗的机会啊,”沈砚书眼底涌上一抹委屈,凝神看着萧昉道:“陪在皇上身边的那些年不是刀光剑影,便是党锢之争,皇上闲下来与臣妾说的也是国家策论,臣妾倒是想诗情画意,还不都怪皇上?” 萧昉瞧着怀里委屈的人儿,哪里还能把持得住,俯身额头抵着沈砚书的额头,低声笑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朕越来越纵着你无法无天的性子了!” 他声音渐渐沙哑了起来,俯身用吻封住了面前的喊冤诉苦的唇。 萧昉的吻霸道强势,沈砚书差点儿没了呼吸,粉拳死死抵着面前男人宽厚的胸膛。 “皇上!”沈砚书有些急了,“白日宣淫……若是……传出去……” 萧昉凑到她耳畔哑声道:“给朕生个孩子吧,若是这后宫里诞生第一个孩子,朕想一定是你给朕生的。” 孩子两个字狠狠刺进了沈砚书的耳朵里,她的人生里除了仇恨似乎容不下别的。 一个孩子让她愣怔了几分,萧昉的吻却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闹又到了傍晚时分,政事堂那边传来急报,淮南扬,楚数州秋雨不止,秋汛暴涨,冲毁无数民舍。 萧昉忙起身离开,沈砚书不敢多留,家国大事,她拎得清。 一连几日萧昉都在政事堂那边处置灾情,他调遣官员,开地方粮仓赈灾,还派了御史监察赈灾官员。 沈砚书也没闲着,坐在桌子前整理各处河道水利的记录,之前是御前大宫女的时候,就做这些。 萧昉到底还是信任她,将这些都交给她做。 后宫各院的嫔妃眼睁睁看着萧昉将前朝的事务搬到了拾翠殿,一时间瞧着沈砚书的神色都变了。 后宫不得干政,嫔妃干政是死罪,可帝王给这位沈才人破了太多的例。 好在萧昉也开始去了其他各宫各院,翻牌子也是公道得很。 初一去了淑妃那里喝茶,初二终于去了孟婉仪的含凉殿,又赏了孟婉仪许多东西。 初三翻了陆才人的牌子,没想到接连几天都宿在了陆才人那里。 知絮帮沈砚书磨着墨,脸上满是担忧低声道:“回主子的话,陆才人的清宴宫这几天当真是热闹。” “也不晓得皇上从哪里弄来了一匹汗血宝马,送给了陆才人,陆才人骑着在御花园里逛,将淑妃娘娘种的花都啃食了不少。” “这个陆才人没想到平日里清高出世的模样,竟也是有些手段的,倒是难为了主子这里……” 晚禾忙拽了拽知絮的衣袖,知絮气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书闭了闭眼,表情整肃了几分看着知絮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若是皇上一直宿在拾翠殿那才是真正的招祸,以后谨言慎行。” 知絮不敢再说,忙应了一声。 外面传来了王公公的请安声,沈砚书命人请了进来。 王公公躬身疾步走进,手里捧着一个装饰精致的盒子,同沈砚书躬身道:“娘娘,皇上赏赐您的。” 沈砚书忙起身接过了盒子,王公公陪着笑道:“皇上说请娘娘保重身子。” 沈砚书命人打赏了王公公,随即坐在了椅子上,打开了手里的盒子。 却看到盒子里躺着一枚羊脂玉鸱吻玉佩,之前的玉佩碎了,如今这算什么? 萧昉补给她的心意吗? 沈砚书勾唇苦笑了出来,难得萧昉各种温柔软玉在怀,还百忙之中顾及她的喜怒哀乐。 突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采女凝芳院的宫女初桃,身上满是血污扑通一声跪在了沈砚书的门外,大哭道:“娘娘,求娘娘救救我家主子。” 第22章 大不敬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带进来!” 晚禾打起帘子将初桃带了进来,人刚一进来,沈砚书神色变了几分。 面前瘦弱的宫女瘸着腿,脚踝处似乎摔折了依然咬着牙挪到了沈砚书面前,跪了下来。 一张脸更是被用重物击打,肿得吓人,一张嘴嘴巴里的血渗了出来。 晚禾惊呼了一声,忙用帕子帮她擦了擦。 她抬起手接过帕子道谢,那双手却像是被夹棍夹断了似的,抖得连帕子都拿不住。 初桃还未说话,便是放声痛哭。 “求沈娘娘救救我家主子!救救我家主子!” 沈砚书眉头紧皱:“别急,先说清楚。” 初桃磕头道:“回娘娘的话,之前淑妃娘娘办了赏菊宴,太后娘娘赏了彩头下来。” “因姜宝林得了太后青睐,太后赏了她一支红宝石簪子,今早明明是她撞到了主子身上,主子没站稳倒在了地上,不想姜宝林头上的簪子也落了地,碰碎了。” “偏巧孟娘娘来寻姜主子,便出手惩戒我家主子,说我家主子故意损坏太后恩赏之物,大不敬,如今正在廊下罚跪说是要报请宫正司送入掖庭处置。” 沈砚书站了起来,脸色阴沉了下来。 孟婉仪这不是对许采女开刀,这是泄愤,这几日皇上一直在陆才人那边歇着,没有去含凉殿,她怕是又疯了。 “晚禾,拿着我的腰牌去承朔殿请皇上,”沈砚书眼神冰冷。 既然要闹事,那就闹大一点。 承朔殿里,她的腰牌还是很好使的。 沈砚书当下带知絮去了凝芳院,院子外站着含凉殿的宫人,看到走来的沈砚书齐刷刷变了脸色。 沈砚书大步迈进了凝芳院,抬眼看去,孟婉仪坐在廊檐下正中摆出来的椅子上,端着茶盏喝茶。 身边站着姜宝林,陪着笑俯身同孟婉仪说笑着什么。 不远处许采女跪在了地上,膝盖下竟是放着一条带刺的荆棘,许采女此时的膝盖处都跪烂了,渗出血来。 沈砚书视线微微一冷,走了过去,弯腰将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许采女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砚书,你什么意思?”孟婉仪起身朝着沈砚书走了过来。 沈砚书看向了面前的孟婉仪:“孟才人,你我都是五品才人,对一个低品级采女用私刑怕是不妥吧?” 孟婉仪眸色一闪,上前一步冷冷笑道:“我哪里用私刑?” 她淡淡扫了一眼被知絮扶着几近昏迷的许采女冷冷道:“我只是加以惩戒罢了,这点子权力还是有的。” “况且损坏御赐之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孟婉仪死死盯着沈砚书,凑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道,“转宫正司送去掖庭都是轻的。” “沈砚书,”孟婉仪咬着牙沉声冷笑,“谁叫她不长眼睛和你交好呢?” “这宫里头我如今暂且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她?” 孟婉仪眼底掠过一抹恶毒:“但凡是宫里头敢与你私下交好的,我都要她付出代价!” 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孟婉仪,心头掠过一抹恶心,和她的母亲一样恶毒。 但凡是不随她们心意的,她们都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当初她母亲温泠鸢看上一个男人,就要虐杀这个男人的妻女。 无冤无仇,无缘无故,单纯就是瞧不上而已。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呵,有我在,今日你还真动不了她一星半点。” 孟婉仪退后一步大笑了出来:“你以为皇上现在还宠着你?” “有些日子没去你的拾翠殿了吧?还以为一个宫女出身就能越得过世家贵女?” 沈砚书轻笑,孟婉仪越发得意了几分盯着她道:“沈砚书,你现在失宠了,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保下另一个废物?” 沈砚书缓缓道:“既然如此便请皇上来决断!” 孟婉仪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哈哈哈……沈砚书你何时这般天真呢?” “皇上如今厌弃了你,你说让皇上来皇上就来啊,皇上是你的什么?” “你说朕是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入。 孟婉仪身体顿时僵在了那里,缓缓转过身看向了身后。 萧昉带着王公公走了进来,孟婉仪脸色发白忙跪了下来。 沈砚书等人也下跪行礼,萧昉视线落在了面前跪着的沈砚书身上,叹了口气,抬起手将她亲自扶了起来。 “几天没见,怎么清瘦了,莫不是想朕想的?” 沈砚书一愣神,暗自磨了磨牙,这个境地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四周人齐刷刷低了头,皇上固然是一句调侃,里面含着的情意非同寻常。 孟婉仪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恨不得将青砖都抠起来。 萧昉缓缓坐在了正位的椅子上:“都起来吧,到底怎么回事?” 姜宝林此番也有些慌,上前一步跪在萧昉面前道:“回皇上的话,许采女今早故意冲撞臣妾,还摔坏了太后娘娘的御赐之物,分明对皇上和太后大不敬。” “多亏孟才人主持公道,否则臣妾……”姜宝林哭了出来,“臣妾便是万死也洗不清了。” 孟婉仪也上前跪下道:“皇上,臣妾秉公处置,瞧着那许采女拒不认错,便略施惩戒,罚她跪着。” “不想沈才女仗势欺人,无视皇家威严和宫规,竟然指责臣妾,臣妾还请皇上作主。” 萧昉眼眸里掠过一抹冷意,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座椅的扶手,笑了出来:“沈才人仗势欺人?仗着谁的势啊?” 孟婉仪登时说不出话来,暗自咬了咬牙,呵,还能是谁的势? 一个普通宫女硬生生提拔到御前做了大宫女,更是同太后对着干也要将沈氏的位分抬高,做了宫里的宠妃。 你说是仗了谁的势? 皇上这般一说,分明还是护着她。 孟才人原以为这几日皇上对沈氏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也淡了。 没想到…… 孟婉仪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沈砚书上前一步同萧昉行礼道:“皇上,孟才人与许采女同为宫嫔,却打伤许采女宫里的人,还逼着许采女跪在荆棘上,伤了身子。” “这是否合宫规?品级较低的宫嫔犯错自有宫正司出面责罚,有皇上作主何时轮到你一个才人出面打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孟才人被沈砚书当面质问,哪里还能压得住火,转身冷冷看着沈砚书道:“沈才人,莫不是在你眼里所谓的规矩就是护着一个大不敬的女子吗?” “那可是太后娘娘御赐之物,难不成你对太后娘娘有什么成见,便是连皇家尊严都可以弃之不顾?” 四周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对太后娘娘不敬,那可是重罪,轻则降位分,重则更大的惩处都是有的。 孟才人给沈才人扣的罪责……够大! 第23章 先审案后喝汤 沈砚书凝神看着面前言辞凿凿的孟婉仪,呵,果然慎嬷嬷在她身边谋划,也会说话了。 萧昉缓缓坐直了身体,损坏太后赏赐的东西确实是大不敬。 他凝神看向了地上跪着的许采女缓缓道:“许采女,你有何要说的?” 许采女浑身抖个不停,忙磕头道:“回皇上的话,臣妾没有冲撞姜宝林,是她自己撞上来的,簪子也是从她的头上掉了下来。” “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 许采女腿上的血渗了出来,洇湿了地面,本来白皙的肤色越发苍白了几分。 她一遍遍无力地辩驳,越是如此越说不清楚。 姜宝林冷笑:“你说我主动撞得你,还不是你嫉妒我在太后娘娘面前得了脸,故意损毁太后御赐之物!” “你说没有撞就是没有撞吗?当这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都是眼瞎了的吗?” “皇上!您不信问问这院子里服侍的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的。” 姜宝林话音刚落,四周服侍的宫人,甚至连许采女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纷纷磕头。 “皇上,奴婢瞧见是许采女故意撞上姜主子的!” “回皇上的话,大家都瞧见是许采女撞上姜娘娘的。” 许采女身边的太监重重磕头高声道:“皇上,是我家主子故意撞到了姜小主的身上,奴才虽是许采女身边服侍的,可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许采女,许采女那一瞬间脸上血色全无,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自己这些日子还很看重的内侍。 那内侍到底心虚没有看自家主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许采女白长了一张清雅秀美的脸,终日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绣那些没用的绣品。 不争宠,又没有家世背景,跟在她身边这辈子都看不到希望,穷也穷死了。 为了一个穷字,许采女身边服侍的宫人纷纷叛主。 初桃气得大哭了出来:“你们……你们一个个没良心啊!你们对得起主子吗?” 孟才人冷笑了一声:“好大的胆子,皇上面前也敢喧嚣,果真和你的主子一样不把天家敬畏放在眼里?” “来人!拿下!” “慢着!”沈砚书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皇上,臣妾有话要说。” 萧昉缓缓抚着额头,固然想要向着沈砚书这边,可满院子的人都说许采女撞了姜宝林,摔坏的又是御赐之物。 他纵然想偏颇也没有办法,缓缓道:“沈才人,朕突然想喝你熬的玉露金汤,你回去备着,朕今晚摆驾拾翠殿。” 这话儿说得是个人都听明白了,皇上明摆护着沈才人,便是让沈才人别管这里的破事儿,回去熬汤去。 今晚摆驾拾翠殿,又是给了沈才人一份儿恩宠。 没有朕的恩宠,你还真不被人放在眼里。 孟才人紧紧抿着唇,这就算了吗? 沈才人冲进这院子里给一个大不敬的宫嫔撑腰,不也是对太后大不敬吗? 皇上的那颗心都偏到天上去了。 她刚要上前,突然裙角被身后跪着的慎嬷嬷轻轻扯了扯,孟才人登时沉住了气。 现在皇上对沈氏正上头,她不能忤逆了皇上的喜好。 她得等!等一个弄死沈砚书的机会。 姜宝林看了一眼一边趴在地上的许采女,眸色间掠过一抹嘲讽。 许采女容貌,性子都在她之上。 她绝不能让许氏越过她去,乘着皇上没有发现许氏的好,将她彻底弄死,她才能上位。 谁让许氏和她住在一个院子里呢,算她倒霉。 正好还能帮孟才人压一压沈才人的气势,只要攀附上太后这边的人,以后这宫里定有她的一席之地。 沈砚书笑看着面前的萧昉,心头掠过一抹暖意。 萧昉不想让她卷进他人的因果,可许采女救过她的命。 她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可她知恩图报。 她厌恶极了孟存义那样的忘恩负义之徒,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她生怕自己骨血里沾上一丁点孟家恶心的底色。 沈砚书笑着上前行礼道:“皇上想喝汤,臣妾便吩咐小厨房里先备着,可今日的事情臣妾路见不平,便要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萧昉眉头一挑,定定看着面前明艳沉稳的丫头,不禁暗自苦笑。 当年她也曾经对他拔刀不平了一下。 才让他从冷宫里活了下来,既如此且看看这丫头到底能搅合出个什么公道来。 萧昉靠在了椅背上看向了沈砚书笑道:“既如此,先审了案子,朕再喝你的汤。” “说吧!” 沈砚书躬身行礼后走到了一边姜宝林的面前,缓缓抬起手。 姜宝林不知为何有些怕这个女人,强撑着抬眸瞪着她。 原以为这个女人要对她动手,不想沈砚书的手擦着她的肩头却是探到了身后宫女端着的盘子上。 宫女吓得抖了抖,沈砚书缓缓拿起摔断了的红玉簪子。 太后御赐的红玉簪子虽然摔断了,便是残物也要放在盘子里,过后想法子请匠人补救。 沈砚书拿到簪子的一瞬间,姜宝林眼底的慌乱一晃而过。 沈砚书凝神看向了手里的半支簪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边的孟婉仪冷笑了一声:“沈才人,为了一个对主子大不敬的宫嫔,倒也是费尽心机呢!” “不晓得这许采女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为她这般荒唐,羞辱天家威严?” 沈砚书淡淡笑了出来,看向了孟婉仪:“她一个小小知县的女儿,平日里烧炭都能被内务府克扣,能许我什么好处?” “倒是孟才人积极参合姜宝林的事,是图姜妹妹可爱,还是姜家外家江南织造所的钱财呢?” “你……”孟才人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在他进宫前,父亲便同她说过,笼络姜家。 她弟弟孟宗政文采不好,倒是习武尚可,已经去兵部历练,想要议姜家的亲事。 姜宝林的父亲是云州知州,科考官宦,家世也浅薄,可他娶的妻子,岳家是江南织造商,垄断整个江南道的布匹绸缎生意。 孟家是文官本身没什么钱,虽然外家是定国公,可自己家的嫡子不能一直靠着外祖父吧。 况且定国公也有三个儿子,孟家嫡子总不能继承定国公的衣钵。 但是娶了姜家女,攀扯到更多的钱,再借着定国公的势,以后孟家的儿子绝对仕途一片坦荡,未来可期。 父亲将一切都谋划好了。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沈砚书放在明面儿上拆穿,孟婉仪顿时面色通红,狠狠瞪着沈砚书。 他们孟家可是清流,哪里看得上那些铜臭之物? 沈砚书笑了笑,来回转动手里的簪子,心头倒是有了计较。 她转过身冲萧昉跪了下来,脸色整肃缓缓道:“今日许采女摔坏太后御赐之物的事情实在是古怪,臣妾恳请皇上明察。” 萧昉哪里看不出此间事情的蹊跷,这些秀女进宫没几日便在他的后宫里出幺蛾子,还真当他这个帝王是摆设吗? “说下去!”萧昉脸色沉了下来。 第24章 假簪 沈砚书拿着手里的半截红玉簪子缓缓道“回皇上的话,这簪子根本就不是御赐之物,何来的大不敬?” 姜宝林顿时急了,忙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高声哭道:“臣妾求皇上明察!这支簪子可是太后娘娘赏赐给臣妾的。” “臣妾晓得沈才人瞧不上臣妾,可也不能污蔑臣妾啊,更不能给太后娘娘身上泼脏水啊!” “难不成沈才人的意思是,太后没有赐给臣妾簪子,便说是已经赏了,你这样损太后威名,是何居心?” 沈砚书定定看向了姜宝林,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冷冷笑道:“姜宝林你急什么,太后娘娘可不是你能随意拿出来用作挡箭牌的。” 姜宝林眼底掠过一抹恐慌,还是咬着牙硬撑着。 “皇上,求皇上给臣妾做主啊!” 沈砚书冷冷笑道:“你坐得端,行得正,皇上自然会给你做主。” “皇上,”沈砚书看向了萧昉道:“臣妾恳请皇上宣掌管后宫御服,首饰的尚服局女官带近七天的服饰用取册子来。” “臣妾做御前宫女的时候,曾经吩咐下去,后宫各司局但凡支取用度都要登基在册,为了避免后宫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沈砚书缓缓抬起手举起手里的半截簪子道:“臣妾命皇家御用工匠在每一件物品上都要雕刻一个御字,字儿很小就在簪子头下方位置,一般人不知道。” 姜宝林一个踉跄退了几步,脸色瞬间煞白。 萧昉暗自点了点头,这个丫头做事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这些女人和她斗还是差了点儿火候。 姜宝林此时喘气都不稳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来。 沈砚书高声道:“皇上请看,这支被姜宝林口口声声说是御赐之物的簪子,簪头下面根本没有雕刻御这个字,分明就是假的。” “你……你胡说!你……你陷害我!”姜宝林低吼了出来。 沈砚书冷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自有证据摆出来决断,不像姜宝林全凭一张嘴。” “皇上,”沈砚书看向了萧昉,“臣妾恳请皇上着尚服局的人将太后娘娘要用到的钗子拿过来比对。” “比对?”孟婉仪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沈砚书,“莫非你连太后娘娘宫里头的东西也要查?” “太后难不成不能拿自己的私人物件儿赏赐姜宝林?” “你好大的胆子!” 沈砚书笑了出来:“孟才人别忙着泼脏水,是不是太后私物赏赐,一会儿尚服局的册子拿出来便是一清二楚。” “太后赏赐大多都调用尚服局那边的东西,姜宝林一个刚进宫的秀女多大的脸面轮得到太后用自己的体几补贴?姜宝林算哪根葱?” “太后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调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拿走的,什么时候登记造册,后宫都有规矩。” 沈砚书冷冷看了一眼孟婉仪:“这是皇家后宫,不是你孟家后院,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没规矩!” “你……”孟婉仪气得嘴唇发抖,骂她便是了,怎么又连着孟家一起骂。 总觉得沈砚书恨她们孟家,恨毒了的那种。 沈砚书冲萧昉行礼:“皇上,臣妾恳请皇上派人去彻底搜查姜宝林的居所,当然为了公平起见也去搜许采女的。” 萧昉靠在了椅背上,唇角勾着一丝笑意缓缓道:“朕准了,王公公,你亲自带人去搜,搜仔细一点儿。” 萧昉那一眼瞧的王公公心尖子打战,之前他瞧着孟才人起势,又有后宫太后娘娘的关系,便巴结孟才人轻曼了沈才人。 皇上自然懂,这是敲打他查的时候不可包庇,否则就去乱葬岗呆着吧。 王公公忙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人急匆匆分头去搜凝芳院东西两处殿宇。 这个当儿,尚服局的嬷嬷已经带着册子,还有一盒子,装着尚服局里管理的各宫娘娘们用的簪子,步摇,钗子等,统统摆在了萧昉的面前。 后堂秋风起,跪在地上的姜宝林等人此时只觉得浑身寒意彻骨。 尚服局的嬷嬷磕头道:“启禀皇上,八月二十八,申时,景寿宫大宫女令娴带宫人取走红玉簪子三支,羊脂玉耳坠三对儿,说是赏菊宴上用。” “这是册子,请皇上过目。” 另一个尚服局的女官将盒子里的簪子捧到了萧昉的面前道:“回禀皇上,这是尚服局里保管的簪子,每一支的簪头下放都雕刻着一个御字。” “奴婢们都尽心保管,绝不敢出什么岔子!” “皇上!”王公公身体发福,走得急了些,喘着气跪在了萧昉的面前。 他用帕子包着红玉簪子高高举了起来,身后的内侍还掐着一个脸色惊慌的小太监。 王公公高声道:“皇上,这支红玉簪子是从姜小主的暖阁里搜出来的。” 他冷冷看了一眼一边瑟缩发抖的小太监道:“得亏奴才查得快,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想将簪子摔碎藏起来,老奴一并拿下带来了。” 皇上拿起了王公公手里的簪子,凝神看向了簪头下方的位置,光滑润洁的玉石身上,分明雕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御字。 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既能有个凭证,又不影响美观,沈砚书做事向来心细。 他攥紧了手里的红玉簪子,冷冷看向了面前跪在地上早已经面色死灰的姜宝林,一字一顿道:“好一个姜宝林,你给朕一个解释。” 姜宝林登时瘫坐在地上,人证物证具在,让她如何解释? 她这样做虽然有记恨许采女美貌的心思在里头,可这也不全是她的错啊。 当初她只是想吓唬吓唬许采女,扇她一耳光,让她在她面前当狗就行。 可孟婉仪到了凝芳院,非要将事情闹大,要将许采女置于死地。 许采女之前偷偷见过沈才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从那以后凝芳院里沈才人赏的东西渊源不断送进来。 眼见着许采女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面色都红润了不少,更是容色艳丽。 后宫传言许采女是沈才人那边的,孟婉仪为了拔掉沈才人身边的爪牙,才对许采女下了死手。 如今死手没下成,她自己却陷进去了。 姜宝林红着眼仓皇无助地看向了孟婉仪,孟婉仪低着头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孟婉仪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这个蠢货! 还真以为她用太后御赐的簪子做局,原来用了个假的,这下完了。 她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藏着那个真的做什么?到底在做什么啊? 沈砚书看着跪在地上的孟婉仪,眼神里掠过一抹冷意。 整整十年了,孟家的人还真以为她没有准备就敢公然动手吗? 第25章 破坏联姻 沈砚书一直在查孟家,包括孟家的嫡子孟宗政与姜家次女的联姻。 姜家算盘打得不错,大女儿进宫利用孟家攀附太后,坐上高阶嫔妃的位置。 姜家次女嫁给孟家嫡子,以后官场来去自如。 偏偏他们漏算了一点,姜宝林是姨娘生的,那个姨娘有些本事,以商户女入姜家做侧室,逼死了正妻,成了姜家主母,还得到江南织造姚家的支持。 可妾就是妾,不大气,贪财,只注重眼前利益的根子断不了。 姚夫人的德行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姜宝林。 姜宝林瞧着太后的簪子,名贵且有身份,哪里舍得摔了。 她即便是陷害许采女也用的是个假货。 沈砚书唇角微翘,孟家结交的人越来越差劲儿了。 萧昉冷哼了一声缓缓道:“姜宝林陷害嫔妃,拿太后御赐之物作局,大不敬!” 大不敬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废掉品级位分,打入冷宫!” “皇上?”姜宝林顿时脸色煞白,连连跪行到了皇上的面前磕头求饶:“皇上不要啊!臣妾知错了!皇上饶了臣妾这一回吧!” “臣妾素来与许采女不和,便是闹着玩儿的!皇上!臣妾真是闹着玩儿的!” 姜宝林慌得转身看向了一边的许采女哭道:“许妹妹,你说句话啊,咱们之间是闹着玩儿的,是不是啊!许妹妹!求求你说句话!” 许采女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抹厌恶缓缓道:“皇家天威最大,臣妾凭皇上决断!” 姜宝林脸色又白了几分,又爬向孟婉仪哭道:“孟才人救救我!救救我!” 姜宝林早已经乱了方寸,竟是拽住了孟婉仪的衣带,不想孟婉仪将衣带一点点从她手里拽出来。 姜宝林尖叫了出来:“孟婉仪,今日若不是你纵着我将事情闹大,又怎会收不了场?” “别忘了你孟家还要与我姜家联姻,今日你若是不救我,两家亲事休想……” “堵住嘴!拖下去!”萧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当初瞧着灵动的女子,怎么是个蠢货? 这种结党营私的事情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 体面呢? 萧昉憋了一肚子气,眼神冰冷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那些宫人,都是在许采女身边服侍的。 之前还一个个言辞凿凿说亲眼看到许采女撞倒了姜宝林,如今吓得身体发抖。 萧昉冷冷笑道:“好一些背主的奴才!” “眼睛瞎了,嘴巴倒是毒!” “来人!将这些叛主的狗奴才每人七十杖,再送去慎刑司!” 那些人顿时脸色煞白跪在了萧昉面前哭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萧昉眼神冰冷,四周的人纷纷跪着,帝王震怒自是天崩地裂。 萧昉可不想自己的后宫乌烟瘴气,这一次便是杀鸡儆猴。 七十杖,那些人根本撑不住的。 凝芳院里登时一片哀嚎,血顺着青石地面漫开,不一会儿便有当场毙命的宫人的尸体被拖了出去。 王公公头抵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凝芳院的这些奴才,狗胆子也太大了些,还真以为年轻的帝王是泥捏的? 当初景平帝凭一己之力,设局诛杀先帝所有的皇子,那股子狠劲儿看来有人又忘记了。 沈砚书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耳边的惨嚎声激不起她心底丝毫的波澜。 她淡淡扫了一眼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的孟婉仪,暗自冷笑。 这一场算计终究毁掉了孟家和姜家的联姻,姜家送进宫里的奴婢如今被活活打死,女儿也进了冷宫。 倒是要瞧瞧孟家怎么给姜家一个交代? 萧昉的视线落在了孟婉仪的身上,便是这一眼,孟婉仪身体狠狠打了个哆嗦。 “孟才人,”萧昉缓缓道,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点着座椅的扶手,像是狠狠戳在孟婉仪的心上。 “皇上!臣妾……臣妾……”院子里的血腥味道,竟是让孟婉仪说话都不利索了。 萧昉声音冷了下来:“你出身名门,才名在外,可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羽毛啊!” 这话说出口,孟婉仪登时懵了去,这是个什么意思? 萧昉冷笑了一声道:“孟才人听信谗言,不辨是非,妄自决断后宫事务,有损皇家威严,禁足含凉殿,罚宫俸半年。” “皇上!”孟婉仪猛然抬眸死死盯着萧昉,罚宫俸倒也罢了,孟家不是出不起钱的。 可是禁足的名声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 她刚进宫就被禁足,定是德行有失,孟家最是注重声誉的清流之家,这让她的父亲该如何自处? “皇上!皇上饶了臣妾这一次!皇上!”孟婉仪终于慌了,忙磕头求饶。 萧昉缓缓起身看着她道:“孟才人,在这宫里得学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萧昉说罢转身走出了凝芳院,身后的王公公忙跟了上去。 最近水患严重,皇帝能抽出时间管后宫的事情,已然是看在沈才人的面子上。 此番哪里还有那闲工夫听她辩驳。 “皇上!皇上!”孟才人冲着萧昉的背影哭喊了出来,随即瘫坐在了地上。 她眼眶发红,盯着地面上自己那道破碎的影子,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 护甲刺破了掌心,血线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面前一道人影站定,孟婉仪抬眸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看向她的沈砚书。 她恨不得杀了这个女人! “沈砚书,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缓缓俯身凑到了她的面前,抬起手抚上孟婉仪的发髻。 孟婉仪一惊忙避开,可沈砚书还是帮她将发髻上那支帝王赏赐的玉钗扶正笑道:“孟才人,欺人者人恒欺之,以后做事有点底线,瞧瞧,玉钗都歪了。” “滚!滚开!”孟婉仪低吼,眼底的泪渗了出来。 沈砚书缓缓直起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感觉像是方才摸了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 孟婉仪眼神里的杀意几乎都压不住了。 沈砚书暗自苦笑,她是真的怕萧昉送孟婉仪的玉钗上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沈砚书再不理会身后瘫坐在地上的孟婉仪,转身看向了许采女。 “知絮你去请太医来给许小主瞧瞧伤!” “是!”知絮忙转身匆匆离去。 “晚禾,你扶着许小主回暖阁里歇着。” “初桃先回房里处理身上的伤,一会儿太医来了看过你家主子后,再帮你瞧瞧。” 初桃跪下重重磕头:“多谢娘娘!” “起来吧,养好伤还得继续服侍你家主子。” 初桃是个重情重义的忠仆,沈砚书瞧着这丫头倒是多了几分欣赏。 沈砚书看了看不远处,王公公吩咐下来的人正打扫院子里那些行刑过后的血迹。 她眉头微微一蹙,她不喜欢血腥的味道,可她和萧昉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今日天色渐晚,先从拾翠殿里调两个宫人过来服侍,等明日内务府分配新的宫人来。” 许采女眼眶微红,不管说什么都抵不了沈砚书今日的恩惠。 她朝着沈砚书便要跪下去,被沈砚书扶住。 晚禾忙笑着上前扶住许采女的手臂道:“许小主,奴婢扶您进去歇着。” 沈砚书也走进了凝芳院的西梢阁,里面的摆设简单近乎简陋。 本来后宫对于小主们的住处,摆设都有规定,最起码有屏风,有雕花柜子一对儿,还有其他日用物件儿。 此番再看许采女屋子里的布置,除了睡人的床榻,一套简陋的桌椅外,再无其他,甚至连个插花的花瓶都没有。 沈砚书定了定神坐在了许采女的面前,其他人等退下。 沈砚书看着她道:“之前皇上准备翻你的牌子,你称病从尚仪局将自己侍寝的牌子撤了。” “宫宴上你能藏就藏,生怕皇上发现你这么一个美人!” 沈砚书抬起手缓缓抚上许采女鬓边被扇巴掌后留下的红痕,轻声问道:“为何避宠?” 第26章 朕也害怕 许采女登时愣在了那里,身子抖了一下。 她的那点子心思竟是丝毫瞒不过沈才人,不禁心头有些发慌。 沈砚书拿起了一边晚禾备好的帕子,刚用温水浸过的。 她轻轻帮许采女擦去脸上的脏污,凝神看去,许采女绝对是个美人,容色姣好,长得又干净。 尤其那双小鹿般柔润的眸子,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可这样的好天资,她却硬生生将自己折进了泥污里,被人羞辱也不愿放手一搏。 沈砚书叹了口气:“你当初师从晏嵩叟,可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是云游四方的民间神医。” “否则你也不会一眼就看出来淑妃给我的簪子有毒。” 许采女的唇紧紧抿着,原以为沈才人就是个御前宫女出身,得了皇上爱重的幸运儿。 没想到短短时间就能查出来她师傅的底细,她的身份不一般。 沈砚书放下了手中的帕子,指尖轻轻挑着许采女尖俏的下巴,凝神看着她道:“晏嵩叟还有一个高徒名字叫晏松崖,在你选秀进宫不久,也进了太医院,如今算是小有名气。” 许采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也微微发抖。 沈砚书看着她道:“你差宫女初桃给晏太医送过三次东西,被我安插在太医院的人看到了。” “娘娘!”许采女慌乱地从榻上起身,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眼眶顿时红了。 她死死拽住沈砚书的裙角,哀求道:“娘娘,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念及同门才送他些过冬的衣物。”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将她扶着坐回到了榻上,定定看着她道:“你记着一点,皇家后宫不比你家县衙后面的小院子。” “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送进别人手里的把柄那就是淬了毒的刀,是要人命的。” 许采女死死低着头,脸色白得像纸。 沈砚书缓缓道:“你当初选秀进宫,承载的是你全家人的命,步步错,步步拿命填。” “你记得一点,切莫一时糊涂害了自己,害了家人,也害了你……爱着的那个人。” “我们进宫后,情爱早已经成了云烟。” 沈砚书起身看向窗棂外的桂树,已不复盛时模样,只剩一缕残息,混着秋凉。 她低声道:“你自己斟酌,我也点到为止,但是有一点记得,你若是损了圣誉,我不会再保你。” “许禾茵,你是个聪慧的姑娘,该懂的都懂,从你进宫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武安县县衙后院的小娇娘,你是大晋宫城里的许采女。” 沈砚书说罢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许采女小兽般的痛苦哀鸣,压抑到了极致的哀鸣。 沈砚书脚下的步子停了停,还是大步走了出去。 心狠吗?非要点明? 可不点明,等着她再一次陷入生死危局吗? 沈砚书报恩也是有限的。 她刚走出廊下,迎面疾步走过来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青色官袍,铜石腰带,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极其清俊。 脸上的表情惊慌担忧,撞见沈砚书只行了半礼,便匆匆走进了许才人的暖阁。 沈砚书眉头微皱,晏太医太年轻了,不懂得轻重,迟早要出事。 只希望他二人能将她的话听明白了。 沈砚书回到拾翠殿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她心里还记得萧昉的那盏玉露金汤。 亲自去了小厨房熬汤,等了一个时辰后没有等到萧昉。 沈砚书差怀安去承朔殿瞧瞧,不一会儿怀安赶了回来行礼道:“回主子的话,皇上方才在承朔殿发了脾气,听闻淮扬赈灾的官员出了岔子,堤坝没有加固好,又被洪水冲垮了。” “皇上震怒,一连斩了户部和工部的两个官员,此番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进去说话。”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今年这一场秋汛波及实在是太大,当真是对年轻帝王的考验。 “御膳房那边给皇上送膳了没有?”怀安忙道:“回主子的话,皇上尚未传膳,王公公在外面跪着。” 沈砚书叹了口气,今天她将萧昉请去了凝芳院,接着便是处理这棘手的官员贪腐,如今这么长时间没用膳怎么行? “晚禾,盛汤,准备食盒,将刚做的点心带着。” 沈砚书准备好,披上披风朝着承朔殿走去。 走过穿廊来到了承朔殿外,王公公看到沈砚书来忙陪着笑上前行礼。 “娘娘福安!”王公公看了眼沈砚书手里提着的食盒,登时松了口气,“皇上此番还在里面生闷气,您能来当真是太好了。” 沈砚书点了点头,提着食盒推开承朔殿厚重的雕花门,缓步走了进去。 殿内能闻到一股子血腥气味,沈砚书脚下的步子定了定,还是朝着内间走了进去。 远远便看到萧昉坐在宫灯下,提笔在雪纸上写着什么。 沈砚书一如往常那般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将食盒放在案桌上,随后站在那里等。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沈砚书只要安安静静守在那里,萧昉便觉得放松得很。 萧昉放下了笔,抚着额头道:“朕饿了。” 沈砚书抿唇笑了出来,打开了食盒。 鎏金小盘盛着几块贵妃红,嫣红酥糕印着折桂纹样,一旁白瓷碟子里盛着芝麻裹米的点心,一盘雕着莲纹的玉露团,几样新鲜小菜。 沈砚书衬着帕子将玉露金汤盛进了碗里,端到了萧昉的面前。 “皇上轻点用,有些烫。” 萧昉接过汤喝下一口,顿时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低声笑道:“还是你懂朕。” 沈砚书帮萧昉布菜,简简单单的膳食,萧昉用得也舒服。 用过膳后,王公公带人进来将盘盏撤走,沈砚书亲自煮茶,萧昉爱喝的雪山银针茶。 萧昉靠在了椅背上,沈砚书帮他轻轻摁着鬓角低声道:“皇上受累了。” “大晋万里江山,无数的百姓一睁眼就要吃饭,穿衣,难为皇上为民着想,惩治贪官,臣妾替百姓谢谢皇上。” 萧昉不禁有些动容,他本来是冷宫的弃儿,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也想做个万民敬仰的帝王。 可做一个明君实在是太难了。 萧昉声音发紧道:“世家贵戚尾大不掉,四境敌寇蠢蠢欲动,朝堂朋党之争屡见不鲜,先帝留下的弊病实在是太多,哪一桩都能要朕的命!” “朕若是什么都不管,他们骂朕是昏君!” “朕若是管,他们又骂朕弄权,行帝王之势。” 沈砚书俯身从身后将萧昉紧紧抱在怀里,萧昉突然说不出话来,就势靠在了沈砚书的怀前沙哑着声音道:“朕杀了好多人,每晚他们都来找朕。” “砚书,朕……也会害怕……” 沈砚书紧紧抱了抱怀里的萧昉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外面突然传来王公公的声音:“启禀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第27章 后位 沈砚书没想到淑妃居然来了,忙退后一步。 淑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看到沈砚书后愣怔了一下。 随即冲萧昉盈盈拜了下去:“臣妾给皇上请安。” 萧昉脸上表情柔和,之前在沈砚书面前的那一抹真实再一次罩了一层纱。 他的表情拿捏得刚刚好,像是扣了一个最好的面具。 “淑妃不必多礼。” 萧昉亲自将淑妃扶了起来,沈砚书躬身向淑妃行礼。 “淑妃娘娘安!” 淑妃点了点头,转身便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笑道:“听闻皇上一直操劳都没有传膳,臣妾便带了些晚膳给皇上。” 萧昉愣了一下,笑道:“有劳淑妃。” “朕方才用过了,倒是也不饿。” 淑妃看了一眼沈砚书,脸上的表情凝了几分轻笑道:“到底还是沈妹妹早早记挂着皇上,臣妾迟了一步呢。” 萧昉笑道:“淑妃的美意,朕也留下。” 沈砚书躬身同萧昉福了福道:“皇上想必有话要同淑妃娘娘说,臣妾先行告退。” 萧昉点了点头,沈砚书缓缓退出了承朔殿,刚踏出殿门,里面便传来淑妃柔弱歉疚的声音。 “皇上,臣妾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沈砚书脚下的步子顿住。 淑妃的声音微微发颤:“皇上,臣妾之前在佛堂里抄写经文,替这一遭秋汛遭难的百姓祈福。” “不曾想凝芳院里出了那样的事情,姜宝林委实有些过分,都怪臣妾平日里纵着这些妹妹们,才酿成如此祸端,请皇上责罚!”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挑,暗自笑了出来。 选秀之前萧昉后宫只有淑妃一人,那个时候所谓管理后宫便只管着她自己罢了。 如今后宫这么多人,淑妃说这些话便是要拿后宫的事权,这可是中宫才有的权柄。 看来安国公府对中宫已经势在必得了。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一旦为了权力,再病恹恹的一个人都能支棱起来。 沈砚书回到了拾翠殿,今天有些累,她准备沐浴后就歇着。 不想怀安急着求见,沈砚书在书房见了他。 怀安上前一步跪在沈砚书的面前道:“回主子,孟家那边有消息了。” 他定了定神道:“含凉殿的福全又出宫了。” 沈砚书眉头微挑:“孟才人今日刚刚被皇上禁足,含凉殿的人就能出宫,呵!果然孟家在宫里头有些能耐。” 怀安压低声音道:“他们将那替写的女子藏在铜曲巷,沈三已经暗中潜伏进去,看到了人并取得了联系,只是没有主子发话,沈三不敢捞人出来,怕打草惊蛇。” 沈砚书缓缓道:“告诉沈三先别动手,转告那个姑娘,重阳节后我给她自由,还她公道。” “是!”怀安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砚书抬眸看向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暗自冷笑。 今日孟婉仪弄巧成拙,遭皇上厌弃禁足,此时怕是急坏了吧? 她应该迫切想要翻身,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呢? “晚禾!” 晚禾忙疾步走进了书房,沈砚书扬起下巴点了点窗外。 晚禾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低声道:“奴婢没让她们近内伺候,这几天安排在外间扫地呢!” 沈砚书冷冷笑道:“明天开始让知絮装个病吧,最好病厉害些,调那两个宫女近内殿服侍。” 晚禾脸色一惊忙道:“主子,万一她们对主子不利。” 沈砚书缓缓靠在了床榻上,淡淡笑道:“上回抓内奸故意剩下两个,也该派上用场了。” “毕竟,”沈砚书抬手掐了一朵花瓶里的白菊下来,冷冷笑道:“这世上自以为是的蠢货实在是太多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 景平帝在皇家禁苑曲江亭设重阳菊宴,亭子筑在高台上,四周秋光尽收眼底。 阶梯两侧种满了各色秋菊,宏伟壮观的正殿内筵席两侧排开,后宫嫔妃随同太后,帝王坐在上手位。 南边的座位坐满了世家大族,朝堂百官,还有没有官职但是名气很大的各地大儒,尤以太学院的几位大儒最为耀眼。 禁苑是京郊的皇家园林,一般举行大规模的祭祀,庆祝,需要邀请宫外的人员参加,都会在禁苑举办。 沈砚书等嫔妃需在宫城的兴安门内乘坐宫里的马车出宫,萧昉同太后走丹凤门。 沈砚书早早来到兴安门等候其他嫔妃一起走,她身着一身水红罗钿钗礼衣,衣服上绣着折枝金菊,发髻上也簪着金菊,衣襟上垂着一枚小巧的茱萸香囊,明艳又不失礼制。 她站定在马车前,转身便看到了缩在人群里面的许采女,衣裙素雅,鬓边只戴一朵白菊,衬着那张清秀的脸更苍白了几分。 突然一道视线刺了过来,像刀子。 沈砚书凝神看了过去,姜念安忙低下头再不敢与沈砚书对视。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姜家的姚夫人虽然是个妾室出身,可却疼爱女儿。加上姜家好不容易送进宫一个女儿,不能一遭就这么废了。 姚夫人撺掇母家姚家,对这一次秋汛捐了五万贯巨款,换姜念安从冷宫里出来。 萧昉到底厌恶她,姜宝林降了位分变成了姜采女,此时混在低等宫嫔的人群里。 纵然是恨毒了沈砚书,也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 沈砚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那些低等宫嫔纷纷躬身行礼。 沈砚书转身看向了缓缓走来的孟婉仪,孟婉仪今日打扮倒是低调,一袭藕荷色裙衫,鬓边簪了一朵羊脂玉雕刻的白菊。 她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可看向沈砚书还是高高仰起头冷冷笑道:“沈才人,这么惊讶做什么?” 她上前一步凑到了沈砚书面前轻笑了一声道:“我出现在这里,沈才人很失望吧?” 沈砚书淡淡笑道:“恭喜孟才人,连皇上禁足都奈何不了你?” 孟婉仪咬着牙道:“沈砚书,你生气了?生气也给我好好受着。” 沈砚书笑道:“受着倒是无所谓,只是我奉劝孟才人一句,太后娘娘的脸不多,省着点儿丢。” “你!”孟婉仪死死盯着沈砚书。 谁不知道今日是重阳节,尊老敬老,太后娘娘张嘴替孟婉仪求个情,帝王还是要给些颜面的。 孟婉仪吸了口气,死死盯着沈砚书冷笑道:“沈砚书,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今日……” 第28章 披着人皮的狼 “主子,淑妃娘娘来了!” 孟婉仪刚要说什么,身后的慎嬷嬷突然躬身行礼,倒像是强行接话,没了规矩。 孟婉仪闭了嘴,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迎接淑妃。 沈砚书同其他嫔妃一起朝着淑妃迎了过去,如今中宫后位空悬,萧泽将协理后宫的权柄交给了淑妃,可到底没有立后的恩赏。 这事儿便是安国公府急上了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淑妃乘着的软轿停了下来,宫女上前扶着淑妃从轿子上下来。 淑妃着绛红色礼衣,裙角衣领处都用金线绣了金菊上去,发髻上簪着黄金打造的金菊,正中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腰间悬着绛色茱萸香囊,姿态端庄。 “淑妃娘娘福安!”沈砚书等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就在三天前,皇上下令,协理后宫的权力正式给了淑妃。 如今淑妃也算是半个中宫了,这宫里的嫔妃们自然敬重一些。 淑妃温柔笑道:“诸位妹妹免礼,今日皇上设宴,大家尽兴便是。” 她说罢视线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视线微沉。 沈砚书今日穿得也鲜亮得很,同样的鲜亮,衬着淑妃苍白的脸色,带着几分森森鬼气。 唯独沈才人穿出了富贵明艳的容色来,淑妃眼底的嫉妒一晃而过。 她带着一众嫔妃乘上了宫里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兴安门而去,不多时便到了京郊的禁苑。 此时世家大族,前朝有品级的命妇早已经落座。 宾客看到淑妃带着后宫嫔妃而来,纷纷起身行礼。 沈砚书经过孟家时,孟夫人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滔天的恨意。 孟存义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阴沉沉的。 也难怪,孟存义定好的同姜家议亲的好事也被沈砚书搅和了。 他到底城府深一些躬身同沈砚书行礼:“臣给娘娘请安。” 沈砚书淡淡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跟在孟存义身后的俊朗少年,突然笑道:“孟大人,这位便是令郎吧?少年英豪,气质斐然。” 孟存义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下意识挡在儿子身前,眼神里满是警惕。 他躬身笑道:“娘娘谬赞了。” 沈砚书又盯着孟家嫡子孟宗政看了一眼,孟宗政脸色沉着,微微垂着的眼眸冰冷如霜。 姐姐在宫里头被沈才人磋磨的事儿,他也知晓了几分。 沈砚书缓缓笑道:“孟大人的儿子瞧着便是人中龙凤,可得好好教养才是。” 她说罢转身离开。 孟存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到现在没查出来这个女人的底细,可这个女人差点儿将他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彻底废了。 还搅和了孟家和姜家的联姻,他眉头紧皱,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住沈才人的事情,让她一次次对孟家痛下杀手。 不行!这个女人必须死! 孟存义看着擦肩走远的沈砚书,眼神一点点阴冷了下来。 沈才人,你活得太久了,也该死了! 沈砚书刚随着淑妃等人坐定,萧昉同太后也走了进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三呼万岁的声音响彻殿宇。 萧昉坐定后看了淑妃这边一眼,笑道:“淑妃,坐到朕的身边来。” “是,皇上!”淑妃抿唇笑着起身,盈盈坐在了萧昉身边,其他嫔妃眼底掠过一抹嫉妒。 沈砚书不动声色,她明白淑妃的娘家安国公府发力了,萧昉登基,新朝的改革也摆上议事日程。 可安国公府的势力暗中卡着萧昉的脖子,这份儿恩爱的姿态,萧昉还是要做出来的。 温太后脸上的表情慈祥至极,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漠刻薄。 淑妃笑着给温太后剥果肉,萧昉给太后敬酒,母慈子孝,一时间重阳节的气氛倒是热闹了起来。 温太后笑道:“皇上,今日大家兴致都好,记得先帝在的时候,重阳节里大家吟诗作对,总是能出一些传诵久远的诗句,今日哀家也盼着呢!” 萧昉笑道:“母后说得是,重阳节诗会自然是雅俗共赏,君臣同乐,今日朕准备好了彩头,只等有才之士来。” 萧昉说罢,王公公带着一众内侍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这一遭的彩头可不是什么首饰头面,而是价值连城的端溪老坑紫金石砚,宣州极品紫毫一盒十六支,前朝古制银光笺一封一百二十张,晋人残卷摹本《秋兴赋》。 当这古卷展示出来做彩头后,四周一片轰动,人人都摩拳擦掌。 那可是前朝孤本啊,不仅仅是价值连城,而是可以传世福泽儿孙的好东西。 萧昉笑着起身道:“既是诗会,也不必拘泥俗礼,想参加的便都站在正中来。” 他沉吟了一下:“便以重阳节赏菊为题,轮着一人一句,接续成篇,亦可单独成诗。” 四周宾客顿时笑着附和,一时间有对诗的,也有单独成诗的,这样更能展示自己的诗才。 萧昉看向一边坐着的太学院的大儒们:“至于这诗好不好,便请太学院的几位大儒作评判如何?” 几个太学院的大儒纷纷起身领旨,难得今日诗会在皇家禁苑举行,这么多青年才俊说不定还真能留下千古名句。 孟存义也被人请了出来做评判,他连连躬身谦和笑道:“诸位高看,诸位高看。” 他冲萧昉行礼道:“臣便在皇上面前露脸了,对这些诗词稍加点评。” 沈砚书端着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死死盯着孟存义,暗自冷笑。 披着人皮的狼,会些诗文罢了,靠着母亲写的《时务策》成为文坛领袖,脸皮当真是厚。 她轻轻放下酒杯缓缓起身走到了孟存义面前笑道:“既然皇上说今日雅俗共赏,不必拘泥,那我也参加对诗,请孟大人点评点评?”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叫好声,萧昉一愣,没想到沈砚书居然这般积极下场。 她的诗情,上一次赏菊宴的时候已经领教了,如今倒是要瞧瞧这个丫头面对这么多儒生的较量,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他高声笑道:“朕倒是很期待沈才人的佳作,孟大人好好点评。” 孟存义脸色微微一变,缓缓行礼笑道:“臣——遵旨。” 一看沈才人出面,后宫这些嫔妃倒是无一人敢出,虽然这样的场合可以一战扬名,但上次沈才人的诗才她们领教过,不愿当众输给她丢脸。 温太后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看向了一边低着头的孟婉仪,倒像是个鹌鹑一样藏着,缓缓闭了闭眼。 烂泥扶不上墙! 一个年轻的儒生率先笑道:“高台秋至菊凝霜!” 他的起句倒有些气势,后面的两个人接得也恰恰好,随后所有人看向沈砚书。 沈才人笑了笑高声道:“遥看云雁过寒塘。” 沈砚书话音刚落,四周宾客惊讶万分,随即一位大儒高声笑道:“好诗才!意境悠远!” 沈砚书死死盯着孟存义笑道:“孟大人……觉得如何?” 第29章 似故人 孟存义心头一惊,此女居然有如此才华,而且这作诗的风格和神态,为何让他有一种熟悉感? 他定了定神咬着牙道:“娘娘以秋景收束,确实好意境。” 一连几首,沈砚书句句封神,一时间便是连太学院的大儒们都惊掉了下巴。 四周纷纷低声议论。 “这沈才人称得上是奇才了!” “是啊,是啊,怪不得皇上看重。” “如此一来,呵呵,”越来越多的人将视线落在了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孟婉仪身上。 “之前孟家嫡女孟婉仪颇有才名,今儿倒是不说话了,硬生生被比了下去。” 沈砚书暗自冷笑,对诗讲究的是临场发挥,一个卑鄙的贼,她哪儿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和她比? 孟婉仪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那些议论一句句刺进她的耳朵里,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又一道嘲笑声传来。 “沈娘娘今日表现实在惊艳,这样的话,咱们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怕是要换人喽!” 哗啦一声! 孟婉仪站了起来,站得太急,广袖将案桌上的茶盏带到了地上。 温太后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这丫头实在是没规矩。 她刚要说什么,不想孟婉仪高声道:“皇上,臣妾便不抢沈姐姐的风头,对诗了。” “今日臣妾也赋诗一首,权当给大家添个乐子瞧。” 萧昉一愣,缓缓笑道:“朕准了,朕的后宫这么多诗情画意之人,也是大晋的福分。” 孟婉仪深吸了口气,转身看了一眼四周的宾客。 孟存义突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总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今日女儿作诗固然能展示才情,可总感觉像是被沈才人牵着鼻子走。 他刚要想个什么对策,能让女儿不要乱说话。 毕竟今天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他们今日的目的是让沈砚书去死,可不是在这个上面和沈砚书争什么高下,不值当。 可孟婉仪已经被方才的那些议论完全激怒,轮不到孟存义想对策,便挑衅般死死盯着沈砚书高声道:“沈姐姐见笑了。” 她说罢仰起头高声念诵道:“太掖篱边菊凋零,后来寒雨打芳条。蔽云漫掩中天日,明景何曾属此霄。” 孟婉仪话音刚落,四周的宾客顿时传来一片叫好声。 确实是一首好诗,对仗,押韵,点景具是一绝。 可唯独那些太学院的大儒们听了后,一个个顿时脸色巨变。 孟存义整个人都傻了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随后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孟婉仪却没看出来什么不对,盯着沈砚书笑道:“沈姐姐请指教。” 沈砚书定定看着她,笑容却有些古怪,缓缓退后一步笑道:“我甘拜下风,不敢点评!让孟妹妹见笑了。” 四周方才还拍手鼓掌的宾客,此时越来越觉得不对,那叫好声也稀稀拉拉了下来。 毕竟都看在孟尚书的面子上,他的女儿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随即更多的议论声渐渐而起,一句句刺进了孟婉仪的耳朵里。 “天爷啊!她怎么敢的?” “毕竟温太后可是她的亲姨母?” “这不就是一首藏头诗吗?” “对啊,对啊,这么明显的藏头诗,孟才人看不出来?她不是号称京城第一才女吗?” “藏头诗?什么藏头诗?” “你傻啊!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儿,连起来读,那不就是太后蔽明吗?” “天哪!这是暗指太后蒙蔽圣听,遮蔽光明,把持朝政,对帝王……” “嘘!噤声!不要命了!” 温太后此番也琢磨过来,猛地站了起来,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她死死盯着站在中央,手足无措的孟婉仪,脸色阴沉得厉害。 孟婉仪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么明显的藏头诗,她到底是自己写出来的吗?她这个姨母对她还不够好吗?为何要这般当众讽喻她? 萧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眸色里满是深意。 也不阻止四周的议论声,他想听,非常想听。 孟婉仪也察觉出不对劲儿,惊恐地看着四周。 她哪里知道是藏头诗? 她只想赢啊! 进宫这些日子,她处处被沈砚书压一头,她就是瞧不上沈砚书那嚣张的样子。 她只想赢! 三年前,她遇到了一个在街头卖诗的奇女子,每一首诗词,每一篇文章都写得那么好。 那个时候父亲经常考教她文章,说是为以后选秀做准备。 她一直诗才平平,被父亲动不动便是责骂贬低,一气之下便将那女子困在了京城的密室里,逼着她写诗。 她便再将这些诗词背给父亲听,渐渐父亲越来越看重她,甚至为她以后进宫做皇后开始铺垫。 那个女子怕死,一直都很听话,尤其是那一篇《安养民生疏》直接让她在京城被封为第一才女。 今日怎么就不行了,那个女子怎么知道太后和皇帝的关系紧张,为何能做出这种藏头诗,她被沈砚书逼急了,没多想,就这么背了出来。 孟婉仪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四周的嘲讽声一阵高过一阵。 “怎么回事?孟才人不知道这诗有问题吗?” “看起来还真的不知道,感觉像是背诵别人的诗。” “哈哈哈哈,那就有意思了,以前难不成她的那些文章也是偷别人的?” “呵呵!偷别人的文采,算什么,还一直那么傲气!敢情是贼啊!” “闭嘴!你们都闭嘴!”孟婉仪突然捂着耳朵尖叫了出来,随即彻底晕了过去了。 萧昉看戏看够了,缓缓道:“来人!送孟才人下去歇着。” 他别过脸看向脸色发白的温太后,躬身道:“母后,您怎么了?” 温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哀家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这诗会散了吧。” 萧昉扶着温太后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身姿挺拔,站在那里看戏的沈砚书,眸色更深邃了几分。 这个丫头的心……真毒! 怪不得之前宫里头的赏菊宴上,非要压孟才人一头,原来重头戏跟这儿等着呢! 孟婉仪当真是个沽名钓誉之徒,连诗词都不是自己的,废物! 也丢了皇家的颜面! 皇帝和温太后都走了,诗会成了一个笑话。 四周的宾客也不敢再议论下去,纷纷起身跪送帝王离开。 淑妃缓缓起身看了一眼沈砚书,离开了殿内。 其他宫嫔看得是心惊肉跳,这一次孟才人怕是难翻身了。 沈砚书转身刚要随着淑妃离开,身后传来孟存义冰冷的声音。 “沈才人和臣的一个故人很像。” 第30章 此女断不可留 沈砚书顿时身体微微僵住,转过身笑道:“孟大人也疯了不成?” 孟存义脸色铁青,深吸了口气:“今夜是沈才人的大手笔?” 沈砚书不置可否。 孟存义咬着牙,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那一抹温文尔雅,低声道:“娘娘,最近走夜路,小心!” 沈砚书一愣,笑了出来:“多谢孟大人关心,我走路稳得很,倒是孟大人……” 她看了一眼拳头紧紧捏着的孟宗政,用帕子捂着唇笑道:“孟家嫡子到了说亲的年龄了吧?” 孟存义眼神冰冷:“不劳娘娘操心了,臣恭送娘娘。” 沈砚书又看了一眼孟宗政,笑着转身离开。 转过身的那一瞬,眼神冷了下来。 她曾经也有个弟弟,只是死在了娘的肚子里。 那年孟存义雇贼匪残害她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娘亲被那么多男人欺负,血水顺着裙角晕开,太惨了,她不敢回想,太惨了。 那个孩子屈辱地死在了匪窝里,如果活着的话,估计也是翩翩少年郎呢! 孟存义啊孟存义!就问你疼不疼?以后会更疼! 你问我是谁,我沈砚书是你的报应啊! 禁苑里本来好端端的一场宫宴,竟是闹出了这么大的丑闻。 一向标榜京城第一才女的孟家嫡女原来是个剽窃别人文章的小偷! 孟家的脸都丢光了! 一行人再回到宫城里,气氛有些凝重。 宫嫔们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多了几分畏惧,人人都知道这就是沈才人给孟才人设下的一个阳谋罢了。 这个阳谋根本无解! 沈砚书回到了拾翠殿,怀安疾步走了进来低声道:“沈三那边将人救出去了,过些日子便带给娘娘看。” 沈砚书点了点头,倒是对这个能写出《安养民生疏》的奇女子多了几分好奇。 她缓缓道:“让沈三将人护好,还有大用处。” “是!”怀安忙退了出去。 晚禾上前帮沈砚书将头发散开,取下了戴着的珠钗,压低声音道:“回娘娘的话,您的东西果然有人动了。” “嘘!”沈砚书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都警醒着点儿,这事儿还没完。” 含凉殿里此番却是一片死寂,倒是和以往的情形不一样。 这一次孟婉仪生了闷气,没有打砸屋子里的物件儿,却像是失了魂一样躺在床榻上。 方才确实是晕了过去,没有作假,太医刚刚开了方子离开。 慎嬷嬷站在孟婉仪的身边,动了动唇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心头当真是无力至极,没想到自家主子这么沉不住气。 被沈砚书稍稍一激,便是将那首要命的诗背了出来。 不过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首诗居然是假的,孟家嫡女孟婉仪当真是被孟夫人惯坏了。 囚禁旁人替她写诗,甚至隐瞒了所有人,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慎嬷嬷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再看向孟婉仪竟是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鄙夷。 若不是太后娘娘对她有恩,她绝不会侍奉蠢到这个程度的主子。 慎嬷嬷刚要劝慰,不想太后身边的令娴大宫女匆匆赶了过来。 “启禀娘娘,太后娘娘请您去景寿宫,夫人来了。” 孟婉仪忙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还未说话,眼底的泪珠便落了下来。 她起身穿戴好,跟在了令娴的身后急匆匆走进了景寿宫。 景寿宫守着门的嬷嬷忙迎了出来,将帘子掀起。 孟婉仪心头颇有些忐忑,方才那首诗便是彻底将姨母得罪了。 她低着头绕过十二扇琉璃屏风,入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母亲, 孟夫人此番脸色憔悴,跪在了长姐温太后面前,温太后歪靠在迎枕上,神色阴沉都不愿看自己亲妹妹一眼。 孟夫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头便看到有些胆怯的孟婉仪。 她哪里还能忍得住,起身狠狠一巴掌抽在了孟婉仪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孟婉仪的脸都被打偏了过去,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娘亲。 “娘!你打我?” 孟夫人气极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咬着牙,红着眼道:“你可知今日你闯下多大的祸端?” “你不学无术,诗词造假倒也罢了,竟是被人利用当众折辱你的姨母?” “今日你让太后娘娘如何自处?” “我打死你个讨债鬼!”孟夫人真的是气极,宫宴慎嬷嬷不能贴身伺候,女儿却是个不长脑子的,被沈砚书一激,便上当了。 如今不光温太后的脸面,便是孟家的脸面也丢光了去。 孟夫人越想越气,抬起手还要再扇几巴掌给太后娘娘顺气,不然这后宫若是离开了太后庇护,孟婉仪怕是连命都交代在这后宫里。 眼见着孟夫人作势还要打,床榻上的温太后冷冷道:“住手!当哀家这景寿宫是什么?” 孟夫人一愣,将手缓缓放下,扯着孟婉仪跪下重重磕头,哭道:“长姐,这个孩子是长姐看着长大的,她对长姐爱重绝不会背叛长姐。” “这一遭定是有人做了局……“ 温太后扶着额头,眼神冷得吓人缓缓道:“那诗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婉仪堂堂才人,此番哪里还有一国嫔妃的威严,跪趴在地上,发髻也乱了,低声哭道:“太后!定是沈砚书害嫔妾,是她害我!” “哀家问的是那诗!”温太后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 孟婉仪哭道:“回太后,是嫔妾……嫔妾之前还在家中时,为了……为了讨父亲的欢心,便困住一个才情很好的女子为我写诗。” 温太后脸色沉了下来:“那女子呢?” 孟婉仪哭道:“被……被人救走了,嫔妾准备灭口断了后患,可还是迟了一步。” “废物!”温太后抓起茶盏狠狠砸在了孟婉仪的身上,茶水溅在了她脸上。 一边跪着的孟夫人低下头也不敢护着,她和长姐感情极好,却也害怕这个长姐。 如今自己女儿犯的错,挨这一下也是应该的。 孟婉仪低着头,茶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滴在了地上。 她微微垂着的眼眸掠过一抹恨意。 温太后气得心口疼,一边的瑜嬷嬷上前忙换了新茶,轻轻揉着温太后的后背。 温太后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咬着牙冷冷笑道:“沈砚书,后宫宫女出身竟是如此能耐早早在你孟家做局?” “孟家到底怎么得罪了她?” 孟夫人抬眸满眼的怨毒:“太后,定是她嫉妒婉仪,才会如此。” 温太后冷笑:“嫉妒你女儿?你女儿还不够格!” 孟夫人脸上掠过一抹尴尬,温太后缓缓道:“去查沈砚书的底细,还有……” 她缓缓靠在了迎枕上,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此女断不可留!” 第31章 巫蛊 沈砚书打了个喷嚏,晚禾忙上前一步扶着:“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 沈砚书坐起身子,只觉得头昏沉沉的。 想必之前曲江亭里的风大,她是真的吹了风,受了凉。 “无妨,喝几碗姜汤便是,”沈砚书起来更衣。 晚秋还是不放心,差了怀安去太医院请太医来,不多时晏太医背着药箱疾步赶了过来。 他上前一步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行礼:“臣给娘娘请安。” 沈砚书让他起来,一边的晚禾用一块儿帕子垫着主子的手腕。 晏太医跪在沈砚书面前细心把脉,随即起身行礼道:“回娘娘的话,娘娘脉象浮紧,寸部鼓动,是外感风寒之症。” “只需微微得汗,邪随汗散,再用桂枝,防风,苏叶等物煎汤即可。” 温太医说罢转身写下药方交给了晚禾,去太医院取药。 晚禾疾步走出,暖阁里只剩下二人。 晏太医突然跪在了沈砚书面前压低了声音道:“臣,多谢娘娘。” 他不明说,沈砚书也晓得他因为什么谢。 按理说别人的情感纠葛,她向来不插手,可既然干涉了许采女和温太医的因果。 她还是不免敲打几句道:“你们二人彻底断了念想便是,女子重情更多一些,你身为男子多一些担当才是。” 温太医脸色微微发白,低头应了一声,随即道:“娘娘以后若有事,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沈砚书眉头一挑,一个好用的太医在这后宫里倒也是难得的。 她点了点头笑道:“你在太医院资质尚浅,不过医术很好,以后我的平安脉就交给你诊吧。” 温太医一愣,明白沈才人这句话的分量。 太医院的太医若是能得后宫宠妃的看重,以后定然是前途无量。 况且沈才人还救了他深爱的女人一命,这个恩情他得还。 他之前陪着师傅出行,没想到帝王选秀的诏书下到了武安县。 等他回来后,放在心尖子上的恋人已经进了宫,原以为选不上,不想还是入了皇帝的眼。 再见面已然是肝肠寸断,再无可能。 沈砚书救了许禾茵的命,这个恩情许禾茵记着,温太医也记着。 沈砚书让怀安给温太医带了两贯铜钱,送温太医离开。 晚禾取了药回来煎药,等到正午时分,她端着煎好的药汤刚要服侍主子喝下,不想外间传来宫人们的行礼声。 萧昉下了朝换了一件帝王常服走了进来,刚走进暖阁便闻到浓浓的药味。 萧昉脸色一变几步走到了沈砚书的面前,沈砚书忙要起身被萧昉按着胳膊让她躺着。 “病了?怎么不去承朔殿喊朕?” 沈砚书忙笑着起身,看着萧昉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这点小病也惊扰皇上,当真是不懂事了。” 萧昉眉头微微一蹙,想起孟婉仪但凡有个不舒服的地方便派人去请他,烦不胜烦。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沈砚书的额头,有些热,低声道:“以后都派人去请朕,朕是你的男人,懂吗?” 沈砚书点了点头,萧昉端起一边的汤药送到了沈砚书的唇边。 “皇上!”沈砚书惊呼了一声,她再怎么在萧昉面前得宠,也不敢如此拿乔做样。 面前的人可是帝王,怎么能干服侍人喝药的事情。 沈砚书抬手想抢萧昉手里端着的药碗,不想萧昉紧紧端着,另一只手拿起了银勺盛了浓黑的药汁儿,送到了沈砚书的唇边。 “乖!喝药!”帝王的宠溺和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同时而来。 沈砚书不得不张嘴,入口苦涩,却又不那么苦了。 很快一碗药汤服下,沈砚书额头倒是汗津津的。 萧昉拿起一边的帕子轻轻擦去了沈砚书额头上的汗珠,随即又塞了一颗蜜饯给她。 沈砚书含着蜜饯笑了出来,萧昉瞧着她明艳真实的笑容,心头微微一动也跟着笑了出来。 他低声道:“还记那年冬天,你因为腿快机灵,得了尚服局嬷嬷的夸赞,到了初元节,嬷嬷赏了你七颗蜜饯。” 沈砚书笑道:“臣妾哪里不记得,臣妾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就溜到冷宫里找皇上。” 萧昉低头笑道:“是啊,朕也是第一次吃蜜饯呢,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世上还有甜这种味道。” 沈砚书暗自叹了口气,十二岁之前的萧昉,活得太痛苦了。 痛苦到一颗蜜饯的味道也能让他回味一生。 萧昉抬起手臂俯身将沈砚书抱着,沈砚书忙抵着他结实的胸膛急声道:“皇上,小心臣妾的病过给皇上。” 萧昉将她轻轻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心笑道:“朕是天子!便是病魔见了朕也要让几分。”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萧昉傲娇的眉眼,盛年男子的骄傲全写在了脸上,夺目得很。 “皇上!”门外王公公急促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什么急事。 萧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何事?” 王公公跪在门口急声道:“太后娘娘在景寿宫突发失魂祟症,身子不适,宣召的太医看过后说……说不像是普通病症,得宣召咒禁国师进宫。” 萧昉眉头狠狠蹙了起来,后宫巫蛊厌胜之术,若是传出去,整个国家的脸面都没了。 这是历朝历代帝王最不能容忍的,还是发生在景寿宫中。 萧昉忙起身离开。 太后病重,后宫震动,沈砚书便是病着也得去瞧瞧。 “晚禾,更衣!”沈砚书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晚禾忙扶着她起身,瞧着主子憔悴的模样,不禁满眼的心疼低声道:“主子!您还病着,现下刚服了药,若是再受了凉可就麻烦了。”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况且太后病重,身为后宫嫔妃便是爬也要爬到景寿宫去。” 晚禾不敢再说什么,忙服侍沈砚书更衣,梳妆。 沈砚书被晚禾扶着赶到景寿宫的时候,后宫嫔妃早已经齐刷刷站在了景寿宫的庭院里。 此时品级较高的嫔妃进了内堂亲自服侍,帝王也守在了温太后的榻边。 沈砚书喘了口气,疾走了几步,景寿宫守着门的宫女打起了帘子。 沈砚书迈步走了进去,抬眸看去,淑妃带着陆才人,孟才人站在床榻外侧。 萧昉坐在床榻边,眉头紧蹙。 几个太医跪在了地上,神色慌张,甚至连孟存义等世家家主也跪在一边等候消息。 唯独一个穿着法衣的国师挥舞着法器念念有词,可床榻上的温太后戴着抹额,脸色发白,半睡半醒瞧着便没有精气神。 国师突然跪下道:“皇上!太后娘娘怕是遭了巫蛊之术,还请皇上命人下去在后宫各处搜一搜,瞧瞧有没有什么邪物?” 萧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是不信这种无稽之谈的,奈何温太后实在是病的蹊跷,不得不下令全宫搜查,甚至连他的承朔殿都不放过。 沈砚书眉眼微垂,站在淑妃等人身后等着。 不多时一个内侍脸色惊慌,拿着一个扎了毒针的人偶,扑通一声跪在萧昉面前高声道:“回皇上,奴才从沈才人的拾翠殿里搜出来一个人偶!” 登时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沈砚书。 第32章 臣妾不认罪 内侍话音刚落,整个景寿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沈砚书。 萧昉脸色剧变,起身一脚狠狠踹在了那个内侍的身上。 这一脚是用了些力气的,内侍被踹得差点儿晕过去,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内侍手中查出来的巫蛊人偶也滚落在地,四周的人纷纷退后一步,眉眼间具是厌恶。 萧昉明白一旦沾染了巫蛊之术,便是他身为帝王也休想保下沈砚书。 况且现在受害的还是温太后,虽然不是他的生母,可他从冷宫里出来记在温太后名下,这份儿母子深情便是却不过去的。 况且整个殿内不仅仅是后宫的嫔妃,还有前朝的世家家主。 萧昉点着地上胆战心惊的内侍高声斥责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到底从哪儿搜出来的这个东西?” 那内侍慌成了一团,忙爬起来连连磕头道:“回皇上的话,是奴才从拾翠殿,沈才人的暖阁里搜出来的。” “不光奴才一个人瞧见了,还有王公公并其他内侍一起进去的。” “还有……还有……拾翠殿里的宫女也瞧见了的。” 王公公头更是低了下去,他确实带人从拾翠殿里将东西搜出来的。 可他知道沈才人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便将巫蛊人偶交给自己身边的小太监,让他去回禀免得他自己挨打。 王公公想避祸,如今实在是没办法退避只得跪在地上高声道:“回皇上的话,这东西……”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沈才人,还是硬着头皮道:“这东西确实是奴才带着的人从沈才人的殿里搜出来的,就在床榻旁边的樟木柜子里。” 突然两个拾翠殿的宫女疾步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磕头哭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奴婢招了!奴婢都招了!” 两个宫女脸色煞白,砰砰磕头哭诉。 “奴婢该死,奴婢那日打扫暖阁瞧着晚禾姐姐将巫蛊人偶放进了箱子里。” “奴婢晓得主子做事狠辣,之前在院子里活生生将几个不听话的内侍打断了腿。” “奴婢实在是没法子啊,还请皇上明察!” “奴婢们也只能替主子瞒着,今日实在是瞒不下去了,皇上饶了奴婢们吧!” 一声声哭泣几乎震碎了景寿宫本来就稀薄的空气。 萧昉此时也晃了神,直瞪瞪看向了沈砚书。 难不成真的是沈砚书对温太后不满从而下手,毕竟温太后几次三番针对她。 他知道砚书的手段,可他明白砚书不蠢,这种容易反噬的手段不会用。 可是人证物证具在,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呢,这东西确确实实从她的暖阁里搜了出来。 一时间萧昉也愣在了那里,这一遭想保下这个丫头,比登天还难。 温国公此番脸色已经沉到了底,父亲去世后,他承袭了父亲的爵位。 整个温家与温太后共进退,长姐若是在宫里头出了什么岔子,整个温家也要垮。 此番瞧着滚在地上的巫蛊人偶,他的眼神里渗出几分杀意。 明明是从沈氏的拾翠殿里搜出来的,皇上这般做派难不成还想包庇沈氏? 温国公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高声道:“还请皇上主持公道,惩治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一边的孟存义缓缓上前,掀起袍角跪在了萧昉面前,他脸色虽然镇定如常,可眼神里一晃而过的冰冷得意却几乎压不住。 他磕头道:“皇上,后宫用巫蛊之术已然是违背祖宗,违背先帝的大恶之事。” “如今更是针对太后娘娘,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皇上若是不给个处置的办法,怕是很难服众啊!” 即便是寻常不出头的安国公此番也缓缓站出来行礼道:“皇上,此件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若是不处置,前朝后宫恐怕都不好交代。” 安国公的女儿淑妃娘娘虽然掌握了后宫协理之权,可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本来以为这一次选秀之后,后宫嫔妃等级明确,立后的事情也能提一提。 哪曾想到半路杀出来个沈才人,简直将皇上迷得不知所以。 自己女儿身体孱弱,不易受孕,这个沈才人如今又是势头如日中天,假以时日等沈砚书怀了皇嗣成了气候,他的女儿就麻烦了。 安国公藏起眼底的那一抹阴戾,暗道但凡是挡他女儿为后的路,早早弄死便是。 今日到底这温太后的戏码是真唱还是假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才人必须死! 那些后宫嫔妃一个个盯着地上的巫蛊人偶,瞧着人偶上的生辰八字,密密麻麻的细针,具是吓得脸色发白。 淑妃转身定定看向了沈砚书,眼眶微微发红,还未说话眼泪便落了下来。 “沈妹妹,你糊涂啊!” 淑妃哭得肝肠寸断,跪倒在了萧昉的面前:“皇上,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身子弱一直在佛堂为天下子民祈福,为皇上祈福,倒是没发现沈妹妹居然对太后下此毒手!” “是臣妾协理后宫不力,还请皇上先责罚臣妾吧!” 一边的孟婉仪终于出了一口心头的闷气,死死盯着沈砚书道:“沈才人,你还有何脸面站在这里?” “之前太后娘娘对你稍加责罚,也是为你好,为了让你正心,能在这后宫走得端,站得稳,你倒是心存歹念,竟敢用这种腌臜的法子对待太后娘娘?” “沈才人,你还是人吗?” “皇上!”孟婉仪跪在萧昉的面前高声道:“皇上,此等恶毒之人,还请皇上重重责罚!” 外面站着的那些嫔妃一个个跪了下来,恳求皇上重罚沈才人。 唯独许采女定定站在那里,唇角勾着嘲讽,看戏。 她替沈砚书捏着一把冷汗。 毕竟将手伸到了温太后这里,绝对是十恶不赦。 跪在地上的孟存义,微微垂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前朝,后宫,国师,王公公的人亲自搜出来的。 沈砚书啊沈砚书,这一遭必死!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她本来就病着,此番更是有些站不稳。 沈砚书缓缓跪在了萧昉面前,头晕沉沉地疼,抬眸看向萧昉,声音沙哑,语调却平稳得很。 她缓缓道:“皇上,臣妾不认罪!” 沈砚书话音刚落,四周一片低斥声。 温国公高声道:“毒妇!此间证据都摆在面前,由不得你不认罪!” “朗朗乾坤,由不得你作恶!” 沈砚书唇角却勾起一抹嘲讽,转头看向温国公淡淡笑道:“温国公慎言,我现在还是沈才人,皇上也没有定我的罪,你一口一个毒妇置皇上于何处?” 萧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冷冷看了一眼温国公,温国公顿时闭了嘴。 沈砚书恭恭敬敬同萧昉磕头道:“皇上,便是刑部大牢的死囚都有替自己辩驳的机会。” “臣妾不认罪,恳请皇上明察!” 第33章 浮光似水 温太后撑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沈砚书冷冷道:“来人!给哀家将这个逆贼拖下去!拖下去!” “慢着!”萧昉声音沉冷,淡淡扫了一眼太后身边的人。 那些人到底忌惮帝王的威严,齐刷刷定在了那里。 温太后气极,捂着胸口死死盯着萧昉,声音发颤道:“皇上,你难道真的因为一个妖女便是连哀家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大晋立国讲究孝道二字,皇上可还记得这两个字?” 温太后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死寂。 孝道二字压在帝王的身上,分量很重。 沈砚书的唇紧紧抿着,抬眸定定看向了萧昉道:“皇上,臣妾无罪,绝不会认罪!” “臣妾恳请皇上让臣妾瞧瞧那个巫蛊人偶,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蹊跷?” 萧昉此番也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困境,一边是太后,一边是宠妃,无论偏袒哪一个都无法交代。 他定定看向了沈砚书道:“朕准你申辩。” “皇上!”温国公怒极,“皇上如此作为怕是要寒了天下子民的心啊!” 萧昉对于温家的逼迫早已经厌恶至极,冷冷笑道:“天下子民没有急着杀朕的女人,便是牢里的死囚也要给一个辩解的机会!” “怎么?温国公的手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了,朕如何做是不是也要问过温国公才行?” “那朕的龙椅也让给你坐坐如何?” 温国公脸色剧变,忙跪下磕头道:“臣不敢!” 萧昉冷笑:“你敢得很!” 温国公再不敢多话,只是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恨意。 若非萧昉在边地有镇国公几十万兵马撑着,内有安国公辅政,温家人早就将这个混帐换了。 之前还忌惮温家,如今便是装也不装了吗? 萧昉命王公公将滚落在地上的巫蛊人偶送到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接过人偶细细察看,一边的孟婉仪冷哼了一声嘲讽道:“自己手里做出来的物件儿,还要这般惺惺作态?当真是恶心!” 沈砚书淡淡笑了出来,举起人偶一字一顿道:“皇上,这不是臣妾拾翠殿里的东西。” 萧昉眉头一挑,一边的孟婉仪高声冷笑道:“这人偶看起来是用流光锦做的,后宫人人都知道皇上疼宠你,便是流光锦也只赏赐给了你一个人,淑妃娘娘那里都没有的。” “你还敢说不是你的东西?”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缓缓道:“孟才人这般急着攀扯我,到底为哪般?” 孟才人神色一顿,冷冷笑道:“呵!如今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 沈砚书不再与她争执,转而看向了萧昉高声道:“回皇上的话,这人偶所用布料不是流光锦。” 沈砚书话音刚落,四周的人顿时传来一阵低呼声。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流光锦,沈才人这是硬要将罪责扛过去吗?” “是啊,这缝制人偶的布料明明就是流光锦啊!” 萧昉眉头微微一蹙,还是吸了口气道:“沈才人,这人偶分明就是流光锦所制……” “皇上,”沈砚书不慌不忙,却拔下了发髻上的簪子狠狠划过了人偶。 那人偶登时破开,沈砚书扯下一条,随即看向萧昉道:“烦请皇上着人去臣妾的拾翠殿取流光锦做的衣裙来。” “上次承蒙皇上宠爱,赏了臣妾一匹流光锦,臣妾裁开做了裙衫。” 萧昉沉声道:“王公公,再去拾翠殿,你亲自跑一趟。” 王公公忙应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不多时便捧着流光锦的裙衫跪在了萧昉的面前。 孟婉仪看到和沈砚书手里一模一样的衣料,不禁笑了出来:“装,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砚书毫不理会,反而也用簪子在自己的衣服上同样划下一片布料。 她高高托起两块儿布料道:“回皇上,若是懂得织造之物的人一定听过一句话。” 她定了定神道:“流光如霞,浮光似水。” “皇上请看,臣妾手里的拿着的这一片衣襟碎片才是流光锦。” 沈砚书又拿起另一片从人偶上撕下来布料缓缓道:“做巫蛊人偶的布料不是臣妾殿里的流光锦,而是同流光锦极其相似,不仔细看无法辩驳的浮光锦。” 沈砚书话音刚落,四下里传来一阵议论声。 沈砚书紧紧攥着布道:“王公公不妨端两盏水来。” 王公公看向了萧昉,萧昉点了点头。 王公公亲自端了两盏清水捧到了沈砚书的面前,沈砚书拿起手中的布看了四周一眼。 她缓缓道:“诸位可瞧仔细了。” “这两块布料在烛光下,流光锦似烟霞,浮光锦绣似流水。” “是因为浮光锦织造的时候加入了名贵的珍珠粉,流光锦则没有。” “这两种布料瞧着完全一样,可浮光锦却多了一层珍珠粉,皇上,臣妾说得真不真,全凭这两盏水说话。” 她说罢便将两块布料分别浸在了两盏水里,不多时人偶上拆下来的那块儿布居然在水面上隐隐浮出一层细润的荧光。 此种景象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便是床榻上的温太后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孟存义神色剧变,死死低着头。 温国公抬眸强词夺理道:“沈才人便是变戏法,诸多遮掩,这巫蛊人偶也是从你的拾翠殿里搜出来的。”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道:“温国公所言实属可笑,浮光锦可不是御街边小贩们卖的白菜,随处可见。” 不远处传来笑声,忙压住了。 温国公脸色阴晴不定。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萧昉:“皇上,浮光锦也好,流光锦也罢,不是大晋中原产物,而且都不走寻常贸易。” “大部分都是西域诸邦进贡之物,每年进贡之物尚服局都有记载,只要派人查一查这一批浮光锦何时入宫,后来流向何处,自然见分晓。” “还有这两个宫人,”沈砚书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身体发抖的两个宫女道,“这两个人是外院洒扫之人,近来才调进臣妾的内殿里服侍,居然就那么巧合地发现了人偶,臣妾恳请皇上送慎刑司查验。” “究竟这巫蛊人偶是谁放进拾翠殿里,进而污蔑臣妾。” 萧昉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缓缓道:“查!” 第34章 丢卒保车 萧昉话音刚落,温太后缓缓瘫坐在了床榻上,脸色铁青。 还查什么查,浮光锦只有她的景寿宫有,后来送给了孟婉仪那个丫头做衣服。 沈才人有的,她喜欢的孟才人也必须有。 那一批浮光锦还是萧昉孝敬她的,淑妃娘娘喜欢素净,萧昉便将另一匹流光锦赏赐给了沈砚书。 便是她在后宫这么多年,都没有仔细分辨过这两匹布料的不同。 她死死盯着沈砚书,这个女子心细如发,稳如磐石,实在是个强劲的对手。 不一会儿王公公带着尚服局的女官疾步走了进来,将进贡之物的登记造册一页页摊开。 “启禀皇上,浮光锦当初皇上差人送到了……送到了景寿宫,后来转送到了……孟才人的含凉殿!” 尚服局的女官恨不得找地方藏起来,连着几次都调她负责的册子,这一次居然牵扯到了景寿宫。 可皇帝问起,她也不敢胡言乱语,只能硬着头皮将册子上记下来的东西念出来。 沈砚书高声道:“皇上,臣妾执掌御前宫女职务的时候,便吩咐各宫各殿都要登记造册,不做糊涂账。” “便是转赠的东西,只要是进贡之物,皇家登记造册之物,都要做记录。” 沈砚书红了眼眶定定看向了萧泽哭道:“皇上,臣妾之前那般细致就是担心在皇上的庇护下,后宫会出现这种惨绝人寰的冤案!” “臣妾对太后娘娘只有敬重,哪里敢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倒是孟才人,”沈砚书缓缓转过脸看向了早已经面无人色的孟婉仪,缓缓道,“先是在重阳宴上写藏头诗败坏太后的名声,如今更是弄出这巫蛊人偶,我倒是要问问孟才人究竟想做什么?” “沈砚书你血口喷人!”孟婉仪惊呼了出来,起身冲向了沈砚书,“我撕烂你的嘴!” “够了!”萧昉挡在沈砚书面前,一脚踹倒了扑过来的孟婉仪。 孟婉仪惊呼了一声,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了萧昉,唇角渗出血迹来:“皇上,你打臣妾?” “来人!”萧昉咬肌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两个趴在地上抖个不停的宫女,“行剐刑!直到说出真相为止。”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那两个宫女如今被戳破谎言,哪里还能撑得住忙哭了出来:“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是慎嬷嬷!是慎嬷嬷让奴婢将巫蛊人偶放进沈才人内殿的柜子里的。” “当初这人偶是慎嬷嬷缝制好的!不关奴婢们的是!都是含凉殿的慎嬷嬷!” 跪在地上的孟存义那一瞬间,脊背狠狠弯了下去,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皇上!”突然慎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倒也平静,只是撑着地板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闭了闭眼,真的是该死,百密一疏。 当初她瞧着浮光锦和流光锦这两种布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区别来,她还以为是同样的布,况且谁能记录得这么细致。 可偏偏遇到了沈才人这么个认真的。 慎嬷嬷缓缓磕头道:“启禀皇上,一切都是老奴的错,老奴鬼迷心窍陷害沈才人。” “之前孟才人生病,老奴去拾翠殿请皇上,却被拾翠殿的人差点儿绑了,甚至对老奴出言不逊。” 慎嬷嬷定了定神道:“老奴便怀恨在心,一心想报复沈才人。” 她神情淡然重重磕头道:“皇上,一切都是老奴一个人的错,和孟才人无关,是老奴该死!” “老奴买通了沈才人身边的宫女,便将这邪物放进了沈才人的衣箱里。“ 说到这里慎嬷嬷冲榻上的温太后磕头:“老奴一时间鬼迷了心窍,害到了旧主的身上,老奴该死!还请娘娘以后都要平平安安的。” 慎嬷嬷说罢突然一个起身狠狠撞向了景寿宫内殿的柱子上。 “拦住她!”萧昉惊呼。 到底还是迟了一步,慎嬷嬷这一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头骨都撞碎了去,浓烈的血腥味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这下子便是死无对证。 慎嬷嬷担心自己撑不住慎刑司的十二道酷刑,便是主动了结了自己,护住了身后的孟才人。 床榻上温太后缓缓闭上了眼,当初她将慎嬷嬷送到孟才人的身边,便是要时时刻刻提点孟才人别犯傻。 如今这个提点的人也因为孟才人而死,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奴终究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一时间温太后心头闷闷的,抬眸死死盯着早已经面无人色的孟才人,深吸了口气道:“孟才人身边出了这等恶奴,也是你这个做主子的不察,罚你去佛堂抄经百卷,好好养养你的性子。” 沈砚书撑在青石地面的手指一点点攥成了拳,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巫蛊之术,闹得动静儿这么大,牵连这么多条人命,也仅仅是轻飘飘的一句抄写佛经静静心。 看来温太后还真的是孟婉仪的大靠山,不过一次两次总能护着,以后难道次次都能护着不成? 沈砚书眼眸微微发冷,这一次没有扳倒孟才人,可她身边最精明的慎嬷嬷死了。 今后的孟才人便是那脱缰的野马,指不定要撞向什么样的不归路? 萧昉眉眼微冷,看向了面前两个跪在地上的宫女,刚要说什么,榻上的温太后冷声道:“皇上,这种背主害主的奴婢,还留着做什么?” “来人!给哀家拖出去绞死!” 景寿宫的太监忙疾步走了过去,当下便将那两个宫女堵住嘴,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间挣扎呜咽的声音消散了下去。 萧昉脸色发冷,当着他的面儿灭口,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温太后喘了口气,冲跪在地上的沈砚书笑道:“沈才人,来,到哀家身边来。” 沈砚书抬眸看向那张笑容温和的脸,心头却一阵阵发寒。 沈砚书起身朝着温太后走了过去,跪在了温太后面前。 温太后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沈砚书心头打了个突,不晓得温太后想要做什么? 第35章 金兰 温太后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笑容里满是慈爱,轻轻拍了拍沈砚书的手背道:“今日因为哀家的事情让你受累了,哀家心中过意不去。” 沈砚书心思一动,温太后何曾对她这般客气过? 她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道:“太后娘娘能福寿安康,是臣妾最大的心愿。” “能为太后娘娘排忧解难,也是臣妾的福分。” 温太后的笑容僵了几分,几乎都维持不住,好一个排忧解难。 她缓缓道:“你倒是个有心的,这镯子哀家戴了许久,便赏给你吧!” 温太后攥着沈砚书的手,随即将自己腕间的翡翠镯子顺到了沈砚书的手腕上。 沈砚书心头一惊忙跪下推脱:“太后娘娘使不得,嫔妾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个。” 温太后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笑道:“你聪慧机敏,又一直服侍皇上,是个好孩子,怎么配不上?” 沈砚书只得磕头谢恩,温太后缓缓靠在迎枕上,许是累了,脸色颇有些憔悴冲面前的人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今日温国公等人是因为太后突发失魂症,便得了太后的特召进宫,不曾想这一桩公案查来查去竟是查到了太后自己的头上。 随后除了皇上留下服侍太后,其余人纷纷退了出去。 孟婉仪直接被瑜嬷嬷带到了景寿宫的佛堂,她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沈砚书,那眼神里的恨意让人心底发寒。 沈砚书全然无视,今日有太后护着她,便是萧昉也动不了她半分。 不过来日方长嘛! 沈砚书冲萧昉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景寿宫,刚走到了拐角处便瞧着孟存义站在那里。 沈砚书从他面前行过,孟存义躬身冲沈砚书行礼,突然低声道:“娘娘好谋划!” 沈砚书脚下的步子停了下来,侧过身定定看着面前的孟存义,唇角的笑容带了几分嘲讽。 “孟大人的意思,我倒是听不懂呢!” 孟存义最后一点涵养都要被沈砚书磨没了,他是读书人,即便是恨毒了对方,面子上也不会太过针锋相对。 唯独这个女人一步步绞杀孟家的子女,那感觉倒像是冲着他来的。 这让孟存义很不舒服,第一次心底隐隐发寒。 他抬眸死死盯着沈砚书道:“巫蛊人偶,从始至终你都知道!” “你是故意留了个口子,让那两个宫女藏到了你的箱子里,今日你是想要我女儿的命!”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那个眼神让孟存义竟是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他死死盯着沈砚书那张神情自如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沈砚书突然轻笑了一声,缓缓道:“你女儿的命?” 她定了定神笑意一点点在眼底沉寂,一字一顿道:“光她一条命……还不够!” 孟存义顿时脸色剧变,死死盯着转身离去的沈才人,一阵冷冽的晚风吹来,后背一凉登时惊觉,自己何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沈砚书强撑着身子回到了拾翠殿,刚走进暖阁的门,整个人一个踉跄朝前摔了过去。 “主子!”晚禾惊呼了一声,忙将沈砚书牢牢扶住。 之前一直装病的知絮终于能出来活动,瞧着沈砚书煞白的脸也慌了神。 “怀安!去请太医!” 不多时晏太医急匆匆赶了过来,他忙给躺在床榻上的沈砚书把脉,随后低声道:“娘娘并无大碍,之前染了风寒,又经历了生死大劫,损耗了心神。” “这几日切不可再劳神,好好养着。” 晏太医又开了一个安神的方子,随即起身退出刚转身便撞上了提着食盒的许采女。 许采女也是来瞧瞧沈砚书,不想遇到了师兄,她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 晏太医记起了沈才人的提点,低着头冲许采女躬身行礼,哑声道:“秋凉,娘娘保重身体。” 许采女死死抓着食盒的把手,因为抓得太用力,骨节都寸寸发白。 她抿着唇低声道:“晏太医也保重。” 晏太医忍住了眼底的痛楚,没敢再看许采女微微发红的眼睛,低着头匆匆离开。 他不敢回头看,回头便是他深爱着的人,也是他和许禾茵的深渊。 晏太医走得太匆匆,根本没有发现巴蕉林后那双偷窥的阴恻恻的眼神。 随即那眼神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晃而过。 另一侧知絮咳嗽了一声,迎了出来。 许采女猛然惊醒忙提着食盒走了过去,知絮冲许采女躬身福了福笑道:“奴婢给小主请安。” 许采女忙侧身避开,她算哪门子小主,只不过在这后宫里苟延残喘罢了。 “你家主子好些了吗?我去瞧瞧她,”许采女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沈砚书之前在景寿宫里跪了许久,加上染了风寒,头晕沉沉地难受。 刚刚在晚禾的服侍下饮下一盏姜汤,倒是缓过了几分。 许采女走了进来冲沈砚书躬身行礼,沈砚书撑着靠在了迎枕上,让她起来,笑道:“你我姐妹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许采女将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打开食盒,登时一股子香气传来。 随即她从食盒里端出来一个精致的四方盒子,分成了三格,每格垫着月白软罗。 一格菊香玉菱糕,一格豆沙花影糕,最后一格最绝,滚着数枚似琥珀的蜜粟圆子,瞧着就可爱得很。 沈砚书从未见过将点心做成这般精巧模样的,便是连御膳房里的厨娘都没有此等心思。 “当真是好看,刚好我服了药,嘴巴苦涩且尝尝你的点心。” 许采女抿唇笑了出来,带着几分内敛羞涩,她从来都不是外向开朗的人,难得脸上掠过一抹笑意。 沈砚书就着许采女递过来的点心,吃了几口,登时赞不绝口。 许采女柔柔笑道:“我听闻沈姐姐病了,其他油腻之物想必也不想吃,便做了几样点心给姐姐尝尝。” “如今秋光已深,用粟米,还有后院的金菊,做了这几样,让姐姐见笑了。”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动,今夜她差点儿就回不来了,正是风口浪尖之上,她能来便已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多谢妹妹!”沈砚书经历了这么多的血雨腥风,难得说出这一个真诚的谢字来。 许采女害羞的不知所措,视线却落在了沈砚书手腕间的翡翠镯子上。 “太后所赐,”沈砚书索性不避讳许采女,将镯子摘下来,送到了许采女的面前。 “妹妹帮我瞧瞧。”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许采女拿起了翡翠镯子凝神看了起来,随即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闻低声道:“品色不错,翡翠养人,姐姐可戴着。” 沈砚书笑了出来,重新戴好了镯子。 许采女似是想起来什么,又从怀中拿出来几方帕子送到沈砚书的面前道:“这几日闲来无事,绣着玩儿的,赠给沈姐姐。” 沈砚书将帕子拿在掌心,垂眸看去登时眼底掠过一抹喜欢。 帕子绣得实在是好看,这一遭绣着佛手浅纹,佛手谐音是“福”,倒是有心了。 许采女笑道:“这个纹络的帕子,其他各宫没有,只有沈姐姐这边有。” 沈砚书心底一热:“多谢妹妹。” 许采女坐了一会儿也不敢耽搁沈砚书休息,便起身告辞。 沈砚书倒是也困了,晚禾服侍她歇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又梦到了那片悬崖,鲜血顺着崖壁流下,娘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 “娘!”沈砚书惊醒,坐了起来,却突然发现身边躺着个人。 “谁?” 第36章 不能说 沈砚书抓起枕头下藏着的匕首狠狠朝着身边的那团黑影刺去,手腕却被人死死掐住。 “是朕!”萧昉的惊呼声传来。 沈砚书的手高高顿在了半空,好半天才醒悟过来,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萧昉也吓得够呛,这个丫头居然在枕头下藏了刀? 这可是后宫,天底下谁能有这能耐闯进重重宫墙杀她? 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沈砚书急促的喘气声。 “皇上?”沈砚书服了药,睡得有些沉,竟是不知道萧昉何时来的? 外面听到了动静的晚禾和知絮忙疾步走了进来,随即跪在了地上。 刚才皇上踏着夜色来拾翠殿,主子已经睡熟,皇上甚至都不许她们行礼,免得吵醒主子。 皇上就那么和衣而卧,不想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儿。 沈砚书终于清醒了过来,这里是宫城的拾翠殿,不是那年娘亲惨死的崖壁。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儿伤了帝王,心头一颤,几乎摔下了床榻,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皇上恕罪!臣妾罪该万死!” 萧昉看向沈砚书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随即深吸了口气:“你们出去!” 晚禾和知絮忙磕头,小心翼翼退出了暖阁,走之前将暖阁里的宫灯点了两盏。 萧昉定定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沈砚书,脸色煞白,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淡定从容。 他的视线又看向落在地上的匕首,刀鞘古朴,刀锋却荧光熠熠,一看便是把好刀。 萧昉叹了口气,下了床榻弯腰将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沈砚书暗自懊悔,今夜怎么睡得这般沉,许是病了后服药的缘故。 药汤服下后,倒是将体内的邪寒逼出不少,额头都微微渗出一层薄汗来。 那个噩梦已经做了不止一次了,那是她的心病。 萧昉凝神看着匕首道:“这还是朕三年前送你的刀,那个时候你从宫城的狗洞里爬出,去给外面的龙武卫送信。” “宫变,外面血流成河,谁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将信送到。” “朕给了你这把刀防身,没想到你一直藏在枕头下?” 沈砚书忙道:“回皇上的话,臣妾一直有梦魇之症,这把刀曾经是皇上的随身物品,沾染了真龙气息,最能消灾避祸,臣妾便斗胆藏在了枕下。” 萧昉凝神看着她,随即将匕首重新放回到了迎枕下,弯腰将沈砚书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皇上!”沈砚书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紧紧抱住萧昉的脖子。 萧昉将她重新放回到了床榻上,随即和衣躺在她的身侧,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帝王的怀抱宽厚又危险,沈砚书能听得到帝王稳健的心跳声。 萧昉将她紧紧箍进了怀中,低声笑骂道:“好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差点儿弑君!” “亏得朕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瞧瞧你,你倒是一刀要将朕送走!” 这句玩笑话一出口,沈砚书顿时松了口气,抬起手抚上萧昉的胸膛,掌心里已经满是汗意。 “皇上也是,怎么来拾翠殿也不让奴才们说一声?” 萧昉将她抱紧了几分低声道:“你还病着,朕不忍心打扰你。” “砚书,”萧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质疑缓缓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沈砚书顿时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萧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忙碌后的疲惫道:“今天的巫蛊人偶,你……” 沈砚书忙道:“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萧昉后面的话倒是问不下去了,可今天总觉得这个局,砚书这个丫头是知晓的。 她太聪慧,有时候让他也有些忌惮呢! 沈砚书压住了心底的慌乱,此时绝不能透露半分。 帝王的权术,帝王的心思,岂能是旁人随意揣测的。 她现在还不能将自己的身份完全暴露,她的外祖父是先帝亲自判决的反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萧昉是仇家。 她不在意,不证明萧昉不在意。 不能说!时机还未成熟,决不能说! 她更不能让萧昉察觉出,她在利用他,他是她复仇路上最好用的工具。 帝王不能是工具! 萧昉瞧着沈砚书渐渐发红的眼眶,那一抹委屈的劲儿让他到底心软了几分。 今日若不是这个丫头机灵,替自己辩驳,那个场景下便是他再喜欢这个丫头,也得将她先打入冷宫再寻救她之路。 冷宫那个地方…… 萧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当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今晚让你受苦了,”萧昉紧紧攥着沈砚书微微发抖的手,声音沙哑道,“以后朕护着你。” 沈砚书缓缓靠在了萧昉的怀前:“臣妾从小就生活在破庙的乞丐窝里,五岁得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忘记了回家的路。” “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乞丐窝里饱一顿,饿一顿,因为小还被人打。” “臣妾真的是饿怕了,十岁那年先帝放了一批老宫女出宫,需要招一批新的宫女,臣妾便去了。” “臣妾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遇到了皇上,臣妾才找到了自己的未来。” 沈砚书抬起手缓缓抚过萧昉俊朗的眉眼,低声道:“皇上啊,臣妾是为皇上而活着呢。” 萧昉登时心头撼动,紧紧拥住眼前人,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哑着声音道:“那就抛开一切不好的过往,在朕的身边好好活!” 沈砚书闭上了眼眸。 抛开过往?怎么能? 第二天一早,萧昉早早起身,外间的王公公独自一人小心进来伺候。 不想床榻上的纱帐遮挡得严严实实,沈才人居然没有起来? 萧昉已经站在青石地板上,刚要走,不想衣袖被床榻上的人压着。 沈砚书确实身子虚弱,夜半折腾了那么久,如今竟是睡得沉。 萧昉眉眼间多了几分怜惜,示意王公公取剪花的剪刀来,随即将自己的衣袖剪开。 王公公登时大惊失色,那可是龙袍啊! 萧昉丝毫不在意剪断的衣袖,轻步走了出去,王公公硬着头皮跟上。 又小心吩咐身后的内侍,当紧去找一套新的帝王常服替换,一会儿面见大臣,成什么样子? 萧昉回承朔殿换了衣服,突然孟存义求见,跪在承朔殿高声道:“启禀皇上!淮扬秋汛,大量流民涌向京城,求皇上明示,该如何处置?” 萧昉顿时愣在了那里。 流民潮?涌向京城? 那可是危及国本的大事! 淮扬水患的恶果终于来了。 第37章 镇国公 中秋节前后大量的流民从淮扬道疯了般地涌向了京郊,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条活路。 在他们的幻想中,京城的繁华富庶总能让他们在绝境中活下来。 可一个人这么想,其他人也会这么想。 一开始是零星的十几个,几十个人混进了城,后来便是上百个,上千个,上万个。 眼见着灰蒙蒙的绝望的人群堵在了巍峨的城头下,那一张张骷髅般的脸让人瞧着都害怕。 一个两个犯了法,天子脚下必然会重罚,几十个,上百人,为了活命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这些人还不能弹压,要赶走这么多人还需要动用大量的军队。 这些倒也罢了,若是一个不小心激起民愤,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萧昉死死盯着六部呈上来的折子,眼睛都微微发红。 孟存义经历了之前景寿宫的那一出子,倒是神情越发恭敬了起来。 他跪在了萧昉面前高声道:“皇上!当务之急便是安抚流民,让他们能吃上饭哪怕喝一口汤,方能安抚民心。” 孟存义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萧昉道:“因为淮扬秋汛,水道混乱,便是连江南道的槽运也受了影响,运进京的粮食不光要保障京城百姓的供应,还有文武百官极其家属的供养,包括皇家及后宫的生活日常。” “实在是拿不出来多余的粮食赈济流民啊!皇上!” “昨日流民又有冲撞城门的迹象,更有不法之徒被揪出除以极刑,还是压不住涛涛民意。” 萧昉薄唇紧抿,低声道:“朕……知晓了。” 孟存义愣了一下,随后磕头道:“皇上,臣倒是有个能解燃眉之急的主意。” 萧昉抬眸看着他道:“说!” 孟存义躬身磕头道:“镇国公驻守突厥边地,屯田养兵已有些时日,不妨将调往突厥边防驻地的粮食暂且扣下,用于城外流民赈济。” “镇国公想必也能抗一阵子,等到明天夏秋时分,再调拨粮草。” 萧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审视的视线定定锁住了面前这位清风朗月的文臣之首孟大人。 孟存义这是要让他将军粮扣下赈灾,若是边地不调军粮过去,边军们吃什么? 边地不稳,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不过孟存义说的话倒是让他心动了不少,镇国公这些年势力渐渐壮大,边地发展军屯,确实自己也能生产很多粮食。 可边地苦寒之地,到底能不能让几十万大军撑一年之久? 萧昉闭了闭眼低声道:“孟大人退下吧!” 孟存义忙磕头后缓缓起身退出了承朔殿,他站定在承朔殿的廊檐下,恰好撞见从穿廊下提着食盒来承朔殿的沈砚书。 孟存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眼神冷得像冰。 他已经查清楚了一些秘辛。 三年前镇国公率军回京扶持萧昉上位,收拾那一场宫变的残局。 据说那天夜晚是沈砚书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亲自带镇国公进宫救驾勤王的。 这就有意思了。 镇国公是谁,那是掌管北部武威军二十万骑兵的战神,只不过年轻的时候因为爱慕沈太傅的女儿,求而不得,一气之下便去了边地投军,倒是成了京城的笑柄。 他只是想不通沈砚书那个小宫女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能撬动镇国公进宫救驾。 有人说她是镇国公的私生女,孟存义死死盯着渐渐走来的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残肆的笑容。 如果是镇国公的私生女,那就更好了,这一次借着流民的手,他孟家和温家倒是要好好做做文章呢。 沈砚书啊沈砚书,刀子捅向镇国公时,你待如何应对? 沈砚书转眼间便走到了承朔殿的门口,孟存义缓缓躬身行礼:“臣给娘娘请安。” 沈砚书眸色一闪淡淡应了一声,提着食盒走进了承朔殿。 孟存义转身死死盯着沈砚书的背影,眸色渐渐阴冷了几分。 沈砚书走进了承朔殿,远远便看到萧昉孤零零坐在了龙案边。 发白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了进来,在他高大的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所谓高处不胜寒,大抵如此吧? 沈砚书定了定神提着食盒走了过去,她虽然服了药,身子还一阵阵发软。 可流民的事情闹得实在是太大,她不能看着萧昉一个人苦苦面对。 先帝在位的时候,世家大族疯狂地兼并土地,如今京城财脉都掌控在世家大族手里。 流民困扰京城,堂堂一国帝王居然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 沈砚书轻轻站定在帝王的身后,将食盒里煮好的汤端了出来。 “皇上方才走的急,早膳都没有传,臣妾熬了汤给皇上。” 萧昉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声音沙哑道:“砚书,朕是不是很没用?”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皱,将瓷盏放在了桌子上,从萧昉的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萧昉疲惫地靠在了沈砚书的身上,仰起头道:“朕原以为可以将难民留在淮扬两道。” “朕也下令惩治贪官污吏,开当地粮仓放粮,可他们还是逃出来了,朕做得还不够吗?” 沈砚书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年轻的帝王十二岁之前被关在冷宫做了太监虐待的玩物。 十二岁后,迎接他的是后宫里的尔虞我诈,他根本没有时间走进民间,瞧瞧真正的民间疾苦。 他不懂下面那些阳奉阴违的官老爷到底有多可恶! “这不是皇上的错,这一场秋汛实在是太严重了,君是舟,民似水,这水平日里滋养着大晋,也会变成洪水猛兽。” “皇上已经做得很好了,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将流民安抚住,一批批遣散回原籍。” “若是再饿死更多的人,那就闹出乱子了。” 萧昉紧紧攥住了沈砚书的手低声道:“方才孟存义提了个建议。” 沈砚书顿时警觉了起来,稳住了心神道:“什么建议?” 萧昉缓缓道:“挪用武威军的军粮一年!” “皇上!万万不可!”沈砚书顿时脸色沉了几分,孟存义疯了不成? 她忙道:“皇上!国家大事在祀与戎,边地若是军队没有粮食吃,到时候军队哗变,皇上该如何应对?” 萧昉眉头皱了起来,还是低声道:“镇国公一直在边地搞军屯,想必也积攒了些粮食。” 沈砚书心底微微发冷,定定看向了面前眉眼俊朗的男子,竟是觉得有些陌生。 萧昉怕是也忌惮镇国公吧,可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实在是令人不齿。 三年前,镇国公对她和皇上都有恩,她不能恩将仇报。 “皇上,臣妾有一策。” 第38章 放血 萧昉神色微微一怔,轻轻抓住沈砚书的手凝神看着她道:“说。”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从冷宫到前朝,一直到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怀中。 他不论做什么,手上哪怕沾满了血迹,也只有她看得到。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萧昉听不出自己语言里的偏袒。 她看着萧昉缓缓道:“皇上,边军的粮切不能动。” 萧昉眉头微微一挑,看向沈砚书的眸色间多了几分审视。 他其实也好奇当年的镇国公为何会听这个丫头的话,带兵进入宫城助他一臂之力。 依着当时镇国公的话,是看不惯朝堂混乱,需要扶持明君。 这话哄一哄鬼也就算了,哄人还不够。 可他也不晓得镇国公怎么会乖乖跟在沈砚书的身后进宫,当初他让沈砚书拿着他的血书找的是京郊驻军,她结果将镇国公这尊大神带进了宫。 沈砚书迎着萧昉的视线缓缓道:“臣妾懂皇上的心思。” “镇国公在边地屯军,确实势力渐渐增长,养大的猛虎会咬人。” 萧昉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砚书如此一说,倒是有些意外。 沈砚书缓缓道:“皇上如今面对的是灾荒,流民,切不可再面对战乱,孱弱的大晋经不起太多的折腾,如今该是励精图治,休养生息。” “若边地不稳,战乱一开,突厥南下,到时候更加乱上加乱。” “皇上,削弱镇国公的羽翼,时机不对,不在现下。” 萧昉牵着沈砚书的手,将她抱进了怀里,凝神看着她道:“朕当真有些怕了你,朕对你没有秘密。” 沈砚书抱着萧昉的脖子低声道:“皇上别忘了定国公温家在南诏边地的三十万大军,别忘了安国公楚家宛若蛛网的势力线,也别忘了孟家一句话就能让太学院的儒生们指着皇上的鼻子骂!” 萧昉登时脸色冷了下来,随即苦笑道:“朕也是糊涂了,镇国公对朕有恩,朕这是在做什么?” 沈砚书顿时松了口气缓缓道:“皇上,京城世家藏的粮足够赈济那些流民了。” “豪族富商捐点钱也够流民们扛过这个冬天!” 她定定看着萧昉道:“皇上,这个时候不给世家大族放血,还等到什么时候?” 萧昉眸色一闪,登时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放血?”萧昉轻轻掐着沈砚书的下巴,看着她清丽的眉眼,俯身笑道:“沈才人,你当真同朕一样的狠。” “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砚书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萧昉紧紧箍着,她哑着声音道:“皇上不觉得臣妾恶毒?” 萧昉凝神看着她的眼眸:“因为恶毒,我们二人才相配。” “明日朕便着中书省拟旨,国难当头,流民疾苦,特命各个世家朝官捐各自名下田庄的租子!” 沈砚书低声补充道:“动用世家设立义庄,富商家藏绢帛,金银也要捐出来。” “设立义粥,官吏在场监督,若是富商捐得多,皇上可亲自御笔题写匾额,挂在富户门口,家中时令子弟获得入仕资格。” 萧昉不禁眼底一亮,大晋朝商户子弟是不允许参加科考的。 这么一来,那些商户怎么可能不心动,到时候定能积极捐钱捐粮。 商户一直想要的便是在这社会上的身份地位,萧昉给了虚名,得到的是真金白银,何乐而不为。 萧昉脸色顿时松了口气,竟是觉得有些饿了,端起一边有些温热的汤一饮而尽。 沈砚书笑了出来,却定定看向了萧昉道:“皇上,后宫也得捐。” 萧昉微微一愣,沈砚书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笑道:“臣妾等既然入了宫,做了皇上的枕边人,便要替皇上分忧。” “臣妾得了皇上不少的恩赏,明早便命人整理好送到内侍省,然后折成粮食赈灾。” “还有,”沈砚书定了定神,“如今京郊外聚集了这么多的人,每日都有饿死的人,因为饿死的人实在是太多,尸体也随意丢在乱葬岗上。” “臣妾担心闹出瘟疫,应该提前准备救灾的药囊,太医指导,宫人将药材分成药包,随同粮食一并发下去。” “还可以发动民妇,缝制粗布麻衣送出,这些东西固然重要,民心更重要。” 沈砚书眼底多了几分慎重缓缓道:“皇上,臣妾恳请亲自缝制衣物,准备药包。” “砚书,”萧昉心头掠过一抹暖意,紧紧拥住了她,竟是多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沈砚书靠在了萧昉的怀中,定了定神道:“太医院的晏太医年轻有为,医术高明,臣妾倒觉得是个妥帖的人呢!” 萧昉笑着应道:“你推荐的人自然不错。”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笑,既然晏太医愿意做她的刀,那就让她磨得更锋利一些吧。 她趴在萧昉的肩头,透过帝王宽厚的肩膀看向了雕花窗棂外渗透进来的细碎阳光。 那阳光落在了她的眼底,璀璨夺目。 沈砚书暗自冷笑,孟存义向通过流民的问题将她的恩公镇国公牵扯进来,她偏要将这把火烧向京城所有的世家。 甚至他孟家的那些田庄也都得狠狠出血才行,孟存义这个人最是个贪得无厌的势利小人。 如今孟家的田产可都是她娘亲留下的嫁妆,便宜了流民也不能便宜了他。 孟存义,你未免也太着急了吧? 镇国公你也敢动,当真是找死! 第二日萧昉的圣旨便传到了世家大族,登时朝野震动,所有人都抵触万分。 就在第一天,萧昉直接砍了三个谩骂捐款圣旨的言官,那些人终于闭了嘴,乖乖回家筹钱筹粮去了。 萧昉的这一场劫富济贫的风浪很快也卷到了后宫。 拾翠殿的沈才人第一个站出来将帝王的赏赐,和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当尽数捐了出来,内侍省登记在册。 一箱子接着一箱子的金银细软统统从沈才人的拾翠殿里搬出去,她竟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 傍晚时分景寿宫的温太后和瑶光殿的淑妃娘娘便是彻底坐不住了。 虽然温太后和淑妃娘娘不差这些,可放血还真的挺疼的。 “主子!”怀安疾步走了进来,“太后娘娘请您去景寿宫议事。” 沈砚书正坐在桌子边算账,算的是萧昉的帐,需要多少贯钱才能真正稳住当下。 她抬头看向了怀安淡淡笑道:“太后娘娘坐不住了?” 毕竟温家可是世家之首,这一次萧昉放的就是温家的血! 第39章 鸿门宴 沈砚书带着晚禾来到了景寿宫的门口,瑜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 沈砚书笑着上前一步将瑜嬷嬷扶了起来,瑜嬷嬷忙躬身打起了帘子笑道:“太后娘娘正提及娘娘您呢,娘娘小心脚下。” “有劳嬷嬷,”沈砚书笑着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景寿宫。 她脸上的笑容得体端庄,眼底掠过一抹嘲讽。 自从慎嬷嬷死后,景寿宫上下对她倒是客气了几分。 可她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一旦看不透对面敌人的喜怒哀乐,倒也不好应付。 她抬眸看了一眼景寿宫内殿雕着花鸟云霞的螺钿屏风,唇角微翘勾起一抹冷意。 今日这一遭怕是一场鸿门宴呢! 沈砚书走过屏风便看到殿内早已经坐满了人,除了位分太低的采女等宫嫔之外,其余各宫各殿的嫔妃都来了。 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温太后坐在正位上,旁边坐着淑妃,此番正用帕子捂着唇与温太后低声说笑着什么。 陆才人依然一幅超然脱俗的姿态,坐在下手位上,端着茶盏品茶。 孟婉仪倒是出乎意料的规矩,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张扬。 身着一袭藕白素衫,浑身没有一处花纹,只在裙边压着一道同色锦缘,简简单单,合乎本分。 唯一亮眼的地方便是瘦弱的腕间多了一串红珊瑚佛珠,远远感觉像是白皙的肌肤上横着一条血线。 她没有落座,站在温太后身边,小心翼翼帮温太后捏着肩,孝顺得很。 其余的嫔妃坐在了靠近景寿宫门口的锦凳上,一个个正经危坐,生怕被太后挑出丝毫的错处来。 这些都是六品宝林位分,为首坐着的姜采女是个例外。 今日太后请的嫔妃最低都是六品,不想姜念安一个七品采女也能坐在这里。 姜念安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沈才人,眼底的恨意一晃而过,纷纷同其他低品级的嫔妃起身行礼。 沈砚书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朝着正位上坐着的温太后躬身行礼道:“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万福!” 她又冲淑妃行了礼,随即站定在温太后的面前。 温太后定定看向面前的沈砚书,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沈才人免礼,坐下说话。” “谢太后,”沈砚书坐在了温太后的下手位。 淑妃的视线在沈砚书的脸上凝了凝,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道:“如今淮扬水患,万民受灾,沈妹妹尽心尽力捐出那么多的珠宝财物,替皇上分忧解难,当真是有心了。” 沈砚书欠了欠身子笑道:“淑妃娘娘谬赞,嫔妾也是想为灾民尽一份力。” 温太后缓缓道:“既然沈才人开了个好头,哀家也不好坐视不管。” “从今日起后宫各院都要尽一份心思,替皇上分忧才是。” 四周的嫔妃纷纷起身应了下来,可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却有些不善。 温太后明着夸沈才人,这是在后宫里将沈才人立成了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若非沈才人这般积极捐钱捐物,后宫其他人焉能被逼着一起往外掏东西?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蹙,便是不去看四周也能感受到那丝丝缕缕的怨念。 姜念安缓缓起身站了出来,躬身同温太后行礼道:“回娘娘的话,嫔妾捐两万贯,用于购买赈灾的粮食。” 姜采女开了个头,身后的宫嫔纷纷起身说出所捐数额。 淑妃红了眼眶,用帕子擦了擦泪笑道:“诸位姐妹当真是心善,本宫也替那些灾民谢谢诸位姐妹。” “本宫也将这些年攒下来的细软捐出来,大家合力,倒也能让皇上少担些愁。” 沈砚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帕子,淑妃倒是个最会演戏的,丝毫不说捐出多少,想必也不多。 一直没有说话的孟婉仪缓缓从温太后的身后走了出来,冲温太后行礼道:“太后,嫔妾愿意捐三万贯,另加一万石粮。” 孟婉仪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宫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昉的笑声先传了过来。 “听闻今日景寿宫里商议大事,朕过来瞧瞧,谁捐了三万贯?” 萧昉绕过了屏风,淑妃忙带着一众嫔妃纷纷起身行礼。 萧昉的视线落在了孟婉仪身上,孟婉仪低下了头,神色颇有些羞怯。 温太后笑着冲萧昉招了招手:“皇上今日倒是好兴致,坐到哀家身边来,来人,将皇上爱喝的雪山银针茶端上来。” 萧昉笑着接过,轻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了桌子上,看向了孟婉仪,眼底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难为你能出这么大的力,这些日子拜佛焚香,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孟婉仪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臣妾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孟婉仪得了皇上的看重,眼底却再没有之前的喜悦,眼眸微垂看不清楚喜怒。 之前在景寿宫被萧昉踹的那一脚,到底是踹到了心头上,疼,是真的疼。 萧昉起身亲自将她扶起道:“这些日子佛堂里的经书也念够了,搬回含凉殿吧。” 孟婉仪微微一怔,一边的温太后笑了出来道:“皇上准你回含凉殿,你回去便是,陪着哀家这个老太婆也是闷得慌。” 孟婉仪忙道:“嫔妾能陪着太后也是嫔妾的福气。” 她又冲萧昉温柔笑道:“臣妾这点子钱财不算什么,比起皇上日理万机的辛劳实在是差远了,臣妾更心疼皇上,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萧昉再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捏了捏孟婉仪的手臂低声道:“爱妃辛苦了。” 温太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笑道:“皇上,后宫的嫔妃们捐了多少,都记在内侍省的册子上,哀家舔着这张老脸给这些嫔妃求个恩赏。” 萧昉自然明白这个恩赏指的是什么,便是不能光宠着沈才人一个人,后宫需人人得宠,雨露均沾。 萧昉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几分,笑着应了一声。 他随后看向了淑妃道:“淑妃,后宫捐赠的名册,你便存着,以后论功行赏也有个章程。” 萧昉顿了顿话头看向温太后道:“母后,儿臣还有一件事。” 第40章 温柔的刀 萧昉缓缓道:“今日京城世家大族纷纷在京郊设粥棚施粥,身为天家贵胄不能被寻常世家比下去。” 温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哀家也听闻此事,便是世家贵女也都不拘礼节,抛头露面亲自操持粥棚。” “身为天家怎能被寻常世家比下去?” 萧昉点了点头:“淑妃,你出宫一趟吧。” 淑妃登时愣在了那里,历朝历代后宫嫔妃都没有亲自出宫施粥的先例。 这一次她若是去了,便是名声大噪,说不定借着这个贤名立后也不一定呢。 淑妃眼底染了几分笑意,缓缓起身,领旨的话还未说出口,一边的温太后突然笑道:“皇上,哀家倒是觉得沈才人出宫一趟开设粥棚便可,淑妃不必去了。” 淑妃本来已经站了起来,此番登时被温太后的话怼在了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温太后看着淑妃笑道:“你身子骨弱,虽然出宫也有皇家护卫跟着不会出什么岔子,可到底劳累些,若是你病倒了,皇上岂不是于心不忍?” 她看向了沈砚书道:“沈才人在宫里头做宫女的时候,就已经历练过了,这种重活儿定是难不倒的,沈才人你说呢?” 沈砚书心头沉了下去,眉头微蹙。 反常,实在是太反常了。 按理说这种在百姓面前露脸博好感,捞取民意的好事儿,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接了这个差使。 后宫即便是温太后老了,可淑妃娘娘协理后宫,又极力想封后,这民意对于淑妃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偏偏这么顺理成章的事情,温太后非要从淑妃的手里抢了差使,硬生生塞在沈砚书。 当真是没道理啊! 即便是温太后不给淑妃,还有孟才人这个亲外甥女候着,怎么就给她了? 若不是之前与温太后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沈砚书还以为自己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儿呢! 淑妃一向在萧昉面前是个温柔大度的女子,太后亲自抢了这桩差事,她纵是心底千般万般不愿意,都不敢说什么。 淑妃坐回到了椅子上,用帕子捂着唇咳嗽了出来,轻声笑道:“母后说的是,儿臣这些日子确实身子不爽利。” 她笑看着沈砚书,已经恢复了温柔的神色道:“沈妹妹身子比本宫强一些,这一遭就麻烦沈妹妹了。” 沈砚书此番被温太后架到了这个地方,她不认也得认。 她起身抬眸看向了萧昉,等萧昉的答复。 萧昉自是乐见其成,他喜欢的这个丫头出身实在是太低,便是有心抬举却也有心无力。 若是这一次能借着开粥棚的时机,赢得一些民意也是极好的。 以后纵然是封妃,她也有拿得出手的地方。 萧昉想到此处看着沈砚书笑道:“母后说的也是,既如此便请沈才人出宫一趟,开粥棚,彰显我天家皇恩浩荡。” 沈砚书跪在地上:“臣妾领旨!” 萧昉今日难得心情不错,又同众多嫔妃多说了几句,便摆驾回了承朔殿。 淑妃累了,带着一众宫嫔退出了景寿宫。 沈砚书得了开粥棚的好差使,便急匆匆朝着拾翠殿赶回去。 那些后宫的女人看到这件事足以让她扬名,可谁也不去考虑,若是办砸了便是生死线。 粥棚设在哪里,煮多少碗粥,怎么发,一切都需整理妥当。 不想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妹妹留步!” 沈砚书忙转过身看向缓缓走来的淑妃,淑妃此番裹着白狐裘披风,衬着她的脸更加苍白了几分。 两个宫女左右扶着她,淑妃便是走路脚下的步子都虚浮得厉害。 沈砚书忙上前一步行礼:“淑妃娘娘您找嫔妾?” 淑妃喘了口气,唇色都有些发白,看着沈砚书笑道:“喏,这是本宫私下里的一点心意,你一并拿去买米吧,既是天家的粥棚,自然要办得像样一些。” 沈砚书忙凝神看向了淑妃递过来的钱袋子,袋子里放着十几块巴掌大小的金饼。 “娘娘?”沈砚书一愣,“这……太多了。” 淑妃笑道:“你不必担心,便是今儿开粥棚的差使落在本宫的身上,这金饼也是要花出去的。” “大家都是为了皇上分忧,为万民着想,你拿着便是。” 淑妃说罢抬起手将沈砚书鬓边的乱发理到了耳后轻声道:“沈妹妹当真是天生丽质,对了,本宫之前赏赐给你的玉簪为何不戴?” 沈砚书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迎着淑妃温柔的视线笑道:“回娘娘的话,娘娘所赐之物实在是贵重,嫔妾担心弄坏了,便锁起来了。” 淑妃笑了出来:“你呀,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值当如此,明日便戴着吧,那簪子配你!” “是,娘娘,”沈砚书下意识退后一步躬身福了福,掌心里早已经满是冷汗。 “娘娘,嫔妾这便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同皇上出宫。” 淑妃笑着点了点头:“让妹妹替本宫受累,本宫有些过意不去呢,去吧,好好准备着。” 沈砚书行礼后,转身匆匆离开。 淑妃定定看着沈砚书的背影,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砚书急匆匆回到了拾翠殿,整个人瘫靠在了迎枕上。 明明聚了一小会儿,便像是过了百年那般难熬。 她缓缓看向了手里的钱袋子,袋子上绣着凤穿牡丹的花纹,这淑妃对后位怕是势在必得。 “让怀安进来回话,”沈砚书坐了起来。 晚禾出去寻人,不一会儿怀安匆匆走了进来,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主子?” 沈砚书将钱袋子交给怀安缓缓道:“查里面的金饼,查铸造金饼的官印,哪家钱庄的,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是!”怀安忙应了一声。 沈砚书冷冷笑道:“这物件儿有命拿,怕是没命花。” “一定要查仔细了,一丝一毫的马虎都不能有!” “主子放心,奴才这就去查,”怀安抓紧了钱袋子,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书喊住了去路。 “去找京城最厉害的玉雕师,帮我雕刻一支红玉簪子,镂空雕刻,里面藏珍珠。” 沈砚书唇角微翘,露出一抹冷笑,淑妃想她死的心思越来越浓了呢。 怀安一一应了下来,转身疾步走了出去,办差去了。 晚禾帮沈砚书轻轻揉着膝盖低声道:“太后娘娘这一遭倒是对主子好得很。” 沈砚书闭着眼,脑子里将明日要办的事情一条条捋了一遍。 明日她要陪着萧昉出宫,甚至直接去京郊直面那些流民。 她是不赞成这么做,流民人数多,难免鱼目混杂,可年轻的帝王渴望被民意认同。 她也只能舍命陪帝王了! 沈砚书冷冷笑了出来:“太后不是为了我好,她是将我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让所有人都恨我,刀刀要将我凌迟处死。” 第41章 惊变 初阳新上,沈砚书早早起来装扮,今日妆容淡雅素净,陪着帝王出宫放粮,素雅一点得好。 沈砚书收拾妥当,径直去了承朔殿。 她远远便看到帝王的御辇停在承朔殿的门前,一会儿穿过宫道,再在宫门口换乘马车出宫。 沈砚书冲步辇上的萧昉跪下行礼。 萧昉看着她笑道:“上来!” 沈砚书愣了神,这可是御辇,她一个才人哪里敢登临。 “皇上,这不合规矩,臣妾坐在后面的步辇便是。” 萧昉笑道:“一段儿小路,没那么多规矩,等到了宫城门口换乘便是。” “上来,”萧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沉,眼底却染着笑,压低了声音道,“难不成等朕亲自将你抱上来?” 沈砚书额头渗出汗来,萧昉这人说到做到,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萧昉抱上御驾,她以后就真的成了大晋的妖妃了。 她再次行礼后,被萧昉牵着手踏上御辇。 萧昉将她箍在了身边,沈砚书抬眸看去,万丈金芒映照着重重的宫城,壮观巍峨。 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一时间竟是看痴了。 萧昉将她揽进怀中低声笑道:“这世上最美的景色,只有坐在朕的身边才能看到,砚书,你听懂了吗?” 沈砚书心头惊了一跳,什么叫坐在朕的身边?整个后宫只有皇后才配坐在御辇上,同皇帝并肩。 她不敢想,她满心满眼只想着复仇,那个位置太遥远,远得像天上的金阳。 那个位置光芒万丈,也会烈火焚身。 不多时御辇来到了宫城门口,更大的仪仗侯在那里。 沈砚书忙下了御辇,同萧昉暂且分开。 萧昉上了前面的金辂,沈砚书坐在了后面的钿车。 宫城外的御街早已经净空,清道的骑兵先驰而过,沿街的百姓尽数伏地。 沈砚书从马车的帘子看了过去,天子金辂驾六匹马,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沈砚书闭了闭眼,晃得眼睛疼。 宫城内,沈才人与帝王并肩坐在御辇上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后宫。 瑶光殿,淑妃剧烈地咳嗽着,一股子腥甜顺着喉咙喷了出来。 她忙用帕子按住,身边服侍的大宫女清沅惊呼了一声,忙上前将淑妃扶着。 “娘娘!” 淑妃喘了一口气,低头看向了手里紧紧攥着的帕子,一片鲜红。 “娘娘!娘娘!快来人!传太医!传太医!” “闭嘴!慌什么?”淑妃喘着气,忍住了撕心裂肺的疼。 她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端庄淑柔,一丝阴狠渗了出来,便是连身边服侍的清沅都心头有些害怕。 这样的淑妃娘娘实在是太陌生了。 淑妃好不容易喘过来一口气,恢复了几分容色缓缓道:“不必宣召太医了,本宫的病怕是难好了。” 清沅眼眶微微发红低声劝慰道:“娘娘且放宽心,这些日子皇上不是将后宫的协理权交给了娘娘,说不定立后也……” 淑妃淡淡扫了一眼清沅,清沅顿时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立后乃国政大事,岂是后宫能随意揣测的。 她缓缓笑了出来,笑容有些凄苦低声道:“协理之权?” “呵!那空悬的后位就是他手里的胡萝卜,他拿这个吊了本宫许久了。” “后宫还是太后娘娘作主,一句话本宫便是连出现在帝王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沈氏更是放在帝王心尖子上的,她对皇上有救命之恩。” 她眼角的泪落了下来,点着自己的心口笑问道:“那本宫算什么?” 清沅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感觉再说下去,主子要碎在这瑶光殿里。 淑妃缓缓闭上了眼睛,端庄的脸满是疲惫之色低声道:“那些金饼的来处都清理干净了吗?” 清沅忙压低声音道:“便是沈才人查到了金饼的来处,也绝不会牵扯上娘娘。” 淑妃睁开眼定定看着雕花的窗棂,日影西移,冷森森的斑驳碎影落在了地上。 她深吸了口气,沙哑着声音道:“干净些就好。” 景寿宫里,孟才人跪在了地上,眼睛微微发红,抬眸定定看着温太后。 “姨母,婉仪实在是不懂,为何要让沈氏得这么大的便宜,若是她借此得了民心,岂不是更难对付?” “今早那沈氏竟然与皇上同乘在御辇之上,这算什么,只有皇后才能有这样的排场,她算个什么东西?” 温太后都懒得看面前跪着的孟婉仪,若不是担着姨母这个名头,还有定国公府连个适龄的能进宫的女子都没有,她才懒得搭理这个蠢货。 原以为她靠着自己的才名,能顺顺利利在宫里头得宠,怀上龙嗣,到时候温家的棋局便是彻底活了。 这些年萧昉那个白眼狼越来越脱离了她的掌控,这样的傀儡她不喜欢。 哪曾想所有的计划都折在了一个叫沈砚书的,倒恭桶的宫女身上。 温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你懂什么,这世上站得越高,摔下来才会越疼。“ 孟婉仪顿时愣在了那里,眼底陡然掠过一抹惊喜,下意识道:”姨母,您是不是有什么谋划?“ 温太后定定看着她那张雀跃的脸,一阵阵头疼,低头抚额道:“你不必知晓。” 孟婉仪表情有些尴尬,心头却不服气,这便是连做什么都不告诉她了吗? 她纵是再不服气也不敢当面说什么,只得闭嘴。 温太后看着她道:“你当务之急写信给孟家,准备三万贯还有一万石粮食,尽快送到内侍省备案。” “到时候……呵……天下子民会认识你这个温恭懋德,宅心仁厚的孟才人!” 孟婉仪眸色一闪,忙磕头行礼道:“多谢姨母教诲。” 温太后眉头微微一皱淡淡道:“以后称呼哀家太后,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孟婉仪顿时脸色微微发白,两只手死死撑着青石地板,心底一阵阵发寒。 到底之前的那些破事儿,尤其是那首藏头诗得罪了姨母,便是与她也生分了。 这边正午时分,沈砚书随同萧昉终于赶到了京城外,她抬眸看去黑压压的人群让人心底一阵阵害怕。 面前的人早已经饿得不成个人样儿,一个个看向她带过来的粮食,像是一头狼。 在极度饥饿下,人会变成兽。 萧昉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定了定神在重重皇家护卫的保护下站在了临时搭建起的高台上,一会儿便有沈才人组织在这里施粥。 萧昉高声道:“天灾非人力所能御,朕深感痛楚,尔等也莫要惶恐,挺过难处就回乡好好安顿家小。” “若有人懈怠,克扣赈粮者,朕必严惩,绝不姑息!” 四周顿时爆发出了欢呼声,萧昉走个过场便退后,看了沈砚书一眼。 沈砚书上前也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瞧着那些人已经饿得站不稳,便下令打开粮袋,就地熬粥分发。 不想一道道惊呼声传来。 “怎么回事?沈才人带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我瞧瞧!” 几个宫里当差的宫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解开袋子,袋子里根本不是粮食而是草皮木屑沙土甚至还混进了毒虫。 四周的灾民等了这么久,居然等到了这个,绝望之下哪里还能压得住。 纷纷朝着沈砚书所在的位置涌了过来,哭喊声,咒骂声,洪水般泼来。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粮食被人调包了,她买的可是新米,最好的新米。 突然身后本来护着沈砚书的一个皇家暗卫,乘机狠狠将沈砚书推下了高台。 沈砚书重重摔在高台下的泥地里,四周几乎要吃人的难民朝着沈砚书踩踏了过来。 “砚书!”萧昉惊呼。 第42章 掖庭狱 “你为什么骗我们?为什么?” “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啊!”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都是这个女人,这个该死的女人!” “这些毒虫和沙土,是要让我们死啊!” “不活了!大家都不活了!” “打死她!打死她!” 沈砚书摔得很重,头部着地,整个人登时懵了。 便是三年前那样惊心动魄的宫变,都没有现在这样让她恐惧,头皮发麻。 她想撑着爬起来,腿和手臂都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她想站起来解释,可声音沙哑沉重,被四周铺天盖地的绝望诅咒压着。 沈砚书晓的太后主动提议让她赈灾,定是有什么后招。 她将运送粮食的人,出行护卫的人,甚至连熬粥所用的柴碳都派专人看管。 可她万万没想到萧昉那边的人出了岔子,护在她身边的皇家暗卫可都是萧昉的死士,只有他们能接近那些粮食。 最不该背叛的人,背叛了他们。 温太后的手远远伸进了萧昉的身边,细思极恐。 可太迟了,太迟了。 沈砚书那一瞬心头只剩下了不甘。 复仇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就要以这样的结局告终了吗? 她若是死了,该怎么见九泉之下的娘亲,告诉娘她也被害死了吗? 她心心念念准备了十年,到头来只是个笑话吗? 不甘心!好不甘心! 污浊的酸臭气息将她团团围住,她的胳膊传来锐利的疼痛,一个枯槁的男子居然一口咬在她的胳膊上。 那个眼神像地狱里来的恶鬼! “滚开!滚开啊!”沈砚书拔下簪子朝着那人狠狠刺了过去。 “你们疯了吗?是真的要吃人了吗?” “滚!滚啊!”沈砚书忍痛爬了起来,手中的簪子疯了般地刺了出去。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沈砚书又一个踉跄被人推倒,手中的簪子也不知掉到了哪里,这一次她怕是再也爬不起来。 突然一声怒斥传来,人群深处竟是一道矫健的身影跃起,轻功绝佳,踩着那些流民的肩膀飞跃而来,一脚踹翻两个堵在最前面的流民,堪堪站在沈砚书身前。 他身形高大挺拔,一袭墨色暗纹窄袖锦袍,竹节铁鞭缠腰,青铜饕餮面具覆住上半张脸,下颌未遮,更觉冷冽。 “娘娘!”那人声音沉稳,伸出来的手掌修长有力。 沈砚书愣了一下,面前的这双眼眸感觉只有染过沙场风霜,才那么的清亮锐利。 望过来时,便有千军万马藏于眼底。 沈砚书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情势危急,她没有多想,这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已经顾不得什么外男,宫廷礼仪。 她死死抓住那只手,随即被面前的男子护在身后。 眼前男子解下腰间的铁鞭,手腕一转,鞭风呼啸落下,重重砸向四周。 面对此时的危险情景,鞭子是最好的武器。 刀剑容易刺死人,到时候场面更不可收拾。 唯独鞭子抽打可以逼退人群,为其他皇家护卫救驾创造机会。 果然那人几鞭子下来,四周的流民纷纷捂着脑袋退后,有几个显然是温太后的人貌似还要凑前,想要乘乱杀了沈砚书。 哪曾想被一鞭子抽得头破血流,晕了过去,眼睛都抽瞎了。 饥饿与鞭打,流民还分得清,纷纷哭喊着退后。 萧昉终于松了口气,此时帝王脸上血色全无,白得吓人。 那一瞬,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活着的沈砚书。 那个陪伴了他十年的女人会变成一堆被人踩碎了的烂肉。 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他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却被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抢了他本该尽的责任。 “救沈才人!”萧昉嘴里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 那些皇家护卫本是护着帝王的,毕竟场面实在是太乱。 一个才人出了岔子无所谓,帝王若是被踩死,他们都得诛九族。 此番眼见着流民被一个神秘男子震开,得了皇命后纷纷冲了过去。 沈砚书面前的男人,转身冲她笑了笑,陡然跃出了人群离去,显然怕人认出身份。 便是萧昉让皇家护卫留下那人,都留不住。 流民实在是太多,若是一个人真的混进人群里,再想找出来堪比大海捞针。 皇家护卫护着沈砚书重新上了高台,沈砚书此时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朝着萧昉走了过去,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晕了过去。 “回宫!”萧昉脸色铁青,命人将沈砚书扶进了钿车里。 厚重的城门再一次在仪仗队伍的身后缓缓关了上来,只剩下了城墙另一头的绝望哀嚎。 萧昉回宫的速度很快,眸色冷得让人发颤。 今天的事情将皇家的最后一点颜面也彻底撕了下来。 原本的皇恩浩荡,变成了彻底的笑话。 沈砚书悠悠醒转,耳边传来晚禾和知絮的哭声。 她缓缓挣开了眼,入眼是熟悉的纱帐,随后一颗心安稳了下来。 “主子醒了!快传太医!” 晚禾忙扑了过来,眼睛都哭红了。 “主子!你吓死奴婢了!主子!” 知絮忙端来一盏雪梨蜜水扶着沈砚书坐了起来,沈砚书饮下一盏,这才松了口气。 本来去请太医的怀安此番却表情愤怒疾步走了进来,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 “回娘娘的话,太医院那边……说……” 沈砚书靠在迎枕上,这才发现自己手臂,腿上的伤瞧着不像是太医处理过的,倒是身边的两个丫头用了金疮药简单包扎。 她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看向了面前的怀安:“说!我昏睡的时候,外间发生了什么?” 怀安气得脸都白了,哭诉道:“各宫的人乱嚼舌根子,说娘娘……” “说下去!不管听到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沈砚书眼神锐利。 这一遭,她知道自己大意了,被害惨了。 怀安哭道:“后宫的人都传言说,说娘娘这一次借着赈灾的名头中饱私囊,贪了赈灾的粮,还差点儿逼出民乱。” “还说娘娘是妖妃,得了皇上宠爱,违背天道,天怒人怨。” “朝堂上也有人上奏,要皇上处死……处死娘娘!主子,这可如何是好?赈灾怎么赈出这么大的乱子?”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 突然外间传来脚步声,不多是王公公带着帝王的诏书走了进来。 他这一次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才人听旨!” 沈砚书下了床榻,跪在了地上。 王公公高声道:“皇上有旨,沈氏罔顾天恩,私吞赈济灾民官银,戕害黎民,褫去才人封号,贬为庶人,交由掖庭狱收押,听候审问。” 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王公公。 第43章 情债 拾翠殿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王公公。 怎么可能啊! 皇上不是最喜欢主子? 即便是因为这一次赈灾的事情让皇家颜面尽失,那也不至于罚得这么重? 况且真相尚未查明,主子平日里做事皇上是知道的,最是谨慎沉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换掉赈灾的米用沙土和毒虫代替? 其中定是有人陷害,况且那个时候最接近赈灾米粮的人便是皇上身边的人啊! 不处罚自己身边的人,竟是将自家主子重重责罚,分明就是将这一次的责任全部落在沈才人身上,这样就能保下帝王的伟岸光正吗? 要知道沈才人对皇上可是有救命之恩啊,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虽然帝王可能也是权宜之计,到底寒了人心。 沈砚书反而神色淡定从容,只抬眸死死盯着王公公问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朝堂大臣们的意思,抑或是世家们的意思?” 王公公一愣,都大难临头了,还想这么多。 他淡淡笑道:“娘娘,谁的意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请沈才人……不,应该是沈姑娘了,移步掖庭狱。” “主子!主子!”晚禾等人登时大哭了出来,纷纷上前跪在沈砚书的身前,死死护在前面。 “求求王公公了,此件事情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家主子!” “求王公公禀告皇上,我家主子是冤枉的!” 王公公眉头皱了起来,冷冷道:“倒是些忠心的奴才,只是你们主子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这些奴才也落不到好。” “来人,封拾翠殿,拾翠殿所有宫人统统送入慎刑司。” “不可!”沈砚书脸色微变,她知道慎刑司是个什么地方,晚禾这些人根本扛不过去的。 温太后好狠的手段,借着这一次避无可避的局,将她身边的人统统丢进慎刑司严刑逼供,便是还想给她的身上捏造其他的罪名。 这些罪名不需要真假,只要是罪名,能将她彻底打入地狱便是。 沈砚书高声道:“王公公,做事留一线。” 王公公看向沈砚书冰冷的眼神,竟是心头咯噔一下,随即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叹了口气道:“哎,不是咱家不帮你,只是这一次的事情闹到民怨沸反的地步,皇上也为难。” “来人!带走!” 皇家护卫亲自拿人,沈砚书等人根本无法反抗。 整个拾翠殿里鸡犬不宁,其余各宫各殿大门紧闭,人人自危。 之前还羡慕沈才人的宫嫔们,此番都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家无情。 皇上那么宠着爱着的女子,一朝落狱,皇上竟是连面都没有露。 沈砚书被强行推进素锱车,发髻上的珠钗尽数被摘走,华丽的常服也被剥去,只剩一袭白衣裹身,头发散乱披在肩头。 “起驾!往掖庭局!” 牛车缓缓转动木轮,沉闷的轱辘声碾过青石板,不走御道,顺着宫墙侧巷,一直朝着宫城最西处行去。 此时夹道边,镇国公世子燕驰停住了脚步,玄袍被风掀起,像是漠北的苍鹰。 他死死盯着那辆押送罪妇的车,身边的长随低声道:“世子爷,那车里的是沈才人,皇上这是担心压不住民怨拿沈才人祭刀了。” “外面闹得实在是太大,皇家尊严丝毫不剩,上百个太学院的学子齐刷刷跪在宫城门口血书,求皇上惩处妖妃沈氏。” 燕驰眉头皱了起来缓缓道:“父亲手令,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沈氏!” 长随离锋表情有些古怪,忙低了头不敢看自家世子爷。 自家家主国公爷实在是个痴情种,二十多年前爱慕沈太傅的独女沈若蘅,当年为了给沈若蘅在诗词会上助威,冬季将整条街的枯黄柳枝都用丝绸缠了各色丝绸花卉。 沈若蘅却觉得他是个糙汉,只知道舞枪弄棒,性子实在是合不来。 后来沈若蘅遇到了孟存义那个青年文生,又是沈太傅的门生,便嫁给了孟存义。 国公爷的一切都成了个笑话,远走边地,将满腔的怒火尽数发泄到了敌人的身上,竟是屡次立下赫赫战功一路成为大将军,甚至还受封。 国公爷一直很克制,平生发狂只有三次,一次是沈家被满门抄斩,回京直面先帝,差点儿被先帝拉出去砍了。 第二次是得知沈若蘅被贼匪害死,他亲自回来就是为了抓几个蟊贼,将那些人一个个抓住活剥了皮,吊在了山头上。 第三次便是先帝几个皇子宫变,他带着军队回京大杀四方。 可这些日子却一直让人罩着后宫里的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如今成了沈才人。 国公爷更是让自己的亲儿子回京,就是为了护着沈才人。 难不成沈才人真的是国公爷的私生女? 离锋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了世子爷,当真替世子爷憋屈。 燕驰眸色微微沉了几分,心头何尝不难受。 他的娘亲是父亲身边的副将,与父亲并肩立下赫赫战功,一路默默扶持。 当年沈若蘅成亲,父亲醉酒与母亲有了肌肤之亲,父亲便娶了母亲。 二人成婚后也算是过得平稳,母亲明白父亲心头一直藏着个人,还是个死人。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偏偏这一遭又出来个沈才人,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想干什么,只说是故人之女。 燕驰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明白那个故人之女是谁了。 老家伙欠下的情债,他来还,想想就憋屈。 可若是真的让沈才人死在了掖庭狱,他回去能被父亲剥层皮下来。 燕驰吸了口气抬眸看向宫城的檐角,眼神微微沉了下来,啧了一声。 “麻烦!” 沈砚书被带进了掖庭狱关押候审,掖庭狱的屋舍低矮狭小,木门落了铁锁,只有一个小窗通风。 她被女官重重推进了狱中,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地上脏污的草堆里惊出几只老鼠。 沈砚书忙靠在了墙壁边,缓缓闭上了眼。 当务之急的活着,从这里活着出去。 沈砚书被关了一天一夜,之前摔下高台时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药渐渐化脓。 疼到了极致,反而不那么疼了。 沈砚书咬着牙撑着,刚进宫的时候偷吃的东西给萧昉,差点儿被御膳房的嬷嬷打断了腿,至今腿上还留着疤。 这一遭是萧昉亲自将她送进了这里。 门口处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狱门打开,两个凶神恶煞的宦官站在她面前冷冷道:“提审!” 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那两人,为首的一个冷哼了一声,粗暴地掐住沈砚书的手臂将她拽了起来,朝着外面拖去。 “还以为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娘娘呢?能不能过得了今晚的刑,都说不定呢!” “乱葬岗呆着吧你!” 第44章 我女儿呢? 沈砚书被拖着穿过了掖庭狱阴冷的长廊,这里关押的都是后宫和皇室重犯。 沿途都是一个个阴森森的牢房,此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穿廊下却昏暗阴沉,外面宫灯的光只透进来一点点,像是夜枭闪烁的眸子。 温太后等人将她投进掖庭狱目的就是要屈打成招,或者直接安个罪名让她自裁于牢狱里,死得不明不白。 既是审她,时间定在了深夜,这个审不言而喻。 木门吱嘎一声推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砚书被人拖到了一处刑柱上,紧紧绑在了上面。 她仰起头看向了缓缓坐在对面的青年男子,正是御史中丞苏聿苏大人。 苏聿身形挺拔,清俊的眉眼端方雅正。 苏聿定定看向了面前的沈砚书冷冷笑道:“沈氏,你如何换掉赈灾粮中饱私囊?致使流民暴动,死伤无数?你置天家颜面何在?置皇上于何处?”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死死盯着苏聿缓缓道:“苏大人,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景丰二十三年进士科及第的吧?” 苏聿登时愣在那里,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沈氏!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掖庭狱,你犯了罪就得认!”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那年你的文章很出彩,若是无意外便是进士科前三甲都有可能,可偏偏那年的主考官大人是孟大人。”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孟大人的门生中了前三甲,你只落了个三十七名。” 苏聿抬眸死死盯着沈砚书,明明这血腥的牢狱里该审的是她,偏偏这个女人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寒意来。 沈砚书死死盯着他道:“苏大人当年的文章,我看过的,字字珠玑,针砭时弊,是个有志青年。” “只可惜寒门庶族出身,落不进孟大人的眼。” “苏大人没有就此消沉,反而以末流进士入仕,短短几年就得了皇上的赏识坐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 沈砚书冷冷笑道:“苏大人如今怎么就突然做了孟存义的狗?” “你敢污蔑本官?”苏聿登时涨红了脸,死死盯着沈砚书,眼底竟是带了几分恼羞成怒? 沈砚书叹了口气道:“你身为御史中丞负责调查这一次偷换赈济粮的案子。” “皇上器重你让你问询此案,你一上来就逼我认罪,所为哪般,莫不是孟家的人对你说了什么?” “闭嘴!”苏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孟大人说了,只要这一次将沈砚书屈打成招,定了她的罪,他便能借着孟家人的势做到御史大夫一职,位列三公也不在话下。 他这么多年官场沉浮饱受磋磨,寒门子弟唯有攀附权贵才能向上爬。 他有什么错? 他受够了自己不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回报的日子。 这一次沈才人的案子属实难断,皇上很明显想平复民怨却不愿意判处沈才人重罪。 那些以孟存义为首的文官集团,却要沈才人再也活着出不了掖庭狱。 圣上刚登基,根基不稳,若是这个时候得罪了孟大人,以后怕是仕途不利。 苏聿狠下了心,再看向沈砚书的视线里多了几分阴冷神色。 他冷冷道:“沈氏,你偷换赈灾粮食,罪大恶极,来人!用刑!” 两个宦官上前甩开了沾着辣椒油的鞭子,鞭梢抽在地面上发出暗沉沉的响声。 沈砚书太了解这些掖庭狱和慎刑司的行刑宦官。 心态扭曲至极,用刑分外的狠辣。 沈砚书眼神冰冷,面前的宦官缓缓走了过来,为首的宦官脸上露出几分兴奋。 要知道沈砚书之前可是红极一时的御前大宫女,后来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往日他们见着这位,都不敢抬起头看。 曾经高高在上的沈娘娘,此番居然落在了他们的手里,这种感觉想想便觉得刺激。 “娘娘,您受累了,”为首的宦官笑盈盈行了个礼,手里的鞭子却是狠狠朝着沈砚书抽了过去。 沈砚书闭上了眼,随即一阵抽气声袭来,预料中的锐痛没有袭来。 沈砚书睁开眼登时愣在了那里,本来应该破开她皮肉的鞭梢,此番却被一个打扮成宦官模样的青年男子徒手死死拽住。 那个男子戴着饕餮面具,不就是之前于万千人里救她的恩人。 行刑的宦官惊的脸色更是白了几分,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贸然闯进来的男人。 这可是掖庭狱最残忍的刑具,熟牛皮拧搅而成,里面还带着铁刺,再沾上辣椒油。 一鞭子抽在身上,莫说是沈砚书这样一个身形柔弱的女子,便是一个盛年的男子都得皮开肉裂撑不过第二鞭的。 此时燕驰掌心热辣辣的疼,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父亲为了旧情人的女儿,这是活生生要将自己的亲儿子折进去。 若不是母亲深明大义,知晓了沈若蘅惨死,留下孤女进宫复仇,一个劲儿地劝他回京帮忙,他才懒得趟这浑水。 母亲说这是父亲的心病,那女娃报了仇,他父亲的心病就好了,否则他父亲便是死了也闭不了眼。 好在镇国公府这些年也在朝堂里有些势力,甚至当年平叛宫变的时候留下了不少的死士,今儿这掖庭狱还真的进不来。 还好!还好! 赶得还算极时。 燕驰猛地一扯,对面拿鞭子的宦官一下子摔了狗啃泥。 苏聿登时脸色惊慌,连连后退,死死盯着燕驰高声怒斥:“大胆奴才!你是何人?敢闯掖庭狱!” 燕驰冷笑了一声:“你都敢违背皇帝的心思对沈才人动私刑,屈打成招,我怎么就不敢闯进来?” “一派胡言!”苏聿脸色发白,眼神闪烁。 今晚本来是要让沈砚书活活冤死在这掖庭狱里,里里外外都已经打点好,怎么半道杀出来这么个讨债鬼?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燕驰沾血的手缓缓伸进了怀中,摸出来一个绫罗缝制的小娃娃,眉眼带笑都是绣上去的,娃娃做得活灵活现一看便是绣娃娃的人用了心的。 看到这个娃娃那一瞬,苏聿浑身上下像是被冷水浇灌而下,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到底是谁?我女儿呢?” 苏聿是大晋朝堂出了名的女儿奴,他倒是个讲良心的,当年穷困潦倒,进京赶考半道生病差点儿冻死在路边被野狗啃食。 当年街边卖羊汤的张五娘救了他,带回家中救治,还送他盘缠,供养他考取功名。 他进士及第后便娶了张五娘,张五娘小时候落水身体受过寒,生女儿的时候差点儿死了,以后再不能生养。 夫妻两个对这个女儿宠到了极致,疼得和眼珠子似的。 后来苏大人也渐渐高升,旁人劝他纳妾都被他拒绝了,甚至还翻了脸。 他还说以后女儿继承他苏家衣钵,天下仅此血脉,为此还自己主动喝了绝嗣汤。 张五娘抱着丈夫差点儿哭死,大晋一朝男人喝绝嗣汤的唯有苏大人。 此时他死死盯着燕驰手里的绫罗娃娃,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声音都颤个不停。 “你到底是何人?我的女儿呢?” 燕驰淡淡笑道:“苏大人莫急,小姑娘如今在江南玩儿得开心着呢!” “江南?”苏聿一个踉跄退后了几步,天杀的啊!短短时间把他女儿弄到了江南? 苏聿突然转过身死死盯着沈砚书:“沈才人!请问你有何指教?” 第45章 淑妃的金饼想她了 沈砚书登时懵了,此时她还真指教不了。 事发突然,便是她也一时间失了分寸。 她冷冷笑了一声:“苏大人,借一步说话?” 沈砚书说罢看向了那两个惊得脸色发白的宦官,此间的对话是他们能听的吗? 既然那个戴着面具的怪人能进来,想必外间已经做好了策应。 可他们两个怎么办? 二人竟是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冲了过去,嘴巴里救命两个字还没有完完整整喊出来,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身体僵在了那里,为首的一个不可思议地看向心口处的飞刀,刀锋没入皮肉里,鲜血瞬间从嘴巴里涌了出来。 另一个则是被苏聿操起了一边的刑具拍在了脑后,晕了过去。 燕驰疾步走过去,抬起手捏向那晕倒在地的宦官的脖子。 咔的一声! 脖子捏断。 燕驰嘲讽地看了一眼苏聿淡淡道:“苏大人好手法!” 苏聿神情灰败了下来,他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脸色煞白。 他杀人了,一向写文章的手为了女儿杀了人。 他不敢赌! 一旦这两个宦官逃出去乱说,他非但官位不保,女儿的命怕是也交代在沈才人的手里。 大意了!属实大意了! 原以为沈才人就是个恃宠而骄,根基不稳的宫女,没曾想背后也颇有些实力,竟是将他的女儿绑走了。 可现在牢里的两个死人怎么办? 沈才人的案子到底该怎么办啊! 苏聿战战兢兢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砚书,沈砚书被绑在行刑柱子上,也是心头一片茫然。 苏聿扑通一声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道:“还请娘娘高抬贵手,稚子无辜,且饶了我家盼儿一命吧。” 此时的苏聿相较之前的嚣张简直是判若两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苦苦哀求。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一边站着的燕驰低声道:“劳烦帮我解开。” 总不能一直绑在柱子上说话。 苏聿忙要起身,不想燕驰上前一步将他推开,站在了沈砚书的面前帮她将绳索解开,唇角却是勾起一抹嘲讽低声道:“麻烦!” 沈砚书一时间竟是愣在了那里,她是真的有些看不懂眼前的青年男子。 明明救了她两次,可从对方的神情上来看倒像是她欠了他太多似的,厌恶,不耐,还有刻意的冷漠。 燕驰怎么可能不冷漠,这么些年爹爹虽然很照顾他们母子,可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似的。 她母亲镇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他镇国公世子的身份,无数的荣宠,父亲都给。 唯独每到那个女人的忌日,父亲便会将自己藏起来喝得酩酊大醉。 母亲也为了这个哭红了眼,说她这辈子没走进那个狠心男人的心里,他心里住着个死人。 燕驰很想将那个死人再弄出来杀一次,可母亲告诉他那个女子也是个遇人不淑的可怜人。 燕驰此时死死盯着沈砚书,冷哼了一声:“有几分姿色,又有什么用?绣花枕头罢了!”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面前这个男人恨她。 她此番无法分辨面前男人隐隐的敌意,只得低声道:“多谢侠士!” “呵!侠士?”燕驰冷哧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沈砚书从柱子上下来,却是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燕驰忙扶住她,随即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收回了手。 沈砚书咬着牙撑着柱子站定冷冷看向面前的苏聿。 “苏大人,这一次赈灾出了岔子,后面的残局谁收拾的?” 苏聿顿了一下忙道:“回娘娘的话,是……是孟家收拾残局,孟公子孟宗政运筹。” “宫里头的孟才人孟娘娘跪在承朔殿求圣旨,亲自出宫放了一万石的粮食,三万贯钱已经交到内侍省用在淮扬灾民的身上。” 沈砚书冷冷笑了出来:“她此番定是很得意?” 苏聿这话不敢接,现在他一颗心揪扯在女儿身上,只想知道沈才人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一边的燕驰却开了口缓缓道:“京城百姓人人都夸赞孟才人替皇上分忧解难,替灾民请命,是活菩萨现世。” “当真是心善,德行一等一的好!甚至还有人提议册封孟才人为皇后,说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皇后的高位。”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看向了燕驰,她虽不明白此人从何而来,甚至不以真面目示人,但肯定的是他是来帮她的。 沈砚书看向燕驰道:“劳烦您受累,帮我一个忙。” 燕驰暗自苦笑,他要是不帮忙呢? 燕驰躬身行礼道:“娘娘请说!” 沈砚书看着他道:“我被偷换的那一批粮食,每一袋都有记号,能查出粮食现在在谁手中。” “怎么多的粮食,如今水道不通,京城内外都缺粮,所以偷我粮食的人一定会将粮食高价卖出,顺着这条线就能抓到所有偷粮的人!” 燕驰眸色一闪冷冷笑道:“万一你的粮食被孟家拿来发给灾民了?” 沈砚书摇头:“我筹到的是新米,孟家人舍不得发给灾民,只会以次等米发放,孟家人身居高位,眼界穷。” 燕驰冷笑道:“如果是袋子上做了记号,别人偷走粮后不会换掉袋子吗?怎么证明那粮食是你的?” 沈砚书看着他道:“因为记号就在新米上,我筹备的是长粒米,整个京城唯有广廪行一家粮商卖这种米,全京城无一粒同样的米!” “还有劳烦派人送一封信给瑶光殿的淑妃娘娘,就说那些金饼很想她呢!” 燕驰一下子愣住了,什么金饼,到底说什么? 沈砚书再没有说下去,面前的苏聿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定定看向沈砚书躬身行礼道:“臣恳请娘娘明示,要臣怎么做才肯放了臣的女儿?” 沈砚书缓缓道:“苏大人,还请苏大人判我有罪!” 苏聿登时愣在那里。 “娘娘什么意思?臣不明白?”苏聿身体抖了一下,这可是怎么说的? 判她有罪,将罪状交给皇上,他的女儿还有活路吗? 沈砚书点着地上的尸体,轻声笑道:“苏大人,这两个行刑宦官你既然能带进来杀我,想必他们的尸体你也能处理好。” “我再说一次,想让你女儿活命,就判我有罪!” 第46章 牢狱搏杀 刑房内一片死寂,苏聿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惊疑不定的看向面前的沈砚书。 他们外臣也私底下议过这位曾经宫里头当差的沈姑姑,总觉得是个以色侍人的妖女罢了。 如今他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这个女人可不是仅仅靠端茶送水就能在御前风光这么多年的庸人。 苏聿的神情更加卑微了几分,躬身道:“臣但凭娘娘吩咐,只是臣的女儿……” 沈砚书冷冷看着他道:“我做事一向不对孩子下手。” 她说罢视线扫向了一边的燕驰,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眼里的那一抹漠北风霜便能看出来不是那阴私邪恶之人。 燕驰眉头一挑,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她倒是会算计人心。 苏聿再不敢问,终于低下了头。 燕驰缓缓道:“苏大人,掖庭狱外面的皇家护卫换防,隔两个时辰就换一次人,你还有半个时辰处置这里的尸体,我会派给你两个新的宦官。” “是,是,”苏聿忙应了一声,额头渗出一丝冷汗来。 沈砚书被两个新换的宦官送出了刑房,回到了牢房里。 她靠在湿冷的墙壁上,重重喘了口气,低头看向了掌心里攥着的白玉玉瓶。 玉瓶瓶口处塞了一张绢条,沈砚书抽了出来展开,入眼便是镇国公燕朔峥潦草的大字,不美观,龙飞凤舞的张扬,却让人看了心安。 她压低了声音道:“多谢燕伯父!” 她紧紧攥着绢条明白刚才那个人是燕伯父派来的,心头却难掩愧疚之情。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若是能重来一次的话,她宁可自己不来这世上也想要娘亲嫁给燕伯父那样的大丈夫,而不是孟存义那样蝇营狗苟的小人。 她随后将那绢条竟是直接吞进了腹中,挖了一点玉瓶子里的药膏涂抹在腿上胳膊上的伤口处。 伤口已经化脓,她都感觉不到疼了,膏药涂抹上去后传来丝丝的凉意,顿时舒服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向了窗口渗透进来的天光,天亮了。 晨间看管掖庭狱的宦官送了饭菜进来,竟然很精致,她便明白外面的人也被燕家买通。 孟家人还以为她无依无靠,即便将她冤死在这深宫也无人问津,殊不知燕家才是她真正的仰仗。 不多时御史中丞便将沈砚书的认罪书呈递了上去,只承认失察导致赈灾的粮食被换掉,其余的一概不认。 这份认罪书很快就会到了萧昉的案头,沈砚书靠在墙壁上在等。 用过饭菜后她感觉身体有了些许力气,那燕家送来的药膏很好,伤口竟是缓缓结痂。 她低头看向了袖子里藏好的簪子,是方才送饭的人按照她的吩咐递进来的。 浓浓夜色里,那双等待的眼眸却冷厉至极。 沈砚书将头靠在了湿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 夜色越发深了几分,一日之内人最容易困顿沉睡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声音缓缓逼近。 若是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沈砚书微微闭着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猛然抓紧了手中簪子朝着正前方狠狠扎了下去。 凄厉的惨嚎声响彻整个监牢,外间看守的宦官匆匆跑了过来。 朦胧夜色中,面前一个人影捂住被扎穿了的眼睛疼得在地上翻滚。 沈砚书侧身避开,打着火石点亮了牢房里的一盏油灯,死死盯着地上的中年男人。 穿着夜行衣,五短身材,身边还散着一根极长的绳子。 刚才她但凡迟了一瞬,那根绳子怕是早已经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此时她会被悄无声息地弄死在这牢狱里。 等明日便有沈才人愧对皇恩,畏罪自杀的案卷送到萧昉的案头。 沈砚书冷冷看着地上被戳瞎一只眼睛的男人,这个人她认得,是孟府的管家孟成,替孟存义干了不少脏活儿。 外面的牢门被人推开,看守牢狱的宦官一个个大惊失色,看向了牢房里的两人。 地上男人被戳瞎了眼睛疼得直打滚,不远处站着沈才人。 一身素衣沾满了血迹,手里攥着的簪子,簪头上还滴着血。 像地狱里的鬼。 沈才人当真是狠,这是活活将那人的眼睛都扎穿了去,地上的绳子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大家在这掖庭狱里混迹了这么多年,什么事儿没见过。 今晚的戏码十足的惊险刺激。 沈砚书抬高了几分声调冷冷笑道:“我的罪责还未最终下定结论,便有人要在狱中勒死我?” “若是此间事情不禀告皇上,以后诸位有一个算一个,便是这掖庭狱里的鬼。” 沈砚书声音刚落,四周的人顿时神情各异。 如果沈才人刚刚就被人悄无声息地勒死便罢了,可偏偏人没有勒死,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儿。 此番这件事情根本压不住,掖庭狱看管这般森严还能混进灭口的,他们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人群里有一个宦官下意识低了头,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沈砚书的视线死死锁住了那道身影,一但开了一条口子,孟存义此番定是手忙脚乱了吧? 为首的两个宦官上前将地上疼得惨嚎的孟成拽了起来,朝外行去。 “慢着!”沈砚书淡淡笑道。 那两个宦官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明明这个女人还在坐牢,怎么感觉他们倒成了她的随从了? 沈砚书缓缓道:“劳烦二位看紧点儿,这里的情形最好呈送给皇上,若是死在了二位手上怕是担待不起。” 那两个人顿时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哪里还敢耽搁,只得将人送到管掖庭的内侍省那里。 上面的主子们斗法,可别伤及他们这些喽啰。 一行人离开牢狱,重新将牢房的门关上,沈砚书这才瘫坐在了地上。 她根本不敢合眼,在后宫浸淫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宫城里。 刚刚那一出,她暂且得个安稳,此时泄了气浑身的疼痛和疲惫席卷而来。 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她终究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娘娘!娘娘!”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药香味。 沈砚书睁开眼对上了晏太医焦灼的眸子,晏太医又轻轻推了推沈砚书,声音焦急万分:“娘娘!娘娘醒醒!” “晏太医?”沈砚书此番浑身无力,浑身烫得厉害。 晏太医忙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来银针帮沈砚书扎针,用药。 他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放心,是皇上让臣来给娘娘瞧病的,昨夜娘娘遇险的事情皇上已经知晓。” 沈砚书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晏太医。” 晏太医又将一包点心送到沈砚书的手里低声道:“许小主做的点心,小主说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沈砚书登时怔在了那里,宫里人人自危,难为她还逆流而上帮她。 沈砚书深吸了一口气:“晏太医帮我给皇上带句话。” 晏太医忙道:“娘娘吩咐。” 沈砚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出。 第47章 帝王的愧疚 沈砚书看向晏太医缓缓道:“麻烦晏太医告诉皇上,夜深记得喝安神汤。” 晏太医愣了神,沈才人如今身陷困局,自己都生死难料。 若是寻常嫔妃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但凡皇上差人过来瞧瞧,怎么也得求皇上,让皇上救她出去。 沈才人没有求救,没有抱怨,更没有怨恨。 她好不容易等到直达天听的一次机会,竟然是让人传话告诉萧昉,夜晚记得服用安神汤。 晏太医动了动唇还是提醒道:“娘娘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这些日子皇上的平安脉交给了臣,臣可以将话传给圣上。” 沈砚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 晏太医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低声道:“娘娘保重,掖庭狱里规矩多,臣不能久待。” 他左右瞧了瞧小心翼翼道:“娘娘吃点心吧。” 沈砚书道了一声谢,晏太医起身提着药箱匆匆离去。 晏太医是奉皇命而来,掖庭狱的这些人闻到了风向的不对劲儿,倒是不敢再为难沈砚书。 一日三餐更是勤快了不少,甚至还搬了简易的木床,桌椅,带了笔墨以及几册书卷进来。 等宦官退出去后,沈砚书拿出来许采女给她做的点心,点心外面裹着厚厚一层绢纱。 沈砚书拨开绢纱,露出一柄明晃晃的防身用的匕首。 她眼神多了几分柔暖,藏起匕首,拿着点心咬了一口竟是里面还藏着一张绢条。 绢条上写了几个字。 “娘娘勿忧,嫔妾愿为娘娘鸣冤!” 沈砚书闭了闭眼,就着绢条一口口将点心吃了进去。 谁说这世上多是忘恩负义之辈? 沈砚书虽然服了晏太医的药,还是额头有些发烫,这一夜浑浑噩噩不晓得是睡着了还是病着。 碗口大小的窗户,渗透进来的天光明了暗,暗了又明。 直到掖庭狱的宦官齐刷刷跪了一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沈砚书登时惊醒,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对上了萧昉那双紧张晦暗的眼眸。 牢狱的门已经打开,身后的宦官们战战兢兢跪着,一个个心底暗自庆幸,幸亏这两天没有亏待沈才人。 皇上到底还是记挂沈才人的,整个大晋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 嫔妃都犯了罪被关进了掖庭狱,皇上还能屈尊降贵来看望的。 “皇上?”沈砚书病了一场还未好利索,被人推下高台的伤还在,又是受了重重惊吓,脸色苍白憔悴。 她惊讶地看向面前的萧昉,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轻轻描摹着眼前男人俊朗的眉眼。 萧昉心疼地紧紧抓住她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一时间竟是僵在了那里,晏太医回到承朔殿后,萧昉问他沈才人可有什么话说? 沈才人竟是只有一句,便是让他记得服安神汤。 他夜半惊厥的毛病,只有她知道。 单单这一句,彻底击溃了萧昉心里那道恶心的自私自利。 他终归是离不开她,她总能毫不费力地击溃他。 “砚书!朕……”萧昉主动认错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他知道沈砚书是冤枉的,他可以不在乎文臣武将雪片一样的折子,要求他惩处沈才人。 也可以不在乎太后的步步紧逼,甚至是言官们的指责。 可当太学院的三百多太学生,齐刷刷跪在了城门口要他这个帝王处决妖妃,给万民一个交代的时候,他是真的怕了。 “砚书,别恨朕!”萧昉低声呢喃。 沈砚书微微垂眸,眼底到底多了几分疏离。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她就陪着他了。 从此以后她失去了自我,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因为他。 无数次的真心守护,一步步的泣血追随,到头来他不曾为她主动退让过一次。 那年他攥着她的手说,登基后就立她为后。 结果第二天就将淑妃迎进了宫。 就在不久前,他邀请她一起乘坐御辇,说陪在他的身边,让她看天底下最壮阔的风景。 如今她沦落进了掖庭狱,如果不是她亲手刺瞎了孟成,将事情闹大,他还会派人来看看她吗? 沈砚书暗自好笑,自己早该认清现实的,她不是他最爱的女人,她是他随手可以抛弃的工具。 工具对自己的主子,那就没必要真心相待了。 那一句好好服用安神汤,藏了多少算计,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沈砚书渐渐红了眼眶,缓缓靠在了萧昉的胸膛上,帝王的心跳似乎没有怎么变。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冤枉这个词放在此时说刚刚好。 萧昉果然心疼了几分,将她紧紧抱住低声道:“朕……属实难做。” “三百多太学生,咬破手指血书请愿,朕……害怕了。” 沈砚书眼神里掠过一抹森冷,孟家最趁手的工具就是那些儒生。 孟婉仪最厉害的便是演戏,有时候演到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皇上!臣妾懂皇上的为难,皇上不要担心臣妾,臣妾不难过。” 沈砚书越是这般说,萧昉越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可当下若不把沈才人送进掖庭狱,他这个皇位还真的坐不稳了。 萧昉低声道:“先平息民怨,苏御史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了,你也是疏忽罢了,先在掖庭里等些时日。” “等平波平息,朕会亲自接你出来。” 沈砚书将脸埋进了帝王的胸膛,眼神里暗芒涌动。 等? 后宫里那么多鲜活的美人,第二年选秀还会进来更多年轻的嫔妃。 一个等字,会让她彻底死在掖庭。 她要出去!还必须得快! 她抬眸定定看向萧昉:“皇上,您甘心吗?” 沈砚书此时不能大喊冤枉,那样便显得她太不懂事。 皇上能来看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她若是哭哭啼啼求皇上放她出去,就真的会被萧昉厌弃。 现在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帝王心底的那一丝愧疚。 可愧疚不该是喊冤用的。 她紧紧拥着萧昉高声道:“皇上甘心被人做局,咽下这口恶气吗?” 萧昉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他怎么能甘心? 堂堂帝王赈灾的时候,被人当众落了面子,还被三百多儒生差点儿逼到下罪己诏的地步,就差跪在列祖列宗的太庙前磕头了。 他扶着沈砚书,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砚书,你有何打算?” 第48章 杀人诛心 沈砚书知道萧昉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她现在需要抓住每一个能出头的机会,将自己尽快从这一桩陷害中摘出去。 温太后和孟家很聪明,知道普通宫闱内的手段已经制不住她。 毕竟帝王从感情上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所以他们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便是制造冤案,激起民愤,不光从肉体上杀她,还要让她身败名裂。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好!既然你们要让我身败名裂,那咱们就玩一玩儿身败名裂的局。 沈砚书抬眸定定看向萧昉一字一顿道:“皇上,臣妾恳请皇上召开麟德殿御前大会,公开审臣妾的案子。” “请外朝官员,民间大儒,太学院学子,太后及各嫔妃,御史诸公,后宫女官,内侍省监官一起参会。” 萧昉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掐住沈砚书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指都微微发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昉声音沉得可怕,低声道,“麟德殿开御前大会,都是处置重要皇族成员,一旦开启便是朕也保不住你的命!” “如今朕也查过了,收集的证据不足以让你能从那种地方活下去。” “当务之急先活着明白吗,朕将你关进掖庭狱便是堵那些儒生的嘴,一个疏忽的罪责不足以让你掉脑袋。” “你就在掖庭等些时日,等风声过去,朕自会想法子将你重新调到朕的身边伺候,再徐徐图之。”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心头升起一丝悲凉。 看吧,帝王还真的无情。 即便是将她调出掖庭狱,也不会再恢复她的身份,而是重新变成他身边的一个服侍他的影子。 她花了整整十年才从影子变成了人,变成了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人,他一朝将她打回原形。 沈砚书紧紧抓住萧昉的手,凝神看着他,那个眼神让萧昉有些受不住。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憔悴无助的沈砚书,心头升腾起浓浓的愧疚。 沈砚书轻声道:“皇上,臣妾护了皇上整整十年,臣妾就怕护不住皇上。” 萧昉不禁微微有些动容,她都深陷绝境第一时间想的还是护不护得住他? “砚书!” “皇上,”沈砚书浅浅笑道,“这一遭赈灾粮的案子,臣妾的生死无所谓,皇上的颜面何在?” 萧昉顿时怔在了那里。 沈砚书道:“这一次他们逼着皇上让步,下一次他们还会用别的什么法子让皇上让步,直到皇上退无可退?” “在他们第一次伸手的时候,就直接斩断,才能一劳永逸。” 萧昉神色愣在那里,随即死死盯着沈砚书:“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有几分把握?” 沈砚书心头一顿不能将燕家卖出去,缓缓道:“臣妾在宫里头还有些人,他们帮臣妾查到了些东西。” 这个萧昉倒是不在意,哪个宫嫔没有一些忠奴? 沈砚书看着萧昉道:“皇上,这一遭便是臣妾辩输了,臣妾死就是了,皇上也没什么损失。” “若是臣妾辩赢了,他们就再不敢伸手对皇上。” “皇上,”沈砚书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了萧昉的手背上,低声道,“臣妾是皇上永远锋利的刀。” 萧昉顿时红了眼眶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砚书……” 他再说不出话来。 萧昉离开掖庭狱后不久,已经到了落钥的时候。 掖庭狱里的宦官开始给囚犯们放饭,正是人员走动最为杂乱,防护最松懈的时候。 沈砚书同萧昉说了一会儿话又有些累了,她的病一直没有好利索,当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牢房门口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沈砚书躺在床榻上,竟是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以往宦官都是打开门将饭塞进来算完事,此番那宦官有些奇怪,迟迟没有离开。 沈砚书顿时心生警觉,忙摸向枕头下面放着的匕首,随即将匕首攥在手里。 门口的人已经走到了床榻边似乎想探查她的呼吸,她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匕首朝着对方捅了过去。 许禾茵送的匕首比簪子好用多了,不想她的手腕却被对方狠狠捏住,登时锐痛袭来,手里的匕首也掉落在地上。 沈砚书对上了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眸,呼吸也凝滞了几分。 “是你?” 燕驰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父亲当年喜欢了个什么玩意儿,怎么生出来的女儿这么狠厉? 他在边地好歹也是能打的小将军,都差点儿让这个疯女人伤了。 他低声冷笑道:“娘娘当真是恩将仇报,差点儿一刀结果了我。” 沈砚书忙低声道歉:“对不住,我还以为是……” “娘娘,时间紧迫不必解释了,”燕驰摆了摆手,瞧着眼前女子宛若惊恐之鸟,又觉得有些可怜。 如今整座京城的百姓都在咒骂她,一个女人能做到万民同骂也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燕驰低声道,“一切都查清楚了,我父亲已经回京,他亲自递折子,保下你。” “不可!”沈砚书忙急声道,“万万不可让国公爷出面。” 随后沈砚书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眸定定看向面前穿着宦官衣服,明显戴了人皮面具的青年男子,好半边天才醒悟过来。 “你……你是燕世子?” 燕驰哼了一声道:“自是在下。” 沈砚书眉眼间掠过一抹愧疚,燕伯父将自己的亲儿子都派了过来趟这浑水,是担心别的人不能尽心尽力。 沈砚书起身朝燕驰行礼,燕驰忙侧身避开,他若是敢受她的礼,怕是能被父亲狠狠揍一顿。 “娘娘不必如此,”燕驰忙将她扶起,随即松开了手,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我父亲当年从龙有功,他替你申冤总归是有些分量的。” “不可!”沈砚书道,“我身份是后宫嫔妃,燕伯父手下掌管那么多兵马,燕伯父替我申冤会让皇上心存忌惮,对武威军极其不利,甚至会将燕伯父也卷进来。” “安国公府,陆家,孟家多少人盯着武威军这块儿肥肉。” “便是皇上……”沈砚书的话虽未说完,燕驰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皇上也盯着武威军呢! 沈砚书定了定神道:“燕世子,劳烦你带几句话给一个人。” 第49章 该较真了 沈砚书定定看着燕驰道:“还要劳烦燕世子将收集到的证据想法子交给宫里的许采女,她知道怎么做。” 燕驰愣了愣神,倒是觉得这个女人没有他想的那么不知轻重,将他父亲当个趁手的工具。 这期间的步步考量,是为武威军着想的。 可父亲那边不晓得能不能听得进去,但凡是涉及沈若蘅的事情,他的父亲就像个疯子一样。 沈砚书似是猜到了燕驰的顾虑,笑道:“我可以给燕伯父去一封信,劳烦燕世子拿给他瞧,他定会认同我的安排。” 燕驰嗯了一声。 沈砚书转身坐在了简陋的桌子边,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在她纤弱挺拔的身影。 虽然经历险境,可身上的那一抹风骨倒是让人敬重。 燕驰站在一边,看向了沈砚书在纸上留下来的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字。 他倒是愣了神,沈才人的字当真是好看,倒是个有才华的。 “燕世子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小心,此信看过后即焚,”沈砚书将信送到燕驰的手中。 燕世子回过神,拿起了书信塞进怀中,再看向眼前的女子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娘娘保重!”燕驰做事也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第二天,景平帝下了一道圣旨,对宠妃沈才人贪赃枉法,偷换粮食,戕害灾民的案子,决定开启麟德殿御前大会公开听审。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座后宫,各宫之间暗流涌动。 瑶光殿里依然传来浓浓的药味,偶尔夹杂着淑妃的咳嗽声。 只是今日的咳嗽声又比往日重了几分,清沅端着漱口的茶水跪在一边。 淑妃将带着血丝的水吐进了瓷盅里,随后缓缓靠在了迎枕上。 小宫女端着水退下,只留了清沅服侍,她跪在淑妃面前轻轻帮淑妃捶着腿。 “娘娘,听闻皇上明日要召集麟德殿御前大会,公开审沈氏的案子。” 淑妃脸上的容色冷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孟家当真是手腕狠辣啊!” 清沅忙低声道:“如今含凉殿那边算是春风得意得很。” “奴婢打听到的消息,孟才人替沈氏收拾之前剩下的乱摊子,亲自开设粥棚赈灾,还分发粮食。” “如今孟才人在民间的声势大得很,甚至还有太学院的儒生筹集万民伞送给孟才人。” “皇上连这几日都歇在孟才人那里,奴婢听说……” 清沅小心翼翼抬眸看向榻上躺着的主子,主子脸色沉得厉害,她不晓得该不该说下去。 “说!皇上要如何?”淑妃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恨不得搅碎。 清沅的声音更是低了下去,压低了声音道:“皇上说要升孟才人的位分。” 哗啦一声! 淑妃狠狠将床榻边小几上的茶盏扫到了地板上,青玉茶盏碎成了渣。 淑妃咬着牙冷冷笑道:“提位分?接下来是不是要本宫也给她让路,中宫主位也是她的囊中之物?” 清沅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什么。 有些话她也不敢再往深了说,更不中听的话现在都传遍了后宫。 说什么淑妃身体太孱弱,根本没有能力入主中宫,甚至都不可能诞下自己的皇嗣。 孟才人如今声名鹊起,家世煊赫,德行仁善,最是中宫的候选之人。 这些话她不说,主子也隐隐约约听得差不多了。 瑶光殿里一片死寂,只有更漏的声音一点点逼近。 淑妃沉沉吸了口气,缓缓道:“之前有沈氏从掖庭狱里递了消息给本宫?” 清沅忙道:“怕是沈氏在胡言乱语,只要麟德殿的御前大会一开,沈氏必死无疑。” “娘娘不必在意一个死人的话。” 淑妃突然轻嗤了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淡淡道:“死人的胡话还是要听听的,她说什么来着?” 清沅忙道:“沈氏说那些金饼很想娘娘。” “娘娘听听这不是胡话是什么?” 淑妃眼神冷冽了几分一字一顿道:“本宫倒是觉得这话听得怎么那么入耳呢?” 她缓缓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玉镯子,“你传话去宫外,金饼的事儿咱们也该较真儿了。” 景寿宫外的穿廊里,孟婉仪的身影匆匆而过,走进了殿内。 大宫女令娴忙躬身行礼,将帘子打了起来。 孟婉仪神色紧张,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娘娘睡下了吗?” 令娴忙笑着应道:“回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还未歇着,正抄写佛经呢。” 孟婉仪走了进去,抬眸看向了温太后披着一件墨狐裘披风坐在案头边,俯身用混着金粉的墨汁书写金刚经。 她上前一步跪在了温太后的面前:“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温太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淡淡扫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孟婉仪,手中的笔放了下来。 令娴走进端来了温热的巾子,温太后拿起擦了擦手,端着桌子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道:“这么沉不住气,以后还怎么撑得住中宫之位?” 孟婉仪脸色微微一僵抬眸看向温太后,虽然极力压着还是有些急切低声道:“太后,昨天皇上去了掖庭狱看望沈氏了。” 温太后轻哼了一声:“毕竟是陪了十年的旧人了,便是养了十年的狗也会有些感情,你慌什么?” “太后,那皇上要开麟德殿御前大会,会不会……” 温太后冷冷笑道:“皇上这是想要将自己摘出去罢了,这一次她沈氏翻不了身。” 她将茶盏咔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淡淡道:“御前大会便是沈氏的死期。” “你父亲做事还是比你稳妥些的,沈氏到现在都没有翻起什么水花,不过……” 她眉头皱了起来:“苏大人那边是怎么回事?一场狱里的审问竟是没让沈氏死在里头,无能!” 孟婉仪忙道:“嫔妾也问过父亲了,那苏大人是个滑头不敢太过得罪皇上,只逼着沈氏认了一个疏忽的罪责。” 温太后眸色一冷缓缓道:“孟家的人也没能杀掉她,还让皇上知道了,你们孟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废物!” 孟婉仪垂下眼眸,眼眸里多了几分厌恶,这些年温家之所以走得这么顺,还不是她父亲在文官的那个圈子里替温家卖命。 如今一口一个废物,当真是令人听得心寒。 父亲出身寒门,能娶到定国公府的嫡次女算是烧高香了,可定国公府上下一直都看不上自己的父亲,连着她也跟着被轻视。 这一遭,她定要彻底弄死沈砚书,爬到中宫主位,到时候且瞧着定国公府如何再狗眼看人低。 温太后看着面前跪着的孟婉仪缓缓道:“明日的御前大会你不必担心,既然皇上要开御前大会,就让他开。” “我们反而还能借着这个势,做我们的事情。” 她缓缓俯身死死盯着面前的孟婉仪道:“别忘了,明天我们不仅仅要让沈砚书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50章 不配中宫 沈砚书被两个宦官从掖庭狱里带了出来,坐在了掖庭狱拉犯人的牛车上。 一路朝北来到了最北面的麟德殿,沈砚书缓缓踏上了最左侧的石阶,步步向上。 她站定在了麟德殿大殿门口,看了过去。 萧昉坐在大殿正中的御座上,神情整肃。 外朝官员按品阶站在大殿两侧,御史台苏聿苏大人此时低着头也不知表情如何,攥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 征召而来的民间大儒,站在最末尾,还有太学院的儒生们,看到沈砚书的那一刻眼神里带着万般的愤怒,恨不得拥上来狠狠戳着沈才人的脊梁骨,问问她戕害灾民有没有良心? 萧昉咳嗽了一声,那些人才缓缓平息了情绪。 内廷的人站在御座后方,立着碧纱纱橱,碧纱后面温太后和淑妃坐着,其余品级较高的嫔妃站在一侧。 沈砚书被带到了御座右下方的另一道碧纱后,重重跪了下来额头行礼。 萧昉的视线扫了一眼沈砚书的方向,随后看向了面前的朝臣和早已经激愤不已的儒生们。 “今水患未平,赈灾粮食被人私吞,先前已命御史中丞于掖庭内推问。” “朕今日召众卿来,于此共议,明其曲直,诸位还有何异议一并在此分说。” “若是证据属实,朕……”萧昉看向了沈砚书的方向,深吸了口气,“朕绝不姑息。” “皇上英明!”孟存义站了出来,“这一次淮扬秋汛造成的灾难实在太大,赈灾的粮食本就是救命用的。” “如果深宫之中有人将救命的粮化为私财,天下百姓闻之心寒,国法不问贵贱,方能安民心。” 孟存义话音刚落,儒生们纷纷叫好。 国子监祭酒崔涣缓缓站了出来,崔大人掌管太学院,从三品大员,在儒生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他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神色肃然,声音沉稳道:“皇上,沈才人身居内廷,得皇上恩宠,本当心怀仁恕,体恤苍生。” “赈灾的粮食,每一粒都关乎国本,关乎天理,老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妖妃祸国!” 沈砚书跪趴在地上,眼神里掠过一抹嘲讽。 这是要将妖妃的帽子死死扣在她的头上,今日孟家不杀她誓不罢休啊,连大儒崔涣都用上了。 崔涣定了定神道:“皇上,如今妖妃作乱全是因为中宫主位空悬,老臣斗胆恳请皇上早早立后,才能平复后宫这一股子妖风。” 崔涣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神色都紧张了起来,互相看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原来今日不光要杀沈才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借助麟德殿御前大会逼着皇上立后啊! 之前立后的争论算是小打小闹,如今在麟德殿,不比寻常,中宫之位看来得有个说法。 萧昉脸色沉了下来,如果是别人提及这件事情,他定会厉声呵斥。 可崔老,他不能视而不见。 崔涣磕头道:“皇上,如今孟才人孟娘娘一心一意救灾,万民敬仰,倒是中宫的合适人选。” 登时碧纱内的后宫嫔妃稳不住了,传来一阵低低的躁动。 孟婉仪高高仰起了头,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她冷冷看向了纱橱另一侧跪着的沈砚书,唇角微翘。 沈砚书啊沈砚书! 今日我就要让你瞧瞧,和我作对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奴婢就是奴婢,别妄想着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唯一遗憾的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处死沈砚书,不能一寸寸将她剥皮泄愤,哼,当真是便宜她了。 有了崔涣出面,身后的儒生,以及各路官员纷纷上前夸赞孟才人德行好,配位中宫。 沈砚书撑在冰冷地面的手指,一点点扣紧面前青石地面的缝隙。 原来孟婉仪在这儿等着呢! 正当这些儒生议论的热闹,感觉下一刻,孟才人已经母仪天下了。 不想碧纱后面传来一个娇弱坚定的声音,一道瘦弱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昉的面前。 “皇上!孟才人根本不配为中宫之主!” 许禾茵此时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萧昉都愣了一下,此种局面下饶是谁站出来都没有这个女子带来的冲击大。 他眉头微微挑了起来,温太后冷冷道:“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此处境地岂是你一个小小采女能参合的?” “来人!还不拖下去!免得丢人现眼!” 许禾茵忙磕头道:“皇上,臣妾有证据。” “这一次换掉赈灾粮的不是沈才人,反而是孟才人!” 许禾茵刚落,四周传来一片惊呼声。 “拖下去!”温太后顿时心头一惊。 许禾茵一向在后宫里活成了人人都不在意的影子,甚至因为软弱可欺,人人都能上去踩一脚。 此番居然硬扛温太后,胆子简直大得没边儿了。 温太后身边的嬷嬷忙上前一把掐住许禾茵的胳膊,甚至捂住了许禾茵的嘴。 许禾茵也急了,她答应要替沈才人发声的,此番被堵住嘴拖下去,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情急之下竟是咬了嬷嬷一口,挣脱了嬷嬷的手,也顾不上礼仪禁忌,直接冲出了纱橱跪在了萧昉的面前。 她从怀中拿出了几封书信高声道:“皇上,臣妾有证据!” “偷米的贼抓住了,贼人不是别人正是孟家公子爷孟宗政!” “沈才人当初赈灾用的粮是长粒米,只有长廪米行有,长廪米行今年新到的新米只从辽东郡调买而来。” “后来米失窃被换成了沙砾和毒虫,这种米不久之后出现在了和孟家有牵连的福寿粮行高价卖出,囤积居奇,牟取暴利。” “这里是长廪米行老板的证词,这几封书信是孟家公子孟宗政与福寿米行老板之间的书信往来,信里说得真真切切,还请皇上过目!” 许禾茵一口气说完,随即一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许禾茵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哗然。 难不成沈才人的米真的是被孟家人偷走的? 便是偷走了米,还高价转卖,属实有些欺负人了。 “贱人!你竟敢血口喷人?”孟婉仪忙冲了出来,恨不得将跪在地上的许禾茵掐死。 她千防万防实在没有防住眼前这个平日里连重话都不敢说的许采女。 果然咬人的狗不叫! “够了!”萧昉眼见着孟婉仪便要扑打跪在地上的许采女,当真还嫌弃不够丢人的吗? 孟婉仪气得浑身发抖,顿时茫然无措地冲萧昉跪了下来大哭道:“皇上,孟家冤枉啊!” 萧昉冷冷笑了出来:“冤不冤枉,今日用证据说话,来人,传孟宗政。” 第51章 牺牲女儿 孟宗政很快被带了上来,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便求救般抬眸看向了一边站着的父亲。 孟存义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他心底一阵阵发寒。 这个小子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初别的人不信任,扳倒沈氏,偷换御赐的赈灾粮,那是重罪。 他不敢假手别人,让儿子出面最合适。 当初他是千叮咛,万嘱咐,偷换下来的赈灾粮尽快运出京城,最好倒卖到南疆去。 到时候便是皇上要查,山高皇帝远,他们也管不着。 哪曾想这小子想钱想疯了,这一批粮食竟是连京城都没有运出去。 孟宗政到底在干什么啊? 儿子,女儿怎么都不听他的话,当真是被温泠鸢惯坏了的。 一边跪着的沈砚书缓缓直起了身子,微微垂着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嘲讽。 孟存义实在是穷怕了,怕穷的这个根子也传给了他的一双儿女。 原来见钱眼开也是祖传的。 之前孟宗政还和姜家议亲,想利用姜家的银子替孟宗政铺路。 结果这条路断在了宫里孟婉仪的手中,孟婉仪得罪了姜念安,害得姜念安从宝林的位分降到了采女。 姜家和孟家的亲事自然作罢,孟宗政便坐不住了。 他文不成,武不就,仕途只能靠父亲的恩荫和大把的银子。 如今通往京城的运粮通道受阻,京城里的粮价赶得上平日里猪肉的价格了。 沈砚书在赌,她赌孟宗政过不了钱这一关。 孟存义忙站了出来,跪在了萧昉的面亲高声道:“皇上,这位许小主的书信纯属污蔑,定是沈才人与许小主串通一气,明知今日不能善终便是拉孟家下水,其心可诛!求皇上明鉴!” “皇上!”孟婉仪跪在了萧昉面前道:“皇上,臣妾恳请皇上明察,书信必定是伪造。” 许采女高声道:“回皇上的话!臣妾不敢伪造书信犯下欺君之罪。” “每逢初元节的时候,皇上会举办宫宴,宴请朝中重臣,允许这些人带家中子弟赴宴,届时这些青年才俊都会留下墨宝藏于宫里的藏书阁。” “这字体是不是造假,这么多儒生习字的人定能看得出来,从藏书阁里取孟公子的墨宝,当场校验,便知真假!” 跪在地上的孟宗政顿时瘫在了地上。 不多时管理藏书阁的宦官带着孟宗政的墨宝赶来,随后交给一边太学院的儒生们对比字迹。 那些儒生们都是练习书法的人,一看墨宝和书信上的字儿,顿时全明白了。 孟宗政写的每个字上都会下意识弯起笔锋,这是习惯,别人根本模仿不来。 沈砚书隔着纱橱看向了站着的崔涣道:“皇上,臣妾恳请崔大人验一下笔迹,瞧瞧到底是不是臣妾和许采女冤枉了孟家的子弟?” 崔涣顿时脸色发白,他这么大岁数了,再过几年就要致仕归乡了,不想到头来晚节不保。 萧昉打了个手势,王公公端着墨宝和书信走到了崔涣的面前。 崔涣只一眼便晓得这上面的笔迹一模一样,平日里孟存义经常送他喜欢的古籍把玩,他也与孟存义结下深厚情谊。 他是没想到今日自己被孟家当成了手中的刀子使了,看到面前的物证后才明白孟家才是那个戕害灾民的贼!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说真话,便彻底得罪了孟家,还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可若是不说真话,那便是欺君之罪,这么多人的眼睛都不是瞎的。 他一家子,包括他的小孙子都得跟着死! 崔涣身子微微发抖,沈砚书没有放过他,就是要这个老家伙将刚才拉出去的,再让他自己吃了。 萧昉声音沉了几分:“崔老先生,不识字吗?” 崔涣忙跪在了地上,抬起衣袖擦了擦汗道:“是!这墨宝和书信上的孟宗政的签名,是……同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身后站着的太学院的儒生们顿时一片死寂,他们心中的神坍塌了。 清风朗月,德行高洁的崔祭酒竟然当众说谎,攀附权贵,撕咬后宫的沈才人。 所有人看向崔涣的眼神都变了,崔涣的脊背更是佝偻了几分。 萧昉冷冷笑看着跪在面前的孟存义:“孟大人,还有何话说?” 孟存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只有宗政一个儿子啊! 他突然磕头道:“回皇上,犬子都是被宫中孟才人所逼迫,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求皇上饶他一命!” 沈砚书不可思议地抬眸看了过去,眼前碧色纱帐挡着外臣和后宫嫔妃之间的视线,她一时间看不真切那个男人的嘴脸。 孟婉仪惊诧莫名,转身死死盯着跪在身后的父亲。 她那一瞬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他的父亲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到她的身上,就是为了保下孟家唯一的儿子吗? 孟婉仪那一瞬脸上的血色全无,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她转身高声道:“父亲,当初可是你同女儿说,想要彻底弄死沈砚书,便要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民怨,那些愚蠢的儒生们都是可以拿来用的工具……” “闭嘴!”孟存义高声呵斥。 在座的儒生们眼神齐刷刷变了。 纱橱后面坐着的温太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遭气的不轻。 原以为麟德殿前会让沈砚书死无葬身之地,也会将孟婉仪立后的事情提上来。 不想竟成了孟家父女狗咬狗的地方。 “够了!”萧昉脸色阴沉了下来,“无伦常,无规矩,御前此种丑态成何体统?” 孟存义忙跪了下来,身体抖个不停。 一边的孟婉仪缓缓瘫在了地上,渐渐冷静了下来。 今日父亲明摆着是要放弃她了,她想活,她不想死。 孟婉仪爬向了萧昉大哭道:“皇上,臣妾是被冤枉的啊!” “臣妾冤枉啊!臣妾没有让他们去偷赈灾的粮食,更没有让他们囤积居奇,高价卖出。” 孟存义眼神阴冷高声道:“皇上,臣有书信为证,还有孟才人送出来的随身玉佩作为信物,臣的儿子是受了孟才人蛊惑。” 孟婉仪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那些她与父亲之间的联系,他居然也偷偷藏起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她推出来替弟弟挡灾的吗? 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冤枉?”许采女冷笑了出来,冲萧昉磕头后高声道:“启禀皇上,臣妾这一遭暗中查丢了的粮食,还在孟宗政的身边查出了私藏。” 她定了定神道:“是南诏国的金饼,孟宗政藏在了钱庄里存着,事关通敌,臣妾不能不报!” 四周所有人都傻了眼,还藏了南诏国的金饼? 之前大晋和南诏友好往来,大晋册封了南诏王,赠送金饼若干,金饼背面有南诏王的王印。 南诏新帝即位,野心勃勃,与大晋之间关系紧张。 两国边境冲突不断,绝不是什么友好邻邦,私藏南诏国的东西,孟家这位公子是要反天吗? 孟存义抬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什么金饼?这个小王八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第52章 赐白绫 许采女又攀扯出金饼的事情,跪在地上的孟宗政顿时急眼了,看向许禾茵高声斥道:“你血口喷人!当初我从那些粮堆里拿到的金饼根本就没有南诏国的印……” 突然孟宗政的话戛然而止,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四周的人登时了然,之前还不承认,这是情急之下主动认了偷粮的事。 孟存义闭了闭眼,脸色发白。 蠢货! “皇上!皇上!臣子没有……”孟宗政连连朝着萧昉爬了过去。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看向了不远处的淑妃。 淑妃低着头,依然若不惊风的模样,轻轻转动着手腕间似血的红玉镯子。 置身事外,却又掌控之中。 谁要是想觊觎中宫,倒是瞧瞧她够不够格。 偷窃赈灾粮,陷害宫嫔的罪责还不至于让孟才人万劫不复,那么再加一条通敌呢? 淑妃苍白的唇角渐渐染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便是孟家要恨也只会恨沈才人的手腕,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她的瑶光殿,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淑妃罢了。 萧昉冷冷看着面前哭得不成样子的孟宗政缓缓道:“去查钱庄里的金饼,将证人带过来。” 孟宗政脸色煞白,像是要溺死的鱼,嘴巴张了张竟是说不出话来。 之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府的公子爷,在御街走一圈,别人都要敬他三分。 现在他就像是一条恶心的蛆虫,四周投来的目光都是厌恶至极。 不一会儿钱庄的老板,孟宗政身边的小厮,还有查收来的一袋子金饼统统带进了麟德殿。 钱庄老板吓得直哆嗦将孟宗政签了字的文书拿出来,上面甚至还有孟宗政自己的私印。 “呈上来!”萧昉声音冷得厉害。 王公公将文书,并将袋子里取出来的一个金饼一起放在萧昉的手中。 萧昉看了一眼文书,随后仔细查看手中的金饼,金饼的背面真真切切刻印着南诏国国王的印玺。 这可是南诏皇族的东西,出现在孟宗政的手中,怎么能不让人猜忌。 “混账东西!” 萧昉怒极,手中的金饼狠狠砸在了孟宗政的额角上。 血流了下来,孟宗政顾不得擦拭,手上也沾满了血,哆哆嗦嗦将滚落在身前的金饼捡了起来。 血流过了眼睛,他都看不真切,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再看向金饼,果然看到上面刻印着南诏国的字。 他心底发寒,被人做局了。 “不,不是我,皇上,真的不是我,我之前瞧过的,不是这个东西,不是……” 孟宗政早已经语无伦次,他也明白这一遭若是认了这个罪,那便是死罪啊! 他再怎么纨绔,蠢,也明白通敌是什么下场? 孟宗政突然看向了自己的长姐孟婉仪高声尖叫道:“是……是长姐,是孟才人,是她,是她给我的,对,就是她!” “孟宗政!”孟婉仪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 孟宗政终于找到了能保命的法子,此番急病乱投医,他不想死。 “是孟才人给我的,她让我偷赈灾粮陷害沈才人的,她说这是报酬!” “对,是这样的,宫里头与南诏国皇族有些来往,互通礼物也正常,是长姐的!” 孟存义现在都想杀了自己的这个不孝子,情急之下毫无章法地胡乱攀扯,当真是令人不齿。 今天一双儿女中,必须选一个保下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眼角微微发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孟婉仪没想到自己一向看重的弟弟居然像条疯狗一样撕咬她。 “孟宗政!”孟婉仪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孟存义突然打断了女儿的话头。 孟存义冲着萧昉磕头道:“皇上,臣家门不幸养了这一对儿混帐东西,臣恳请皇上赐罪。” “臣的女儿从小心胸狭窄,处处都争强好胜,这个性子害了她。” “她仰慕皇上许久,嫉妒沈才人得宠,便犯下这等糊涂事,连累了她的弟弟。” “一切都是老臣的错,臣罪该万死啊!” 孟存义大哭了出来,声音凄怆令人动容。 沈砚书暗自冷笑,自己的这个爹没走唱戏这条路倒是屈才得很。 “父亲!”孟婉仪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个干净。 她没想到父亲居然将她拿出来替弟弟挡灾,眼底顿时涌出泪来,死死咬着牙看着孟存义道:“父亲,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存义没有抬眸看自己的女儿,趴在地上的身影僵在那里。 他哑着声音道:“娘娘的话,臣听不懂。” “臣只知道臣的这个儿子办的一切差事,都是听了娘娘的吩咐!” “娘娘交代臣的儿子做什么,自有来往的书信和信物。” “娘娘,您与孟家君臣有别!通敌是大事,娘娘还是……认了吧!” “孟存义!你怎么敢?”孟婉仪眼底压着的泪再也压不住,她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那个男人,好半天才发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她现在百口莫辩。 萧昉冷冷看向了面前孟家的这一出大戏,戏码唱得是真难看。 便是他皇家薄情寡义,都被孟家的道貌岸然惊呆了。 许久萧昉冷笑了出来:“偷盗赈灾粮食,陷害后宫嫔妃,拿着敌国的印信之物……” 他侧过脸冷冷看向了一边瘫在地上的孟婉仪,缓缓道:“孟才人当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萧昉又看向面前跪着的孟存义,眼神更是冷了几分缓缓道:“孟大人是礼部尚书,便请孟大人拟旨。” 孟存义身子抖了一下,磕头道:“臣遵旨!” 萧昉冷冷笑了出来,这帮儒生在孟存义的蛊惑下几乎将他帝王的颜面踩在脚下,还陷害他的宠妃,且诛他的心! 让他亲笔写下赐死女儿的圣旨。 只不过现下还不能让孟家死得太快,镇国公府燕家,定国公府温家,还有孟家,此消彼长。 他现在刚登基没多久,根基不稳,各家势力还需要平衡许久。 他冷哼了一声道:“拟旨,孟存义教养子弟不力,念在两朝辅臣,罚俸三年,孟夫人二品诰命朝廷收回。” “孟宗政虽受宫中孟才人蛊惑,可参与罪责,罪无可恕,流放南疆。” 孟存义猛然抬眸看向了萧昉,若是儿子流放的话,今后不光与仕途再无缘,说不定会死在路上。 儿子什么时候能回京,皇上一句也没有提。 他不得不低下头,流放而不是斩立决,还有操作的余地。 萧昉最后看向了脸色煞白的孟婉仪:“孟才人心胸狭窄,言行跋扈,偷窃赈灾之物,私藏南诏国信物,罪无可恕,刺白绫……” “皇上!” 一道女子沉冷的声音传来。 第53章 扬眉吐气 一直坐在碧色纱橱后面旁听的温太后,此时缓缓站了起来。 身边的瑜嬷嬷扶着温太后走出了纱橱,直面御座上的帝王。 萧昉这一次没有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冷意:“母后还有异议?” 萧昉心里窝着火,后宫里如果没有温太后主谋,一百个孟才人也不敢闹出这么大的祸端。 他今日只将罪责限制在了孟家的一双儿女身上,已经给够了面子。 没曾想温太后还要出来质疑他的话,萧昉眼神微微一闪,定定看着面前脸色不好看的温太后。 温太后看向了萧昉,缓缓叹了口气高声道:“皇上,哀家有几句话要说。” 萧昉抿着唇,还是点了点头道:“母后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若是闹僵了关系,温太后能用孝道两个字压弯帝王的背。 温太后缓缓道:“自古以来国法不可废,但孟氏终究是深宫妇人,圣君慎刑,后宫女子罢了,她又心悦你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皇上,赐死宫嫔,传出去世人会说皇上薄情寡义,苛待后宫。” “不如废去位分,永锢冷宫,生不如死,惩戒也足够了。” “孟才人是哀家的外甥女,论教养不好,哀家也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哀家给皇上赔个不是。” 温太后话音刚落,四周朝臣的视线齐刷刷看向了萧昉。 沈砚书眉头也皱了起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如今孟婉仪显然已经是一枚弃子,依着温太后的冷硬性格,绝对不会为了一枚弃子在这个时候得罪皇上,让皇上下不来台。 太诡异了,总觉得温太后像是欠着孟婉仪的债,不对,许是被欠债的是孟夫人温泠鸢呢! 沈砚书眼神微微发冷,暗道这个得好好查查! 萧昉藏在龙袍里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他知道这是温太后在逼他,从她走到自己面前那一刻起,她就在逼他。 逼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愤怒失态。 萧昉是帝王,但帝王不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萧昉突然笑了一声,起身走下御座轻轻扶住了温太后的手臂道:“母后要折杀儿臣吗?” “儿臣但凭母后吩咐,只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废孟氏位分,打入冷宫前就赏孟才人三十板子吧。” 三十板?那便是要将人打残。 可见这一次孟婉仪确实让皇上面子上下不来,触及了皇上的逆鳞。 孟婉仪惊慌大哭:“皇上!皇上!你不能这么对臣妾啊!” “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两个宦官将哭喊着的孟婉仪褪去华衣,摘掉头上的珠钗珍宝,便拖到了御阶下。 公然处刑,孟婉仪凄厉的哭喊声一阵阵传来,孟存义的身体抖个不停,头越发抵下去了几分。 不一会儿孟婉仪没了声音,被人远远拖走。 这一场本来针对沈砚书的审判,倒是彻底撕碎了孟家的遮羞布,至此孟家在文人的圈子里颜面扫地。 萧昉命众大臣退下,年轻帝王第一次对那些伸过来的手,动了刀子。 麟德殿外的气氛沉重的厉害。 麟德殿内的外臣退出,内侍们将挡着的碧色纱帐撤走。 温太后转过身定定看向了面前跪着的沈砚书,眼神冷得像冰,也带着几分疲惫。 她淡淡笑道:“沈才人这些日子受苦了,一会儿从哀家的私库里选几样喜欢的物件儿,也算是哀家心疼你。” 沈砚书跪得久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都有些晃,还是规规矩矩冲温太后磕头行礼谢恩,行容上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温太后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萧昉亲自走到了沈砚书的身边,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却发现沈砚书腿上的伤口竟是因为跪得太久,渗出血来。 “怎么伤得这般重?”萧昉抚上伤口。 沈砚书忙拦着:“皇上!臣妾不敢劳烦皇上!” “腿疼不疼?”萧昉脸上掠过一丝疼惜,突然弯腰将沈砚书打横抱了起来。 “皇上!”沈砚书惊得头皮发麻,虽然朝臣都已经退了出去,可这里毕竟是麟德殿,此举有失体统。 萧昉哪里管得了这些,这辈子便是认定了怀里的这个女子。 这一战,当真是让他扬眉吐气,光看着那帮退出麟德殿儒生们脸上的表情,都能让萧昉快意许久。 他低头凝神看着沈砚书,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缱绻:“砚书,你当真是朕的福气,这一次朕终于让那帮酸儒们在朕的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萧昉说罢抱着沈砚书下了台阶,朝着步辇走去,留下了身后一群看得目瞪口呆的嫔妃。 淑妃的脸色越发白了几分,其余的嫔妃也是心头泛起酸楚。 陆才人轻声笑了出来:“到底是陪着皇上走过十年的情分,呵,寻常人比不得。” 淑妃猛地攥紧了帕子,缓缓笑道:“皇上疼惜沈妹妹也是应该的,毕竟平白被冤枉了那么久,在掖庭狱受了罪,皇上怕是心疼着呢!” “诸位妹妹也散了吧,回去好好歇着,需记着一点,在后宫里只有行得正才能走长远。” 淑妃转身离去,其余嫔妃忙跟了上去。 许禾茵位分低,落在了最后,不想身侧走来一道身影。 姜念安冷笑道:“哟!我倒是看不出来,许采女的胆子原来不小嘛!” “今日算是出尽了风头?” 许禾茵冷冷看向了姜念安,轻笑了一声道:“姜采女谬赞了。” 姜采女三个字被她重重咬了出来,姜念安哪里听不出来其中的嘲讽。 她本来是太后看重的六品宝林,就因为许禾茵这个贱人便被皇上降了位分,沦落成了与她一个品级的地步。 姜念安突然转身死死抓住了许禾茵的手腕,咬着牙低声道:“许禾茵,别以为你投靠了沈才人,就以为自己平步青云了?” “许才人这一次也是她运气好罢了,偏偏买了长廪米行的米,这才让孟家输了个彻底!” “你只不过是沈才人身边的一条狗,随便狂吠几声,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 啪! 许禾茵反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姜念安的脸上,这一巴掌将姜念安几乎打蒙了去。 “你敢打我?”姜念安面容都有几分扭曲。 许禾茵冷冷笑道:“沈才人曾经说过一句话,你我同品级,你都骂到了我的脸上,我怎么不能打你?” 许禾茵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却是掐着姜念安的下巴,将她的脸重重推到了另一侧。 几个内侍此时正跪着用清水清洗地上的血迹。 许禾茵低声道:“看到地上的血了吗?” “你姜采女瞧不上的沈才人,让别人流血了呢!” 血腥的气味顺着风袭来,姜念安顿时打了个哆嗦,退后一步再不敢看许采女那张温柔的脸,低声咒骂了一声,匆匆离去。 许禾茵笑了出来,当真是畅快。 入夜时分,一道身影急匆匆进了宫。 她穿着黑色披风,兜帽将脸都遮住了,抬眸间,眼神冷得像冰,躬身走进了景寿宫正殿的大门。 第54章 干脏活儿 温泠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抬眸定定看向躺在榻上背对着她的长姐温太后。 从她进宫到跪在景寿宫里已经整整过去两个时辰了,夜色越发深了几分,只听得初冬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一边服侍的瑜嬷嬷和令娴大宫女,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不晓得这姐妹俩怎么走到如今的地步。 许久温太后似是睡醒了,缓缓起身。 瑜嬷嬷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扶着温太后坐了起来,令娴端了一盏温度刚刚好的梨汤。 入冬了,喝点梨汤败败火,今天温太后确实有些上火。 她原本还想提点一下孟家的一双儿女,没想到废物到此种地步。 沈砚书只用了一袋子长粒米便将她的计划搅和得天翻地覆,孟家的人当真是不中用。 温太后冷冷道:“你已经被夺了诰命,怎么混进来的?” 混这个字狠狠刺进了孟夫人的耳朵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冲温太后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长姐……” “哀家是大晋的太后!”温太后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了一边的桌子上。 孟夫人眼眶登时红了几分,忍住了眼底的泪低声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妇是拿着娘娘之前给的景寿宫的牌子进来的。” “把她的牌子拿过来!”温太后声音毫无波澜。 瑜嬷嬷走到了孟夫人的面前,躬身道:“夫人,得罪了。” 她随即狠狠将挂在孟夫人腰间的进宫对牌一把扯了下来,随后双手捧到了温太后的面前。 温太后打了个手势让人将对牌收好。 孟夫人脸色煞白,这意味着以后她连宫城的门都踏不进来。 以往她有诰命在身,又是温太后嫡亲的妹妹,进宫于她来说并非难事。 可此时诰命没有了,便是连进宫求助长姐的机会都变成了如今的最后一次。 她哭了出来,抬起头看着温太后道:“太后娘娘,婉仪还小,糊涂不懂事,况且今日当真不是婉仪的错,还求太后娘娘救救她。” 哗啦一声! 太后狠狠将近边放着的茶盏一把扫到了地上,猛然起身死死盯着面前跪着的亲妹妹。 她点着孟夫人的鼻子高声斥责:“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这一次若不是你那糊涂儿子藏了金饼,你的女儿能被打进冷宫吗?” “若不是你们孟家眼皮子浅,一点点卖粮食的钱也能看在眼底,能被沈砚书做局吗?” “那些粮食但凡离开京城,沈砚书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到把柄。” 温太后气得来回踱着步子道:“寻常大户人家做事也讲究滴水不漏,你们孟家做事硬生生将把柄送到人家的手心里,不攥着都不行!” 温太后定住了话头,仰起头狠狠吸了一口气,冷冷看向了孟夫人道:“温泠鸢,你到现在都看不出来吗?” “今日的局,你的儿子和女儿只能选一个活!” 孟夫人猛然抬头慌乱地看向自己的长姐,眼底满是绝望。 温太后冷笑道:“你的女儿是被你那个好丈夫,好儿子,硬生生送进冷宫里的,哀家顶着那么多的压力能让她活着,已经够了!回去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哀家当真是怕被你们这些人活活蠢死!气死!” 孟夫人瘫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温太后已经下了逐客令,瑜嬷嬷上前一步想要将孟夫人从地上扶起。 她低声劝慰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夫人请回吧。” 孟夫人却撑着不起身,死死盯着背过身子的长姐,突然轻笑了出来,笑容里藏着些酸楚。 “长姐,还记得当年我们姐妹两个守着娘在定国公府活着的那些日子吗?” 温太后的背影微微一僵。 孟夫人吸了口气,带着泪笑道:“父亲是个拎不清的好色之徒,见一个女子,喜欢一个,抬进来做妾室。” “父亲抬了几房妾室,我都记不清楚了,隔几天便有男婴嘹亮的哭声响起。” “娘亲只生了我们两个女儿,做梦都想要个男孩子替她撑一撑当家主母的门面。” “终于她又怀上了,可惜……”孟夫人后面的话突然不说了。 温太后转过身死死盯着瘫坐在地上的孟夫人,她哭着,笑着回忆着只属于她们姐妹两个人的不堪。 “退下!” 瑜嬷嬷和令娴忙带着服侍的宫人退了出去,随后将门紧紧关上。 窗户外面的风刮得更猛了,将窗台前的八角宫灯吹得来回晃动。 在姐妹两人的身上落下摇晃斑驳的暗影。 孟夫人笑容惨淡缓缓道:“当年母亲又怀了一个,你那个时候七岁,我也才五岁,母亲生弟弟的时候难产,那一夜我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盼望娘能活着。” “可娘还是走了,留下了弟弟,那个时候方姨娘也怀了孩子。” “方姨娘的娘家势大,她人也颇有些手腕,很得父亲看重。” “娘死了后,她必然会成为新的当家主母,要是再生个儿子出来,我们姐弟三个前途渺茫。” “那个傍晚,长姐打掩护,我去后厨偷的菜籽油,涂在了方姨娘经过的青石砖上,晚上方姨娘就摔了,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是个男婴,她坏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从那以后父亲的那些妾室们也怀不上儿子了,长姐端茶给父亲,我在里头放东西。” “闭嘴!”温太后脸色瞬间变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夫人哭红了眼继续道:“整座府里没人怀疑两个加起来才十二岁的小女娃,方姨娘收养了弟弟,做了继室,为了我们姐弟几个尽心尽力。” “她得了痨病,早早病死,长姐每天给她端药,人人夸长姐孝顺。” “是药三分毒,药是长姐端过去的,毒是我放的,她不死,我们担心事情败露。” “温泠鸢!你到底想说什么?”温太后疾步走到了孟夫人面前,抬起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孟夫人抬起头定定看着温太后道:“长姐,从小到大,你想害人,我就是长姐的刀,甚至死在冷宫里的那位兰才人,当今圣上的生母……” “我让你闭嘴!”温太后又扇了孟夫人一巴掌,眼底满是惊恐。 孟夫人唇角渗出血,笑容越发明媚缓缓道:“你的孩子没了,你想要冷宫里的那个孩子,他无根无基好拿捏,可你不想要一个有母亲的孩子!” “长姐,我替你干了太多太多的脏活儿,这辈子我报应不爽,可我想让我的女儿活!我想让她离开冷宫!好好的活!” 温太后视线阴冷,死死盯着自己的妹妹咬着牙道:“最后一次,哀家给你女儿最后一次机会,再抓不住,哀家亲自送她上路!” 第55章 半条命 拾翠殿内外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晚禾,知絮还有怀安统统被从慎刑司里放了出来。 怀安的腿伤得厉害,晏太医给沈才人看过后,又到了怀安等人的屋子里一一查看。 宫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沈砚书躺在床榻上,萧昉手里拿着药膏看向了沈砚书。 “你才人地位分朕已经知会礼部恢复了,内务府的一应供给正常,若是缺了什么便让你宫里头的人去承朔殿禀报于朕。” 沈砚书撑着起身冲萧昉行礼:“臣妾谢皇上恩典。” “砚书,”萧昉定定看着她道,“你恨不恨朕?”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跳,恨?倒是谈不上,怨,还是有的。 那一日,她被人推下高台差点儿死在了流民的手中,他终究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 那样的混乱局面下,帝王害怕了,说得通,可她也寒了心。 可面前的男人是帝王,她便是怨也不能说,不可说。 沈砚书缓缓抓住萧昉的手,脸上的笑容轻浅低声道:“皇上为臣妾做得够多了,臣妾感激还来不及呢!” “皇上,”沈砚书定定看着他道,“臣妾一直都是皇上手里的刀,不怨不恨,不离不弃。” 萧昉微微有些动容,轻轻扶着她的肩头,让她躺下。 萧昉掀起了沈砚书的裙摆,沈砚书一怔,忙按住萧昉的手。 萧昉薄凉的唇勾起一抹揶揄的笑,缓缓俯身凑到沈砚书微微发红的耳垂边低声道:“纵然朕想你想得很,也顾念你身上的伤。” 他缓缓挪开身子,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瓷盅,修长的手指轻轻挑了一点染着香气的药膏。 萧昉小心翼翼将药膏涂抹在沈砚书膝盖处的伤口上,一圈圈晕开。 他声音沙哑低声道:“人人都说朕人狠心冷,皇族子弟尽数死在朕的手里,可朕没有办法。” “砚书,很多事情,朕没有办法。” “正如你陷入生死局里,朕却要顾及前朝儒生的舆论,朕……” “皇上,臣妾都懂,”沈砚书缓缓起身,张开手臂将面前像是做错了事的帝王,紧紧抱进了怀中。 她的怀抱很小,他的龙体很厚重,本来温馨的动作,看起来却有点点异样。 她逼仄的怀抱容不下真龙天子。 萧昉心头微微一暖,抬起手轻轻掐着沈砚书的下巴,低声笑道:“瘦了。” 沈砚书笑看着他道:“皇上若是心疼臣妾,臣妾斗胆想求个恩典。” 萧昉一愣,眼前的女人很少和他要恩典,不过这一遭他是真的欠她一个恩典。 “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即便是要天上的星辰,朕也让钦天监想想法子。” 沈砚书不禁笑了出来,牵着萧昉的手看着他道:“皇上,臣妾明日想出宫。” 萧昉怔了一下,反手握住了沈砚书的手,倒是担心她逃了。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看在沈砚书的眼底。 “出宫做什么?”萧昉语气里竟是有些紧张,这一次他差点儿让沈砚书死在高台下,掖庭狱里。 难不成她想离开?可她现在是他后宫的女人,与他有了十年羁绊的人,怎么能离开? 沈砚书看着他道:“皇上,臣妾这一遭跪得很惨,臣妾想重新站起来。” “明日臣妾出宫想再发一次粮,臣妾自己筹备的赈灾粮,得散出去,这叫有始有终。” 萧昉顿时了然,这一桩公案虽然已经在麟德殿的御前大会上翻了案。 可民间百姓骂她的那张嘴,她得亲自堵上。 她要向所有的人证明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萧昉笑道:“朕准了,孟家已经将偷窃你的粮还回来了,就在内侍省的仓库里放着。” 沈砚书忙笑着行礼:“臣妾谢皇上。” 萧昉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在拾翠殿歇着,回到了承朔殿。 大晋的国事像是窗外不知何时飞扬的雪屑,悄无声息,密密麻麻,他忙也忙不过来。 送走萧昉后,沈砚书终究松了口气。 外面候着的几人纷纷走了进来,跪在自家主子面前,晚禾等人再也压不住内心的委屈,眼眶微微发红。 沈砚书看了过去,晚禾额角的伤深可见骨,伤得很重留疤是免不了的。 知絮的两只手指都被夹棍几乎要夹断了,扭曲得吓人。 怀安最惨,一条腿已经被打瘸了。 沈砚书眼底热辣辣的疼,忙下了床榻,撑着身子竟是缓缓朝着三人行礼。 “主子!主子不可!” “主子要折杀奴婢吗?” 几人忙上前扶住沈砚书,一时间主仆四人具是泪如雨下。 知絮唇角挂着泪笑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们没有卖主求荣!” “慎刑司里有人给奴婢金锭子,让奴婢攀扯主子,奴婢几个都没有,打死也没有说!” 沈砚书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几人。 一场赈灾换粮案,去掉主仆四人半条命,好在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是上天赐予的最大恩惠。 可受过的伤害并不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她眼神渐渐染了一层冰霜,低声道:“太后娘娘好手段。” “偷窃,陷害,甚至可能通敌,都只是将孟家女送入冷宫。” “之前换粮的恶行,导致流民踩踏,死了那么多人,简简单单地送入冷宫就完了吗?” 怀安眼底也渗出一丝恨意,低声道:“回娘娘,景寿宫那边的眼线告诉奴才,就在今晚孟夫人进了景寿宫。” “那个眼线也不敢打探太多,毕竟是多事之秋,他说孟夫人在景寿宫的正殿里留了将近三个时辰,不晓得密谋什么。” 沈砚书冷冷笑道:“孟夫人的诰命已经被剥夺,还能混进宫,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无非还是为了她的女儿。” 沈砚书定定看着怀安道:“冷宫那里盯着点儿,不管孟氏在冷宫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见什么人,统统禀告于我。” “是,主子,”怀安忙应了一声。 沈砚书低声道:“告诉沈三,明天散粮,皇上不跟。” “等散完了粮,让他换普通轿子接我从西侧门进镇国公府。” “明日镇国公府四周,让沈三留心,别太乱了,盯梢的尾巴统统去掉。” 怀安低头应是,沈砚书瞧着几个人也心疼,让他们回去早早歇着。 第二日,沈才人再一次带着赈灾粮出了城郊散粮,果然京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四周具是愧疚的道歉,万般的感恩,一时间沈才人声名鹊起,德行远扬。 沈砚书顾不上这些,乘着马车直接从镇国公府的西侧门驶进。 马车停在了镇国公府东苑,燕驰站在那里候着。 马车的帘子掀了起来,沈砚书缓缓下了马车,冲燕驰笑了笑:“多谢燕世子之前帮忙翻案。” 燕驰凝神看着眼前的女子,换了寻常女子穿的藕荷色裙衫,即便是一场牢狱之灾也掩不住她的绝色容颜。 这个女子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白梅,多姿明媚,也风骨铮铮。 他刚上前行礼,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是娘娘来了吗?” 第56章 别让他们活! 沈砚书转身看去,游廊下走来一个中年妇人,身着石青色翻领短袄,腰束革带,身姿挺拔一看便是战场上历练过的女将。 正是镇国公夫人程长缨,她生得容色端丽,眉眼间染着一抹英气,神情宽和,看向沈砚书的视线除了恭敬还有一点点的审视。 她一直待在边地,即便是三年前自己的丈夫带着儿子回京参与宫变,搏命的时候,她都咬着牙在边关撑着。 那个时候边地不能乱,她成了武威军定盘的星,也是镇国公最坚实的后盾。 可她实在是不明白那沈若蘅到底对自己的丈夫施了什么法术,便是让丈夫无数次为了她,为了她的后人,可以赌上整座镇国公府。 这一次沈若蘅的女儿进宫做了妃子,深陷困境,丈夫将儿子都派到了京城。 难道丈夫的这份儿情,还不完了吗? 她这一遭就要跟着丈夫回京瞧瞧,此时抬眸看到沈砚书的那一刻,程夫人顿时脚下的步子定在了那里。 眼前女子的容貌果真与丈夫密室里沈若蘅的画像那般的相似,一看便是沈若蘅的女儿,当真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不过沈才人的身上更多了几分她母亲没有的杀伐凌厉。 程夫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冲沈砚书躬身行礼:“臣妇给娘娘请安。” 沈砚书忙将她扶住,笑道:“程夫人不必多礼,私下里见面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 “今日我是来拜会燕伯父和夫人您的,不知燕伯父在不在府中。” 程夫人没想到沈才人并没有宫里头宠妃的傲慢,反而谦虚恭敬,倒是心头多了几分好感。 她也是敞亮的人,以长辈之礼轻轻握着沈砚书的手笑道:“你燕伯父刚回京,京城宴请实在是多,有几家却不过去的只能打个照面。” “娘娘来的消息,他已经知晓,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驰儿,你去准备酒菜,今日我陪娘娘畅饮几杯。” 燕驰笑着应了下来,自家娘亲实在是太过热情,沈才人能出宫会会老友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畅饮? 程夫人牵着沈砚书的手到了会客厅,四周的闲杂人等统统都肃清,只留几个心腹伺候。 程夫人请沈砚书坐在了上手位,她亲自斟茶,递到了沈砚书的手中。 程夫人看向沈砚书道:“娘娘,臣妇有一事一直心头不明。” 沈砚书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道:“程夫人请说。” 程夫人深吸了口气:“娘娘,臣妇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你也晓得你燕伯父对你母亲的亡故一直耿耿在心,每到你母亲忌日的那一天,他便不吃不喝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整整十几年了,臣妇……”程夫人眼眶微微发红,“我终究不知他究竟伤心到何时,为了娘娘的母亲,为了娘娘要将整座国公府赔进去。” 沈砚书脸色微微一变,看向了面前的女子,心头暗自叹了口气。 人世间最说不清的便是这个情字,她心头到底多了几分愧疚。 她若是假惺惺劝解,便是真的瞧不上眼前的女将军了。 沈砚书缓缓起身冲程夫人拜了下去,程夫人顿时惊了一跳,忙起身扶住:“娘娘,臣妇不是这个意思,臣妇只是害怕,害怕娘娘在后宫掀起的狂风巨浪,一个不小心也将镇国公府掀翻了去。” 沈砚书凝神看着她道:“程夫人快人快语,担忧的也极是,燕伯父如今确实将镇国公府绑在我的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程夫人脸色白了几分。 沈砚书苦笑道:“夫人,抛开燕伯父与我娘亲的恩怨不谈,我是晚辈也谈不了。” “我只说当下,燕伯父统领二十万武威军,就是一块儿肥肉,京城各个世家,甚至是皇上都盯着呢!” “今日不入局,他日也会被牵扯进来。” “夫人,燕伯父于我母亲,于我都有再造之恩,我沈砚书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我若在宫中得势,燕家必是大晋第一世家,无人能替!” 程夫人愣在那里,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感受了上位者的绝对威压,竟是不自觉地想追随她。 沈砚书缓缓道:“一块儿肥肉只有变成长了利齿的虎才能吃人,而不是被人吃掉,我会让镇国公府成为世家仰望的存在。” “说得好!”门外传来脚步声,镇国公燕朔峥带着儿子走了进来。 沈砚书看向走来的中年男子,大晋的战神。 当年那个为了沈家小姐而疯狂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成长为令突厥小儿不敢啼哭的杀神。 偶尔在他满是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上,还能看到当年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影子。 她上前一步朝着燕朔峥拜了下去。 “娘娘!万万不可!”燕朔峥忙侧身避开。 沈砚书看着他道:“这一礼,燕伯父受得,燕伯父替我娘杀了那些悍匪,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我都记得的。” “这一次,我只想替我娘讨个最终的公道,十五年了,那些人欠下的债,该还回来了。” 燕朔峥点了点头,眼角有泪,战场上踏过尸山血海的英雄男儿,透过眼前的女子又想起了那个温柔善良,博学多才的姑娘。 怎么也有眼瞎看走眼的时候,着了孟存义的道儿。 孟存义不同于山头的悍匪,孟家如今根深蒂固,连根拔起确实费些力气。 眼见着天色不早,沈砚书不宜在镇国公府久留,起身同燕家人告辞。 程夫人作为国公府主母亲自送了她出来,二人来到了西侧门。 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程夫人站定在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看向程夫人笑道:“多谢夫人相送!” 程夫人欲言又止,终于吸了口气道:“我能问娘娘一个问题吗?” 沈砚书愣了神,笑道:“夫人请说。” 程夫人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道:“我想问……这个问题有些唐突,可我还是想知道。” “你母亲的忌日,是我们燕家最难熬的时候,府里头像是瞬间被严冬笼罩,便是驰儿养的那条阿黄都不敢在国公爷身边走。” “那一年他疯了般赶到了京城,活剥了那些贼匪的人皮,因此被御史们参了一本,还被先帝爷夺了军功,后来又一步步爬起来。” “我不晓得当初你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将军变了性子?” “我知道我争不过一个死人,可我想输个明白?” “他从来不对我说你母亲的事,只有那次他带着全部身家性命回京参与那一场宫变,走的时候他告诉我如果他回不来,记得给沈若蘅扫墓。” 程夫人眼角微微发红:“为什么会这样?” 沈砚书深深吸了口气:“当年我父亲孟存义为了迎娶定国公府嫡次女,将我母亲送进了贼窝,我母亲被他们活活折磨死,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 程夫人顿时脸色煞白,向后一个踉跄,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送到了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微微一怔。 程夫人眼神坚定了几分,看着沈砚书一字一顿道:“别让他们活!” 第57章 唱一出大戏 沈砚书乘着普通的青帷马车来到了城南的一处逼仄的巷子口。 她从马车里下来走进了面前不起眼的院落,顺着正房里的密道来到了另一处稍微大一些的两进院子。 在那边的屋子换好了后宫才人的常服,这才算松了口气,晚禾此时担心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皇上允了自家主子出宫赈灾,可宫里头快到了落钥的时候。 如今的拾翠殿不晓得多少人盯着,哪怕是针尖儿大的纰漏,一旦被人抓了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娘娘,宫里的马车在外面候着呢!” “嗯,”沈砚书接过晚禾递过来的暖手炉子,已经初冬,天气是真的冷。 看过了市井烟火,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向北边巍峨的宫城,反而觉得那富丽堂皇的建筑冷得像是在地狱里。 沈砚书回宫的路上倒也顺畅,因为奉皇命赈济散粮,回宫的路上皇家护卫开路,无人敢挡。 突然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是围了一群百姓,乱糟糟的,显然是有什么热闹。 开道的金吾卫高声喝斥,前面的人群才堪堪散开。 沈砚书掀起了马车的帘子看了过去,不禁眸色一闪。 竟是一队即将被流放出京的犯人,都是这一遭偷窃赈灾粮的主犯和从犯。 为首的便是孟家公子爷孟宗政,此番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穿着一身囚衣,头发散乱,眼神茫然惊恐。 他对上了沈砚书看过来的视线,眼底顿时迸出来滔天的恨意,不过也不敢再造次。 孟家的人现在对沈砚书不仅仅是憎恶,还有忌惮和恐惧。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再看向孟家人宛若在盯着一群废物。 一道鞭声响起,官差怒斥,第二鞭砸在了孟宗政等人的身上。 孟宗政缩了缩身子,再不敢看沈砚书一眼,一行人纷纷跪了下来,低着头深怕再得罪了宫里的娘娘,那就不单单是流放了。 沈砚书的仪仗缓缓行过,她刚要放下马车的帘子,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了沈砚书的视线。 沈砚书凝神看向人群里那个身着灰色布袍,打扮成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 那个身影便是化成灰她都认识,不是孟存义又能是谁? 此时的孟存义脸色铁青,带着竹编的斗笠,斗笠下那双死死盯着沈砚书的苍老眼眸,阴冷得厉害。 孟存义这一次在沈砚书手里是真的栽了个跟头,不光女儿被送进了冷宫,生死未卜。 便是家里的独苗儿子,如今也被流放,他身为孟家家主,此番便是连光明正大送儿子出城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次如果不是温太后出面,他的儿子和女儿至少得死一个。 此时他抬眸死死盯着宫中马车里坐着的沈砚书,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可现在不能急,这一次沈砚书居然还能拿到南诏国的金饼给他孟家做局,难不成镇国公真的是她的靠山? 孟存义眼神冰冷,既如此那就连镇国公府一起扬了。 他将斗笠按下几分,遮挡住脸,低着头急匆匆走进了人群里。 不多时孟存义停下了脚步,抓住一个街头乞讨的小乞丐,将一个银锭子连同手里的物件儿交给他,并朝着沈砚书的方向指了指。 那小乞丐倒也是个胆子大的,朝着载着沈砚书的马车冲了过去。 恰好沈砚书所乘坐的马车穿进了御街,御街大概是整座京城最热闹的街道,只是回宫必须要走这条街否则怎么进宫城里面去。 因为热闹,人也多,各路的马车挤挤挨挨,硬生生将御街堵死了。 沈砚书的马车更是被卡在了半道儿,四周人声鼎沸,便是皇家护卫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是一个个的头大。 沈砚书面上不动声色,却是缓缓从怀里拿出来刚刚程夫人送的匕首。 “主子!”晚禾惊了一跳。 沈砚书淡淡笑道:“不必害怕,纵然那帮人恨我入骨,也断然不敢在御街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儿杀我。” 噌的一声! 沈砚书拔出了刀鞘里的匕首,唇角勾起一抹笑淡淡道:“只是习惯了而已。” 她凝神看向了匕首,纤弱的手指一点点轻轻抚过冰冷的刀锋,低声笑道:“好刀!” 突然马车一阵轻晃,似乎撞上了前面的什么东西,四周更是乱了几分。 沈砚书靠着的窗户猛然被人一巴掌拍开,窗外寒冷的风席卷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却发现座椅上滚着一个纸团。 应该是刚刚被人拍开窗户的同时,那团纸就被人塞了进来。 沈砚书眼神凝重了几分,一边的晚禾忙抓起纸条低声道:“奴婢验一验。” 这些日子跟在沈砚书身边的这些人没少吃苦头,吃一堑长一智,倒是越发慎重了几分。 晚禾拔下发髻上簪着的银簪子,拨弄着纸团,银簪也没有变黑。 不是毒物,晚禾松了口气,将这个莫名其妙的纸团捧到了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打开纸团,纸张不错,用的是京城里只有达官贵人能用得起的雪纸。 她凝神看向了纸条上写着的内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在了那里。 纸条上寥寥几笔,从笔锋的手法来看是孟存义写的。 沈砚书死死盯着纸团上的笔迹,眉头皱了起来。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沈若蘅是你什么人?” 沈砚书掐着纸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眼神冷得像冰。 “主子?”晚禾被沈砚书的神情给吓到了。 沈砚书回过神,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回宫!” 沈砚书将手中的纸条丢进了一边的香炉里,瞬间燃成了一团火球,一点点销声匿迹。 她仰起头靠在了马车的车壁上,脸色渐渐沉下来几分。 孟存义查到了什么? 为什么提及她母亲沈若蘅的名字,难不成他想到了什么? 不可能,当初她逃出生天后,在后宫有了权势,就在自己差点儿摔死的崖壁下放了一具从乱葬岗上寻来的残破尸骨。 便是寻到尸骨,这么多年过去了,孟存义也抓不到什么。 可孟存义偏偏想到她的母亲,很好,这一出大戏越唱越有趣了。 沈砚书轻笑了出来。 孟存义啊孟存义你接着唱! 第58章 共白头 沈砚书回到了宫城,没有回宫先去了承朔殿。 天阴沉沉的,感觉要下雪的样子。 王公公看到沈砚书提着一个包裹走来,忙上前一步磕头行礼。 “奴才给娘娘请安。” 王公公是御前服侍的宫人,又是总管太监,见了才人品级的嫔妃大可不必行跪礼。 如今这一跪多少带着几分讨好,甚至还有赔罪的意思在里头。 沈砚书的视线落在了王公公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自己也是让这个人为难得很。 两次王公公都以为她沈砚书完了,第一次她被太后责罚,孟婉仪进宫。 第二次她被丢进掖庭狱,孟家得势。 沈砚书弯腰亲自将王公公扶了起来笑道,“公公不必多礼,夜深寒凉,还望公公保重身体。” “多谢娘娘,”饶是初冬,天气冰冷,他的额头还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沈才人越是好说话,他越心慌,这女人阴着呢。 沈砚书转身走进了承朔殿,远远便看到萧昉坐在御案边低头批阅奏折。 沈砚书没有靠近,只是提着包裹很规矩地站在不远处。 她之前在御前伺候笔墨的时候,也是这般。 帝王批改的奏折一概不碰,不看,不打听。 帝王问话,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事情一概不参合。 正是这种规矩和界限,让萧昉对她反而分外的信任。 “回来了?”萧昉放下了笔,今日的神情看起来很放松,俊朗的眉眼间还带着一丝丝的笑。 看来今日没什么要命的大事,帝王心情不错。 沈砚书这才笑着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萧昉笑着冲沈砚书招了招手:“来得正好,过来帮朕瞧瞧。” 沈砚书提着包裹走了过去,凝神看向面前展开的折子。 是关于圜丘祭祀的事情,刚刚过去的淮扬秋汛死了那么多人,帝王为了平息民怨除了赈灾,惩处贪官,还需要一场祭祀,替万民祈福,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样的祭祀先帝在位的时候也经常办,大多也都是在灾年举行。 寻常这样的祭祀,帝王,百官,甚至后宫都得去,即便是命妇也要陪着。 “帮朕瞧瞧,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萧昉看向了沈砚书,这个丫头一向是个谨慎周密的人,这种礼仪繁琐的祭祀让她把关最是妥帖。 沈砚书躬身行了礼才敢上前,拿起桌子上的折子快速看完,便提笔在另一边的纸上写下了需要注意的事项。 条理清楚,言简意赅,字儿也写得好看。 萧昉瞧着便爱极了的,将她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 沈砚书脸颊涨红了几分,之前没做他的妃子,尚且还有些规矩。 如今做了他的女人,便是在承朔殿里只能坐在帝王的腿上。 “瘦了,”萧昉轻轻捏着她的手,像是在摩挲一块儿美玉。 “今晚就留在承朔殿吧,省得朕再去找你,”萧昉的声音里裹着几分蜜糖。 沈砚书耳朵更是红了几分,低声道:“臣妾若是住在这里,便真的是妖妃了。” 萧昉将她的肩头轻轻扳过来,掐着她俏丽的下巴凝神看着她沙哑着声音道:“当初是谁逃进了承朔殿求朕给她个恩宠?” 沈砚书刚要再说什么,萧昉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他不想听她说什么,只想狠狠地要她。 这一次赈灾粮的案子后,萧昉一直心里发慌。 大家都是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他焉能感觉不出眼前女子对他的失望和排斥。 那天最危险的时刻,他确实没有义无反顾地护着她。 他有些害怕,担心眼前的这个女人与他离心离德。 他甚至用最笨拙,最不可理喻的法子来挽回。 萧昉小心翼翼地哄着她,求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情话,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 这一晚叫了整整三次水,沈砚书彻底累晕了过去,他要得太狠,沈砚书也是气极,哪里有用这种方式道歉的? 他是帝王就可以予求予夺的吗? 她也发了狠,一口咬在了萧昉的肩膀上。 早朝的时候,萧昉起身穿戴,服侍的王公公看到帝王肩头的红印,背上指甲划过的红痕,忙低下了头。 萧昉低声道:“别吵醒她,否则拖出去五十板子。” 王公公忙磕头应了一声是,带着人小心翼翼退出了承朔殿。 沈砚书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后登时惊了一跳,宫灯的光顺着承朔殿照到了龙榻上。 头顶上绣着金龙的纱帐垂了下来,龙涎香的气息笼罩着四周,龙影在她的身上流转。 沈砚书忙坐了起来,浑身酸疼无比。 昨夜的帝王让人有些害怕,沈砚书到现在都不知道萧昉是赎罪还是在惩罚她。 “当真是连道歉的法子都这么遭人恨!”沈砚书低声怨了几句。 “是吗?朕这么遭人恨?”萧昉掀开了帐子,凝神看着她,眼底满是揶揄的笑。 沈砚书从未这般局促过,还以为这殿里没有人,她睡得昏天暗地,竟是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辰,不想萧昉已经下了早朝。 “臣妾……臣妾……”沈砚书涨红了脸,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必解释,”萧昉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几步走到了床榻边弯腰将她抱了起来,笑道,“你看外面。” 沈砚书这才发现,外面居然下雪了。 怪不得到了白日还点着宫灯,天空暗沉沉的,漫天寒雪飘洒宫城,朱墙琉璃尽被白雪掩埋,起伏着一条雪线。 “想不想出去?”萧昉拿起了一边的披风,“朕下了早朝,国事也处理妥帖,御史台的那帮家伙今日估计冷得不想出门,会闭嘴。” 沈砚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禁怅然,有些日子没有同萧昉玩儿雪了。 还记得之前萧昉在冷宫的时候,情绪低落,他的母妃又疯疯癫癫地不认他了。 沈砚书给他堆了个雪人,还将萧昉的那件破衣服扯下来披在雪人的身上,萧昉还傻乎乎地笑。 萧昉拿出来一对儿兔子玩偶,是沈砚书昨天在集市上给他买回来的。 他看着沈砚书笑道,“今日朕就带你堆个雪兔子,你送朕这么贵重的礼物,朕总得回你一个。” “走,先起来用膳!” 沈砚书不好坏了萧昉的好兴致,起身梳洗打扮,用过膳后,二人就在承朔殿的殿前玩儿起了雪。 昨夜的雪下得很大,此番那雪还在洋洋洒洒地落,沈砚书堆了一只雪兔子。 萧昉让王公公从御膳房取了一些萝卜,安在雪人的脑袋上。 沈砚书刚站起身,被萧昉抱住低声笑道,“别动!” 萧昉替她扫落头发上的雪,低声笑道,“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砚书顿时愣了一下,不想萧昉促狭地推开她,团起地上的雪球不轻不重砸在沈砚书的身上。 雪花炸开,沈砚书咬了咬牙,这小子和十年之前一样的阴。 她乘着萧昉得意忘形之际,猛地扑了过去,萧昉是帝王还没被人这么对过,不想这丫头打雪仗是认真的。 他被扑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沈砚书整个人趴在了萧昉的身上,抓起一把雪狠狠塞进了萧昉的脖子里。 萧昉笑容都抽搐了,沈砚书不惯着他,既然要玩就痛痛快快的。 之前她生死间萧昉没救她,昨夜又折腾了她一夜,她早已经火上心头。 沈砚书摁住身下的帝王,杀心顿起,又抓了一把雪。 “住手!”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第59章 臣妾也要个雪人 不知何时承朔殿的院门外竟是齐刷刷挤满了人,为首的便是温太后,还有她身后站着的淑妃,陆才人,以及其他嫔妃。 所有人用帕子捂着唇惊呼了出来,定定看向雪地上被沈砚书按在身下的帝王。 沈砚书忙起身站在一侧,眉头皱了起来,今日委实陪着萧昉有些胡闹了。 可这么大的雪,这些人倒像是商量好似的,一起赶了过来。 还是这么大的阵仗,不会是单单过来拿她的吧? 温太后脸色阴沉,身后站着的淑妃一张俏脸血色全无。 其余的嫔妃方才还一路赏雪,说说笑笑,毕竟这是第一场雪,大家心情都很好。 眼前的一幕却狠狠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啊! 她们这些女人的天,现在天塌了。 她们敬若神明的男人,让沈才人睡在承朔殿,早朝都不愿意吵醒她,陪着她玩儿雪,陪着她堆雪人,还由着她胡闹到此种地步? 帝王说雨露均沾,爱这个,爱那个,真正喜欢的是谁,大家眼睛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温太后一步步走了过来,萧昉脸上也难得的窘迫。 可他就喜欢沈砚书的这份儿真实,陪着他长大,也是后宫唯一敢将雪团塞进他脖子的女人。 “母后!”萧昉上前一步行礼。 温太后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了沈砚书:“成什么体统?还讲不讲规矩?” “皇上龙体关乎天下黎民,关乎万里江山,岂是你能随意放肆的?” “跪下!” 沈砚书跪了下来。 冰雪激进了膝盖,疼得厉害,她不能说什么。 关起门来和帝王玩闹叫情趣,被人瞧见了就是越矩,道理——她懂。 “母后!”萧昉眉头皱了起来,“只是雪后玩闹罢了,沈才人她……” 温太后看着他道:“皇上,你是帝王!” “传出去叫什么事?皇家的脸面要不要了?” “祖宗的规矩要不要了?” “历朝历代的帝王没有这么玩闹的!” 萧昉脸色沉了下来,微垂着的眉眼里多了几分不耐。 他低声道:“是,母后教训的是!” 萧昉说罢转身掀起了袍角跪在了沈砚书的身边,四周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声。 帝王跪着,温太后身后的那些宫嫔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 淑妃手里的帕子几乎要搅碎了去,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她吸了口气也跪了下来,陆才人等人相继跪下,一时间茫茫雪地上跪倒了一大片。 温太后死死盯着萧昉,脸色变了几分。 明明是帝王和妖妃乱了后宫的规矩,可帝王这么一跪倒像是她的不是了。 萧昉抬眸看向温太后道:“回母后的话,玩雪,堆雪人,还有……打雪仗都是儿臣提议。” “身为帝王明知犯了错,却将错推到妃子身上,是儿臣先坏了规矩,既然要罚便连儿臣一起罚了便是。” “你!”温太后一时气极,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暗自冷笑,萧昉这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雪下得紧,再这么跪下去便真的是她的不是了。 温太后脸色气得发白,可一想到还有正事要办,僵在这里也不是法子。 她冷笑道:“皇上,哀家当年将你从冷宫里接出来,可不是看着你作践自己龙体的!” “还有你!”温太后死死盯着面前跪着的沈砚书,恨不得杖毙了她。 这个女人倒是有些手腕的,当初是她看走眼了,一处处,一桩桩都是要人命的。 “你身为宫嫔,不顾宫规,偏偏纵着皇上玩闹,眼里还有规矩吗?” “罢了,今日哀家不与你计较,罚俸半年,若是再有下次,哀家定不轻饶。” 沈砚书规规矩矩磕头:“嫔妾知错,谢太后娘娘宽恕。” 温太后冷哼了一声,看向萧昉道:“皇上真的要跪到连圜丘祭天也不顾了吗?” 她又扫了一眼淑妃等人,叹了口气:“都起来吧!倒是显得哀家不近人情了。” 萧昉脸上掠过一抹愧疚,缓缓起身,还不忘扶了沈砚书一把。 身后的淑妃等人纷纷起身,之前跟着一起跪着的太监宫女们也纷纷起来,拿披风的拿披风,煮姜茶的煮姜茶,还有寻了暖手的炉子来。 一时间承朔殿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淑妃等人也跟着太后进了承朔殿的侧厅。 王公公忙带着人将地龙里的炭火更烧旺了些,方才吓得半死,这么多娘娘陪着帝王在雪地里跪着,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淑妃刚坐在了下手位,便咳了起来,一边的温太后又狠狠瞪了站着的沈砚书一眼。 沈砚书微微垂眸,这是一笔无妄之灾。 照着这个情形来看,但凡今日的嫔妃出一点点岔子,都是她的责任。 更让她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么大的雪,温太后兴师动众带了后宫嫔妃来,就是为了同皇上商议圜丘祭天的事情? 虽说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可圜丘祭祀早已经有礼部的官员上了折子,一切都安排妥当。 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后宫的人插手祭祀的事,顶多就是陪衬。 此番温太后的阵仗来得有些大,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砚书微微垂眸,心里有了计较。 温太后握着淑妃的手一脸的关切:“好些了吗?本来就身子弱,受不得风寒,你倒是个老实的不比其他人心眼子多。” 四周的视线齐刷刷看向了沈砚书,沈砚书不予理会。 她不逞口舌之勇,因为没意义。 温太后又含沙射影般说了沈砚书的几句不是,冷冷道:“还不快给淑妃将姜汤取了来?” 沈砚书上前端着姜汤送到了淑妃的面前,躬身道:“都是嫔妾的错,连累了娘娘。” 淑妃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接过瓷盅喝了一口放在一边,还未说话又喘不上气来,一把抓住了沈砚书的手臂。 她抓得太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了沈砚书的胳膊,一阵锐痛袭来。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淑妃脸上却带着温婉的笑:“多谢沈妹妹端茶给我,我这个身子不中用了。” 萧昉也有些愧疚,起身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道:“让你受累了,朕心头也委实过意不去。” 淑妃抬眸看向萧昉,眼角微微发红,样子分外的惹人怜惜。 “皇上,是臣妾没用,不能像沈妹妹那样陪着皇上玩闹,臣妾也想堆雪人呢!” 萧昉脸上掠过一抹尴尬笑道:“这有何难,一会儿朕便去瑶光殿陪你赏雪如何?” 淑妃笑道:“臣妾恭候皇上。” 四周的女子具是神色各异,淑妃也是急了呢,病成这个样子还争宠。 温太后脸色缓和了几分,看向萧昉道:“皇上,哀家今日来有件事情要与你商议。” 第60章 另辟蹊径 温太后定定看向萧昉道:“圜丘祭天,历朝历代都很隆重,今年尤其经历了淮扬秋汛,死伤无数,更应该隆重对待才能彰显皇家天恩与百姓同在。” 萧昉点了点头道:“母后说得极是,儿臣这一次圜丘祭天也准备充分,事无巨细都考虑在内了。” 温太后定了定道:“礼部祭祀的流程也送了一份给哀家,哀家看过了,确实很好却还有些不足之处。” 温太后的话音刚落,萧昉和一边站着的沈砚书同时脸色愣在了那里。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蹙,之前萧昉也给她看过礼部的祭天流程,她还补充了一些,已经挑不出任何错处,不知温太后到底要一个什么样的惊天动地的流程。 萧昉笑看着温太后道:“儿臣还请母后提点!” 温太后缓缓道:“前朝景德年间,三年大旱,饿殍遍野。” “景德皇帝为了安抚民心也举行了圜丘祭天,为了表达对上天的绝对敬仰,甚至连冷宫里的罪妇都要带罪祈福。” “彼时后宫犯了错的女子,人人血书抄经,诚心诚意,后来被派到皇家道观带罪修行,宫中传为佳话。” 沈砚书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眼底掠过一抹嘲讽。 她都不晓得温太后上辈子到底欠了孟婉仪多少债,这辈子总感觉还也还不完。 温太后这一番话不就是给冷宫里的孟婉仪铺路的,到时候借助圜丘祭天的时机,孟婉仪献上血书写成的祈福经文,便能离开冷宫去皇家道观修行。 到时候依着温家和孟家的实力,将道观里的孟婉仪弄出来绝对轻而易举。 沈砚书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这一遭若是能让你孟婉仪逃出生天,算我输! 害死那么多条人命,便想一走了之? 萧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这一次孟家买通他身边的皇家护卫,差点儿害死他的宠妃,甚至还挑起了事端,让他名誉扫地。 他不杀孟家的人,已经是开恩了,没想到温太后打着这个主意。 他沉着脸不说话,温太后淡淡道:“皇上,这一次圜丘祭天非比寻常,件件桩桩都要想好。” “哀家已经下了懿旨给礼部,将冷宫罪妇祈福这一条加进去,总不能礼仪上连前朝的古人都比不上。” 温太后这是命令,是正告,不是商议。 萧昉咬肌渐渐紧绷,可确实有这个先例,他没办法驳斥。 温太后这是明面儿上狠狠将了他一军,他再怎么样也不能违背祖宗先例。 一个祖宗先例,帝王都能被压得直不起身子。 萧昉深吸了口气道:“那边依照母后说的做!” 温太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道:“皇上既然喜欢玩儿雪,那便等祭祀结束后,哀家组个局就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赏雪,如何?” 萧昉轻笑了出来:“儿臣到时候定会捧场。” 温太后笑着起身:“那哀家就恭候皇上了,时辰也不早了,哀家回去歇着了。” 她走到了沈砚书的面前脸色阴沉道:“今日沈才人有错在先,念在沈才人明知规矩还要犯了规矩,这一遭祭天的时候就在那些罪妇的人群里站着吧。” “母后!”萧昉没想到温太后居然杀了个回马枪,之前不是说只罚俸半年吗,怎么现在突然定了个罪妇的罪名。” “母后,沈才人何罪之有,若是论有罪那也是儿臣的错!” 温太后看着他道:“皇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才她将皇上摁在身子,没大没小的样子可是锁有人都看见了的。” “这事儿便是搁在礼部,搁在天下人面前都逃不脱的大不敬!” 大不敬三个字被温太后一个字一个字咬了出来,萧昉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那个时候为了保下沈砚书,他也跪在沈砚书的身边陪着她。 到底像是小孩子撒娇,端不上台面,有些无理取闹。 这件事情往小了说,就是后宫一点不可言说的隐秘情趣,若是被摊开了说,确实沈才人方才那个样子,大不敬的罪,她不冤。 温太后换了几分语气笑道:“好了,皇上不必那般紧张,沈才人只是不能出现在皇上身边罢了,在后面站一站而已。” 她的语气整肃了几分道:“皇上,哀家提醒皇上的是,今早与沈才人嬉闹玩儿雪的模样实在是不合适。” “这大雪天也挡不住言官的眼和嘴!” “圜丘祭天事关紧要,皇上切不可任性妄为。” 萧昉抬眸看向温太后,藏在龙袍里的手一点点收紧,缓缓道:“母后说的是。” 温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沈砚书这才带着一众宫嫔离开。 她这般做只为了让沈砚书离圜丘祭天的核心位置远一些,这样才能保证沈砚书不使坏。 沈砚书跟在了温太后身后刚要走,被萧昉拽住衣袖。 沈砚书冲他摇了摇头,多事之秋不必再生事端。 萧昉松开了手,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淑妃回眸冲萧昉笑道:“皇上,臣妾回去准备美酒,皇上可别忘了允诺臣妾的那个雪人。” 萧昉无奈地点了点头笑道:“朕自然记得的。” 淑妃这么从中打趣,萧昉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强留沈才人,只得有着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散尽。 他疲惫地坐在龙案边,眼神渐渐冷了几分。 一边的王公公察觉到皇上的心情不怎么好,也不敢说什么,躬身小心翼翼站在一边侍奉。 萧昉突然开口道:“你说朕这个皇上做得是不是太窝囊?被人牵着鼻子走?” 王公公一听这话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话是他一个太监能听的吗?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高声道:“皇上睿智仁厚,万国敬仰,勤政爱民,德被四海,天下幸甚……” “闭嘴吧!”萧昉手中的笔丢了出去,砸在了王公公的脑袋上。 王公公忙低下了头,瑟瑟发抖,不敢再说半个字。 萧昉起身,看向了外面终于停了下来的风雪,叹了口气道:“摆驾瑶光殿!” 他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欠淑妃一个雪人呢! 瑶光殿那边热闹非凡,这边拾翠殿却是早早将院门关了起来,便是来往伺候的宫女内侍们脚下的步子都小心翼翼了几分。 原以为主子昨日得了天大的恩宠竟然再一次歇在了承朔殿,那是何等的荣耀,便是淑妃娘娘也没有这等待遇。 不想好消息刚传了一个晚上,今早又传来消息,自家主子因为不守宫规被温太后罚了,不仅仅是罚俸,甚至还在祭天的时候不允许站在皇上身后,要和冷宫里那些带罪女子一起站在最后面候着。 暖阁内昏黄的光晕下,沈砚书坐在床榻边,手里抱着暖手的炉子。 她定定看向怀安道:“冷宫那边有什么消息?” 怀安低声道:“回娘娘的话,确实有件事情瞧着很稀奇呢!” 第61章 书香带煞 怀安顿了顿话头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在冷宫那边寻到了一个当差做护卫的同乡。” “同乡的家境不好,也没有办法打点内侍省的那帮人,便是派给他的差使就是看守冷宫。” “冷宫那个地方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奴才那同乡还有个生命的老娘,奴才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托人带回去孝敬家里。” “他帮奴才留意着冷宫里孟氏的情形。” 怀安缓缓道:“孟家也拉拢了冷宫里的人,甚至还拉拢了奴才的同乡,奴才让他顺是应了孟家的请求便是。” 沈砚书点了点头,这个处理的策略很好,没有打草惊蛇。 让蛇多活几天,露头才能打七寸。 怀安看着沈砚书道:“孟夫人一直托人递东西给孟才人,孟才人虽然在冷宫可也吃穿不愁,只是每日里必然要发火,疯狂地拍着门要出去。” “久而久之奴才的同乡都烦得很,就在两天前,奴才的同乡送了个消息给奴才,说这一次梦家人送进来东西有些不对劲儿。” “怎么不对劲儿?”沈砚书定定看向怀安。 怀安也是有些奇怪,不禁压低了声音道:“竟是满满一罐子鸡血,送进来的时候还热乎着呢!” “鸡血?”沈砚书突然愣在了那里,随即想到了什么,不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她缓缓靠在了迎枕上,冷哼了一声,低声骂道:“还真的是死狗扶不上墙,当真是可怜了温太后的一片苦心,我都要替温太后叫去了呢!” 怀安等人具是一头雾水,似乎主子猜到了孟婉仪要用热腾腾的鸡血干什么了。 沈砚书看向怀安道:“去联络沈三,将那个女子送进宫,记得做准备一套宫女的服侍。” “就藏在宫中禁苑那里,我要最快见到她,越快越好!最好就在今晚!” “是!”怀安忙磕头后急匆匆走出了拾翠殿。 沈砚书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打通了一条通往宫外的路径,不过这条路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这条路藏得很深,一般情形下不会动这条路,现在也该到了动一动的时候了。 宫外的沈三果然是外祖父生前最看重的暗卫统领,沈家被满门抄斩,他在外面替沈家当差。 等他千辛万苦赶回来后,沈家早已被诛了九族,便是沈家养的那些猫猫狗狗都被勒死吊在了房梁上。 沈三自此隐姓埋名,一夜之间从江湖里消失。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身为门客养在沈家门下的忠勇之士,一点点褪去了棱角,找到了沈大姑娘的后代,从此成了沈砚书最锋利的刀。 当天夜里,怀安便递了话给当值的知絮。 “知絮姐姐,人被沈三带来了,娘娘现在要不要见,若是今日不见了,奴才将她安顿下来便是。” 知絮道:“你在此候着,我这就进去禀告主子。” 知絮知道沈三带来的这个很重要,尽管主子已经歇着了,还得尽快禀告。 沈砚书将自己的拾翠殿规整得很严密,便是夜间时分,院子里当差的宫女内侍们都没有乱。 不多时知絮转身走了出来,怀安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知絮姐姐,娘娘见不见这个女子?” 知絮看了一眼站在怀安身边的一个柔弱至极的女子,低声道:“主子一会儿去书房,你先带着人去书房候着。’ “是,明白了,多谢知絮姐姐。” 怀安转身便冲身边跟着的女子做了个请的动作,知絮又看向了转身跟在怀安身后的姑娘,个头高挑,容色虽然比不上主子那样的绝色,却很耐看。 知絮收回了视线,走进了暖阁里替主子更衣。 京城冬季的日子分外的难过一些,这还是初冬就已经冷得受不了。 知絮边帮沈砚书穿戴好披风,边心疼地看向了自家主子低声道:“主子何苦要现在见呢,那人已经进了宫,随时见就行了。” 沈砚书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一样,她可是那枚最重要的棋子。” 沈砚书穿戴好后,直接来到了拾翠殿最东面的书房。 拾翠殿的书房大概是整个后宫最具有书香气的藏书之处,甚至比皇宫里的藏书阁都精致一些。 沈砚书最喜欢的便是收藏书籍,满满的两间屋子,瞧着便令人心生敬仰。 沈砚书带着知絮走进了书房,原本站在书房盯着装裱好的字画看得入神的女子忙转身冲沈砚书跪了下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宫女的衣服,跪在那里温温柔柔的,不是浓艳夺目的美,而是清润书卷气。 她此时跪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眉目柔和沉静,举止文雅,自带着几分墨香的淡然。 这个女子正是沈砚书之前托沈三从孟婉仪别院里救出来的代笔,孟婉仪的那篇著名的《安养民生疏》便是出自这个女子之手。 沈砚书上前一步,将眼前的姑娘扶了起来,亲自牵着她的手送到了一边的座上。 “闻韶是吗?”沈砚书笑道,"当初听闻沈三提及你这个名字,我便觉得很有些意思,与众不同呢。” 闻韶忙又躬身行礼道:“娘娘谬赞了。" "民女的家在越州,父亲是私塾先生,兄长本来进京赶考不曾想……” 闻韶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声音都微微发抖。 沈砚书将一杯茶推到了她的面前道:“坐下说!” 闻韶小心翼翼搭着椅子的边儿坐了下来,也不敢饮那茶水,继续道:“不想兄长半道走水路遭遇了水鬼贼匪,盘缠被抢了不说,人也被退进了湖里淹死了。”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想起来自己儿时惨痛的经历,那些贼匪实在是猖狂,也该是绞一绞的时候了。 闻韶拿出帕子擦了擦泪低声道:“那个时候因为兄长的事情,爹娘都病倒了,我便带着兄长的信物进京,最起码要找到兄长的尸体才行。” “可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兄长的官司要断下来也得花钱。'' "我身为女子行走在江湖间本来就不方便,于是女扮男装在京城里卖些诗词字画儿,也赚了些银子。” 闻韶讲到此,似乎回忆起什么来,脸上带着几分恐惧。 “不想被孟家大小姐盯上了,她很快发现我女扮男装的事,便找人将我半道劫走,困在她的偏院里给她写诗文。” 说到此,闻韶眼底掠过一抹恨意:“我只万万没想……” 第62章 失控 闻韶眼神里的恨意压也压不住,咬着牙道:“不曾想孟家人竟是如此丧心病狂,居然将民女的双亲害死,民女……好恨啊!”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了抽泣声闷闷传来。 沈砚书沉沉叹了口气,心头一阵恶心。 温泠鸢母女向来如此,做事狠绝不留一丝余地。 当年就因为温泠鸢喜欢的男人偏偏有了妻女,她曾说过一句话,休妻不如丧妻,她不想再看见孟存义的妻女,瞧着碍眼。 她母亲就被活活虐杀! 如今孟婉仪看上了闻韶的才华,便将人家爹娘一把火烧了干净。 死去的人何其无辜?就因为女儿有才华,能做孟婉仪的代笔,那就是有罪! 沈砚书眼神微微一冷,这一遭就把同样的绝望还给他们。 她递了帕子给闻韶:“闻姑娘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你爹娘的骸骨我已经命人厚葬了,坟茔就在郊外,沈三会带你去祭奠。” “多谢娘娘,”闻韶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跪在了地上重重磕头,“娘娘大恩,民女此生难忘,定当当牛做马报还娘娘大恩。” 沈砚书起身将她扶了起来,看着她道:“闻姑娘,祭祀你爹娘之前,还得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可能会要你的命,但绝对也能要了孟婉仪的命!你做不做?” 闻韶抬眸定定看向了沈砚书,眼神里掠过一抹坚毅高声道:“娘娘,民女愿意。” “民女的双亲被人害死,兄长的冤案还未沉雪,若是能报了此仇,若民女遭遇不测,还请娘娘帮民女追查兄长的下落,民女给娘娘磕头了。” 闻韶跪下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一句便是连后事也交代了。 沈砚书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一起快意恩仇,不死不休。” 圜丘祭天的日子终于来了,这一次大祭隆重至极,规模甚至超过了前朝景德帝的那一次祭祀。 沈砚书早早起来梳妆,拾翠殿内外的气氛有些压抑。 便是一向看得开的晚禾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明明主子这一次差点儿因为赈灾粮的案子被活活冤死。 好不容易平了冤案,不想就有因为打了一场雪仗就被太后将主子归到了冷宫罪妇那一批人里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当初在承朔殿被帝王宠爱,又不是主子的错。 “晚禾,开心点,”沈砚书笑看着镜子里那张素净娇丽的脸。 晚禾正将一支玉芙蓉簪子簪在了沈砚书的发髻上,她红了眼眶低声道:“奴婢替娘娘憋屈!” “皇上也没有下旨将娘娘打入冷宫,凭什么就要娘娘同冷宫的罪妇站在一起参加祭祀。” “娘娘是五品才人,如此一来以后还怎么做人?便是连那最末位的七品采女等都能踩娘娘一脚。” 沈砚书笑了笑,抬起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玉簪,很配她今日穿着的藕荷色常服。 “沉住气,之前我被弄进掖庭狱,你们几个在慎刑司,我们都活得好好儿的,天塌不下来!” 她定了定神,涂了一点嫣红的口脂在唇上,素白间一抹亮色,美得惊人。 沈砚书低声笑道:“谁的天会塌下来,还未定呢!” 晚禾瞧着主子淡定从容的模样,一颗慌乱的心稍稍定了下来。 沈砚书收拾好便起身离开拾翠殿,朝着宫城最南端行去。 圜丘祭天,后宫宫嫔都要参加,她们乘坐的是马车。 冷宫的罪妇乘坐的是更加不舒服的简易牛车,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冷宫里的罪妇都能参加。 毕竟参加过圜丘祭天的冷宫罪妇们,都可以得到皇帝的赦免,出宫去皇家道观修行。 以后出宫别居也好,还是加了这一重身份保障回宫复位也罢,都比死在冷宫里强太多。 沈砚书赶到宫城南门口的时候,冷宫里的几个罪妇已经坐在了牛车上。 沈砚书抬眸便看到牛车最前面坐着的孟婉仪,短短几天,孟婉仪再也不复之前的明艳骄傲。 就像是被岁月强行在身体上流淌了十几年的光阴,憔悴甚至是苍老。 她死死盯着沈砚书,那个眼神冷得像冰。 沈砚书脚下的步子定了定,缓缓上了牛车准备坐在后面。 刚经过孟婉仪的时候,孟婉仪突然朝着沈砚书扑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藏的簪子狠狠朝着沈砚书的面门刺了下来。 “贱人!去死!” 沈砚书早有了防备,侧身避开,孟婉仪扑了个空竟是朝前摔在了地上。 沈砚书上前一步狠狠踩住她的手腕,她手里的簪子落在了一边。 “当真是疯了!”沈砚书脚下用了几分力道,孟婉仪疼得抽了口气,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砚书。 沈砚书俯身冷冷看着她道:“你可知为了你今日能活着离开冷宫,太后娘娘可谓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你却浪费在我的身上,你是蠢还是很蠢?” “沈砚书!你不得好死!”孟婉仪低吼了出来,前面得了消息的内侍省的宦官忙疾步跑了过来,将孟婉仪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惊恐地看着沈砚书,陪着笑低声道:“娘娘!看在今日大祭的份儿上,您且饶了这一回吧!” 内侍省的那些宦官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虽然沈砚书如今被温太后摆了一道,和这些罪妇一起祭祀。 可人家正儿八经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他们这些人哪里敢造次。 要说这个孟婉仪也是疯了,居然拿簪子伤人,如果不是温太后权势压着,孟夫人连夜送了两千贯钱给他,他压根就不想管这个女人的死活。 沈砚书弹了弹衣袖上的灰,缓缓弯腰倒是亲自捡起了那簪子,一步步走到了孟婉仪的面前。 “娘娘!娘娘宽宏大量!”内侍省的宦官吓得声音发颤,挡在了孟婉仪的前面。 “滚!”沈砚书死死盯着孟婉仪那张神情扭曲的脸。 内侍省的宦官硬着头皮退到了一边。 沈砚书站定在孟婉仪的面前,竟是将手里的簪子重新簪在了孟婉仪的发髻上。 孟婉仪身子微微发僵,两只手死死攥成了拳,脸上的表情极力克制着什么。 像是体内有个东西要冲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脑子瞬间清醒。 这些日子她不知道怎么了,在冷宫里随时随地会狂躁发疯,有时候她也觉得不对劲儿,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 刚刚看到沈砚书那张脸的时候,只那一瞬便扑上去了,此时深呼吸后脑子终于清醒了。 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来,今天是她唯一能离开冷宫的机会了,她刚才差点儿将这一切都搞砸了。 沈砚书魔鬼般的蛊惑声传来。 “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很生气?生气就别撑着,怪难受的,谁让你不舒服,你就……杀了谁!” 第63章 天道都骗 孟婉仪大口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沈砚书。 沈砚书淡淡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孟婉仪的肩头,她身上特殊的药香卷过了孟婉仪的周身,孟婉仪差一点又没忍住。 内侍省的宦官担心夜长梦多,这两位小祖宗都得罪不起。 他安顿好孟婉仪后,又寻了垫子送到沈砚书的面前,让沈才人能坐得舒服一些。 这些日子只要沈才人出现的地方,必然会出大事。 内侍省的宦官额头的冷汗就没断过,他擦了擦汗忙命人驾着牛车跟在了后宫其他嫔妃的后面。 很快来到了郊外的圜丘,朝官,世家,宫嫔,甚至是国外的使节都来了,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圜丘祭坛前的空地。 大雪过后,京城升腾起薄雾,笼着白玉祭坛,宫悬钟磬静立两侧。 青烟缠绕神帷,萧昉穿戴帝王衮冕一步步走上祭坛,两侧的颂歌声响起。 阶下的文武百官,后宫命妇按序缓缓跪下。 燎火燃起,祝文随着烟气升上天际,整个场地唯有礼乐与香火气息,庄严肃穆,压得人心不敢有半分轻慢。 冗长的祭祀仪式终于结束,等后宫嫔妃回到了宫城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按照以往惯例,后宫嫔妃会先去麟德殿奉上祷文,帝王还要赏赐后宫嫔妃一二,显示君恩浩荡。 之前已经大赦了天下,如今后宫也要赦免一批罪妇。 沈砚书的身份有些尴尬,即便是回宫还得和冷宫那些等待赦免的罪妇站在麟德殿里。 她看着麟德殿廊柱上熟悉的雕花纹络,竟是有些恍惚感。 萧昉坐在正位上,温太后坐在另一侧,淑妃坐在下手位。 其余嫔妃站在那里,躬身候着。 萧昉有些疲惫强撑着,按照以往的规矩将面前的后宫一一封赏安抚。 随后视线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沙哑着声音道:“沈才人,过来替朕揉揉肩。” 四周的视线瞬间看了过来,沈砚书唇角微翘,难为他能想得到这种法子将她弄出冷宫罪妇的这个圈子。 她应了一声,款款上前站在了萧昉的身后,抬起手轻轻帮萧昉捏着肩膀。 一边的温太后脸色沉了几分,也没说什么,现在没工夫管这个女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淑妃端着的茶盏缓缓放了下来,不管沈才人被如何打压,只要皇上宠着她,她便能在大晋的后宫里横着走。 她一颗心沉了下来。 温太后看向萧昉道:“皇上,冷宫的这些罪妇也该赦免了。” “为了这一次的大祭,她们也是用了心的。” “呈上来吧!” 内侍带着几幅血书的金刚经捧到了萧昉的面前,萧昉眉头微微一蹙,他不喜欢血书这种东西。 他闻到过太多的血腥味,恶心! 可这些冷宫的罪妇大部分都是前朝先帝时期留下来的,唯一一个被他打入冷宫的只有孟婉仪。 那些冷宫的罪妇都已经上了年岁,此番一个个跪在萧昉的面前,表情麻木,居然没有一丝丝的期待。 在冷宫里待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麻木。 萧昉大体掠过这些血书,摆了摆手刚要下令赦免这些人的罪责,让她们去皇家道观修行,突然身后站着的沈砚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声。 她声音不高,可在这肃穆的麟德殿里却显得有些突兀。 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赦免的话,被萧昉硬生生吞了回去。 萧昉眉头一挑低声道:“沈才人……有话说?” 沈砚书忙走到萧昉面前跪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臣妾没有话要说。” 萧昉反而心头多了几分好奇,扶起了沈砚书笑道:“说!朕不怕麻烦!” 一边的温太后脸色微变,冷冷道:“沈才人这装神弄鬼的本事愈发不分场合,不分时机了。” “皇上!这么多人都候着呢,大家也累了,赦免后也好回去歇着。” 沈砚书微微垂眸不语,温太后性子也急了些。 她跟了萧昉这么多年,太了解年轻帝王的脾性。 温太后越是这样说,萧昉越是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萧昉被温太后压了这么多年,一朝登基怎么也得叛逆一些。 果然萧昉看向沈砚书道:“沈才人不必害怕,有什么便说什么,这麟德殿里……朕说了算。” 温太后顿时脸色剧变,别过脸死死盯着萧昉。 沈砚书这才跪了下来,指着那些还未来得及撤走的血书佛经道:“皇上,您瞧这些血书有一封不一样呢!” 沈砚书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忙看向了那些手抄的佛经经文,果然其中有一幅瞧着还真的与其他的颜色不太一样。 如果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什么来,沈才人这般一说,温太后和正殿跪着的孟婉仪齐刷刷变了脸色。 沈砚书指出来的那一幅字正是孟婉仪抄写。 温太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沈才人,你好大的胆子,血书佛经那是最深的祈福,岂容你在此说三道四?” 沈砚书忙跪在萧昉面前不再多说一个字,事已至此,她已经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她只是抛砖引玉罢了。 萧昉眼眸缓缓眯了起来,生平最恨欺瞒他的人,将他当成是傻子,他便要对方彻底付出代价。 “母后,正因为是献给佛祖,献给天道的经文,才更应该谨慎一些,若是这个都弄虚作假,天理难容!” 温太后脸色微变,还待说什么,萧昉高声道:“既然是血书,传太医来!” 不多时太医院的董太医还有晏太医二人前后走进了麟德殿。 董太医是太医院的院正,这些日子晏太医得了皇上赏识,他便将这个年轻人带在身边。 此番董太医同晏太医走进殿内,跪在了萧昉面前。 萧昉点着面前几个内侍捧着的血书经文,缓缓道:“你二人验上面的字儿。” 董太医忙带着晏太医上前,两个人一起查验更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多时董太医便指着其中的一幅血书道:“回皇上,这一幅字是用鸡血写成,其余的都是人血写的。” 哗啦一声! 温太后手里的茶盏落在了地上,死死盯着董太医抬起手指着的那一幅鸡血写的字儿,不禁闭上了眼睛。 造孽啊!当真是造孽啊! 这一次她还提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孟夫人仔细盯着她的宝贝女儿不要出什么错儿。 毕竟这机会不是次次都有的,她替孟家争取一次机会,便是与帝王多一道隔阂。 再这么下去,为了孟家的几个蠢货,她得被逼着谋权篡位了。 她以为孟婉仪在冷宫里受了磋磨,最起码会懂事一点,怎么会想起来用鸡血糊弄皇上? 估计是孟婉仪怕疼,孟夫人心疼女儿用鸡血代替了她自己的血。 董太医上前一步高声道:“回皇上,人血色沉,久则褐黑,腥淡。” “鸡血色艳带橘,腥膻厚重。” “且人血凝得快,笔画易涩,鸡血水多,极易洇纸,一看便分明了。” 萧昉都气笑了,缓缓起身,视线落在了鸡血写成的经文上,突然一把撕碎高声道:“连天道佛祖都敢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第64章 代笔 “孟婉仪!你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萧昉死死盯着孟婉仪,方才后宫罪妇们献上手抄的佛经时,为了让皇上尽快应了这桩事,温太后还命人特地将孟婉仪抄写的放在最中间的醒目位置。 血书上都有各自的名字,绝不会混淆了。 温太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懒得再看。 用鸡血代替人血抄写祭祀用的经文,这么大的错处,孟家母女居然连一丝半点的消息都没有给她透露过。 她还堪堪替孟婉仪运筹帷幄,不想竟是那母女背叛了她,这事儿是能糊弄过的吗? 怕疼!怕流血!就在家里好好养着,何必当初求着她从中逼迫帝王让步,将人硬生生送进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过继一个远亲的女子到温家,再选进宫来得痛快些。 之前太顾及和妹妹温泠鸢的情分,此时这情分也害惨了她。 孟婉仪顿时脸色一片死灰,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昉的面前。 “皇上!皇上!饶了臣妾这一遭吧!皇上!” “臣妾实在是怕疼,真的是没法子了!皇上!” 萧昉不禁气笑了,他一向不怎么信鬼神,可接连的宫变,淮扬水患,实在是死了太多人。 这一次他付出了十二分的虔诚,偏偏孟婉仪给他的祭祀涂抹了一个大大的污点。 “怕疼?”萧昉眼睛都微微发红,死死盯着面前的孟婉仪,“哈哈!怕疼?” “怕疼为何还要写这些,是朕求你写的吗?” “你毫无诚心,弄虚作假,实在是恶心!来人!” 孟婉仪忙又朝着温太后爬了过去,重重磕头道:“太后娘娘!” “姨母!姨母!救救嫔妾啊!” 温太后微微垂着眼眸,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萧昉道:“皇上!” “母后,”萧昉咬着牙,“这是第几次了?” “儿臣好歹也是一国帝王,岂是被人这般戏耍的吗?” 温太后沉沉吸了口气道:“皇上,今日是大祭之日,诸神都看着呢,这个时候处置后宫嫔妃,见了血便不好了。” 萧昉眉头紧紧拧着,一边站着的沈砚书微垂的眉眼间掠过一抹嘲讽。 她就知道今日有温太后在,孟婉仪死不了。 温太后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帮孟婉仪了,但这条命今日会帮她保下来。 温太后叹了口气道:“她到底是写出《安民养生疏》的女子,心底也怀着家国天下,只不过养得太娇贵了些,怕疼是常情,骗人确实她的错!” 孟婉仪忙跪行到萧昉面前,紧紧抓着萧昉龙袍从袍角哭道:“皇上!臣妾真的知错了,这些日子臣妾在冷宫里无时无刻不在念着皇上!” “臣妾也是想尽快离开冷宫,回到皇上的身边,皇上……” “皇上!臣有事启奏!”突然麟德殿门外传来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竟然是御史中丞苏聿苏大人。 御史台有随时进宫向皇上启奏案子的特权,监察百官,整顿吏治,惩奸除恶那是皇权特许。 此时麟德殿里的后宫嫔妃们也是措手不及,不过特事特办,苏大人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进宫,她们也不好回避索性留下来看个热闹。 王公公急匆匆走了进来,跪在萧昉面前:“回皇上的话,是御史台苏大人携人证一名进宫,参的是……是孟大人教女无方。” 王公公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了神,这苏大人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机选得刚刚好。 便是温太后都有些坐不住了,死死盯着麟德殿的大门。 萧昉咬肌绷得紧紧的,缓缓坐回到了椅子上,声音沉冷:“宣!” 王公公忙起身走了出去:“宣苏大人觐见!” 不一会儿苏聿带着一个裙衫朴素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那女子身上。 尽管身着一身素雅布裙,可身上的那股子书香气韵却勃然而出,绕是萧昉都被吸引了视线。 苏聿带着那女子缓缓跪在了萧昉面前,举起了手里写好的折子,这是要准备好好参一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大人不愧是御史中丞,规矩挑不出一点错处。 身边跪着的女子重重磕头道:“皇上万福!民女闻韶给皇上请安。” 萧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扫了一眼一边站着的沈砚书,不用说这一出戏码是沈才人组织着唱出来的。 他靠在了椅背上:“说!怎么回事?” 苏聿看了一眼身边的闻韶道:“闻姑娘,既然你拦下了本官的轿子,要面圣告状,今日本官已经带你进来了,剩下的话你自己说!” 闻韶忍住了心头的害怕,重重磕头道:“皇上!民女有冤!” 萧昉眉头皱了起来:“你可知告御状要承担什么后果,告赢了挨板子,告不赢便是掉脑袋的大事!” 闻韶身子微微发抖,随即眼底掠过一抹坚毅之色高声道:“回皇上的话!民女状告宫里的孟娘娘草菅人命,窃夺文章,私刑囚禁,告礼部尚书孟大人包庇奸邪,纵女害人!” “民女求皇上作主啊!” 四周一片哗然,孟婉仪顿时脸色煞白,心神慌乱不堪。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闻韶,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怎么会来这里,为什么还没有死? 当初她不是让护卫带出去杀了吗,尸体都抛到了乱葬岗上,为何还活着? 不!不是的!为什么会这样? 赈灾粮一案,让她名誉扫地。 若是这件事被揭穿,她的才名彻底毁了。 “你!你血口喷人!”孟婉仪突然看向沈砚书尖叫了出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沈砚书你个贱人!是你找人来害我!” 沈砚书淡淡笑道:“孟婉仪,你这么急着胡乱攀扯,所为哪般?” “我再怎么有本事,也做不了苏大人的主啊?” 苏聿暗自犯了个白眼,好一个沈才人,明明是她用他的女儿做筏子逼着他带人证来,此番倒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果然萧昉冷笑了出来,他是帝王,可他不瞎。 这苏聿还是孟存义那边的人,朝堂上结党营私,互相倾轧,他早就想动手了。 正因为是苏聿参孟存义一本,才值得瞧瞧。 “说下去!” 闻韶抬眸定定看向萧昉道:“回皇上的话,民女是越州人氏,家中兄长进京赶考遭遇不测,爹娘都年岁大了,我便女扮男装进京寻亲。” “实在是活不下去,便靠当街卖诗文,写状子为生,不想孟家大小姐瞧上了民女的诗词,竟是将民女囚禁在院子里,逼着民女代写诗词。” “她为了奴役民女,不想惹来麻烦,竟是一把火将民女的双亲活活烧死,她丧尽天良,天理不容!” 孟婉仪脸色惨白,咬着牙辩解道:”一派胡言,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是孟家嫡女,从小家族用心培养,你一个贱民还说给我代笔?你哪儿来的脸?“ 闻韶死死盯着孟婉仪一字一顿道:“我有证据。” 第65章 女史 闻韶重萧昉重重磕头道:“皇上,民女有证据。” “因为写下《安养民生疏》的人是民女,当初民女给孟大小姐写的仅仅是上篇,此文还有下篇。” “你写的?”萧昉眉头缓缓挑了起来。 那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甚至一度因为这一篇文章高看孟婉仪一眼。 他觉得即便是孟婉仪是孟家和温家的棋子,看在这篇文章的份儿上,也是愿意让她进宫的。 没想到后来孟婉仪的每一件事情都令人不齿,如今连这一篇奇文都是假的? “你如何证明?”萧昉死死盯着面前的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 闻韶抬眸看向帝王:“民女只求皇上给民女纸和笔,民女现在就能写下安养民生疏的下篇。” 她看向了一边脸色灰败的孟婉仪道:“民女恳请皇上也给孟小姐一支笔,她若是也能写出下篇,民女自裁于孟小姐面前,以谢罪。” 孟婉仪咬着牙,眼底满是慌乱:“我为何要与你比?你算什么东西?” “那纸来,双份!” 孟婉仪的咒骂声硬生生被萧昉打断,眼神惊恐万分。 不一会儿王公公带着人伴着小几还有笔墨纸张走了进来,一张放在闻韶的面前,一张放在孟婉仪的面前。 “我不要!”孟婉仪大口大口喘着气,情绪有些激动,心底的恐惧交织着愤怒,一重姐这一重,她快要疯了。 萧昉冷冷看着孟婉仪:“朕命你写!” 孟婉仪身子微微发颤,手哆嗦着缓缓抬了起来,那笔根本就握不住。 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反观另一侧的闻韶下笔顺畅,她的字写得很好看,宛若清兰舒卷,笔底自有书卷风骨。 四周站着的宫嫔都是选秀进来的,哪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见了闻韶的字不免低声夸赞几句。 一页接着一页,除了安养民生疏的下篇,甚至之前每一首孟婉仪成名的诗词,闻韶都在后面补其了所有的后段。 沈砚书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奇观,怪不得之前她读孟婉仪的文章时,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意犹未尽的样子。 原来闻韶在所有代写的文章里,都留了伏笔,前面的给孟婉仪,后面的她记在了心里。 萧昉缓缓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闻韶的面前,俯身将她手里的文章和诗词拿了起来。 他越看越是心头惊喜,这个女子才高八斗。 可惜了,怎么是个女儿身? 若是个男子,今年春闱的状元必定是这个人的。 太有才华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经是高下立见,不必再证明什么。 一边是洋洋洒洒,万丈才情。 另一侧莫说是续写,便是连之前自己抄袭过的东西,几乎都记不全了。 她面前摆着的纸张一片空白,孟婉仪死死咬着唇,心底的癫狂愤怒更是压不住了。 四周所有人都在夸闻韶,每个人都在夸那个贱民。 她才是高门贵女,这些贱民算什么东西,死了便死了,为什么还要告御状? 闻韶的爹娘本来就病着,活不久了,她只是替她除掉了两个累赘。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她对着干? 萧昉凝神看向了手里的文章,越看越是惊喜,不经赞了一声好。 一个好字还未落下,突然身后传来孟婉仪的尖叫声,像是绝望的困兽。 “皇上,小心!”沈砚书扑向了萧昉,孟婉仪手中的簪子擦着沈砚书的肩头而过,一道血痕洇出,触目惊心。 四周顿时乱成了一团,王公公忙大喊护驾,其余的嫔妃尖叫出声。 淑妃受了惊咳个不停,温太后猛地起身死死盯着被按在地上的孟婉仪。 孟婉仪此时的模样像是疯了般,不停地诅咒叫骂,让所有人都去死。 温太后手中捏着的佛珠登时绷断了去,那一刻表情甚至都有些凝滞。 孟婉仪疯了吗?刺杀皇上? 不对!她的状态不对,可再怎么不对也太迟了。 对皇上动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下她了。 “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孟婉仪状若疯妇,大声嘶吼着。 “堵住她的嘴!”萧昉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他受够了这个蠢货,一刻也忍不住。 “来人!拖回冷宫,赐毒酒。” 孟婉仪还待再骂,嘴巴被人堵住拖了出去,随即被重新关进了冷宫。 萧昉这才缓过劲儿:“太医,替沈才人查看伤势。” 晏太医忙应了一声上前扶着沈砚书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查看伤口。 他忙跪下道:“回皇上的话,娘娘只是擦伤,并无大碍。” 萧昉松了口气,命人将沈砚书送回拾翠殿养伤。 其余宫嫔眼见着这事儿闹到收不了场的地步,一个个站在那里噤若寒蝉。 到现在她们都不敢相信方才看到的一切,孟才人像是疯了一样,不可理喻。 温太后身体佝偻了几分,看着萧昉还未说话,萧昉躬身行礼道:“母后难道还要为刺杀儿臣的逆贼叫冤吗?” 温太后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缓缓道:“哀家属实有些累了,回去歇着了。” 她尽力了,是孟家作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萧昉侧身相送,脚下的步子却再没有往前挪一步,到底和太后娘娘生分了。 萧昉随即看向了地上跪着的闻韶,淑妃忙起身笑道:“闻姑娘才华横溢,令本宫佩服,瞧着也喜欢,不若本宫作主修书一封给安国公府。” “以后本宫与温姑娘认个亲,按国公府庶出的表小姐算起,在上京寻个好人家……” 淑妃的话还未说完,萧昉打断了她的话, 如此才华横溢的女子,流落民间那是暴殄天物。 他定定看向闻韶一字一顿道:“朕封你为司籍女史,可否愿意入宫?” 闻韶也愣了,入宫? 那个时候她在镇上陪着家人,日子平平淡淡的就这么过去。 她们一家人什么都没做错,偏偏遭遇此种磨难。 她看向了四周的那些世家闺女,哪一个不是世家贵族出身,贵族就可以随意欺压百姓,看上她的诗词就囚禁她,担心事情败露就灭门。 闻韶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萧昉:“皇上,民女……” 第66章 四品美人 进宫做了司籍女官,一开始便是正六品的品级。 整理皇家藏书,经卷,校勘书卷,抄录诗文,整理宫中嫔妃们的雅集,于闻韶来说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远比进了安国公府认一门高攀的亲事要好得多,甚至还可能被淑妃当作筹码嫁入其他世家,硬生生做了棋子。 她权衡利弊,忙跪了下来磕头:“民女谢皇上恩典。” 萧昉点了点头,随即起身走出了麟德殿。 他此时脸色铁青,方才差点儿被孟婉仪那个疯女人一簪子捅死,得亏沈砚书救了他。 此时哪里还有心境去应付祭祀这些纤枝末梢的事情。 拾翠殿,晏太医又带着药箱过来,刚走进暖阁便撞上了坐在锦凳上的许禾茵。 许禾茵之前还陪着受了伤的沈砚书说话,此番撞见晏太医登时慌得手足无措。 她忙起身行礼道:“沈姐姐好生将养,嫔妾回去了。” 沈砚书没有留她,这一次生死局,她选对了人。 许禾茵在麟德殿御前大会上据理力争,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心头感激万分,真将这个丫头当成妹妹对待。 “晚禾,给许采女带着咱们做好的点心,之前皇上赏赐的锦缎也一并带过去。” 许禾茵忙道:“沈姐姐,这……太多了,之前给的缎子都没有用。” 沈砚书牵着她的手笑道:“女孩子哪有嫌弃自己衣服多的?” “你且挑着近来宫里时新的料子先穿着。” 许禾茵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晏太医。 便是这一眼让晏太医的魂魄都轻轻颤抖了几分,耳朵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忙低下头躬身行礼。 许禾茵点了点头,逃也似的离开。 沈砚书看着眼前一对儿情侣,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她暗自叹了口气,她什么都能帮许禾茵谋划,唯独这个情字,承担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晏太医很感激沈砚书,替他将许禾茵照顾得很好,处处替她出头。 他和禾茵都欠着她的,他跪在沈砚书的面前道:“娘娘,皇上宣臣再来给娘娘诊治一二。” 沈砚书点了点头,晚禾在沈砚书的手腕上盖了帕子,晏太医凝神把脉。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萧昉大步走了进来。 晏太医不得不起身跪在了一边,沈砚书刚要起来被萧昉按坐在榻上。 “不必起来,朕过来瞧瞧你,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方才就在麟德殿里粗劣请太医看了一眼,朕还是不放心。” 沈砚书轻轻抓着萧昉的手笑道:“皇上,臣妾没事的,臣妾托皇上的福,福大命大造化大,哪里会出事?” 萧昉凝神看向面前的女子,一次又一次救他于险难之中,之前他为了平息民怨还将她送进了掖庭狱。 想到此,萧昉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 他将沈砚书拥进了怀中,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朕此生最幸运的事,便是遇到了你。” “王公公!” 门外候着的王公公忙疾步走了进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 萧昉声音沉稳缓缓道:“沈才人护驾有功,进四品美人位分,着礼部登记造册,内侍省明早将晋升后的位分牌子做好,送过来。” “是!”王公公躬身行礼后,匆匆退了出去当差。 “皇上!”沈砚书紧紧抓住萧昉的衣袖,“臣妾一没有怀了皇嗣,二没有大功劳,平白便进了位分,恐宫中姐妹们多有闲话……” “砚书!”萧昉轻轻攥住沈砚书的手,凝神看着她道:“这是你该得的。” “七年前,朕被人推进了太液池,那么冷的天,湖面都结了冰,你跳进去救了朕,从此以后得了体寒的症。” “朕问过太医院的院正董太医,体寒之症不是怀不上孩儿,而是需要调养,朕一想到你能给朕生个小小的娃娃,朕想想就觉得开心。” 沈砚书眼眸间掠过一抹失落,这大概是她最不能把控的事情。 她那一次落水后确实落了病根,以后不好生养。 沈砚书缓缓靠在萧昉的怀里,低声笑道:“臣妾也想要个可爱的娃娃呢,以后还求皇上多多怜惜臣妾。” 萧昉紧紧抱了抱她,随后看向跪在外侧间的晏太医道:“娘娘肩头的伤怎样了?” 晏太医忙磕头道:“回皇上的话,臣正准备给娘娘把脉。” 萧昉起身让开,晏太医忙上前一步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抬起手抚上她的手腕。 一边的萧昉凝神看着,突然眉头微微一蹙,面前的晏太医生的俊秀清朗,只是把脉而已,耳廓都红了几分。 萧昉眸色微微一闪,也未作他想,许是这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些,他都有些热了。 萧昉莫名有些烦躁。 这倒是冤枉晏太医了,晏太医为人正直,品行温良,唯一的缺点就是害羞。 方才他在拾翠殿又撞见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许禾茵,虽不能说话,便是二人眉目都不敢对视。 晏太医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腔子,他忍不住想她,发了疯地想她。 他在太医院拼命干活儿,就是为了讨好董太医,派活儿的时候能多来几次拾翠殿。 就是因为沈娘娘和禾茵关系交好,许禾茵去拾翠殿的机会很多。 如今太医院人人都背地说他巴结沈才人,瞧着沈才人是宠妃便上杆子。 其实他是想见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他爱惨了小师妹许禾茵,造化弄人,偏偏选秀选中的是她。 若是没有这一场选秀,如今他早已经同小师妹成亲了。 他这人脸皮子薄,性子也温吞,心底的羞涩和爱意全部涌上了耳廓,红得滴血,还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晏太医退后一步磕头道:“回皇上的话,娘娘脉息从容和缓,气血慢慢续上,脏腑并无损伤,只是元气尚未全然补足,仍需要静养。” 萧昉终于松了口气,让晏太医退下。 晏太医退出了拾翠殿,来到了外面闻到了雪落后清新冰冷的空气,顿时松了口气。 他才发现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有些旺,他忙拿出了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切莫迎着冷风病倒了去。 随即拿着帕子的手却僵在了那里,房檐下的宫灯来回摇晃,光影笼罩在手里的帕子上。 是许禾茵绣的帕子,之前偷偷塞给他的。 他将帕子凑到了唇边,眼底的泪却忍不住了。 “晏太医?您怎么了?”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晏太医一个哆嗦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被身后的人弯腰捡了起来。 第67章 孟夫人求见 “晏太医,您的帕子,”身后太医院的药童将帕子双手捧到了晏太医的面前。 本来寻常太医在后宫嫔妃处复诊,把脉不需要带药童,除非所诊人员伤得太重才带上。 奈何皇上关心则乱,便是按照最高的规格让太医院处置沈才人的伤。 药童不能入内,只能站在拾翠殿主殿的廊下候着。 天色向晚,刚下过雪冷得厉害,他也不敢跺脚取暖。 皇上刚刚驾到,他们这些服侍的稍有不慎便是满门的人头都砍不完的。 可他实在是太冷了,便站在廊柱的背风处,晏太医出来后竟是没见着他。 他便上前准备行礼,不想看到晏太医似乎在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居然眼泪直流。 药童喊了一声,倒是将晏太医吓着了。 他忙俯身抢着帮晏太医捡起帕子,那一瞬却是惊得魂飞魄散。 那帕子上绣着鸳鸯交颈图,晏太医在太医院不止一次说过没有心上人,董太医还笑着说要给他保媒。 现在却对着这样的帕子哭,关键这帕子的材质瞧着就是宫里头嫔妃们的东西。 药童忍住了心头巨大的恐慌,强行压住了惊恐,脸上笑容平常,腿却抖个不停。 不敢想,不能想啊! 暖阁内热得厉害,晚禾端了一盆水放在角落处,让暖阁里的气息湿润一些。 萧昉身上的龙袍褪去,只穿了一件中衣紧紧拥着沈砚书躺在床榻上。 他专门命人将暖阁里所有的宫灯都熄灭了,地龙太热便开了窗。 萧昉一只手枕在了脑后,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沈砚书笑道:“砚书,瞧见那星星了吗?” 沈砚书靠在了萧昉的怀里,跟着笑道:“好看!” 萧昉侧脸看向怀里躺着的沈砚书,凝神笑道:“确实好看。” 沈砚书似是明白他这个好看的意思,不禁带了几分羞怯道:“皇上的嘴当真是会哄人。” 萧昉侧过身紧紧抱着她,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朕的嘴不光会哄人,还会……” 萧昉俯身吻了下去。 外面月影轻轻晃动,拾翠殿里服侍的宫女忙红着脸退了出来。 知絮小心翼翼从外面将窗户关上,这两个人也不怕冷热交替都病了去,到时候还得自家主子跟着再受牵连。 知絮忙完后跟着晚禾进了倒厦准备巾帕和热水,一会儿怕是要叫水。 “皇上也真的是,主子今天替他受了伤,就不能怜惜怜惜主子……” “嘘!噤声!不要命了吗?”晚禾忙捂住了知絮的嘴,吓得脸色发白。 “皇上还在隔间呢,你这丫头”。 知絮吐了吐舌,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晚禾姐姐,我只是心疼主子,皇上也不瞧瞧主子身上的伤,可着劲儿地折腾。” “祖宗,少说几句吧,”晚禾低声道,“皇上的这份儿宠爱,其他嫔妃想求都求不来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沈砚书封了四品美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甚至就在祭祀当天,皇上居然歇在了沈美人的拾翠殿里。 按照规矩祭天后的当晚,帝王都是要歇在中宫的,现在中宫之位空悬。 但是纵观整个后宫,如今只有淑妃娘娘的位分最高,萧昉于情于理都该陪着淑妃的。 不想年轻的帝王却整宿歇在了拾翠殿,甚至还升了沈才人的位分。 这一下,不晓得后宫红了多少双眼眸。 沈砚书第二日醒来后,发现萧昉已经离开,身侧还有昨夜男人的温度残留 沈砚书缓缓躺回到了床榻上,被簪子划过的伤口疼,浑身更是酸疼不堪。 她暗自抿了抿唇,是时候该好好同帝王说说了,男女见面不一定非要滚到榻上去,也可以有别的更高洁的友情。 沈砚书起身后,晚禾带着人进来服侍梳洗更衣。 知絮端了一盏米粥进来,沈砚书边喝边听面前站着的怀安念着各宫送来的祝贺的礼单。 高位淑妃没有亲至,遣内侍捧来一盒新制的百合香还有一张亲笔贺笺。 其余的人也送来了薄礼,许禾茵是绣的帕子。 帕子上绣的冬梅感觉像是在随风摇曳,她的绣工越来越好了。 怀安将宫里头的来往礼单,人情世故,尽数记录在册。 他翻到了礼单的最后一道,登时愣在了那里。 上面赫然写了孟夫人三个大字,他忙抬起头看向沈砚书道:“娘娘,您瞧,之前这单子上还没有孟家的一席之地,如今怎么就被人填上了。” “况且咱们这份儿单子是为了以后还礼用的,不可能出现世家贵妇的名字啊!” 沈砚书缓缓直起身,死死盯着礼单。 礼单是内侍省那边送过来的,结果却出现了孟夫人的名字,那便是内侍省那边的事情了。 想必孟夫人现在急切地想见她,已经急切到底牌都没了,竟是买通内侍省的人将她弄进了宫。 晚禾等人具是诧异地看向了自家主子,这孟家唱的是哪一出大戏? “主子,孟夫人怎么想起来联系您了?” 沈砚书冷冷笑道:“因为在宫里头,已经没有可以通融的人了。” 沈砚书缓缓起身道:“去内侍省瞧瞧去。”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我倒是想看看,孟夫人在玩儿什么把戏?“ 知絮低声道:“主子,您不怕去了内侍省,会出什么意外?” 沈砚书冷冷笑道:“内侍省还是属于宫城的,我倒是要瞧瞧孟夫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晚禾和知絮不好再劝,忙扶着沈砚书起身。 不多时主仆三人便来到了内侍省衙门外,凝神看去,内侍省的端门低调,青瓦素墙,朱漆门扉。 院内铺着青石板,雨痕经年,正殿檐下悬着木匾,东西两亭分列,回廊延向两侧曹司值房。 沈砚书刚站在门口,便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赶了过来,似乎等了许久,跪在了沈砚书面前躬身行礼。 “奴才给娘娘请安!” 沈砚书冷冷看着他:“孟夫人在哪儿?” 一看就是孟夫人差人在这里拦着她的。 那内侍忙道:“娘娘这边请。” 说罢便起身带着沈砚书朝着西侧那边的值房走去,不想沈砚书身后的两个宫女也跟了过来。 他忙道:“娘娘,请借一步说话,只能您一个人来。” 沈砚书冷冷看着他道:“到了这般地步,孟夫人还摆得什么架子?” “我能来是看得起她,轮不到她挑三拣四!” 第68章 卷尸而归 领路的内侍不敢说话,今儿干的事情可是要掉脑袋的,没办法,他全家人的命都被孟夫人捏在了手里,只能铤而走险。 可沈砚书的警惕心实在是大,他担心若是再废话,身后这位主子娘娘掉头就走,今儿这事儿便彻底完了。 罢了,他只负责将人给孟夫人带到,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沈砚书带着晚禾等人来到了一处陈旧的屋子前,应该是内侍省废弃的一处值房。 四周无人,门窗紧闭。 “主子小心,”知絮和晚禾护在沈砚书的身前,拿出了袖子里藏好的匕首。 沈砚书淡淡笑道:“不必担忧,她如今能仰仗着内侍省的门路进宫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在大内对我动手还差些火候。” 前面带路的内侍小心翼翼敲了敲门,随即推开了门。 一股子陈年霉味扑面而来,沈砚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屋子里暗沉沉的,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缓缓迎着门边的阳光走了过来。 沈砚书站在门庭处定定看着面前的温泠鸢,再也没有了之前与她见面时候的嚣张气焰。 她神色憔悴到了极点,鬓边的头发又白了几缕,抬眸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带着一丝罕见的畏惧。 沈砚书没有再往里面走,就那么站在阳光之中,定定看着杵在阴影里的孟夫人温泠鸢。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不会走进阴暗,被不知名的危险吞噬。 “听说孟夫人找我?” 温泠鸢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登时眉头微微一挑,笑了出来:“孟夫人这是何意?” 温泠鸢嘴唇微微发抖,突然朝着沈砚书重重地磕头,一下接着一下。 “求娘娘饶过婉仪一命,只要娘娘肯饶过她这一次,娘娘要什么臣妇都答应。” “求娘娘给臣妇的女儿一条生路,从此往后臣妇让她离开宫城,不,离开京城,绝不踏入半步。” 温泠鸢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砚书道:“臣妇求求娘娘了,现下只有娘娘能救她了。” “之前婉仪不懂事开罪了娘娘,臣妇还求娘娘大人有大量放过臣妇的女儿吧!” “只要娘娘帮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臣妇多少钱都给娘娘,纵然是倾家荡产也求娘娘开恩。” “臣妇错了,臣妇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娘娘给她一条活路吧,求求娘娘啊!” 沈砚书垂眸盯着面前不停磕头的温泠鸢,眼前女人的身影跨过了无数的岁月回到了十五年前。 她的母亲将她小小的身躯护在身后,一遍遍给那些狞笑着的恶匪们磕头,求他们放过她年仅五岁的女儿,她为了救女儿什么都愿意做。 沈砚书眼眶微微发红,深吸了口气定定看着面前的温泠鸢,轻轻笑了出来。 她缓缓俯身看向了温泠鸢低声道:“别做梦了!我为什么要放过你们?” 孟夫人猛然抬头死死盯着沈砚书,张了张嘴竟是说不出话来。 像是一条被丢在案上的鱼。 沈砚书缓缓直起身,转身便要走。 温泠鸢眼睛都红了,突然拔出袖口里的匕首朝着沈砚书刺了过去。 沈砚书身边的知絮上前一步,狠狠将温泠鸢踹开,知絮当初在街头卖艺,后来活不下去进宫为奴,还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晚禾将孟夫人掉在地上的刀子一脚踢开,护在沈砚书的前面。 一边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瘫倒在地,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 温泠鸢彻底绷不住了高声吼道:“我女儿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从选秀开始你就针对她!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说!你倒是说啊!” 沈砚书定定看着她道:“你的女儿就是女儿,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吗?” “你作为母亲心疼女儿,别的母亲也会疼自己的孩子。” “我只能说因果报应,温泠鸢你的报应还在后面呢。” 温泠鸢脸色瞬间煞白,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面前的沈砚书。 沈砚书再不理会,大步离开。 “不!不!”身后传来温泠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日暮时分,王公公带着两个内侍来到了冷宫最东面的屋子。 屋内狭小阴湿,仅有一张破旧的小榻,窗棂残破糊着旧纸,墙角潮痕斑驳,散发着一阵阵的霉味。 门打开,王公公带人走了进去。 披头散发的孟婉仪忙站了起来,冲到了王公公面前:“王公公,皇上是不是要放我出去的?” “我没想杀皇上,是沈砚书,是沈砚书那个贱人害我!” “我那个时候糊涂了,对,是沈砚书那个贱人给我下毒,我才疯了的,我现在清醒了!” “王公公,你去和皇上说,是沈砚书要害人的,不是我,不是我啊!” “放肆!敢出言羞辱四品沈美人,还不掌嘴!” “你,你说什么?”孟婉仪连连后退,死死盯着王公公的脸。 不,不是的。 “她要害皇上啊!怎么还能进她的位分!” “搞错了,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才是大晋未来的皇后,我才是!” “动手!”王公公眉头皱了起来,再胡言乱语他们几个也得受牵连。 两个内侍忙上前左右开弓,几巴掌扇下去,孟婉仪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公公冷冷看着面前趴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孟婉仪缓缓道:“皇上口谕,孟氏身为世家贵女,心肠歹毒,草菅人命,甚至胆大妄为谋刺皇上,罪无可赦,赐毒酒一杯。” “如今皇上并没有追责孟家,你便是烧了高香了,安稳上路吧!” 王公公摆了摆手,一个内侍上前掰开孟婉仪的嘴,另一个将毒酒尽数灌了下去。 “啊!”孟婉仪捂着肚子惨嚎,浑身蜷缩在地面上,身体弓成虾米。 王公公面无表情地等着结果,皇上赐下的是鹤顶红,一点点就能要人的命,何况是一大杯。 不多时地上挣扎的孟婉仪终究没了动静,四周一片死寂。 王公公替帝王做事自然事小心谨慎几分,便是人倒在了地上,口吐黑血没了气息,他还是不放心上前一步抬起手凑到了孟婉仪的鼻尖下方,试了试。 “抬走,皇上下令送回孟家,孟氏的宫籍也除了,以后还是孟家的人。” “是!”两个内侍将地上的尸体抬了出去。 傍晚时分,尸体从尚书府的西侧门送了回来,不一会儿便传来孟夫人温泠鸢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孟存义死死盯着地上女儿的尸体,尸体用一卷旧席裹着,实在是不体面。 妻子温泠鸢趴在女儿的尸体上痛哭失声,孟存义定定站在那里却是一滴泪也没有落。 他眼睛红得吓人,两只手死死攥成了拳。 当初风风光光进宫,不到半年便被一卷旧席裹着送回来,这一瞬恍若隔世。 “老爷!老爷!”温泠鸢起身,死死抓住孟存义的手臂,“杀了沈砚书!你去杀了沈砚书啊!为我们的女儿报仇啊!老爷!杀了她!” 第69章 喜脉 孟存义的身体一动不动,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跪在了女儿的尸体边,紧紧抓着女儿沾着血迹的手。 “婉仪的仇我自会报,但不是现在。” “老爷!”温泠鸢声音急促,还未说话,突然脸颊上狠狠挨了孟存义一巴掌。 孟存义冷冷盯着她:“这一巴掌是给你的。” 温泠鸢瘫在了地上,不可思议地看向孟存义。 孟存义咬着牙道:“沈砚书固然可恨,可女儿的死你焉能没有责任?” “宫中太后极力争取到一个赦免的机会,为何要送鸡血进去?” “你明知道沈氏早些年是宫里头的御前大宫女,早已经在后宫布下了天罗地网,你非要纵着女儿?” “若不是你纵着一双儿女,他们焉能有如今的下场?” “女儿就差那么一步能离开冷宫,全毁在你的手里。” “她性子骄纵刁蛮,她怕疼,她不敢放自己的血,你明知道祭天那是国家大事,居然用鸡血糊弄?” “女儿不懂,你活了半辈子也不懂吗?” “这下好了,儿女都保不住,连累我如今晋升之路也是难上加难!” 温泠鸢捂着被扇肿了的脸,死死盯着面前的夫君,再也没有之前的温情和相敬如宾。 她那一瞬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陌生,像是这二十年多年白做了这么些年的夫妻。 在他眼里没有太多的亲情,只有绝对的利益。和他的名誉。 孟存义脸色阴沉得厉害,随即想到了什么,沉沉叹了口气将温泠鸢扶了起来。 定国公府还是要仰仗的,他后悔刚才那一巴掌打的冲动了。 可如今他实在是憋气。 女儿本该顺顺当当进宫,在温太后的加持下,便是没有后位,坐到贵妃的位置总是可以的。 到那个时候,他一介寒门书生也要弄个国公爷的位置坐坐。 如今倒好,儿子流放边地,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来。 女儿却硬生生死在了宫里。 他忍住了心头的愤怒,轻轻抚上温泠鸢的脸,声音沙哑道:“对不住,鸢儿,我一时难过至极,还望你海涵。” 温泠鸢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了一眼地上女儿的尸体,更是悲从中来。 她咬着牙:“孟存义,你大可将一切都归罪在我的头上,我只求你替女儿报仇。” “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替女儿报仇!” 孟存义将她紧紧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我答应你,绝不会让女儿白白死在宫里,可当务之急不能太急了。” “先前我们被沈砚书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就是太盲目自信了,那个沈氏不简单。” “如今切莫冲动,得仔细想想怎么办?” 温泠鸢脸上的表情也缓了几分,抬眸死死盯着孟存义道:“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与沈砚书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老是针对孟家,针对我们的女儿?” 孟存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缓缓道:“说不定,还认识呢。” “什么意思?”温泠鸢声音尖锐。 孟存义眸色微微一闪一字一顿道:“十五年前,沈若蘅母女身亡,那个孩子如果长大了,大概也有沈砚书那么大了吧?” 沈若蘅三个字刚从孟存义的嘴里说出来,温泠鸢顿时脸色煞白,连连退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转身死死盯着女儿冰冷的尸体,莫名的寒意一点点爬上心头。 孟存义眼神冰冷如霜,缓缓道:“明日派人去当年那一处崖壁下面再找找,说不定还有些发现。” 拾翠殿,沈砚书早早起来梳妆。 这些日子淑妃也算是支棱了起来,掌管后宫事务,俨然以中宫自居。 其他宫嫔每隔几天都要去瑶光殿给淑妃娘娘请安,之前还有孟婉仪觊觎着中宫之位。 如今孟婉仪一死,淑妃便是一只脚踏上了中宫主位,各宫嫔妃自然要给淑妃娘娘面子。 沈砚书到了瑶光殿的时机,不迟不早刚刚好。 她刚到了瑶光殿,大宫女清沅便打起了帘子将沈砚书迎了进去。 里面的人瞧着沈砚书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如今沈砚书刚进了四品美人的位分,仅次于淑妃的地位。 便是淑妃也欠了欠身子,冲沈砚书笑着招了招手:“沈妹妹过来坐。” 沈砚书上前一步躬身同淑妃行礼:“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沈妹妹客气了,”淑妃攥着沈砚书的手,拉着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沈砚书稍稍搭着椅子的边儿侧身坐下,神情更是多了几分挑不出错处的恭敬。 淑妃笑道:“恭喜妹妹进了四品美人的位分,今儿借着妹妹的这桩喜事儿,就在我这瑶光殿摆几桌酒菜,众姐妹也乐一乐,冲冲晦气。” 所有人具是笑着应和,也明白淑妃娘娘嘴里说的那个晦气指的是谁。 昨天傍晚时分,王公公拿着皇上的口谕去了冷宫,一个时辰后,尸体被草席卷着送回了孟府。 听冷宫那边的内侍说,孟才人的尸体都没敢从正门进,从角门处抬了进去。 今早听闻孟家也没有举办个像样的丧葬仪式,便是直接草草拉出去埋到了庄子上。 一个曾经在宫里头也是盛极一时,耀武扬威的妃子,到头来成了淑妃娘娘嘴里的一抹晦气。 沈砚书没接着淑妃嘴里的晦气这个词,只是笑道:“今日便是蹭娘娘一顿饭了。” “蹭什么饭?” 瑶光殿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萧昉缓缓走了进来。 淑妃登时眼底微微一亮,忙起身带着殿内的一众嫔妃给萧昉行礼。 萧昉笑道:“都起来吧,远远便听到瑶光殿今儿要请客,朕也来凑个热闹。” 淑妃自然不能却了萧昉的美意,挡下便命人在瑶光殿景色最好的花厅处摆了三桌酒菜。 淑妃和沈美人,还有陆才人陪着萧昉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上。 其余的嫔妃分坐在两侧的圆桌边,采女姜念安将手边的碗筷扒拉着,声音不大也不小。 许禾茵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向外挪了挪。 姜念安冷冷笑道:“如今许采女也攀上高枝了,瞧不上我们这些人了。” 许禾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不晓得自己哪里又得罪她了。 不就是这些日子皇上几乎将她给忘了,便是之前捐了那么多的赈灾银粮也很少获得帝王的恩宠。 这便是将气撒在了她的身上,她忍了忍没说话,低着头吃点心。 姜念安低声骂道:“当真是猪!只记得吃!” 四周传来一阵哄笑声,许禾茵脸颊涨红,紧紧攥着筷子忍住了眼底的泪。 突然主桌上陆才人大声呕了出来,连连摆手让人将一盘梅菜烧肉端走。 萧昉也站起了身,淑妃忙命宫女将吐得昏天暗地的陆才人扶着。 陆才人此番眼底憋出了泪,沈砚书忙道:“皇上,快请太医来给陆才人瞧瞧。” 不多时董太医急匆匆走了过来,半跪在陆才人面前。 他凝神把脉,突然脸上掠过一抹喜色朝萧昉跪下高声笑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这是喜脉,已经有两个月了。” 第70章 母凭子贵 “你……你说什么?”萧昉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不可思议地看向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的陆才人陆知茉。 他也就是之前听了沈砚书的话,为了平衡前朝后宫的势力,也是为了拉拢靖北侯在军事上平衡安国公和镇国公两家的势力。 那几日宠幸了陆才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冷高傲的女子,骑射剑术很是精通。 他还赠了一匹烈马给陆才人骑着玩儿,算来也就是那几天有了这个孩子。 董太医瞧着萧昉是高兴懵了,忙笑道:“恭喜皇上,从脉象上看八成是个皇子呢!” “呵呵,太好了,当真是太好了,朕也是做父皇的人了。” 萧昉脸上的笑容绽开了去,扶着陆才人的手臂,视线直直瞧着陆才人的肚子,像是能看到肚子里的孩子似的。 陆才人也有些惊喜,她在这后宫可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若说是最受宠的便是沈美人,皇上几乎夜夜宿在她那里,若是有皇嗣,沈美人才是第一个该有的。 其次便是淑妃,每月月初皇上都要去淑妃那里过夜。 只是淑妃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也有不了孩子。 如今偏偏她中了这个彩,越想越觉得幸运,却又有些害怕。 进宫之前娘就和她说过,后宫的女人心眼子多,她武将出身,性格粗糙不细心,一定要小心才是。 好在淑妃和她进宫之前两个人就是手帕交,安国公和靖北侯府因为都是军事世家,寻常往来也熟络一些。 她进宫后边经常找淑妃叙旧,淑妃性子淡雅,陆才人也不喜欢热闹,故而在二人经常待在瑶光殿里画画写字儿。 淑妃此时得了这个消息,整个人登时愣在了那里,随即脸上带着万分的喜色,起身边紧紧抓住陆才人的手,还未说话眼眶便红了。 “陆妹妹,真的是……太好了,你竟是有了孩儿,还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本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简直是天佑我大晋,降下龙嗣,定是福气绵延的孩子。” “皇上,”淑妃转身擦了擦脸上因为喜悦流出的泪水,眼眸发亮,“皇上,陆妹妹替大晋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这位分……” 按照大晋惯例,但凡有了皇嗣的嫔妃都要进一级的,萧昉自然明白这个规矩。 他轻轻挽着陆知茉的手笑道:“王公公,传旨给礼部,即日起进陆才人为四品美人。” 陆知茉忙跪了下来磕头行礼:“臣妾谢皇上恩典。” 萧昉弯腰将她扶了起来,笑道:“以后不是重大的礼仪祭祀,便在你的清宴宫里养着,头三个月的平安脉尤为关键。” “太医院必须保证每日早晚两次请脉,药膳也要极时调整。” 董太医忙上前磕头道:“臣等定当尽心尽力服侍娘娘。” 萧昉点了点头看向了陆知茉道:“朕的私库你可以随时调用,皇嗣重要,平日里你爱骑的马,爱玩儿的剑,统统先搁一搁。” “淑妃,你与陆美人平日里交好,这些日子你多照顾些,以后产婆,医女,奶娘等人员的安排你尽心一些。” 淑妃神色一怔,眼底的痛楚死死压进了心头,面上的笑容越发明媚了几分。 “皇上,放心,臣妾定竭尽全力。” 萧昉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陆美人的肚子。 陆美人身子不舒服,便告辞回宫,萧昉不放心也一并跟了过去。 淑妃娘娘本来给沈砚书办的贺喜的宴会,没想到贺出来更大的喜。 瞬间大家都没有了吃喝的心思,都是一起进宫的。 偏偏陆知茉有了皇嗣,这找谁说理去? 这后宫里大家都争,唯独这皇嗣是命,命是争不来的。 沈砚书瞧着淑妃有些疲惫,脸色沉得厉害,装都不装了。 她躬身行礼道:“娘娘瞧着累了,嫔妾分外感激娘娘替嫔妾主持张罗,这宴会就散了吧。” 淑妃靠在椅子上,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揉着眉心,声音有些疲惫道:“罢了,大家都散了吧。” 沈砚书同一众嫔妃各怀着心思退出了瑶光殿的华厅。 淑妃没有动,死死盯着面前的一片狼藉,残羹,眼底的泪打着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两边服侍的宫女和内侍躬身立在那里,没有娘娘的吩咐也不敢擅作主张打扫这里。 娘娘还在椅子上坐着呢,他们也不敢动。 淑妃死死盯着花厅的门口,养着的几丛文竹也不那么青翠了,有些岁月的斑驳。 淑妃胸口起伏着,死死咬着唇,细细的血线渗了出来。 苏嬷嬷终究是不忍心看下去,忙上前一步跪在了淑妃的面前,小心翼翼拿着帕子擦淑妃唇角的血。 她哽咽着声音道:“娘娘,娘娘不要这个样子,奴婢瞧着心疼。” 淑妃缓缓闭了闭眼低声道:“拿坐胎药来。” 苏嬷嬷不敢再说什么,命清沅将花厅里服侍的人统统带了出去。 苏嬷嬷端着热好的药汤跪在了淑妃的面前,这坐胎药服了整整一年多了,没有一丝的反应。“ 她紧紧端着手里的汤,因为太过用力,手指骨节都一点点发白。 这苦涩腥粘的坐胎药,她都快要喝吐了。 没有孩子,根本就没有孩子! 她身份尊贵,家世煊赫,即便是当初沈砚书怎么赔着帝王走过了风雨十年,她一句话就能将本该属于沈砚书的位置夺走。 她真的只差一个孩子了,偏偏没有。 用了无数个方子,吃了无数的药,便是连诸天鬼神都求过了。 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虚弱了,甚至还得了咳症。 她突然将手里端着的药盏狠狠砸在了地上,褐色药汤溅得到处都是。 苏嬷嬷忙跪在了地上,她一句话都不敢说,耳边传来了主子捂着唇的呜咽声。 突然外间传来了清沅小心翼翼的声音道:“娘娘,姜采女求见。” 一边的苏嬷嬷忙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身子不舒服,让她回去……” “不必,”淑妃深吸了口气,“苏嬷嬷去端水净面,为本宫重新梳妆,本宫见见她。” 她说罢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灰蒙蒙的天际,这个冬天怎么这般的难熬? 她缓缓起身,淡淡道:“皇嗣,呵,宫里头居然有皇嗣了?” “既如此,让大家都沾沾喜气也未尝不可,请姜采女进来。” 第71章 孩子是底线 姜念安在外面侯了许久,才被瑶光殿的御前大宫女宣召了进去。 她绕过屏风,站定在了瑶光殿的正中央,抬眸看向榻上靠着的淑妃娘娘。 看起来气色更衰败了几分,像一朵开过了花期的牡丹,有些蔫蔫儿的。 姜念安心思微微一顿,上前一步跪在了淑妃的面前,手里还捧着一个红丝绒锦缎盒子。 姜念安早已经将刚才陆才人宣布有喜之后,淑妃娘娘眼底的不甘看在眼里。 她也同样不甘,凭什么之前仅仅高出她一个位分的陆才人竟是怀了大晋新朝的第一个皇子。 而她付出了那么多,这一次赈灾也是掏出了不少的老底儿,结果只换了几夜的温存,还是那种例行公事的糊弄,根本没有丝毫的感情可言。 没有感情也无所谓,她也想要个孩子。 她的母亲是商户人家出身,她在京城也抬不起头来,如今好不容易进宫却被沈砚书那个贱人害得降了一级。 她都捐了银子,极力逢迎讨好,到现在皇上就是不松口恢复她才人的位分。 此时眼见着其他嫔妃已经有了皇嗣,她焉能不急? 姜念安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根罕见的老参,这种人参不管是品相,还是药用价值,都是拔尖儿的,可见礼物的贵重。 淑妃歪靠在了迎枕上,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老人参,眼神冷淡没有姜念安想的那般在意。 她忙磕头道:“娘娘,嫔妾方才瞧着娘娘气色不太好,便回去取了一盒老参来,专门拿过来给娘娘补身子的。” 淑妃命李嬷嬷接过了盒子,随意放在了一边,冲李嬷嬷打了个手势。 李嬷嬷忙匆匆离开殿宇,将外面的门关上。 靠在迎枕上的淑妃娘娘缓缓坐了起来,定定看向面前跪着的姜念安冷冷笑道:“姜采女你今日来本宫这里,恐怕不是为了一根陈年旧人参吧。” “说吧,没有外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难为你能记得本宫的病,本宫为了你这份儿人情,也得稍稍满足你一二。” 打开天窗说亮话,淑妃现在不想和一个品级较低的蠢货过多纠缠。 姜念安深吸了口气道:“娘娘,嫔妾……嫔妾也想要个孩子。” 淑妃猛然抬眸死死盯着面前低着头再不敢说话的姜采女,突然嗤的一声轻笑了出来。 她缓缓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玉镯子,光影似残血落在了皓腕上,触目惊心。 一时间瑶光殿内一片死寂,姜念安定定跪在那里,额头都渗出了冷汗,许久才听到头顶上淑妃娘娘慢条斯理的声音。 她缓缓道:“想要什么东西,都得自己去争取。” 淑妃缓缓站起,俯身看向了面前跪着的姜念安,凑到了她耳边低声道:“姜妹妹,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得去争,懂吗?“ 姜念安登时愣在了那里,随即眼底掠过一抹狂喜,磕头道:“嫔妾但凭娘娘作主。” 入夜时分,拾翠殿里的气氛比之前都还肃穆。 暖阁里亮着灯,沈砚书坐在床榻上的小方桌旁边,凝神看着手里的花样子。 一边的知絮和晚禾小心翼翼端茶倒水,上前伺候着。 “主子,您要不歇会儿吧,”晚禾将沈砚书扶着靠在了迎枕上。 沈砚书笑道:“无妨,再过几天就是初元节了,这些东西还得尽早做出来,到时候这些花样子还得粘贴在花灯上,那才好看。” 晚禾和知絮对视了一眼,发现自家主子是心真的大。 陆美人已经有了身孕了,还是个皇嗣,作为皇长子以后定当前途无量。 自家主子难不成不着急吗? 知絮实在是忍不住,看向了自家主子道:“主子,您难不成一点都不担心,不难过吗?” “如今陆美人怀了龙嗣……” 沈砚书笑道:“那是好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从不将孩子卷进这些破事儿里。” 沈砚书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怔缓缓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一个个传下去。“ ”我拾翠殿里所有人,切记,听好了,以后便是当差绕路也要里清宴宫远一些。“ ”不往陆美人的清宴宫送东西,不和那边的乡党好友有任何的牵连,以前有的现在也断开。“ ”都把嘴巴闭住,任何关于这个皇嗣的话都不说。“ ”是!“知絮等人被沈砚书严肃的神情给吓住了,忙躬身应了下来。 沈砚书凝神看着她们两个缓缓道:”皇嗣可不比其他的事情,一个不好就不是去不去冷宫里待着了,掖庭狱也管不了,那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知絮和晚禾忙跪了下来,再不敢多话。 沈砚书起身将她们二人扶了起来,一字一顿道:“从现在开始,万事小心,我不想再让你们进那慎刑司过一遍刑了。” 两个丫头具是打了个哆嗦。 突然外面传来怀安恭敬的声音,高声道:“皇上驾到!” 沈砚书这下子倒是有些懵了,这可是怎么说的? 陆美人查出来身孕,皇上不是在清宴宫里陪着,怎么来了她的拾翠殿。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动,萧昉这么做当然是记挂着她,怕她因为别人能怀孩子,自己怀不上而赶到难过。 所以在陆美人的清宴宫里待了一会儿,便来拾翠殿了。 沈砚书忙下了床榻,知絮起身打起了帘子,萧昉高大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外面有些冷,萧昉浑身都裹着寒意。 萧昉凝神看向了沈砚书,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什么,可惜什么都看不出来。 除了一如既往的端庄沉稳,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不嫉妒吗? 他的第一个孩子居然不是沈砚书给他生,他自己想想都有些不的劲儿,可沈砚书却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也不知为何,萧昉竟是有些生气了。 沈砚书踮起脚尖帮萧昉将披风的带子解开,随即让晚禾将披风拿到外间,随即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萧昉坐在了床榻上,扫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花样子,他捏起来一张有趣的喜鹊登枝图笑道:“这是什么?” 第72章 你心里有朕吗? 萧昉慵懒地斜靠在床榻上,拿起了桌子上沈砚书剪好的花样子,来来回回摩挲把玩。 沈砚书忙上前一步行礼后笑道:“就是刚刚剪的,臣妾想着初元节数着日子也快了,到时候在拾翠殿的宫灯上贴着这个,瞧着也喜庆。” 萧昉眉眼更深邃了几分,脸色却微微有些沉。 方才她是不知道还是毫不在意? 陆美人诊出喜脉后,便是连淑妃脸上的表情都落寞的绷不住了,她倒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能坐得住剪花样子,她到底心里有没有他? 萧昉手里的花样子几乎要被他扯碎了,猛然松开,将东西丢到了桌子上,随即起身看向了沈砚书。 沈砚书抬眸对上了面前帝王那双阴沉不定的眸子? “皇上?” 萧昉一把掐住沈砚书的手腕,声音紧绷:“砚书,你不难过?” 沈砚书一愣神:“臣妾为何难过?” 萧昉咬着牙:“非要朕说得那么明白吗?” 沈砚书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了几分,缓缓道:“皇上说的是陆美人怀了皇嗣的事吗?” “你说呢?”萧昉气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何要生气。 他到底在意什么? 按理说沈砚书不好生养还是拜他所赐,可他就是难受。 眼前这个女人实在是太镇定了,哪怕她哭,她闹,她发脾气,他还能开心点。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便是爱人的不在乎。 沈砚书看着萧昉笑道:“皇上,臣妾替皇上高兴还来不及。” “皇上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皇子,也是要做父皇的人呢!” “你呢?”萧昉定定看着她,他本来是想安慰安慰她,倒是安慰出了一肚子火儿。 沈砚书定了定神道:“臣妾一直在服用坐胎药,相信以后也会得偿所愿。” “沈砚书,你……”萧昉一时气急,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问的不是这个,他只想问她,为何陆美人有了孩子,她没有害怕,愤怒,嫉妒。 “沈砚书,朕发现你根本就没有心。” 她一向如此,之前他允诺她后位,可为了顺利登基,拉拢安国公府,他直接将楚疏桐接进宫封妃。 那个时候沈砚书如同现在这个样子,没哭没闹,甚至表情平常地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心里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他,一切的缱绻都是他这个帝王的一厢情愿。 “沈砚书,你当我是你的什么?”萧昉凝神看着面前的沈砚书。 “我是你的君王,夫君,爱人,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动,暗自叹了口气。 这个人太敏感了,还是被他发现了呢! 他真的是她很好用的复仇工具。 沈砚书沉沉吸了口气,上前一步靠在了萧昉的怀前,紧紧抱着他的腰。 “皇上,臣妾是您手里的刀!” 萧昉那一瞬,心底生出重重的无力感,俯身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那就磨好你的刀!” 萧昉喜欢她,喜欢里夹杂着很复杂的感情。 她又是他的什么? 恩人,盟友,同类。 他给不了她太多的爱,甚至连一个孩子都给不了。 她好像也不在乎。 萧昉没有留在拾翠殿过夜,他更像是在她的身上发泄怨气,尽管这怨气有些莫名其妙。 沈砚书看着温存后,无情离开的帝王背影,身边的软被里还有帝王留下的炙热。 她散着发,靠在了迎枕上,唇角勾出一抹苦笑,低声呢喃着。 “不能生又不是我的错,若非当初救你,我焉能成这个样子。” “如果不救你,我也不会成为后宫里的沈美人,也许会换一种对付仇人的法子。” “萧昉,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呢?” “你可是帝王啊,情爱与权力你都想拿到手,未免太贪心了些。” 萧昉从拾翠殿离开,独自一人走在了林间宫道上。 沾染了风雪的红梅,香气冷冽扑鼻。 御辇停在路口处,等待帝王将不知名的怒火倾泻完毕,再载着他通往权力的高台。 萧昉绷着脸,踩着雪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王公公跟在帝王的身后,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也不敢说什么。 萧昉站定在雪地里,一拳砸在了一边的梅树树干上,漫天花瓣落下。 天上的月色笼着他清俊的眉眼,更衬得清霜冷辉。 萧昉闭了闭眼沙哑着声音道:“她不爱朕。” “朕最对不起的人也是她。” 王公公小心翼翼陪着笑道:“皇上不必挂怀,沈娘娘会有皇嗣的,不若请民间的神医进宫试试……” 萧昉深吸了口气道:“去寻民间的神医,帮沈美人调理身子。” “是,皇上!” 萧昉凝神看向王公公问道:“朕问你,若是一个男子和别的女子有了孩儿,可那男子倾心相待的女子,不吃醋,不哭,不闹,是不是压根心里就没有那男子的位置?” 王公公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是个阉人啊,哪儿晓得这些情情爱爱? 他战战兢兢跪下道:“奴才……奴才还真不知道。” 萧昉一愣登时苦笑了出来,一脚将王公公踹倒,转身离开了梅林。 王公公倒在雪地里,人却松了口气,这天杀的情爱,活生生要为难死他。 第二日一早,沈砚书坐在书房里整理这些年自己的账册和记事。 她有个好习惯,大概和之前做御前大宫女有关,事无巨细全部记载在册,偶尔会拿出来整理整理。 如今做了嫔妃,记账的册子少了,写的诗稿多了。 闻韶进宫做了司籍女官,负责将后宫娘娘们写的诗稿整理成册。 今儿约了个日子,闻韶登门收集这些编成册子,收藏于御花园东侧的藏书阁。 她缓步走进拾翠殿的书房,上前一步给沈砚书跪了下来磕头行礼。 “闻司籍不必多礼,”沈砚书起身亲自将她扶了起来,“这些日子在宫里头可还习惯?” 闻韶忙躬身道:“托娘娘的福,奴婢过得很好,每日里整理书册,正是奴婢喜欢的日子。” “那就好,”沈砚书点了点头,“听闻你近来在御前当差?” 闻韶忙道:“回娘娘的话,淮扬秋汛后,各地河道淤堵,水利兴修倒是要提一提的。” “奴婢这些日子在承朔殿奉皇上之命,整理水利图样,奴婢倒是带了些图纸给娘娘瞧瞧。” 她的笑容光明磊落,完全没有御前服侍的骄傲和沾沾自喜,她是真的认真在画图。 沈砚书接过了闻韶画得图,登时眼底掠过一抹惊喜:“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居然连水利图都能画出来,当真不该让你留在宫里,你应该去前朝工部。” 闻韶红了脸:“这也是我兄长教我的。” 突然她闭了嘴,眼底掠过一抹哀伤。 沈砚书劝道:“莫着急,我已经派沈三去查你兄长的下落了。” 她一时间有些好奇,闻韶的兄长到底是个怎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啊? 他妹妹学了他一点皮毛,就已经很令人惊艳了。 兄长本人定是神,可惜天妒英才。 听到沈三两个字,闻韶顿时脸上的表情有些羞涩低声问道:“沈大哥他近来还好吧?” 沈砚书眉头一挑,沈三是她外祖父门下的人,难不成…… 她不动声色,掩住了眼底的笑意,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知絮走进书房禀道:“娘娘,陆美人的清宴宫出事了。” 第73章 鬼神之说 知絮走得急,稍稍喘了口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刚得了消息。” “昨天夜里清宴宫里闹了邪祟?” 沈砚书登时眉头皱了起来,昨天夜里萧昉刚来了她的拾翠殿,那边就闹出动静儿来了。 她对陆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感兴趣,只对孟家人的脑袋感兴趣。 可偏偏非要有人将陆美人的孩子和她绑在一起,沈砚书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 “什么邪祟?” 知絮看了一眼闻韶。 沈砚书道:“闻司籍可以听,能传到咱们拾翠殿里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知絮躬身道:“奴婢刚打听到的消息,就在昨天夜里清宴宫里传来莫名其妙的哭声,还有宫女瞧见孟婉仪了。” 沈砚书猛然抬眸看向知絮:“谁?” 知絮压低了声音道:“现在都传开了,说孟氏是冤死的,魂魄一直在后宫散不了。” “陆美人刚怀了身孕,身上的气息弱压不住邪祟。” 知絮饶是大胆泼辣,此时提及鬼神之说也是心有余悸,声音都低了不少。 一边的闻韶眉头皱了起来,缓缓道:“鬼神之说,是说给有心人听的罢了。” 沈砚书起身道:“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得去一趟清宴宫了,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你不找事,事还是会来找你的。” 闻韶躬身福了福道:“娘娘,奴婢先行告退,这些诗稿奴婢就带走了。” 沈砚书点了点头道:“有劳闻司籍。” 闻韶退了出去。 沈砚书带着知絮朝着清宴宫行去,四品美人的位分可以乘宫内的步辇了。 她很快到了清宴宫,远远便看到清宴宫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 陆美人一向清高不与人往来,如今怀了皇嗣,这份儿与世无争,事不关己的清高根本维持不下去。 沈砚书下了马车,清宴宫的大宫女青戈上前一步打起了帘子,躬身行礼,脸上的表情却不善,板着脸。 “奴婢给娘娘请安,”青戈的礼行得多少有些敷衍。 沈砚书扫了满是敌意的青戈一眼便走了进去,还未绕过屏风,便听到里面姜采女压着的议论声。 “昨天夜里的事情当真是吓死人呢!” “不仅仅是清宴宫,听说靠近冷宫的巴蕉林里也能听到孟才人的哭声。” “当真是骇人听闻!” “听说是饮下毒酒后死的,七窍流血……” 沈砚书咳嗽了一声,会客厅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走了进去,嫔妃们纷纷起身冲沈砚书行礼。 姜念安也跟在众人身后浅浅行了个礼,微垂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冷意。 温太后几天前又搬出了宫,去了慈安寺礼佛静养去了。 淑妃陪着皇上先去了内院里间看望受了惊吓,卧床保胎的陆美人。 其余的嫔妃已经被淑妃挡在了外间,毕竟陆美人需要静养保胎。 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被萧昉宣到了清宴宫,昨天晚上所谓孟氏邪祟着实将陆美人吓得够呛,狠狠向后摔了下去。 若非身边的心腹赵嬷嬷,眼疾手快,从后面将自家主子扶住,后果不堪设想。 不光是陆美人,清宴宫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孟婉仪来回晃荡。 此时陆美人彻底躺下了,董太医等人在里面救治,开了保胎的药服下,现在终于稳定了下来,孩子还在。 沈砚书坐定后淡淡扫了一眼姜采女缓缓道:“方才姜采女讲的鬼神之事,倒是绘声绘色的。” 姜念安愣了一下,上前一步陪着笑:“让沈姐姐见笑了,无心之人说着玩儿的,有心之人听了兴许会害怕。” 姜念安话音刚落,四周的嫔妃具是低下了头。 姜采女这是不要命了? 居然敢这么含沙射影,谁都知道孟婉仪的死是沈美人一手推动的,甚至沈美人进了美人的位分也是踩着孟婉仪的尸骨上去的。 如果孟婉仪真的是冤死的,最该掐死的就是沈砚书才对。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缓缓道:“姜采女,你方才有个地方说错了。” 她定了定神道:“孟氏亵渎神明,草菅人命,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甚至行刺皇上。” “这种人就该死,你还称呼她是孟才人,她早就被皇上取了位分。” “怎么?姜采女觉得孟氏行刺皇上是对的,你这般打抱不平?” “嫔妾不敢!”姜采女顿时脸色发白,忙跪了下来。 沈砚书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多时神色疲惫的萧昉带着淑妃缓缓从内殿走了出来。 萧昉坐在了正位上,脸色阴沉沉的。 所有嫔妃都跪下来行礼,萧昉烦躁地冲她们摆了摆手。 众嫔妃随后起身各自低着头,今儿这个场合下可不是抖机灵的时候。 要知道孟婉仪的死便是皇上下令,现下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儿,萧昉脸色能好看到哪儿去? 一边的淑妃坐在了萧昉的下手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道:“陆美人怀着身孕需要静养,诸位就不必再去叨扰。” “如今……”她看了一眼萧昉,“还是说说那清宴宫里出现的邪祟。” 萧昉的手搭着椅子的扶手,微微一缩。 淑妃看向萧昉道:“皇上,臣妾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萧昉沉声道:“说!” 淑妃顿了顿话头道:“皇上,神鬼之说本来就虚无缥缈,可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加上那些日子流民涌到京郊,也确实死了不少人,许是宫里头也需要设道场开坛,请高僧入宫诵经,为皇嗣祈福,一来安了陆美人的胎气,二来也超度一下亡灵。” “皇上以为如何?” 萧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缓缓道:“就按淑妃说得办,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众多宫嫔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淑妃看着萧昉道:“皇上,清宴宫陆妹妹保胎不方便,皇上移步瑶光殿歇着。” “姜妹妹,听闻你点茶的手法不错,一并来瑶光殿给皇上煮一盏安神茶,你的手法本宫倒是喜欢的。” 姜采女顿时大喜过望,忍住了心头的狂喜忙上前一步跪向萧昉道:“臣妾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萧昉看着她露出了一抹笑意道:“起来吧,朕许久也没有好好喝一盏茶了,如今借着淑妃的宝地图个清静。” 他确实累了,前半夜与沈砚书纠缠,后半夜生闷气,然后还未睡下便得知了清宴宫闹鬼的消息。 累!实在是累! 沈砚书看着萧昉离去的高大背影,心头有些沉。 果然伴君如伴虎,萧昉方才都没有多看她一眼,还在生她的气。 仅仅因为陆美人怀了皇嗣,他就来生她的气。 沈砚书苦笑着刚要走,一边的许禾茵却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沈姐姐,小心姜采女。” 第74章 皇嗣与宠妃 沈砚书定了定神,许禾茵低声道:“这些日子姜念安经常去淑妃那里,我与她住得不远,也看得分明。” “她每次去淑妃那里都要待上两个时辰,这几次姜家送进来的东西也没少往瑶光殿里搬。” 沈砚书心思一动,姜家如今攀上安国公府何乐而不为? 她看向许禾茵道:“这几日你避其锋芒,若有事差人去拾翠殿找我。” 许禾茵忙应了一声。 沈砚书回到了拾翠殿的书房,怀安急匆匆走了进来。 他从怀中摸出来一封书信双手捧到了沈砚书的面前道:“主子,这是沈三爷给您的。” 沈砚书打开了书信凝神看了过去,眸色微微一闪冷冷笑道:“孟存义果然坐不住了,还真带人去摩天崖下找线索去了?” 她将书信丢到了一边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将书信卷起裹住,随即烧成了灰。 “告诉沈三,派人继续盯着孟家。” “孟宗政如今怎样?” 怀安躬身道:“孟宗政已经到了南疆,南疆有定国公府那边的人护着,倒是没吃什么苦头。” 沈砚书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轻笑了一声缓缓道:“孟存义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南疆?” “他一定会回来的,回京才能做个世家公子,才能拥有锦绣前程。” 一边的怀安听着沈美人的话,总觉得脊背凉飕飕的,孟家得罪谁不好,偏生得罪沈美人,怕是以后要不死不休。 第二天一早,法宏寺的高僧定玄大师带着十七位僧人入宫诵经。 为诵经所设的法坛道场就在陆美人的清宴宫,为了表达虔诚敬畏之心,萧昉带着宫里的宫嫔们齐齐来到清宴宫的院子里。 毕竟孟婉仪在冷宫里死得太惨烈,人人都害怕恶鬼缠身,来到高僧的道场祛一祛身上的邪气也是好的。 萧昉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陆美人怀了身孕坐在萧昉的侧手位。 淑妃坐在萧昉的身边,有些紧张地抓着萧昉的手臂。 姜采女站在了萧昉身后,下巴微微扬了起来。 昨天她煮茶的技术让萧昉夸赞了几句,晚间便宿在她的云舒宫里。 倒是沈砚书远远站在一边,萧昉也没有召她近前服侍,这气性还挺大,而且还生的是莫名其妙的闲气。 定玄大师坐在道场的高台上,闭着眼念诵经文,突然一道黑烟顺着清宴宫的檐角陡然而起。 这一变故突起,四周的宫嫔惊了一跳,胆小的不禁捂着唇尖叫着哭了出来。 萧昉脸色也不太好看,后宫弄成这等乌烟瘴气,他心情怎么能好受? 定玄大师缓步下了法坛朝着正位上坐着的萧昉躬身行礼道:“启禀皇上,这清宴宫里有些古怪。” 萧昉眸色一闪:“说!” 定玄大师忙道:“皇上,方才法坛上佛香紊杂,隐隐有一股怨戾之气冲撞法坛,经此一遭已经散去,可是……” 萧昉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可是什么?大师有什么尽管说来。” 定玄大师躬身行礼道:“贫僧发现这清宴宫上方盘绕着一抹紫气,磅礴龙气萦绕,属实罕见。” 萧昉登时一愣,随即惊喜的看向了身边坐着的陆美人。 陆美人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忙下意识抚上腹中的孩子。 其余嫔妃具是嫉妒得发疯,定玄大师可是大晋德高望重的僧人,轻易不会多说一个字。 越是这样,定玄大师此番言论越是让萧昉有些激动,难道陆美人肚子里的皇子是天降紫微星?未来的真龙天子不成? 他刚要说什么,突然定玄大师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为难之色。 萧昉忙道:“定玄大师,您还有什么话尽管说来。” 定玄大师眉头紧紧皱着,抬起头又看向了清宴宫的房檐,最后凝神看向香案上袅袅而起的香烟。 “回皇上的话,贫僧观天象,看气运,发现这宫中东南角处是否有朔日子时出生的女子,此人生于大凶之日,身上运势霸道大有蚕食侵扰皇嗣紫气的架势,务必要搬出宫去才行。” 定玄大师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萧昉顿时脸色变了几分,定定看向沈砚书,竟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宫嫔妃入宫,生辰八字都记在了内务省的册子上,大家也心知肚明,这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 人人都知道如今最受宠的宠妃沈美人的生辰,便是朔日子时出生。 况且沈砚书住着的拾翠殿就在宫城的东南角,位置也是刚刚好。 鬼神运气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今便是都对上了。 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面前信口雌黄的定玄大师,眼神渐渐冰冷了几分。 淑妃捂着唇惊呼了一声道:“皇上,这不是在说沈妹妹吗?” 萧昉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一瞬间便是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 沈砚书抬眸定定看向了萧昉,她没有跪下求饶喊冤,因为没有用。 若是寻常的僧人敢说这种话,轮不到沈砚书出面争执,便是萧昉也会让对方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偏偏是德高望重的定玄大师,又涉及皇嗣,萧昉不可能不犹豫。 沈砚书看着萧昉脸上的犹豫之色,一颗心沉到了底。 她就知道他会怎么选! 当初皇位和她,他选择为了皇位将安国公府的嫡女迎进了宫。 现在皇嗣和她…… 沈砚书不禁低头苦笑了出来,从萧昉犹豫的神态上,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被帝王赶出宫,到自己主动暂避,后者还有些体面在。 她缓缓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道:“皇上,臣妾愿意移居宫外,免得冲撞了皇嗣。” 萧昉定定看着面前的沈砚书,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不晓得在生谁的闷气。 一边的淑妃用帕子捂着唇轻轻咳嗽了几声,微垂着眉眼。 不急,皇嗣和宠妃选哪个? 若皇上不是昏了头,想必已经有了计较。 定玄大师是姜家人送进来的,这一步棋实在是妙啊! 人人都说定玄大师得道高僧,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和姜家一起干的那些腌臜勾当。 今日定玄大师便是绑在了宫里姜采女的身上,至于她嘛,不过是给姜采女指点了一下迷津而已。 沈砚书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等着一个答案。 第75章 不能喂太饱 萧昉薄凉的唇紧紧抿着,俊朗的脸上阴云密布。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沈美人与皇嗣犯冲,便出宫搬到法宏寺山下的禅房里,一年后等皇嗣生下再回宫。” 萧昉话音刚落,所有人具是变了脸色,一个个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多了几分同情。 等皇嗣出生? 呵!那就得一年之后了。 后宫这么多嫔妃,每日里新人换旧人。 出宫一年和流放又有什么区别? 法宏寺是皇家寺庙,山脚下的禅院也方便代发修行的佛家居士居住,可到底比起宫里的繁花似锦,条件实在是差远了。 沈砚书身子微微一怔,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缓缓冲萧昉磕头道:“臣妾遵旨。” 沈砚书起身便是再不看四周人一眼,回去准备东西离宫。 一边的陆美人明显松了口气,倒是有些过意不去看向萧昉道:“皇上,一切都是因臣妾肚子里的孩子而起,臣妾一会儿想从库房里拿些东西给沈姐姐带着。” 萧昉心情不太好,随意点了点头,转身便让淑妃在此主持道场剩下的仪式。 他转身疾步追在了沈砚书的身后,帝妃二人都没有乘步辇。 沈砚书脚下的步子走得很急,刚经过那片梅林,便被萧昉从身后一把抓住手腕,将她按在了树干上。 他欺身而上,抬起手将怀里的女人箍住。 “你在怨朕?”萧昉声音急切。 沈砚书被萧昉的手臂紧紧箍着,动弹不得,抬眸定定看着他道:“是,臣妾怨恨皇上。” 萧昉登时愣在了那里,反倒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怨了就好,怨了还算是心里有朕?” 沈砚书心里骂了一声娘,可不敢骂出口。 这个人到底脑子里想什么,他就去做他无情的帝王便罢了。 紫气萦绕的皇嗣和一个妃子,选哪个,只要脑子清醒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选皇嗣。 可他不该每次抛弃她后,还要和她演一出情比金坚的戏码,沈砚书演得有些累了。 萧昉抬起手抚上了沈砚书的脸,那么明媚的女子,早已经扎进了他的心底。 他声音不禁软了几分缓缓道:“砚书,一年之后朕会亲自将你接回来,等皇嗣平安诞下,朕给你一个交代。” 又是等! 萧昉嘴里的这个等字,她已经听腻歪了。 沈砚书藏在心底的厌倦不想发作出来。 当初进宫就是为了利用萧昉帝王的身份护着她,她好和孟家拼。 如今离开宫城,帝王的庇佑成了一句无法兑现的诺言,说得不好听点,不亚于勾栏瓦子里嫖客的承诺。 沈砚书面上不动声色,扑进萧昉的怀中,却狠狠一口咬在萧昉的手臂上。 萧昉疼得皱了眉,眼底却带着笑。 “你放心,朕会去看你。” “嗯!”沈砚书声音闷闷的。 她越是这样,萧昉心里的愧疚越是浓烈了几分。 萧昉将沈砚书抱了起来,低声道:“林间的积雪太厚,小心冻了脚。” 沈砚书由着他去,她都被欺负到这个份儿,帝王能用则用,真的湿了脚,冻病了还是她自己受罪。 萧昉亲自将沈砚书送回到了拾翠殿,拾翠殿里早已经笼着一片阴影。 晚禾和知絮等人气得脸颊发白,陆美人怀了孩子就要将自家主子赶出宫去,这是个什么道理,也太欺负人了? 可碍着帝王也在,拾翠殿里的宫人们也不敢说什么,只低着头默默收拾着行囊。 法宏寺山下的禅院虽然也是皇家禅院,盖起来方便皇族中人去寺庙祈福烧香居住。 到底不比宫里头,感觉什么东西都得带走。 暖阁里,萧昉躺在床榻上,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低声道:“明日出宫,带上一队皇家护卫送你。” “嗯,”沈砚书靠在了萧昉宽厚的胸膛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拨弄着萧昉腰间的龙形玉佩。 萧昉道:“禅院那边朕已经命人过去传旨,明日你过去的时候就有人清理好屋子。” “嗯。” “吃穿用度,朕会派人给你送过去。” “嗯。” “去那边的禅院不要太想朕。” “嗯,”沈砚书有些打瞌睡,突然唇角被俯身而下的萧昉狠狠咬了一口。 沈砚书一个激灵疼醒了,哀怨地瞪着萧昉。 萧昉咬着牙低声道:“再嗯一个给朕试试?” 沈砚书眼尾微微红了几分:“皇上若是这么不放心臣妾,便不要让臣妾走。” 萧昉顿时没了气焰,吸了口气,解下了腰间象征帝王皇权的龙佩塞进了沈砚书的手里。 他声音里闷闷的,低声道:“这玉佩有如朕亲临,不可胡乱用,晓得了吗?给你是要你保命的,切不可随意用。” “那杀人呢?”沈砚书定定看向萧昉。 萧昉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俯身凑到沈砚书的耳边低声道:“你杀了朕吧,朕的命给你。” 萧昉加深了吻,咬开了怀中人的衣带,刚要更进一步,却被沈砚书两只手死死抵着滚热的胸膛。 “砚书?”萧昉眉眼间早已经情浓,压不住。 沈砚书认真的看着他道:“皇上,臣妾明天便要去禅院修行了,不易房事。” 萧昉登时身子僵在那里。 沈砚书将他轻轻推开,背对着他道:“皇上回去吧,臣妾的拾翠殿不留皇上了。” 萧昉整个人愣在那里,磨了磨后槽牙,他到底不是个畜生,做不来强迫的那一套。 他是大晋高高在上的帝王,若是想要宠幸谁,便是勾勾手指头的事情,如今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撵下了床榻。 萧昉神色复杂,心情温怒,又爱又恨,一字一顿道:“沈砚书,这世上最会磨人的便是你,朕……罢了!” 萧昉狼狈得从沈美人的榻上离开,只得回到承朔殿。 萧昉离开后,晚禾等人也是惊诧莫名。 今儿这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以往总要闹到深夜,叫个两回水才平息,现下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晚禾端了温水和帕子帮沈砚书擦脸,知絮端了热汤。 “晚禾,让怀安进来。” 怀安得了令匆匆走了进来,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 知絮在外面守着,怀安看向了自家主子:“主子,您找奴才?” 沈砚书眸色间掠过一抹冰冷:“去查定玄大师过去半个月去了哪儿,和谁见了面儿,都干了些什么?” 她定了定神道:“还有好好查查定玄大师和姜家有联系没有,让沈三先查这个。” 她缓缓看向了手里萧昉的玉佩,低声呢喃道:“男人不能喂得太饱,留着一口让他想一想也是好的。” 她抬眸看向了窗外黑漆漆的天际:“明天要出宫了,想让本宫死的那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呢!” 第76章 斩杀 第二日一早,沈砚书来到了宫城西侧朱雀门,一队皇家护卫早已经等在那里。 皇家马车孤零零的停在队伍的中间位置,除了许禾茵提着一包东西侯在马车前,竟是没有一个前来送行的。 帝王更不可能来送,且不论昨天晚上得罪了萧昉,没有让他在床榻上得逞。 便是摆在明面儿上,萧昉也不能送。 后宫皇嗣为重,帝王不能明晃晃地去送一个冲撞龙嗣,出生不祥的妃子。 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其余的嫔妃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万一送了她沾染上什么晦气,岂不是自己倒霉? 沈砚书没想到许禾茵会来送行,毕竟上一次在麟德殿替她告御状已经是极大的恩情了。 她上前朝着许禾茵走去。 许禾茵瞧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将一个包裹送到了沈砚书的面前,低声道:“沈姐姐保重,如今隆冬时分,法宏寺的山脚下冷得很。” “我给沈姐姐做了一对手衣,还有一件狐绒的领巾。” 许禾茵打开包裹低声笑道:“沈姐姐戴着看看合不合适?” 沈砚书忙穿戴好,登时觉得暖融融的,锦面的手衣大小合适,上面绣着宝相花纹寓意岁岁平安的意思。 她心底升腾起一抹暖意,紧紧攥着许禾茵的手低声道:“明日开始装病,等我回来。” 许禾茵愣怔在那里,随即点了点头。 沈砚书低声道:“回去吧,免得被更多人看到你送我,到时候又是麻烦。” “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沈姐姐珍重,”许禾茵登时红了眼眶,还是忍住了眼底的泪,转身离开。 她一向听话,也是后宫唯一相信沈砚书能走到最后的人。 沈砚书看向许禾茵单薄的背影,她出身贫寒,这礼物已经竭尽全力了,尤为珍贵。 “主子,该走了,”怀安顶着风雪冲沈砚书行礼。 这该死的天气,可真冷啊。 漫天的风雪又卷了起来,而且越下越大,将整座宫城都笼在一片茫茫白雾中。 沈砚书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晚禾和知絮也钻进马车里服侍,怀安跟在后面装物资的牛车上。 “将这件皮袍给怀安送去,”沈砚书担心自己的心腹没到法宏寺,就被活活冻死在路上。 知絮应了一声,又揣着炉子下了马车一并送了过去,不多时折返回来,队伍缓缓行出了朱雀门。 从宫城一直朝着西走,出了城门,再往南走大约一天的时间才能赶到法宏寺。 平日里天气好一些的话,也得走些时候,现下雪越下越大,眼见着天色黑了下来,才走了一多半儿路程。 前面出现了一道岔路,去往法宏寺只能走斜上坡的小路。 路越来越不好走,山坡两侧都是密林,传来不知名的动物的鸣叫声。 晚禾和知絮紧紧靠在沈砚书的身边,两个丫头手里都攥着匕首。 沈砚书低声笑道:“别害怕,很快就到了。” 她抬手掀起了马车的车帘,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可还是一片雪雾弥漫。 山上的枯树藏在雪雾里,一条逼仄的只能一辆马车行驶的山道插进了林子深处,看不到头。 她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般的大雾天气。 唯一不同的是,那是个夏天。 她从摩天崖摔了下来,因为身体娇小,也许是娘在天上护着她。 她竟是没有摔死,被岩壁上的树枝挡了几重,落进了泥沼里。 那个晚上,她小小的身体,踩着林间小道上腐败的枝叶,一路哭着喊着娘回了京城。 耳边娘临死前的话还一句句记得真切。 “宁儿,快跑!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 “宁儿不要回孟家!孟家有恶鬼!” “宁儿,沿着河边跑……” “主子?”晚禾瞧着主子脸色阴沉得厉害,小心翼翼将手炉塞进了主子的怀里。 暖意将沈砚书指尖的寒意驱散,沈砚书回过神刚要说什么,突然驾着马车的马匹传来一阵嘶鸣。 随后马车狠狠侧撞在了山坡的石头上,马车里的几个人瞬间倒下。 呼啸的箭羽伴随着山上风雪的呼号声,朝着马车射了进来。 “主子,小心,有刺客!” 知絮挥刀将扎进来的箭羽斩断,箭头上竟是淬了毒。 晚禾咬着牙扑在沈砚书的身上,将她死死护住。 随后马车外面又传来一阵喊杀声,瞬间血腥气息裹胁了整座山坡。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便是连一刻也等不得了吗?竟然在半道上刺杀宫里的嫔妃。 她咬牙高声道:“离开马车!” 知絮在主子喊出这一句之后,已经一脚踹开了卡着的马车车门。 主仆三人瞬间滚了出来,就在这一刹那,一大片箭羽齐刷刷扎进了马车车壁。 晚禾吓得脸色发白,得亏主子提醒得快,否则这一下,她们三个就变成了刺猬。 “藏在马车下面!”沈砚书丝毫不乱,眼底只有恨。 这是一场疯狂的殊死搏杀,对方没有底牌了,只能摊牌。 她拉着两个丫头躲在侧翻的马车车底,便是对面射来再多的箭,想要穿透马车厚重的底部也是绝无可能。 沈砚书拔出了怀里藏着的匕首,还是镇国公府程夫人赠给她的,名字叫酬勤。 她抬眸看去,对面山坡上大约有几十个蒙着面的玄衣男子,之前放了一轮箭后,此番便是冲了过来,显然要确定她必死无疑才行。 护着沈砚书的皇家护卫一个个都是层层选拔出来高手,此时对面那些冲过来的刺客,身手丝毫不逊于皇家暗卫,而且人数上占优势。 孟家怕是倾尽家财招募的江湖高手吧? “当真是该死!”沈砚书咬着牙低声咒骂了一句,她没想到这些人疯到了此种地步。 便是连皇族,王法,天威都不顾了吗? 杀了宫妃,一旦查出来,诛九族! 孟家那些人实在是太嚣张了。 四周的皇家护卫和对面的那批刺客迅速缠斗在一处,惨叫声,喊杀声,粘稠温热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黑衣人瞅着一个空儿朝着沈砚书三人扑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挥起刀朝着沈砚书砍了下来。 “主子,小心!”知絮将沈砚书推开,刀也淬了毒,砍得太急,嵌进了马车车辕上。 那人许是冲过来,早已经被皇家护卫伤了身体,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知絮迎了上去,挥刀刺向那人的面前,刺客向后躲开狠狠一掌拍在知絮的心口。 知絮呕出一口血,晚禾上前扶住,那人咬着牙拔不下嵌死了的刀,随后竟是捡起知絮掉在地上的匕首,朝着晚禾扎了过来。 突然他身体僵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看向从后背穿透到前胸的匕首,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喉咙响了几声,朝前栽倒。 沈砚书脸上都是血,神色阴沉,踩着刺客的尸体拔下匕首。 “主子!身后!”晚禾失声尖叫。 沈砚书身后又冲过来一个刺客,刀锋朝着沈砚书的头斩了下来。 第77章 还是不是女人? 没有预料中的剧痛,沈砚书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闭上了眼。 许久才缓缓睁开,转身看去,一道高大矫健的身影挡在她身前。 “燕世子?” 燕驰顾不上搭话,手里的那一道赤炼玄铁鞭甩出了危险的弧度。 将扑上来的刺客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他像一道谁也冲不破的铜墙铁壁,手中的鞭子像是地狱里判官的生死笔,批注每一道人命。 镇国公府的私兵很快围了上来,那些刺客一看时机不对,尖锐的哨声响起,冲过来的刺客甚至连地上同伴的尸体都顾不得,瞬间撤回到密林,消失得悄无声息。 燕驰收了鞭子,命镇国公府的私兵将地上的尸体收敛,将伤员抬走救治。 他安排好后走向了浑身是血的沈砚书,定定看向了面前的女子。 若是寻常女子,经历这么惨烈的搏杀,怕是早就昏过去了。 沈砚书却弯腰检查地上那些刺客的尸体,仿佛在查看闺中女子绣花的花样子。 燕驰眉头微微一挑,每一次见面都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却都能让他发现不一样的沈娘娘。 他上前一步半跪在沈砚书的面前行礼:“臣来迟了,让娘娘受惊,还请娘娘恕罪。” 沈砚书摆了摆手,视线死死锁住地上刺客的尸体。 “燕世子,麻烦你来瞧瞧。” 沈砚书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不还回去,她誓不罢休。 燕驰起身走到了沈砚书的身边,俯身查看地上的刺客尸体。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身份,没有标识,什么都没有?” 沈砚书上前一步,突然一把拽下刺客尸体的裤子。 燕驰神情惊诧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倒是……放得开。” 沈砚书冷冷道:“也不是宫里头的内侍,呵,这是一帮死士。” 燕驰抬起脚将地上沾了血的衣裳踢在了尸体的不雅部位,看向沈砚书低声道:“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沈砚书一愣,随即淡淡笑了笑:“只要不变成死人就成,燕世子,帮个忙?” 燕驰忙收敛了心神躬身道:“娘娘请吩咐。” 沈砚书看着他道:“麻烦燕世子将这些刺客的尸体搬到一处,寻个画师来,将这些人的脸统统画下来,去找江湖里那些专门寻人的门派去问问。” 燕驰顿时眼底一亮,忙道:“这个主意甚好,臣这就去办。” 沈砚书凝神看向燕驰,却退后一步冲燕驰拜了下去。 “娘娘!”燕驰忙将她扶住。 沈砚书看着他道:“燕世子救了我第二次了,以后定当报还。” 燕驰忙躬身行礼:“娘娘言重了,如今镇国公府与娘娘绑在了一起,救娘娘也是臣自救,只是娘娘准备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间事情怕是瞒不住了,需得禀告皇上,正好镇国公府要去东大营换防,此处救下娘娘,这个理由可好?” 沈砚书心思一动,抬眸看向了面前风神俊朗的青年将军,不禁暗自赞叹燕伯父生养了一个好儿子。 她点了点头道:“皇家护卫有死伤,瞒不住的。” “这件事要是让皇上知道,皇上肯定还会派人来加强防护,他的妃子几次三番被人刺杀,打的是皇上的脸。” 沈砚书缓缓道:“刺客杀不了我,怕是孟家还会想别的办法。” 燕驰眉头微微一蹙:“娘娘,您怎么知道是孟家人派来的刺客?” 沈砚书冷冷笑道:“万万不可低估一个母亲为女儿报仇的决绝。” 燕驰登时接不上话,他只晓得父亲让他一路暗中护送沈美人去法宏寺。 父亲说沈砚书得罪了太多的人,这一遭被设局撵出宫,露出的破绽也最致命。 有破绽,就会有人抓住。 没想到还真有人追杀到了此种地步。 沈砚书抬眸看向燕驰道:“燕世子,我求燕世子再帮我个忙。” 燕世子忙道:“娘娘吩咐便是。” 沈砚书缓缓抬眸看向了法宏寺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她低声冷笑道:“听闻定玄大师在法华寺有一座藏经阁?” 燕驰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女人总是玩儿阴的,偏偏还能玩儿出花来,不晓得她想做什么? 燕驰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娘娘,法华寺藏经阁里的经书是法华寺历经百年的要害之处,更是定玄大师特别喜欢待着的地方。” 沈砚书缓缓道:“燕世子有快马没有?” “载我一程,记得,准备火油,带上心腹。” 燕驰倒是心底多了几分好奇,他看了一眼沈砚书浑身的血迹叹了口气道:“娘娘不若先去法宏寺山下的禅院里,沐浴更衣后再去?” 沈砚书道:“今夜风大!烧得起来!” 燕驰顿时瞪大了眼眸,什么意思?这是带他去烧庙? 两个时辰后,法宏寺的藏经阁陷入了大火中,来往僧人哄闹奔走,乱成了一团。 藏经阁北边的山坡上,沈砚书手里捏着一本经文,脚下还散着一堆。 燕驰和长随离锋瘫在地上,累到吐血,二人看着沈砚书高挑的身影敢怒不敢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宫里头的娘娘居然这般的凶残? 不光搬空了藏经阁里的典藏经文,还一把火将整座书阁给点着烧了。 这个女人睚眦必报! 沈砚书缓缓道:“麻烦燕世子将经文藏起来,至于那陷害我的秃驴,不日便会赶回来。” 她将手里的经书缓缓丢在了地上,嗤笑了一声:“回来,才能开始好好唱戏。” 沈砚书说罢同燕驰道别,带着知絮等人从后坡下了山,回自己的禅院歇着去了。 皇家护卫死伤惨重,没人盯着她沈砚书放火,等萧昉再派人过来,怕是就没那么自由了。 燕驰定定看着沈砚书挺拔的背影,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身后的离锋许久才敢出声:“世子爷,您瞧瞧那……那还是个女人吗?手段比一个大男人还狠。” “造孽啊,平生第一次放火烧庙,世子爷,咱们会不会遭报应啊?” 燕驰转身踹了他一脚笑骂道:“怎么那么多废话,让你干活儿便是干活儿,还不快将这些经书运下山?” 他突然想到沈美人的一句话,不禁低声笑道:“好手段,烧了藏经阁,定玄和尚就坐不住了。” “不怕遭报应?”离锋战战兢兢看着自家世子爷。 燕驰冷笑:“那也得遇到真和尚才行!” 夜色更深了几分,几个蒙面玄衣男子踉踉跄跄回到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 温泠鸢早已经等候在庭院中,看向冲进来的几个浑身是血的刺客后,忙上前一步。 “沈砚书死了吗?” 为首的一个跪在地上,身子哆嗦着道:“回娘娘的话,眼见着得手,半道边冲出来镇国公府的私兵,我等实在是扛不住了,夫人!” 温泠鸢眼眸缓缓闭了闭,两只手攥成了拳:“废物!一群废物!” “在宫里没机会杀她,好不容易出了宫,居然让你们这帮蠢货办砸了?” “好,好得很!” “我亲自去一趟!” 第78章 过得挺滋润? 沈砚书带着人整理了法宏寺山下的禅院,禅院之前倒也打扫得干净清雅。 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四周还连着其他院落,颇有些规模。 她毕竟是宫里头出来的四品宫妃,也不是被皇上下令取了封号的罪妃,住的地方自然是这一片里最好的院子。 沈砚书安顿好后坐在了内次间的窗前写书信给沈三,几只肥白的信鸽立在案头一下下啄米。 她将写好的绢条卷起来塞进竹筒,绑在了鸽子的腿上,随即将鸽子放飞。 夜色到了最沉的时候,沈砚书有些疲惫,神色憔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主子,喝点儿姜茶吧,免得受了风寒,”晚禾端着姜茶走了进来。 沈砚书喝下半盏,苍白的脸颊带了几分红润。 她起身看向窗外,风雪似乎停了一阵儿。 “燕世子他们呢?” 晚禾忙压低了声音道:“回娘娘的话,燕世子带人就歇在禅院不远处的庄子上,还派了人夜巡,说请娘娘放心。” 沈砚书点了点头,心底的歉疚更深了几分。 燕家硬生生被她拉到了自己的战车上,这份儿恩情她当真不知该怎么回报? “吩咐小厨房再熬些姜汤,给燕世子那边送过去。” “你再带几份儿给前院那些皇家护卫送去,告诉他们这一遭跟着我受苦了。” “战死的除了皇家该有的抚恤,我沈砚书再加一倍送过去,战死者的子弟亲属我安排活计,想要从军可举荐到武威军。” “伤残的我也加倍赔付,定不会寒了人心。” 晚禾应了下来,转身走出了里间。 沈砚书拿出来之前皇上送给她的玉蓉膏,来到了倒厦。 知絮挨了那一掌心口疼得厉害,和主子告了假躺在床上,看到主子进来忙下了床榻行礼,却被沈砚书按住手臂。 她扶着知絮重新躺好,拿出玉蓉膏亲自给她上药。 “主子!不可!奴婢怎么受得起?”知絮慌了神。 沈砚书扶着她笑道:“别动,姑娘家的,身上留了疤便不好了。” “这是御赐的玉蓉膏,用了不易留下疤痕,你且躺着。” 知絮眼底掠过一抹感激,整座宫城只有拾翠殿里的奴婢被当成人看,而不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物件儿。 沈砚书凝神将玉蓉膏涂抹在她的伤口处,方才若不是知絮出来替她挡了几刀,此时躺在这里的应该是她才对。 她低声道:“你们跟着我受罪了。” “这罪不能白受,”沈砚书缓缓抬眸看向了外面黑漆漆的天际。 “我这人向来记恩也记仇,谁欠着你们的,我会亲自替你们讨回来。” “知絮,”沈砚书抬眸看向了外面的飞雪,“雪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记得京城贵妇们经常来法宏寺烧香许愿,不仅仅因为它是一座皇家寺庙,而是因为法宏寺里还设了一座观音堂,听说求子很灵验?” 知絮忙道:“回娘娘的话,是这样的。” “奴婢还听小宫女们嚼舌根子说,京城好几家世家妇去那里烧香求子,不久之后都怀上了。” 沈砚书缓缓道:“我离宫之前听说了一件事情,为此皇上还专门派人去了长公主府安慰一二。” 她低声道:“大长公主是前朝元后所生,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姐,最得宠的公主,当初天家舍不得她远嫁,便嫁入京城,赏赐丰厚,食邑三千户。” “不管经历了朝堂怎样的变迁,她都不问世事,只管理好自己公主府泼天地富贵。” “她是皇上姑母,得皇上敬重,家世煊赫,夫君从不纳妾。唯有一条……” 沈砚书定了定话头缓缓道:“她的独生儿子,小郡王娶妻已经两年,至今无子嗣。” “郡王妃好不容易怀了一个,就在几天前孩子小产了,你说大长公主伤心之下会去哪儿求子?” 知絮神色一愣:“主子,既如此,长公主殿下定会带着儿媳来法宏寺的观音堂求子。” 沈砚书捏紧了手里装着膏药的玉瓶,眼神带着几分锐利,缓缓道:“也是我们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怀安带着几个随行的宫人清扫禅院院子里的积雪,那些皇家护卫人手领了沈砚书的赏银,也帮忙清理。 燕世子不方便出现在禅院附近,就住在不远处的庄子上。 没有了宫里头的规矩,沈砚书倒是更自在了些。 她离宫的时候,萧昉虽然同她生出几分别扭,到底不忍心苛待她。 随行的物资给得很充分,便是银霜碳都装满了一牛车。 沈砚书罩着一件狐裘披风坐在了庭前,晚禾架着红泥炉子,红泥炉子里煮着各种晒干的干菜。 知絮也能坐起来了,主子不让她劳累,她便抢着用刀将冻了的羊肉一片片割下来,送进了锅里。 “主子,您吃这个,”晚禾将煮好的肉片沾上混着胡椒的醋汁儿,放在银盘上送到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笑着接过,入口爽滑美味得很。 “晚禾,取桑落酒来,酒与这暖锅倒是配得很。” 晚禾忙笑着应了一声,起身取酒,却整个人愣在了门庭处动也不动。 “晚禾?”沈砚书眉头一蹙,这丫头是魔怔了吗? 晚禾声音微微打战低声道:“娘娘,娘娘……” 沈砚书起身走到了庭前,登时愣在了那里。 庭前正对着院子的正门,怀安已经将院子里的雪清扫干净,门外还是白茫茫一片。 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迎着风卷起来的雪沫朝着禅院的门走了进来。 金线绣着的龙形暗纹随着玄色披风起起伏伏,鼓荡着令人敬畏的影子。 他本来生得好看,年轻帝王身上的威压跃然而出,竟是比那西风还要烈一些。 他抬眸看向了站在庭前已经看傻了的沈砚书,脸色阴沉,径直走进了院子里。 四周的宫人,护卫齐刷刷跪了下来,一个个脸色惊疑不定。 他们是不是看错了? 这可是大雪天啊! 从京城到这里少说也要走个一到两天,瞧着架势连夜赶过来的。 就这么抛下朝堂,赶过来了? 沈砚书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不可思议地看着走到她面前的萧昉。 随即她醒悟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昉的面前:“臣妾给皇上请安!” 萧昉冰冷的视线扫过了庭前咕咚咕咚冒着泡的暖锅,里面的羊肉散出香味。 他又看向了桌子上摆着的酒盏,不禁气笑了。 “沈砚书,朕听闻你遇刺,连夜跑死了两匹马,你……呵呵,过得挺滋润的?嗯?” 第79章 毁了她 庭院四周只剩下了呼啸的冷风,所有人都傻了眼。 沈砚书低着头,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她是真没料到萧昉居然离开了京城,追了过来,就因为昨天夜里遇刺的消息。 她挪到了还在冒着泡的暖锅前,小心翼翼从锅里捞起了羊肉,放在了银盘子里,缓缓举到萧昉的面前。 “皇上饿了吧?吃点羊肉暖暖胃?” 萧昉咬肌绷得紧紧的,点着沈砚书的鼻子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禾瞧着这阵势,忙带着四周服侍的宫人退出了二进院。 知絮一瘸一拐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萧昉居高临下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子,昨天深夜子时便有飞鸽传书,将沈砚书遇袭的消息传进了宫。 之前他和沈砚书之间约定,两人如果离得远,便用飞鸽传信,更快一些。 他没想到有人在宫外对沈砚书动手,当真是找死! 上一次流民暴动,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沈砚书看他的眼神,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是帝王,他也想任性一回。 萧昉掀起袍角坐在了庭前铺着的毡毯上,脸色缓和了不少。 “拿来!” 沈砚书抿唇笑了出来,将银盘端到萧昉的面前服侍他用膳。 她又捞起了羊肉放在萧昉面前低声道:“皇上,臣妾刚吃过的,没毒,不用找内侍试菜。” 萧昉大口吃了起来,跑了整整一天,甚至连身后的皇家护卫都被他甩到了身后,是有些饿了。 他吃着银盘子里的肉,沈砚书小心翼翼在一边将羊肉切成片,一片片送进了暖锅里。 随后捞起来送到萧昉的盘子里,萧昉突然放下盘子,抓住了沈砚书的手腕。 他盯着沈砚书手腕上的新伤,咬着牙道:“昨天伤到的?” 沈砚书点了点头,苦笑道:“臣妾还杀了个人。” 萧昉眉头微微一蹙,有些心疼,沉沉叹了口气将沈砚书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身上带着雪屑融化后的湿冷,将她紧紧裹着低声道:“刺客是谁派来的,有没有头绪?” 沈砚书定了定神,缓缓摇头。 没有绝对证据前,她不会消耗帝王对她的情谊。 帝王的情谊要权衡利弊才能给,不是随叫随到的。 萧昉眸色更深了几分,缓缓道:“朕会查,你若是想到什么送信给朕。” “臣妾谢皇上。” 萧昉掐着沈砚书尖俏的下巴低声道:“法宏寺的藏经阁是不是你烧的?” 沈砚书登时心头一顿。 她原来的计划里没有萧昉,只有定玄大师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秃驴。 可偏偏帝王来了,还猜到她干了什么。 实在没有办法,他们两个人毕竟厮守了十年,彼此太熟悉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的计划被打乱,不能慌,也不能撒谎。 最好的法子便是说出真相,得看怎么说出去? 她别过了脸不说话,眼底带着万般的委屈。 不说话就是默认,随帝王怎么想。 萧昉的手指微微缩紧,咬着牙道:“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像个孩子似的,报复心这般重?” “他是得道高僧,藏经阁里不光有他毕生心血,还有法宏寺历代珍藏,你……” 沈砚书挣脱开萧昉修长的手指,直接躺在了萧昉的身前,头枕着他的膝盖,声音有些闷闷的。 “臣妾不想和皇上分开。” 萧昉一愣,垂眸看向怀前的女子,想想她昨天夜里经历了生死搏杀,差点儿再也见不到他。 他叹了口气,声音明显软了几分道:“经书藏哪儿了?” 沈砚书低声道:“差人送到附近庄子的地窖里了。” 萧昉不禁气笑了:“沈砚书,你真的是……” 沈砚书缓缓抬起手,两条手臂圈住了萧昉的脖子,定定看着他道:“臣妾什么都懂,也知道他是得道高僧,臣妾这么做着实该死。” “可臣妾想皇上了,一年多见不到皇上,臣妾会很想很想。” 萧昉被她勾着脖子,不得不微微躬着背,他挺了太久的背,就这么为了一个女人渐渐弯了下来。 沈砚书在赌,她知道萧昉喜欢她,所以她在赌一个妖妃该走什么样的路? 萧昉凝神看着面前眉眼如画的女子,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一抹任性刁蛮的姿态,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喜欢她沉稳的样子,可没想到她此时不讲理的样子更让他眼眸深邃了几分。 “沈砚书,”他声音沙哑咬着牙低声道:“这里是佛门重地!” 沈砚书眼尾一点点红了几分,低声道:“臣妾不敢忤逆皇上,还请皇上责罚。” 萧昉咬着牙道:“不敢忤逆?你也忤逆了许多回了,明日便派人去庄子上将经书取回来,胡闹什么?” “真不知早些年你是怎么坐上御前大宫女的位置,简直是……简直是……” 萧昉的脖子被沈砚书一点点勾了下来,他不得不两只手撑在沈砚书的身侧。 沈砚书借着力,抬起头轻轻在萧昉薄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同样薄凉的吻。 萧昉哪里还能撑得住,俯身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低声骂道:“朕这辈子对佛祖的虔诚都被你毁了,你当真是混帐。” 他的气息渐渐不稳,这一桩子烧藏经阁的案子就这么草草翻过篇。 债!都是他欠下的债! 这个妖精是要他拿命还。 京城孟家,正院的书房里传出来激烈的争吵声。 孟存义抬起手点着温泠鸢的鼻尖高声斥责:“你糊涂!” 他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急躁,随即停在了温泠鸢的面前,气得身体直打哆嗦:“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沈砚书只是暂避宫里头的皇嗣,她依然是帝王最宠爱的妃子。” “你怎么就派人半道儿去杀她?” “你是活腻歪了吗?还是嫌弃孟家上百口人活得太舒服了,需要一死?” 孟存义使劲儿搓了搓脸咬着牙道:“你到底在急什么,我没说不让你报仇!我说再等等!懂吗?再等等!” 温泠鸢低吼了出来:“等到何时?” “她如今进了位分,成了四品美人,再等下去等道她做了皇后吗?” “我等不起!我女儿在天的亡魂等不起!” “她好不容易出宫,姜家找来的和尚,我凭什么不能借着姜家的这一手,给她致命的一击?” 孟存义低吼道:“那你也没让她致命啊?” “沈砚书哪儿致命了?皇上得到她遇刺的消息连夜赶去法宏寺那边,你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现在好了,皇上亲自去了法宏寺,恩宠更是不断,你待如何?” 孟夫人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缓缓道:“那我就当着皇上的面儿……毁了她!” 第80章 地狱无门她硬闯 天光渐盛,法宏寺山下的风雪终于停了。 沈砚书躺在了萧昉的怀里,被窗外的天光刺得睁不开眼。 身边的萧昉还在睡,年轻的帝王也招架不住连夜奔袭的累。 他的睡眠一向不好,每晚都要喝安神汤,似乎有个噩梦一直缠绕着他,让他无法挣脱。 没想到在这简陋的山门前,居然睡得这么沉。 沈砚书总不能就这么躺着,她同萧昉都是一类人,不择手段,可也不至于在佛门脚下这般一次次地不要脸腻在一起。 她缓缓起身,不想到底还是惊动了身边的男人。 萧昉修长的手臂伸了出来,将她再次抓进了怀中。 “皇上?”沈砚书惊呼出声,“不可再躺着了。” 萧昉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染了一层碎碎的笑意。 “砚书,没有早朝,没有言官,没有庞杂的政务,这日子真好。” 沈砚书愣在了那里,笑了出来,缓缓靠在萧昉的怀前低声道:“可你是帝王啊!天下子民头顶上的那片天,也是臣妾的天。” 萧昉抱着沈砚书的手臂更用了几分力气,咬着牙道:“你总是那么煞风景,你就不能说,大王,多留几天,人生便是及时行乐?” 沈砚书笑了出来,看向萧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人人都说臣妾是妖妃,臣妾是不是妖妃,皇上自然晓得的。” 萧昉狠狠掐住她的下巴,磨了磨后槽牙低声道:“亦正亦邪,时妖时魅,朕的这个评价可满意?” “你用得着朕的时候,妖媚得可怕,用不着朕,便冷若风霜,朕真的是……” “皇上!”外面突然传来王公公疲惫且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萧昉的话。 萧昉神色医一顿,还是松开了沈砚书。 外面的王公公差点儿丢掉半条命,之前得了沈美人遇刺的消息,皇上当下便带人冲出了宫城。 他一个人骑着马带着十几个精锐先行,他们这些人跟在身后,根本追不上萧昉的行踪。 如今才算是磕磕绊绊追了上来,人人吓得脸色发白。 哪个不开眼的,居然刺杀沈美人,这不是纯属没事儿找事儿吗? 怕是嫌自己八字太硬了吧? 萧昉不得不起身,沈砚书也起身梳妆,随后亲自帮帝王更衣。 沈砚书帮萧昉整理袖口低声道:”皇上什么时候回去?“ 萧昉缓缓道:“难得这山野的空气清新,正好当下朝堂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朕在法宏寺替天下苍生祈福几日。” 他俯身凑到了沈砚书的耳边低声道:“也好陪陪你。” 沈砚书脸颊添了几分红晕低声道:“皇上,定玄大师估计也在外面候着见您呢。” 萧昉整了整容色,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沈砚书低声道:“那些经书尽快还给定玄大师,别闹,乖一些。” 沈砚书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萧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臣妾让他着急几天成吗?” 萧昉吸了口气,受不了沈砚书的那个眼神,咬着牙凑到她面前耳语道:“别太迟,传出去朕脸面过不去,朕的脸不多,你省着点儿丢。” 沈砚书眼底带了几分笑意,抬眸看去紧随皇家卫队而来的定玄大师果然也急匆匆赶了回来。 他带着僧人在清宴宫里做法,诵经,将宠妃沈美人撵出了宫城,不想自家的老巢被烧了。 他哪里还能呆得住,法宏寺藏经阁被烧了的消息传到京城,他差点儿一口气没背过去。 他也是连夜赶回法宏寺,不想帝王居然也在山门下的禅院里。 出家人慈悲为怀,可此时他连活刮了沈美人的心思都有了。 他这么大岁数,猜也猜到是宫里头的沈美人报复他,竟是一把火将法宏寺的藏经阁给烧了。 定玄大师脸色铁青,早已没有了得道高僧的镇定从容,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 可在帝王面前,他还是强行压住心底的杀意和怒火缓缓躬身行礼道:“贫僧拜见皇上,阿弥陀佛!” 萧昉笑道:“大师不必多礼,王公公看座。” 定玄大师抬起头,却对上了藏在萧昉身后的沈砚书,她此番冲他娇媚地笑了笑。 定玄大师攥着佛珠的手微微一紧,还是坐了下来。 沈砚书打了个哈欠扯了扯萧昉的衣裳,低声道:“皇上,臣妾困了,想去后院歇着。” “况且臣妾乃不祥之人恐污了定玄大师的眼睛,臣妾告退,不叨扰皇上和定玄大师之间谈论佛法了。” 萧昉盯了她一眼,发现这个女人出宫后竟是有些没了规矩,无法无天,可就是这个横行霸道的样子,遭人疼得很。 “去吧!朕瞧着你也心烦!” 沈砚书轻声笑了出来,重重握了握萧昉的手,缓缓退后离开。 她经过定玄大师,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朝前行去。 一直穿过穿廊,来到了后面的院子。 怀安凑了上来低声道:“娘娘,沈三来了消息。” “孟夫人早些年同大长公主关系交好,说是想来法宏寺给死去的亲人点一盏往生灯,已经随同大长公主来法宏寺的路上。”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她转身看向了前院定玄大师坐着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沉冷。 “温泠鸢,就这么急着下去陪你的女儿吗?” 两天后,大长公主萧崇华带着儿媳郡王妃裴云舒,还有京城的其他贵女一起来法宏寺上香,祈福,当然还有求子。 京城世家贵女结伴来皇家寺院祈福的事儿也不罕见,让人意外的是随行的队伍里还有刚刚死了女儿的孟家夫人温泠鸢。 孟夫人出嫁之前与大长公主之间也是手帕交,有些情分。 定国公府家世煊赫,当年大长公主在宫中颇为受宠,温泠鸢进宫做过一段儿时间的伴读。 虽然孟家因为孟婉仪行刺的事情,已经糟了皇帝的冷眼,可大长公主明知皇帝也来了法宏寺还是破例带了孟夫人一起。 都是当母亲的,孟夫人想为死去的女儿偷偷求一盏法宏寺的往生灯,也无可厚非。 沈砚书随萧昉站在了禅院的门庭处,大长公主上前一步同萧昉躬身行礼。 萧昉忙上前一步扶着萧崇华的手臂,笑道:“皇姑母不必多礼。” 萧崇华的脸色颇有些憔悴,儿孙命弱一些,她这个长辈就很是难受。 “听闻皇上也来法宏寺祈福,倒也是巧了。” 萧昉淡淡笑道:“今年秋汛,百姓死伤无数,法宏寺香火旺盛,朕来此替百姓祈福消灾。” 萧崇华点了点头道:“皇上勤政爱民,实乃大晋之福。” 她随即看向了一边站着的沈砚书,眼神冷了几分缓缓道:“听闻沈美人离宫,是因为生月不祥,怕冲撞了皇嗣。” “若是命不好,还是离皇上的龙体也远一些,免得冲撞了运势。” 沈砚书抬眸定定看向了萧昉的这位皇姑母。 第81章 等不及了 沈砚书看向大长公主萧崇华,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大长公主一向不论皇家是非,应该最是个聪明人,今日一见面就对她恶语相向。 她淡淡扫了一眼大长公主身后站着的孟夫人,怕是在萧崇华的耳边,被人没少灌输她的恶名。 她明白萧崇华死了孙子,心情不好,便是瞧着谁都有些碍眼。 尤其是涉及运势神鬼之说,便是对她也更多了几分厌恶。 沈砚书淡淡笑道:“皇姑母多虑了,这天下生辰不吉利的女子多的是,也要嫁人生子。” “若是一国之运因为一个女子断了根基,那这根基也太浅薄了些。” “砚书!”萧昉喝止,随即低声道:“怎么和皇姑母说话呢?” “皇姑母路途疲惫,还不快派人安置住处?” 沈砚书躬身福了福道:“臣妾遵旨。” 萧崇华咬了咬牙,她平生最痛恨对婴孩下手之人。 之前听温泠鸢说起这位宫里头的宠妃沈美人,魅惑君王,陷害嫔妃,无恶不作,甚至还对陆美人腹中的皇嗣也加以侵害,皇上不得已将她送到法宏寺来。 没想到居然气焰这般嚣张,不过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帝王对她宠到了什么程度。 明着喝斥,竟是处处护着她。 萧崇华冷冷笑道:“皇上,不必劳烦沈美人了,沈美人牙尖嘴利,我倒是不敢高攀。” 她说罢转身离开,今日若不是皇上在此,她都懒得来这一处禅院拜会。 其余的贵妇却没有大长公主这样的派头,纷纷上前跪在地上给萧昉行礼。 同时分别与沈美人一一见礼,她们一个个低了头也不敢触了沈美人的霉头。 就在之前沈美人离开宫城的时候,她们都以为沈美人这下子完了,一年后谁还能想起远在宫外的这个女人。 到时候皇上的心思早就被其他嫔妃占据了,这后宫永远不缺美人和新人。 旧人一旦离开,便永远不会被记起。 只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皇帝居然第二天就匆匆跑去法宏寺找沈美人去了。 之前沈美人半道被刺杀的消息被萧昉压了下去,一来是皇家丑闻,而来不想打草惊蛇。 京城其他贵女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如此喜欢沈美人,故而人人见这沈美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忌惮和恭敬。 大长公主带了这么多人,很快将这些禅院住满了去。 萧崇华固然刚一见面就与沈砚书不对付,看在萧昉的面子上,总不至于将她驱离法宏寺。 第二天萧崇华带着儿媳拜了观音堂后,心情少许好了许多,便在法宏寺半山上的观景亭办了宴席。 萧昉带着沈砚书坐在了上手位,郡王夫妇陪坐在一边,长公主坐在萧昉旁边。 佛门重地,用的是素宴,便是酒也换成了极淡的米酒。 宴会上,大长公主也与沈砚书不是很对付。 沈砚书免得萧昉夹在中间为难,便起身冲长公主殿下行礼笑道:“皇上,皇姑母,许是早些时候染了风寒,有些不胜酒力,臣妾先行告退。” 萧昉早看出沈砚书的别扭,笑道:“你先回去,朕有些日子没见皇姑母和郡王了,朕再陪姑母坐坐。” 沈砚书又躬身福了福,转身便走出了观景台。 这观景台里是大长公主设宴,其余的贵妇便将宴会设在观景台不远处的空地上,临时搭了棚子倒也热闹。 沈砚书嫌弃那边吵闹,便绕道了一条小径回自己的禅院。 毕竟法宏寺这边的观景地,风景是美,可地势稍显僻静。 故而有统一的护卫和长公主府自己的奴婢统一服侍,沈砚书也没能带晚禾和知絮上来。 她二人随同其他奴婢一起等在同往半山的二门处,天气实在是太冷,这些人围着几个集中的炉子一起烤火。 只等主子们散了宴席,便从这二门处将主子接回山脚下的禅院。 怀安和晚禾焦灼的等待着,晚禾实在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不会出什么事吗?” 怀安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不会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娘娘自有谋话。” 晚禾点了点头,还是心头慌得不行。 娘娘这一遭实在是太冒险了,一个不成,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书在一个宫人的搀扶下走出了观景台,沿着小径朝着二门处走去。 这一路都是石头凿出来的台阶,分外不好走。 沈砚书抚着额头,晕晕沉沉朝前走着,眼见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面前暗沉沉的连路都看不清楚。 她停下了脚步沙哑着声音道:“为何不点宫灯?” 随行的宫人眼神微微一闪,左右瞧了瞧,陪着笑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方才走得急,没有来得及提灯,奴才这就扶着您走。” “一会儿就到了,二门处有步辇候着,不叫您受累。” 沈砚书冷哼了一声,只得继续朝前走,那宫人却拿出来一块儿浸着蒙汗药的帕子,突然死死捂住了沈砚书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随即沉沉睡了过去。 草丛里登时走出来几个人,用一条布袋将沈砚书套着,随即匆匆走进了夜色中。 沈砚书再一次醒来,居然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她的嘴被堵着,两条手臂被反绑着,酸痛至极。 她眼底没有多少慌乱,反而还有些隐隐的兴奋,抬眸凝神看向了四周的装饰,简单素雅,应该是山脚下的禅院里。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个穿着黑色披风戴着兜帽妇人疾步走了进来,两个玄衣护卫忙躬身迎了进来。 “出去!”妇人声音森冷,像是地狱里来的恶鬼。 屋子里看守沈砚书的护卫忙低头退了出去。 妇人一步步站在沈砚书的面前,随即将戴着的兜帽缓缓摘下,露出孟夫人那神色得意的脸。 只不过孟夫人脸上的得意更带了几分恨意,让人瞧着心惊。 她一步步朝着沈砚书走来,随后站定在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被堵着嘴,眼神里满是惊慌。 孟夫人冷冷笑了出来,笑容里满是快意,咬着牙道:“沈砚书啊沈砚书,你也有今天?” “我和孟存义不一样,我实在是等不及了,不在乎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女儿?” 孟夫人缓缓俯身,死死盯着沈砚书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只要你……去死!”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孟夫人咬着牙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沈砚书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害我的女儿?” “纵然是得宠的宠妃又如何?还不是要死在我的手里?” 孟夫人紧紧攥着拳,随后抬起手拔下了发髻上的簪子。 她俯身死死盯着沈砚书,咬着牙道:“我今日断不会让你安安稳稳的死,太便宜你了,一会儿便将一群最残暴的山匪送到你的榻上,到时候皇上瞧见你这个恶心样子,会不会再宠着你?” 孟夫人哑着声音笑了出来,像夜枭的嚎叫。 “沈砚书,先来第一道开胃的小菜,如何?” 她举起手中的发簪,朝着沈砚书的脸刺了下去。 第82章 死于傲慢 孟夫人表情狰狞,恨不得直接将沈砚书刺死。 可她不甘心,女儿死得那么惨,让她就这么痛痛快快死了,如何解她的心头之恨? 孟夫人手里拿着的簪子狠狠扎了下去,不想沈砚书之前还被绑着手,竟是刹那间挣开,抬起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变故突起,她整个人都吓傻了,死死盯着沈砚书。 不!不可能! 她花了重金收买大长公主府里的那些奴才,怎么可能出岔子? 究竟哪里出错了? 沈砚书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将手伸进公主府里去,她没那个本事。 到底怎么回事啊?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死死盯着脸色煞白的孟夫人缓缓道:“孟夫人每次害人的套路都没什么新意,一会儿我教教你啊!” 是啊,这个蠢货单纯就是心狠手辣,毒如蛇蝎。 十五年前,温氏害死她的母亲,便是用山贼玷污这一招数。 整整十五年了,沈砚书没想到同样的招数居然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只是今非昔比,孟夫人注定要栽在她的手里,这叫什么? 对,天道好轮回! “你……你……”孟夫人只觉得心口发闷,一阵阵难受,竟是有些眩晕感袭来,手里连一支簪子都拿不稳。 簪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软软瘫在了床上,眼睛死死瞪着沈砚书。 她的眼底露出了真实的恐慌和愤怒,沈砚书随手将桌子上的熏香熄灭,定定看着她道:“孟夫人,这世上有的人死于无知,有的人死于愚蠢,你会怎么死?” 孟夫人身体越来越软,想要求救便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屋子里点的香不对,她只顾着替女儿报仇,竟是大意了。 沈砚书死死盯着面前脸色发白的孟夫人冷冷笑道:“孟夫人,你会死于傲慢。” “你出身世家大族,姐姐是宫里的太后,父亲是国公爷,家世三代勋贵。” “你以为你在这个世上可以为所欲为,你看上的东西必须要拿到手,你瞧不上的人就摆一摆手杀了。” “你当我是什么?” “大晋的宫妃也是你说杀便杀的,你以为你是谁?” 沈砚书定了定话头笑道:“能被你买通的奴婢,怎么就不能被我买通?” “能混进来的贼匪,如今早就关在了我给他们设下的死牢?” “你以为的万无一失,便是这房间里的一盏无色无味的迷香,你都应付不了?” “至于我嘛,提前服了药自然能陪你好好玩儿,我不入局,怎么能抓得住你这头猪?” “你……我……我杀……杀了你……”孟夫人狠狠咬破了唇,却还是招架不住那迷香的威力,终究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传来三声敲击窗框的声音,沈砚书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之前绑了沈砚书的几个人,早已经换了,这些人都戴着人皮面具。 孟夫人留在里次间里的人统统换成了镇国公府的人,燕驰匆匆走进了门,看向了床榻上昏迷着的孟夫人。 他眉头微微一挑,当朝二品大员的夫人,定国公府嫡次女就这么华丽丽栽在了沈美人的手里。 他凝神看了一眼以身入局的沈砚书,觉得这娘们儿是真的狠。 想他堂堂边疆叱咤风云的小将军,如今竟是成了这个女人手里的刀子,尽干些阴险狠辣的勾当,当真是心情复杂得很。 他上前一步将床榻上躺着的孟夫人扛了起来,看向沈砚书:“外头的人已经换了,但是没有全换,娘娘尽快离开此地。” 沈砚书点了点头:“有劳燕世子。” 燕驰冷笑:“烧和尚的书,劫官员的妻,还有什么是娘娘不敢干的?” 沈砚书神色微微一顿,淡淡笑道:“这世上我不敢做的事情很多,喝兵血,吃民膏,杀良善,违天道。” 她缓缓道:“燕世子,我是个恶毒的女人,但是我从不害无辜之人,这些人……” 她冷冷扫了一眼孟夫人:“罪大恶极,该死!” 燕驰愣了一下神,低声道:“对不住,方才的话有些过了头,娘娘尽快离开。” 沈砚书看向燕驰匆匆而去的背影,唇角不禁掠过一抹苦笑。 燕家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脸了。 倘若当初燕伯父追姑娘的胆子再大一些,也没有孟存义什么事儿了。 孟存义? 沈砚书眼神一点点沉了几分,低声笑道:“当初你为了一个温泠鸢害我母亲惨死,今夜倒是要瞧瞧这一次你怎么选?” 夜色越发深了几分,观景台这边的气氛却越发热闹。 萧昉对他这个皇姑母也很敬重,毕竟当初他在冷宫长大,被其他皇子瞧不起,甚至还欺负他。 偶尔萧崇华也会在先帝面前帮他说几句公道话,让先帝想起来冷宫里还有个被他快要忘掉的孩子。 后来温太后便是借着这个孩子,才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姑侄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萧昉也有些疲惫了,起身冲萧崇华笑道:“朕有些累了,今儿这酒喝得尽兴至极,不过更深露重,路也不好走,便散了吧。” 萧崇华起身行礼道:“皇上保重龙体。” 她顿了顿话头道:“皇上喜欢沈美人,倒也无可厚非,只是……” 她后面劝皇上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的话,还未说出口,突然观景台下面的禅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王公公疾步走到了萧昉的面前,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观音堂那边出事儿了。” 观音堂三个字刚说出口,萧昉和大长公主齐刷刷变了脸色。 白日里大家还在观音堂里祈福烧香,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萧昉下意识竟是以为沈砚书那个妖精不会是把观音堂也给点着了吧? 他忙带人走出了观景台朝着观音堂走去,萧崇华疾步跟了上去。 今日她还许愿,若是自己的儿子能尽快有了子嗣,她要为观音重塑金身。 哪里想到夜里居然乱成这个样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观音堂,此时观音堂的大门被人从里面锁死,外面一群小沙弥脸色煞白,纷纷跪在门口,低头急切地说着什么。 此时萧昉也听到了里面传来定玄大师的惨叫声,顿时脸色微沉。 一个小沙弥忙上前跪在地上禀告:“启禀皇上,我师傅怕是出事儿了,求皇上救救他啊!” 萧昉高声道:“将门撞开!” 几个皇家护卫得令,走到门前狠狠一脚将门踹开。 突然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第83章 藏污纳垢 观音堂的正殿里,一对男女纠缠在一起,半裸着身体,衣衫尽去,散了一地。 此番两个人怕是得了最难看的一种病,叫合欢锢症。 一般很是罕见,尤其是在上了年岁之人的身上更是罕见得很。 得了这种病,男子会剧痛无比,甚至连一丝脸面都顾不得了,只想从剧痛里解脱出来。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丑陋不堪的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虎狼画面。 一向擅长讲经论道的得道高僧定玄大师,此番早已经颜面尽毁,痛哭流涕,不停哀嚎。 他身下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在文人高士间声望极高的孟家主母孟夫人。 一向清高的孟家,此番便是彻底坠入了谷底。 孟存义口口声声仁义礼智信,人伦纲常,如今自己的妻子却和一个和尚闹出了这等艳丽的事儿。 “天呐!孟夫人?” “还是定玄大师?” “疯了吧?” “疯了!疯了!真的是疯了!” 萧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定玄大师之前还被他派人接进宫里,给他的皇嗣批运点命。 如今居然做出这等丑事? 他都跟着脸颊烧得慌! “来人!将闲杂人等撵出院子!” 观音堂四周实在是太乱了,有从上面观景台下来的贵宾,有从不远处禅房里赶来的贵妇,还有寺庙里的小沙弥,皇家护卫和以及各家服侍的丫鬟奴才也快将院子填满了。 一开始大家听到了定玄大师痛苦的惨嚎声,都担忧这位大师,想着过来帮忙。 不想竟是给他们看了这么大一出子惊天大戏! 便是萧昉及时将闲杂人等赶出这里,那令人不齿的一幕还是被所有人都瞧见了。 此时沈砚书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了一件狐裘披风逆着人群走进了观音堂的外院。 她看向了观音堂中殿的方向,却被萧昉捂住了眼睛,低声道:“别看!恶心!” 沈砚书茫然地抓着萧昉的手:“皇上,到底怎么了?听人说定玄大师出事儿了,臣妾也睡不着,便赶了过来。” 萧昉命人将里面那两个不知羞耻的老东西,用纱帐蒙着抬到了观音堂另一侧的偏房里。 随后看向了晏太医道:“能不能治?” 晏太医忙跪在地上躬身行礼道:“回皇上的话,能治,只是需要两个时辰施针,这期间得找几个人将那二人托着。” 晏太医都脸红得说不下去,怎么会有这般离谱的事情发生? 沈砚书看向了观音堂,此番几个皇家护卫忍着笑拆下门板将二人抬到了门板上,用纱帐将二人兜头裹住,直接抬了出来。 她惊呼了一声:“皇上,这两个人是……” 萧昉用厚重的披风将她裹住低声道:“不必理会,回去歇着吧。” 他声音沉冷,眼神里掠过一抹愤怒。 今晚的事情不简单。 果然不一会儿皇家护卫疾步走到了萧昉的面前跪下磕头道:“皇上,属下等方才抬人的时候还听到了一些女子的哭声,便仔细搜查竟是发现了一条密道。” 萧昉脸色几乎沉到了底,咬着牙道:“将这里的消息封锁,彻查,朕倒是要瞧瞧香火旺盛了上百年的法宏寺,到底出了什么样的鬼?” 沈砚书紧紧抓着萧昉的手臂低声道:“皇上,这么一惊,臣妾倒是不困了,臣妾陪在皇上身边吧,皇上切莫生气,消消气!” 萧昉脸色缓和了几分,一边的大长公主也咬着牙道:“我倒是要瞧瞧这法宏寺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昉等人跟在护卫的身后,走进了观音堂的中殿,竟是发现观音座下居然设置了密室。 此时密室打开,几个皇家护卫带着火把走了下去,不多时便从里面带出来十几个妙龄女子。 那些女子都容貌姣好,衣衫褴褛,一个个浑身是伤,那些伤一看便是虐待而成,瞧着便可怜得很。 沈砚书眸色微微一冷,此间的腌臜事,她早就查到了蛛丝马迹。 就等着借着皇家的手,将定玄大师那个伪君子一棒子打死。 可亲眼瞧着这些可怜的女子,她突然觉得打死那个老秃驴怕是还不过瘾,应该让他被凌迟处死。 她就知道能在后宫收了银子,随意污蔑宫妃,拿皇嗣说事儿的和尚绝对不是正儿八经的得道高僧。 德行有亏的大师,作恶那也是一顶一的恶。 她平生最恨这种恶,那她就用更大的恶会会这帮杂碎。 沈砚书紧紧抓着萧昉的手臂,看向面前惊魂未定的女子道:“皇上在此,你们有什么冤情尽管说来。” “天理昭昭,苍天之下,帝王面前有你们说理的机会。” 为首一个胆子稍许大一些的女子,终于回过了神,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昉面前,大哭了出来。 “皇上!求皇上给民女等人作主啊!” “定玄大师根本不是人!” 萧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不必害怕,有什么冤屈尽管说。” 为首的女子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都渗出血来,一时间激动万分,声音微微发颤。 “回皇上的话,民女是北六里庄的,爹娘都是农人。” “一个月前民女的爹爹病倒了,民女便来法宏寺替爹爹祈福,不想竟是被僧人扣下,塞进了密室里。” “他们不是人,他们将……将民女等人关在这里,不听话就责罚,挨饿,虐待,直到民女等人再也不敢反抗。” “他们就将民女等人关在这密室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有些特殊癖好的就会花重金来这里折辱民女。” “若是受不住死了,就将尸体丢下山崖喂狼。” “不光如此,”另一个年长一点的女子,大哭了出来,“京城里的一些贵女长期怀不上孩子,定玄大师将这些女子安排住在禅院里祈福。” “说是祈福,便是派几个年轻力壮的僧人与那些贵女……” “当真是恶心,住个几天回去,第二个月那贵女就能怀了子嗣。” “定玄大师便以此为要挟,要挟那些怀了孕的贵女们花钱消灾,美其名曰封口钱。” 其他的女子纷纷跪了下来,尽数定玄大师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是罄竹难书。 沈砚书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攥紧,该死的老秃驴。 另一侧站着的大长公主登时脸色煞白,她白日里还跪在这里替儿子求子,求什么子? 以后孩子是谁的,都为未可知呢! 哗啦一声! 萧崇华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脸色铁青。 郡王爷脸色也是难看至极,差一点儿他就将妻子送过来了,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怪不得法宏寺香火旺盛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原来吃的是人血馒头。 萧昉脸色阴沉,咬着牙道:“宣刑部侍郎来此处,带着他的人滚过来查案,让他瞧瞧天下脚下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他定了定神道:“让孟存义也来,呵,孟家的当家主母?哈哈!” 沈砚书唇角缓缓勾了起来,看向了黑漆漆的门庭处,门外是灰闷闷的群山。 孟存义,你准备好了吗? 送你个惊喜! 第84章 休妻 第二天正午时分,刑部侍郎还有大理寺的人带着一众官差来到了法宏寺。 法宏寺的案子闹得太大,便是帝王想顾全脸面也办不到了。 萧昉索性将这个案子彻查,倒也能在民间攒一些名声。 百姓还得称他一声明君。 刑部侍郎陈大人已经带着人将法宏寺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皇命在身,自然是不敢怠慢。 这个案子对于他来说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光是定玄大师一个和尚倒也好办,难办的是牵扯进来的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京城官员,还有世家大族来这里求子的贵妇。 此间事情早已经闹到了京城,昨天晚上不晓得有多少世家贵族一夜未眠。 萧昉一并同大长公主在观音堂里坐镇,陈大人亲自审定玄大师还有孟夫人。 沈砚书身为后宫女子,秉承着后宫绝不干政的原则,便是连自己的禅房都没有出去。 怀安急匆匆走进了禅房的二进院子,半跪在沈砚书的面前,眼底难以掩饰内心的兴奋,甚至还有些扬眉吐气在里头。 “娘娘,观音堂的案子开始审了。” 沈砚书捏着一枚裹着糖霜的酸梅干塞进了嘴里,甜口的,一直甜进了心底。 “说说,”沈砚书唇角染着笑意。 这一次定要感激燕世子,是他调动镇国公府的人员,极短的时间查出来这件冤案,替她出了这口被驱逐出宫的恶气,还救了那么多无辜女子的命。 怀安笑道:“陈大人也是爽快人,一来便带着官差封了整座寺庙,甚至连山门都封了,只进不出。” “京城里来的祈福的贵人们也都各自在禅院里呆着。” “很快陈大人查出来更多的脏银,还有一个埋尸的地点,里面都是被虐待死的年轻女子,甚至还有几具小孩子的骸骨,其中一些是男孩子。” 沈砚书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一点点发冷。 怀安咬着牙道:“当真不是个东西!” “皇上下令将定玄大师押回京城,打入死牢,三日后凌迟处死。” 沈砚书缓缓道:“那些官员呢?” 怀安一愣,明白主子问的是谁,就是花钱在法宏寺这座魔窟里享乐的那些朝官。 他眸色微微暗淡了下来,缓缓道:“定玄那个秃驴为了活命,将那些官员的名单已经全部记录下来,呈送给了皇上。” “皇上怎么说?”沈砚书问道。 怀安缓缓摇了摇头道:“皇上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明确的旨意。”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 怀安忙转了话头道:“不过孟夫人那边才叫精彩,她刚在大堂上哭着骂着攀咬您,被皇上命人掌嘴,牙齿都打掉了。” “她实在解释不清为何会躺在定玄大师的观音堂里,皇上认定她是定玄大师的同犯,同样打入死牢,三天后斩立决!” “呵呵!娘娘,您是没瞧见孟大人那张脸臭成了什么德行,竟然当众休妻,当真是笑死个人了。” “还京城第一大儒,儒生这两个字都被他们夫妻二人给玷污了呢!” 沈砚书微微愣神,她之前烧了法宏寺的藏经阁,引回来定玄和尚。 温泠鸢在她来法宏寺的路上派了江湖顶尖的刺客杀她,不给她丝毫的活路。 这二人定然会见面,沈砚书索性赠他们一个遗臭万年。 孟存义得知此间的事情,怕是要气疯了吧? 她想到孟存义会看在定国公府的面子上,怒斥几句,说不准还会祈求皇上饶了她的狗命,改判为流放。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孟存义居然直接休妻,还是生养了孩子的妻子。 一旦休妻便是与定国公府也划清了界限,要的便是切割得彻底干净。 沈砚书眸色一闪,之前她来法宏寺的路上被追杀,猜到是孟家的大手笔。 如此看来应该是孟夫人一人所为,孟存义晓得追杀宫妃,那便是诛九族的重罪,这怕是要提前切割了。 她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孟存义这只老狐狸,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四周源源不断的危险。 她低声冷笑道:“这算是断臂求生的路子吗?” 如果再给她些时日,那帮刺客的身份定会被她查得清清楚楚。 到那个时候,沈砚书还准备一举灭了孟家满门,此番还是被他先避开了一步。 怀安小心翼翼看向了沉了脸色的主子,也不敢再说下去。 沈美人的心思沉着呢,他们这些左右伺候的心腹也不敢随意揣测。 沈砚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低声道:“刑部陈大人来了,御史中丞苏大人不可能不来。” “想法子送信给他。” 怀安忙应了一声。 沈砚书简单写了几句话装进了信封里,递给了怀安。 他忙将信封揣进了怀中,急匆匆离开。 夜色降临,苏聿苏大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观音堂后面的罩房,审犯人委实累得慌。 这一件案子帝王很是重视,三堂会审的规模,谁也不能徇私舞弊。 案子牵涉的人太多,总不能将法宏寺上下几百号和尚全部带回京城,上重刑审问。 皇上还交代过他们,案子太大,牵扯太多,反而引发冤案。 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审,切不可出什么岔子。 上一次苏大人背叛孟家,替沈美人在御前申冤,又将闻韶被囚禁代笔案掀翻了去。 如今的苏大人早已经成了京城里铁面无私的清官,他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本来想要依附权贵的,没想到被沈美人一步步推到了这个地步。 如今又一桩大案,皇上御批,亲笔点了他的名字。 苏聿狠狠搓了搓脸,朝着自己住着的禅房走去。 不想刚拐过一道竹林,差点儿被躬身站在林子边的怀安吓死。 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个人,仔细一看居然是沈美人那边的心腹太监。 “当真是找死!被旁人瞧见就完了。” 苏聿力气很大,拽着怀安差点儿摔倒。 怀安只陪着笑,由着他去,也没告诉他其实这里早已经被燕世子的人控制。 这个时候,莫说是和苏大人交谈,便是带着苏大人在此处跳舞也无人管的。 苏聿将怀安拽进了密林里,沉着脸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让你找本官,什么事?” 怀安低声笑道:“苏大人莫紧张,娘娘让奴才给苏大人带一封信,苏大人请过目。” 苏聿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现在每走一步都是被沈美人推着走,实在是受够了。 每次他接触的大案,一朝不慎,足够让他们全家死几个来回了,如今又要干什么? 他焦躁地打开信,扫了一眼信的内容,脸色微微一变,一把将信丢到了地上,抬手抚着额头,杀人的心都有了。 第85章 秘密名单 苏聿焦躁的来回踱着步子,死死盯着面前躬身站着的怀安,语气里多了几分气急败坏。 “你……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子!” “有这么做事的吗?啊?” “当初她被关在掖庭狱里,是谁保下了她?” “是谁在御前帮她翻案?” “好,沈美人自己的事情不说了,她居然还让本官替闻韶翻案!” 苏聿原地转了几个圈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第一次得罪的是孟家和温太后,第二遭算是彻底将孟尚书得罪惨了。” “这些日子多少人想杀我?你们知不知道?” “求你家主子给本官一条活路,本官实在是不想做清官,孤臣了,真的会死人的!” 怀安笑眯眯看着苏聿,等着他将自己内心的恐慌全部发泄完毕,这才慢条斯理的笑道:“苏大人怕什么呢?” “苏大人的妻女在姑苏城玩儿很开心,被娘娘派过去的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苏聿满腔悲愤,苦笑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家主子?” “我已经有月余没见过妻女了,拜娘娘所赐。” 怀安笑道:“大人切莫难过,马上到初元节了,娘娘准备让苏大人去江南见见您的妻女。” 苏聿登时愣在那里,怀安从怀里拿出来一张画作,画得是湖边的秋景。 画工稍显稚嫩,构图和功底却可圈可点。 怀安行礼道:“这是娘娘让奴才转交给大人的,令爱确实有绘画的天赋,娘娘准备请大晋最知名的画师吴松年吴先生做令爱的启蒙画师。” “你……你说什么?”苏聿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怀安。 吴先生那可是大晋的画圣,他的画一画难求,更别说给一个小姑娘做先生,教授画画技能了。 怀安笑道:“苏大人,娘娘什么时候对您食言过?” 苏聿定了定神,随即缓缓低头道:“最后一次,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怀安暗笑,苏大人是个女儿奴,低声道:“娘娘让大人务必想法子拷问定玄和尚,一定要让他将宫里头诬陷娘娘冲撞皇嗣一案,自己主动招出来,最好能说出受谁的指使?” 苏聿嘴唇都有些发抖,低声道:“从昨天开始定玄大师就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他明白自己活不了了,又怎么可能替沈美人翻案?” 怀安缓缓笑道:“大人掌控刑狱,术业有专攻嘛。” “娘娘只要撬开那和尚的嘴,至于怎么撬开想必苏聿大人自己有法子。” 苏聿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道:“想撬开定玄大师的嘴也不难,不过得请娘娘弄个僻静隔音的屋子,还有……” 他定了定神道:“昨天陈大人发现了一处埋藏尸骨的大坑,坑里面的尸骸简直惨不忍睹。” “这些尸骸已经交给仵作查验尸骸的详细情形,娘娘不妨差人就近询问谁丢了孩子,将这些死了孩子的爹娘请进寺庙。” “其余的交给我,我保证让定玄大师开口,将他与这些受害者的亲人关在一起,想必他不开口都难。” 怀安眼底一亮,果然是刑狱寺的官员,损招一个接着一个,倒也有用得很。 他躬身行礼道:“我这就回禀娘娘,还望大人尽快审清楚。” 苏聿无力地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快滚! 沈砚书这边刚准备歇着,萧昉踩着夜色回到了禅院。 看起来神色有些憔悴,眼底隐隐压着不可名状的愤怒。 沈砚书知道定玄大师的案子,着实将萧昉恶心到了。 她又想起来第一次见萧昉的样子,小小的人儿,瘦得几乎皮包骨。 虽然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可在无人问津,满是恶意的冷宫,长得好看绝对不是一个孩子的福分。 她见过那个长着一身肥膘的老太监,老太监看萧昉的眼神估计和定玄大师一样吧? 后来萧昉登基为新帝,命人将那老太监施以蒸刑,那老太监的哭喊求饶声,至今沈砚书都记得的。 沈砚书迎了上去,亲自帮萧昉脱下披风。 萧昉坐在了软榻上,表情凝重,这个案子让他想起了太多儿时的不痛快。 他用尽全力忘记那段儿日子,可还是会时不时跳进他的记忆里,让他想要吐出来。 “皇上,喝点儿茉莉花茶,臣妾刚煮好的,”沈砚书将茶盏端到了萧昉的面前。 萧昉接过茶盏饮下半盏,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沈砚书站在萧昉的身后,轻轻帮他捏着肩头,低声道:“这法宏寺背后的山景当真是好看,虽然已经到了隆冬,山上的风景层峦叠嶂,反而更显空灵之美。” “明日臣妾陪着皇上放下杂务,游玩一番如何?” 萧昉表情缓和了几分,小心翼翼攥着沈砚书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沈砚书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沉沉叹了口气:“若不是定玄和尚惹出来这么大的乱子,朕也有些心思在这里多陪你几日。” “可现在朕得回京,这里毕竟简陋,审这么大的案子,需要的人力物力很多,都需要回京。” 沈砚书微微垂着眉眼,眸色一闪。 皇上急着回京,可不是为了方便审案。 若是她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定玄和尚写下来的那一份儿名单让萧昉坐卧不安。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京郊的皇家寺院出了一桩丑闻,可那个名单此时却在萧昉的手里。 萧昉如今刚在朝堂登基不久,根基不稳。 这份儿名单或许就是突破口,若是归顺他,他便当没看见这些端不上太面的罪孽。 若是不归顺他,定玄和尚名单上的那些臣子,他杀起来绝对不会手软,甚至都有些畅快。 可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能杀,有时候明明知道那是个畜生,可帝王就是不杀。 帝王讲究的是平衡术,而不是嫉恶如仇。 沈砚书点了点头道:“皇上什么时候回京,臣妾帮皇上准备东西。” 萧昉这才凝神看向了沈砚书,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接下来的话却不确定该不该说。 定玄大师是个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混帐,可到底沈砚书是阴年阴月生的人,若是真的冲撞了皇嗣,该如何是好。 定玄大师是个畜生,但对于佛法造诣还算有些,说出来的话也不是不能信。 萧昉抿了抿唇看向沈砚书道:“朕三日后起程回京,你……” 第86章 供状 萧昉顿了顿话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沈砚书起身轻轻帮萧昉捏着肩,低声道:“皇上莫要因为臣妾为难。” “臣妾懂得的,一切应该以皇嗣为重。” “不过这法宏寺的名声不好,臣妾再住下去有辱皇家威严,还会带来不必要的非议。” 她定了定神道:“臣妾可以搬到其他寺庙去住,毕竟皇家寺院又不是法宏寺这一处。” 沈砚书起身来到了床榻边的箱子前,打开箱子取出来一个包裹,解开包裹送到萧昉面前。 萧昉看向包裹,端端正正放着一双做好的鞋子,针脚厚重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沈砚书俯身将萧昉的靴子脱下,将做好的鞋子帮萧昉换上,抬眸看着他笑道:“皇上,臣妾此番与皇上一别也有些时候,臣妾帮皇上做了一双鞋。” “皇上觉得合不合脚?” “冬日里路滑,臣妾担心尚服局的那些宫女应付差使,还是不放心,便亲自做了一双,底子厚,皇上上早朝的时候脚暖和一些。” 萧昉定定看着穿好的新鞋,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整整十年了,每年沈砚书都会亲自给他做一双鞋,从少年一直到现在。 那个时候在冷宫,母妃已经被折磨疯了,那个老太监还欺负他。 堂堂皇子连一双鞋走没有,鞋子破了,前脚掌都露在外面。 脚上生了冻疮,夜半时分又痒又疼睡不着觉,难受得想死。 他也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差点儿因为一双鞋有了轻生的念头。 就在他绝望到极点的时候,砚书出现了,小小的人儿心灵手巧。 因为机灵,服侍贵人服侍得好,得了赏赐便换了布给他做鞋。 一滴泪落在了鞋面上,晕开。 萧昉将跪在面前帮他换鞋的沈砚书扶了起来,揽进了怀中,沙哑着声音道:“同朕一起回宫。” “皇上?”沈砚书惊呼。 萧昉紧紧抱着她道:“皇嗣虽然重要,总不能后宫每怀一个皇嗣就要拿你献祭。” “大不了你住在宫城外面的院子里,朕也能经常见到你。” “出生的日子不好,不是你的错,若是真有因果,朕是天子,替你扛着便是。”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动,低下了头,不敢抬眸看面前的男人。 她是真的害怕他会从她的眼眸里看出来算计。 她承认自己心狠手辣,不是个好相与的,可此时居然不敢面对萧昉。 外面传来王公公的声音。 “皇上,御史台苏大人求见。” 沈砚书忙挣开萧昉的怀抱,看着他道:“皇上,苏大人求见皇上,想必有什么要紧事。” “臣妾这便告退,鞋子皇上就穿着吧,外面天冷。” 萧昉点了点头,沈砚书转身走过穿廊向后面的院子暂避。 虽然人在外面,不比宫城,便是沈砚书待在那里也没什么事。 可沈砚书之所以能陪伴萧昉十年,如今还能盛宠不断,便是因为一条,她懂得规矩。 苏大人此时身穿深红色官袍,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倒是有那么一瞬触目惊心的决绝。 沈砚书淡淡扫了他一眼,苏聿不敢抬头看那个妖妃,低着头不晓得在想什么。 她缓缓朝前行去,唇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 她十年前满身伤痕进宫,十年了,不是谁说赶她走,她就走的。 还真以为我沈砚书是软柿子呢! 花十年的时间陪你们玩一场惊天动地的游戏,什么时候结束……的我说了算! 苏聿跪在了门庭前,多少有些心虚。 他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向上钻营的男人,硬生生被沈美人那个妖妃掰成了大晋第一孤臣。 这一次办法宏寺的案子,来的途中百姓跪在他面前哭着说他是青天大老爷。 神他娘的青天大老爷,他也是没法子,不过定玄那个秃驴是真该死啊! 昨夜一晚没睡,审了那秃驴半宿,终于挖到了证据。 他困得要死,还是亲自带人抄了定玄和尚的另一处魔窟,还有人证在里头。 几个妖僧要灭口,他偶然被人推着上前挡在证人前,差点儿一刀被攮死,到现在手背上的伤口还渗血。 也不知为何,瞧着那些受害人跪在他面前千恩万谢,这官儿终于做得有些滋味了。 萧昉看向面前的苏聿,这个人出了名的女儿奴,平日里喜欢钻营也没什么建树,这些日子倒是越来越像个肱骨之臣了,可重用。 萧昉脸色缓了几分:“来人,给苏大人赐座,赐茶。” 苏聿登时慌了神忙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哪里敢真的坐,依然直直站在帝王面前躬身行礼道:“回皇上的话,昨天夜里臣夜审定玄,竟是又发现了一处魔窟。” “什么?”萧昉震怒,原来观音堂下的那一处还不算完吗? 苏聿转身冲廊檐下的官差打了个收拾,那些官差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他打开箱子看向了萧昉,高声道:“皇上,这是从新的地点发现的物证,人证已经死了三个,活着的五人暂且安置。” “只是臣这一次发现一处不一样的东西,涉及宫里,拿不定主意,还请皇上过目。” 萧昉眸色一闪,缓缓走到了箱子前,箱子里居然满满都是钱庄里的银票。 苏聿躬身从怀中拿出来一纸供状跪在了萧昉面前道:“回皇上,这是昨天夜里定玄亲口认下来的,事关重大,臣实在是不敢私下处置。” 毕竟牵扯到宫里,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萧昉一把扯过苏聿手里的供状,凝神看了下去,登时脸色变了几分。 他眉头紧皱,眼神里多了几分冷冽。 苏聿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萧昉,低声道:“回皇上的话,定玄说之前还犯了一桩罪,便是收了钱财诋毁宫妃。” “他说是陆家那边的人给了他银子,让他诬陷沈主子,陆家给的东西就在箱子里。” “为了配合他演戏,陆家在清宴宫安插了人手,故弄玄虚,他配合陆家装神弄鬼,就是为了助力陆家掌控后宫。” 苏聿声音更低了几分,有些话点到为止,皇帝不傻自然有他的考量和判断。 他低着头,再不敢多说一句。 萧昉定定站在那里,眼神讳莫如深,脸色阴沉得厉害。 一时间禅房一片死寂,只余下卷起的狂风呼啸而过。 许久萧昉咬着牙道:“带好证据,明日回宫。” 苏聿暗自松了口气,忙跪下磕头道:“臣遵旨!” 沈砚书没有回后面的院子避开,因为皇上要审案子,他们这些上山的人都要待在禅院里。 如今案子审得有了眉目,沈砚书有些憋得慌,便带着晚禾走出禅院,准备就在四周走走,看看山景。 难得出宫一趟,山野的景色是宫里看不到的。 禅院往南边走几步就有小一点儿的观景亭,沈砚书刚迈步走进观景亭,不想亭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她抬眸看去,对上了似乎等了许久的孟存义。 “孟大人?” 第87章 是你吗? 沈砚书死死盯着孟存义拾级而上,站定在观景亭里。 她不怕孟存义在这个地方出什么幺蛾子,镇国公府的人早已经遍布她的四周,便是连皇家护卫也都被她收买,对她的安全分外的上心。 孟存义不傻,不会像孟夫人那样不管不顾,弄到了大张旗鼓,人尽皆知的地步。 他一向是只老狐狸,就偷偷藏在不起眼的暗处,只等时机成熟直接咬断对手的脖子。 沈砚书不会给他机会的,他的机会在十五年前已经全部用完了。 孟存义上前一步冲沈砚书躬身行礼道:“臣给娘娘请安。” 沈砚书冷冷看着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孟大人不必多礼,”她凝神看向了孟存义。 短短时间,孟存义似乎更加憔悴了,鬓边的头发都白了。 也是啊,儿子流放南疆,女儿刺杀帝王被赐死,还没有消停几天,妻子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同一个和尚滚到了一起。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能不疯? 沈砚书轻笑道:“孟大人在此处赏景吗?” “是啊,孟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孟大人也该好好散散心了。” “这法宏寺啊,人虽然恶心了一些,可山景是真的美,”她走到亭子边伸了个懒腰笑道,“神清气爽啊!” 孟存义抬眸死死盯着背对着他观景的沈砚书,眼神里的杀意一闪而过。 他冷冷看着沈砚书低声道:“宁儿,是你吗?” 沈砚书的背影僵了几分,缓缓转过身看着他道:“孟大人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喊谁?” 孟存义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喊的是臣的大女儿孟婉宁。”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的笑容灿烂,只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孟婉宁?孟大人几个女儿?” 孟存义死死盯着她道:“两个女儿!大女儿孟婉宁,如果活着得话便如娘娘这么大年纪了。” 沈砚书眼神微微一沉,不动声色看着他。 孟存义缓缓道:“摩天崖下方圆几十里,臣已经全部查了一遍,发现了一具骸骨,小孩子的骸骨。”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挑,淡淡看向孟存义:“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存义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似的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那一具骸骨很可能是十五年前,老臣失踪的大女儿。” “可臣还是不放心,江湖里有群特殊的人群,被称为摸骨人。”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挑,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来。 孟存义盯着她道:“臣便请了那个摸骨人来查看发现的尸骸,推断出来不是五岁,而且死亡的时间也不对,应该是十年前死的,不是十五年前。 沈砚书抬眸看着面前的孟存义,真的是该死,当初孟存义查她查得急,她也没有命人细细布置,只是去乱葬岗上找了一具孩童的尸骸代替。 果然孟存义是只老狐狸,想糊弄他还是有些困难。 孟存义直直盯着沈砚书的眼眸一字一顿道:“当年臣也是被逼无奈,被温泠鸢那个贱人逼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臣一直后悔这件事情,无数次梦到了你的母亲,臣真的错了,错得离谱。” “好在臣已经将温泠鸢那个伤风败俗的贱人休弃,宁儿,臣对不住你。” “当初臣不相信,便去查了娘娘的身世。” “娘娘十年前进的宫,可进宫前娘娘却生活在一处京城的破庙里,靠着几个心善的老乞丐养大。” “京城破庙里的乞丐,运气好的话能活个三五年,运气不好的话,都活不过大雪纷飞的冬日。” “可听破庙里还剩下的几个乞丐提及,原来庙里的两个当年很照顾人的老乞丐,后来被人接走了,走的时候他们真真切切听那喝醉酒的老乞丐高声笑道:“老夫要去享福了,老夫当年养大的小乞丐也成了宫里头的人上人了。” 孟存义说一句,便顿了顿话头,死死盯着沈砚书脸上的表情。 沈砚书脸上表情如常,淡淡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孟存义深吸了口气道:“宁儿,为父……” “哈哈哈……”沈砚书突然大笑了出来,看向孟存义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孟大人,当真是闲情逸致得很,竟是专门等在这里给我讲故事?” “念在你这故事有趣,我就不追究了,不过你给宫妃平白无故当爹,这是什么臭毛病?” “莫非不论是谁,见着天下的年轻女子便要给人家姑娘当爹爹,孟大人……” 沈砚书缓缓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孟存义道:“孟大人,你疯了吗?” 孟存义再也忍不住,他真的是忍够了,看着沈砚书高声道:“娘娘笑什么?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如果娘娘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为何这般恨臣?” “臣眼睛没有瞎,看得清楚,娘娘这是一步步要臣的命?” “除了方才那个原因,臣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理由,能让娘娘如此恨着臣,娘娘……” “孟存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对我大呼小叫,谁给你的脸?” “查我的身份,还逼着我认亲,你算什么东西?” “怎么?休了温泠鸢后,是不是没有别的靠山了,胡乱攀扯只会让人更加恶心你!” 孟存义瞬间脸色煞白。 沈砚书定了定神看向孟存义道:“孟大人,堂堂七尺男儿,一辈子依附这个,依附那个,连名声都是偷来的,对于你来说,倒底什么是真的?” 孟存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砚书低声道:“孟大人,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说罢,再不想与他多话。 给母亲平反冤案容易,可要让天下人都认清孟存义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还需要些时间。 况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孟家经营十几载,没有点根基是不可能。 沈砚书转身离开,看着他就恶心,连观景的心情都没有了。 孟存义知道真相如何,不知道真相又如何? 她还没有玩儿够呢! 孟存义冰冷的视线锁住了沈砚书的背影,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正因为有了这个答案,他才更觉得心底慌乱。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是个不死不休的局。 当年那个小女孩儿,她回来了,以他根本想不到的方式。 沈砚书离开了观景亭,刚朝前走了几十步,怀安便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主子!主子!” “什么事?”沈砚书站定了脚步。 怀安喘了口气道:“回主子的话,皇上请主子速归,有要事相商。” 第88章 位低权重 沈砚书带着晚禾回到禅院的正厅,远远看到躬身站在那里的苏聿苏大人。 堂中放着一个檀木箱子,箱子已经打开,金锭子溢出来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竟然是满满一箱子的黄金,还是两人合抬的箱子,这得多少钱? 便是萧昉登基为帝,也没有这么阔绰过。 萧昉坐在椅子上,表情不怎么好看。 那一瞬,沈砚书只有一个念头,先帝手底下器重的那些大臣们估计要遭殃了。 沈砚书上前一步躬身冲萧昉行礼:“皇上,您找臣妾?” 萧昉咬肌绷得紧紧的,看了一眼苏聿。 苏聿忙躬身道:“臣告退!” 萧昉摆了摆手,苏聿匆匆退了出去,脚下的步子极快。 王公公跟在身后,一边送苏大人,一边替帝王把着门。 廊庭下只剩下沈砚书和萧昉二人。 萧昉缓缓起身,一直强装镇定的表情有些皲裂咬着牙道:“你瞧瞧那帮混账!眼里还有朕吗?” “一箱子黄金买断朕的后宫,前朝后宫都不放过啊,那个孩子……陆知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估计还未成形,他们就开始算计,以后是不是连朕的脑袋也要算计进去?” “皇上息怒!”沈砚书忙跪了下来。 萧昉扶着庭前的廊柱,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眸微微发红。 他狠狠闭了闭眼,转身将跪在地上的沈砚书扶了起来,紧紧拥着她声音嘶哑道:“这世上,朕只剩下你可以信得过了。”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动,抬起手臂紧紧抱住眼前男子矫健的腰身。 “皇上,前朝弊政,积重难返,非朝夕间能去除,不可心急,也累坏了自己。” 萧昉咬着牙,扶着沈砚书的肩头看着她道:“你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和定玄那个混帐东西,里应外合,在清宴宫里装神弄鬼,就是为了将你从朕的身边逼走。” “朕一直还信了他们的鬼话,心里担心皇嗣,呵,从头到尾都是陆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沈砚书抬眸怔怔看向萧昉:“皇上,之前臣妾冲撞皇嗣的事情,居然是……” 萧昉咬着牙道:“定玄已经交代了。” “给刺猬喂糖水,发出人咳嗽的声音。” “在红墙上涂抹鳝鱼血,蒙着白纱的蝙蝠就会飞来,造成鬼魂萦绕的假象,再配上定玄的话,便是将朕也骗了过去,差点儿害了你。” “他们这是担心朕独宠你,便是将你除掉,以后好仰仗着皇子牵制朕?” 沈砚书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紧紧抓着萧昉的手道:“皇上,靖北侯虽然是军事世家,麾下统领二十万军队,可也不至于这般糊涂要借皇嗣下手。” “况且陆妹妹平日里性格孤傲,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怕是旁人从中作梗。” 萧昉愣了神,定定看向沈砚书。 沈砚书低声道:“皇上,臣妾受点委屈没什么的,陆妹妹怀了龙嗣,皇上还是手下留些余地免得陆妹妹这一胎怀不稳,就真的是罪过了。” 她说罢缓缓靠在萧昉的怀前,她心里清楚依着陆家人的秉性倒是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 因为陆知茉不屑这样做,倒底谁在背后设局呢? 藏得还真深! 萧昉也知道法宏寺这件事情闹大了,最后怕引起朝堂震动,不好收场。 他现在新帝即位,朝堂边地还得徐徐图之。 可那些不开眼的混帐东西,还真以为他是年轻帝王好拿捏? 京城里的歪风邪气,也该除一除了。 萧昉看向沈砚书问道:“苏聿这个人如何?” 沈砚书一愣,眸色微微一闪缓缓道:“此人喜欢钻营,有点唯利是图,当初在掖庭狱的时候甚至为了表功讨好孟家,大有动私刑的想法,被臣妾以帝王的名义震慑住了。” “呵呵,不过审犯人,查案倒是有一套,也算是有些才气,真小人一个。” 萧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点着沈砚书的鼻子道:“你呀,也是个记仇的!” 萧昉听沈砚书如此一说,倒是更放心了不少。 他现在不需要假大空的伪君子,不需要动不动就血溅五步的硬骨头,他还真的需要一把刀,一个小人,能为他所用就是。 “砚书,随朕回宫,你先去后院收拾一二,明日一早就出发。” “是,皇上!” 萧昉送走了沈砚书,喊了王公公进来。 “宣召苏聿!” 王公公忙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便将苏聿再一次带了回来。 苏聿低着头,两只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帝王二次宣召不是什么好事。 方才不晓得沈美人那个妖妃又同皇上吹了什么枕边风,这便是往死里弄他。 他当初为了钱财,也为了巴结孟存义才招惹了沈美人的,这下子一步步不晓得要被推到哪里去? “皇上!”苏聿掀起袍角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磕头行礼。 萧昉缓缓走到了苏聿的身前,凝神看着他道:“苏大人这几日办的差使很不错,朕看在眼里。” 苏聿心头狠狠一跳,更是趴在地板上,不敢说什么。 萧昉看着他道:“朕欣赏你,也必定会重用你,毕竟在庞杂的朝堂里能出一个你这样的孤臣,不畏权贵,不结党营私之人,实属难得。” 苏聿老脸一红,总觉得皇上这些夸奖他的话让他如坐针毡,他受之有愧。 他是真的被沈美人逼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女儿在人家手里呢。 “臣多谢皇上夸赞,臣做得还不够好!” “那就好好做!”萧昉笑道。 苏大人愣了一下,想扇自己一巴掌,以后再不接茬儿说话。 萧昉拿出了一块儿梅花形状的令牌,令牌半个手掌大小,皇家印章,自带着几分威严。 苏大人看到那梅花令整个人都傻眼了。 梅花内卫! 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独立于朝廷所有衙门之外。 可以秘密侦查,抓捕,审讯,监视宗室与百官,可承办皇帝私下交代的一切秘案。 梅花令一出,百官震颤!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苏聿抬眸定定看着梅花令,喉咙里一阵阵发干。 这是做什么,倒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在哪儿? 他只想在御史台这个衙门里,熬一熬资历,升一升官位,多拿点儿银子给五娘和盼儿改善改善生活。 他没想朝这个方向爬啊! 他好害怕! 这……这么恐怖的东西怎么能给他,他不想要啊! 萧昉将梅花令送到苏聿的面前,苏聿身体都微微发颤,不得不硬着头皮抬起手捧在手里。 “以后你给朕的折子,有专门的秘折盒子,进二门拿着令牌不必告知皇家护卫。” 苏聿整个人都懵了,忙磕头:“臣,遵命!” 入夜时分,萧昉被长公主请去议事。 禅院密室内,苏聿抓着梅花令疾步冲到沈砚书面前,眼睛都红了。 “娘娘,您不要害臣啊!” 沈砚书缓缓转过身看向面前的苏聿,笑了出来:“恭喜苏大人高就!” 苏聿哭笑不得:“娘娘,求您了,臣就是个废物,不能再这么下去,臣真的会死的。” 沈砚书淡淡笑道:“不会死,你现在位低权重,正当用。” 苏聿哭道:“娘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砚书神色整肃了起来:“正好有个案子你夹带私活顺道帮我查一下。” “又有什么案子?”苏聿杀人的心都有了。 第89章 回京 沈砚书笑看着苏聿,这个人其实心底还存着几分正义和善念,又有些心机和手段。 她很庆幸找到了这么个人。 “苏大人莫急,如今大人得了皇上的梅花令那便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亲信,不比你在御史台强得多吗?” 苏聿动了动唇不敢反驳,这女人阴得很。 沈砚书缓缓道:“皇上现在从定玄那里拿到了一份儿京官的名册,他定是让你拿着这份儿名册一个个去查。” 苏聿点了点头道:“是,这些人背着这么大的罪责,终究会被圣上清算,是迟早的事。”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道:“我这里也有一份儿名册,你在查这些人的时候,顺道将我手里的这份儿名册夹带进去,随便找个由头,只要和那些被查的人牵扯点什么都可以。” “你过目一下。” 苏聿迟疑着接过了沈砚书手里的册子,他明白沈美人的意思。 梅花内卫是干什么的,就是清查百官还有世家贵族的。 查的过程中就说有新发现,有新线索,问问皇上要不要查下去,顺手便替沈美人办了事。 不过能让沈美人在乎的案子,必定是惊天大案,苏聿攥着名册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凝神看去,顿时脸上血色全无。 他抬眸惊慌失措的看向沈砚书:“娘娘!这……您这是要让臣查江南四大盐商的案子啊?” “江南四大盐商都是姚家的人,富可敌国,也心狠手辣。” “前朝先帝在的时候,也派人下去查过,到头来连钦差大臣都敢杀了,还毁尸灭迹,先帝都拿四大盐商没办法。” “娘娘,”苏聿扑通一声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高声道,“求娘娘放过臣。”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道:“盼儿姑娘写了信给她的父亲,我还正准备给你瞧瞧。” 沈砚书从袖口里拿出来一封书信,亲手交给了苏聿。 苏聿顿时脸上掠过一抹惊喜忙接过了女儿的信,打开一看,神色愣在那里。 沈砚书轻声笑道:“抱歉得很,我也看了那封信,毕竟涉及她的安危,我们的人不能不上心。” “这些日子盼儿姑娘问她的娘亲,爹爹去哪儿了,她的娘亲告诉她,她的父亲近些日子替人申冤,救了许多无辜之人。” 她看向苏聿,表情多了些许敬重:“苏大人,你的女儿说你是个大大的英雄。” 苏聿顿时脸色垮了几分,苦笑道:“娘娘当真是会诛心啊!” “这丫头……这丫头……”苏聿盯着信纸上女儿稚嫩的笔迹,眼底的泪涌了出来。 沈砚书看着他道:“盼儿聪明好学,除了习画,抚琴也很好。” “大晋最厉害的琴师莫过于十年前公孙大娘的一曲霓裳宴舞曲,苏大人想必知道。” 苏聿点了点头道:“娘娘说得极是,十年前的公孙大娘,一曲定乾坤,此后再无人超越。” “可惜那一曲后不久,公孙大娘便归隐江湖,再无踪迹了。” 沈砚书淡淡道:“她现在去往姑苏城,以后她会亲自陪着盼儿抚琴。” 苏聿彻底惊呆了去,不可思议的看向了沈美人。 这个女人倒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能将那么多奇人能人找到,还能为她所用? 沈砚书看着苏聿笑道:“你的女儿今后定当惊才绝艳,对了,闻韶闻姑娘也愿意做你女儿的启蒙恩师。” “她说欠你一个人情,会还的。” 苏聿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办理的闻韶代笔案,那个女子的才华令人惊艳。 她如果能做自己女儿的老师,简直是祖上冒青烟了。 这哪里是培养他的女儿,大晋朝的公主也没这么个培养法。 苏聿一时间心情复杂,缓缓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冲她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臣谢谢娘娘!江南盐商的事情,臣会留意姚家还有姜家。” 沈砚书点了点头笑道:“苏大人,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苏聿苦笑了出来,他都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沈砚书弯腰将他扶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整肃了几分:“苏大人,以后还有一个极重要的案子要交给你,等那个案子你帮我翻案后,我若登高位,会认你女儿为义女,封她为郡主,食邑两千户,一辈子衣食无忧,尊贵无比。” 苏聿整个人都傻了眼,惊喜交加,忙躬身问道:“什么案子?臣大可提前准备。” 沈砚书淡淡笑了出来,缓缓抬眸看向逼仄窗户外渗透进来的点点星光,缓缓道:“一件大案,藏了十五年的大案,你很快会知道的。” 苏聿眉头皱了起来,也不敢多问什么。 第二日一早,沈砚书再一次坐进了回京的马车里。 这一次是同萧昉坐在了一起,四周是防护严密的皇家护卫,不远处还有镇国公府乔装打扮的暗卫秘密守护。 她回京的路安全着呢!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发现戴着面具的燕驰在皇家护卫的队伍里一晃便没了影子。 沈砚书不禁微微一怔,镇国公府帮了她太多,她却是连一句谢意都不能大大方方说出来,心头倒底有些愧疚。 “看什么呢?”萧昉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沈砚书的视线忙移到了雪原上缓缓升起的朝阳,赤色阳光铺陈开来,说不出的壮阔。 “皇上,你看那边,风景真好!” 萧昉顺着沈砚书抬起的手看向了雪原上的朝阳,壮丽江山尽收眼底,这是他的天下。 他笑了出来:“朕倒底该怎么做才对得起这千里江山?” 沈砚书别过脸看向了萧昉笑道:“皇上是明君。” 萧昉低头苦笑:“砚书,做明君很累的,很累很累。” 这一遭回京,刚穿过定鼎门,街头两侧的百姓便齐刷刷跪了下来,磕头行礼。 这一次两侧百姓三呼万岁的声音,比以往帝王出行要高亢得多。 帝王出城为灾民祈福,竟是破了一桩惊天大案,救了无数无辜女子,谁不夸赞一声圣君明德。 萧昉脸上终于染了一抹笑意,甚至探出半个身子,与沿街的百姓招了招手。 四周更是欢声雷动,不过跟在仪仗最后面的定玄和尚,还有被孟家休了的孟夫人,以及其他抓起来的人犯,对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无数的臭鸡蛋,烂菜叶子,甚至还有石头丢到了关在囚车里的人犯身上。 定玄和尚闭着眼,额头早已经血污不堪。 温泠鸢靠坐在囚车里,死死盯着四周将东西砸在她身上的百姓,低声冷笑:“贱民!永远都是贱民!” “沈砚书,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做梦!” 第90章 顶撞 帝王的仪仗进了宫城,得了消息的淑妃带着一众宫嫔远远候在宫门处接驾。 沈砚书跟随萧昉从步辇上缓缓走了下来,淑妃等人脸色都变了。 陆知茉缓缓抬眸死死盯着沈砚书,紧紧抿着的唇血色散尽,只余下苍白。 萧昉让面前的众嫔妃起身,表情沉得厉害。 淑妃楚疏桐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发僵,还是硬着头皮抬眸看向沈砚书笑道:“沈妹妹这一程着实辛苦了,听闻妹妹路上遭了不少的罪,本宫心中实在是不忍,妹妹回来后就好好歇着,身子重要。” 沈砚书淡淡笑了笑,冲淑妃躬身行礼道:“多谢姐姐挂念,虽然历经生死艰辛,难得皇上疼惜倒是没受什么罪。” 淑妃脸上的表情又僵了几分,是啊,皇上终归是疼她的,那她们这些人算什么呢? 萧昉的视线落在了陆知茉的身上,眼神沉了沉缓缓道:“既然都在,那就去承朔殿议事。” 淑妃眸色微微一闪,看向了毫发无损的沈美人,微微垂下头应了一声是。 不多时后宫诸多嫔妃来到了承朔殿,这一遭不论品级高低统统挤进了殿内。 萧昉坐在了龙案后面,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轻点着冰冷的镶嵌着玉石的桌面。 他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压抑着的怒意,冷冷盯着陆知茉。 一边的淑妃忙缓了缓神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皇上,臣妾等只听得法宏寺出了岔子,让沈妹妹受了惊吓。” “可臣妾等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陆妹妹怀着身孕,一直这么站着恐怕危及肚子里的皇嗣,还请皇上开恩赐座。” 萧昉眼神更冷了几分,死死盯着陆知茉,许久才缓缓吐出来一口气道:“赐座!” 王公公忙端着一只锦凳进来,淑妃亲自扶着陆知茉坐了下来,她自己却忍者咳嗽站着。 陆知茉登时红了眼眶,刚要起身说什么被淑妃轻轻按着肩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萧昉阴沉着脸,抓起面前定玄大师的供状朝着陆知茉甩了过去。 “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怀了皇嗣固然重要,可为了你一己私利,竟是勾结法宏寺的定玄和尚,编造什么沈美人冲撞皇嗣的言论,肆意戕害宫嫔,你是什么居心以为朕不知道?” 陆知茉登时脸色惨白,忙站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几分咬着牙道:“皇上,臣妾不知道哪里做错了,皇上如此对待臣妾?” “臣妾怀了皇嗣自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绝无半点恃宠而骄,谋害他人的心思,皇上如此说臣妾,臣妾……” 陆知茉一向性子急,此番根本受不了帝王的无端指责。 还有沈美人,明明和她的孩子犯冲,已经送走了,此番皇上亲自又将她接回来。 接回来也罢了,便是将这不知名的脏水尽数泼在她的身上。 陆知茉嘴唇微微发抖,嗓子哽咽得厉害,后面的话竟是说不出来。 一边的淑妃上前一步扶住了陆知茉,看向萧昉道:“皇上,陆美人怀了身孕本就脾气急了一些,皇上息怒。” 她突然转过身看向了沈砚书道:“沈妹妹,陆美人如今怀了皇嗣,还请沈妹妹以大局为重,心里纵然一千个一万个不痛快,也体谅她是个做母亲的人。” 沈砚书眼底掠过一抹嘲讽,淑妃当真是会做人。 三言两语便将她塑造成了一个挑破皇帝,对身怀皇嗣的嫔妃痛下杀手的恶女。 呵呵! 当初是谁将她撵出了宫城,是谁偷偷纵着孟夫人派人在半道儿上对她赶尽杀绝。 淑妃当真是好手段,一切的恶都是别人做的事情,她只管干干净净在瑶光殿里念佛品茗。 她不信陆美人的清宴宫里,闹出来的那些个破事儿,淑妃没有参与其中。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上前一步冲淑妃躬身福了福道:“淑妃娘娘言重了,嫔妾全凭皇上作主,绝不敢越过皇上行不轨之事。” “皇上乃千秋明君,自然会给嫔妾一个公道,淑妃娘娘,您说是吗?” 淑妃清雅从容的脸上顿时掠过一抹不自然来,是啊,现在是皇上问话呢,她便是有一万种说辞想要将这口锅扣在沈砚书身上,都越不过帝王去。 陆知茉眼角微微发红,上前一步冲萧昉行礼,倒底有了身孕,身子也略显笨拙。 她红着眼眶道:“皇上!臣妾性子粗糙,不比沈美人细腻一些,可臣妾实在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要遭受这些非议。” “沈美人的生辰与臣妾肚子里的皇嗣犯冲,她离开宫城,暂避一年有何不可?” “如今皇上又将她带回来,便是一个宫女出身的低等嫔妃连皇嗣都要压一头吗,臣妾不服!” “放肆!”萧昉震怒。 他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这般敢当面斥责他,他登时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陆知茉走了过来。 陆知茉将门虎女,似然不怕这些,仰起头回看萧昉。 萧昉咬着牙:“王公公!带着定玄那老秃驴的供状,按照上面的名字去清宴宫抓人!尽数带到承朔殿来!” “朕倒是要让陆美人瞧瞧,到底是谁错了,且错得离谱!” “皇上!”陆知茉脸色煞白,还未说话,一边的王公公硬着头皮将方才帝王摔在陆美人身上的供状捡了起来。 他拿着供状的手顿在半空,不晓得要不要给陆美人看看。 这个陆美人也真的是,定玄的供状都没看就同皇上掐了起来,这性子也太烈了一些。 萧昉冷冷笑道:“之前不屑看,现在也不必看了,还不快去拿人!” 王公公忙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承朔殿。 陆知茉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萧昉:“皇上,皇上当真一点情分也不给臣妾留吗?” 萧昉沉声道:“怎么?朕连在后宫捉拿作奸犯科之人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你们陆家操控后宫,妄图掌控皇嗣,那朕的龙座也让你们陆家坐一坐如何?” 陆知茉顿时瘫在了地上,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萧昉,眼底的绝望一点点晕染,再不敢多说一句。 不多时,王公公带着人将清宴宫里的赵嬷嬷一并几个宫女,太监齐刷刷押进了承朔殿。 随后王公公还将一包东西放在了地上,包裹散开,里面的瓶瓶罐罐掉了出来,散得到处都是。 有死了的刺猬,赤色的朱砂,还有沾着血迹的白布,白布下面几只蝙蝠的尸体早已经僵硬。 包裹外面还混着泥水,显然是刚从池子里捞上来的。 王公公上前磕头道:“回皇上的话,方才奴才得亏去清宴宫去得极时,赵嬷嬷正将这包东西丢进清宴宫内院的鱼池里,奴才派人捞了上来。” 萧昉死死盯着赵嬷嬷:“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皇上!”陆知茉登时慌了神。 第91章 难杀 陆知茉抬眸死死盯着萧昉,声音微微发颤道:“皇上,赵嬷嬷是臣妾的乳母,跟着臣妾这么些年,便是臣妾进宫也作为陪嫁进了宫。” “她……” “她犯了谋害宫嫔的重罪!”萧昉打断了陆知茉求情的话,冷冷道:“朕倒是要问问你知不知情?” 萧昉眼神冰冷点着地上散落的包裹道:“刺猬喂了蜜糖便能发出人类的咳嗽声,廊檐上涂抹了血迹,蝙蝠就会身负白布扮演鬼魂,朱砂点在关键之处,便是鬼魂作祟。” “呵呵,好一个孟氏鬼魂,好一个神鬼运势之说,你们陆家用一箱子金锭子便要买下沈美人一条命?” “你给朕一个解释?” “不,不是的,怎么会这样,臣妾那一晚真的被窗外的人声鬼影吓着了,臣妾……” 陆知茉彻底懵了,缓缓爬向了前面散着的定玄的供状边,定玄写的供状很多,零零散散被萧昉甩了一地。 她拿起了供状一页页翻看着,脸色瞬间僵在了那里,抬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赵嬷嬷。 “赵嬷嬷……” 赵嬷嬷跪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子微微发抖。 没想到做得这么严密的事情,竟是被法宏寺那个老和尚全部捅了出去。 这还是夫人的主意呢! 夫人那几日参加了安国公府的宴饮,回来后便是脸色不好看。 许是在安国公府里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那个时候娘娘怀了皇嗣的消息刚传回府,陆家人人扬眉吐气。 谁也没想到,皇上的第一位皇子居然是陆家女所怀,以后陆家的身份怕是水涨船高。 夫人本来兴冲冲地去了安国公府赴宴,毕竟宫里头淑妃娘娘和陆美人的关系最好,两家走动也近一些。 哪知夫人回来便坐卧不安,非说是沈美人盛宠在身,怕是以后会害自家的女儿。 便有了这么个先下手的计谋,借助定玄和尚将沈美人赶出宫。 帝王毕竟年轻,沈美人一旦出宫,不出几个月帝王就把她给忘了,宫中的女儿也少了一个威胁。 赵嬷嬷狠狠闭了闭眼,当初便觉得此件事情不妥。 沈砚书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可招架不住夫人的催促,夫人甚至都不让她和主子说这件事情。 夫人说自己女儿一向清高不屑于这种腌臜事,万一露陷儿就不好了。 赵嬷嬷总觉得夫人从安国公府回来后就神叨叨的,她也是糊涂了,便配合夫人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没想到帝王对沈美人护到了此种地步,更没想到定玄和尚在法宏寺做出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情。 如今眼见着纸包不住火,赵嬷嬷跪行了几步冲萧昉磕头道:“皇上,是老奴鬼迷了心窍,担心沈美人威胁到自家主子的地位,便装神弄鬼,出此下策,奴婢该死!还请皇上刺死奴婢!” 她咬着牙将一切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一边的陆知茉缓缓低下了头,身体抖得厉害。 她现在终于明白,原来还真的是自己身边的人要害沈美人。 萧昉冷冷笑道:“你个陪嫁进了宫的老奴才,到哪儿找那一箱子金锭子?” “当真是傻子吗?” 赵嬷嬷再也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上微微发抖。 萧昉咬着牙道:“朕若是没查出来点什么,又如何将你这个欺上瞒下的刁奴绑到这里。” “来人,拖出去杖毙!” “将定玄的供状送到靖北侯府去!此件事情怎么平息,让靖北侯自己看着办!” “呵呵,依朕看,靖北侯府的陆夫人,大可也送到寺庙庵堂里好好修心养性!” “皇上!”陆知茉瞬间慌了神,跪到了萧昉面前哀求,“皇上!臣妾的娘亲固然有千错万错,还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啊!” 萧昉冷冷道:“一个内宅妇人的手也胆敢伸进后宫里来,朕这个帝王窝囊至极!” “来人!请陆美人回宫,禁足十日,好好想想。” “皇上!皇上!”陆知茉哭了出来,却还是被宫里的嬷嬷拽出了承朔殿。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蹙,抬眸死死盯着对面站着的淑妃。 淑妃脸上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超然。 沈砚书觉得这事儿蹊跷得很,固然陆夫人是真的要她的命,可为何从安国公府赴宴回来后就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事情越查下去,越让人头皮发麻。 萧昉长途奔走确实累了,冲四周的宫嫔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淑妃等一众宫嫔纷纷退了出去,沈砚书也跟在了淑妃身后,刚走下承朔殿的台阶,不想走在前面的淑妃转过身看向了她。 “淑妃娘娘?”沈砚书躬了躬身子。 淑妃定定看着她道:“沈美人和皇上的感情当真是好得很,令本宫羡慕呢。” 沈砚书一愣神忙躬身笑道:“姐姐说笑了,当初皇上为了求娘娘入宫为妃,每日里便送娘娘一枝牡丹,说娘娘是真国色。” 淑妃脸色淡了几分,沈氏这是计较当初她入宫为妃吗? 当初萧昉登基前夜,人人都说萧昉会立那个陪伴十年的小宫女为后,毕竟永嘉变乱,宫城血流成河,是沈砚书替救了皇上的命,皇上也承诺许以后位。 结果她的父亲以扶持萧昉登基为筹码,送她入宫,可惜不是皇后,只是封妃,沈砚书也没进任何位分。 她果真还记着这一笔呢! 淑妃眼眸缓缓眯了起来,淡淡道:“本宫累了,沈美人回宫就好好歇着,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沈砚书忙低头道:“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她再抬眸,淑妃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她眉头皱了起来,心头有些慌。 她定了定神,刚要离开,便看到有内侍带着一个人匆匆朝着承朔殿走来,正好对上了沈砚书。 沈砚书冷冷看着面前匆匆而来的定国公温成,八成是为了他的姐姐温泠鸢求情来着。 温泠鸢的丑事如今已经成了整座京城的笑柄,哪家的贵妇会和法宏寺的和尚滚在一起,还当着帝王的面儿。 萧昉估计是真的被恶心到了,直接将温泠鸢拉回京城打入死牢。 但是定国公的势力在那儿摆着,现在温城亲自出面,怕是温泠鸢死不了。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眼神冷漠地看向了温成。 温城狠狠瞪了沈砚书一眼,擦着沈砚书的肩头而过,匆匆走进了承朔殿,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 沈砚书明白那盒子有些猫腻,怕是一个能让萧昉心动的条件。 她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回到了拾翠殿。 走了这些日子,拾翠殿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知絮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带着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彻底将庭院内外洒扫了一遍,嘴里笑着说去去晦气。 沈砚书笑了笑,迈步走进了暖阁。 怀安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太后娘娘明日抵达京城。” 沈砚书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了下来,低声冷笑:“温泠鸢还挺难杀的,不过……” 第92章 改判 沈砚书定了定神,抬眸看向了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层层宫檐。 “后宫里藏了太多的秘密,有的是想让人知晓的,有的是不想让人知晓的,呵呵,就看你怎么选了?” 一边扶着沈砚书手臂的晚禾倒是有些听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了。 但凡是秘密不是不想让别人知晓吗? 怎么还有人愿意说出来,这是要闹得鸡飞狗跳才罢休吗? 刑部死牢,孟夫人瘫坐在潮湿的草堆上,毕竟是要死的人了,除了那断头饭还算可口之外,任何物件儿都没必要了,便是囚牢里连一张床都没有。 孟夫人的罪责已经明了,过堂的时候强行画了押,倒是也没有受刑。 虽然她被孟家休弃,可毕竟是定国公的嫡姐,差官多多少少有些忌惮,连重刑都没有上。 如今签字画押后,只等帝王皇命批复,便同定玄和尚一起押赴刑场斩首。 囚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随后戴着厚重斗篷遮挡着面目的定国公温成,缓缓走了进来。 温泠鸢睁开眼看向了面前站着的弟弟,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成儿还记得我这个二姐呢?” 温成眼眶顿时红了几分,上前一步一巴掌抽在了温泠鸢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温泠鸢的脸颊都偏到了一侧。 许久她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弟弟,唇角渗出血,笑了出来。 “长姐是嫡长女,是尊贵的太后娘娘。” “弟弟继承了定国公府的爵位,得偿所愿,我呢?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保不住啊!我凭什么不能杀沈砚书那个贱人!” 温成气的身子发抖:“你……你当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吗?” “半道劫杀宫妃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这倒也罢了,私会和尚被人抓包,让定国公府因你而蒙羞,这又是谁教给你的教养?” 温泠鸢脸色煞白,随即低下了头,笑声桀桀。 “蒙羞?”她缓缓抬起惨白的脸,点着自己的胸口,死死盯着弟弟温成,笑出了血泪,“现在嫌弃我蒙羞了?” “当初是我这个不知廉耻的人害死方姨娘的儿子,让她早产不能生养,后来将你过继到她名下好好养大,你才稳当地继承了国公府的爵位。” “你以为凭什么,就是凭借着让你蒙羞的二姐我!是我!没有我,就没有你今日温成的一切!” 温成缓缓退后了一步,死死盯着面前的温泠鸢,不敢相信这就是平日里高贵清冷的二姐。 温泠鸢冷笑道:“温太后应该也要回京了吧?” “你怕我,她也怕我,当初定国公府为了扶温桢上位,设局让当今圣上的生母兰才人被打入冷宫,又硬生生灌下千机引这等剧毒,你们是活生生将那个蠢货虐杀了!” “闭嘴!”温成上前一步死死捂住了温泠鸢的嘴,温泠鸢狠狠咬了他一口。 温成额头瞬间渗出汗珠来,眼眸赤红死死盯着自己的二姐咬着牙道:“你想整个定国公府都跟着你陪葬吗?你疯了吗?” “是!我是疯了!”温泠鸢咬着牙低吼了出来,“我的女儿死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躲死,不肯伸出援手,如今大家一起死好了。” “我告诉你们,我手里藏了证据,已经托付给可靠的人,一旦我死了,第二日你同温太后合伙害死帝王生母的消息,将会传遍整座京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若是死了,你们也活不了,哈哈哈……” 温成死死盯着温泠鸢,眼神里的杀意再也压不住,他咬着牙缓了缓神色,掀起袍角缓缓跪在了温泠鸢的面前,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哀求道:“二姐,定国公府百年世家走到现在不容易,我一定不会看着你赴死。” “今日我已进宫同皇上求了一个人情,以定国公府掌控的陇西私邑为筹码,才换你一条生路,你……好自为之。” 说到此,温成不禁一阵阵肉疼。 定国公府温家当年从龙有功,太祖皇帝根据功劳封赏当年从龙的八个家族为八柱国,分别驻守大晋八个方位。 温家驻守的陇西州,处于出关要塞,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后来八柱国分崩离析,兴衰难定,温家乘机吞并了南疆地盘。 一开始目的是拱卫皇室,后来渐渐变成了地方割据,便是帝王也头疼。 为了温泠鸢能活,温家这是狠狠放了一次血。 温泠鸢却死死盯着温成:“什么生路?” “流放南疆!”温成缓缓道,随即叹了口气,“你也好陪着宗政。” “南疆本就是定国公府的地盘儿,你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温泠鸢脸色缓和了下来,咳嗽了一声道:“今日我所受之苦尽数拜沈砚书所赐,此女不除,我一日不安。” “她身后是镇国公,你小心一些。” 温成眼神微冷缓缓道:“沈砚书此女在宫里已成了气候,你这一遭当真是糊涂了。” 温泠鸢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此仇,只要我有口气在,必定报还。” 温成眉头皱了起来,缓缓道:“二姐,既如此便将当年的证据交给我便是,这一遭我为了救你,将温家的陇西之地也交出去了,我在宗老们面前不好交代。” 温泠鸢抬眸看向了自己的弟弟,突然笑了出来:“成儿,你急什么,证据我会妥善保管。” “温泠鸢,你什么意思?”温成顿时脸色巨变,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温泠鸢手里的那份儿要人命的证据。 结果她油盐不进,都到了这般地步,竟是拒绝将证据交出来。 温泠鸢淡淡笑道:“当年杀兰才人的时候,长姐诬陷,你运筹贿赂冷宫里的人,我装扮成宫里的嬷嬷亲自将毒给兰才人灌下去的。” “那千机引的毒发作的时候,寻常人根本受不了,据说那天晚上兰才人一遍遍哀求她那个仅仅十二岁的儿子杀了她。” 温泠鸢挑眉看向温成,表情扭曲:“你说儿子倒底有没有弑母,给母亲一个解脱?” 温成脸色巨变,如果是萧昉弑母帮母亲从毒发中解脱,那便是帝王此生都无法原谅的恨。 一旦知道是温家干的,必是不死不休。 温泠鸢轻笑道:“成儿,我们三个人谁也逃不掉,哈哈哈,逃不掉!证据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的,反正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不是吗?” “呵!既然是流放,我要乘坐马车,每日四菜一汤,绫罗绸缎也有,粗布衣衫我穿不惯的。” “还有……”她死死盯着温成,“一年,顶多一年后,我要带着儿子回京,不管如何,你和长姐想办法!” 温成眉眼森冷,深吸了口气,缓缓笑道:“二姐当真是……呵呵……保重吧!” 他转身走了出去。 落钥时分,怀安急匆匆跑进了拾翠殿。 沈砚书正在练字儿,养养性子。 她放下笔看向怀安:“什么事?” “回主子,方才苏大人传了消息进来,即便是苏大人将那些劫杀主子的刺客捉拿了几个归案,也写了供状说是孟夫人雇得他们刺杀宫妃。” “可承朔殿那边传下圣旨给御史台和刑部,说温泠鸢犯案证据不足,斩立决改判为流放南疆!” “什么?”沈砚书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第93章 无中生有 沈砚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一遭为了对付孟夫人温泠鸢,她甚至都以身入局,才将温泠鸢扯进了陷阱里,让她身败名裂。 没想到萧昉连夜翻案,说好的问斩变成了流放? “主子,皇上怎么会突然变卦?”晚禾声音紧张。 沈砚书缓缓坐回到了椅子上,脑子里有些乱。 “不能乱,坚决不能乱,”沈砚书低声呢喃道,“决不能让她活着离开京城。” “这一遭若是不能处死她,以后怕是更难了。” “绝不能放她走!” 沈砚书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她谋划了这么久的局,难不成终究变成了僵局? 她死死盯着面前练字的帖子,因为方才的惊慌,墨汁滴落在了纸上,晕开了黑漆漆的一大片墨迹。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倒底哪里出了问题? 之前在法宏寺的观音堂里,她亲眼瞧着萧昉眼底的厌恶。 孟夫人与他又没什么情面可言,杀她易如反掌。 反正现在孟夫人名声也臭了,甚至被丈夫从孟家切割了出去。 此时的温泠鸢众叛亲离,这个时候温家还能保她活着,那只有一个可能性。 沈砚书提笔在雪纸点了下去,咬着牙道:“定是今天温家手里的筹码太重,重到连皇上都忌惮几分。” 她缓缓道:“皇上现在最忌惮的便是前朝八柱国大臣的私邑,若我没猜错的话,不是陇西便是南疆,让给了皇上。” 怀安不禁眼底掠过一抹敬佩,总觉得娘娘什么都知道,且料事如神。 他躬身道:“回主子的话,苏大人提了一嘴,孟夫人可能流放南疆。” 沈砚书眸色一闪,手里的笔轻轻丢在了西北方向处,冷冷笑道:“那就是陇西了。” “反正陇西紧挨着突厥部,突厥这些年跃跃欲试,骑兵更是骁勇善战,陇西迟早会成为前沿,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麻烦。” “呵!用一个麻烦换一条命,温家觉得这买卖可行。” 怀安低声道:“主子,奴才实在是不明白,温泠鸢已经成了没有什么用的弃子,为何温家人宁可放血也要救她的命。” “难不成温家姐弟三个感情深厚至极,也是不忍心。” 沈砚书似乎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不禁冷笑了出来,缓缓道:“一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家族,能有什么温情?” “怕是手里有不可告人的把柄,让温太后和定国公都忌惮得很。” “偏偏这把柄就在温泠鸢的手里!” 怀安挠了挠头低声道:“回主子,这就难办了。” “奴才和沈三爷分开行动,沈三爷想法子派人潜进孟家,奴才撒了网在温家,也不是一天两天,已经几个月了,硬找不到那把柄。” 沈砚书眉头狠狠蹙了起来,突然淡淡笑道:“蛇藏得太深,挖洞是挖不出来的。” 怀安抬眸看向了自家主子,沈砚书一字一顿道:“那就引蛇出动。” 她缓缓道:“想法子去找燕世子,让他帮忙寻个伪造书信的江湖中人,帮我以孟夫人的笔迹写一封书信。” 怀安忙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只是娘娘,那书信的内容。” 沈砚书缓缓站了起来,看向了窗外的天光。 她一把将窗户推开,刺骨的寒风吹了进来,将她一袭青衣吹拂出危险的弧度。 她眉头紧皱着,引蛇出洞就得无中生有。 她一直在心头藏着一个疑惑,那便是孟夫人温泠鸢手里倒底藏了什么,才能让人如此忌惮? 只有一种可能,事关皇上的。 她眸色微微一闪,咬着牙道:“罢了,赌一把,赌输了,大不了迟一些杀她,迟与早又有什么关系?” “怀安,你转告燕世子让那模仿笔迹之人写一封信,内容不多,只几句话便是。” “便说当年帝王生母兰才人的死因已经知晓,信物在朱雀门外卖春饼的店铺里,信物和书信做旧一些。” “是,主子,”怀安转身要走,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问道,“主子,书信可以伪造,可那信物怎么办?咱们还真没见过,万一穿帮了如何是好?” 沈砚书转过身看着他笑道:“无中生有不会吗?” “一块儿温家的腰牌,一方沾着血迹的帕子,一支兰才人曾经戴过的簪子,这些我们手头有的是。” “别的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温家那姐弟两个信了便是。” 沈砚书缓缓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无中生有的把戏,我也是和他们学的呢。” 门外传来宫人们跪地磕头的声音,萧昉匆匆走了进来。 沈砚书眸色微微一闪,帝王走了几天的时间,回宫后按理说应该先去淑妃的瑶光殿,抑或是去陆美人那边才对。 不想一回宫便闹得关系的这般僵,甚至连陆美人都被禁足了。 沈砚书忙迎了出去,怀安跪地磕头后匆匆退出寝宫离开。 萧昉脸色瞧着有些复杂,看不清楚喜怒。 沈砚书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帮萧昉将披风解了下来,随后挂在一边的架子上。 “皇上,先喝杯热茶,臣妾刚在小厨房里炖了驱寒的姜汤,给皇上您盛一碗来。” “这种粗活儿让下人们去便是,”萧昉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扶着她坐了下来。 晚禾忙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端着姜汤送了进来。 她放下汤后便带着暖隔里服侍的几个人离开,将门关了上来。 沈砚书亲自帮萧昉盛了一碗汤,送到他的面前。 萧昉接过饮下,登时觉得浑身的毛孔都通透了,胃部也暖洋洋的。 他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凝神看着她道:“朕……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 沈砚书神色微微一怔,温柔地笑道:“皇上,是何事?” 萧昉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苏聿的供状还有抓起来的那些刺客,具是供认不讳。 莫说是别的,便是派刺客刺杀宫妃也够诛杀九族了。 可现在就因为温家将私邑送了出来,由朝廷接管,孟夫人的这条人命便保了下来。 他为了国家和皇族的利益,再一次忽视了沈砚书的愤怒。 饶是谁听到刺杀自己的狂徒被酌情从轻处罚,心里都会不舒服的。 没等沈砚书说出来这个不舒服,萧昉便主动来瞧瞧沈砚书。 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貌似舍弃她的次数都数不过来了。 “砚书,”萧昉终于深吸了口气,看向沈砚书道,“孟夫人改判流放的皇命今天已经下达了,你……” 第94章 獠牙 萧昉后面的话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毕竟苏聿已经将那些刺客尽数抓捕归案,全部指向了孟夫人。 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此番别说诛九族,便是一个斩立决都没有。 这么下来对沈砚书极其的不公平,如果不是镇国公府的人来救,怕是如今沈美人的头七都过了。 沈砚书缓缓垂眸,头一次没有顺着萧昉的意思接话,心头倒底寒了几分。 萧昉眉头也蹙了起来,叹了口气道:“砚书,朕身为帝王考量的是朝堂权衡,家国稳固,儿女情仇想的少了一些。” “你……可体谅朕?”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帝王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再不说话便是欺君了。 她缓缓起身冲萧昉款款拜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柔顺,低声道:“臣妾是小女子,眼皮子浅薄,看不了那么长远。” “如今听闻皇上这般提点,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臣妾都听皇上的,皇上便是让臣妾死,为君王而死,臣妾死而无憾。” 萧昉脸色微微一变,放在膝盖处的手掌一点点缩成了拳,心口处竟是堵得慌。 他的生母是个光有一副好看的皮囊,不长脑子的歌舞伎。 他后来被温太后认了义子,互相成全夺得天下。 温家处处想取而代之,其他世家也是虎视眈眈。 他刚登基没多久,在世家的夹缝里生存,若不是手段非常,怕是早就死了。 如今只是让温泠鸢再多苟延残喘几年,等他帝位稳固自然会杀了这帮畜生替她解气。 她偏偏第一次用这种嘲讽的话对他,萧昉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他身为帝王亲自过来同她解释,她却用话刺他,到底是被宠坏了的。 萧昉咬肌绷得紧紧的,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定定看向了面前跪着的沈砚书,动了动唇终究不知道该以何种话收场。 看来,两个人都应该冷静冷静。 “你刚从法宏寺回来,路途劳累,歇着吧!” 萧昉说罢大步走出了暖阁的门,刚走到门口便碰到了提着药箱,按照惯例给沈砚书诊平安脉的晏太医。 他此番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不痛快,瞧着晏太医那张温润清俊的脸,竟是起了几分杀心。 晏太医忙冲萧昉跪了下来。 萧昉冷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他潋滟的凤眸里多了几分戾气,怎么觉得这晏太医来拾翠殿诊脉诊得太过频繁了些? 随即又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自己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当真是被沈砚书那几句嘲讽的话给气狠了。 萧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拾翠殿内外一片寂静,服侍的宫人们都晓得皇上和娘娘之间这是生了嫌隙,具是不敢说话。 晏太医也侯在外面,静静等着。 今天没有见到许禾茵来这里,按理说沈美人回宫,她该是来瞧瞧的。 沈砚书没有起身,依然直直跪在那里。 冬阳热烈的光顺着窗户照在了沈砚书的后背,投在青石地面上的影子渐渐被拉长。 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低声呢喃道:“萧昉,你有你的家国大义,我也有我的爱恨情仇。” “我当初进宫就是要用温泠鸢等人的血,雪我娘亲的仇,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这才是我进宫,且扶持你的意义啊!” 沈砚书缓缓站起了身子,一字一顿道:“不能报仇,那我过去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 她唇角一点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晚禾,让怀安进来。” 身后的晚禾忙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怀安带了进来。 沈砚书坐回到了椅子上,定定看着怀安道:“去找一个与我身形差不多的女子,让她穿上宫装,去刑部那边走一走,苏大人会安排。” 怀安也不晓得主子为何这么做,不过主子不论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 入夜时分,一辆裹着青色帷幔的马车竟是拿着五城兵马司的特殊令牌,冲出了城门,一直行到了郊外的庄子上。 马车停在了庄子门口,定国公温成提着一个包裹匆匆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护卫看到温成后纷纷躬身行礼,温成径直来到了正房。 他走进了东暖阁,温太后此番靠在了迎枕上,令娴跪在地上帮她捏着腿。 瑜嬷嬷忙笑着上前打起了帘子,冲温成躬身行礼。 “国公爷安!” 温成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跪在了温太后的面前。 “臣弟给太后娘娘请安。” 温太后扫了一眼温成手里提着的包裹,示意暖隔里服侍的宫人们都出去。 一时间暖隔里只剩下了姐弟两个,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四周,香太浓有些腻得慌。 温成起身将包裹送到了温太后的面前,低声道:“臣弟去狱里见过二姐了,用温家的陇西州换了一个流放。” 他咬着牙眉头皱起道:“二姐用那件事要挟你我,死活不肯说出当年的那些证据藏哪儿了。” “不过……”温成将包裹打开,低声道:“臣弟终于查出来了,竟是在御街的铺子里藏着,当真是会藏,就在宫城帝王的眼皮子底下。” 温太后一听温泠鸢藏着的那要命的东西,终于被找到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因为这个东西,被自己的亲妹妹胁迫了十多年了。 她当初做了那么多的荒唐事,她不遗余力地替她一次次善后,当真是累了。 她说看上了孟存义那个忘恩负义之徒,居然将帝师之女都虐杀了,她硬生生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后来她的女儿孟婉仪几次三番给她惹麻烦,她都快因为那个蠢货与帝王彻底翻脸了。 她甚至不得不躲出去,避开帝王的风头。 温太后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打开包裹便看到了一封书信,抽了出来,看了几眼狠狠丢到了地上。 “蠢货!” “当真是和她女儿一样的蠢!” “这等诛九族的事情,她倒是写得详细,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不对,”温太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的弟弟温成,“你不觉得这封信找得太容易了吗?” 温成忙道:“臣弟也这般觉得,不过长姐您瞧,若是书信可以造假,可兰才人头上的簪子造不了假。” 温成忙将包裹里的簪子拿了起来,送到了温太后的面前。 温太后凝神看向了簪子,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是,是兰才人的物件儿,”她冷冷笑道,“当初兰才人穷得很,便是只有这一支簪子可用,呵呵,果真让你二姐拿去了,便是物证了。” 温成低声道:“长姐,如今二姐藏起来的证物被我们找到,那她……” 温太后抬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突然眼底掠过一抹嘲讽。 她缓缓道:“只有这两样吗?” 温成有些急了:“长姐,这簪子就足够证明了,就是二姐藏起来的证据。” “二姐那人是个拎不清的,若是她以后再口无遮拦,将你我二人供出去,终归是个祸害啊!长姐!” 温太后死死盯着他,当初她们姐妹二人扶持大的孩子,终于对自己的亲姐姐露出獠牙了。 第95章 小老虎 温太后还是有些迟疑,倒底是亲姐妹。 当年生母被父亲纳的一房又一房的小妾活活气死,弟弟虽然是嫡子却是年幼无用。 她那个时候有狠下来的心思,动手的事大部分都是温泠鸢做的。 她总是那么不同寻常,便是当初母亲起的名字她也不喜欢,偏偏起三个字的。 可是她太狠了,后来除了狠,只剩下了狠,便是连脑子也没有了。 “娘娘!”外面的瑜嬷嬷压低了声音禀告。 这一声倒是打断了温太后的思绪,温太后脸色沉了下来。 “何事?” 瑜嬷嬷压低了声音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刑部那边有人送了信来。” 温太后和温成齐刷刷变了脸色,温成大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接了用蜜蜡封好的信走了回来。 “长姐?”温成现在是真的被自己的二姐吓得够呛,甚至都失了分寸。 二姐动不动就拿那件事威胁,当真是令人烦透了的。 此番刑部突然送来这么一封书信,他登时吓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个人不能留了。 之前留她一条命,那是因为证据还在她手里,担心真撕破了脸,一点儿余地都没有了。 这才哄着,劝着。 温太后捏碎了蜜蜡,将里面的绢条拿了出来,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剧变。 “长姐?”温成忙捡起地上的绢条一看,登时一个踉跄惊呼了出来。 “有人看到沈美人去了刑部?” 温太后眼眸缓缓眯了起来,咬着牙道:“万万不可让沈美人见到温泠鸢。” 连一声妹妹都不喊了,竟是只剩下了一个冷冰冰的,与众姐妹不同的名字。 温成也是倒抽了一口气道:“倒底二人见没见?” 温太后气得头疼,温泠鸢母女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之前还不定的心思,终于定了下来。 “不管见没见,如今证据在我们手里,沈砚书不会蠢到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就跑去皇上面前告状。” “见了温泠鸢又如何,温泠鸢此时恨毒了她,她顶多去耀武扬威,磋磨她一顿出气罢了。”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她……不能留了。” 她的视线移到了温成的身上,凝神看着他。 温成顿时额头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懂了长姐的眼神。 便是送温泠鸢上路,也只能他们两个人送。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臣弟这就回京。” 他说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温太后死死捏着兰才人那支簪子,缓缓闭了闭眼,眼底的泪瞬间流了下来。 还记得小时候,娘亲死的那晚,妹妹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说害怕,说她冷,棺材里的母亲是不是也冷? 她抱着自己的妹妹,揽着襁褓中熟睡的弟弟,那个时候她发誓要出人头地,要将弟弟妹妹照顾好。 可现在她却让自己的弟弟,亲自送妹妹上路,从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瑜嬷嬷和令娴听到里间传来隐隐的啜泣声,具是吓傻了。 太后娘娘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今儿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竟是哭成了这个样子。 不多时里面传来玉簪摔碎的声音,她们忙凑到门口处。 “娘娘?” “无妨,哀家想一个人待着,你们退下。” 温太后止住了哭泣,说话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几分浸入骨髓的冷。 深夜的刑部大牢尤其的恐怖,四周到处是呻吟声和低低的绝望抽泣。 便是一向装镇静的定玄和尚,此番念着的经文也渐渐走了调。 明天他要被拉出去凌迟处死,此时念再多的经文也救不了他罪恶的灵魂。 本来一起关在死牢的孟夫人,因为帝王的特赦令,已经被调到了最东面的单独牢房里。 这里的条件倒是更好一些,牢房里甚至还有桌凳,一张算是完整的床。 温泠鸢坐在凳子上,俯身抄写着经文。 这些年杀了不少人,她都已经麻木了,可到底是个人,心底也发慌,就坐下来抄经文。 脚步声传来,牢门直接从外面打开。 温泠鸢转身看去,是穿着斗篷蒙着面的温成。 这身装扮她也算是熟悉了。 温成拿出了银票塞进了两个官差手里,官差们忙远远退开,帮国公爷盯着外面来的人。 温泠鸢轻笑了一声:“难为你能来看我,也算是你有些良心,小时候没有白疼你。” 温成眸色间掠过一抹复杂之色,拿出了一个包裹笑道:“二姐明日一早就要离开京城去南疆了,虽然路上小弟已经帮二姐打点好了,可到底是流放路上,有时候也有些意外不能掌控。” 他顿了顿话头,将包裹放在了桌子上,展开包裹,竟是满满的金叶子,还有银票。 温泠鸢眼底一亮,温成走了过去扶着温泠鸢将她扶坐在凳子上。 “本来还想给二姐多带些傍身用,可带多了又怕露陷儿,到时候反倒是遭祸。” “二姐不妨将金叶子缝在衣服上,藏起来,到时候也好带出去。” 他说罢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针线盒子,送到了温泠鸢的面前。 温泠鸢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温成看了一眼牢房外面,压低了声音道:“二姐现在就缝吧,小弟的人在外面守着,一会儿换防,二姐缝这些被人瞧见了不好。” 温泠鸢点了点头,将外面的罩衫脱下,随后铺在了桌子上,开始缝。 可人在紧张的时候,越忙越乱,竟是不小心将桌子上的金叶子扫落了一些在地上。 温泠鸢刚要起身去捡,却被温成按着肩头急声道:“二姐别管,先缝其他的,这些我来捡。” 他忙蹲了下来,去捡落在温泠鸢身后的金叶子。 温泠鸢背对着温成低声笑道:“许久没做针线活儿,倒是有些生疏了呢!” “成儿,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你有个喜欢极了的小老虎,被那些庶子偷走给扔进了池塘里,还是二姐帮你收拾了他们。” “你那个时候可真招笑,坐在池塘边哭得饭都不吃,二姐瞧着你可怜,便给你缝了一个新的小老虎。” 温泠鸢声音里掠过一抹难得的温柔,缓缓道:“那还是二姐第一次做针线活儿,自然不怎么样,你哭着说不像小老虎,想只小老鼠,成儿你记不记得……” 突然温泠鸢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根绳子死死缠住了她的脖子。 第96章 祭拜 温泠鸢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越挣扎身后温成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收得越紧。 温成死死拽住绳子,用力绞杀,脸上的泪却止也止不住。 他低着头不敢看面前渐渐仰起变成青紫色的脸,一声声低语:“二姐,对不住了,今日你的仇,我帮你记下了,他日定要沈砚书那个贱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终于拼命挣扎的温泠鸢彻底没了动静儿,温成乘着尸体还没有僵硬的时候,忙将之前温泠鸢脱下来的外衫撕成一条条的布条。 他匆匆忙忙将布条挽了起来,随后套在了温泠鸢的脖子上,将她挂在囚牢的栅栏上,伪装成撕碎布条自裁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温成整个人都虚脱了,踉跄着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重新放进包裹里。 随后朝着门口走去,走得太急,没发现还有一片金叶子落在了桌脚处,缓缓蒙了尘。 第二日一早,怀安匆匆走到拾翠殿的暖阁里。 沈砚书几乎一夜未眠在等一个消息,终于被她等到了。 怀安走进暖阁冲沈砚书行礼后压低了声音道:“回娘娘的话,孟夫人温泠鸢昨天夜里在狱中悬梁自尽了。” “听苏大人打探回来的消息,是用穿着的外衫扯成了布条,将自己勒死的。”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冷冷道:“呵!将自己勒死?” “温泠鸢那么怕死的人,便是这天下人都死光了,她也要苟活下去。” “别人的命在她那里如草芥,她自己的命便是千金万贵,怎么可能主动去死?” 沈砚书缓缓站了起来:“温家姐弟当真是狠!” 怀安忙低下了头,不敢想,实在是不敢想。 昨天夜里那温泠鸢究竟发生了什么,帝王都已经给她放了特赦令,变成了流放,她居然会畏罪自杀? 沈砚书缓缓从怀中拿出来一块儿萧昉赏给她的令牌。 萧昉说见到此令犹如帝王亲临,这是他给的宠溺和特权。 沈砚书凝神看向了令牌,紧紧攥着,令牌冷硬的边缘膈得她掌心疼。 “帮我准备一套寻常民间女子穿的衣物,我出宫一趟。” 怀安登时惊了一跳,这个多事之秋,主子要出宫? 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大的事儿,值得主子这般不顾风险出去。 他忙应了一声,出去准备,不多时抱着一套寻常衣物送到了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换了衣裳,一身粗绢白衫裹着青布长裙,肩头搭了一条素绿帔子,头发简单挽了起来,没有贵重装饰却是天然雕琢的美。 虽然普普通通的一件衣服,穿在沈美人的身上依然美得明媚。 她也觉得自己这张脸有些惹眼,带了一顶纱帽遮挡住了脸,便将之前准备好的包裹提着走了出去。 她没带任何人,独自一人从西侧宫门离开,反而目标小一些。 守门的护卫一看帝王的令牌,还以为眼前遮着面容的女子是替皇上秘密出去当差的宫女呢,自然不敢再拦着。 沈砚书顺利出了城,提着包裹在御街东侧的小巷子里绕了两圈,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停在身侧。 “娘娘,上车!” 驾着马车的青年,穿着粗布衣衫,戴着斗笠将大半面容遮住。 此时他抬了抬斗笠,俊朗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笑,像是漠北高原棱角分明的美景,热烈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砚书都晃了一下神,人和人就是有差距。 萧昉是那种极盛的俊美,有点点阴柔和邪魅的感觉。 眼前这位少年将军,大气,踏实。 她还准备再绕一圈甩开那些盯梢的尾巴,再去车马店租一头驴子出城,没想到镇国公府不放心她,这是派燕世子亲自来送她出城。 燕驰笑道:“娘娘,上来吧,臣送娘娘出城,不然我父亲不放心,担心娘娘的安危。” “有劳燕世子,”沈砚书也不扭捏,笑着道了一声谢,便坐进了马车里。 燕驰驾着马车径直出了城,按照沈砚书的指示便到了东南侧的一处小山头上。 他将马车停在了山脚下,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种满了松柏的山头,虽说是冬季也是一片翠绿。 他跟在了沈砚书的身后缓缓沿着林荫小道径直朝里面走去,终于在小径深处,孤零零立着一座坟。 坟包很小,小到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小土坡。 沈砚书缓缓跪了下来,拿出包裹里的香火纸钱,一张张点燃烧了起来。 她凝神看着面前的坟包,镇国公府的人估计隔些日子过来填土,拔掉枯草,不像十几年无人问津的荒坟那般杂乱无章。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却流干了。 五岁的她听了娘亲的话不敢回孟家,娘亲说别回孟家,她就不回。 小小年纪就敏锐地感觉到孟家是个危险的魔窟,还不如就在破庙里和乞丐们住在一起来得安全。 那个时候她真的好想娘,想娘的时候也不敢大声哭出来,就在荒坡上用树杈画个娘亲的模样,就那么躺在娘的画像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娘死的时候太惨了,尸体都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孟存义所谓从贼匪那里接回来的尸体也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真正娘的尸体早已经被那些悍匪随意丢到了山寨里的乱坟岗了。 好在后来镇国公清剿了寨子,将那些悍匪一个个剥了皮,又拷问出抛尸的地点,这才将娘亲的尸体找到安葬,没有入孟家的祖坟,而是埋在了这一片景色很好的林子里。 她缓缓磕头道:“娘,温泠鸢死了,女儿替您报仇了!” “女儿会将那些欺辱您,害死您的畜生,一个个全部送进地狱!” 不远处的燕驰不方便过去,靠在了树干上,远远看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跪在自己娘亲的坟包面前上香,烧纸。 突然觉得心头有些酸酸的,人人都说妖妃沈砚书心狠手辣,可谁又见过她此时的柔肠寸断。 他沉沉叹了口气,若是再由着她这么跪下去,山风冷冽,没得吹出病来。 如今镇国公将所有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万万不可出什么岔子。 他也跪在了沈砚书的身边,修长粗粝的手指捏着包裹里的香火,点燃,插进了坟头的土里。 他缓缓磕了三个头,别过脸看向沈砚书道:“娘娘,该回去了,宫里到了落钥的时辰了。” 沈砚书点了点头,起身时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被燕驰稳稳扶住。 “娘娘,小心,”燕驰看向了沈砚书那张苍白的脸。 也难怪她现在有些虚脱,设局让温家人杀自己人,这等极致计谋,一般人还真想不出来。 他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盒子,送到了沈砚书的面前:“娘娘,依着娘娘的指示,果然就在城东的一个花匠那里将东西截了下来。” “这才是孟夫人藏起来的真正证据!娘娘,请过目!” 第97章 与朕赌气? 沈砚书缓缓打开包裹,顿时脸色剧变。 包裹里没有通常作为证据的书信往来,没有什么簪子玉佩,而是一个雕刻精致的瓶子。 瓶子是用羊脂玉的,瓶子地步雕刻着温桢两个字,是温太后用过的东西。 这人啊,都有各种各样的爱好。 温太后除了礼佛,抄经,焚香之外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各种玉器,而且喜欢给玉器外面雕刻自己的名字,瓶子的用处。 这个爱好看起来无伤大雅,却最是致命。 沈砚书缓缓转动手里的瓶子,再瓶身另一侧还雕刻着三个精巧的小字——千机引。 “千机引?”她声音都微微打颤,不可思议的看向了对面的燕驰。 燕驰脸色整肃,眼神里掠过一抹厌恶。 “便是要害人用寻常毒药就可以了,怕是死不了,用鹤顶红也成,竟然用的是千机引?” “这种毒初灌下去无色无味,它的大作不是一下子发作出来,儿时润物细无声的疼痛。” “疼到了极点,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一点点啃食骨头,死得太穷苦了,很多人都招架不住。” 沈砚书突然想起来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第二天一早宫里头便传来兰才人昨天夜里病死了。 她忙跑到了冷宫去看萧昉,萧昉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墙角处,像是变了个人。 之前他的母妃疯癫也无所谓,最起码还有个娘,如今却是连一个疯了的娘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她总觉得萧昉像是换了个人,变得心狠手辣,无所顾忌。 燕驰盯着那玉瓶缓缓道:“一般中了千机引的人,不会死得这么急促,否则不叫史上最强的毒药了。” “它一点点从内部腐蚀人的心肝五脏,活活疼死,一晚上暴毙的可能性不大,除非……” 他想到了什么,突然不敢说下去了。 沈砚书冷冷笑着,接着燕驰的话道:“皇上那晚弑母了。” 她话音刚落,燕驰竟是懵了,是真不把他当外人,这种大逆不道,诛九族的话,沈砚书就这么在他面前说了出来。 燕驰眉头皱着,就不该离这个女人太近,时时刻刻干的都是诛九族的活儿。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苍穹:“我听闻江湖中人说过,千机引发作出来,分外的惊悚恐怖,往往会有人请求身边人给他一个痛快。”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下去,萧昉从那天开始就变得紧张,多梦,睡不好,夜半时分惊醒,最怕的就是打雷。 燕驰定了定神看向了沈砚书:“娘娘,这份证据要不要呈给皇上。” “不!”沈砚书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现在时机不成熟,一件证物要放在最合适的时候,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燕驰点了点头,抬眸看了一下天色低声道:“娘娘请上马车,臣送您回去。” 沈砚书点了点头,走之前又冲自己娘亲的坟包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低声呢喃道:“娘,我走了,下回带孟存义的人头来祭拜您!” 沈砚书很快回到了京城,等她绕回宫城,回到了拾翠殿里,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只见院子里,暖阁内外,齐刷刷跪满了宫人。 便是晚禾和知絮等宫女也跪在了地上,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 她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朝着暖阁行去。 刚走进暖阁,便看到萧昉穿着一袭帝王常服端坐软榻上,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不晓得来了有多长时间。 瞧着外间跪着的宫人,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慌成了一团,显然萧昉来了也有些时候了。 沈砚书定了定神缓缓上前每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头顶男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场面登时僵在了那里。 萧昉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子,从未见她这么穿过。 虽然是寻常百姓家的衣服,可穿在她身上还是美不胜收,甚至更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乖巧。 他深吸了口气,该死的,平日里太迁就她了,养成她无法无天的性子。 如今更是将这宫城当成是什么,随随便便进出? “去哪儿了?”萧昉眉头微微一挑,上上下下打量着沈砚书,“穿成这个样子?” 沈砚书心思一动,居然没有问孟夫人的死因。 虽然他可能会怀疑她的介入,没问便是没有证据,也拿捏不准。 况且一个早该死的恶人,死了也就死了,萧昉绝不会念着此人。 她反倒是松了口起,躬身行礼道:“回皇上,臣妾出宫走走。” 萧昉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出宫走走? 他不禁气笑了,再也坐不住咬着牙起身走到了沈砚书的面前,抬起手掐住她的下巴。 “不要命了吗?” “仪仗没有带,随行的宫女太监一个也不带,还穿着寻常女子的衣衫,跑出宫去就只是出宫走走?” “你这些年在这宫里宫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 沈砚书抬眸看向他道:“皇上,臣妾得罪多少人,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为了皇上,皇上说臣妾心里有没有数?” 萧昉顿时说不上话来。 沈砚书登时红了眼眶,缓缓道:“臣妾觉得皇上心中才是没有臣妾!” “臣妾哪怕只求皇上一点点的怜悯,皇上也不曾给臣妾。” “皇上心中只有家国天下,从没有给臣妾留下一席之地,臣妾真正苦闷的是皇上不爱臣妾了!” 萧昉顿时惊呆了去,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时间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的沉寂。 萧昉定了定神笑道:“孟才人和淑妃的也不错,赏!” 王公公忙另外端了漆盘过来,是一对儿玉钗,羊脂玉雕刻而成,缀着细碎的米粒大小的宝珠,宝珠颗颗艳红,精巧得很。 淑妃躬身笑着接过,孟才人刚要抬手接萧昉递过来的玉钗,不想萧昉拿起玉钗亲自插进了孟婉仪的发髻。 四周的视线又是微微一变,连温太后都有些意外,暗自冷笑如今帝王根基不稳,孟家是文官之首,他这便是低头了。 呵!必须得让孟婉仪尽快怀个皇嗣,只要她能控制皇嗣,萧昉便永远都是她权力网里的工具。 孟婉仪登时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亲自给她佩戴玉钗,太过激动身体都微微颤抖。 第98章 吃白食 萧昉缓缓走向坐在凳子上生闷气的沈砚书,倒像是发现了一个全然不一样的女子。 他不禁有些好笑,抬起修长的手臂俯身将眼前的女子紧紧抱入怀中。 “朕知道你生气,可朕是天子。” 沈砚书身子微微一顿,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 她今日为了祭拜母亲,确实冒了极大的风险。 可当初害了她的温泠鸢死了,这么值得庆祝的事情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告诉娘亲呢? 帝王此时的话题完全转移到了她生不生气这件事上,自然不会太纠结她今天到底去哪儿了,都做了什么。 虽然她扶持苏大人进入了梅花内卫,做了她的内鬼,可梅花内卫不光苏聿一个人。 里面有的是能人可以帮萧昉查到他想要知道的任何消息。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从冷宫里步步杀出来的皇子。 沈家的案子牵扯前朝后世,当初死的人实在是太多,现在还不能碰,不可碰。 萧昉的下巴抵着沈砚书的发心,身为帝王此时的姿态放得极低,凑到沈砚书耳边低声道:“朕晓得这一次让你受委屈了,可再怎么受委屈也不能赌气独自离开。” 萧昉的手缓缓摸到了沈砚书的腰间,将他曾经给她的帝王令牌拿了下来。 沈砚书眸色微变,心底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真的是小气,果然这就是惩罚。 绝了她以后偷偷跑出宫的机会,以后再要出去就得让帝王先知晓了。 想想多少有些心痛,萧昉这是彻底将她关进了重重宫门里。 萧昉将令牌收好后,轻轻抓着沈砚书的肩头,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抬起手抚过了眼前女子脸颊上的泪,缓缓道:“温泠鸢已经畏罪自杀,朕不追究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只要别离开朕。” 他将怀中的女人紧紧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一直习惯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当某一天发现她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恐惧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沈砚书定了定神,缓缓抬起手也抱住了年轻帝王劲瘦的腰身,闷声道:“皇上以后顾及江山天下的时候,可不可以分出那么一点点的怜悯给臣妾?” 她轻轻靠在了萧昉的怀里,低声道:“臣妾其实要的不多,只要那么一点点就好。” 萧昉登时一颗心被狠狠揪扯,有些疼,重重叹了口气:“不是想出宫吗?朕带你出去。” “既是要散心,便痛痛快快散个够。” 他紧紧抓着沈砚书的手直起身便走。 沈砚书倒是没防着萧昉突然来这么一出子,忙道:“皇上,臣妾换一身衣服。” 萧昉上下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一身就刚刚好,该换衣衫的是朕,今日你我二人微服出宫,好好逛一逛这上京城。” 当下他便命王公公寻来一套寻常男子穿的粗布衣衫,换好后,带着沈砚书出了宫。 王公公惊出了一身冷汗,擦了擦额头暗自腹诽,这俩人怎么像是长不大的娃娃,想起一出是一出,简直是胡闹。 另一边跪着的晚禾等人也终于松了口气,还以为主子私自跑出宫,不晓得被皇上如何责罚,如今倒是雷声大雨点小。 皇上不让他们跟着,便是连护卫都不许近身,就这么大刺刺地带着沈美人从宫城的侧门走了,几人又担心了起来。 萧昉牵着沈砚书的手来到了御街上,谁也想不到街头这对儿装扮扑通,长相出脱的青年男女竟是宫里的帝王和宠妃。 沈砚书之前在街头行乞,对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熟悉得像是在家里一样,很快便成了她带着萧昉各处转悠。 拐过一条街市,越往南走越是热闹得很。 街边各种小摊贩,做着杂七杂八的买卖,包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沈砚书跑了一天倒是饿了,看向身边的萧昉:“萧公子,要不要吃包子?” 出门在外,帝王的身份还是遮掩一下得好。 萧昉脸上因为繁琐国事带来的疲惫此番一扫而空,怪不得身边这个女人要溜出来,当真是市井烟火气,最抚人心。 “走!”萧昉斩钉截铁的声音像是决定了一向重大国策。 沈砚书抿唇笑了出来,牵着萧昉的手坐在了包子铺的桌子前。 店家是个身形富态的青年,一双小眼睛满是商人的精明。 “二位吃点儿什么?” 沈砚书轻车熟路笑道:“店家,来两屉包子,两碗羊汤,还有小菜都来一点。” “好嘞!”店家笑着转身,不一会儿先端了两碟小菜,一碟腌脆萝卜,一碟细切韭齑。 随后两屉羊肉包子也端了过来,羊汤冒着腾腾的热气,将萧昉那张冰冷似霜的脸映出了一抹红晕。 沈砚书拿起一个粗陶小碟,将蒜末,姜丝,花椒放在上面,端到萧昉的面前笑道:“沾着吃。” 萧昉从未在民间这么吃过饭,烟火气熏得他眼角不知为何有些红红的。 他学着沈砚书的模样将包子沾着碟子里的蘸料,再狠狠咬一口,登时觉得这一口浑身舒爽。 他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蒸气笼着帝王俊美的眉眼,那眉眼竟是一点点舒展开。 不是那个杀伐果决,六亲不认的狠绝男人。 就是某个寻常人家的小公子,出来逛,饿了,三餐四季,没有杀戮,没有阴谋,只有这一口浓浓的香。 萧昉愣了神,别过脸发现沈砚书直直瞪着他看,俊挺的眉头微微一挑笑道:“朕……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萧公子长得真好看。” 萧昉愣在了那里,随即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低声耳语道:“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朕,朕看你是胆儿肥了不少,今晚回宫看朕怎么收拾你。” 沈砚书笑着夹起一个包子塞进了萧昉的嘴里,既然出来了,哪里有什么规矩,瞧着这厮心情好不磋磨磋磨他,以后便是没这机会了。 萧昉差点儿被包子呛住,瞪了沈砚书一眼,不想沈砚书突然抬起手狠狠揉了揉萧昉的发髻。 他装扮成平民自然连发髻也换成了普通男子的发髻样式,长发用一根木簪固定在头顶,包着幞头,圆润润的倒是可爱。 沈砚书这般作为,萧昉多少有些没面子咬着牙低声道:“住手,成什么样子?” 沈砚书又揉了一把,萧昉无奈地只能由着她去,满心满脑子只想一会儿回宫后怎么欺负回来。 二人吃饱喝足,浑身的惬意,店家过来收拾笑道:“客官,包子,羊汤,小菜合计三十四文钱。” 萧昉点了点头,低头摸向袖口处,登时脸色僵在那里,随后看向沈砚书低声道:“砚书,拿钱了吗?” “王德财那个该死的,光给朕拿衣服没给朕带钱!” 沈砚书登时脸色垮了几分,她今日出城是准备了钱袋,准备雇驴车出城,半道被燕驰驾着马车载走,那钱袋子也好像落在了马车里。 她顿时表情尴尬至极,低声道:“臣妾也没拿钱!” 之前还笑着收拾桌子的店家登时眼神凌厉了起来,一把拽住萧昉的手臂:“哎哎哎……吃白食啊你们?” “二位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想吃白食?拿钱!” 第99章 帝王的报复 这是萧昉和沈砚书最尴尬无措的一刻,二人联手从冰冷后宫一直杀到前朝,无数世家大族都被他二人踩在脚下。 此番却因为三十四文钱被一个卖包子的逼迫到此种地步。 萧昉此番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若是在民间传出去这个吃白食的名声,他身为帝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忙陪着笑道:“店家莫急,我们二人断不会白吃你的东西,你先让我们走,一会儿我自会命人带钱给你,莫说是三十四文,便是金锭子也给你准备着。” “不能走,”店家死死拽住萧昉,“还金锭子,瞧瞧你二人的穿着也不是那高门富户出来的。” “这是饿了几天了,出来吃白食?瞧你这模样,小白脸,怕是江湖骗子吧?” “今儿必须报官,当今圣上刚下了诏令,对于江湖行骗,偷盗,抢劫等恶行,加重处罚,各衙门绝不姑息!” 萧昉磨了磨后槽牙,此番能不能将下达的诏令再收回来? 沈砚书也是有些急了,上前一步道:“这位大哥,你先松开他,你的饭钱我们绝不会欠着的。” 店家冷哼了一声,扫了沈砚书一眼:“长得倒是好看,怎么寻了这么个骗子夫君,一起出来骗吃骗喝?” “你也跑不了,一起送去官府!” 沈砚书一向足智多谋,今儿遇到这事儿也实在是小阴沟里翻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忙摸向自己的头发,手指微微一顿。 之前为了掩人耳目,便是挽头发的簪子都是木头的,连一支银簪子都没有。 她再看向萧昉,浑身上下除了腰间那块儿帝王令外什么都没有,这一遭当真是栽进去了。 总不能直接将这玩意儿拿出来抵押当了饭钱吧? 店家瞧着这俩人的窘迫,登时更生气了,直接掐着萧昉,让帮厨的老娘拽着沈砚书,便朝着管理市场的市署走去。 市署专门负责管理这一片东市的打架斗殴,违法经营,以及萧昉这种吃饭不给钱的“骗子”。 萧昉白净的脸皮此番都涨红了去,红得滴血的那种,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和沈砚书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今日算是脸面丢光。 四周此时也围满了人,堵着沈砚书和萧昉指指点点,谁也不晓得这两位可是天家贵胄。 沈砚书暗自头疼,这事儿全拜萧昉所赐。 这市署还是萧昉刚刚下令成立的机构,专门管理东市和西市,当下竟是管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远远便看到了几位京官骑着马朝着这边行来。 为首的正是如今受圣上抬举的苏聿苏大人。 苏大人虽然没有在御史台晋升上去,摇身一变却执掌梅花令,成为皇上看重的近臣。 朝廷那帮见风使舵的,哪个不想巴结着。 便是退了朝,处理好公文后便簇拥着苏大人来东市这边的酒肆喝一杯。 不想还能撞见街头这一局混乱,苏聿脸色沉了下来高声道:“发生了何事?这么多人挤在一处,若是踩踏在一起岂不是要出人命?来人!先将人散开些。” 这些日子苏大人的官威很足,百姓也是爱戴,便是养成了他爱管事儿,爱操心的性子。 瞧着是苏青天来了,包子店的店主更是脸上掠过一抹惊喜忙拽着萧昉走到了苏聿的面前行礼高声道:“苏大人,小的抓住个吃白食的骗子!吃了饭不给钱,求大人给小的作主。” 苏聿脸色整肃了几分:“好一个吃饭不给钱的骗子,皇上圣明,政通人和,还能出现此等无耻之事,本官倒是要瞧瞧……” 突然苏聿的身体僵在了那里,死死盯着被店主拽着的萧昉,瞬间浑身的血全部涌到了头顶。 咚的一声! 苏聿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四周的官员具是变了脸色,纷纷下马去扶。 他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萧昉疾走了几步便要跪下去。 萧昉眼神凌厉冷冷盯着苏聿,苏聿顿时一个激灵,醒悟了过来。 他若是今日跪在萧昉的面前,认出了皇上,那皇上吃饭不给钱的笑柄便是传遍了民间。 此番其他官员也认出了萧昉,具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宛若木雕泥塑般挺在了那里。 为首的一个最先醒悟过来忙要跪,却被苏聿一把掐住了胳膊。 他咳嗽了一声,便高声道:“还不快将这位……这位狂徒送到市署里,至于他的饭钱本官替他给,本官要亲自审,你们都散了。” 四周的百姓也瞧出来不对劲儿,可苏大人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纷纷都散了。 店家拿到了饭钱狐疑地转身离开,挠了挠头低声道:“一个吃饭不给钱的骗子,至于这么多大老爷亲自审问,奇怪,奇怪。” 一出闹剧终于散了,苏聿亲自将萧昉和沈砚书送回到了宫城,随即跪在了承朔殿。 沈砚书也没有走,同萧昉一起换了衣服,她站在龙案前低着头,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今日都经历了些什么事儿。 萧昉沉着脸死死盯着面前跪着的苏聿,苏聿低着头不敢看高高在上的帝王。 这两位当真是玩儿得够花哨,他也是大开眼界啊! 萧昉沉着脸,缓缓开口道:“你同随行的那几个人吩咐下去,今日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朕绝不轻饶。” 苏聿身子微微一颤,磕头道:“臣遵旨。” 萧昉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苏聿忙躬身退出了承朔殿,此时殿内只剩下了沈砚书和萧昉二人。 萧昉抬眸看向一边站着的沈砚书,眼眸缓缓眯了起来,若没有她今日离宫出走焉能搞出来这么多的破事儿。 “过来!”萧昉修长的手指捏着眉心。 沈砚书定了定神,走到了萧昉的面前,还未说话却被萧昉一把扯进怀中,抱在了腿上。 “小混帐东西!今日离宫,摸朕的脑袋,连累朕吃白食被人送官……朕倒是要问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你倒是一纲也无,朕若不让你长点记性,他日你要骑到朕的头上来。” 很快承朔殿传来沈砚书低低的惊呼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一声声被撞碎,变成了呜咽。 外面的王公公冲几个宫女打了个手势,这一闹不晓得要什么时候结束,先准备着叫水的东西。 王公公瞧着窗前摇曳的宫灯,暗自叹了口气低声道:“沈美人几乎是夜夜专宠了,这肚子还是没什么动静儿,白白浪费了皇上这么多的恩宠。” 沈砚书这一夜嗓子都喊哑了,心头暗骂萧昉不是人。 她缓缓从龙榻上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散了。 她眉头皱了起来,看向了窗外渗透进来的天光,心头一怔怕是到了正午时分。 萧昉不知何时起来上早朝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怕是前朝有什么事情。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跪下行礼道:“皇上让娘娘今日就歇在承朔殿,缓一缓,明儿个再回拾翠殿。” 沈砚书脸颊微微发烫,狗男人,这报复还没完吗? 她刚要说什么,突然承朔殿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脸寒意的陆知茉陆美人冲了进来,疯了般地挥起手中的鞭子朝着沈砚书抽了过来。 她眼睛发红,状若疯妇,高声斥道:“贱人!拿命来!” 第100章 皇长子 陆知茉是武将之女,从小习武尤其是鞭子用得极好,此时又是出其不意打上了门,沈砚书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鞭稍狠狠刮过沈砚书的肩头,雪白的肌肤上登时显出一道血痕。 沈砚书忙站起身避开她的第二鞭,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晓得陆美人发什么疯? 陆美人身边的嬷嬷,上一次清宴宫和定玄和尚勾结诬陷宫妃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她被禁足在宫里,此番居然追到承朔殿用鞭子抽她。 这里可是承朔殿啊!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能进来的地方,陆美人这是纯粹疯了。 陆知茉挥起鞭子又朝着沈砚书抽了过来,反应过来的承朔殿的几个内侍,忙一起上前将陆美人死死抱住。 陆美人纵然再有武功也架不住这么多内侍将她团团困住的力道。 这些内侍都吓疯了,要知道沈美人可是皇上放在心尖子上的人,若是真的被陆美人抽出个好歹来,他们这些人都别活了。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众人死死拦住陆美人,将她手里的鞭子也强行拿走。 “沈砚书!你好狠毒的心肠!” 陆知茉即便被这么多人困着,也是疯了般地朝着沈砚书高吼了出来。 她眼眸赤红,眼神里淬了毒,看向沈砚书的模样感觉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死死盯着沈砚书道:“纵是我母亲一时糊涂,指使我身边的嬷嬷诬陷你的生辰冲撞皇嗣。” “可她已经被我父亲送到了郊外的桃花庵里,此生再不能回靖北侯府!” “可你为什么赶尽杀绝,就在昨天晚上她死在了桃花庵里!沈砚书你好狠的心啊!” 沈砚书脸色瞬间变了几分,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在桃花庵里? 陆夫人嫌弃她得皇上盛宠,挡了她女儿的路,便设局让帝王将她送出宫去。 她被靖北侯送出京城,在桃花庵里修行本就是她该受着的惩罚。 为何又会死在桃花庵里? 沈砚书只觉得一张织得极细密的网,兜头将她罩住,想要将她绞杀在网里。 陆知茉虽是宫妃,武功不低,最好避开锋芒等萧昉回来。 她二人同是美人品级,她也不能当下处置了陆美人,当务之急离开内殿先行避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个疯子,还是个极其不清醒的疯子,她得走。 她看着陆知茉冷冷道:“我没有杀你的母亲,你最好找到证据再说话。” “陆美人怀了身孕,先冷静冷静!” 沈砚书擦着陆知茉的身边朝着殿外走去。 陆知茉眼眸赤红疯了般地吼道:“怎么没有证据?我娘亲被人吊在了房梁上,说是羞愧畏罪自裁,可为何她的手里攥着你拾翠殿的对牌!你说!你为何杀我母亲?” 她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各宫的对牌都是各宫小主自己的私有物,只会交给自己的心腹替她干一些脏活儿,或者当差出宫的时候用到。 这种对牌绝不会轻易落入旁人之手,怎么可能出现在关押罪妇的桃花庵里? 更令人惊讶的是,居然还被死者紧紧攥在手里,那不就是告诉天下人,靖北侯府陆夫人是被沈砚书派人杀死的吗? 甚至杀死之后,还伪装成吊死的模样。 沈砚书一向在后宫风评以魅惑君王,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妖妃著称。 此番陆美人这般一说,所有人看向沈砚书的眼神都变了。 难不成先前陆夫人对沈美人使绊子,沈美人怀恨在心便直接将人弄死?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拾翠殿对牌的事情,她是属实没有料到。 此番绝不是一个和陆美人解释的好时机,当务之急先避开。 不曾想陆知茉趁着几个内侍被她的话惊呆了的当儿,突然一脚踹开拽着她的内侍,朝着走到门口的沈砚书冲了过去。 手里的鞭子被拿走了,便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朝着沈砚书的后背刺了过去。 沈砚书忙侧身避开,下意识推了陆知茉一把,不想陆知茉竟是脚下一歪,整个人直直朝着承朔殿地阶下摔了下去。 她得知母亲遇害的消息早已经乱了心神,之前又被内侍们死死按住,挣扎间早已经脱了力。 竟是被沈砚书下意识地这一推,狠狠沿着台阶滚落了下去。 她整个身体重重砸在了青石地面,随即死死捂着小腹,脸色瞬间惨白。 “救我……救我……”她声音虚弱至极,藕荷色裙摆下缓缓洇出了鲜血。 沈砚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只剩下了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忙提着裙摆,几步迈下台阶朝着陆美人扑了过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蹲在了陆美人的身边,抬起的手臂还未碰到眼前疼的脸色发白的女子,却被一股大力掀开。 “传太医!快!”萧昉不知何时回来了,入眼便是这要人命的一幕。 他眼睁睁看到沈砚书将陆美人从台阶上推下,随后又假模假样过来扶人。 沈砚书将陆美人推下的那一瞬,他穿过廊下,根本来不及救。 萧昉看着陆美人身下的血,脸都白了,忙打横将陆美人抱了起来径直走进了承朔殿的内殿。 沈砚书缓缓站起身,定定看着眼前混乱的情形。 耳边只剩下了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进出的内侍,端着铜盆,盆里全是血水。 晏太医跟随董太医急匆匆走了进来,他经过沈砚书时,眼神里满是关切可不敢说一个字。 沈美人这一遭怕是闯下了弥天大祸! 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承朔殿厚重的宫门,昨天晚上她还是这里的宠妃,此番却成了大晋的罪人。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因为刚才扶了陆美人一把,手掌里已经沾满了血。 她低声呢喃:“不可能,怎么可能?” 她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极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从陆美人拿着鞭子进来抽她,到她避开,陆美人追出来杀她,她避开,推了她一把…… 这些事情发生的太急,急到沈砚书根本避不开。 “不对,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 “对牌不对,晚禾做事细心,对牌绝不可能落进外人手里。” “时机不对,陆美人还在圈禁,怎么能从清宴宫出来?没有去拾翠殿,而是直奔承朔殿杀我?” “方才几个内侍更不对,便不是完整的男人,四五个人足以压制住一个女人,还能让陆美人挣脱?” “还有,”沈砚书猛然睁开眼看向鲜血一样的赤色宫门,“我先是转身避开她刺我的那一下,便是推她,应该是把她推向殿门内,而不是殿门外,甚至是台阶下。” 沈砚书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推人的动作,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 陆美人故意摔下去的! 突然王公公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承朔殿里传来,高声道:“皇长子……薨了……呜呜呜……” 沈砚书浑身冰冷,一颗心沉到了底。 第101章 爱会消失吗? 隆冬的风冷冽刺骨,一阵阵刮过了沈砚书单薄的身形,她就那么直挺挺站在承朔殿门口。 已经两个时辰了,她感觉自己快要冻死在这里。 若是在寻常时候,萧昉哪里舍得她这般挨冻,即便是偶尔与她赌气也断不会要了她的命。 阳光一点点西移,夜幕渐渐降了下来,承朔殿内的宫灯渐次亮了起来。 疲惫的太医们终于退出了承朔殿,一个个脸色灰败的宛若死了爷娘老子。 萧昉是个讲理的帝王,可还是将几个人罚了一年的俸禄,差点儿将他们打死。 那个孩子小产了,刚刚成型,就那么血淋淋地捧到了萧昉的面前。 承朔殿传来陆美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将刚退出殿门的太医们狠狠惊了一跳。 晏太医看了一眼冻得脸色铁青的沈砚书,忙低下了头。 虽然拾翠殿的人将狐裘披风裹在了沈美人的身上,到底还是冻僵了去。 沈砚书没有做错事,她不能跪,跪着就是认了罪。 她没有罪!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过。 况且害死皇长子的罪责实在是太重了,她不能认。 沈砚书冻得都有些站不稳了,身体晃了晃差点儿倒下去,还是撑住了。 她在等里面的那个人,她的解释。 陆美人是个别有用心的疯子,可萧昉不是。 看着始终紧闭着的承朔殿的宫门,沈砚书心底的那一点希冀也渐渐凉了下来。 终于承朔殿的门打开,萧昉身上上朝的朝服都没有来得及脱下来。 他终究是心软,不忍心沈砚书活活冻死在他的面前。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走出承朔殿的萧昉,忙踉跄着朝着萧昉走了过去,眼底带着几分期盼。 “皇上!臣妾今日……” 啪! 沈砚书想了两个时辰的解释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萧昉一巴掌打断了话头。 沈砚书再也撑不住摔倒在地,抬眸定定看向了凤眸通红的萧昉,所有解释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昉点着沈砚书的鼻尖,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哭腔低声吼道:“稚子何辜?” 萧昉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沈砚书的胳膊,几乎将她提了起来。 明明挨打的是沈砚书,可眼见着碎掉的男人竟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萧昉眼眶通红,眼角的泪被冷冽的风吹干。 他死死盯着沈砚书咬着牙道:“沈砚书!你扪心自问,朕待你如何?” “满宫的盛宠,你担得起吗?” “朕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孟婉仪怎么一步步死的?是你给她身上用了让人发疯的五石散!” “温泠鸢也绝不会平白无故的吊死在死牢里,必定也是你的手笔。” “朕的梅花内卫不瞎,朕都看得见,可朕爱你,朕心悦你,朕舍不得你,才一次次的纵着你!” “陆夫人已经被靖北侯流放到郊外的桃花庵,你派人追过去杀了她!” “哈哈哈……”萧昉彻底气笑了,定定看着沈砚书,“沈砚书,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是真的难看!” “你又杀了朕的第一个孩子……呵呵……” 萧昉松开了沈砚书,踉跄着退后几步,死死点着自己的胸口看向沈砚书:“沈砚书,在你眼里……朕是什么?” “你说啊!朕是什么?” 萧昉看向沈砚书的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无尽的悲伤:“朕就是你铲除异己的工具!是吗?” 他仰起头狠狠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泪逼了回去,狼狈的摆了摆手。 “你走吧!朕不想再看到你!” “沈砚书,朕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 “滚出去!” 沈砚书动了动唇,微微垂眸,脸颊还火辣辣的疼,眼底藏着深沉的恨。 原来十年的相守,生死并肩的恩情都抵不过一个孩子。 她缓缓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抬眸凝神看向了面前的萧昉,一字一顿道:“皇上,臣妾从不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而忏悔。” “臣妾没有杀陆夫人,臣妾是推了陆美人一把也是要把她推向殿内,而不是殿外的台阶。” “皇长子的死,臣妾不认!” “你……”萧昉瞪着面前的沈砚书,牙几乎都咬碎了去,“你还要嚣张到什么时候,仰仗着朕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臣妾没有为所欲为!”沈砚书眼角热辣辣的疼,缓缓退后一步,“臣妾会给皇上一个交代,臣妾告退。” 她转身朝前走去,却是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萧昉忙上前一步,硬生生逼着自己站在那里不动。 晚禾和知絮二人忙冲了过来,将自家主子扶了起来,再也不敢留在此处。 拾翠殿的人彻底吓傻了,主子怎么想起来推陆美人,害得皇长子都没了。 不是一个两个人看到,是所有人都看到陆美人硬生生被沈美人退下了台阶,重重摔在了地上,那肚子里的孩子彻底没了。 她们忙将晕过去的沈砚书扶回了拾翠殿。 承朔殿的变故很快传遍了后宫,一时间所有人唏嘘不已,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谋害皇子,便是沈砚书再怎么得宠,这一遭别想再翻身了。 沈砚书承朔殿外冻了两个时辰,此番回来后便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 晚禾和知絮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医治,根本没有人愿意救治一个刚害死皇长子的妃子。 现在帝王是将罪妃放了回来,可明日会是个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 后宫其他嫔妃躲着沈砚书,也只有许禾茵冒着风险来到了拾翠殿看望沈砚书。 许禾茵坐在床榻边,用沾着冷水的帕子敷在沈砚书的额头上降温。 她眼眶微微发红低声道:“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我去请晏太医。” “小主!”晚禾忙躬身道,“晏太医不在太医院,今晚所有的太医都被调到了清宴宫当值,说陆美人小产,身子虚弱,这是皇命特许。” 许禾茵顿时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低声苦笑道:“皇上……当真是这一遭气狠了。” 晚禾等人不敢说话,今儿的事儿实在是蹊跷,蹊跷到让人头皮发麻。 许禾茵起身看向面前的晚禾和知絮忙道:“如今,我也只能试一试了。” “劳烦晚禾姑娘去一趟凝芳苑,取我的药箱来,我帮沈姐姐试着施针。” “你们去煮姜汤,不间断扶起来喂进去,喂不进去就用棉球沾着温水蘸在沈姐姐的唇上也可。” 许禾茵也顾不上什么了,她一直藏着自己会医的秘密,这一遭后怕是再也清净不了,可她不能看着沈姐姐死。 这边淑妃从清宴宫缓缓走了出来,陆美人小产后被人送回了清宴宫。 她坐在榻边抱着哭得泣不成声的陆美人,安慰了一会儿,皇上便来看望陆美人。 她起身告退,离开了清宴宫。 此时淑妃停下了脚步站在清宴宫的门外,抬起头看向靛青色天空里寥落的星辰。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向身边服侍的大宫女低声道:“清沅,你说这世上的爱最终会不会消失?” 第102章 裂痕 清沅倒是糊涂了,怎么主子提及爱消失不消失的话头,这话倒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况且这宫城里,年年岁岁都有新人添进来,爱? 帝王门里哪里有爱?讨论爱的人都死在这深宫里了。 淑妃脸上的神色渐渐整肃了几分缓缓问道:“沈美人如何?” 清沅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回娘娘的话,方才闹得实在是难看了些。” “皇上亲眼瞧见她将陆美人推下了台阶,眼睛都急红了。” “后来皇上亲自抱起陆美人进了承朔殿,宣太医过来救治,那沈美人就在台阶下站了许久,差点儿冻死。” 她脸上掠过一抹不平,冷冷笑道:“到底是皇上宠着她,担心她冻坏了,亲自出来见她。” “不想沈美人是被皇上宠坏了的,竟是顶撞皇上,皇上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淑妃眉头微微一挑,淡淡笑道:“皇上爱宠她,莫说是动手便是一句重话都没有,这一巴掌似是一根尖刺扎进了彼此的心里了吧?” 清沅愤愤道:“娘娘,皇上尽管给了她一巴掌,可她害死了皇嗣,便是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居然连一丝责罚都没有。” “听闻沈美人晕了过去,如今正待在拾翠殿里。” “皇上也没有什么旨意,这沈美人当真是被纵着的,简直是无法无天,实在是……” 她一个奴婢也不能再骂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淑妃脸色沉了几分,手紧紧攥成了拳,随即缓缓松开。 她仰起头看向了黑漆漆的天际,天上的星辰有几分寥落,随后缓缓低头笑道:“毕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皇上定然不好受。” 她突然抬起手,手腕处狠狠砸在了身旁太液池边的汉白玉栏杆上。 手腕上戴着的红玉镯子瞬间碎了,碎玉掉落在地发出了一声脆响。 清沅脸色微微一变,忙低头将地上的碎玉捡了起来。 淑妃接过了碎玉,凝神看向了掌心里的残缺美玉,缓缓笑道:“再厉害的玉石雕刻师,不管想尽什么办法将这玉镯修补好,上面的裂痕永远都不会消失,玉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你说呢?清沅?” 清沅忙低头道:“娘娘说的是!” 淑妃突然仰起头笑了出来,笑声在这渐渐暗沉下来的天幕中,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拾翠殿里一片死寂,只有进进出出的宫人压抑的脚步声。 晚禾等人侯在了床榻前,紧张地看着床榻上躺着的主子。 脸色铁青,眼眸紧闭,脸颊上还有皇上掌掴后留下的红痕。 许禾茵手里的银针一根根扎进了沈砚书的几处穴位,随后轻轻揉搓着沈砚书的手腕和胸口处。 终于沈砚书闷哼了一声,竟是直接抬头呕出来一口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主子!主子!”晚禾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忙将沈砚书扶了起来。 一边的知絮用浸了热水的帕子搅干后,帮沈砚书擦了擦脸。 沈砚书缓缓睁开眼,对上许禾茵那双关切的眼眸。 她声音嘶哑的厉害,还是冲许禾茵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 “许妹妹,有劳了。” 沈砚书醒来后看到许禾茵便猜到了八九不离十,想必太医院那边连太医都不愿意派过来。 好在许禾茵施针的手法也算是厉害的,竟是将急怒攻心的她医好了。 许禾茵松了口气,扶着沈砚书道:“沈姐姐,事已至此,千万要想开些。” “皇上只是一时间气极,他对沈姐姐是极好的,沈姐姐先好好养身子。” 沈砚书眼底掠过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嘲讽,低声苦笑道:“十年恩爱,生死相依,恩重如山都敌不过一个还未出生的皇子。” 她仰起头躺在了床榻上,满眼的萧杀,一字一顿道:“如今这一重杀局,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这局真的是精——彩——绝——伦!” 四周围着的人谁也不敢说什么,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敲打窗户的声音,晏太医清润的声音传来。 “娘娘,怎样了?” 许禾茵看了一眼床榻上躺着的沈砚书,忙低声道:“沈姐姐,我去瞧瞧。” 有些话得她去问问晏师兄,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之前是沈美人救了她一条命,如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美人出什么岔子。 既然站在沈美人这一边,不管是恩情也好,还是牵扯到自身也罢,她都不能置身事外了。 她急匆匆走出了暖阁,果然看到窗前站着的晏太医。 为了避免惊动太多人,晏太医偷偷溜出太医院,急匆匆赶到了这里。 “师兄!”许禾茵忙疾步迎了上去。 晏太医没想到师妹也在这里,随即暗自苦笑,师妹早已经站在沈美人这边了,今日这件事情他不帮也得帮了。 “师妹!” 晏太医匆匆上前,左右瞧了瞧,拾翠殿暖阁里除了晚禾等心腹留在那里,其余服侍的人都被遣到了二门外。 拾翠殿里如今人心惶惶,便是他偷偷溜进来都没有人发现他。 许禾茵看向晏太医换了一身太监衣裳,一时间差点儿没认出来。 晏太医忙从怀里摸出来几包药材塞进了许禾茵的手里低声道:“治疗惊厥的药材,这两包是调节体寒之症的药,保胎药也不能停。” 许禾茵登时抬眸看向了晏太医,之前沈美人一直在服用晏太医开的保胎药。 没想到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晏太医还将几包保胎药拿了过来,这份儿细心令人动容。 是啊,如果现在沈姐姐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只要沈姐姐怀了孩子,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不然以后怕是拾翠殿的人,不好过了。 许禾茵一样样尽数默默记了下来,将药收好, 晏太医这才凝神看向了面前的许禾茵低声道:“师妹,若是能的话,离沈美人远一些吧,得自保。” 许禾茵抬眸定定看着自己一直喜欢且敬重的师兄,动了动唇有些话到了唇边也化成了一缕叹息。 她缓缓道:“我如今已经和沈姐姐绑在了一起,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下场终究也好不到哪儿去。” 晏太医脸上掠过一抹惊慌,到底还是无力地低下了头。 许禾茵低声笑道:“多谢师兄能来看看沈姐姐。” 晏太医心头一颤,他看沈美人倒是次要的,他主要是想来看看她。 果然她还是卷进了这一场不死不休的局。 “师妹!”晏太医喊住了转身要走的许禾茵,定了定神,缓缓道:“我之前陪同董太医给小产的陆美人诊脉,发现了一件事。” 第103章 月份不对 许禾茵抬眸看向了面前的晏太医,脸色微微变了几分。 “师兄?” 晏太医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你一会儿一定要将此间事情告知沈美人。” “上一次陆美人被发现有了皇嗣,按照董太医把脉的结果,腹中孩子顶多三个月有余,应该是刚刚成型。” “可今日我瞧着那个胎儿,不像是三个月的孩子,倒像是五个多月有余!” “三个月的孩子小产,不至于出那么多的血。” “今日若不是董太医等太医院的人倾尽全力,陆美人怕是大出血死了的。” “那孩子不对劲儿!” 许禾茵顿时惊呆了过去,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面前的晏太医,心底一阵阵发寒。 她们这些人选秀进来也才不到五个月,况且陆美人受宠也就是在三个月前。 那还是沈美人劝说皇帝要在后宫雨露均沾,加上温太后施压,才有后宫其他人承宠的机会。 满打满算,陆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最多三个月。 现在却是五个多月? 许禾茵哑着声音低声道:“师兄,今日我听那些奴婢们嚼舌根子说,皇长子小产后,瞧着都未成形这是怎么回事?” 晏太医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低声道:“这也是我担心害怕的地方,那小产的胎儿竟是七零八落的,倒像是在娘肚子里就……” 他后面竟是说不出来,定定看着面前的许禾茵:“太可怕了,你根本不知道沈美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你们一定要小心!” 晏太医左右瞧了瞧,突然咬着牙上前将许禾茵紧紧抱了抱,随后松开转身匆匆走进了夜色中。 许禾茵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怎么感觉这个拥抱那么的决绝? 她心底竟是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可又说不上来。 她也没时间多想,忙抱着药包匆匆走进了暖阁。 她将药交给了知絮低声吩咐道:“知絮姑娘,我一会儿写几个方子,你按照这个方子熬药,你家主子的身体要紧。” 知絮有些动容,跪下给许禾茵重重磕了几个头道:“多谢小主救命之恩。” 许禾茵忙将她扶了起来:“先别说这些,快去熬药吧。” 她又看向怀安低声道:“你们几个忠心耿耿倒也罢了,二门外的人实在是乱得很,方才晏太医偷溜进来都没有人发现。” “你去瞧瞧,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给别人可乘之机。” 怀安感激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整顿去了。 她看了一眼晚禾,又看向沈砚书道:“沈姐姐,有极要命的事情需要告知你。” 沈砚书缓缓道:“晚禾是自己人。” 许禾茵松了口气,疾步上前看向了沈砚书道:“晏太医说陆美人小产下来的那个孩子有问题。” 沈砚书登时愣在了那里。 许禾茵道:“晏太医说那孩子小产下来后,瞧着未成形,可胎儿的尸体不对劲儿,不象是三个月的,像极了五个月的孩子。” “你说什么?”沈砚书脸色微微一变。 许禾茵缓缓道:“那个孩子不像是三个月的胎儿,倒像是五个月的,而且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怕是就已经死了。” 沈砚书眼眸缓缓眯了起来,想起来之前推人的那个动作。 她情急之下担心陆美人用簪子刺进她的后背,是转身避开,正面对着陆美人的。 如果那样也只会将她推进承朔殿的门内,而不是推到后面的台阶下。 她缓缓闭了闭眼,极力回想之前那个混乱的场景,突然睁开了眼。 没错,她好像想起来了。 她推出去的那一刻,陆美人自己的身子扭了一下,顺势摔下台阶。 一切都有解了! 如果那个孩子早就胎死腹中呢? 如果是陆美人故意栽赃她呢! 她咬着牙低声道:“她本来不想害我的,我看人的直觉不会错,她不是那种拿孩子陷害别人的女人。” 许禾茵道:“沈姐姐……” 沈砚书看着她道:“她母亲的死是一条锁链,将她锁住了,所有的恨都指向了我。” “她知道用什么报复我,能让皇上恨我,那便是她肚子里的唯一皇嗣。” “在寻常人看来,真的是疯了,皇长子何其金贵,可她知道那不是皇上的孩子。” 许禾茵惊呼了出来:“不是皇上的孩子?” 沈砚书冷冷笑道:“不是皇上的孩子,而且装都不能装,这个孩子生下来必定会被皇上认出不是他的种,除非这个孩子的生父不是中原人!” 许禾茵眼睛顿时瞪大了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书冷冷笑道:“皇上宠幸她是在三个月前,她怀的孩子在五个月前,小产差点儿血崩死了。” “这个孩子是在进宫前怀上的,那就去查查靖北侯府大小姐进宫前两个月去了哪儿,接触了谁,尤其是与中原人样貌不一样的色目人,这个范围就很好查了。” 许禾茵低下了头,重重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自己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进宫选秀已经是迫不得已。 可陆知茉明明是靖北侯府最受宠的女儿,这又是为了哪般? 沈砚书抬起手紧紧抓着许禾茵的手低声道:“我数次承你的恩情,这份儿恩情早已经沉重得让我不知该如何回报,我都记在心里。” 她定定看着许禾茵缓缓道:“这些日子你就躲在你的凝芳苑,切不可再来此处,我怕你被我牵连。” “如今你对我最大的帮助便是护着你自己,我们且等来日。” 许禾茵重重点了点头。 晚禾将许禾茵送出了拾翠殿,返回暖隔里,气得眼睛发红。 “主子,他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呵!”沈砚书缓缓仰起头,脸色苍白得厉害,只是眼底的神色却沉重得很。 “他们都恨死我了!怎么可能放过我?” 她轻笑了一声缓缓道:“我也不准备放过他们呢!” “让怀安进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不一会儿怀安急匆匆走了进来,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 “主子?” 沈砚书看着他道:“怀安,你想法子借着出宫采买的机会给燕世子传话,让他帮忙查一下靖北侯府,都是军事世家,想必他查起来更方便一些。” “送一封信给沈三,让他亲自去一趟桃花庵,靖北侯府陆夫人吊死的那一天晚上,遇到了谁,做了什么,桃花庵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查清楚。” “还有陆夫人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那块儿拾翠殿的对牌也去查清楚。” 沈砚书一字一顿道:“便是要我沈砚书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第104章 嫡长女 三日后,萧昉带着一众贵族子弟去西苑猎场围猎。 他箭术高超,短短两个时辰猎了不少的猎物,随行的护卫,马匹上的猎物都有些挂不下了。 一路上王公公小心翼翼负责帝王的饮食起居,也不敢多说什么。 皇嗣没了,帝王心情很不好,出来狩猎也算是散散心。 到现在帝王都没有对拾翠殿那位有个准话儿,拾翠殿那位这一次是真的将帝王气狠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打入冷宫,没有降了位分,甚至连圈禁都没有。 这一遭王公公算是学精明了,依然对拾翠殿那边照顾有加,别的人如何踩低就高他不管,他尽自己的能力帮着拾翠殿说话,让内务府那边切不能克扣。 谁能晓得那位主子,什么时候又翻身了呢! 帝王打猎归来,王公公忙上前端着温好的茶饮送了过去。 萧昉一口饮下,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一张俊脸沉甸甸地冷若冰霜。 王公公小心翼翼道:“皇上,天儿黑了下来,您要回宫吗?” 萧昉俊挺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闭眼就想到了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以为他不清楚,其实他都知道。 她利用自己打压孟家,尽管到现在都不晓得孟家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也正好顺着沈砚书的势,打压孟家和温家。 可她的手实在不该伸这么长,竟害死他的皇嗣。 这太过分了些! 十年的情分啊! 她居然当着他的面儿杀他的孩子,以后是不是为了她的一己私欲,可能连他也一并处置了? 萧昉只觉得那座宫城当真是好压抑。 他儿时在那座宫城里受尽了磋磨和屈辱,他以为沈砚书不一样。 她是个通透明白的女人,她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刀,他的爱人,他的同盟。 可她为何将刀尖对准他的孩子啊? 那还是一条没有出生的小生命。 萧昉只觉得一阵阵的窒息感袭来,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紧紧揉着眉心低声呢喃道:“朕实在是惯着她了,倒是宠出来一个仇家。” 王公公躬身杵在那里,不敢再说一句。 最近帝王分明是将拾翠殿的那位晾在了一边,显然是真动了怒。 即便是动怒也没有将她打入冷宫,可这份儿深深的失望,越发让人觉得害怕呢。 失望到漠视这个人的存在。 萧昉心烦意乱站起身:“回宫!” 便是宫城里再压抑也不能在外面待着,他是帝王,避无可避。 萧昉带着仪仗从猎场归来,沿着御河河岸南下回城。 萧昉心情不好,心头压着一块儿巨石,竟是觉得四周的仪仗都有些喧闹。 他当下遣大队人马先行回城,自己带着十几个皇家护卫,轻骑绕道,撞见了御河边的一处临水酒舍。 旗上一个大大的酒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萧昉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丢给了身边的侍卫,大步朝着酒舍行去。 王公公这一路跟着简直是遭老罪了,甚至是提心吊胆得很。 皇上可千万别在路上出什么岔子啊! 这种路边的酒肆,最是乡野去处,闲杂人等太多,别冲撞了帝王。 皇家护卫忙跟了进去,寻到店家交涉,花了银子将里面的客人清了出来。 这一处酒肆倒是个闲情雅致的去处,外面瞧着也寻常,里面竟是布置的精巧。 雪白的墙壁上到处是文人墨客的题词,隔间窗前还放着古琴。 萧昉坐在了窗前的桌子边,透过雕花的窗棂看向外面的江面,一窗一景,移步换景,别有意趣。 “拿酒来!你们店所有的酒都拿上来!”萧昉声音沉闷,店小二瞧着这贵公子的派头,加上那位陪在身边伺候的白面中年男人,瞧着就是个阉人。 他顿时倒抽了一口气,眼前贵人的身份怕是吓死个人。 他也不敢废话,忙将各色酒坛搬到了萧昉的面前。 王公公一阵阵冷汗冒出,拦住店家压低声音道:“送下酒菜来,清口一点的!仔细着点儿,免得给自己惹祸上身。” 店家一阵肝颤,忙应了下来,匆匆准备。 萧昉拍开酒坛的封泥,连杯子都没有用,直接仰头灌下。 登时俊朗的脸上染了几分红晕,他冷着眼看向了江景,眼前却满是沈砚书那张娇嗔的脸。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低声骂道:“偏生你是个会拿捏朕的!” “朕此生遇到你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仰起头又灌下一口酒,却听到江边隐隐传来一个女子边弹琵琶,边唱曲儿的声音。 琵琶声倒也寻常,可那散曲唱得情浓意浓,肝肠揉转。 萧昉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这个女子唱得不是普通曲子,而是民间的一些民谣。 他顿时回想起了少年时期最难挨的那些日子,沈砚书靠在冷宫的残墙边给他唱曲儿。 他也不晓得沈砚书怎么就懂得那么多,那些曲子端不上台面,就是像猫儿一样一下下挠在他的心上。 “谁在下面唱?叫上来!” 便是那声音像极了沈砚书那轻柔的嗓音,不多时一个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女子被王公公亲自带上了临江的包厢里。 王公公脸上的神情讳莫如深,也不敢干涉。 他轻轻将年轻的女子推到了萧昉的面前,低声道:“姑娘曲儿唱得不错,我家公子今儿便是包场了,你好好唱。” 萧昉别过脸看向了面前站着的女子,登时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须臾间已是一坛酒下肚,一阵阵的酒气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的脑子晕沉沉的。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面前的高挑女子,不管是身形,还是那张清冷似玉的脸,竟像是沈砚书活脱脱站在他的面前。 萧昉头疼欲裂,冲女子招了招手咬着牙道出三个字。 “沈砚书!” 那女子脸上掠过一丝慌张,忙上前躬身福了福软着声音道:“奴家是城南乐户,擅长抚琴,名叫锦书。” 萧昉冷哼了一声,却是趴在了桌子上,低声呢喃:“砚书?锦书?呵呵……呵呵……” 锦书上前一步,扶住了萧昉,不想被萧昉紧紧抓住了手腕。 “公子?” 萧昉死死盯着她:“继续唱,不许停。” 这一夜,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靡靡之音…… 轮番在这临江的酒肆里轻轻柔柔地唱,唱得王公公都脸红心跳了几分。 他忙退了出去,在侍寝的宫档里极犹豫地记下了锦书的名字。 第二日一早,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皇上从民间带回来一个唱曲儿的姑娘,像极了沈美人,如今封为七品采女,住进了望江亭。 一处不是宫殿的宫殿! 怀安急匆匆走进了拾翠殿的书房,主子穿着一袭素衣坐在书案边写字儿。 怀安上前一步磕头道:“娘娘,皇上带回来一个乐户女子,竟然封了采女品级?” 沈砚书笔下的墨晕开,眉头紧皱:“乐户入宫?籍贯身世查清楚了?” 怀安咬着牙道:“查是查清楚了,这……唉……谁曾想今早尚书府孟存义突然面圣,说那女子是他孟家失散多年的嫡长女孟婉宁,马上要开祠堂入籍了!” 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怀安:“你说什么?” 第105章 父女 沈砚书从书案后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的怀安。 怀安忙道:“回娘娘的话,奴才设在承朔殿的暗桩尽数将话传给奴才。” “就在刚刚,皇上在承朔殿里召见了孟大人。” “孟大人说十五年前,他的妻子和女儿被恶匪绑票,还未等他筹集够酬金,那帮匪徒就撕了票。” “他还说当年他伤心欲绝,差点儿随了妻女而去,后来只找到了妻子沈氏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女儿的。” “他哭着说找了十几年了,终于有了眉目,刚查到自己失散的女儿可能是乐户女子,不想她竟是得了皇上这份儿好机缘,进宫做了主子。” 怀安咬着牙道:“孟存义哭得老泪纵横,如今求皇上恩赐,让嫡长女孟婉宁回府开宗祠认祖归宗。” “皇上本来喝醉了,不小心宠了一个乐户女子,正是脸面无处安放之际,孟存义这也算是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下。” “有了尚书府嫡长女的身份,这位锦书姑娘怕是在后宫也能顺风顺水了。” “可谓是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沈砚书眉头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拾翠殿,疾步朝着承朔殿的方向而去。 他们是真的恶心到她了! 她的母亲没有什么乐户的假女儿,孟存义真的是个畜生。 他最懂得怎么做才能恶心到她,什么帝王偶遇锦书姑娘,这位锦书姑娘怕是早就被孟存义安排好,就等着昨天那一夜呢。 听怀安说,孟存义甚至还找到了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刚穿过梅林,迎面对上了已经从承朔殿出来的孟存义。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二人都不约而同站定在了那里。 沈砚书死死盯着面前的孟存义,眼神里没有一丝父女之情,有的只是恨,滔天的恨意。 孟存义也死死盯着她,道貌岸然的脸上掠过一抹嘲讽的笑容。 “女儿,这么急着来认爹的吗?” 沈砚书眸色一闪。 孟存义死死盯着沈砚书冷冷笑道:“性子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冷硬得很,不懂变通。” 沈砚书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攥紧。 孟存义轻笑了一声缓缓道:“你安排在崖壁下的那一具尸骨有问题,我找摸骨尸师摸过了,根本不是五岁小姑娘的骨头。” “后来那些将你养大的乞丐,我也一个个找到了,他们说当初你来到那处破庙里,浑身都是擦伤,像个血葫芦一样。” 孟存义定定看着沈砚书,声音放缓了几分:“如今十五年了,宁儿长这么大了?” 沈砚书突然笑了出来:“孟存义,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恶心。” 孟存义脸上的慈爱笑容一点点冷透,眼神里满是阴冷。 他缓缓道:“孟家的女儿不认自己的家族,孟家也不稀罕娘娘认,有的是人想拥有这份儿恩惠。” 沈砚书笑了出来:“恩惠?” “孟大人收起你的恩惠吧,你的恩惠是毒药,谁沾谁死。” “你还真以为开宗祠认了一个假货,就能在这里自欺欺人?” “你以为孟家这个姓氏是个什么很好看的玩意儿?男盗女娼,欺男霸女,沽名钓誉,此等门第就该满门抄斩!那也脏了刽子手的刀!” “沈砚书!”孟存义脸上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眼前这个女人对温泠鸢动手,差点儿波及他孟家满门。 如果不是他极时休妻,此时怕是早就被她弄死了。 他这一出舍车保帅的手段,到底得罪了定国公,如今在朝堂上步履维艰。 可老天爷保佑他! 他没想到沈砚书居然糊涂到亲手杀了皇长子,和帝王离心离德。 “呵呵,沈砚书,没有帝王的恩宠,我倒是要瞧瞧你在后宫能活多久?” 孟存义脸上的肌肉都微微发抖,狞笑道:“沈砚书,你在这后宫里实在是太张扬了,张扬到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老夫才发现,恨你的人还真不少呢!” 沈砚书缓缓上前一步笑道:“孟大人,是否高兴得太早了些?” “你以为一个假货就能压倒我?假的永远是假的!” “先是你的女儿,然后是你的儿子,后来是你的继室,很快就轮到你了!” “孟存义,不管你找来多少个假货和替身,都护不住你那条狗命!” “很快,我会送你下去,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孟存义顿时脸色一片死灰,抬眸死死盯着眼前的亲生女儿,一口气堵在了心口处。 沈砚书哪里有父女之间那点子最起码的人伦,抬起手反而拍了拍孟存义瞬间垮下去的肩头,低声道:“十五年了,孟存义,我不把你扔下去给我娘亲赔罪,我枉为人!” 孟存义一个踉跄,匆匆退后。 只觉得像是被一个鬼魂缠在了身上,强自挣扎咬着牙道:“沈砚书,你不敢的。” “你若是拆穿这一次孟家认亲,你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别忘了你外祖父是谋逆的罪臣,你还指望着给你外祖父翻案呢!” “皇上也不会放过你的,杀你外祖父的人可是先帝!” “整个皇族都是你的仇家!你不敢的,哈哈哈哈……”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不敢,我也不会拆穿你和那个什么锦书姑娘的欺君之罪,毕竟她进宫后,正好陪我玩儿!” “刀是好刀,反杀的时候不知道孟大人疼不疼?” 孟存义顿时僵在了那里,倒是被沈砚书提醒了一句,虽然将锦书送进了宫里,那根拴着刀的绳子得在他手里攥着才行。 沈砚书再不多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孟存义生性多疑,自私自利,只要在他的多疑里打入一颗钉子,便能轻而易举离间所谓的父女二人。 孟存义缓缓退后一步,擦着沈砚书的肩头朝林子外走去。 他今日要开宗祠,给锦书姑娘入籍,马虎不得。 这可是从孟家送进宫的第二个女儿,只不过这一次同孟婉仪进宫的时候还不一样。 定国公府温家已经与孟家决裂,毕竟当初孟家休妻休得太快,实在是扫了温家的脸面。 这一次锦书进宫,没有温太后的扶持,只剩下了孟家已经衰落的门第,和那张酷似沈砚书的脸。 他匆匆走出了林子。 沈砚书朝前走的脚步却顿在了那里,她看向了林子尽头的承朔殿。 一会儿见了萧昉能说些什么呢? 她是无辜的,没有杀皇子,陆美人的孩子不是他的,淑妃那个卑鄙的女人在设局害死所有人。 证据呢? 沈砚书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现在没有证据,更不能将晏太医丢进这个死局绞杀。 她得找证据。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年了,即便是脚步声她都听出来了,是他。 第106章 异国 萧昉定定站在了林子的另一端,明明瞧着沈美人应该是冲着他的承朔殿而来,此番居然转身离开。 他昨天夜里竟是与一个乐户女子成就了那么一段儿荒唐,此番不得不将对方接进宫里。 这个替身让他心底隐隐多了几分愧疚,锦书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她就是沈砚书的替身。 依着沈砚书的性格,绝对会来承朔殿质问他,将话讲清楚。 萧昉突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对沈砚书竟是有着病态的依赖。 便是离开她极短的日子,都让他害怕和不适。 他让孟存义退下后,实在是坐不住了,觉得应该去拾翠殿见见她,哪怕和她大吵大闹一次,也好过现在钝刀子割肉的疼。 可他明白,之前情急之下那一巴掌抽在了沈砚书的脸上,似乎过去的所有都回不了头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她的身后,毕竟十年了,这点子默契还是有的。 “砚书……”萧昉声音沙哑,许是声音太低,刚说出口感觉像是被林间的寒风扯碎了似的,根本无法抵达那个女人的耳边。 还是她听到了,选择了漠视? 萧昉心底沉了下去,这世上敢给皇帝甩脸子的怕是只有她了吧? 没面子的帝王再也不肯朝前走一步。 沈砚书背对着萧昉匆匆朝着拾翠殿折返回来,生怕走得慢就会彻底认输。 可她没做错什么,错了的是别人的险恶用心。 十年的相伴,数次生死守护,他便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给她留一分。 一巴掌就定了她的生死。 他是帝王,他有梅花内卫,他却选择相信陆美人之流。 他还口口声声说爱着她。 爱? 沈砚书脚下的步子猛地停在那里,眼眸缓缓眯了起来,咬着牙冷笑。 “爱与权力相比,一文不值!” 她朝前大步走去。 夜色来临,沈砚书坐在书房里写字儿,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怀安踏着夜色,身披一层寒霜匆匆走进了书房的门,躬身站在了沈砚书的面前。 “晚禾,给怀安端一盏热汤。” 晚禾忙将煮好的姜汤送到了怀安的手里,怀安感激地谢过主子恩典,仰头服下,冻得青紫的唇色渐渐缓了几分。 这些日子,拾翠殿失势,各宫各院的人都已经蠢蠢欲动,指不定想怎么从沈美人的身上咬下来一块儿肉呢。 连着他们这些奴才进出宫城,哪怕是采买也行动不便了起来。 他替主子当差走了个歪门邪道,他不能频繁进出宫城。 如今拾翠殿不比往昔,之前主子是宠妃,皇上赏赐的多,采买的机会也多。 现在出去一趟好比登天,怀安便买通了倒夜香的老太监,自己藏在了桶里,清晨随着夜香一起出去。 回来的时候先沐浴更衣后再见主子,免得冲撞了主子。 怀安躬身行礼道:“主子,燕世子和沈三爷那边都有消息了。” 沈砚书坐直了身子。 怀安压低了声音道:“燕世子查到了一条线索,靖北侯一年前奉命出征突厥,打压突厥汗国对大晋边地的侵扰。” “那一次战役,靖北侯大获全胜还俘虏了突厥汗国的十四王子,扣在军帐里很长时间。” “后来大晋帝王为了稳定边地,让突厥汗国割地花钱将他们的小王子赎回去。” 怀安定了定神道:“也就在半年前,陆知茉陆大小姐去了边地游玩。” “据说一开始陆大小姐还拿鞭子狠狠抽了桀骜不驯的突厥王子,后来听说又和好了。” “加上大晋和突厥两国关系缓和,那突厥王子倒成了陆家的座上宾。” “后来圣旨下来,突厥王子被放了回去,陆知茉也回来参加了选秀。” 他停住了话头看向了自家主子,这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如果陆知茉肚子里的孩子不能见光,怕生下来让人看出来不一样,那只能是突厥小王子的种。 沈砚书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淡淡笑了出来:“呵呵!陆美人当真是艺高人胆大,敢怀异族王子的孩子,这要是被摘出来,陆家顷刻间便是投敌卖国的罪名。” 她脸色沉了下来,咬着牙道:“我不管你们有多么相爱,多少苦衷,拿我做筏子,就得承受住不可预期的未来。” 怀安小心翼翼道:“主子,燕世子说现下最难办的便是孩子已经没了,因为是未出生的皇子,尸骨此时就在盘龙寺的佛堂里供着,为皇长子超度。” “去偷!”沈砚书缓缓起身,“我亲自去!” 怀安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主子与皇上闹到了此种地步,哪里还能出得了宫? 他忙道:“便是将孩子的尸骨偷出来,可孩子的父亲在异国,怎么让皇上相信那个孩子是突厥小王子的血脉?”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缓缓道:“他会回来的,毕竟是我杀了他的儿子,他会回来找我的。” “主子?”怀安登时惊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向沈砚书,“主子,这……太冒险了。” 沈砚书缓缓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既然陆家选择对付我,那我们就一起将这一出子大戏唱到底,不死不休!” 怀安忍住了心底的慌乱继续道:“回主子的话,沈三爷那边也有消息,陆夫人死后手里攥着的拾翠殿的对牌被陆家人拿走了,估计到了陆美人手中。” “陆夫人自裁的那一天,生前待着的禅房也被僧人锁了,再也没有住进别的人。” “好像是彻底封死了,连窗户都堵死了去,听人说夜半闹鬼。”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挑冷冷笑道:“有时候人比鬼可怕,是闹鬼,还是怕人探查那间禅房有异样?” “你让沈三想法子进房间里瞧瞧,陆夫人还真的是个冤死鬼呢!” 怀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砚书坐在桌子边刚要再写一会儿字,想静静心。 越是现在复杂多变的局面,越是要沉下心来,切不可慌。 不想她落下笔,却听得一阵阵唱曲儿的声音传来。 晚禾咬着牙冷冷道:“是孟采女,正在望江亭里给皇上唱曲儿呢!” “望江亭离娘娘的拾翠殿不远,这么晚了,还唱这些靡靡之音,当真是……” 她不禁气红了眼,皇上怕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望江亭离拾翠殿太近了,偏偏将新抬进来的人安置在这里,这不是存心给娘娘添堵的吗? 沈砚书握笔的手顿了顿,在雪纸上落下浓重的一笔,低声道:“明日我会会这位孟家……嫡女!” 第107章 斑疮 第二日一早,寒风比以往更冷冽一些,像是刀子割在人的肌肤上,有些疼。 沈砚书凝神看着铜镜里眉眼疏离的自己,竟是有些瘦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晚禾端着一盏药汤匆匆走了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桌子上,忧心忡忡看向沈砚书低声道:“回主子的话,晏太医说这药方是他师傅传给他的古方。” “服下去后,不到一个时辰浑身都会生出红色疹子,像极了传染性极强的斑疮,不过也只能维持一天,切莫让人看出端倪。” 沈砚书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扶住碗口低声笑道:“一天足够了。” “宫里头的人巴不得我死呢!” 她再不多话,缓缓端起汤药仰起头一饮而尽,竟是那般的决绝。 晚禾不禁红了眼眶,这后宫当真是要将人逼死了去。 她哭着上前将药碗收起,亲自冲洗干净,药渣连同冲洗下去的药汤都统统丢进了池子里,没几天就在这池子里沤烂了。 沈砚书缓缓起身,一身素雅的裙衫,外面套着一件白狐裘披风,整个人倒是多了几分柔弱。 便是装病,这衣服也得好好配合着。 今日是给淑妃娘娘请安的日子,便是沈砚书遭了这么大的委屈,在众多人面前被帝王掌掴丢了面子。 只要帝王没有废了她的位分,打入冷宫,她就得去淑妃那里应酬。 况且,今天她必须要去,她不去,这戏码怎么唱? 陆美人小产了孩子,在清宴宫里修养,淑妃娘娘恩准了她不必请安,可没有说沈砚书也不必去。 她和萧昉决裂后,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儿,她没去算怎么回事。 沈砚书紧了紧狐裘披风的领口带子,带着晚禾和知絮离开了拾翠殿。 她乘着轿子刚停在了淑妃的瑶光殿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阵的笑闹声。 她转过身看去,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迎面走来一个身穿蜜荷色裙衫,梳着半翻髻,披着一件墨狐裘披风的明艳女子。 她此时看了过去,果然这位孟采女长得和她沈砚书极像,尤其是那张脸,还以为二人是一母所生? 孟存义为了对付她,不晓得这是到底找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个妙人。 不过她虽然走路挺着背学习沈砚书身上的清高,仰起头故作深沉,那个动作到底是有些可笑。 尤其是那双眼眸,因为故作高深反而显得有几分呆滞,瞧着便是提前将要说的话都背了下来,倒是辛苦呢! 锦书也看到了沈美人,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朝着沈砚书上前一步,姿态极低地躬身福了下来,还未说话便像是受了万般的委屈,红着眼角道:“这位就是沈姐姐吧?” “从被皇上接进宫后,就听说了沈姐姐的美名,妹妹实在是佩服得很。” 美名两个字刚被孟采女轻轻柔柔说出来,倒像是故意嘲讽。 谁人不知如今沈美人亲手杀了皇长子,还美名?恶名倒是不少。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却是抬起手一把紧紧牵住了孟采女的手。 演戏谁不会? 添堵?她沈砚书现在还算是收敛了许多,之前没做帝王的女人之前,整个朝堂被她坑了的人都不在少数。 她陪着萧昉杀出来一条血路,可不是每天夜里靠唱小曲儿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果然沈砚书这般热情地死死抓住孟采女的手,让孟采女嘴巴里的那些尖酸刻薄,尽数压了回去。 她想要挣脱沈砚书的束缚,奈何沈砚书力气不小,她竟是没有挣出来。 “沈姐姐?”孟采女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几分,眼神里带着几分质问。 沈砚书却更进一步死死攥着她的手,瞧着就像是相识了几年的手帕交,感情深厚得化也化不开。 这倒是让锦书身后跟着的姜采女等低等嫔妃,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是唱得那一出? 她更是亲昵地攥紧孟采女的手腕,另一侧的手还不忘将她抱进了怀里,拥了拥。 孟采女脸上的表情几乎要抽搐了起来。 “哎呀,瞧瞧我这没出息的,”沈砚书笑着拍了拍孟采女的手背,还很认真地道歉道:“我实在是与锦书妹妹分外投缘,一见如故,倒是忘了分寸。” “妹妹不要怪我,不若一会儿拜见淑妃娘娘后。我请你来拾翠殿里住几日,当真是投缘得很呐!” 孟采女瞧着自己被揉皱了的衣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谁和你投缘? 还以为是个什么货色呢,被帝王宠爱,心狠手辣的狠角色,怎么感觉面前的这个女子,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她脸上的轻慢越发浓了几分,终于将自己的手从沈砚书的魔爪里抽了出来。 她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不想有,退后躲开。 其余的嫔妃像是在看怪物一样看向沈砚书,明明是这个乐户女子夺走了她的恩宠,哪个人能忍受这种屈辱,还能一见如故般相谈甚欢。 淑妃宫里的清沅迎了出来,一众人这才止住了看戏的心思,纷纷按照品级位分走进了瑶光殿的正厅。 大家躬身冲正位上坐着的淑妃行礼,沈砚书也跟着行了个半礼。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朝身后看去,齐刷刷愣在了那里。 陆美人穿着一件石青色裙子,披着獭兔皮披风,缓缓走了进来。 她消瘦得厉害,身上还带着孩子小产后的颓丧之气,此番却死死盯着沈砚书,一步步走了过来。 四周嫔妃纷纷退开,看向这两人便是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思。 宫里头已经传开了,陆夫人死的时候攥着拾翠殿的对牌,沈美人又将陆美人推下台阶,连孩子都没了。 陆美人和沈美人这两个之间的仇便是血仇,化解不开的。 今日本来是给淑妃请安的日子,况且淑妃协理后宫,她身体不好一个月也就这一次能将后宫所有的人都聚齐了。 原本以为陆美人不会来,没想到居然拖着虚弱的身体来了。 沈砚书定定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陆美人,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陆美人登时脸色微变,她讨厌沈砚书这样的神情,感觉像是看透了她藏得极深的秘密。 她死死盯着沈砚书,不想正位上传来一声咳嗽。 淑妃脸色沉了几分缓缓道:“都是宫中服侍皇上的姐妹,何苦闹到此种地步?” “如今便是连本宫的瑶光殿都承载不了二位了吗?” 沈砚书退后一步,淡淡笑了笑,不再言语。 淑妃眸色阴冷,若是去外头闹她才懒得管,最好陆美人能一刀子将沈砚书刺死,一石二鸟,她得利。 若是在瑶光殿闹起来,便是她这个协理后宫的人无能了。 不想陆美人却上前一步跪在了淑妃面前大哭了出来:“求淑妃娘娘替嫔妾作主啊!” 第108章 放在心上 陆美人话音刚落,四周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淑妃眉头皱了起来,用帕子捂着唇咳了几声,抬眸看向面前跪着的陆知茉。 “清沅,还不快将陆美人扶起来,她刚没了孩子,身子弱,跪在地上若是伤了身子怎么好?” 清沅忙上前一步将陆美人扶起。 “赐座!”淑妃微微垂下眼皮。 清沅忙将陆美人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陆美人咬着牙道:“淑妃娘娘,沈氏害我娘亲,又害死了皇长子,如今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当我大晋后宫无人了吗?” 淑妃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脸色沉了下来。 沈砚书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反而镇定从容得很。 她想反驳,可没有证据。 那就闭嘴,静观其变。 陆美人哭诉道:“皇上念及旧情不愿意罚她,可如今淑妃娘娘协理后宫,对于此等祸害皇嗣的事情当真不管吗?” 淑妃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陆美人当真是气疯了。 瞧着帝王不收拾沈美人,这便是想要借她的手给沈砚书难堪。 呵!既然利用她协理后宫的权力收拾沈美人,那就成全一下喽。 淑妃缓缓抬眸看向了面前站着的沈砚书,再没有了之前姐姐妹妹的亲热,眼神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冷。 “沈美人,你这一次当真是做过了头,后宫也有后宫的规矩。”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即便如此依然躬身冲淑妃浅浅行了一礼道:“娘娘教训的是,当初陆美人不分青红皂白用鞭子抽伤了嫔妾,后又拔出簪子行凶杀人,嫔妾也是自保。” “好一个自保!”淑妃不禁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桌上的白玉茶盏都震了一震。 她死死盯着沈砚书道:“你仰仗着帝王的宠爱,嫉妒成性,便是皇上都亲眼瞧着你将陆美人推下台阶,你居然还不认罪?” 沈砚书淡淡笑道:“淑妃娘娘莫生气,嫔妾只是讲道理。” “嫔妾没有推她,至于陆美人怎么掉下去的,”沈砚书侧身定定看向陆美人,冷笑了一声,“陆美人演技卓越啊!” 四周嫔妃的视线齐刷刷钉在陆美人的脸上,一个个具是神色微变,难不成这里面还有猫腻? 既如此会不会是陆美人自己摔下台阶,陷害沈美人? 这……没道理啊! 她怀的可是皇长子啊! “沈砚书!你丧心病狂!”陆知茉站了起来,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眼底掠过一丝心虚。 沈砚书淡淡笑道:“丧心病狂的不是我,是某些利用无辜孩儿的母亲,不晓得晚上睡不睡得着?” “沈砚书!我活撕了你!”陆美人终于绷不住,朝着沈砚书冲了过来。 这一次不比之前承朔殿,她被陆美人抽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在这瑶光殿内,她和陆美人不管谁出了岔子,都是淑妃的麻烦。 “拦住她!”淑妃站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时间瑶光殿里乱成了一锅粥,清沅忙带着几个嬷嬷将陆美人拦腰抱住。 另一边的苏嬷嬷扶着摇摇欲坠的淑妃娘娘,帮淑妃一下下顺着气。 淑妃气得直打哆嗦,咬着牙道:“当本宫这里是什么?” “你们究竟有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沈砚书躬身缓缓道:“淑妃娘娘不必生气,嫔妾不仅将娘娘放在眼里,更是放在了心上。” 放在心上恨着! 淑妃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的沈砚书。 今天的沈美人像是疯魔了似的,身上到处都是刺,这便是要将她活活气死的吗? 她怎么说话如此冲?抑或是知道了什么? 陆美人被清沅等人拽开,倒是冷静了下来,咬着牙盯着面前的沈砚书。 随即看向淑妃:“求娘娘给嫔妾作主,沈美人何等恶毒,皇长子已经不在了,她还一次次拿孩子刺我,这便是要活生生逼死嫔妾啊!” 淑妃也是来了性子,咬着牙看着沈砚书道:“跪下!向陆美人道歉!” 沈砚书定定站在那里,笑了一声:“回娘娘的话,我同陆知茉同属美人品级,凭什么我跪她?” 淑妃脸色愣怔,点着沈砚书道:“你害死了她的母亲,还有皇长子,怎的如此冥顽不灵?” 沈砚书冷笑:“我没杀人,我也没动皇长子,杀人的案子自有大理寺和刑部定罪,我没罪,全凭陆美人的一张嘴就定了我的罪!我不服!” “娘娘一向在宫中标榜仁慈公允,如今也不过尔尔!” “你……”淑妃脸色阴沉了下来,“来人!给本宫将她按跪在陆美人面前,谢罪!” “本宫正因为公允,才不能看着你欺负人!” 几个宫装嬷嬷朝着沈砚书扑了过来,沈砚书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果然失去了帝王的宠爱,人人都撕破了脸,一个个连人都不做了。 这是要当着这么多宫嫔的面儿,打断她的脊梁骨。 她要是被逼着在陆知茉的面前跪了下来,以后在这后宫不要做人了。 沈砚书看着冲过来的瑶光殿的几个宫装嬷嬷,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还未等那些脏手碰到她的肩头,她便径直朝一侧倒了下去。 为首的嬷嬷手僵在了半空,不可思议地看向倒在地上的沈美人。 “娘娘,娘娘,”她无措地看向正位上坐着的淑妃,声音都颤抖个不停。 四周一片哗然,不晓得沈砚书这是唱的哪一处,齐刷刷朝后躲开。 唯独许禾茵扑到了沈砚书的面前,将她扶进了怀中,带着几分哭腔。 “沈姐姐!你怎么了?” 沈砚书极快地冲许禾茵眨了下眼睛,许禾茵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皇上驾到!”王公公的声音宛若炸雷般响彻在淑妃的耳边。 淑妃终于慌了,她没想到萧昉会过来。 这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沈砚书晕死在她的瑶光殿里,还是她命人先动的手。 沈砚书害死了皇子,到现在萧昉都没有下令惩处,说不定心头还是有些情分的。 可如今她却被沈砚书一句赶着一句的话,激到了此种地步,有些收不了场。 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怪不得今日沈砚书极其的不正常,甚至对她也是尖酸刻薄,就是为了现下这一出子。 淑妃忙起身迎了过去,冲大步走进来的萧昉躬身行礼。 身后的宫嫔们纷纷跪下行礼,一时间跪了一大片,更是衬出晕倒在地的沈砚书。 “怎么回事?” 萧昉眉头拧了起来,大步朝着沈砚书走去。 许禾茵忙跪下哭道:“皇上,沈美人方才与陆美人起了争执,淑妃娘娘便命瑶光殿的人押着沈美人给陆美人磕头认错。” “不想宫里头的这些奴才们手脚不知轻重,竟是将沈姐姐打晕了过去。” “没有!皇上!老奴没有啊!老奴的手都没有碰到沈主子……” 萧昉顿时眼神冷了下来,他也就是冷落了沈砚书几日,这些女人倒是要将沈砚书置于死地? 他朝着沈砚书走去,不想许禾茵惊呼了一声,瘫倒在地,高声道:“皇上!别碰!” “沈姐姐身上出了斑疮,会传染的!皇上小心!” 萧昉登时僵在了那里,死死盯着气若游丝的沈砚书。 “传太医!” 第109章 波及池鱼 不多时董太医带着晏太医急匆匆赶到了瑶光殿,沈砚书已经被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四周的嫔妃远远躲开,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许采女方才说沈美人得了急症,还是会过给其他人的病症,吓得连连后退。 此番远远看去便瞧着沈砚书方才还白净的肌肤,此番一团团可怕的斑点红晕一寸寸爬上了她的肌肤。 脸颊,脖子,甚至连手背上都有,令人毛骨悚然。 “砚书!”萧昉彻底慌了神,上前一步却被淑妃死死拦住。 “皇上!别过去!” “固然皇上对沈妹妹牵挂至极,可沈妹妹得的这急症实在是太可怕了,龙体重要啊!皇上!” 萧昉脚下的步子钉在了那里,竟是半寸也移动不得。 他神情焦灼地盯着靠在椅子上的沈砚书,董太医跪在她面前把脉。 一边的晏太医跪在另一侧,小心翼翼查看沈砚书的手背。 不多时两位太医低声议了几句,董太医转身跪在萧昉面前,脸色变了几分。 “回皇上!沈主子身上的症状乃天行发斑疮,俗唤豌豆疮。” “初起是一片片灼红疹子,粒粒凸起,再过两日便会蓄脓成疮。” “臣方才搭脉,脉象浮数而洪,乃是毒热炽盛,天行疫气入体之象。” 董太医顿了顿话头急声道:“皇上,此病最凶险的便是传染性极强,但凡身体接触者,极有可能染上此病。” “此病若是运气不好,挺不过去,便会浑身溃烂而亡啊!” 四周嫔妃一听溃烂而亡,齐刷刷惊呼了出来,随后视线又纷纷看向了刚刚得宠的孟采女。 方才沈美人在瑶光殿外对孟采女亲热得很,一直牵着孟采女的手,甚至还搂搂抱抱的。 这下子四周的人又躲开了孟采女,锦书低着头脸色一片铁青,两只手紧紧攥着拳。 她咬着牙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沈砚书,恨不得一巴掌抽死她。 这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说不定她早就察觉自己得了疫症,这是专门来坑她的。 她方才就觉得沈氏不对劲儿,哪里有见对手第一面的时候,那般的热情。 如今人人都躲着她,好不容易皇上将她带进宫,这几日都去她那里听曲儿,这得来的恩宠怕是要飞了。 贱人!好狠毒的心思! “你……你说什么?”萧昉脸色一片死灰,上前一步一把扯住董太医的领口,“给朕救活她,否则你们太医院这些庸医也不必活着了!” 董太医登时额头渗出汗来,忙磕头道:“回皇上,这病症不是没有救,若是能熬过这接下来的一个月,就能好利索,与寻常人无异。” “只是……”他顿了顿话头,“只是当务之急得将娘娘送出宫去,不然在这宫城里蔓延开就麻烦了。” “只需送出宫一个月,治好后再接回来也不迟。” 萧昉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又朝着沈砚书走去,终归还是没敢上前一步。 他低着头哑声道:“浑身溃烂而亡……溃烂而亡……不……不……” 他眼角微微发红,凝神看着椅子上的沈砚书,心底一切的怨和恨都消散了几分。 “来人!送沈美人去……” 法宏寺不能住了,毕竟闹了那么一出子,名声都烂透了。 他闭了闭眼道:“送去盘龙寺,晏太医随行救治,不得有误。” 晏太医忙磕头行礼道:“臣,遵旨!” 许禾茵将沈砚书扶了起来,从殿外疾步走进两个宫女,正是晚禾和知絮。 二人跪在萧昉的面前,晚禾抬头红了眼眶道:“皇上,奴婢恳请随主子一起去盘龙寺照顾主子。” 萧昉点了点头:“你二人也算是忠仆,重重有赏。” 晚禾和知絮忙磕头谢恩,随后将靠在椅子上的沈砚书扶了起来,匆匆离开了瑶光殿。 萧昉眉头紧皱,跟着走了过去,到底脚下的步子没有跨过瑶光殿的门槛儿,停在了里面。 冬日的阳光很足,映照着沈砚书清瘦的背影远远离去。 他杵在了殿内,阴影笼罩着他的脸,一半明朗,一半暗沉。 他直直站在那里,宛若秋风里的望妻石。 身后的淑妃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看着萧昉道:“皇上,门庭处风大,皇上还是回来吧,免得染了风寒。” “沈妹妹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悲伤同情,唯独眼底压着的笑意差点儿绷不住了。 当真是天助她也! 谁能想到沈砚书居然得了恶疾,呵呵,真的是时也,命也。 不用她亲自动手了! “皇上……” 萧昉低下了头,这才惊觉脊背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都有些发凉。 他心底像是被人挖走个穿心窟窿,感觉空落落的。 一想到那个陪了他十年的女人,可能今日就是最后的告别。 他猛地捂住了心口,重重喘了口气。 “皇上?”淑妃忙扶住了帝王的胳膊。 萧昉摆了摆手,挣开了淑妃,淑妃眸色微微一怔。 萧昉缓缓转过身,走到了董太医面前。 董太医忙躬身道:“回皇上,为了宫中,微臣提议方才但凡是和沈美人有肢体接触之人,最好是禁在各自的宫殿里。” 他动了动话头道:“皇上龙体要紧,但凡这些禁在宫内的主子们,尽量还是讲究些。” 萧昉哪里不明白董太医的话,方才但凡与沈砚书接触过的嫔妃,他这些日子都不能再碰了,不然一不小心被过上了斑疮,那便是万劫不复。 淑妃缓缓笑道:“方才瞧着是孟采女和许采女二人直接接触了沈美人。” “皇上,许采女住在凝芳苑,倒也僻静,将离得近的姜采女搬出来,住在瑶光殿的偏院里,暂住几日避开许采女便是。” “至于孟采女,”淑妃定了定神,轻笑道,“住着的望江亭距离承朔殿实在是太近了,不如暂且安排在凝霜院吧。” 凝霜院三个字刚从淑妃嘴里说出来,四周的人视线齐刷刷变了几分。 谁不知道凝霜院那个地方,几乎都贴在了冷宫边儿上,这和变相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皇上!臣妾……臣妾不想去凝霜院……”锦书登时傻了眼,刚在孟家认祖归宗,还指望借着孟家的势在后宫风生水起呢。 不想只水起了这么几天的光景,就因为沈砚书那个贱人热情地牵了她的手,她便被打入了“冷宫”。 况且也就是握了握手,哪里就真的那么巧合,就能过上这个斑疮之症。 淑妃沉了脸冷冷道:“放肆!难不成你如今这个情形还想服侍皇上?” “呵呵!你眼里可还有皇上的安危?” “来人……” 第110章 疯僧 淑妃冷冷盯着面前红了眼眶,万分委屈的锦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一个被孟家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乐户女子,一朝借着和沈砚书相似的容貌得了恩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关于孟家的那个嫡长女,根子上可是当年大晋第一才女沈若蘅的孩子,外祖父是才高八斗的帝师。 若是真的将那个孩子找回来,她倒是高看一眼的。 眼前的这个贱婢不过是个假货罢了,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来人!送孟小主去凝霜院!” “皇上!”锦书瞪大了眼眸看向了面前身形高大的帝王。 这几日的恩宠难道都是过眼烟云吗? 昨天晚上他还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眼神沉沉,说她长得真美,小曲儿也唱得好听。 如今就这么看着淑妃作践她吗? 竟是连一丝丝的反应都没有,哪怕是一个怜惜的眼神都没有。 萧昉此时只定定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仰起头缓缓闭上了眼,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眉心。 累!心头难过! 耳边的女人也太聒噪了。 到底是差砚书一截儿,当初砚书因为流民赈灾粮的案子,都被人抓近了掖庭狱里,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哭哭啼啼。 他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淑妃看出来萧昉的脸色,冲一边的内侍扬了扬下巴。 两个内侍忙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孟采女拽了出去,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还挺难拽的。 孟采女离开后,其他嫔妃算是领教了淑妃娘娘这套绵里藏针的狠辣。 许采女远远避开萧昉,感觉像是避开什么恶心的东西,她冲萧昉磕头道:“皇上!臣妾这些日子便禁在凝芳苑里不出来了,臣妾这就告退。” 淑妃淡淡笑道:“这倒是个懂事的。” 她刚要再说点别的什么,不想萧昉凝神看向了面前许禾茵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女子,倒是心中多了几分好感。 “赏银一千两!” 许禾茵登时愣在那里,帝王这一遭的赏赐有些重。 她也不敢多想,今日陪着沈姐姐演一出戏,便是不想侍寝。 现在依着这个理由,又能避一阵子了。 淑妃微微垂下眉眼,眼神掠过一抹别样的神色,死死盯着许禾茵娇俏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另一侧站着的姜采女,眼底渗出几分恶毒。 一个避宠的蠢货,马上就要死了,希望你次次都能好运。 这边沈砚书都没有来得及回拾翠殿收拾,皇家的内侍就已经将拾翠殿围了起来,里面的人不准进出。 太医院的药童抱着袋子里的石灰粉,一圈圈洒在了拾翠殿内外,便是防着疫病扩散。 沈砚书只带了晚禾,知絮和怀安三个心腹,还有晏太医一起离开了宫城。 为了低调行事,这一次连载着沈砚书的马车都在外面围了一层黑布。 知絮咬着牙低声道:“当真是晦气,咱们主子是去盘龙寺避祸,又不是真的怎么样了?” “居然连马车都用黑布罩着,皇上分明就是不打算等主子活着回来……” “知絮!”晚禾忙高声呵斥,随即小心翼翼看向身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主子。 沈砚书淡淡道:“不必忌讳,皇上心里……” 她缓缓展开眼,挑起了马车的车帘望向了外面渐渐黑了下来的天色,苦笑道:“皇上心里,我沈砚书早就是个死人了。” “娘娘!”晚禾和知絮顿时惊呼了出来。 知絮急红了眼,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娘娘,您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您好日子在后头呢!” “是奴婢嘴欠!” “知絮,”沈砚书抓住身边丫头的手,笑道:“可如今能走出宫,也算是喘了口气,我们以后都好好的过。” 知絮忙用力点了点头。 突然车窗处传来闷闷的敲击声,沈砚书忙将车窗推开,却瞧着一个蜡丸顺着窗缝丢了进来,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她忙捏住了蜡丸,再探出车窗看时,只看到一个身着皇家护卫劲装的青年,骑着马擦着马车而去,倒像是在巡逻似的。 她眉头一皱,将车窗关紧。 她随后捏开蜡丸,抽出来里面一张写着字儿的绢条。 话不多,简简单单的一句。 “放心,路上有我护卫,燕驰。” 沈砚书愣在了那里,想起来燕驰那张粗狂俊朗的脸,大漠养出来的男人果然讲义气。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将绢条丢进了面前的炭盆里,瞬间烧成了灰。 知絮和晚禾也好奇是谁传来的信,不过她们早已经养成了在主子身边的行事规则。 主子不主动说起差使,绝不打听主子的事。 沈砚书放松了下来,虽然这一次去盘龙寺,比法宏寺还要远一些,可有燕驰在,似乎旅程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她缓缓靠在了车壁上,这一路心安了不少。 走了三天后,终于马车停在了盘龙寺的山门前。 盘龙寺从外面看就比法宏寺大了不少,难怪萧昉要将皇长子的尸骨放在盘龙寺里超度。 走之前皇家护卫已经拿到了帝王玉蝶,提前送到了盘龙寺里。 此时得知宫里的妃子来盘龙寺的禅院里养病,还必须是一间偏僻的禅院,外人不得进出。 慧明大师亲自带着一众僧众迎接,帝王口谕里已经说清楚了。 沈美人一切吃住用度都在自己的禅院里,不与任何寺庙里的人接触。 故而慧明大师也距离沈砚书稍远一些,就停下了脚步再不往前一步,躬身冲沈砚书行礼。 他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便做了盘龙寺里的主持,研究佛法很有自己的一套心法。 他的盘龙寺虽然为皇家寺院,和慧明大师没有借此敛财,对信徒一视同仁,甚至还将这些年善男信女布施的银钱全部接济周围的穷苦百姓。 慧明大师才是真正的佛法无边,慈悲为怀。 他攒了这么多钱,自己寺庙里的佛像都没有镀金身,都拿出来给穷人看病,给孤儿寻得安稳去除,资助没钱赶考的读书人…… 沈砚书在慧明大师面前却唇角微翘,露出了一丝笑容,直接迎了过去。 慧明大师抬眸看向了面前的沈美人,顿时脸色发白,下意识上前一步,这才想起来什么,躬身念了一声佛经。 二人算是见过礼,随后沈砚书回了自己的禅房,不多时夜色降临,沈砚书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开。 晚禾和知絮忙上前。 沈砚书缓缓道:“你们退下,不必在这里候着。” 晚禾和知絮忙退到了侧间。 慧明大师缓缓走到了沈砚书的面前,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怎么是娘娘?娘娘瞧着也不像得了疫病的样子,到底想做什么?” 沈砚书笑道:“偷皇长子尸骨!“ 慧明登时脸色发白,盯着沈砚书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砚书轻笑:“我没疯,当年对我娘亲求而不得的男人疯了,他一气之下遁入空门,因为他做不到像镇国公那样去边地厮杀,但他疯了般地爱惨了我的母亲。” “今天看在我母亲的份儿上,我要偷一个孩子的尸骨,就在供桌上摆着的那个!” 慧明原本镇定的眼眸里,一片赤红,死死盯着沈砚书:“你疯了?若不是看在沈若蘅的面子上,今日……” 第111章 风流人物 慧明大师突然眼神愣在了那里,随后缓缓倒了下去。 身后的燕驰出手将慧明大师稳稳扶住,送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最后还是叶伤寒当机立断,一个翻身就爬上了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关尔雅。 但凡挨临石壁之地皆有人摆摊,售物;人流拥挤,吵杂声不断,熙熙攘攘之间,可感繁华不减龙都。 胡鲁大声应诺,回身朝外跑的时候还不忘看一眼完颜明月,却被完颜明月冷冽的目光吓了一个激灵,赶忙扭头便去。 洅纯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修士能击杀己方战将,绝对是拥有强大实力的。没想到,他的实力这么强大,识海内的情况这么特别。无论丹火还是七彩,都是冥界修士魂力战的克星。 要知道,襄城团的前身不过是一支地方土匪武装。早在吉鸿昌将军搞同盟军打日本人时,这支部队还不过一个排的人马。后来同盟军星散,吉鸿昌将军被蒋介石杀害,这支部队就彻底沦落为了土匪武装,直到被我军收编。 只见国勇超警惕探头往泵房里看了看,然后一个虎跳就跳上了泵房的台阶,然后向泵房内据枪搜索。 这个露天场地的整体布置,有点像贫民版的nba篮球馆。待南宇一行人来到这个贫民版的篮球场时,这里已经坐下了不少前来观看比赛的学生。 潘造余抱拳回应一声“是”,随后微弓着腰缓缓退出副盟主的房间,并带上门。 作为暗劲修为的武者,陈杰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脑袋会被人开瓢,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竟没有看清叶伤寒的动作。 此时,三名可疑分子离村头的距离更近了,大约只有200米的样子。他们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行走的速度也很缓慢。 这次只是动了胎气,苏染在医院待了两天,医生就说她可以出院了。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罗九年将烟叼在嘴上,点燃了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子,把钥匙交给司樾。 圆桌会议上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把矛头指向了赤砂之蝎和千代姐弟。 同时,左玉仁派下的官员、干将也都相继上任,晋国恢复到以往的和平气氛之中。 距离njt杯青少年巡回赛还有两天时间,出来散心的王出云便暂充当陪练,顺便试试新球拍性能。 李宅倒是没有急着离开,他需要研究这个世界的造纸工艺,以便将树妖木蓉加工成绘制高品符箓的纸张。 我想,十年前的我一定没有想到现在的我如此糟糕,如此,惹人嘲笑。 第二天,太子想到那位侧妃的眼神,就觉得这是一个男人莫大的耻辱,后来他找了个理由把那位侧妃处置掉,那段时间他的脸色也差的很,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云玲珑虽不太相信这个解释,但身受重伤的马鑫、付海鹏两人需要救治,她也没理由刨根问底,便不再追问。 仙人兜是超影级、长门是超影级、单轮回眼的带土是超影级、生前的宇智波斑是超影级、秽土转生的斑依旧是超影级、秽土转生的初代火影是超影级、生前的初代也依旧是超影级。 第112章 不能得罪女人 摸骨师登时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打开了面前的明黄色包裹,手指都微微发颤。 他就是个小小的仵作,后来凭着会摸骨的手法,在衙门口也混得风生水起,后来渐渐替一些贵人干些脏活儿,赚得盆满钵满,却在尚书府孟家这里翻了船。 “为什么?”张静雅不由地问,从中,她听出了一些冷酷和杀机。 顾萌忐忑不安的走进‘门’,看见顾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那脸‘色’缓和了下拉,不像电话里那么‘激’动。而宋熙铭则在另外一旁的沙发上坐着,陪着顾妈聊天。 佩月月这次没怎么踌躇,实事求是地说,那同人图是挺可爱,但原则性问题是不能妥协的。这次夏莲生的坚持不是吹毛求疵,是在坚持贴吧的底线,需要贴吧管理组作出一个示范性的引导。 黄昏时分,张宪、杨再兴等人终于赶到了庙山寨下。此时,庙山寨外就是人间炼狱。尸堆成山,血流成河,只有许大一人站在尸体旁。 大鸿回家经过九龙镇,不料撞见韩树均,他衣衫破旧,拄着竹拐棍一歪一扭。 顾萌才想下车,却发现关宸极一直盯着自己看。顾萌被关宸极这么看的一脸的莫名其妙。 近日,不断有武林中人到五龙观劝那寂然子归顺金人,甚至还有一些道友。开始寂然子还以礼相待,但慢慢对那些来劝说的武林中人也是腻烦了,所以才会对大牛二人如此。 因此。夏莲生今天进场,看到辰星就像其他记者看到刘莹那样不断拍照。她带的是自己的数码相机,很普通大众的型号,她能有的相机只有这个。dv机比较重,她觉得这种场合自己带照相机比较适宜,也更加方便。 印容玉立即瞪大了眼睛,恼火地抬起头,推开了他,迅速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其实于佑嘉根本没怎么弄乱。 “皇兄,在皇嫂面前你就别装了,有皇嫂在,你说的话根本不值份量!”封灵儿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水,随后揽着冷月的手臂,一同看着封柒夜。 艾谷窝在倪烟南怀里,蹭来蹭去,胸前微微发痛,可是心里却有了苦尽甘来的感觉。 只是刚一接囘触,五六位青帮守卫便死了个干净。尸体倒在门前,还不时的抽囘搐着。 “这些是我制作出来,用来锻炼你们,并检验你们修行成果的工具!”神龟笑着说道。 夜色有些浓,他静静地看了倪烟南许久,这才伸过手摸向倪烟南的脉搏处。 只不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核心秘密,所以在犹豫着要不要咨询吴长老。 对方只是像蛇一样缠绕,使出的也是最为原始的击打,敲击方法。 “事成之后一便结清!把人先看牢!不要来烦我!”秦明说完头也不回的走掉。 阿渚登基以来,巩固边防,致力民生。这些,北蛮都是看在眼里的。故而,他们慌了。 可是恶鬼太多了,来势汹汹,几乎不给他们任何歇气的空隙,渐渐的,便出现了漏洞。 吓得江来立刻去一旁的便利店给林初买了一条围巾急救,这才算是了了。 “我学她呢,她给我说的时候端着咖啡杯就这么翘的,可恶心得我!”白湘君拉过椅子坐下,还算有工作心的翻开了合同强行逼迫自己看起来。 第113章 僧面心魔 秦冷的办公室还是像安雨桐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高大上的吓人。 “叮铃铃——”唐桐的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她皱起了眉头,打电话来的正是她的老板,此时打电话来无非就是问她为何推掉演出的事,既然唐桐自己决定如此,那索性也不隐瞒,接听起了电话。 秦冷看得出来安雨桐在发抖,于是也就不想在僵持,为了安雨桐他甘愿受罚,这点委屈不算什么。争吵对他们两个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而这时,幽梦身后的残月也更加鲜艳起来,一股淡淡的光芒开始笼罩二人。 不管是谁,总之是沈皇后找来的替死鬼。李殊慈佯装害怕,向后退了几步,目光向整间屋子看去。屋子里的摆设十分平常简单,除了比常人的屋子中多了佛龛,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一会我得告诉赵一阳一声,让他给那些人画个安睡符什么的,再让他们多睡一会。 此刻屋中就剩她与南宫扶辰,雁兮见南宫扶辰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砰砰地乱跳。南宫扶辰走到雁兮面前,一把抱住雁兮,亲吻在她的香唇上。 “大家不用怕,其实我们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些土匪,不用担心我们会对你们怎么样。”方木出口安慰道汪镇的那些原住居民。 粽子,也就是僵尸,通常尸变产生的是最低等级的白毛粽子,全身枯萎僵化的肌肉被一层长长的白毛所覆盖。 穆逸辰呆呆的看着上面那个阳台,那曾经是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那天秦朗将她带回了他们的家,进门的时候,叶离只觉得恍如隔世,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早起的时候并没有两样,但是她知道,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就是说你不喜欢他了,就算他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陈月追问。 进入幻境的柳欣更加难受,因为这里留存着的,可是佛法的力量,佛家现在对她来说就是毒药。 时至今日,玲珑大国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半的原因都是莫凡所害。 在都察院,这种事情他看得多了,而这个时候就是最好趁胜追击的时刻。 数以亿计的能量信息排列组合构成了空间门,只要有一段信息不对,整个空间门立刻消失崩塌了。 一般来说朱元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换人只会将前任降职,可是这次不同,上一任西安知府直接消失了。 足足好一会儿,白川发不出任何声音,低头看看试卷,又看看杜变。 这时,一个青年男子从洞府外走进来,看见眼前这幕画面,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他知道洞府原来的场景,而现在变成了这副画面,那肯定是幻境,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察觉到这是幻境,只能说明施展幻境的修为高超。 “三弟,三弟,算了算了。”刘备赶紧将张飞拉走,他也觉得吕布说的有道理。 一直在重复着简单而枯燥的消磁工作,林风的烦躁可想而知,可他又实在无可奈何。 一念及此,林风当即怀揣着激动不已的心情,跟在了圣罗迪身后。 “他能行吗?”洛局长提出了置疑,而那边石凡已经向围墙走了过去,时间紧急,他哪里还管得了太多。 “你的成绩,能进下一轮?”阚峰和程锋烨都不太相信的看着李浩。 整个内层宫殿全部封锁,就算是有仙君强者到来,也无法打开了。 毕竟让他们瞬间跪倒,那可是至尊和半圣都做不到的;不过实际上呢,初阶圣者的压迫其实也没有这么绝对,至少尊者按理说是不会跪倒的;但洛天启若是随身携带着帝器的话就不一样了。 就算他是一名军人,可是还是有血有肉,这样冷的天气,穿得这么少,怎么会不冷呢?在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忽视他头发上的雪花。 她们知道,刚才试图激怒烈荒去杀楚风,已经彻底的让他记恨了,往后再想接近他,恐怕已经不可能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希望陛下能借我几百件先天灵宝用用”许仙直白的说道。 是的,这句话,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想说了!只是,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爱情的事情,没有先来后到,没有时间长短。还有,有些爱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结果你可倒好,不光带着村子里的人自己单干。而且还不管不顾,就算你们遭了灾,江公子还大仁大义,完全不计较当初的得失,上门去救助你们。 “公子,我知道你们是好人,现如今,你们把王富贵也杀了,赶紧跑吧!不然那衙门派人来了就来不及了。”已经有百姓开始劝杨淳他们了。 乔慧点点头,“行了,今年过年咱们可都要回老爷子家吃团圆饭的。再加上你二弟和老爷子也和解,估计这是最团圆的一年。希望二弟妹是个懂事儿的,别在这大年下闹出什么难看来。 宋僧师徒四人和地涌夫人,被假公主强行带到了天竺宫的王宫之中。 看到大主教撇开的动作,程海也察觉出了一丝的不对,后背渗出了几滴冷汗。 “是吗?那太好了,我们也可以一起突破,我听说这样可以更大限度的勾动天地之力,吸收效果会更好。也幸亏是在这里,要不然就凭你突破的那种动静,换了别处还真不合适。”宜兰点头道。 君芊芊看到了依柳没事闲的在那扯头发,本着活人都是资源,不能浪费的心态,她决定还是过来看看她。 等他们到了大堂之后,就看到这里摆了两张饭桌,郑之风的孩子妻妾已经在一个饭桌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