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小娇娇:亲亲大佬就能变强》 第一章 别死,给我亲一下 桑宁从碎裂的玻璃罩里爬出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掌心压过满地玻璃,细碎的疼顺着手臂往上钻。她撑着冰冷的金属台站稳,胸口随之狠狠一抽,才聚拢起来的那点灵力散得干干净净。 妖丹上的裂缝又深了。 桑宁低头看向脚边。枯黄藤蔓缠满玻璃罩,几片叶子被她落地时带起的气流吹动,很快又垂回地面。 她抿掉唇角的血,鼻尖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 这里没有山林的湿润草木气,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铁锈和腐肉的味道。头顶灯管已经熄灭大半,剩下两盏闪着惨白的光,电流声断断续续,照得墙上的血手印忽明忽暗。 桑宁顺着血迹望过去,玻璃门外趴着一个穿白衣的人。那人的脖子少了一大块肉,指甲抓着地面,拖出几道发黑的痕迹。 更远处传来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门框跟着震动,玻璃缝里挤进几根青灰色手指,腐烂的指腹蹭在玻璃上,留下黏稠的污痕。 桑宁屏住呼吸。 她刚穿过空间裂隙,妖力连平日的一成都不到。外面那些东西身上裹着浓郁尸气,数量再多几个,她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她转身寻找能出去的路,一缕温暖的金光从走廊深处漫过来,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体内沉寂的妖丹突然颤了一下。 桑宁停住脚步,腕间黯淡的叶纹泛起微光。散乱的灵气朝她体内回拢,胸口的疼也缓了几分。 功德。 很浓的功德。 她活了三百多年,只在救过一城百姓的老和尚身上见过这样的光。那位老和尚圆寂多年,眼前这道功德却鲜活温热,离她也很近。 撞门声越来越重,玻璃上裂开一条细纹。 桑宁没再犹豫,循着金光跑进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金属门,地面留着杂乱脚印和弹壳。她拐过第二个转角,一股凛冽的雷火气息混着血味扑面而来。 尽头的储藏室门开着。 一个男人靠墙坐在里面。 他穿着沾满血的黑色作战服,肩背宽阔,右腿屈起,手臂松松搭在膝盖上。指间握着一把黑色短枪,枪口朝下,食指却没有离开扳机。 胸前的布质名牌被血浸透了大半,顾砚舟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桑宁的目光落到他腰侧。 作战服被撕开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肋下延伸到后腰,皮肉已经泛黑。黑色细线沿着血管往心口蔓延,皮肤下还残留着令她厌恶的尸毒。 男人察觉到她靠近,抬起头。 那张脸轮廓冷硬,失血让他的唇色很淡,额角全是汗。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漆黑的瞳孔外已经爬上一圈暗红。 “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气息依旧稳,枪口也在抬起的同时对准了她。 桑宁脚步一顿。 隔着几米,她终于看清那层包裹在他周身的金光。浓厚功德从他肩头垂落,像温暖的流水漫过地面。储藏室角落里有一株快要枯死的绿萝,枝叶正努力朝他的方向伸展。 她的妖丹又跳了一下,渴望得整条灵脉都在发麻。 这个人能救她。 他身上的尸毒也只有她能解。 桑宁看了一眼枪口,没有继续靠近,“你快死了。” 顾砚舟握枪的手没有晃动,眼底的红色却深了一层。他的视线从桑宁沾着泥土的浅绿色长裙移到赤裸的双脚,眉心压得更低。 桑宁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奇怪。她刚从空间裂隙里摔出来,连双鞋都没有,解释起来只会耽误救人的时间。 腰间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队长,听得到吗?” 电流声裹着男人急促的喘息,从储藏室传开。 “我们已经到b区通道了。江叙白说你还有救,你等着,我们马上回去。” 顾砚舟的眉心压紧。他按下通话键,目光没有从桑宁身上移开。 “贺峥,带他们去北门。” 通讯器那头静了半秒,声音猛地拔高,“队长!” “尸群已经进了西区,研究所撑不了多久。”顾砚舟缓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痛意,“装甲车只剩一辆,你们回来,谁都走不了。” “那就一起走!” 顾砚舟垂下眼,看着腰侧发黑的伤口,拇指轻轻擦过枪身。 “我被抓伤了。” 通讯器里只剩电流杂音。 顾砚舟的语气依旧平稳,“执行命令。二十分钟内撤到北门,不准回头。” 他切断通讯,把通讯器放到身侧,手里的枪也缓慢抬向自己的太阳穴。 桑宁看懂了他的动作。 她朝前迈了一步。 枪口立刻转向她,顾砚舟眼神冷了下来,“我让你出去。” “外面都是怪物。”桑宁看着他发颤的食指,放轻声音,“你现在开枪,它们会被声音引过来。我跑不掉,你的同伴也可能走不了。” 顾砚舟的动作停住。 走廊另一头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拖沓凌乱的脚步声。腐臭味顺着气流涌过来,离储藏室越来越近。 桑宁腕间的叶纹发烫。她需要眼前这个人的功德,他也需要她的本命灵力,这场交换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你伤口里的毒,我可以解。” 顾砚舟盯着她,暗红色已经漫过眼白。他握枪的指节泛白,呼吸比刚才重了许多。 “你是谁?” “桑宁。”她报完名字,目光再次落在他腰侧,“尸毒再往里走一寸,你就救不回来了。” 门外响起低哑的嘶吼。 一道佝偻的人影拖着断腿出现在走廊转角,鼻翼抽动,灰白眼珠朝储藏室转来。 顾砚舟看了那东西一眼,又看向桑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桑宁脸上,审视了几息,枪口终于向下压了半寸。 “条件。” 桑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认真看了看他的嘴唇。那里失了血色,唇角还沾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血。 以她现在的状态,普通接触来不及净化深入心脉的尸毒。唇舌相触,灵力才能最快渡进去,她也能顺势吸收一缕功德修补妖丹。 桑宁抬起眼,迎上顾砚舟审视的目光。 “让我亲一下。” 第二章 妖丹第一次发热 顾砚舟没有出声。 走廊里的丧尸已经转过拐角,拖在地上的断腿刮过瓷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循着血味向储藏室靠近,喉咙里不断挤出低吼。 桑宁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丧尸,又把目光转回顾砚舟脸上。 “你考虑得快一点。” 她说得认真,顾砚舟眼里的审视却更重了。 “亲一下,能解尸毒?” “能。”桑宁点头,抬手指了指他腰侧,“毒已经进了经脉,普通方法来不及。我得把灵力直接渡给你。” 顾砚舟的目光落到她空荡荡的双手上,“灵力是什么?” 桑宁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如何称呼修炼者的力量。外面的怪物体内也有能量,浑浊、狂躁,和灵气有几分相似,解释起来却很麻烦。 “你可以当成治病的异能。” “你觉醒了治愈异能?” 桑宁听懂了这句话,立刻应下,“对。” 丧尸扑到门口,腐烂的手掌撞上门框。顾砚舟手腕一转,装有消音器的短枪发出一声闷响,子弹从丧尸眉心穿过,带出一片发黑的血肉。 尸体倒在门边,后方又出现两道摇晃的人影。 顾砚舟开完枪,胸口起伏加重。眼白中的暗红继续扩散,顺着脖颈爬出的黑色血线也逼近了下颌。 桑宁能感到他体内的生命气息正在衰弱。再拖下去,功德会随着他的意识一起沉寂,她也得面对冲进来的怪物。 “你点头,我现在就救你。” 顾砚舟盯着她看了两息,把枪放到手边,背靠墙壁坐直了些。 “来。” 桑宁眼睛亮了。 她跨过地上的弹壳,在他身前蹲下。距离拉近后,血腥味越发浓烈,顾砚舟身上还有淡淡的硝烟气息。那层温暖功德贴着她的皮肤流动,腕间叶纹随之亮了几分。 桑宁抬手碰向他的脸,手腕却在半途被握住。 顾砚舟掌心滚烫,指间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他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扣住她时依然很稳。 “你最好没有骗我。” 桑宁垂眼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 少量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涌进她的经脉,妖丹上的裂痕泛起微弱暖意。仅仅握一下手便有这样的效果,若能长时间留在他身边,她恢复修为的速度会快上许多。 “我从来不拿救命的事骗人。”桑宁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不能反悔。救活以后,刚才的交换依旧算数。” 顾砚舟没有抽回手,“嗯。” 桑宁放下心,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汗水。 她从前没有亲过谁。 山里的花妖给她看过许多人间话本,里面总把亲吻写得缠绵又复杂。桑宁当时只觉得奇怪,两个人嘴唇碰在一起,哪里值得写上整整三页。 眼下轮到她自己做,心跳竟也乱了一拍。 顾砚舟仍在看她,苍白的嘴唇抿得很紧,抓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桑宁压下陌生的紧张,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她先尝到一丝干涸血迹留下的咸涩,紧接着便感到灼热的雷火气息扑进灵脉。她的唇被电得发麻,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顾砚舟体内的尸毒却已经被灵力惊动。 桑宁稳住呼吸,将本命灵力从妖丹中引出。 浅绿色光芒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流动,细小藤纹从她腕间延伸到顾砚舟掌心。灵力进入他的身体,沿经脉追上四散的尸毒,一点点把那些黑色污浊逼回伤口。 顾砚舟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桑宁扶在他肩上的手立刻收紧。 “别动。” 这两个字含在相贴的唇间,声音很轻。她没有余力再解释,全部心神都落在那团靠近心脉的尸毒上。 毒素已经和这个世界的奇异能量纠缠在一起,远比她预想中顽固。灵力每推进一寸,她的妖丹便传来撕裂般的疼,背后的衣料也被冷汗浸湿。 桑宁咬牙把最后一缕本命灵力压进顾砚舟体内。 黑色血线终于停在心口之外。 顾砚舟周身沉静的功德随之涌动,金色流光穿过她的手臂,汇入开裂的妖丹。先前消耗掉的灵力迅速回流,冰冷许久的妖丹第一次真正热了起来。 那股暖意从胸口散向四肢,舒服得桑宁险些忘记松开他。 直到顾砚舟的呼吸擦过她鼻尖,她才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暗红色瞳孔已经恢复大半,顾砚舟正沉沉地看着她。桑宁心口一跳,急忙往后退,妖丹却在此刻重新抽痛,刚撑起来的身体又软了下去。 顾砚舟抬手托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接进怀里。 桑宁的额头撞上他肩膀,鼻尖全是血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她缓了两口气,伸手按住他颈侧脉搏。 跳动比刚才有力,尸毒仍旧残留,短时间内无法再侵入心脉。 “好了。” 顾砚舟低头看着靠在怀里的桑宁,“好了?” “暂时死不了。”桑宁的声音有些虚,手指沿着他颈侧黑线轻轻压过,“毒没有清干净,我现在力量不够。等我恢复一些,还要继续治。” 顾砚舟的视线从她发白的脸移到腕间叶纹。那点浅绿色光芒正在消退,细藤形状也跟着隐入皮肤。 “你受伤了?” “旧伤。”桑宁没有详细解释,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我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没吃亏。” 顾砚舟扶住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再问,走廊外忽然响起密集枪声。 有人踩着满地碎玻璃快速接近,脚步沉稳,人数至少有四个。 “队长!” 通讯器里出现过的声音穿过走廊,急得发哑。 桑宁还坐在顾砚舟腿间,腰上横着他的手臂。她扭头看向门口,几道携带武器的人影已经越过走廊转角。 第三章 队长怀里多了个人 最先冲进储藏室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手里端着步枪,作战服左肩破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看清屋里的情形后,他脚步猛地刹住,枪口随即转向桑宁。 跟在后面的三个人也愣了一下。 四把枪从不同方向对准她,储藏室里的空气顿时绷紧。 桑宁靠在顾砚舟胸前,腰上还搭着他的手臂。她想站起来,妖丹却在经脉里隐隐抽痛,腿上也使不出多少力气。 顾砚舟托住她的腰,没有让她摔下去。 “枪放下。” 他的声音仍带着伤后的沙哑,语气恢复了先前通讯器里的冷静。 领头男人盯着桑宁看了两眼,枪口缓慢压低,紧绷的肩膀没有放松。 “队长,她是谁?” “桑宁。”顾砚舟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臂,让她靠着墙坐稳,“她救了我。” 站在后方的年轻男人背着医疗箱。听到这句话,他立刻挤进来,膝盖压着地面滑到顾砚舟身边。 “我看看伤口。” 他解开顾砚舟腰侧临时缠上的止血带,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伤口边缘依旧发黑,腐烂速度已经停了,朝心口蔓延的黑线也在慢慢变淡。 年轻男人愣了片刻,伸手按住顾砚舟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心率一百一,体温四十度,意识清楚,瞳孔反应也恢复了。”他从医疗箱里取出检测针,抽出少量血液滴在试纸上,“尸毒活性还在下降。” 最先冲进来的男人蹲到另一边,握住顾砚舟的肩膀,指节用力得泛白。 “真压住了?” “暂时压住了。”顾砚舟看向他,“贺峥,我下过什么命令?” 贺峥脸上的松动很快消失,手也收了回去。 “撤到北门。” “为什么回来?” “装甲车留在东侧装卸区,撤离路线也清理好了。”贺峥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稳,“我们回来带你走。” 顾砚舟眉心紧锁,“我被感染的时候,你们带走的会是什么?” “江叙白说过,高烧初期仍有压制的可能。” “研究所西区已经失守。” 贺峥沉默了两息,喉结动了一下,“队长,十七个人只剩我们五个。你让我带着他们走,我做不到。” 储藏室安静下来,门外零散的嘶吼变得格外清楚。 桑宁顺着几人的视线看向顾砚舟。他脸上没有明显情绪,握在膝上的手却收紧了,手背青筋根根绷起。 背着医疗箱的江叙白低头处理伤口,将能用的消毒药和止血粉全部覆上去。站在门边的男人体格壮实,手里提着一把沾满暗色血迹的长刀。他想开口缓和气氛,被身旁的短发女人用手肘撞了一下,只好把话咽回去。 顾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恢复清明。 “回去再算。” 贺峥点头,紧绷的下颌总算松了些。 江叙白固定好绷带,转身看向桑宁。那双眼睛生得温和,审视人的时候却很仔细,从她苍白的脸色一路看到腕间还没完全褪去的藤纹。 “是你压住了尸毒?” 桑宁点头,“我说过,我能救他。” “你用的什么药?” “没有药。” 江叙白的目光落到顾砚舟唇角,停顿了一瞬,又看向两人尚未分开的手。 门边那个提刀的男人也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些。 “所以刚才你们……” 短发女人又撞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更重。 “唐野,去看门。” 唐野揉着肋侧,压低声音嘀咕,“乔月,你再撞两次,我也得让江叙白看看。” 乔月没有理会他,转身检查储藏室另一侧的通风窗。唐野提着长刀走到门边,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很快收起脸上的笑。 “走廊里还有六只,后面听着也有动静。” 桑宁这才知道四人的名字。 贺峥负责带队,江叙白懂医术,唐野话多,乔月从进门起便在查看出口和武器。几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血腥味,伤势轻重不同,站位却始终护着顾砚舟。 这种信任在她生活过的山林里很少见。 妖怪独来独往惯了,遇见宝物时连同族都要防着。眼前几个人冒着尸变的风险折返回来,只为把顾砚舟一起带走。 顾砚舟身上的功德会这样浓厚,也有了缘由。 “她必须跟我们走。” 顾砚舟突然开口,打断了江叙白还没问完的话。 贺峥看了桑宁一眼,“身份能确认吗?” “不能。” “能力呢?” “治愈系。” 桑宁及时补充,“还有一点植物系。” 乔月检查窗户的动作停了半拍,回头看她。桑宁神色坦然,没有继续解释那“一点”究竟是多少。 贺峥还要询问,顾砚舟先撑着墙站了起来。尸毒受控后,他的身体仍旧虚弱,起身时肩膀晃了一下。 桑宁离他最近,伸手扶住他的腰。 贺峥也跟着伸手,动作慢了半步,只能看着自家队长把重量落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肩上。 桑宁个子比顾砚舟矮了许多,被压得微微弯腰,手臂依旧抱得很稳。 “我还要给他治第二次。”她对贺峥说,“你们把我留下,他也活不了多久。” 顾砚舟侧过脸,“需要多久?” 桑宁感受着妖丹内刚恢复的一点灵力,“最少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江叙白确认了一句。 桑宁不知道一个时辰和小时如何换算,听起来差得不多,便点了头。 贺峥没有再反对。他站起身,迅速安排撤离位置,“乔月开路,唐野守后。江叙白扶队长,我带桑宁。” “不用。” 桑宁和顾砚舟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桑宁先抱紧了顾砚舟的腰,“我跟着他。” 她刚从顾砚舟身上吸收到功德,离得近些能让妖丹恢复得更快。这个解释不能说,桑宁便用伤势当作理由,“我要随时看着尸毒。” 顾砚舟没有推开她,转头问乔月,“外面什么情况?” 乔月按住耳边的便携接收器,眉头一点点皱紧。 “东侧装卸区的警报器响了,外围监控还有三个能用。”她把屏幕递到众人面前,“血腥味把附近尸群引过来了。” 模糊的监控画面中,数十道身影正从研究所围墙外涌入。更远的街道仍有丧尸聚集,数量不断增加。 金属撞击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整扇防火门被撞得向内凹陷。 唐野握紧长刀,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来不及绕路了。” 话音落下,防火门的合页发出一声脆响。 门板朝地面砸落,震起大片灰尘。黑压压的尸群挤过缺口,腐烂面孔一张接一张转向储藏室。 第四章 她的藤蔓会杀丧尸 最前面的丧尸踩过倒下的门板,身体被后方同类撞得向前扑倒。腐烂手掌按上地面,它扭着脖子抬起头,灰白眼珠锁定储藏室里的人,张嘴发出尖利嘶吼。 更多丧尸从缺口涌进来。 “乔月,开东侧通道。”顾砚舟抬手抓住桑宁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贺峥压住走廊,唐野守左边。” 话音刚落,贺峥已经扣动扳机。 子弹越过倒下的门板,接连打穿两只丧尸的额头。前方尸体倒下,后面的丧尸踩着同类继续向前,脚掌压进腐肉,黏稠血水溅上墙壁。 储藏室空间狭窄,众人一旦被堵在里面,连躲避的位置都没有。 乔月冲到墙边的电子门前,扯开失灵的控制面板。里面线路烧毁大半,金属锁芯也被高温熔死。她伸手贴住锁面,指尖泛起银灰色光芒,变形的金属缓慢向两侧拉开。 “十秒。” 唐野横刀挡住左侧。长刀劈进丧尸颈骨,刀刃被卡住,他抬脚踹开尸体,掌心随之冒出赤红火焰。火光沿刀身卷过,腥臭的黑血发出滋滋声响。 桑宁被顾砚舟挡在后方,只能从他肩侧看见不断逼近的尸群。 顾砚舟腰侧伤口刚处理过,绷带很快又被血浸湿。他右手握枪,每次扣动扳机都能准确击中头部,身体却在轻微发抖。 桑宁贴近他后背,伸手扶住他的腰。 “你不能再用力量。” 顾砚舟换下空弹匣,声音压得很低,“不杀出去,谁都走不了。” “我能帮你。” “待在我后面。” 桑宁抿住唇,没有继续争辩。 她现在公开显露太多能力,几个人必然追问来历。人类能不能接受妖怪,她心里没有把握。顾砚舟的尸毒还没清除,她需要跟在他身边,不能刚见面便被当成异类赶走。 一股凉风从头顶掠过,吹动她额前碎发。 桑宁抬起眼,看到一道黑影贴着走廊天花板快速爬来。那东西四肢细长,关节以扭曲的角度向外张开,灰青色手指牢牢抠住灯槽,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它的腹部向内凹陷,嘴角裂到耳根,暗红眼睛越过贺峥,牢牢盯着受伤的顾砚舟。 “上面!” 桑宁出声提醒的同时,怪物已经松开手指,从天花板直扑下来。 贺峥转枪来不及,唐野又被两只丧尸缠住。江叙白守在乔月旁边,手里的枪被冲到近前的尸体撞偏。 顾砚舟抬起右手,掌间有细碎蓝光跳动。 桑宁察觉到他体内尸毒也跟着躁动,扶在他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不能让他强行催动力量。 她的视线扫过墙角,那里垂着几根早已枯死的绿萝藤。枝叶没有生气,根部还留着微弱草木气息。 足够了。 桑宁藏在顾砚舟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勾,刚恢复的灵力沿着地面钻入花盆。 干枯藤蔓悄无声息地滑落,贴着满是灰尘的墙根迅速延伸。疾行者已经扑到顾砚舟头顶,尖利指甲距离他的肩膀只剩半尺。 藤蔓猛地缠上它的脚踝。 细长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紧接着向旁边一歪。另一根藤顺势攀上它的脖颈,收紧时发出令人心惊的骨裂声。 顾砚舟掌间雷光已经成形。 蓝白电流划过昏暗走廊,正中疾行者胸口。焦糊味扩散开来,那东西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再没有爬起。 干枯藤蔓混进它散乱的四肢下,失去灵力后迅速断裂。从贺峥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顾砚舟放下的右手和地面残留的电光。 “队长,你还能用异能?”唐野砍倒面前丧尸,回头喊了一声。 顾砚舟没有回答。 桑宁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右手正在发颤,手背下的血管浮出一层不正常的黑色。 刚才那道雷耗尽了他压制尸毒的体力。 “门开了!” 乔月将变形锁芯彻底抽出,抬脚踹开电子门。门后是一条连接观察区的封闭通道,暂时没有丧尸活动。 “撤。”顾砚舟扶住墙面,目光扫过所有人,“贺峥先走,江叙白带桑宁。唐野、乔月跟我断后。” “我不需要别人带。”桑宁抱住他的手臂,直接把自己塞进他和墙壁之间,“你走不稳,我扶你。” 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红色重新浮现。他没有时间推开她,只能把半边重量压到她肩上。 贺峥率先进入通道,确认前方安全后回身掩护。江叙白跟在桑宁旁边,时刻观察顾砚舟的脸色。 几人刚撤出储藏室,尸群便挤满门口。 唐野甩出一团火焰,火光贴着地面铺开,逼退最前方的丧尸。乔月按住通道金属门,银灰色光芒沿门框扩散,厚重门板在刺耳摩擦声中缓慢合拢。 一只丧尸把手臂伸进门缝,腐烂手指胡乱抓挠。唐野挥刀斩断手腕,乔月趁机封死金属门。 撞击声很快从门后响起。 “这扇门撑不了太久。”乔月额角渗出汗水,抬手指向通道尽头,“观察室还有一道防爆门,进去再想办法。” 桑宁扶着顾砚舟向前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落在她头顶,灼热而急促。腰侧渗出的血沿着作战服往下淌,在地面留下断续血点。 “停一下。”江叙白追上来,伸手去碰顾砚舟颈侧,“你的脉搏太快了。” “先进去。” 顾砚舟只说了三个字,脚步已经开始发沉。 众人进入观察室,贺峥和乔月合力关上防爆门。唐野推来金属柜堵住入口,沉闷撞击被厚重门板隔在外面。 危险暂时挡住,桑宁肩上的重量却猛地加重。 顾砚舟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撑住冰冷墙壁。脖颈处刚刚消退的黑线再次蔓延,暗红色迅速吞没他的瞳孔。 贺峥抬枪守在旁边,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紧张,“江叙白!” 江叙白蹲下检查伤口,脸色很快沉了下去,“异能使用加快了尸毒扩散。” 桑宁握住顾砚舟手腕,试图把仅剩的灵力送进去。他却反手扣住她的手,把她推向江叙白。 “看住她。” 顾砚舟的声音已经带上粗重喘息。他抬眼看向贺峥,暗红瞳孔里仍留着最后一分清醒。 “把我绑起来。” 第五章 先把队长绑起来 “好。” 贺峥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枪口,转身去找能用的绳索。 观察室里摆着两张带束缚带的金属床,透明隔离帘蒙了一层灰,墙角散落着打翻的药品。头顶应急灯忽明忽暗,防爆门外的撞击隔着厚重金属传进来,每一下都震得柜门轻响。 桑宁听见贺峥拉开束缚带的声音,立刻挡在顾砚舟身前。 “先别动他。”她抱住顾砚舟的手臂,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发硬,皮肤烫得吓人,“他体内的尸毒正在冲我留下的封印。你们乱搬,会让毒扩散得更快。” 江叙白蹲在另一侧,指腹按着顾砚舟颈侧,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继续让他坐在地上,伤口会一直出血。先固定,再观察意识和瞳孔反应,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桑宁没有松手。她刚攒下的一点灵力正沿着顾砚舟的手腕往里送,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贺峥若是强行拉开他们,那层勉强压住尸毒的力量也会跟着散开。 “桑宁。” 顾砚舟叫她名字时,嗓音沙哑得厉害。他撑着墙抬起头,额前碎发已经被冷汗浸透,暗红眼睛仍盯得很稳。 “让他们绑。”他扣在她腕上的手指收紧,停了片刻,又低声补充,“你跟着。” 桑宁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的焦躁压下去一点。她挪到他身侧,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我扶,你们别拽他的右手。” 贺峥上前托住顾砚舟另一边,江叙白护着受伤的腰侧,三人合力将他移到金属床上。顾砚舟刚靠上床板,身体便猛地一颤,呼吸压在喉间,带出一声短促闷哼。 桑宁闻到更重的血腥气。黑红血液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灰,几条细黑纹路正朝着胸口延伸。 “胸口留松一点。”她按住贺峥手里的宽皮带,示意他避开顾砚舟的伤处,“手腕也别绑死,他的血流得很慢。” 贺峥看了江叙白一眼,见对方点头,才依照她的话调整位置。皮带依次扣住顾砚舟的胸腹、手腕和脚踝,金属卡扣合拢的轻响落在安静的观察室里,听得桑宁眉心发紧。 顾砚舟任由他们束缚,直到最后一道卡扣收紧,他眼里的清醒也被暗红吞没。手臂骤然发力,坚韧皮带被扯得咯吱作响,金属床脚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长音。 唐野脸色一变,握着刀退开半步。乔月贴在防爆门旁,枪口已经转了过来。 “所有人离床两米。”江叙白从医疗包里取出手电,语速很快,“贺峥,盯住他的牙齿和眼睛。如果失去呼吸反应,或者出现扑咬动作……” 他后面的话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却按上枪套。 桑宁看懂了。 “他不会变成丧尸。”她伸手去握顾砚舟被绑住的右手。 江叙白抬臂拦她,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桑宁,现在谁都不能保证。你救过队长,我们记你的情,可他一旦失控,第一个咬到的人就是你。” “那就别让他失控。”桑宁绕开他的手,指尖按上顾砚舟掌心,语气软,动作没有半点迟疑,“我的治疗需要接触。你们把我赶开,他才真的压不住尸毒。” 江叙白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没有立刻答应。顾砚舟又一次挣动,手背青筋连着黑色纹路鼓起,指节撞在金属护栏上,发出沉闷响声。 贺峥快步逼近床边。 “别碰他!” 桑宁喝住他,俯身按住顾砚舟肩膀。她的力气压不住一个失控的成年男人,只能把体内剩余灵力全部送进他的经脉。草木气息从掌心涌出,混进观察室浓重的消毒水味里,淡得没人能够分辨。 顾砚舟挣扎的力量沿着她手臂传来,震得她肩膀发麻。桑宁咬紧牙关,顺着白天留下的封印一点点修补,将那些冲向心脉的尸毒重新逼回伤口附近。 他的功德金光也在接触中涌进她掌心。暖意流过干涸的经脉,刚消耗掉的灵力得到补充,又被她送回他体内。 一来一回,形成了微弱循环。 顾砚舟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翻转,凭着本能扣住她的手。力道依旧重,已经没有攻击的意思。 桑宁呼出憋在胸口的气,抬眼看向江叙白,“照灯。” 江叙白反应很快,俯身撑开顾砚舟的眼睑。手电光扫过暗红瞳孔,那双眼仍有收缩反应。江叙白又检查了他的脉搏,紧绷的下颌终于松了些。 “黑线停了。”他掀开顾砚舟的衣领,盯着颈侧看了几秒,“体温四十度,意识陷入昏迷,暂时没有继续尸化。” 贺峥缓缓放下枪,后背靠上金属柜,胸口起伏得厉害。唐野抹了把脸,闷声问:“那这束缚还解吗?” “不能解。”江叙白重新处理腰侧伤口,又将浸湿的纱布敷在顾砚舟额头,“至少观察六个小时。高热期间随时可能反复。” “我守着他。”桑宁挪来一把椅子,紧贴床边坐下,手仍被顾砚舟握着。 唐野看了看她,又看向两人交叠的手,表情有些复杂,“你跟我们队长才认识多久,就不怕他醒来连你一起啃了?” 桑宁低头摸了摸顾砚舟发烫的指节,认真算了一下,“认识挺久了,已经亲过一次。” 观察室安静了两息。 唐野张着嘴,被乔月一脚踩住鞋尖,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江叙白推眼镜的手停在鼻梁上,贺峥则抬头盯着防爆门,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桑宁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双修之法讲究气息相通,亲过自然比没亲过熟悉。她往床边又靠近一点,确保灵力能够沿着相握的手持续送过去。 “观察室后面有维修通道。”乔月最先找回声音,蹲到墙边检查一块脱落的平面图,“通道连接地下一层停车区,门锁需要时间处理。” 贺峥走过去安排撤离顺序,唐野守住防爆门,江叙白留在床尾记录顾砚舟的体温。几个人压低声音商量,撞击声仍在门外持续,近处只剩顾砚舟沉重的呼吸。 桑宁守着他的脉搏,直到颈侧最后一缕黑纹退回衣领下方,才稍稍放松肩膀。 她刚想抽出发麻的手指,昏睡中的顾砚舟便收拢五指,把她重新握紧。 桑宁停了一会儿,索性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手背上。 金属床冷得硌人,他的掌心仍旧滚烫。那股过快的脉搏贴着她指腹跳动,渐渐有了平稳的节奏。 第六章 他醒来第一眼看她 顾砚舟的脉搏忽然漏了一拍。 桑宁立刻抬头,正好撞进一双刚睁开的眼睛里。 暗红已经从他瞳孔中褪去,只在眼尾留下几缕疲惫的血丝。顾砚舟没有出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随后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桑宁守了大半夜,眼睛酸得发涩,看到他清醒,腰背一下挺直了。 “你终于醒了。”她用另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掌心贴了片刻,满意地点头,“不烫了。” 顾砚舟还被束缚带固定在金属床上,右手却一直握着她。他试着动了动手腕,皮带卡扣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守在床尾的江叙白惊醒过来,起身时膝盖撞上铁柜,身体晃了一下,仍快步扑到床边,“队长,能听清我说话吗?” “能。”顾砚舟开口,嗓子干哑,“过了多久?” “五小时四十七分钟。你的体温半小时前降到三十八度,颈侧黑线已经消退。” 江叙白拿起手电检查他的瞳孔,又让他依次活动手指。顾砚舟配合做完,目光越过江叙白,看向观察室内横七竖八休息的几个人。 贺峥靠墙坐着,枪横在膝上。唐野枕着背包睡在防爆门旁,乔月还守着维修通道的控制板。外面的撞击已经稀疏许多,偶尔传来一声沉闷摩擦,空气里依旧混着血和消毒水的味道。 “谁让你们回来的?”顾砚舟问。 贺峥睁开眼,扶着墙站起来,“我带他们回来的。任务失败,责任算我的。” “出去再算。”顾砚舟看向仍在检查伤口的江叙白,“解开。” 江叙白没有照做。他剪开腰侧染黑的纱布,用生理盐水冲掉凝固血迹,呼吸逐渐放轻。 桑宁也探头看过去。 原本灰败腐烂的伤口已经停止扩大,边缘浮出正常的红色。里面还残留着尸毒,暂时被一层浅绿灵光牢牢封在几道爪痕之间。 “伤口停止腐烂了。”江叙白反复确认两遍,抬头看向桑宁,“感染真的被压了回去。” 桑宁弯起眼睛,“我早就说过,他不会变成丧尸。” 江叙白重新包扎伤口,这才示意贺峥松开束缚带。金属卡扣依次打开,顾砚舟撑着床沿坐起,肩背绷紧了一瞬,很快稳住身体。 桑宁怕他又摔回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顾砚舟垂眼看她,没有拒绝。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问。 “救你。” “我知道。”顾砚舟的视线扫过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声音低了一点,“这种治疗对你有什么损耗?” 桑宁没想到他刚醒便先问这个。她感受了一下空荡荡的妖丹,诚实回答:“会消耗灵力,也能从你身上补回来。只要你肯配合,我很快就能恢复。” “怎么配合?”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桑宁将椅子往前拖了拖,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认真把自己守夜时想好的修炼安排说出来。 “每天牵手两个时辰,拥抱三次,每次一刻钟,再亲一次。你受伤或者使用雷电后,接触时间要增加。” 刚刚醒来的唐野动作僵在地上,抱着背包迟迟没有爬起来。乔月按控制板的手也停了一下,观察室里只剩设备低微的电流声。 顾砚舟沉默几秒,“亲哪里?” “嘴。”桑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担心他不明白,又解释得更清楚,“灵气从唇舌渡进去最快。隔着脸皮和额头,效果会差很多。” 唐野一口气呛进喉咙,捂着嘴咳得肩膀直抖。 桑宁顺着声音望过去,“你也被丧尸抓了?” “没有。”唐野把脸埋进背包,嗓音发闷,“睡觉压着气管了,你们继续。” 桑宁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顾砚舟。他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耳侧的皮肤却比刚才红了一点。她分不清这是余热,还是他不愿意,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袖口。 “你答应过让我亲一下,我才救你的。现在尸毒没有清干净,以后还会反复。这个修炼安排对我们都有好处,你不能醒了就反悔。” 顾砚舟看着她抓住袖口的手,“你救我,只为了修炼?” 桑宁点头,又觉得这样说不够准确。 最开始确实只为了功德。相处的时间还很短,她已经不想看见他被尸毒折磨,也不想再看到那双清醒的眼睛被暗红吞没。 她抿了抿唇,把这点陌生的情绪压回心底,“你身上的力量很干净,只有你能帮我。等我恢复得更强,也可以保护你。” 顾砚舟没有立即回应。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平稳地停在她面前。 桑宁看了一会儿,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五指合拢,温热掌心包住她微凉的手。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涌入经脉,妖丹随之泛起久违的暖意。 “治疗期间,我会配合。”顾砚舟握得很稳,目光落在她脸上,“具体次数,等离开这里再定。” 桑宁敏锐地听出了后半句话里的问题,“我已经定好了。” 维修通道传来咔哒一声,封闭多年的门锁被乔月彻底拆开。潮湿冷风从门缝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汽油味。 “路通了。”乔月收起工具,回头看向众人,“外面暂时安全,我们得在尸群撞开防爆门前撤离。” 贺峥和唐野迅速整理装备,江叙白把剩余药品塞进医疗包。顾砚舟准备下床,桑宁仍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低头看过来。 桑宁晃了晃两人相扣的手指,语气理直气壮,“今日第一次牵手,从现在开始算。” 第七章 一天抱三次 “两个时辰太久。” 顾砚舟迈进维修通道,手还被桑宁牵着,已经开始改她定下的安排,“减到半个时辰。” “不行。” 桑宁跟在他身旁,回答得很快。 维修通道狭窄低矮,水珠顺着管道接缝滴落,在地面聚成一片浅浅的水洼。乔月走在最前面探路,贺峥负责警戒,手电光从潮湿墙壁上缓慢扫过。几人尽量放轻脚步,鞋底踩过积水时,仍会发出细碎声响。 顾砚舟身体尚未恢复,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单手握枪,另一只手被桑宁牢牢占着,行动确实受了影响。 桑宁看出这一点,遇到拐角时主动松开他,等贺峥确认前方安全,又把手递回去。 顾砚舟垂眸看向她伸来的手,“执行任务期间不能牵。” “可以。”桑宁没有胡搅蛮缠,“少掉的时间要补回来。” 顾砚舟没有接话,手掌却已经握住了她。温热功德沿着指尖流入经脉,桑宁舒服得眯了眯眼,踩过湿滑地面时,脚步也跟着轻快不少。 通道尽头连接地下车库。乔月推开半扇生锈铁门,一股汽油混着腐臭的气味钻了进来。 车库里没有照明,成排车辆蒙着灰尘,远处出口被几辆撞毁的汽车堵住。冷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得塑料警示牌来回摇摆。桑宁听见某辆车里传出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人牙根发酸。 “左边有动静。”她低声提醒。 贺峥的手电照向一辆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的丧尸被安全带困住,腐烂的脸紧贴车窗,闻到活人的气味后猛地张嘴扑撞。 唐野提刀上前,从半开的车窗刺穿它的太阳穴。车内很快安静下来,暗黑血液沿着玻璃缓缓往下淌。 “东侧值班室能落脚。”乔月对照墙上的疏散图,抬手指明方向,“后面还有楼梯,可以通往研究所地下一层。” 几人借着车辆遮挡向东移动。走到一半,顾砚舟的脚步突然停住,握着桑宁的手也绷紧了。 桑宁立刻靠过去,“伤口疼?”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有事。”她从他的手臂摸到腰侧,隔着作战服按住包扎处。微弱灵力探入伤口,里面的尸毒受到震动,正在封印边缘缓慢翻涌。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贴近的身体,呼吸停了一瞬,“桑宁。” “别动。” 她将灵力送进去,等那团尸毒安静下来,才收回手。指尖离开作战服时,顾砚舟肩背仍绷得很紧。 “看见了吧?”桑宁抬起脸,压低声音提醒他,“你的伤还没好,少一次都可能重新发作。你欠我一条命,还要跟我讨价还价。” 顾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先去值班室。” 值班室面积不大,里面堆着几箱工具和两张旧桌子。贺峥检查窗户,乔月守着车库监控,江叙白重新为顾砚舟测量体温。确认他的伤势没有恶化后,几人开始分配食物和剩余弹药。 桑宁还惦记着没说完的修炼安排。她拉住顾砚舟的衣袖,将他带进旁边的小休息间,反手关上门。 门外收拾装备的声音没有停,隔着薄薄门板听得一清二楚。 顾砚舟靠在桌边,双臂环在胸前,“牵手每日一个时辰,遇到战斗暂停。拥抱一次,亲吻等尸毒发作时再进行。” 桑宁听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昨天你快要变成丧尸,是我把你救回来的。”她走到他面前,掰着手指数给他听,“我耗光灵力守了你一夜,还要继续替你压制尸毒。现在只让你每天抱我三次,你就要减成一次。” “三次拥抱对治疗有多大影响?” “很大。”桑宁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身体贴得越近,灵力流转越顺。三次已经很少了,以前我修炼时,一天都不会离开灵脉。” 顾砚舟眼神微顿,“你把我当灵脉?” “你比灵脉好用。” 门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闷笑,紧接着变成剧烈咳嗽。 桑宁回头看向门板。外面安静一瞬,唐野憋得发颤的声音钻进来,“队长,你们继续谈,我什么都没听见。” 顾砚舟拉开门。 唐野正端着一袋压缩饼干站在门口,嘴角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乔月抱着枪靠在墙边,将同一个弹匣取下又装了回去。贺峥低头研究疏散图,图纸已经拿反了。 “很好笑?”顾砚舟问。 唐野迅速站直,“报告队长,不好笑。” “车库西侧,检查能用的车辆。” “我一个人?” 顾砚舟平静地看着他。 唐野抓起刀和手电,转身便走,“我现在就去。” 房门重新关上,桑宁忍不住弯了弯唇。她很喜欢顾砚舟的小队,几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相处起来也比妖界那些争地盘的精怪有趣。 “一天三次不能减。”她重新说起正事,“你若觉得一刻钟太久,每次可以缩短一点。牵手一个时辰也行,晚上再把白天缺的补上。亲吻每天一次,等尸毒彻底消失,我们再重新商量。” 顾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眉心,“每次拥抱十分钟。” “成交。” 桑宁生怕他反悔,立刻上前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胸口。 顾砚舟的身体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没有落下。隔着作战服,桑宁能听见他心跳变快,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她耳朵发热。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绷得有些紧。 桑宁收拢手臂,把他抱得更牢,“今天第一次拥抱,从现在开始算。” 第八章 她没有身份证 第八分钟,休息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桑宁抱着顾砚舟没有动。最初僵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落到她背上,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热度。功德缓慢渗入妖丹,几道细小裂痕得到滋养,她正舒服得不想松开。 “队长。”乔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唐野找到一辆能开的车,贺峥让你过去看看。” 顾砚舟轻拍她的肩膀,“先松手。” “还差两分钟。”桑宁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有些闷,“说好每次十分钟。” “车不会等你两分钟。” “车又没有长腿。” 门外安静了一下,乔月压着笑意提醒,“那辆车在漏油,再等两分钟,可能真开不走了。” 桑宁只好松开手。顾砚舟胸前的作战服被她蹭出几道褶皱,他低头整理衣领,耳侧还留着一点没有散去的红。 “欠我的时间要补。”她认真记下这笔账。 “记着。”顾砚舟拉开房门,“先办正事。” 乔月站在门口,手里除了枪,还多了一本从值班台翻出来的登记册。三人走进车库时,她翻到空白页,顺势问道:“桑宁,我们接下来要找安全基地落脚。陌生幸存者进基地需要核验身份,我先把你的信息记下来。” “好。”桑宁答得很痛快。 “姓名。” “桑宁。” “年龄?” 桑宁脚步停顿半拍。她当了三百多年九叶灵桑,化成人形后,容貌一直停留在二十二岁。若把真实年岁报出来,这几个人大概会立刻发现问题。 “二十二。” 乔月在纸上写下数字,继续问:“身份证号记得吗?” 桑宁偏过头,“身份证是什么?”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乔月抬起脸,眼中的笑意收了起来。走在前面的贺峥也回过头,江叙白整理医疗包的动作随之停下。 唐野正蹲在一辆灰色越野车旁检查油箱,闻言探出半个身子,“身份证都不知道?你以前住哪个山沟里?” 桑宁从几人的反应中看出,这个东西很重要。她不能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的本体是一棵树,只能挑选能够说出口的部分。 “我一直住在山里。”她慢慢组织语言,“师门有规矩,修炼期间不能随意下山。我闭关了很多年,外面的事都由长辈处理,没见过你们说的身份证。” “闭关?”乔月看向她,“现在还有这种地方?” “有。”桑宁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自然,“我这次出关遇到空间裂隙,醒来以后就在研究所里。以前住的山叫什么,我不能告诉外人。” 这句话半真半假。妖族修炼之地确实不能轻易透露,她掉进空间裂隙也是真事。桑宁说完,心口依旧微微发紧,担心他们继续追问这个世界的地址。 “你师门还有其他人吗?”贺峥问。 “不知道。”桑宁摇头,“空间裂隙合上以后,我感应不到他们了。” 车库里的空气沉了下来。风吹过通风管道,发出低低呜声,越野车内残留的血腥气也被带了过来。 乔月没有继续落笔。她看向顾砚舟,明显在等他的判断。 顾砚舟站在桑宁身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随后开口:“她出现时,研究所上方确实有短暂的空间波动。我亲眼看见她掉下来,附近没有同伴,身上也没有感染伤。” 桑宁仰头看他。她没有想到,顾砚舟会主动替她证明。 “空间异能者制造的裂隙偶尔会出现失控。”他接过乔月手中的登记册,在身份一栏写下几行字,“先按失去证件的幸存者登记,年龄二十二,无固定住址,植物系、治愈系双异能。其他信息回基地后再核验。” 乔月看清纸上的内容,点了点头。她的笔尖移到最后一栏,“紧急联系人填谁?” “顾砚舟。”桑宁立即回答。 顾砚舟握笔的手停住。 桑宁迎着他的目光,解释得十分坦然,“我现在只认识你。你还要负责每天跟我修炼,不能把我弄丢。” 唐野趴在车底,肩膀猛地撞上底盘,疼得吸了一口凉气。贺峥抬手揉了揉额角,转身继续检查车辆,江叙白低着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顾砚舟没有反驳。他在紧急联系人后写下自己的名字,将登记册还给乔月。 “车怎么样?” 唐野从车底爬出来,手上沾满黑色机油,“发动机能用,油管破了。修好也撑不到下一个基地,得找汽油。” “研究所地下一层有物资仓库。”乔月展开疏散图,指向车库后方的安全楼梯,“仓库旁边是实验温室,后勤人员通常会储备燃料和小型发电机。我们可以下去找。” 几个人围到地图前商量路线。桑宁刚要跟过去,顾砚舟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留在原地。 “你的说法暂时能用。”他压低声音,确保其他人听不见,“基地核验身份时还会问更多问题。遇到不懂的东西,先来问我,别随便回答。” 桑宁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怀疑,只有郑重提醒。她心口那点紧张慢慢散开,顺势抓住他的手,重新开始被打断的牵手修炼。 “你不问我师门在哪里?”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事。”顾砚舟任她握着,声音平稳,“只要你没有伤害我的人,我不会逼你。” 桑宁望着他冷静的眉眼,手指一点点收紧,“我不会伤害你们。” 安全楼梯的门被贺峥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地下涌上来。乔月打开手电,光束照亮墙上褪色的指示牌。 物资仓库向左,实验温室向右。 桑宁跟着顾砚舟走下台阶。鞋底刚碰到下一层地面,她体内沉寂的草木灵力便轻轻动了一下。 第九章 地下温室有东西 那股波动来自右侧。 桑宁停在楼梯口,目光越过昏暗走廊,落在标着实验温室的方向。隔着墙壁和金属门,她依然能够感受到植物根系传来的躁动。 它们还活着,并且受到了惊吓。 顾砚舟察觉她没有跟上,回头问:“发现什么了?” “温室里有很多植物。”桑宁指向右边,仔细分辨那股混乱气息,“它们在动。” 唐野提着两只空油桶走下台阶,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植物本来就会动吧?风一吹,叶子都动。” “这里没有风。” 桑宁话音落下,走廊深处传出一阵细密摩擦声,像有无数枝叶贴着玻璃缓缓爬行。 贺峥抬高枪口,“先找燃料。温室情况不明,出来时再检查。” 物资仓库距离楼梯口不远,金属卷帘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乔月将手掌按在门锁上,银灰色光芒顺着锁芯蔓延。里面的金属零件发出轻微咬合声,卡死的卷帘门被她一点点抬了起来。 一股灰尘和橡胶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堆着工具箱、电缆和成箱的培养液。靠墙货架上还放着几桶备用汽油,其中两桶已经被人打开,只剩底部一点残液,最里面那桶仍保持密封。 “够开出城区。”唐野拧开油桶闻了闻,又找到一截完整油管,眉眼立刻舒展开,“运气不错,车和油都有。” 几人分头收集物资。江叙白从急救柜里找到两盒未开封的止血药,乔月拆下小型发电机的蓄电池,贺峥则守在门口警戒。 桑宁走到货架深处时,脚边忽然传来轻微刮擦。 一根苍白细根从墙缝钻了出来,沿着她的鞋尖缓慢攀爬。细根只有发丝粗细,末端不停颤动,碰到她逸散的灵气后,立刻缠上她的脚踝。 顾砚舟抽出短刀,刀锋已经落到细根上方。 “别砍。”桑宁按住他的手腕,“它没有恶意。”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根须。细根得到回应,立刻向墙缝缩去,又在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痕迹,指向温室方向。 “它在叫我过去。” 顾砚舟看着那道痕迹,“你能和植物交流?” “能感受到一点情绪。”桑宁收回手,避开更深的解释,“这株植物很害怕,温室里应该有危险。” 贺峥走过来,弯腰查看墙缝,“危险留在身后,撤离时容易被夹击。燃料已经找到,过去确认一下。如果情况超出控制,立刻返回车库。” 队伍重新调整位置。贺峥与乔月在前,唐野守住后方,江叙白提着医疗包走在中间。顾砚舟依旧让桑宁跟在自己身侧,握枪的右手垂在腿边,没有动用雷系异能的意思。 越靠近温室,枝叶摩擦的声音越清楚。 厚重隔离门上嵌着一块观察玻璃,内部覆盖着水汽,只能看见大片模糊绿影。乔月刚将门锁打开,几根深绿色藤蔓便从门缝挤了出来,贴着地面急速生长。 贺峥立即抬枪,桑宁快一步挡住枪口。 “它们在躲东西。” 她释放出一缕温和的草木灵力。躁动藤蔓碰到灵气,绷紧的枝条慢慢软下来,叶片贴着她的指尖轻轻抖动。 温室应急灯仍亮着,暗红光线笼罩着一排排培养槽。原本种在槽内的实验作物已经长到半人高,粗壮根系顶破容器,沿着地面交错缠绕。空气潮湿闷热,泥土味中混着一股久久不散的腐臭。 唐野压低声音,“这些菜吃什么长大的?比我胳膊还粗。” “生长灯和灌溉系统断电很久了。”乔月扫过墙上的仪表,“它们还在生长,应该已经发生变异。” 桑宁没有参与讨论。进入温室后,所有根系都在向她传递相同的恐惧,混乱感知撞进识海,挤得她太阳穴隐隐发痛。 她走到中央培养槽旁,拨开覆盖地面的藤蔓,将掌心贴上裸露根系。 草木没有人的眼睛,留下的记忆也支离破碎。桑宁感受到猛烈震动从头顶传来,人类脚步慌乱交错,滚烫血液渗入土壤。一个沉重身体被拖进温室,随后坠入培养槽下方的检修坑。 腐烂气息持续侵蚀根须,坑底的东西偶尔翻身,每次移动都会压断大片根系。它的骨骼与皮肤不断硬化,藤蔓缠上去,只能在表面留下浅痕。 最近一段时间,那东西再也没有动过。 桑宁猛地睁开眼,掌下根系正在剧烈发抖。 顾砚舟伸手扶住她,“看到了什么?” “下面藏着一只丧尸。”她指向中央培养槽,呼吸微乱,“体型很大,身上长着一层硬甲。这些植物伤不了它,只能把它困在检修坑里。” 贺峥脸色沉下去,“三阶甲尸。” “普通子弹打不穿骨甲。”乔月快速检查弹匣,“队长受伤,我们没必要在这里硬拼。” “先撤。”顾砚舟握住桑宁的手臂,将她从培养槽边拉起来,“保持安静,原路返回。” 众人缓慢后退,没人再碰温室里的东西。桑宁刚走出两步,缠在她脚边的藤蔓突然全部收紧,叶片齐刷刷伏向地面。 一声沉闷撞击从培养槽下方传来。 地面轻轻震动,槽内泥土向上鼓起。紧接着,第二下撞击更加猛烈,金属槽壁当场裂开一道长缝,黑色泥水顺着裂口涌出。 “它醒了。”桑宁盯着不断扩大的裂缝,指尖迅速聚起灵力。 顾砚舟将她护到身侧,蓝白电光在掌心压成一线,“贺峥带人退到门口,唐野准备火焰。乔月封死左右通道。” 第三声巨响震碎了头顶灯管。 暗红温室骤然陷入黑暗,一只覆盖灰黑骨甲的手掌穿透培养槽,五根手指重重扣住地面。 第十章 第一次并肩作战 碎裂的培养槽猛地向两侧炸开。 黑色泥水裹着金属碎片迎面飞来,顾砚舟抬手将桑宁护到身后,侧身避开一块锋利铁片。铁片擦过他的肩膀,钉进后方墙壁,发出刺耳震响。 甲尸从检修坑里爬了出来。 它足有两米多高,肩背宽得几乎挤满培养槽之间的通道。灰黑骨甲从头顶一直覆盖到胸腹,缝隙里不断往外淌着黏稠尸液。一双浑浊眼睛在黑暗中转动,最后锁定了离它最近的顾砚舟。 “退到门外!” 顾砚舟话音刚落,甲尸已经踩碎培养架冲了过来。 贺峥连开数枪。子弹打在骨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连半寸都没能穿透。唐野从侧面甩出一团火焰,火舌沿着甲尸肩背铺开,焦臭味瞬间弥漫整间温室。 甲尸却像感觉不到疼,顶着火焰一拳砸下。 顾砚舟拉着桑宁向旁边翻滚。沉重拳头落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地面当场裂开,震得附近培养槽接连倒塌。 桑宁撑住地面,掌下藤蔓受到灵力牵引,迅速从泥土里钻出,缠向甲尸的双腿。 十几根藤蔓同时绷紧,甲尸的动作终于停滞了一瞬。 “顾砚舟,打它后颈!” 她刚才借根系看见过零碎画面。甲尸坠进检修坑时,后颈被金属护栏刺穿过,那里没有形成完整骨甲。 顾砚舟没有迟疑。蓝白电光从指间窜出,顺着甲尸背后的火焰击向后颈。雷电与火焰相撞,刺目光芒照亮整座温室,甲尸身体猛地后仰,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缠住它的藤蔓被巨力扯断。 桑宁脸色一白,断裂根须带来的疼痛顺着灵力反噬回来。她还没站稳,甲尸已经转过身体,挥臂扫向顾砚舟腰侧。 “小心!” 顾砚舟伤势未愈,闪避慢了半步。桑宁冲过去抓住他的作战服,脚下藤蔓同时向后收缩,将两人硬生生拽离原地。 甲尸的指甲擦过顾砚舟腰侧,撕开作战服,也撞裂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鲜血很快从布料下渗出。 桑宁闻见血腥气,眼底那点温软瞬间褪去。 “你又伤到他了。” 她松开顾砚舟,双手按向地面。妖丹内刚恢复不久的灵力尽数涌出,温室里所有变异植物同时摇晃起来。 粗壮根系顶破水泥,藤蔓从四面八方扑向甲尸。手腕、脚踝、脖颈,一层又一层,将它牢牢困在原地。甲尸疯狂挣扎,几根藤蔓刚被扯断,更多枝条便补了上去。 顾砚舟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背影,压下腰侧疼痛,“桑宁,能困住多久?” “十息。” “够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听我指挥。三息以后放开它的右腿,让它失去平衡。贺峥攻击左膝,唐野把火焰集中到后颈。乔月,准备封门。” 几个人没有任何犹豫,各自调整位置。 顾砚舟握住桑宁的手腕。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涌入经脉,填补她近乎枯竭的灵力。桑宁回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电光中撞上。 “现在。” 桑宁五指收拢,缠住甲尸右腿的藤蔓同时退开。贺峥的子弹击中它左侧膝窝,庞大身体顿时失衡,重重跪向地面。 唐野压缩到极致的火焰紧跟着砸中后颈。脆弱皮肉被烧得卷起,藏在里面的灰白颈骨彻底暴露。 甲尸发出尖锐嘶吼,扭头扑向桑宁。 顾砚舟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掌心积蓄许久的雷电压成一道细长光刃,精准刺进甲尸后颈。 轰然一声,雷光贯穿头骨。 甲尸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距离顾砚舟的脸只剩不到半尺。下一刻,庞大身体失去支撑,向前栽倒。 顾砚舟揽住桑宁的腰,带着她迅速避开。甲尸砸在地上,激起大片尘土,再也没有爬起来。 温室里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唐野靠在门边,手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三阶甲尸就这么死了?” 贺峥上前补了两枪,确认甲尸没有反应,才收起枪,“不是就这么死了,是差点把我们全留在这里。” 乔月解开被金属异能封住的门,催促道:“这里动静太大,楼上的丧尸很快会下来。拿上燃料,立刻撤。” 桑宁却没有动。 顾砚舟揽在她腰间的手正在一点点收紧。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沉,掌心温度也高得异常。桑宁转身看向他,正好看见一缕暗红从他眼底掠过。 “顾砚舟?” “我没事。” 他说完便松开手,身体却晃了一下。 桑宁立刻扶住他,灵力探入腰侧伤口。原本被压在爪痕间的尸毒受到雷系异能刺激,再次冲破封锁,正顺着血液向四周扩散。 “你又骗我。”她抬起头,眼神少见地严肃,“尸毒复发了。” 江叙白快步走过来,“先回值班室,我给他处理伤口。” “来不及。”桑宁抓紧顾砚舟胸前的衣服,直接把他拉低了一些,“这次不能只牵手。” 顾砚舟眼底暗色翻涌,意识却依旧清醒。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桑宁,声音低哑,“你想做什么?” 桑宁盯住他的唇,一字一句地回答:“现在就要亲。” 第十一章 这次不算 话音落下,桑宁踮起脚,直接吻了上去。 顾砚舟的唇比她想象中更烫,带着一点干涩。两人碰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扣在她腰侧的手也骤然收紧。 桑宁顾不上这些。尸毒正在他的血脉里乱窜,她闭上眼,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凝到唇间,试着渡进他的身体。 顾砚舟没有回应,紧抿的唇挡住了灵力。 她退开一点,鼻尖仍贴着他的鼻梁,呼吸急促地提醒:“张嘴。” 旁边传来唐野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被贺峥一巴掌拍了回去。 顾砚舟眼底的暗红越来越深,目光却始终落在桑宁脸上。停了两秒,他微微低头,顺从地松开牙关。 桑宁重新贴上去。 温热灵力顺着唇舌渡入,迅速包裹住四散的尸毒。顾砚舟身上的金色功德也在同一时间涌向她,填入干涸经脉,再被她转化成更加纯净的草木灵力送回去。 两股力量在相贴的唇间循环,桑宁空荡荡的妖丹渐渐暖起来。 她原本只想压住尸毒,顾砚舟放在她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隔着薄薄衣料,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掌心温度。雷系异能残留的细小电流擦过皮肤,带来一阵陌生酥麻。 桑宁睫毛轻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顾砚舟的呼吸也乱了。 沉闷撞击从温室外传来,安全楼梯的金属门正在剧烈震动。丧尸被刚才的战斗声吸引,已经涌进地下一层。 “队长。”贺峥背对两人,握枪守着走廊,“最多还有半分钟。” 桑宁收拢最后一缕灵力,将尸毒重新压回腰侧伤口,这才松开顾砚舟。 距离拉开时,她脚下一软,额头直接抵上他的胸口。顾砚舟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没有让她摔下去。 “好了?”他嗓音有些哑。 桑宁喘匀气息,抬头检查他的眼睛。那层暗红已经退去,瞳孔重新恢复清明,只是耳侧红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暂时压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唇,又看向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张嘴?差点耽误治疗。” 顾砚舟沉默片刻,“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治疗。” “以后就习惯了。” 唐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顾砚舟抬眼看过去。唐野立刻提起油桶,神情严肃得没有半点破绽,“楼梯门快撑不住了,我先把燃料送上去。” 众人迅速撤出温室。 乔月跑在最后,抬手控制两侧金属墙板挤向中央,将走廊封死大半。几只丧尸刚从楼梯拐角扑出来,就被沉重墙板夹在中间,腐烂手臂仍在缝隙外不断抓挠。 “走!” 贺峥开枪击倒最前面的丧尸,护着众人退回车库。 顾砚舟腰侧还在流血,脚步却没有慢下来。桑宁紧跟在他身边,主动抓住他的手。功德顺着相扣掌心流进身体,让她恢复了几分力气。 “你不能再用雷电。”她一边跑,一边提醒,“尸毒刚压下去,再冲开一次,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 “也不能松手。” 顾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执行任务期间不能牵手。” “现在是治疗。”桑宁握得更紧,“你说过会配合。” 他没有再反驳。 车库里的越野车已经被唐野掀开引擎盖。油管换到一半,安全楼梯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乔月布下的金属屏障被撞出明显凸痕。 “给我一分钟!”唐野钻进车底,手指飞快拧紧接口,“一分钟就能走。” “我帮你们挡住。” 桑宁刚要松开顾砚舟,手指便被反握住。 “站在这里也能用异能。”顾砚舟将她拉回身边,“别再把灵力耗空。” 桑宁感受到不断涌来的功德,没有逞强。她将空闲的手按在地面,草木灵力沿着水泥裂缝向外延伸。温室里残存的藤蔓受到召唤,顺着走廊追来,层层缠上变形的金属墙板。 丧尸的撞击依旧猛烈,屏障却没有继续松动。 唐野很快从车底爬出来,抓起油桶灌进油箱,随后钻进驾驶座。发动机第一次只发出几声闷响,第二次终于轰鸣着启动。 “上车!” 贺峥拉开后车门。顾砚舟先将桑宁送进去,自己随后坐上来。江叙白上车便剪开他腰侧破损衣料,重新清理伤口。 乔月最后撤回车内。她关上车门的同一刻,走廊里的金属屏障被尸群撞开,十几只丧尸争先恐后地冲进车库。 唐野一脚踩下油门。 越野车撞开横在出口处的护栏,从地下车库冲上地面。两只丧尸扑上车尾,很快又被骤然加速的车身甩了下去。 研究所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车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几分。 桑宁仍握着顾砚舟的手。她想起刚才那个吻,认真补充:“刚才是为了压制尸毒,不能算每天一次的亲吻。” 正在开车的唐野手一抖,车轮差点压上路边台阶。 顾砚舟抬手按住眉心,“桑宁。” “你答应过的,不能赖账。” 顾砚舟沉默几秒,低声道:“等伤口处理完再谈。” 桑宁听话地没有继续催。她把他的手握紧一些,低头开始补今天还没牵完的时间。 第十二章 她要跟他回基地 越野车开出研究所所在的街区,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道路堆满撞毁的车辆,有些车门敞开着,座位上残留着大片发黑血迹。商铺玻璃碎了一地,广告牌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几只丧尸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游荡,听见发动机声,立刻拖着僵硬身体追了上来。 唐野绕开路中央翻倒的货车,将它们甩在车后。 桑宁隔着车窗看向外面。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直困在研究所,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末世变成了什么样子。 没有行人,没有灯火,也听不见正常的说话声。整座城市只剩发动机的轰鸣,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嘶吼。 她握着顾砚舟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顾砚舟低头看她,“害怕?” “不怕。”桑宁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里很安静。以前我住的山里也安静,但有很多鸟和小妖,晚上还有虫子叫。” 说完她才想起,自己不该提小妖。 顾砚舟没有追问,只将她往远离车门的位置带了带,方便江叙白处理伤口。 江叙白剪掉沾血的纱布,重新消毒。顾砚舟腰侧的几道爪痕已经不再腐烂,新裂开的伤口却很深,越野车每颠簸一次,血便会重新渗出来。 桑宁看得眉头直皱,“你们这里的路为什么这么不平?” “路是平的。”唐野握着方向盘,从两辆相撞的轿车中间挤过去,“地上车太多,我总不能飞过去。” “可以让乔月把车挪开。” 乔月靠在副驾驶座上恢复异能,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照这个挪法,还没出城我就先累趴下了。” “那你开稳一点。”桑宁对唐野说,“别把他的伤口颠开。” 唐野从后视镜里看向顾砚舟。顾砚舟正任由她握着手,没有半点要管的意思。 “知道了,小祖宗。”唐野认命地放慢车速,“我尽量让队长少掉几滴血。” 江叙白给伤口缝了四针,又注射一支抗感染药物。忙完以后,他摘下手套,神色比在研究所时轻松不少。 “体温降下来了,尸毒也没有继续扩散。只要路上不再动用异能,应该能撑到基地。” 桑宁立即抓住重点,“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城北安全基地。”乔月回答,“原本是军用仓储区,围墙和地下设施都很完整。末世爆发后,附近幸存者陆续转移过去,目前由军方管理。” “那里有住的地方吗?” “有临时宿舍。” “顾砚舟也住在那里?” 车里安静了一瞬。 乔月忍着笑点头,“他不出任务的时候住在那里。” 桑宁放心了,“那我也住那里。” 顾砚舟看向她,“进入基地要先登记,还要接受检查。你没有身份资料,可能会被单独询问。” “你会陪我吗?” “会。” 桑宁听见这个回答,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她靠回座椅,继续从他的掌心汲取功德。 越野车驶到旧城区路口,前方彻底堵死。十几辆车挤在高架入口处,一辆公交车横翻在最中间,车身已经烧得只剩空壳。 唐野踩下刹车,“过不去了。右边小巷太窄,掉头走沿江路至少多绕一个小时。” 贺峥拿起地图准备重新规划路线。桑宁却从座椅上坐直,转头看向街边一家关闭的药店。 “里面有人。” “活人还是丧尸?”顾砚舟问。 桑宁闭上眼,将刚恢复的灵力送进路边树木。根系穿过土壤,延伸到药店下方。她感受到两道微弱呼吸,其中一道正用东西轻轻敲击地面。 “两个活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车里几个人迅速交换位置。贺峥检查弹匣,乔月取出短刀,唐野熄灭发动机,避免声音引来更多丧尸。 顾砚舟刚要下车,桑宁便按住他的手臂,“你不能再打架。” “我不使用异能。” “也不行,你的伤口刚缝好。” 顾砚舟抬眼观察药店周围,“贺峥带乔月进去,我在外面接应。唐野和江叙白留守车辆。” 安排完,他又看向桑宁,“你跟着我,不要离开三步。” 桑宁点头,牵着他下了车。 药店卷帘门从里面锁死,只在下方留着一条狭窄缝隙。乔月控制金属门缓慢抬起,腐臭味立刻从店内涌出来。 两只穿着店员制服的丧尸扑向门口。贺峥用刀解决一只,另一只刚越过倒塌货架,脚踝便被地面钻出的细根缠住。 桑宁勾了勾手指,根须向后一扯。丧尸重重摔倒,乔月跟上去刺穿它的太阳穴。 “后面库房。”桑宁指向药店深处,“人在里面。” 贺峥清理完剩下的丧尸,敲响库房门,“外面安全了,开门。” 里面安静几秒,门锁才缓慢转动。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货架后面。女人脚踝肿得很高,嘴唇干裂,怀里的孩子也饿得脸色发白。看见门外的人,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垮了,眼泪跟着落下来。 “求求你们,带我女儿走。” “都走。”贺峥蹲下检查她的脚伤,“我们的车还能坐下。” 江叙白拿着医疗包赶过来,简单固定住女人的脚踝。桑宁从药店货架上找到两瓶水,拧开以后递给她们。 小女孩喝了几口水,怯生生地看向桑宁与顾砚舟仍牵在一起的手。 “姐姐,他是你丈夫吗?” 桑宁不懂丈夫具体代表什么,却记得基地登记里有紧急联系人。她正准备询问,唐野已经靠在门口笑出了声。 “现在还不是。”他替顾砚舟回答,“你这个姐姐正在追他。”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姐姐要加油。” 桑宁觉得这句话很好听。她弯下腰,把从货架角落找到的一块糖放进女孩掌心,“我会的。” 顾砚舟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先回车上。” 众人带着两名幸存者离开药店。年轻女人上车后,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支路告诉他们,沿江高架已经坍塌,只有旧防洪堤还能通往城北。 唐野重新发动越野车,调转方向驶向防洪堤。 后排座位拥挤了许多,桑宁不得不紧贴着顾砚舟坐。她看了一眼两人相贴的肩膀,又低头看向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牵手和第一次拥抱的时间,可以一起补了。 第十三章 我正在追他 桑宁想到便做,松开顾砚舟的手,转而抱住他的手臂,将半边身体贴了过去。 顾砚舟肩膀微微一僵,低头看向她,“做什么?” “补拥抱的时间。” “这不算拥抱。” “肩膀和手臂都贴在一起了,为什么不算?”桑宁仰起脸,认真跟他讲道理,“车里太挤,不能像之前那样抱腰,只能先这样。” 顾砚舟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年轻女人和小女孩,没有继续与她争论,只把受伤那侧身体往车门方向挪了挪,免得她碰到刚缝合的伤口。 桑宁调整好姿势,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 小女孩捧着水瓶,一直好奇地看着两人。年轻女人拉了拉女儿的衣服,小声道:“别总盯着哥哥姐姐看,不礼貌。” “没关系。”桑宁对小女孩弯起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晓晓。” “你妈妈呢?” “我妈妈叫苏晴。” 桑宁记住她们的名字,又从背包里找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晓晓饿得厉害,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送到苏晴嘴边。 “妈妈先吃。” 苏晴眼眶发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其余都还给女儿。桑宁看着母女两人分食一块饼干,心里有些发闷。她又拿出一块递给苏晴,直到对方接下才收回手。 越野车离开旧城区,驶上防洪堤。 道路一侧是浑浊江水,另一侧长着成排杨树。江面漂着断木和废弃船只,靠近岸边的位置还浮着几具泡胀的尸体。风从破损车窗灌进来,带着潮湿腥味。 唐野提高车速,“过了这段防洪堤,再往北开二十公里就能看见基地外围哨塔。” “前面路况怎么样?”顾砚舟问。 “暂时没看见堵塞。” 桑宁靠在顾砚舟肩头,听着两人说话,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上。道路两旁的杨树根系从车轮下不断掠过,给她传来细碎而模糊的震动。 越野车开出几百米后,前方几株杨树的根须忽然全部断开。 桑宁猛地坐直,“停车!” 唐野反应极快,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路面拖出长长黑痕,车头停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前。下一刻,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延伸,大块路面失去支撑,轰然坠进江中。 晓晓吓得扑进母亲怀里。桑宁也被惯性带得向前撞去,额头还没碰到前排座椅,顾砚舟已经伸手护住她,将人稳稳按回怀里。 唐野盯着车前不足半米的断口,后背全是冷汗,“再晚一秒,咱们就下江喂鱼了。” 众人迅速下车查看。 坍塌路段足有六七米宽,下面的泥土已经被江水掏空。越野车无法直接跨过去,原路返回又要绕回旧城区。 贺峥走到堤坝边缘,向后看了一眼。远处道路上已经出现晃动黑影,至少有几十只丧尸正循着发动机声追来。 “没时间绕路。”他沉声提醒。 乔月抬手碰向防洪堤护栏。银灰光芒沿着金属不断蔓延,几段护栏从水泥中拔起,在她的控制下拉直,横跨断口。 金属长度足够,承重却远远不够。第一段护栏刚搭上对面,中央便向下弯出明显弧度。 “需要支撑。”乔月额角渗出汗,“至少托住车轮经过的位置。” 桑宁走到断口旁,蹲下握住一截裸露树根。附近杨树受到召唤,埋在堤坝深处的根系开始向外生长,沿着横跨两岸的金属不断缠绕。 她刚经历两场战斗,妖丹内的灵力还没恢复。根系只延伸到一半,便失去力气垂了下去。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握住她的手腕。 温热功德涌进经脉,桑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顾砚舟。 “继续。”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我在这里。” 桑宁重新调动灵力。更多根须冲破泥土,顺着金属护栏交错攀爬,逐渐织成一条足够车轮通过的窄桥。 顾砚舟的体温依旧偏高,尸毒被功德牵动,在伤口周围隐隐躁动。桑宁不敢汲取太久,确认根桥成形后立刻停手。 “可以过了,但是一次不能站太多人。” 顾砚舟迅速安排:“贺峥先带幸存者步行通过,江叙白照顾伤员。乔月留在对面稳定金属,唐野开车。桑宁跟我最后走。” 苏晴的脚踝无法用力,贺峥将她背起来,乔月牵着晓晓先过断口。根桥被几人的重量压得轻轻下沉,缠在金属上的根须始终没有断裂。 等其他人安全到达对面,唐野重新坐进车里。 丧尸群已经逼近百米以内,腐烂面孔密密麻麻挤在道路中央。唐野没有犹豫,踩下油门冲上根桥。 越野车行至中央时,左侧车轮突然打滑,半个车身向江面倾斜。桑宁掌心渗出冷汗,立刻控制根须缠住后轮。 乔月同时抬高金属护栏。 发动机发出沉闷轰鸣,车轮终于重新抓住支撑,一口气冲上对岸。 “我们也走。”顾砚舟握紧桑宁的手。 两人踏上根桥。身后的丧尸已经扑到断口边缘,最前面几只踩着同伴身体冲上来。顾砚舟没有动用雷电,只拔枪击中它们的膝盖。 桑宁加快脚步,跟着他跃上对岸。 乔月立即撤掉金属支撑。根桥失去依托,带着冲上来的丧尸一起坠入江水。浑浊水面翻起大片浪花,很快将嘶吼声吞没。 众人重新上车,沿着防洪堤继续向北。 半个多小时后,高墙与哨塔出现在道路尽头。铁丝网沿外围展开,入口前停着数辆装甲车,荷枪实弹的守卫正在检查进入基地的幸存者。 顾砚舟所在的小队显然经常出入这里。守卫看清车牌后立即放行,将他们带到单独的检查区。 苏晴母女被医护人员接走。桑宁跟着顾砚舟进入登记室,接受体温和伤口检查。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翻开表格,“姓名?” “桑宁。” “身份证号?” “没有。” 工作人员抬起头,又看向始终站在她身边的顾砚舟,“你和顾队长是什么关系?” 桑宁想起乔月写下的登记册,回答得十分坦然。 “他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得更清楚。 “我正在追他。” 第十四章 和他住一间 登记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工作人员握着笔,目光在桑宁与顾砚舟之间来回移动,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栏。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笑。桑宁回头看过去,唐野立刻转过身,认真研究墙上贴着的基地守则。乔月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嘴角也带着一点笑意。 “关系一栏写同行人员。”顾砚舟开口打破沉默。 工作人员低头落笔,“那紧急联系人?” “写我。” 桑宁满意地点头。她不在意同行人员是什么意思,只要顾砚舟还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就行。 工作人员继续核对资料,“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固定住址。你刚才说自己二十二岁,长期住在山里,末世后因为空间裂隙落进研究所,对吗?” “对。” “异能类型?” “植物和治愈。” 工作人员停下笔,“双系异能?” 桑宁还没回答,江叙白已经将一份临时伤情记录放到桌上,“她能催生并控制变异植物,也能压制丧尸感染。队长被三阶丧尸抓伤后,到现在还保持清醒,就是她一直在治疗。” 登记人员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按下桌边呼叫器,很快叫来一名穿白色防护服的医生。 医生姓周,四十多岁,先检查了顾砚舟的伤口,又抽取少量血液放进检测仪。仪器上的感染指标依然高得刺眼,顾砚舟的体温却只比正常数值高出一点。 周医生反复看了两遍结果,“伤口里还残留着大量病毒,感染为什么会停住?” “因为我把尸毒封在里面了。”桑宁指向几道爪痕,“他只要不用雷电,不让伤口再次裂开,短时间内不会变成丧尸。” “能彻底清除吗?” “等我恢复一些灵力可以试试。现在不行。” 周医生看向江叙白。江叙白点头,低声说明研究所里两次感染反复的经过,没有隐瞒桑宁治疗时的作用。 至于具体怎样治疗,他说到唇舌渡入灵力时,声音停顿了一下。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需要接吻?” “最快。”桑宁回答得坦然,“牵手和拥抱也可以,只是效果慢。” 门外又传来唐野的咳嗽声。 顾砚舟转头看向他,“车辆清理完了?” “还没有。” “现在去。” 唐野站直身体,“是,队长。”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语气格外诚恳,“你安心接受治疗,车交给我。” 顾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唐野不敢再停,快步离开登记区。 周医生将检测单收好,“顾队长需要进入感染观察室,至少隔离十二个小时。桑宁暂时没有感染迹象,也要完成异能检测和基础检查。” 桑宁立即问:“观察室里能牵手吗?” “能。” “能拥抱吗?” 周医生看了顾砚舟一眼,“只要不影响伤口。” “那我跟他一起进去。” “感染观察室不能随意进入。” 桑宁眉头皱起来,“我不在,他的尸毒再发作怎么办?” 江叙白也开口道:“她必须留在附近。现有抑制剂对三阶丧尸病毒作用很小,队长的情况不能只靠仪器监测。” 周医生考虑片刻,重新看向桑宁,“先完成检查。确认你没有感染,可以进入双人观察室。里面有防护隔断,发生意外时必须听从医护人员安排。” “我会听。”桑宁答应得很快。 接下来的检查并不复杂。工作人员测量体温与血压,确认她身上没有抓伤和咬伤,又取了一小管血液。异能测试时,对方给了她一粒干瘪种子,让她尝试催生。 桑宁把种子放进掌心,只送入一缕草木灵力。 种皮裂开,嫩芽迅速钻出,在她指间长到半尺高,展开两片翠绿叶子。测试仪上的数值随之上涨,最后停在二阶中段。 她没有继续催动。真正属于妖族的灵力不能暴露,二阶植物系足够解释她之前使用的藤蔓。 负责测试的人将结果录入档案,“植物系二阶,治愈能力等级暂时无法判断。明天恢复以后,还需要来做一次单独测试。” 桑宁没有异议。比起这些数字,她更关心顾砚舟有没有按约定等她。 检查结束后,乔月送来一套干净衣服,带她去了临时更衣室。桑宁换掉沾着泥水和血迹的旧衣服,再出来时,顾砚舟已经被送进医疗区。 乔月领着她往观察室走,顺便介绍基地的布局,“医疗区在东面,异能者宿舍在西面。等观察结束,我带你去领生活用品。我的房间还有一张空床,你可以先跟我住。” “顾砚舟住哪里?” “男队员宿舍,和我们隔着一栋楼。” 桑宁脚步慢下来,“那么远?” “走路不到五分钟。” “每天牵手两个时辰,来回走会浪费很多时间。” 乔月偏过头,笑意越来越明显,“那你想住哪里?” “他旁边。” “这件事你得自己跟队长商量。” 两人来到双人观察室。房间里摆着两张病床,中间立着可以移动的防护隔板。顾砚舟坐在靠窗的床边,已经换上干净衣服,腰侧重新包扎,手背还扎着输液针。 桑宁进门便走到他面前,先检查他的眼睛,又伸手碰了碰额头。 “温度正常,尸毒也没有动。” “嗯。”顾砚舟看向乔月,“其他人呢?” “贺峥去交任务报告,江叙白整理伤情记录,唐野在清车。这里没我们的事,我先走了。” 乔月离开前,将观察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音。 桑宁拖来椅子,在顾砚舟面前坐下,握住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功德顺着掌心缓缓涌入,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顾砚舟看着两人相扣的手指,“登记已经完成,明天做完异能测试,再决定住处。” “我想住你旁边。” “基地宿舍男女分开。” “那我每天来找你。”桑宁没有纠缠住处,转而说起更重要的事,“刚才在车上,你说等伤口处理完再谈。” 顾砚舟眼神微顿,“谈什么?” “今天的亲吻。” 桑宁看了一眼关紧的房门,起身站到他双腿之间。 “现在没有别人了。” 第十五章 我只亲你 顾砚舟坐在病床边,没有躲开,也没有立刻答应。 “温室里已经亲过一次。” “那是救命。”桑宁站在他面前,双手仍握着他的右手,“每天一次是修炼,目的不一样,不能混在一起算。” “亲吻不是按照目的计算次数。” “那要怎么算?” 顾砚舟看着她认真困惑的神情,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追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桑宁回答得很快,“让他愿意跟我亲近,以后一直陪着我。” “唐野教你的?” “乔月也说过。” 桑宁见他眉心轻轻跳了一下,继续解释:“最开始我追着你,只是因为你能帮我修炼。现在不全是了。” 顾砚舟抬眸,“还有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受伤,也不想让你变成丧尸。你不见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看见别人伤到你,我会生气。” 她说得坦率,没有一点犹豫。 “这应该就是喜欢。”桑宁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喜欢你的功德,也喜欢你。” 观察室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探照灯从基地围墙上缓慢扫过。顾砚舟的脸隐在一半阴影里,桑宁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感到被他握住的手慢慢收紧。 “桑宁。”他声音很低,“亲吻对这里的人来说,不只是修炼。” “那还是什么?” “是亲密关系里才会做的事。” 桑宁听明白了,“所以我不能亲别人。” “对。” “我本来就不会亲别人。”她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他的腿,“我只亲你。” 顾砚舟呼吸顿了一下。 桑宁等了几秒,见他还不行动,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耳侧,“你又热了,是不是尸毒发作?” “没有。”顾砚舟握住她乱碰的手,“闭眼。” “为什么?” “不是要亲?” 桑宁立刻闭上眼,仰起脸等他。 她听见输液架被轻轻碰动,接着,腰间多了一只手。顾砚舟将她往前带了带,避开输液软管,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次没有四处冲撞的尸毒,也没有门外逼近的丧尸。他的动作很轻,只在她唇上停留了几秒。温热功德顺着相贴处涌入经脉,比牵手时更加浓郁。 桑宁刚想靠近一些,他已经退开。 “好了。” 她睁开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太短了。” 顾砚舟移开视线,“你只规定每天一次,没有规定时间。” 桑宁没想到他会用自己的话堵回来,眉头一点点皱紧,“那从明天开始,每次至少一刻钟。” “不可能。” “十分钟?” “桑宁。”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讨价还价。护士推着餐车进来,将两份晚餐放到桌上,又检查了顾砚舟的输液情况。 桑宁站在床边,神色自然。顾砚舟耳侧的红还没退干净,拿起水杯时,视线始终没有往她这边落。 晚餐是一碗米粥、两个馒头和一份炖菜。食物算不上丰盛,却都是热的。桑宁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普通人的饭菜,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松软麦香在嘴里散开,让她眼睛亮了亮。 “这个好吃。” 顾砚舟将自己那份馒头也递给她,“慢点吃。” 桑宁没有接。她把炖菜里的肉挑出一半放进他碗里,“你受伤了,应该多吃。” “你今天消耗更大。” “我有功德就能恢复。” “功德不能填饱肚子。” 顾砚舟又把肉夹回来,两人来回几次,最后一人一半。桑宁喝完最后一口粥,胃里暖起来,空乏的妖丹也在功德滋养下恢复了大半。 她走到顾砚舟身边,将手掌覆在腰侧伤口上方。 “别动,我看看尸毒。” 细小灵力穿透纱布,沿着伤口缓慢探入。被封住的尸毒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聚集在爪痕深处,形成一团难以化开的暗色力量。 桑宁尝试剥离一缕,伤口周围的肌肉立刻绷紧。 顾砚舟按住她的手,“很难清除?” “它已经和你的血肉缠在一起。强行拔出来,会连你的血肉一起损伤。” “需要多久?” “等我再恢复一点,可以先用灵力把它分开,再慢慢清除。”桑宁抬起头,“明天应该能开始。” “会不会伤到你?” 她愣了一下,“不会。最多耗空灵力,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等你完全恢复。” “多等一天,尸毒就会多侵蚀一点。” “也不能拿你的伤换我的命。”顾砚舟语气平静,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治疗时间听你的,治疗强度听我的。” 桑宁看着他,心里那股发闷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没有讨厌,反而很想靠他更近一些。 “那先进行第三次拥抱。” 顾砚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拔掉已经输完的针头,在床上往里挪出一点位置。 桑宁立刻坐到他身边,从没有受伤的一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胸口。稳定心跳从耳边传来,金色功德缓慢流入身体,安抚着疲惫经脉。 “十分钟。”顾砚舟提醒。 “我记得。” 门上的观察窗外闪过一道身影。值班护士本想进来收输液瓶,看清两人的姿势后,默默将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桑宁没有注意门外。她抱满十分钟才松开,回到另一张病床上。 熄灯以后,两张床之间隔着将近两米。桑宁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将带轮子的病床一点点推向顾砚舟。 床脚摩擦地面,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楚。 顾砚舟睁开眼,“又做什么?” “今天牵手还差三十七分钟。” 病床推到合适距离,桑宁重新躺下,向他伸出手。 顾砚舟沉默几秒,也从被子里伸出手,稳稳握住她。 “睡吧。” 第十六章 她能净化尸毒 第二天早上,桑宁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两张病床已经紧紧挨在一起。她的右手伸在被子外面,仍被顾砚舟握着,两人的手臂横在床铺之间,一夜都没有分开。 进门的护士端着检测仪,目光落在相扣的手上,又看了一眼被推到一起的病床。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桑宁坐起来,先低头查看自己的手,“牵手时间应该已经够了。” 顾砚舟也睁开眼,松开她的手,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先检查。” 护士替两人测量体温,又从顾砚舟手臂抽取一管血。半小时后,周医生带着新的检测结果回到观察室。 “感染指标下降了百分之九。” 他将前后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数值变化十分明显。伤口里的病毒没有继续扩散,部分已经失去活性,顾砚舟的体温也完全恢复正常。 “昨晚做过什么治疗?”周医生问。 桑宁诚实回答:“亲了一次,抱了一次,还牵了一夜的手。” 周医生握着报告的手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地记录下来,“看来持续接触确实有效。顾队长暂时可以解除一级隔离,但在感染彻底清除以前,不能离开医疗区,也不能使用异能。” 顾砚舟点头,“知道了。” “桑宁的治愈异能测试安排在九点。”周医生看向她,“测试不会消耗太多异能,结束后你可以继续回来照顾他。” 桑宁原本不想离开,听见最后一句才答应。 吃过早饭,乔月带她去了医疗区二楼。 测试室面积不大,墙边摆着几台仪器。江叙白已经等在里面,旁边还坐着一名手臂受伤的巡逻队员。男人的伤口被金属划开,昨天刚缝过针,周围依旧红肿。 “不用完全治好。”江叙白解释,“控制在你能承受的范围内,让我们记录异能作用。” 桑宁洗净双手,将掌心悬在伤口上方。淡绿色灵光缓慢渗入皮肤,缝合处的红肿一点点消退,渗出的血水也停了下来。 巡逻队员活动了一下手指,原本绷紧的神情放松许多,“疼痛减轻了。” 仪器记录下灵力波动。负责测试的工作人员检查伤口,给出二阶治愈系的初步判断。 “还有一项。”江叙白从冷藏柜里取出密封样本,“这是一阶丧尸感染者留下的血液,已经做过灭活处理,不会造成感染。你能感受到里面的病毒吗?” 桑宁隔着玻璃试探片刻,指尖很快察觉到熟悉的腐败气息。比顾砚舟体内的尸毒弱得多,却属于同一种力量。 “可以。” 她将灵力送入密封管。淡绿色光芒包住暗红血液,一缕极细的灰黑气息逐渐从血液中分离出来,被困在试管上方。 桑宁没有让尸毒接触自己,而是用灵力将它压成小小一团。 检测仪发出提示音。 工作人员迅速取走样本,重新检测病毒活性。原本接近满值的数据连续下降,最后只剩不到三成。 测试室里安静下来。 江叙白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这不只是治愈。你能直接净化丧尸病毒。” “这种尸毒并不难处理。”桑宁收回手,“样本里的力量太少,和顾砚舟身上的不一样。” “对你不难,对基地很重要。” 基地目前使用的抑制剂只能延缓感染,无法清除病毒。桑宁的能力还很弱,暂时救不了严重感染者,却证明尸化并非完全不可逆转。 周医生很快赶来,将她的异能档案改为特殊净化型治愈,并再三叮嘱工作人员封存测试记录,不对普通幸存者公开。不是为了隐藏她,而是基地目前没有足够资源接收大批感染者,消息传开只会让医疗区陷入混乱。 桑宁听完安排,只问了一件事:“测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我回去找顾砚舟。” 她转身便往外走。江叙白拿起报告跟上去,“还有一件事。基地想让你加入医疗组,待遇和二阶异能者相同,每月会分配食物、晶核和单独住处。” “加入以后,我还能跟顾砚舟一起出去吗?” “医疗组通常留在基地。” 桑宁立刻摇头,“那我不去。”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顾砚舟换上干净作战服,腰侧仍缠着纱布,身后跟着贺峥和唐野。 桑宁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出来了?” “隔离等级降低,可以在医疗区活动。”顾砚舟看了一眼江叙白手里的报告,“测试结果怎么样?” “植物系二阶,特殊净化型治愈。”江叙白将报告递给他,“医疗组想要人,她没答应。” 唐野靠在墙边,“猜都能猜到。她连宿舍隔着五分钟都嫌远,怎么可能留在医疗组。” 桑宁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只看着顾砚舟,“我要跟你出去。” 顾砚舟翻完报告,抬眼与她对视,“我的小队正缺植物系异能者和治疗者。任务危险,外出时间也不固定,你可以临时加入。等你了解基地以后,如果想去别的地方,随时能离开。” “我不离开。” “先别答得这么快。” “我已经想好了。”桑宁抓住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样方便修炼,也方便保护你。” 唐野偏过脸,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贺峥抬手按住他的后颈,直接把人拖走。 顾砚舟没有再劝,只收起测试报告,“先按临时队员登记。你的住处安排在乔月隔壁,生活用品让她陪你去领。” “你住哪里?” “同一栋楼,楼上。” 桑宁对这个距离还算满意,“那我每天早上去找你。” “先把今天的治疗完成。” 几人回到观察室。周医生准备好无菌器械,拆开顾砚舟腰侧纱布。爪痕颜色已经由灰黑转为暗红,腐烂边缘也重新长出薄薄新肉。 桑宁坐到顾砚舟身边,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覆上伤口。 “会很疼。”她提醒。 “开始吧。” 草木灵力顺着爪痕缓慢深入。桑宁没有直接拉扯那团尸毒,而是从边缘一点点分离。暗色力量离开血肉的瞬间,顾砚舟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桑宁停下来,“还能忍吗?” “能。” 她重新闭上眼,将第一缕尸毒从伤口中缓缓抽了出来。 第十七章 不许再耗空灵力 灰黑尸毒离开伤口后,在桑宁指尖凝成一缕细线。 周医生立即将准备好的密封容器递过来。桑宁用灵力包裹住尸毒,缓慢送进容器。盖子合上的瞬间,里面的净化液迅速变黑,发出细密气泡。 “成功了。”江叙白盯着检测屏幕,“感染源减少了。” 桑宁没有分神。她能感受到,刚才抽出的尸毒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暗色力量仍缠在顾砚舟的血肉深处。 她重新将灵力探入伤口,沿着边缘一点点切断两者的联系。 顾砚舟始终没有出声,握住她的手却越来越紧。桑宁睁开眼,看见他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浸深了一片。 “很疼就告诉我。” “继续。” “你每次都说继续。”桑宁皱了皱眉,“不舒服也不说。” “还在承受范围内。” 桑宁不太相信,却没有停下。第二缕、第三缕尸毒相继被抽出,密封容器里的净化液彻底变成墨色。 她的脸色也逐渐苍白。 妖丹里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细小裂痕重新传来刺痛。桑宁咬住唇,准备再分离一缕,手腕忽然被顾砚舟扣住。 “停下。” “还可以再清一点。” “你的手在抖。” 桑宁低头看去,覆在伤口上方的手指确实轻轻发颤。她想说没有关系,顾砚舟已经将她的手从伤口移开。 “治疗强度听我的。”他提醒。 “今天才清掉这么少。” “够了。” 桑宁还想争取,眼前却突然一阵发黑。她身体晃了一下,下一刻便被顾砚舟拉进怀里。 他顾不上腰侧伤口,单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温热功德随着接触涌入经脉,桑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再逞强,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得更紧。 “这算今天第一次拥抱。”她声音发闷。 顾砚舟低头看她,“刚才差点晕倒,还记得计数?” “修炼不能乱。” 旁边的周医生摘下手套,抬头看向天花板,假装没有听见。江叙白把装有尸毒的容器放进隔离箱,嘴角也悄悄弯了一下。 十分钟后,顾砚舟按住桑宁的肩,“时间到了。” “再抱一会儿。” “你说每次十分钟。” “今天情况特殊。” “特殊在哪里?”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 顾砚舟显然不信,却没有将她推开。桑宁又靠了五分钟,等妖丹重新暖起来,才慢吞吞松开手。 周医生重新为顾砚舟处理伤口,又抽血做了一次检测。 结果出来时,感染指标比治疗前下降了近百分之十五。最危险的扩散趋势已经停止,残留尸毒全部被压缩在几道爪痕周围。 “按照这个速度,三到五次治疗可以完成清除。”周医生收起报告,“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下午再进行第二次。顾队长可以离开隔离观察室,转到小队内部医务间休养,但仍然不能执行任务。” 桑宁立即问:“我可以一起走吗?” “你已经不是隔离人员,当然可以。” 中午,乔月来接两人离开医疗区。 基地给桑宁发了一张临时身份卡。卡片正面印着她刚拍的照片,下面写着姓名、异能类型和临时队员编号。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到顾砚舟面前。 “这个就是身份证?” “临时身份卡。” “有了它,我就能一直住在这里?” “遵守基地规定,完成分配任务,就可以留下。” 桑宁将卡片收进口袋,“那我会完成任务。” 小队住处位于基地西侧,是一栋三层宿舍楼。一楼有公共客厅、厨房和简单医务间,二楼住乔月与几名后勤女队员,三楼则是顾砚舟、贺峥和唐野几人的房间。 桑宁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枯萎很久的绿萝。 乔月将基地发放的被褥和洗漱用品放到床上,“暂时只有这些,缺什么告诉我。每月物资凭贡献点领取,你这次参与研究所任务,又救了两名幸存者,第一笔贡献点已经到账。” “贡献点能换什么?” “食物、衣服、日用品,有些地方也能换晶核。” 桑宁听见晶核,眼睛亮了一下,“晶核可以修炼吗?” “异能者可以吸收,不过不同属性效果不一样。”乔月拉开抽屉,放进去一只通讯器,“等队长伤好,我带你去交易区看看。” 桑宁点头,走到窗边碰了碰那盆绿萝。细小灵力渗入根部,干枯藤茎慢慢恢复柔软,几片嫩绿新叶从枝节间冒了出来。 这点灵力消耗很小,却让空荡房间多出一抹生气。 乔月靠在门边看着她,“喜欢这里吗?” “喜欢。”桑宁回头问,“顾砚舟的房间在我上面吗?” “斜上方。上楼右转第二间。” 桑宁认真记下位置。 整理好床铺后,乔月带她熟悉厨房和公共区域。贺峥正在医务间帮顾砚舟换药,唐野则蹲在门口修理损坏的通讯设备。 看见桑宁下楼,唐野抬起头,“新房间怎么样?离队长够不够近?” “不算远。” “那就好,免得你半夜拆了楼板,直接从二楼长藤蔓爬上去。” 桑宁认真考虑了一下,“这样确实更快。” 唐野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顾砚舟从医务间走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不许破坏宿舍。” “我没有现在就做。” “以后也不许。” 桑宁只好放弃这个方便的办法。 晚饭后,她回房洗漱,等基地广播报过九点,才拿着记录时间的小本子上了三楼。 从她房门到顾砚舟房门,一共二十七码,并没有乔月说的那么远。 桑宁抬手敲门。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顾砚舟已经换了睡衣,腰侧伤口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有事?” 桑宁举起小本子给他看,“今天牵手还差一个时辰。”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第十八章 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桑宁抱着小本子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 顾砚舟的住处比她的房间大不了多少。床铺整理得一丝不乱,衣柜门紧闭,桌面只放着一盏灯、几张地图和一把拆开的手枪。墙边立着两个装备箱,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东西。 “你这里没有植物。”桑宁环顾一圈,“也没有好看的东西。” “宿舍只用来休息。” 顾砚舟走到桌边,将拆开的枪械零件收进盒子,给她腾出一把椅子。桑宁没有坐,直接跟到床边,等他靠好后在旁边坐下,熟练地牵住他的手。 金色功德沿着掌心流入经脉。 她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下时间,九点零七分。 顾砚舟看见前面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你每天都在记?” “怕你少给我时间。” “我什么时候少过?” “第八章的第一次拥抱少了两分钟,后来补过。今天第一次拥抱多了五分钟,也要记清楚。” 顾砚舟沉默片刻,“记性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写?” “写下来才不能赖账。” 桑宁将本子合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纸上画满不同颜色的线,几个区域还被红笔圈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 “基地周围的任务区域。”顾砚舟抽出最下面一张地图,铺在两人面前,“你现在是临时队员,需要了解小队规定。” 他从基地位置开始,依次指出安全区、清理区和未探索区。红色代表高危区域,未经允许不能单独进入。外出任务必须携带通讯器,听从临时指挥,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擅自离队。 桑宁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不明白的词。 “晶核怎么分?”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任务所得先上交基地三成,剩余部分按个人贡献分配。你控制或击杀的变异生物,晶核归你。” “顾砚舟身上的归谁?” “什么?” “如果你杀了丧尸,晶核归你。你的晶核能不能给我修炼?” 顾砚舟看着她,“看属性。植物系晶核可以优先给你,其他属性未必适合。” “功德都适合。” “功德不属于任务物资。” “属于我的修炼物资。”桑宁握紧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补充,“已经分给我了。” 顾砚舟没有反驳,只拿出一张临时队员守则,让她逐条看完。 桑宁读到最后,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工整,笔画却很认真。 “签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顾砚舟拿走纸张的动作停住,“是小队的人。” “都一样。” “不一样。” 桑宁还想问哪里不一样,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乔月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任务通知。 “东区种植园出问题了。” 她将通知递给顾砚舟。基地东侧开辟了近百亩种植区,是目前最重要的粮食来源之一。昨天晚上开始,靠近围墙的几片作物突然大面积枯萎,土壤检测没有发现污染,普通植物系异能者也无法让它们恢复。 “今天已经枯死了多少?”顾砚舟问。 “接近三分之一,还在继续扩散。”乔月神色凝重,“种植组怀疑地下有变异根系,申请战斗小队配合排查。基地知道桑宁今天完成了异能测试,想让她过去看看。” 桑宁听见植物出了问题,立即站起身,“我可以去。” 顾砚舟却没有马上答应。他看完任务通知,抬头问乔月:“现场有攻击情况吗?” “暂时没有。两名植物系异能者接触土壤后出现眩晕,已经送进医疗区,没有感染症状。” “明天早上再去。”顾砚舟做出决定,“今晚封锁种植园东侧,所有人撤离异常区域。乔月带桑宁,唐野和贺峥负责警戒,江叙白随队。” “你呢?”桑宁问。 “我留在基地。” “那我不去。” 乔月靠在桌边,没有出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顾砚舟将任务通知放下,“你已经加入小队,外出任务不会每次都和我一起。” “你的尸毒还没有清干净。我离开以后发作怎么办?” “种植园就在基地东区,来回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情况稳定,医疗组也有人值守。” “他们不能帮你压制尸毒。” “所以任务结束以后,你立即回来。” 桑宁皱眉看着他,仍然不愿意。 顾砚舟放缓声音,“这是你加入小队后的第一个任务。乔月他们都在,不会让你单独面对危险。先弄清楚作物枯萎的原因,如果超出能力范围,马上撤离。” 桑宁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她既然答应完成基地任务,就不能遇到第一件事便拒绝。 “我去可以,但是你明天不许乱跑,也不许用雷电。” “可以。” “要随时带着通讯器。我联系你,你必须回答。” “可以。” “早上的牵手和拥抱要提前完成。”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六点半下楼。” “我六点来找你。” “六点半。” “六点一刻。” “成交。” 乔月压住嘴角,收起任务通知,“明早七点出发。我不打扰你们补修炼时间,先回去准备装备。” 房门重新关上。 桑宁与顾砚舟继续牵手。一个小时并不难熬,他用空闲的手整理任务资料,她则靠在床头,翻看刚才签过的队员守则。 墙上的时钟走到十点零七分,桑宁准时松开手,在小本子上写下结束时间。 “今天的牵手完成了。” 顾砚舟将资料收进抽屉,“回去休息,明天要早起。” 桑宁坐着没有动,“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什么?” “今天的亲吻。” 她将小本子放到桌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昨天只有五秒,今天不能更短。” 顾砚舟没有和她讨价还价。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桑宁刚来得及闭上眼,温热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这次确实比昨天久。 功德顺着唇间涌入,桑宁舒服地抓住他的衣袖。她在心里数到十二,顾砚舟才退开,指腹擦过她微微发热的唇角。 “十二秒。”她睁开眼,认真报出时间。 “亲吻不用计时。” “拥抱都要计时,亲吻当然也要。” 顾砚舟拿起她的小本子,直接塞回她手里,“回去睡觉。” 桑宁抱着本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明早六点一刻,我来敲门。” “知道了。” 她这才关上房门。 走廊尽头的基地广播仍在重复紧急通知。 东区种植园封锁,异常枯萎范围还在扩大。 第十九章 作物在求救 第二天六点一刻,桑宁准时敲响顾砚舟的房门。 门刚打开,她便把小本子递到他面前,“距离出发还有四十五分钟,先牵手,再拥抱一次。剩下的时间等我回来补。” 顾砚舟已经换好衣服,连床铺都收拾整齐了。他看了一眼小本子上的安排,没有异议,侧身让她进门。 桑宁牵着他在床边坐下,一边汲取功德,一边检查腰侧伤口。昨晚抽离尸毒后,爪痕颜色浅了许多,没有新的腐烂迹象。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按时吃药。” “嗯。” “不能去训练场,也不能接任务。” “知道。” “如果伤口疼,马上联系我。” 顾砚舟抬眼看她,“你只是去东区种植园,不是离开基地。” “隔着那么多房子,我看不见你。”桑宁握紧他的手,“当然要交代清楚。” 顾砚舟没有再说她,只把一只黑色通讯器放进她掌心,教她怎样呼叫小队频道。桑宁试着按下按钮,桌面上另一只通讯器立刻传出她的声音。 “顾砚舟。” 他拿起通讯器,“收到。” 桑宁反复试了两遍,确定随时能找到他,这才放心。 六点五十五分,她抱满十分钟,跟着顾砚舟下楼。 乔月几人已经在越野车旁等候。贺峥负责带队,唐野检查车辆和装备,江叙白背着医疗包坐在后排。顾砚舟不能同行,只在出发前重新说明任务要求。 “先查明原因,不要贸然攻击地下根系。任何人出现眩晕或异能失控,立即撤出种植园。” 他说完,将一把短刀递给桑宁。 “带在身上。” 桑宁接过刀,学着乔月的动作固定在腰侧,“我会早点回来。” 顾砚舟看着她,“注意安全。” 越野车开出小队驻地,十几分钟后抵达基地东区。 种植园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几名工作人员守在入口,脸色都不太好看。隔着铁丝网,桑宁能看见大片低垂作物。原本翠绿的玉米叶已经卷曲发黄,靠近东侧围墙的位置最严重,许多根茎彻底变黑,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 负责人快步迎上来,“枯萎范围又扩大了二十米。灌溉水和土壤都检查过,没有毒,也没有尸化病毒。昨晚派进去的两名植物系异能者刚接触根系就晕倒了。” “他们现在怎么样?”江叙白问。 “已经醒了,异能消耗严重,暂时没有其他症状。” 贺峥打开种植园平面图,“先从最外围检查。所有人保持五米距离,不要碰土。” 桑宁跟着队伍走进警戒区。 踏进种植园的第一步,她便听见了混乱的求救声。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株作物通过根须传来的痛苦。它们的生命力正在被某种东西抽走,越靠近东侧围墙,根系越虚弱。 桑宁脚步慢下来,抬手碰向一片枯黄玉米叶。 叶片在她掌心轻轻颤动。破碎感知顺着茎秆进入识海,大片细长黄丝缠住作物根系,尖端刺入根茎,持续掠夺水分与生机。 “不是土壤的问题。”她睁开眼,“地下有一株寄生植物。所有枯死作物都被它缠住了。” 乔月蹲在旁边,用短刀挑开表层土壤。 几厘米深的位置果然埋着一根淡黄色细藤。藤丝只有头发粗细,表面没有叶子,紧紧绕在玉米根部。感受到金属靠近,它立刻向土壤深处缩去。 “别碰。”桑宁拉住乔月,“它会吸收异能。” 这也解释了两名植物系异能者为什么会突然昏迷。他们试图催生作物时,异能沿着根系流入地下,全部被寄生藤吞了进去。 唐野站在两人身后,火焰已经聚到掌心,“直接烧掉?” “地面这些只是分枝。烧断以后,母株还会长出来。” 桑宁重新闭眼,将一小缕妖力送入玉米根系。寄生藤察觉到力量,立刻缠上来,贪婪地向她吸取。 妖力与普通异能不同,细藤无法立即吞噬。桑宁没有挣脱,反而放松控制,任由它带着那缕力量向地下传递。 “桑宁。”乔月察觉不对,“队长说过不能冒险。” “我在找它的母株。” 她顺着细藤感受力量流向。无数分枝从整片种植园汇聚到地下灌溉管道,又沿管道向东北延伸,最后全部消失在一座废弃水泵房下方。 桑宁迅速切断妖力。 寄生藤扑了个空,细长藤身在土里剧烈扭动,附近几排枯萎作物同时摇晃起来。 “母株在水泵房下面。”她指向种植园尽头,“已经发现我们了。” 贺峥立即通过通讯器向顾砚舟汇报。 短暂杂音后,顾砚舟的声音从小队频道传来:“不要破坏地表分枝。先疏散水泵房周围人员,切断灌溉系统,确认母株等级。” “收到。”贺峥回答。 桑宁也按下通讯器,“顾砚舟。” “我在。” 听见他的回应,她心里安定许多,“母株至少三阶,能吞噬植物系异能。普通火焰未必能烧到核心。” “先别接近核心,等增援。” “它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脚下土地猛地震动。 水泵房墙壁裂开数道长缝,黄色藤丝从缝隙里疯狂涌出,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沿途作物被藤丝缠住,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 “后退!”贺峥抬枪警戒,“所有人撤出东侧种植区!” 唐野放出火墙截断最前方藤丝。火焰烧断一层,更多细藤又从地下钻出,迅速覆盖焦黑残枝。 地面隆起一个越来越大的土包。 桑宁感受到沉重生命波动正在向上逼近,立刻拔出顾砚舟交给她的短刀。 下一秒,水泵房前的土地轰然炸开。 一团足有房屋大小的灰黄色根球顶破地面,数百根寄生藤同时扬起,朝着众人所在的位置扑了下来。 第二十章 药品仓库失联 “乔月,左侧!” 贺峥的声音刚落,数十根寄生藤已经压到众人头顶。 乔月抬手一握,埋在地下的灌溉管道骤然破土而出。弯曲金属在半空交错成网,硬生生拦住第一轮攻击。藤蔓撞上铁网,发出密集闷响,几根细藤顺着缝隙钻进来,直扑异能波动最明显的唐野。 唐野掌心火焰一盛,桑宁立即喝止:“别用异能,它在等你喂它!” 火光骤然熄灭。 唐野抽出腰间长刀,侧身斩断缠向手腕的细藤,“这东西胃口还挺杂。” 被截断的藤蔓落到地上,仍像活虫一样扭动。更多根须从根球内部涌出,铁网被拉得吱呀作响。 桑宁没有后退。她握紧顾砚舟给她的短刀,将掌心贴上脚边一株尚未完全枯死的玉米。微弱灵力顺着作物根系散开,很快触到寄生母株盘踞地下的主根。 母株吞噬了太多异能,所有分枝都在争抢新鲜力量,根球内部反而空虚。真正维持它生长的核心,被藏在水泵房残余的水泥基座下。 “核心在右前方,地下不到一米。”桑宁睁开眼,“贺峥,帮我压住上面的藤!” “乔月开路,唐野跟她过去。” 风刃贴着铁网扫出,将扑向桑宁的藤蔓齐齐掀开。乔月控制两根断裂水管砸进根球,撬开一道缝隙。桑宁踩过翻起的泥土冲向水泵房,腰间通讯器里不断传出顾砚舟的声音。 “桑宁,报位置。” “离核心还有五步。” “不要用手接触母株。” “知道。” 一根粗壮主藤突然从侧面抽来。唐野扑上前撞开桑宁,长刀被藤蔓卷住,眨眼便拧成废铁。 “我这把刀才用了半年!” “回去让乔月赔你。”桑宁趁机跃过主藤,短刀狠狠刺进水泥基座的裂口。 刀锋划破一团柔软根膜,淡黄色汁液喷涌而出。寄生母株像是感受到剧痛,漫天藤蔓同时收缩,死死护向核心。 “现在!” 唐野这一次没有调动异能。他扯下背包侧面的燃烧罐,拔掉保险,顺着桑宁撬出的裂口塞了进去。 两人扑向旁边的排水沟。 轰然巨响震塌了半面水泵房。火焰从根球内部向外炸开,刚刚收回的藤蔓来不及逃离,瞬间被烧成焦黑。灰黄色根球剧烈颤动几下,终于失去支撑,重重塌进泥坑。 种植园重新安静下来。 桑宁撑着排水沟边缘爬起,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才传来顾砚舟压低的声音:“受伤没有?” “没有。”她拍掉脸上的泥,认真补充,“你的刀也没有坏。” 唐野看着自己扭成麻花的长刀,忍不住转过头,“队长,你是不是只发了她一个人的装备?” “任务结束后统一补。”顾砚舟语气平静,“先检查母株是否彻底失去活性。” 江叙白还没靠近根球,贺峥的通讯器忽然插入一段急促杂音。 “城西……药品仓库……请求支援……” 断断续续的男声被电流撕碎,背景里夹杂着撞门声和惊恐呼喊。 “外围全是游尸,正门守不住了。仓库里还有人,听到请回答!” 求救重复两遍,彻底没了声音。 乔月立刻切换基地公共频道,“这里是青禾小队,请求确认呼叫来源。” 值守人员很快回复。失联地点位于城西医疗物流中心,末世前是几家医院共用的药品仓库。昨晚有一支物资队进入清点,原定今早六点返回,半小时前只发出这段求救,此后再也无法联络。 基地医疗区常用药储备已经见底。仓库内若还有未被污染的抗生素、麻醉剂和手术耗材,价值远比普通食物高。 贺峥看向已经枯死的母株,“这里交给种植组封锁取样,我们回去。” 四十分钟后,青禾小队在任务室重新集合。 顾砚舟已经把城西地图铺在桌上。江叙白替他检查完伤口,又看了一眼感染监测仪上的数值。 “没有反弹,可以同行。”江叙白收起仪器,“但不能长时间使用雷系异能,伤口一旦发热,马上退出战斗。”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旁,闻言皱起眉,“你昨天答应我不接任务。” “昨天答应的是今天留在基地。”顾砚舟指向地图,“现在任务发生变化,仓库内部情况不明,我必须去。” “你这是换了一种说法反悔。” “我接受你的监督。”他将自己的通讯器递给她看,“全程开着。” 桑宁仍不满意,却知道药品关系到许多伤员。她握住顾砚舟的手腕,探过腰侧残留尸毒,确认封印稳定,才退让一步。 “不舒服要先告诉我,不能等江叙白发现。” “好。” 唐野刚从装备室领到新刀,站在门口小声感叹:“队长现在出任务,还得先经过桑宁批准。” 顾砚舟抬眼,“你的装备领完了?” “领完了。”唐野立即把刀背到身后,“我什么都没说。” 中午以前,越野车抵达城西外围。 医疗物流中心坐落在两条主路交汇处,四周建筑低矮,几乎没有遮挡。众人将车藏进一间废弃维修厂,从二楼窗口观察仓库方向。 灰白仓库外聚集着数百只游尸。它们挤满卸货区和正门台阶,不断撞击紧闭的卷帘门。地上横着两辆物资车,其中一辆驾驶门敞开,附近留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 贺峥用望远镜巡视一圈,“正面进不去。枪声和异能都会把附近街区的丧尸引来。” 乔月尝试呼叫失联队伍,频道里只有沙沙杂音。 “仓库有三个入口。”顾砚舟在地图上标出位置,“正门被尸群堵死,北侧卸货口视野太开,后方消防通道被倒塌围墙压住。” “那就没有门了。”唐野说。 “还有地下。” 乔月调出末世前保存的建筑结构图。物流中心与旁边商场共用地下停车场,仓库负一层设有冷链装卸区,两处之间隔着一扇防火门。商场入口距离尸群四百多米,附近车辆可以遮挡行踪。 “防火门锁死了,我能开。”她放大路线,“但停车场断电,没有监控,里面可能有丧尸。” “总比从四百只游尸中间走过去强。”唐野把新刀抽出一截,“走地下。” 顾砚舟看向众人,“先潜入确认幸存者位置,药品能带多少带多少。尸群一旦向地下转移,立即撤退,不恋战。” 没有人提出异议。 小队绕过主路,从商场西侧的车库入口进入。乔月抬起变形的金属闸门,阴冷空气从坡道深处涌出来,夹着潮湿霉味和淡淡血腥气。 手电光照过一排蒙尘车辆。 黑暗中,某辆车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抓挠。 像有什么东西踩着铁皮,无声地换了一个位置。 第二十一章 停车场的影猫 顾砚舟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坡道后的金属闸门缓缓落回地面,将外面的天光彻底隔绝。停车场里只剩几束手电光,照亮立柱和成排车辆,光线之外的地方依旧浓黑。 刚才那声抓挠消失了。 贺峥举枪走在最前面,枪口从一辆辆汽车顶部扫过。车顶积着厚厚灰尘,其中几辆却留下了凌乱爪印,间距很大,不像普通猫能留下的痕迹。 “右边有血。”江叙白低声提醒。 一辆白色面包车后拖着半截血痕,延伸到两排车辆之间。唐野侧过手电,光束照到一只垂在车底的手。那人身上的物资队制服已经被撕烂,颈侧留着几个深洞,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桑宁看了一眼,“刚死不久。” “不是丧尸咬的。”江叙白蹲下查看伤口,“它先咬断颈动脉,再把人往车底拖。这里是它的狩猎场。”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同时抬头。 一双幽绿色眼睛在越野车顶亮了一瞬,随即隐入黑暗。下一刻,唐野背后的车窗猛然炸裂,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出。 “低头!” 贺峥扣动扳机。子弹擦过黑影背部,击碎远处的后视镜。那东西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踩着引擎盖跃上另一辆车,转眼又消失不见。 借着短暂光线,桑宁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体型接近成年猎豹的黑猫,四肢修长,爪子却异常宽大。它的毛发能吞没周围微光,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剩那双绿色眼睛偶尔暴露位置。 “二阶影猫。”顾砚舟背靠立柱,声音压得很低,“它在找落单的人。收拢队形,不要追。” 六人迅速围成半圈。乔月取出两根冷光棒,折亮后丢向左右通道。惨白光线落在车顶,照出几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分不清哪一道才是实体。 唐野握紧新领的长刀,“这猫还会分身?” “是车窗反光。”乔月盯着周围玻璃,“它在借反射干扰视线。” 话音未落,左侧冷光棒忽然滚动起来。 黑猫从汽车底部探出爪子,将光棒拍进车底。左侧区域骤然暗下去,它却从右侧车辆上方扑向江叙白。 贺峥早有防备,一道风刃逼偏黑猫。江叙白趁机后撤,黑猫在空中扭转身体,锋利前爪重重划过贺峥肩背。 作战服被撕开三道长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贺峥!” 唐野挥刀逼退黑猫。顾砚舟抬枪连射两次,黑猫却利用车辆遮挡,躲开子弹,再次藏入暗处。 贺峥捂住左肩,“皮肉伤,不影响行动。” 江叙白拉开他的手,只看一眼便沉下脸,“爪子划进肌肉了,再来一下,你这条胳膊就不用要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迅速变浓。 车辆深处传来压抑的呜咽。一名穿物资队制服的年轻男人从货车底下爬出来,脸上沾满灰尘。他大概在那里藏了很久,看到众人后便慌乱向这边冲。 “救我,它吃了两个人!” “趴下!”顾砚舟喝道。 男人已经失去判断,仍在往前跑。黑影从立柱后无声跃下,直扑他的后颈。 桑宁抬手按向地面。 停车场裂缝里的几株杂草疯狂生长,细弱根须钻出水泥缝隙,缠住影猫落下的后腿。藤根只困住它一瞬,立刻被利爪扯断,却足够让扑击偏离方向。 男人摔在地上,黑猫擦过他的肩膀,撞上一辆轿车前盖。 车身警报骤然响起。 尖锐鸣笛声在封闭空间里反复回荡。影猫受惊弓起身体,顾砚舟却没有开枪,只盯着它微微后压的耳朵。 “它靠声音判断位置。”他说,“乔月,把所有车辆警报打开。” 乔月立即将手掌按向身旁汽车。金属异能顺着车身接入线路,四周警报器接连鸣响。混乱声音从不同方向涌来,影猫在车顶来回转头,第一次露出明显焦躁。 “唐野,十二点方向扔冷光棒。贺峥准备风压。” 冷光棒划出一道亮白弧线,落在远处空地。 影猫本能追着移动亮光转身。贺峥忍着肩伤抬起右手,强风贴着地面卷过,将它从车顶掀落。 桑宁再次催动根须,死死缠住它的后腿。 顾砚舟在黑猫挣脱前扣下扳机。 子弹从它张开的嘴里贯入。庞大身体砸落在地,四肢抽动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停车场里的警报陆续停下。 获救的男人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乔月将他拖到车辆后方,检查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唐野则守在影猫尸体旁,防止它再次暴起。 桑宁已经跑到贺峥身边。 鲜血浸透半边作战服,三道爪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上臂。江叙白刚剪开衣料,最深处便再次涌出血来。 “没有尸毒,但可能伤到血管。”他取出止血钳,“得先压住出血。” “我来。” 桑宁在贺峥身侧蹲下,将掌心覆上伤口。 她没有再像异能测试时那样刻意收敛。浅绿色灵光从指缝漫开,温和渗入撕裂皮肉。还在涌出的血迅速止住,外翻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贺峥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疼痛也在迅速减轻。 唐野守着影猫,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看,“植物异能连人的伤口也能催着长?” “人又不是植物。”乔月回答得很快,目光却同样落在桑宁手上。 灵力持续流失,桑宁的脸色渐渐发白。她正要修复更深处的肌肉,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伤口上移开。 “够了。”顾砚舟说。 “还没有完全长好。” “血已经止住,剩下的交给江叙白。” 桑宁感受了一下妖丹,确实只剩不到一半灵力。她没有逞强,收起掌心微光,转而握住顾砚舟的手,从他身上补回一缕功德。 江叙白重新检查贺峥的伤口,神情比面对影猫时还要凝重。 原本深可见骨的爪痕已经合拢大半,新生皮肉覆盖住破损血管。这样的恢复速度,绝不是普通植物系异能能够解释的。 他抬头看向桑宁。 “等离开这里,我们得重新谈谈你的异能。” 第二十二章 双系异能者 “为什么要等离开?” 桑宁看着江叙白,神情坦然,“你现在就可以问。” 停车场里的危险暂时解除,几人却没有真正放松。影猫尸体还倒在不远处,空气中残留着血腥味,仓库方向随时可能再出现动静。 江叙白没有急着追问。他用生理盐水清理掉贺峥伤口周围的血迹,重新检查了一遍。 最深的那道爪痕原本超过一指深,伤到了肩背肌肉。现在伤口已经收拢大半,破损血管完全闭合,只剩一层新生皮肉泛着浅红。 “左手抬起来。”他说。 贺峥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牵扯到伤处,仍有疼痛,却没有撕裂感,手指和手腕也能正常用力。 江叙白按下计时器,“从她开始治疗到伤口止血,不到一分钟。三分钟内完成浅层组织修复。植物系异能做不到这个程度。” 唐野蹲在影猫尸体旁,正在用匕首取晶核,“所以桑宁其实是治愈系,不是植物系?” “她刚才催生杂草的时候,你没看见?”乔月反问。 “那就是两个?” 江叙白点头,“植物与治愈双系。之前基地登记只是根据能力表现做出的判断,现在可以确定了。” 桑宁听完,没有否认。 她本就能催生草木,也能修复血肉。至于这两种力量在人类眼中为什么要分成不同异能,她暂时还没有完全弄懂。 “双系很奇怪吗?”她问。 “少见,但不是没有。”乔月收起检查影猫爪子的金属探针,“灾变后同时觉醒两种异能的人,大约只有普通异能者的百分之一。治愈系本身也很稀缺,你这两种能力放在一起,会比单纯的植物系更受注意。” “基地已经知道我会治伤。” “知道和亲眼见过不是一回事。”江叙白为贺峥覆盖敷料,“测试时你留了力,刚才没有。能让这种伤口几分钟内愈合,至少已经接近二阶治愈效果。” 桑宁抿了一下唇。 她只是担心贺峥流血太多,并没有想过隐藏。若不是顾砚舟及时阻止,她还会将剩下的伤口全部修复。 顾砚舟看出她在想什么,开口道:“救人没有错,但以后在陌生人面前,不要一次耗空力量。” “我还剩下很多。” “脸都白了,还叫很多?” 桑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区别,“牵一会儿手就能补回来。” 她说得自然,躲在车辆后方的物资队员却愣愣看向两人,显然没有听明白补回来的方式。 顾砚舟没有在这个时候解释。他将桑宁拉到身侧,挡住外人的视线,转头看向小队几人。 “从现在开始,统一口径。桑宁是植物与治愈双系异能者,等级暂定二阶。她的治疗能力涉及小队安全,没有经过允许,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具体效果。” 贺峥率先点头,“明白。” 江叙白和乔月也没有异议。 唐野把影猫晶核擦干净,随手装进密封袋,“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能控制藤蔓又能治伤,就说双系。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给队长治得特别快呢?” 桑宁立即回答:“因为我和顾砚舟每天一起修炼。” 停车场安静了一瞬。 唐野低头封好袋口,“当我没问。” 顾砚舟面不改色地拿过密封袋,“对外只说伤势不同,治疗效果存在差异。” “还有,”乔月补充,“牵手、拥抱和亲吻都不要告诉别人。基地人多,消息传出去,很快就会变成另外一个说法。” 桑宁不明白,“他们会怎么说?” “会说顾队长为了让你治疗,主动出卖色相。” 唐野没忍住笑了一声。见顾砚舟看过来,他立刻收起表情,背好装备。 “双系,就说双系。谁问我都这么说。” 贺峥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肩,“这件事到此为止。先完成任务。” 顾砚舟走向被救出的男人,“姓名,所属队伍,还有多少人在仓库里?” 男人终于从惊魂中缓过来。他叫周成,是基地临时物资队的司机。这次一共来了七个人,进入仓库后发现里面还有三名灾变初期便被困住的医护人员,其中两人受了伤。 今早清点物资时,外面的尸群突然聚集。队长带人守住仓库正门,让周成和另外两名队员到停车场查看冷链货车。三人刚下来就遭到影猫袭击,只有他躲进车底活了下来。 “求救是队长发的。”周成声音发哑,“他后来还联系过我一次,说正门卷帘快撑不住了,让我别回去。再往后,通讯就断了。” “仓库里现在至少还有七个人。”乔月迅速算出人数,“前提是发出求救后没有伤亡。” 顾砚舟看向周成,“你知道地下冷链区的位置吗?” “知道,我带你们去。” “你留在队伍中间,不许擅自离队。” 周成连连点头。 小队重新出发。贺峥左肩负伤,位置由最前方调整到桑宁和江叙白身后,顾砚舟负责开路。周成走在唐野与乔月之间,不敢离开半步。 通往冷链区的坡道积满污水,几只游尸被困在收费亭旁。顾砚舟没有动用雷系异能,用短刀解决最前面一只,唐野和乔月迅速补上,将剩下的游尸无声放倒。 桑宁跟在顾砚舟身后,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腰侧。 他回头看她,“我没用异能。” “我知道。” “那你还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疼。” 顾砚舟停顿一瞬,握刀的手放松了一些,“没有。” 众人穿过两道废弃货运通道,终于抵达结构图标记的防火门。厚重金属门从里面上了锁,门缝下方没有光,附近却留着一串新鲜脚印。 乔月刚准备拆锁,顾砚舟抬手制止她。 他屈指敲了三下门。 门后先是一片死寂,几秒后,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有人贴近门板,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二十三章 仓库里还有活人 “外面是谁?” 女人的声音隔着防火门传来,沙哑疲惫,语气却很警惕。 “青禾小队。”顾砚舟没有靠近门缝,“我们收到物资队的求救,从地下停车场进来。” 门后的人没有回应。 顾砚舟看向周成。周成连忙走近两步,提高声音:“赵护士,是我,周成!停车场有一只变异猫,老吴和小孙都死了,我被他们救下来的。” 门内安静几秒,随后传来另一道虚弱男声,“周成,今天出发前,陈队给你留了什么?” “半包烟,让我回来以后还他。”周成喉咙发紧,“他说少一根都要从我物资份额里扣。” 门后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像有人终于确认他还活着。 锁链却依旧没有打开。 “你们退到黄线外,把武器放在地上。”女人再次开口,“只让周成一个人过来。” 防火门前有一道褪色的黄色警戒线,距离门口不到三米。唐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武器不能放。”顾砚舟说,“停车场还有没有其他变异生物无法确定。你可以让周成靠近门口,我们的人不会越过黄线。”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被你们逼着说话?” “不知道。”顾砚舟语气平静,“所以我们不会强迫你开门。” 乔月就在门边。只要顾砚舟下令,她几秒内便能破坏锁芯。门后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金属碰撞声更加急促,有人将货架推到了门后。 顾砚舟没有示意乔月动手,反而带着桑宁退后一步。 “仓库正门外有四百只以上游尸,卷帘门支撑不了太久。我们可以原路离开,你们也可以继续守在这里。” “队长。”周成急了,“陈队他们还在里面。” “选择权不在我们。” 顾砚舟说完便不再开口。 寂静中,仓库正门方向隐约传来撞击声。沉闷震动穿过墙壁和地面,一次比一次清楚。防火门内有人低声争执,女人似乎在阻止其他人开门。 桑宁贴近顾砚舟,小声问:“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因为药品很值钱。” “我们是来救人的。” “他们不知道。”顾砚舟看向紧闭的门,“在这里,口头说救人不代表真的会救。” 桑宁想起研究所里那群被困在防爆门外的丧尸。灾变之后,人类不仅要防怪物,还要提防同类抢夺活下去的东西。 门内的争执终于停了。 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被推开,枪口先从里面探出来,随后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女人大约三十岁,脸侧沾着干涸血迹,身上还穿着浅蓝色护士服。 她先看见周成,又快速扫过青禾小队众人,目光在贺峥包扎的肩膀上停了片刻。 “你们有人被咬过吗?” “没有。”江叙白回答,“影猫造成的抓伤已经处理。” “所有人把手臂露出来。” 唐野皱了皱眉,“丧尸还会专门挑胳膊咬?” 顾砚舟抬手卷起袖口,示意其他人配合。桑宁身上没有伤,却学着他们露出手腕。女人逐一看完,又让周成转身确认颈后,戒备才稍微松动。 “我叫赵岚,是仓库值守护士。”她仍握着枪,“这里有两个伤员不能自行转移。你们想要药品,就先说明准备拿多少。” “不是全部。”顾砚舟说,“你们保留伤员必需的药物和三天用量,其余药品由我们搬运。作为交换,青禾小队负责清理地下撤离路线,护送你和两名伤员到城北基地接应点。” 赵岚没有立即答应,“里面还有物资队的人。” “能行动的跟我们一起撤。重伤员由我们负责,物资按实际搬运量分配。你们不需要将个人背包交出来。” “如果出去以后,你们反悔呢?” “周成和物资队都可以作证,任务记录也会交给基地。”顾砚舟看着观察窗后的人,“你可以拒绝。但正门一旦被撞开,我们不会留下来陪你们守仓库。” 条件说得清楚,也没有故意夸大承诺。 赵岚转头与身后的人商量。外面的撞击还在继续,金属卷帘承受重压,时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变形声。 过了将近一分钟,她终于问:“你们能保证两个伤员活着到接应点吗?” “我只能保证尽力护送。”顾砚舟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途中如果出现无法控制的尸群,我们会优先开路,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让整个队伍留下送死。” 赵岚盯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她说,“我接受这个条件。” 观察窗重新关闭。门后先传来货架拖动声,随后是锁链一层层解开的动静。厚重防火门只被拉开一条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赵岚站在门后,枪口始终没有完全放下。 周成第一个走进去。 “陈队!” 靠墙坐着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的右腿打着临时夹板,脸色因失血而灰白,看见周成时,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仓库负一层的情况比预想中更糟。物资队剩下四人,其中两人受伤。赵岚身后的医护人员也只有她还能正常行动,另外两人一个高烧不退,一个腹部受伤,只能躺在用纸箱铺成的临时床上。 “不是说只有两个伤员吗?”江叙白皱眉。 赵岚抿紧嘴唇,“我怕说得太多,你们不肯带。” “隐瞒伤员数量只会让撤离准备出错。”顾砚舟看向她,“交易条件需要重新确认。” 赵岚握枪的手紧了紧,“药品可以再多分给你们一成。我和能走的人负责抬伤员,不占你们的人手。” 顾砚舟扫过几名伤员,确认没有明显感染特征,“成交。先检查伤势,再清点能带走的药品。” 短暂合作就此确定。 乔月和唐野去查看正门结构,贺峥带周成确认地下撤离路线。江叙白打开医疗包,为伤员重新处理伤口。赵岚则取出一本手写清单,带顾砚舟走向存放药品的区域。 桑宁刚迈过一排摞起的药箱,脚步忽然停住。 水泥地面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药箱底部,缓慢向外生长。 第二十四章 药箱下面的晶核 “这些药不能动。” 桑宁突然开口。 赵岚抱着清单停下,“为什么?” “下面有东西。” 她蹲到最底层药箱旁,没有直接触碰地面。水泥接缝里钻出一截发黑根须,是从仓库外墙缝隙生长进来的杂草根。根须已经失去生机,表面却裹着一层灰白绒毛,正以极慢的速度向药箱底部延伸。 顾砚舟立即示意所有人后退,“桑宁,能确认是什么吗?” “先别踩这里。” 桑宁闭上眼,将一缕草木灵力送入枯死根须。 根须没有回应,却替她传回了一段混乱感知。灾变初期,有人拖着受伤的身体爬进地下检修槽,血液从水泥裂缝渗入土层。那具身体很快尸化,又被后来坍塌的地板压在下面。 尸体在黑暗中腐烂,血肉里长出大片菌丝。晶核形成以后,菌丝没有让尸体重新活动,反而包裹住晶核,持续吸收其中的源质。 如今,整片药品区下方已经铺满灰黑色菌毯。 桑宁迅速切断感知,睁开眼时呼吸有些急,“地板下面有一具尸体。晶核还在,尸菌一直靠它生长。药箱底下已经全是菌丝。” 赵岚脸色一变,“不可能。我们每天都来这里取药,从没看到过菌丝。” “它们藏在地板下面。”桑宁指向几道不起眼的水泥缝,“刚才开始往外长。” 江叙白立即取出口罩分给众人,“尸菌会释放孢子。所有人戴好口罩,不要翻动药箱,更不能用火。” 唐野已经聚到指尖的火苗悄悄熄灭,“怎么又不能烧?” “高温会让成熟菌囊同时爆开。”江叙白将护目镜递给赵岚,“这里是封闭空间,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外面正门还在承受尸群撞击,地下又藏着尸菌。赵岚攥紧药品清单,声音发沉,“这些是仓库里保存最完整的一批抗生素。要是不能搬,刚才的交易还有什么意义?” “可以搬。”顾砚舟扫过药箱与通道,“先封住地面裂缝,再从最外围开始转移。任何箱体底部发现菌丝,立即放弃。” “封到哪里?”乔月问。 桑宁用手指沿地面画出范围。菌毯以那具尸体为中心,向外扩张了近六米,最密集的位置正好压在两排药箱下方。再往外,只有零星菌丝尚未连成一片。 “核心在这里。”她点住靠墙的一块水泥板,“晶核也在下面。先把这一圈封起来,它们暂时出不去。” 顾砚舟迅速分配任务,“乔月封裂缝,唐野和周成转移外围药品。贺峥守住通道,赵岚带能行动的人准备担架。江叙白把伤员移到上风口。” “你呢?”桑宁问。 “我跟你确认污染边界。” 桑宁看了一眼他腰侧,“不能用雷电。” “不用。”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江叙白先检查了那名高烧不退的女医护。她身上没有抓咬伤,肺部呼吸音却很重,口罩内侧还沾着几粒灰黑色粉末。赵岚说她昨晚搬过靠墙的药箱,之后才开始发热。江叙白没有贸然下结论,只将她单独安置,要求任何人不得摘下口罩。 乔月拆下两组金属货架,将钢板压进水泥接缝。赵岚从清洁间找来未开封的消毒剂,沿着污染区边缘倾倒。刺鼻气味迅速散开,灰白菌丝碰到液体后蜷缩起来,发出细小滋声。 唐野戴着两层口罩搬运药箱,仍不忘抱怨,“今天先遇到吃异能的藤,再碰上不能烧的蘑菇。我的火系是不是只适合回去烧开水?” 乔月控制钢板贴紧地面,“也可以烤影猫。” “那只猫都被队长打穿了,还能吃?” “你可以试试。” 唐野看了一眼车库方向,搬药的速度更快了,“算了,我最近想吃素。” 短暂对话让紧绷气氛松了一点,搬运却没有停下。能够安全转移的药品被送到冷链装卸区,按伤员用药、基地物资和赵岚保留三类重新码放。底部沾有菌丝的箱子全部留在原处,没有人为多拿几盒药冒险。 桑宁沿污染区域缓慢行走,每到一处便让地缝中的细根探下去。她刚替贺峥治疗过,妖丹里的力量尚未恢复,走到第三道裂缝时,指尖已经有些发凉。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先停一下。” 温热功德顺着掌心流入经脉。桑宁往他身边靠近半步,抓紧时间补充灵力。 “还差最后一段。”她说。 “先恢复再查。” “尸菌不会等我。” 顾砚舟看向不断震动的正门方向,没有松手,“一分钟。” 桑宁没有反对。她默数六十下,感觉妖丹重新暖起来,才主动松开手,将最后一缕细根送入地下。 这一次,根须触到一层鼓胀菌膜。 菌膜内部挤满尚未成熟的孢子,最中央包着一颗颜色浑浊的晶核。晶核正在不断释放源质,所有菌丝都向它收缩,像在为某种变化积蓄力量。 “它快要成熟了。”桑宁收回灵力,“现在只能封住,不能挖。破坏地板会让所有孢子一起出来。” 乔月已经用金属板盖住主要裂缝,又将拆下的货架压在最上方。桑宁催动外墙根须,从钢板边缘钻入地下,编成一圈密实根网,暂时阻断菌丝继续向外蔓延。 江叙白在外围喷洒完消毒剂,贴上明显的污染标记,“伤员和药品都已经转移。这里不能再留人。” 赵岚看着被封锁的两排药箱,眼里闪过心疼,最终没有提出异议,“剩下的药够我们按约定分配。先撤到冷链区。” 顾砚舟却没有立即离开。他蹲下检查金属板边缘,指腹触到一层轻微震动。 “封锁能维持多久?” 桑宁刚要回答,钢板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压在最上面的货架轻轻跳动,一道细长裂纹从金属板边缘钻出,向着伤员撤离的方向缓慢延伸。 第二十五章 孢子爆发 “全部退开!” 桑宁话音刚落,裂缝猛然张开。 压在上方的金属板向上鼓起,货架被一股巨力掀翻。灰黑菌丝从破裂地面疯狂涌出,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细蛇,瞬间爬满附近药箱。 一只只半透明菌囊在菌丝间迅速膨胀。 “别碰菌囊!”江叙白厉声提醒,“所有人屏住呼吸,撤进冷链区!” 乔月控制翻倒的货架砸向地面,试图重新压住裂口。钢架刚落下,数十只菌囊便同时炸开。 灰黑孢子喷涌而出。 粉尘般的孢子迅速充满药品区,贴着天花板向通道扩散。众人虽然戴着口罩,裸露皮肤却仍传来细密刺痛。 顾砚舟一把扣住桑宁的肩,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乔月封通风口,唐野带伤员走。贺峥守冷链门!” “那你们呢?”赵岚扶着担架,没有立即离开。 “先把人带出去。” 唐野扛起陈队,周成和另外两名物资队员抬起腹部受伤的医护。狭窄通道里脚步凌乱,担架刚被送进冷链区,单独安置在墙边的高烧女医护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她猛地扯掉口罩,弓着身体咳出一大团灰黑黏液。 “小何!”赵岚冲过去扶她。 “别靠近!” 江叙白的提醒迟了一步。 小何骤然抬头,眼白里爬满黑色细丝。她一把掐住赵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张嘴便咬向她的脸。 周成从侧面撞开赵岚,自己却被小何扑倒在地。她的指甲划过他的防护服,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嘶吼,嘴角喷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孢子。 江叙白和唐野同时上前。一个用束缚带锁住她的手臂,一个将人从周成身上拖开。 “她不是尸变。”江叙白按住小何颈侧,“孢子侵入了肺和神经,她还活着。” 小何听不见他的话。黑色菌丝从她鼻腔和耳后钻出,顺着皮肤向脖颈蔓延,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剧烈。 赵岚脸色发白,“能救吗?” 江叙白没有回答,只看向桑宁。 药品区再次传来轰响。 尸菌毯彻底顶开地板,裹着腐尸的菌块从检修槽中爬出。更多菌囊沿着墙壁生长,孢子云已经越过金属货架,向冷链通道逼近。 乔月放下的隔离板挡得住菌丝,却挡不住空气里的孢子。 “门关不上。”贺峥单手拉住冷链门,“担架卡在通道里,至少还要三分钟才能全部转移。” “没有三分钟。”桑宁盯着越来越近的灰雾,“它们马上就会过来。” 顾砚舟抽出短刀,在地面划出一道长线,“所有人退到线后。” 蓝白电光从他掌心迸出。 “顾砚舟!”桑宁抓住他的手臂,“你不能用雷电。” “不用,孢子会进入冷链区。” “你的尸毒会反复。” 顾砚舟看着她,“所以你要快一点。” 他反手握住桑宁的手,掌心功德与雷系力量一同涌动。下一秒,刺目雷光沿地面铺开,在药品区与冷链通道之间织成一张密集电网。 冲到近前的菌丝碰上雷光,瞬间焦黑断裂。悬浮孢子被电流击中,接连爆出细小火花,灰雾扩散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顾砚舟腰侧伤口也在同一刻泛起灼痛。 尸毒受到雷系源质刺激,在封印下剧烈翻涌。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掌中电网却没有减弱。 “我能撑住两分钟。”他说,“桑宁,净化。” 桑宁没有再阻止他。 她单膝跪地,将双手按在水泥地面。根网从钢板下重新钻出,沿着雷网边缘迅速生长,交织成一道翠绿色屏障。 草木灵力向四周散开。 最先碰到绿光的孢子停在半空,灰黑表层一点点褪去,最后化成没有活性的白色粉末。净化力量顺着根网继续向前,逼回通道内的孢子云,覆盖住不断鼓动的尸菌毯。 尸菌像被滚水浇过,菌丝疯狂蜷缩。包裹腐尸的菌膜裂开,露出中央那颗浑浊晶核。 “乔月,取晶核!” 桑宁维持净化,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乔月控制一根金属钳穿过雷网,精准夹住晶核。尸菌察觉力量来源将被夺走,所有菌丝同时扑向金属钳。 唐野守在乔月身旁,用长刀将越过雷网的残枝一一斩断,“快点,我这把刀不能再报废了!” “闭嘴。” 乔月猛地收手。浑浊晶核被硬生生扯出菌毯,落进提前准备好的密封罐。 失去源质供给,尸菌毯剧烈鼓动几下,生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桑宁却没有收回灵力。 孢子已经进入伤员所在区域。她分出另一缕净化力量,落在仍被束缚的小何身上。绿色微光渗入肺部,将依附在血肉中的黑色菌丝一点点剥离。 小何的挣扎逐渐减弱,皮肤下的黑线也在消退。 江叙白盯着监测仪,“心率在下降,感染反应被压住了。” 赵岚跪在小何身旁,直到看见她胸口重新恢复平稳起伏,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她没有催促桑宁继续救人,只将新的口罩覆在小何脸上,和江叙白一起把人移到远离通道的位置。 “其他人呢?”桑宁问。 “暂时没有症状。” “空气里还有。” 她将净化范围再次扩大。 绿色灵光越过冷链通道,笼罩住所有伤员和药箱。残余孢子纷纷失去活性,落成一层灰白粉末。 顾砚舟掌中的雷网终于熄灭。他腰侧纱布重新渗出暗色血迹,第一时间却仍朝桑宁走去。 “可以停了。” 桑宁没有回应。 她按在地面的手指已经失去血色,腕间浮出一片淡绿色叶纹。纹路顺着小臂不断向上蔓延,转眼没入衣袖。 最后一缕孢子被净化的瞬间,她身体晃了一下,直直向前倒去。 顾砚舟伸手将她接进怀里。 第二十六章 她在他怀里充电 桑宁落进怀里的瞬间,顾砚舟便察觉到她的身体冷得异常。 “桑宁。”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抱住。桑宁没有回应,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垂在身侧的手指仍维持着按向地面的姿势。 江叙白快步过来,“先让我检查。” 顾砚舟将她抱到远离污染区的货架后,刚要放平,桑宁却在昏沉中抓住他的衣襟,身体本能地往他胸前靠。 两人贴近以后,一缕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流入她的经脉。 妖丹深处传来微弱暖意。 桑宁没有睁眼,攥着衣襟的手却慢慢收紧,“别松开。” “不松。” 顾砚舟靠墙坐下,让她侧身坐在自己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肩背。作战服上还带着战斗后的冷硬气息,胸口温度却很稳定。 功德灵力源源不断涌入空荡经脉,修补着妖丹上因过度净化再次扩大的裂痕。 江叙白拉开桑宁的袖口,看到腕间叶纹时,动作顿了一下。 那些纹路已经不再是浅淡的一片。细密叶脉越过手肘,沿着手臂一直没入衣领。桑宁侧脸靠在顾砚舟肩上,领口微微滑开,颈侧也浮着几片清晰的淡绿色叶影。 顾砚舟的视线停在那片叶影上。他曾在观察室里见过桑宁腕间出现类似纹路,却从未蔓延到这个位置。叶纹颜色越深,她的呼吸便越弱,显然不只是普通的异能耗尽。 “这是什么?”江叙白问。 顾砚舟抬手替她拉好衣领,将叶纹遮住,“异能透支后的反应。” “基地的植物系异能者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她的异能本来就和别人不同。”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继续追问,只测量桑宁的心率与体温。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体温过低。先保暖,不能再使用异能。” “知道了。” 顾砚舟将自己的作战外套解开,把桑宁整个裹进怀里。 她的脸贴得更紧,耳边全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每一次起伏,都有温热功德落入妖丹。颈侧灼热逐渐缓和,疯狂蔓延的叶纹也慢了下来。 周围的人没有闲着。 乔月重新封死通往药品区的门,唐野和周成将分类好的药品搬上手推车。赵岚检查几名伤员的口罩,贺峥则带人清理冷链出口,准备从地下原路撤离。 正门方向的撞击还在持续,卷帘门每震动一次,仓库顶部便落下一层灰尘。 十分钟后,桑宁终于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顾砚舟近在咫尺的下颌,随后才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醒了?”他低头问。 桑宁感受了一下妖丹。枯竭的灵力已经恢复近三成,叶纹从颈侧退回锁骨附近,身体也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她没有急着从他怀里离开,反而重新抱住他的腰,“再充一会儿。” 顾砚舟顿了顿,“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没有力气。”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抱得越紧,恢复越快。” 顾砚舟收拢手臂。 桑宁舒服地闭上眼。若不是仓库里还有许多人,她很想按照约定抱满十分钟,再把今天欠下的其他次数一起补完。 唐野推着药品从旁边经过,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乔月在后面提醒:“看路。” “我在看。” “药撞上货架了。” 唐野赶紧把推车拉正,咳了一声,“队长,车装好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砚舟神情平静,“再检查一遍车轮,途中坏了你来背药。” “我马上检查。” 唐野推着车迅速走远。 桑宁从顾砚舟怀里抬起脸,正要说自己已经恢复,忽然闻到一丝熟悉的腐败气息。 她低头看向他的腰侧。 染黑的血迹已经透过作战服,尸毒正在伤口深处缓慢翻涌。顾砚舟刚才持续维持雷网,封印明显松动了。 “你也在受伤。” “江叙白已经看过,没有失控。” “你答应过我不用雷电。” “你也答应过我不耗空异能。” 桑宁想反驳,却发现两个人都没有做到。 她将掌心按上他的腰侧,刚恢复的灵力凝成薄薄一层,重新压住躁动尸毒。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江叙白说了,不能再用异能。” “这不算治疗,只是把它按回去。” “有区别?” “有。”桑宁说得很认真,“治疗要收很多灵力,按一下只收一点。” 顾砚舟没有被她说服,却也没有立即移开她的手。尸毒确实在那层温和力量下逐渐安静,伤口灼痛随之减轻。 “只按这一次。”他说。 “那你也只能再用一次雷电。” “这次任务结束前,不再使用。” “成交。” 桑宁撤回灵力,却仍将手留在他掌心,继续汲取功德。直到颈侧叶纹彻底退进衣领,她才松开顾砚舟,自己站到地上。 腿还有些发软,他的手稳稳扶在她腰间。 “能走吗?” “能。”桑宁看向已经排好的伤员与药品车,“不过你要走在我旁边。” “可以。” 冷链通道里的撤离准备已经完成。四副担架由能行动的物资队员与医护负责,青禾小队守住前后,三辆药品推车排在队伍中间。 赵岚走到桑宁面前,低声道:“小何已经退烧了。刚才谢谢你。” “是交易的一部分吗?”桑宁问。 赵岚怔了一下,“不是,是我欠你的。” 桑宁点头,记下了这句话。 顾砚舟确认所有人位置,正要下令撤离,仓库正门忽然传来一声刺耳断裂。 卷帘门最下方的固定卡扣被尸群撞断了。 第二十七章 护送交易完成 “撤。” 顾砚舟没有回头查看正门,直接下令。 队伍迅速进入冷链通道。乔月留在最后,将两侧拆下的金属挡板挤进门框。唐野和周成推着药品车走在中间,车轮碾过不平地面,发出连续颠簸声。 第二个卡扣断裂时,众人刚通过防火门。 仓库正门轰然倒塌。 游尸的嘶吼与凌乱脚步瞬间涌进负一层。它们撞翻货架,玻璃药瓶接连碎裂。灰黑孢子也从封锁区重新扬起,两种危险很快混在一起。 “关门!”贺峥喊道。 乔月五指猛地收紧。厚重防火门重重合拢,金属锁舌在异能控制下扭曲,彻底卡死门框。 下一秒,几只游尸撞上门板。 沉闷撞击贴着众人后背传来。桑宁下意识回头,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臂,将人带向前方。 “门能撑住一段时间,不要停。” “里面的尸菌怎么办?” “位置和情况会报告基地。现在先送伤员出去。” 桑宁没有坚持。她体内灵力只恢复三成,顾砚舟的伤也经不起第二次雷系爆发。继续留在这里,未必能清理尸菌,反而可能让所有人被堵死在地下。 队伍穿过冷链装卸区,回到地下停车场。 影猫尸体仍倒在原地,附近又多出十几只被动静吸引来的游尸。它们围在坡道口,堵住了通往维修厂的路线。 “我开路。”唐野将药品车交给周成。 “控制火势,别烧到车辆。”顾砚舟说。 唐野掌心火焰沿长刀展开,贴着地面扫过最前方两只游尸。乔月同时拉出车辆里的金属零件,凝成数根尖锥刺穿后方尸群。贺峥左肩受伤,仍用右手持枪补掉漏过来的目标。 顾砚舟没有动用雷电。他护在桑宁和担架旁,用短刀解决扑到近前的游尸。 桑宁始终跟在他一步以内。看到他腰侧没有新的黑血渗出,才将注意力转向伤员。 不到两分钟,坡道口被清理干净。 周成找到停在冷链区的配送车。车辆挡风玻璃完好,钥匙还插在驾驶台上,只是蓄电池已经亏电。乔月拆下附近汽车的电瓶接线,强行启动发动机。 低沉轰鸣在停车场内响起。 “伤员和药品上配送车。”顾砚舟安排道,“周成开车,赵岚和江叙白随车照看。其他人坐越野车,去东环接应点。” 四副担架先后固定在车厢内。物资队两名伤员经过处理,其中一人已经能在搀扶下行走,陈队则由自己的队员负责照顾。赵岚和两名重伤医护被安置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方便随时检查。 车辆驶出维修厂时,物流中心方向已经看不见仓库正门,只能听见尸群聚集形成的嘈杂声浪。 东环接应点距离仓库不到五公里,由一座旧社区服务中心改建。外围堆着沙袋和废弃车辆,驻守人员收到消息后提前清理了入口。 越野车在前方停下,配送车紧跟着驶入院内。 医护人员抬走赵岚的两名同伴。小何仍在昏睡,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肺部也没有再咳出菌丝。腹部受伤的男人需要手术,江叙白将途中记录的生命数据一并交给接应医生。 赵岚跟着担架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 “仓库里带出的药品一共四十七箱。”她拿出清单,“伤员急救和接应点三天用量留下十二箱,剩下三十五箱按照约定交给青禾小队和基地物资处。” 顾砚舟接过清单,交给乔月核对。 “还有那颗被尸菌包裹的晶核。”赵岚补充,“是你们取出来的,也归你们。” 交易内容逐项确认,没有人临时反悔。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侧,看着一箱箱药品搬下配送车,“这样就算完成了?” “算。”顾砚舟说。 “那赵岚不欠我们护送。” “不欠。” 赵岚听见两人的对话,神情复杂地看向桑宁,“交易是交易。你救小何的事,还是我欠你。” 桑宁想了想,“以后有新鲜果子,可以给我。” 赵岚没想到她只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一下才点头,“如果能找到,我给你留着。” 物资队的陈队被人扶下车。他右腿无法落地,却仍惦记着停在仓库正门的两辆物资车。 “顾队长,那两辆车里还有一批药和发电机。”他开口道,“仓库正门已经被撞开,尸群可能会往里面走。现在绕到卸货区,也许能把车开出来。” 唐野看了一眼顾砚舟,没有说话。 陈队继续道:“我知道这不在之前的交易里。但那批药能救很多人,接应点可以再出几个人配合。” “不回去。”顾砚舟拒绝得很直接。 “你们已经清过一遍地下路线,只要从车库进去……” “地下有孢子污染,正门有四百只以上游尸。我的队员一人受伤,两人异能消耗过半,继续行动不具备安全条件。”顾砚舟看向他,“车辆位置会写进任务报告。基地是否重新派人,由任务处决定。” “可等他们组织队伍,车可能已经毁了。” “那也是物资损失,不值得用现有人员去赌。” 陈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赵岚走到担架旁,“他们已经把我们带出来了。剩下的东西,不能再让他们拿命换。” 顾砚舟没有因为她的支持改变语气,只把双方签字的药品清单交给接应点负责人。 “护送与物资交易全部完成。接下来的救治和转运由接应点负责,青禾小队休整十五分钟后离开。” 他将任务边界说得清楚,随后带桑宁去找江叙白重新处理伤口。 乔月清点完药品,绕过院内停放的车辆时,忽然停下脚步。 角落里盖着一块破旧防水布,下面露出半只厚重轮胎和一截灰黑色装甲车身。 她伸手掀开了防水布。 第二十八章 一辆能开的装甲车 灰尘随着防水布扬起,露出一辆灰黑色装甲运输车。 车身比普通越野车高出大半截,前后都焊着防撞钢板,狭窄车窗外还加装了金属网。右侧车门凹进去一块,车漆被刮得斑驳,轮胎却没有明显破损。 唐野听见动静,绕过药箱走过来,眼睛顿时亮了。 “这东西还能开?” “能不能开,要拆了才知道。” 乔月将防水布全部扯下来,绕着车身走了一圈。她的手掌贴上车门,银灰色异能沿金属外壳迅速向内蔓延,车身深处随即传出细小震颤。 顾砚舟和桑宁处理完伤口回来时,她已经躺到了车底。 接应点负责人也跟了过来,“这辆车是半个月前从北侧公路拖回来的。原来的运输队遇上尸群,弃车撤离,我们清路时发现它还有半箱油,就想修好留着运伤员。” “没修成?”顾砚舟问。 “发动机能转,挂挡不走。点火线路也被烧过,我们这里没有修重型车的人。”负责人叹了口气,“拖回来以后占着地方,平时只能当墙用。” 车底传来两声金属敲击。 乔月滑出来,脸侧蹭了一道黑灰,“前传动轴变形,连接法兰裂了。油管漏,启动电机的铜线烧断,左前轮轴承也快散了。发动机和变速箱没坏,修得好就能开。” 唐野蹲到她旁边,“要修多久?” “有合适的零件,一个小时。没有的话,三个小时也未必够。” “院里这些车随便拆。”负责人立刻说道,“真能修好,车可以给你们,但你们现在那辆越野车要留下。接应点经常转运伤员,缺一辆能随时出去的车。” 顾砚舟看向停在院门附近的越野车。车上空间有限,挡风玻璃已经裂开,经历几次战斗后,车门也有些变形。装甲车耗油更多,却能装下全队和物资,面对尸群时也安全得多。 “车修好,确认能正常行驶,我们交换。”他说。 负责人答应得很痛快,“成交。” 乔月已经站起来,抬手点了几辆废车,“那辆货车的轴承能用。白色面包车拆电瓶和铜线,墙边那辆卡车还有一截油管。唐野,拿工具跟我来。”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贺峥受伤,江叙白在照顾伤员,队长也受伤。”乔月看了一眼站在顾砚舟身边的桑宁,“你要是能修车,我给你递工具也行。” 唐野拎起工具箱,“当我没问。” 院子很快响起拆卸零件的声音。 乔月没有直接使用异能强行拼接。她先让唐野把能替换的零件拆下来,再将尺寸不合的金属缓慢压缩整形。银灰色光芒包裹着连接法兰,细小裂纹一点点合拢,边缘重新咬在一起。 异能能改变金属形态,却不能凭空变出缺少的部分。修复越精细,耗费的精神力越多。处理完传动轴时,乔月额角已经渗出薄汗。 “歇十分钟。”顾砚舟递给她一瓶水。 “趁我还能控制,先把轴承装回去。”乔月没有接,“一会儿精神力掉下去,尺寸容易偏。” “先喝。” 乔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还是接过水喝了几口。 桑宁蹲在一旁,看着唐野满手油污地拧螺栓。她不懂这些零件,只能感觉到乔月的气息正逐渐变弱。 “我能帮她吗?”她低声问顾砚舟。 “她没有受伤,你的治疗异能用处不大。” “我可以催生提神的草药。” “你的灵力刚恢复。”顾砚舟握住她试图结印的手,“让她休息,比再消耗一个人有效。” 桑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有继续。她顺势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紧。 “那我帮你。” 温热功德沿着经脉流入妖丹。桑宁方才替他压制尸毒消耗了少许灵力,此刻正好补回来。 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这里不需要战斗。” “所以可以牵。”桑宁答得理所当然,“今天在仓库里欠了很久,不能因为任务完成就不算。” 顾砚舟没有松开她,只带着她退到不妨碍维修的位置。 贺峥坐在台阶上重新包扎左肩,看到这一幕,平静地移开视线。唐野却没忍住,趴在车底嘀咕:“有人修车,有人牵手,分工确实很合理。” 顾砚舟看向车底露出的两条腿,“油箱也检查一遍。” “我就知道。”唐野认命地往里面挪,“队长受伤以后,耳朵倒比以前还好使了。” 一个小时后,修复后的传动轴被重新装好。 乔月又封住油管裂口,拆开驾驶台,将烧断的线路一根根接回去。最后一截铜线在她指尖熔合时,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指尖却依旧很稳。 唐野把新电瓶接上,“试试?” 乔月没有急着点火。她钻进驾驶座,先踩了两次离合,又检查制动和档位,随后才拧动钥匙。 启动电机发出沉闷转动声,发动机咳喘两下,没有点着。 唐野脸上的期待垮了一半,“不会白忙吧?” “闭嘴,给油。” 他绕到车前,按照乔月的指示压下手动供油泵。黑色柴油顺着透明管路向前涌动,将里面残留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 乔月再次拧动钥匙。 这一次,发动机发出一声粗重轰鸣。车身猛烈震动,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烟,惊得院墙外几只游尸跟着嘶吼起来。 唐野被烟呛得连退几步,脸上却全是笑,“真活了!” 乔月挂上一档,装甲车缓缓驶出角落,在院内绕了一圈。传动位置仍有轻微杂音,转向和制动却都正常。她将车重新停稳,熄火后推门下来。 “修复的法兰撑不了高强度冲撞,左前轮也要定期检查。”她抹掉下巴上的油污,“正常行驶没有问题。车里能坐八个人,后舱还能装药品和物资,油箱加满以后,至少能跑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足够穿过半座城市,也足够让他们去往更远的地方。 接应点负责人检查完车辆,当场让人把越野车里的物资全部搬出,双方交换钥匙。乔月又从院内备用油桶里补足柴油,顺便带走两根传动皮带和一套修理工具。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箱药品被固定进后舱。 乔月把装甲车钥匙抛给顾砚舟。 顾砚舟抬手接住,灰黑色车身在暮色中沉稳地停在众人面前。 青禾小队终于有了一辆真正适合远行的车。 第二十九章 她坐副驾驶 车钥匙落进顾砚舟掌心时,桑宁已经看中了副驾驶。 那个位置离他最近,中间只隔着一截不算宽的操作台。车门比普通越野车沉,座位也更高,只要坐进去,伸手就能碰到顾砚舟。 桑宁绕到右侧,抓住门把手往外拉。 车门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些力气,沉重车门猛地弹开,险些撞上旁边搬药箱的唐野。唐野抱着箱子往后跳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慢点,这门刚修过,再拽坏了乔月得把你也拆了。” 桑宁没有理会他的吓唬,扶着车框踩上踏板,先一步坐进副驾驶。座椅宽大,靠背有些硬,挡风玻璃外加着防护网,视野却比原来的越野车开阔。 她满意地拍了拍身旁空着的驾驶位,“顾砚舟,你坐这里。” 正在清点物资的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乔月拎着修理工具走到车边,“队长本来就开车。副驾驶通常负责看地图、观察路况,你会吗?” “我会看路。”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唐野把药箱塞进后舱,探出脑袋提醒,“上回乔月让你守东侧门,你问了三遍东边是哪边。” 桑宁记得那件事。这个世界的建筑四四方方,又没有太阳和树木帮她辨认方向,她确实不习惯。 “现在能分清了。”她指向院门,“那边是东。” 乔月抬眼看了一下天色,“那是北。” 桑宁收回手,神色没有半点心虚,“我可以学。” 顾砚舟走到车旁,将武器放进驾驶室后方的固定架,“乔月坐后面报路线,副驾驶给她。” 他说的是桑宁。 桑宁弯起眼睛,立刻往座椅里面挪了挪,给他留出上车的位置。唐野靠在后舱门边,故意拖长声音喊道:“嫂子坐副驾驶,应该的。” 这个称呼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贺峥正在检查弹匣,动作没有停。江叙白低头整理医疗包,乔月则抱着工具箱往后退了一步,给唐野让出一片足够宽敞的地方。 桑宁偏过头,“你叫谁?” “你啊。”唐野笑得十分坦然,“队长身边的位置都归你了,不叫嫂子叫什么?” 桑宁在人间游历时听过这个称呼,知道通常用来称呼兄长的妻子。她看向顾砚舟,认真纠正:“可我还不是他的妻子。” “现在不是,以后也……” 唐野的话还没说完,顾砚舟已经将一块沾着灰尘的抹布扔进他怀里。 “后舱地板、座椅和储物柜,全部清理一遍。” 唐野低头看着抹布,“队长,我刚修了一个小时的车。” “所以你熟悉车厢结构。” “我还搬了药。” “清理完再休息。” 唐野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桑宁,“嫂子,帮我说句话。” 顾砚舟的视线扫过去。 唐野立刻改口,“桑宁,你当我没说。” 他拎起水桶钻进后舱,里面很快传来金属柜门开合的声音。桑宁趴在车窗边往后看,正好瞧见唐野弯腰擦地板。 “他说错了,为什么要罚他?” 顾砚舟坐进驾驶位,调整座椅与后视镜,“这种称呼不能随便叫。” “等我成为你的妻子,就可以叫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桑宁并不觉得这个问题难回答。她喜欢顾砚舟身上的功德,也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做妻子应该能每天牵手、拥抱,亲吻时也不用提前谈条件,比现在方便很多。 “坐好。”顾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拉过座椅旁边的安全带,“手臂抬起来。” 桑宁看着他倾身靠近,依言抬起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顾砚舟身上残留着药物和硝烟混合的气息,肩膀几乎贴到她胸前。桑宁以为他终于要补上今天的拥抱,手臂刚往他腰间落,安全带便横过身体,咔哒一声扣进卡槽。 她的动作被拦在半途,“这是什么?” “安全带。” “你不抱我?” 顾砚舟直起身,拉了拉带扣,确认已经扣紧,“开车前不抱。” 桑宁低头研究束在身前的带子,“它压住我了。” “遇到碰撞时,它能护住你。” 她扯了两下,安全带越收越紧,只能停手。顾砚舟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低沉轰鸣很快盖过院外游尸零散的叫声。 后舱还没清理完,车暂时不能出发。桑宁趁这段时间摸清了安全带的卡扣,又把驾驶室能碰到的东西看了一遍。 操作台上有不少按键,很多标记已经磨损。她碰了一下最边缘的红色开关,顾砚舟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不认识的东西别碰。” “这个是做什么的?” “后舱警报。” “那个呢?” “车灯。” “这个黑色的?” “雨刷。” 桑宁顺着他的回答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方向盘上,“开车的时候,你的手都要放在这里?” “大部分时间要。” “那我怎么修炼?” 顾砚舟显然没想到她绕了一圈,惦记的还是这件事。他关掉发动机,将右手放到她面前,“出发前补十分钟,行驶途中不许影响我。” 桑宁立刻握住他的手。 功德沿着相贴的掌心缓缓流入经脉。她靠回座椅,舒服得眯起眼睛,车窗外搬运物资的脚步声都变得轻了不少。 唐野提着半桶黑水从后舱下来时,正好看到两人牵着手。他张了张嘴,又看见顾砚舟平静扫来的视线,识趣地把话咽回去。 十分钟后,后舱清理完成。药品、燃料和食物分别固定进金属柜,所有人依次上车。贺峥与江叙白坐在靠前的位置,方便照看伤势,乔月拿着地图坐在两人后方,唐野则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守物资。 接应点的铁门向两侧打开。 顾砚舟松开桑宁的手,重新启动装甲车。车轮碾过院门前破碎的砖石,沉重车身平稳驶入街道。 乔月展开地图,借着车顶灯确认路线,“前面两个路口左转,走东环高架最快。” 桑宁透过防护网望向前方。 暮色覆盖着空荡街道,一块倾斜的蓝色路牌从废弃车辆后露出来。 东环高架,两公里。 第三十章 高架桥被堵死 装甲车驶上引桥不到三百米,顾砚舟忽然踩下刹车。 安全带猛地收紧,将桑宁压回座椅。她刚抬起头,车灯已经照亮前方横在路中央的公交车。 公交车车头撞进护栏,车尾占了两条车道,破碎车窗内挤着几张腐烂的脸。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困在车里的游尸开始撞击玻璃,干瘪手掌从裂口伸出来,抓得金属外壳咯吱作响。 右侧还留着一条窄路,勉强够装甲车通过。 “能过去。”乔月从后舱探身看了一眼,“右轮贴着护栏走,别碰公交车尾。” 顾砚舟将车速降到最低。灰黑车身擦着公交车缓慢向前,右侧金属网距离护栏不足半尺。桑宁透过车窗,正好与公交车里的一只游尸对上视线。 它猛地扑向玻璃,半张脸撞得变形。 桑宁下意识往顾砚舟那边侧了侧。顾砚舟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防护网和车窗都是加固的,它进不来。” “我没怕。” “坐回去。” 桑宁扶着操作台坐正。两辆车错开的一刻,公交车后窗终于被尸群撞碎,三只游尸从里面滚落,追在装甲车后方。它们很快被甩远,嘶吼声却引来了高架上的其他东西。 车灯尽头陆续出现晃动的人影。 最初只有十几只,继续往前开了百余米,桑宁才看清高架真正的情况。 废弃车辆从桥面中央一直堆到远处。小轿车相互追尾,几辆货车横跨车道,其中一辆油罐车侧翻在地,车身下方积着大片发黑油迹。更远处发生过连环碰撞,车辆被挤成一堵歪斜的金属墙,连两侧护栏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上百只游尸游荡在车辆之间。 它们受到声音吸引,正一批批转向装甲车。密集脚步踏过桥面,嘶吼声在高架上下回荡,连车窗都跟着震动。 顾砚舟再次停车,迅速换成倒挡。 “不能冲吗?”桑宁问。 “冲不开。”乔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最前面至少叠了五层车,底下还有一辆重型货车。我们的传动轴刚修好,撞两次就得趴在这里。” 唐野推开射击孔的挡板,观察外面的油罐车,“放火把尸群引走?” “油罐已经泄漏。”贺峥道,“高架桥面空间太窄,引燃以后我们也走不了。” 前方尸群越来越近。 几只跑在最前面的游尸撞上防撞钢板,身体被缓慢后退的装甲车推倒。更多游尸扑向两侧,指甲刮过金属网,发出刺耳摩擦声。 桑宁听见车顶传来重重一响。 一只穿着外卖服的游尸从旁边车顶跳过来,趴在装甲车上,双手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抓。腐败液体糊在玻璃外侧,腥臭气味从通风口钻进车内。 “别开门。”顾砚舟提醒。 乔月握住车厢扶手,银灰色光芒沿车顶外壳掠过。原本平整的金属板向上鼓起,那只游尸失去着力点,从侧面滚落下去。 装甲车退到公交车附近,后方却被追来的尸群堵住。顾砚舟转动方向盘,车身斜着切进两辆废车之间,防撞钢板顶住一辆白色轿车。 轮胎在地面碾出焦黑痕迹。白色轿车被推开半米,露出一段能够调头的空隙。 乔月脸色微变,“左前轮受力太大,别再推了。” “还差一点。”顾砚舟看向后视镜,“唐野,清理右后方。” 唐野将长刀从射击孔探出去,火焰贴着刀刃亮起。他没有扩大火势,只斩断靠近车轮的几只游尸。贺峥用右手持枪,从另一侧解决卡在车尾的目标。 枪声压过尸群嘶吼。 顾砚舟抓住空隙完成调头,装甲车撞开两只拦路游尸,沿原路冲下引桥。车身颠簸得厉害,桑宁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只能伸手扶住操作台。 直到尸群被甩出一段距离,车速才慢下来。 “高架走不通。”乔月在地图上划掉原定路线,“掉头回接应点,再从西侧绕行,至少多走四十公里。城西主路情况不明,天亮前未必能到基地。” 车内安静片刻。 桑宁回头看向高架。尸群还在引桥上聚集,密密麻麻的人影堵住退路。返回接应点暂时安全,绕行却会消耗大量燃料,路上也可能遇到新的堵塞。 贺峥放下枪,抬手推开车顶观察口。 冷风灌入车厢,夹着河水和淤泥的潮气。他踩上座椅边缘,将望远镜架到观察口,避开受伤的左肩,朝桥下看去。 顾砚舟把车停在引桥岔路口,“看见什么了?” “桥下是白沙河。”贺峥调整望远镜方向,“现在是枯水期,主河道只剩中间一段水。北岸有混凝土养护路,宽度够车通过。” 乔月立刻低头查看地图,“养护路没有标在城区交通图上。” “往东看。”贺峥将望远镜递给她,“河道转弯处有一座绿顶建筑,墙上写着植物园。养护路沿北岸过去,正好接植物园西门。” 桑宁顺着车窗望向桥下。暮色已经沉进河道,远处大片树冠连成深色轮廓,只能辨认出一角褪色的绿色屋顶。 乔月看完,将地图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一张简略的城市景区分布图,白沙河从植物园南侧穿过,园区东门外有一条道路能够重新接上基地所在的北环线。 “从植物园穿过去,能省三十多公里。”她说,“问题是怎么下河道。” 贺峥指向岔路右侧,“前面有养护站。铁门后面是一段斜坡,坡底连接北岸。” 顾砚舟看了一眼逼近引桥出口的尸群,“先下去,到了河道再检查路线。” 装甲车转进养护站。院门上的铁锁早已锈死,乔月隔着车窗抬起手,锁芯发出一声脆响,铁链落到地面。 顾砚舟推开半扇铁门,重新上车。车轮压上长满杂草的斜坡,碎石不断从两侧滚落。坡度比上面看起来更陡,车身缓慢向前倾斜,桑宁眼前很快只剩河道灰白的混凝土护岸。 装甲车抵达坡底时,高架上的尸群还在护栏后徘徊,没有找到追下来的路。 顾砚舟打开车灯,沿北岸养护路向东驶去。 前方一块爬满枯藤的指示牌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市植物园西门,一点二公里。 第三十一章 植物园会吃人 距离植物园还剩八百米时,桑宁听见了第一声呼唤。 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撞进她的识海。短促、混乱,夹着大片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像许多饥饿生灵挤在一起,争抢一份尚未出现的食物。 她按住车门,转头望向河岸上方。 夜色中的植物园只剩一片高低起伏的黑影。原本修剪整齐的树木越过围墙,粗壮枝干挤在一起,树冠完全遮住了里面的建筑。月光落不进园区,偶尔有叶片翻动,露出湿冷的暗绿色。 “怎么了?”顾砚舟放慢车速。 “里面的植物醒着。” 唐野的声音从后舱传来,“植物什么时候睡过?” “普通植物也会休息。”桑宁没有回头,仔细分辨那股躁动,“这里的很吵。” 她无法听清完整意思。植物的感知与人不同,大部分情绪来自根系、水分和光照。可从园区深处涌来的渴望太过强烈,所有杂乱波动最后都指向同一件事。 它们饿了。 装甲车沿养护路继续前行。河道在前方转弯,北岸混凝土路逐渐抬高,最后接上一条通往植物园西门的景区支路。 顾砚舟刚把车开上坡,车灯便照出大片横在路面的藤蔓。 最细的也有手腕粗,表皮布满暗红色纹路。它们从围墙内爬出来,缠住路灯、隔离桩和售票亭,将整个入口封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辆废弃观光车困在藤网中,金属车身已经被勒得凹陷。 顾砚舟踩下刹车,装甲车停在二十米外。 发动机仍在低声运转。车灯照到的藤蔓一动不动,桑宁却能感觉到地下根系正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聚拢。 “退后一点。”她压低声音,“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顾砚舟挂上倒挡,将车退到支路与河岸的连接处。乔月打开车顶观察口,借着望远镜查看入口两侧。 “西门完全堵死,北侧围墙也被树根顶塌了。”她收回望远镜,“装甲车能撞开外面的藤蔓,里面情况看不见。” “不能撞。”桑宁说。 乔月看向副驾驶,“这些藤蔓有多危险?” 桑宁还没有回答,养护路后方传来拖沓脚步声。 一只游尸沿着河岸追了过来。它少了一条手臂,半边身体沾满淤泥,闻到活人气味后突然加快速度,歪斜着扑向装甲车。 顾砚舟抬手按住门锁,“不用下车,等它靠近再处理。” 游尸刚跑过支路路口,一根藏在草丛里的细藤猛地弹起,缠住它的脚踝。 腐烂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游尸张嘴嘶吼,五指抠住混凝土路面,试图继续往前爬。更多藤蔓从排水沟和路面裂缝钻出,缠住它的腰、脖颈和剩下的手臂,眨眼便将它拖向植物园。 它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骨头在挤压中接连断裂。 藤蔓表面的暗红纹路慢慢鼓起,腐黑液体顺着断裂皮肉被吸入枝条。游尸很快停止动作,只剩一层干瘪皮肉挂在骨架上。 车厢内没人说话。 吞掉游尸的藤蔓仍未满足。几根枝条贴着地面缓慢游动,朝装甲车所在的方向伸来。 唐野关上射击孔,脸色难得认真,“这地方名字是不是写反了?应该叫人类园,植物进来参观。” 乔月将车门内侧的金属挡板压紧,“它们会不会攻击装甲车?” “会。”桑宁看见最前方的藤条已经越过路口,“金属不能吃,但它们可以把车缠住。只要我们被困在里面,总要下车。” “烧出一条路呢?”唐野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火焰,“这些藤蔓含水多,烧得慢,但能烧。” “不要点火。” 桑宁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唐野立刻收住火焰,“为什么?” “园区里的根系全连在一起。伤到一株,附近植物都会知道。”桑宁闭上眼,再次触碰那片杂乱感知,“它们现在只觉得饿。火一旦烧起来,所有植物都会把我们当成敌人。” 这座植物园拥有上千种草木。末世能量改变了它们的生长方式,最外围的藤蔓已经具备捕食本能,深处还有许多更强的气息。若它们同时发动攻击,装甲车再结实也撑不了多久。 顾砚舟关掉车灯,只留下昏暗的仪表光。失去光线和发动机震动,朝他们靠近的藤蔓速度慢了下来,却没有退回去。 “有没有不惊动它们的路线?”他问。 乔月摊开地图。植物园北侧紧邻废弃住宅区,建筑坍塌严重,装甲车无法通行。南侧是白沙河主河道,水面宽,淤泥深,一旦陷车很难脱困。东门外能接上北环线,可他们必须先穿过整座园区。 “只能原路返回,绕城西。”她说,“或者从西门进去。” 唐野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游动的藤条,“进去喂树?” “它们吃你,也不一定吃我们。”桑宁纠正。 唐野愣了愣,“这还有区别?” “我身上有草木灵力,和你不一样。” 顾砚舟转头看向她,“你能控制这些藤蔓?” “不能全部控制。”桑宁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它们变异以后很混乱,我现在的灵力也不够强。不过外围这些只是刚刚觉醒,除了饥饿,心思很简单。我可以先安抚它们,再找一条安全的路。” “需要消耗多少异能?” “要试过才知道。” 顾砚舟眉心压低,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我们可以返回接应点。” “高架上的尸群可能会跟下来,绕路也不一定安全。”桑宁指向玻璃外的藤蔓,“它们已经记住车里的气息。现在退走,下一次再来会更难靠近。” 她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顾砚舟便扣住她的手腕。 “先说清楚,你准备怎么做。” “下车,和它们说我们不是食物。” “如果它们听不懂?” 桑宁看了一眼趴在路边的干瘪尸骨,“那就先打疼最不听话的,再继续说。” 唐野在后舱轻轻吸了口气,“这就是植物系的讲道理?” 桑宁点头,“很有用。” 顾砚舟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即放开。桑宁反手抓住他的手,掌心贴紧,借功德迅速补足刚才探查根系消耗的灵力。 “让我去。”她迎着他的目光,“车开不过去,我可以带你们穿过植物园。” 车外传来密集摩擦声。 盘踞在西门上的藤蔓接连抬起枝梢,全部转向了桑宁所在的副驾驶。 第三十二章 她是植物的朋友 藤蔓抬起的瞬间,顾砚舟拔出了短刀。 刀刃横在桑宁身前,车内其他人也迅速进入戒备。乔月控制金属挡板封住射击孔,只留下几道能够观察外面的缝隙。唐野收起火焰,握紧长刀,生怕一点火星惊动外面的植物。 “它们不是要攻击我。”桑宁按住顾砚舟持刀的手,“只是感觉到了我的灵力。” 西门附近的藤蔓还在向这边移动,枝梢却没有像捕捉游尸时那样绷紧。最前面几根停在车外五六米处,叶片不断开合,试探着空气里的气息。 顾砚舟观察片刻,收回短刀,“我陪你下去。” “外面都是植物,它们不会伤我。” “刚才那只游尸也没来得及伤你。” 桑宁听懂了。他防的不是游尸,是那些连她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变异藤蔓。 “那你不要离我太远。”她提醒,“你身上人类的气息很重,它们会想咬你。” 唐野隔着座椅探过头,“队长,要不还是我去?我火系能克它们。” “正因为你是火系,才留在车里。”顾砚舟检查过腰侧武器,“贺峥守观察口,乔月随时准备接应。情况不对,立刻后撤。” 桑宁推开车门,潮湿草木气息迎面涌来。她踩下踏板,鞋底刚落到地上,聚在附近的藤蔓便齐齐往前探了一截。 顾砚舟从驾驶室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头来到她身边。他没有贴得太近,始终保持一步距离,短刀反握在掌中。 “走吧。” 桑宁越过他,缓慢靠近植物园西门。 盘踞路面的藤蔓感受到活人气息,暗红纹路逐渐亮起。几根枝条绕向顾砚舟脚边,被桑宁抬手挡住。 “不许吃。” 藤条没有听懂人类语言,依旧贴着地面向前游动。 桑宁蹲下来,将掌心覆在长满青苔的路面上。妖丹轻轻转动,浅绿色灵光沿着指缝渗入泥土,顺着地下交错根系向西门蔓延。 她没有强行控制这些植物,只将自己的意思融进灵力。 没有敌意,不会伤害,借一条路。 根系传来的饥饿仍旧混乱。灵力刚送进去,大量藤蔓便开始争抢,枝叶互相挤压,西门上方响起急促摩擦声。桑宁及时收住外泄力量,将灵光分散到每一段根须。 躁动缓慢减弱。 最靠近她的藤条试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尖刺收进表皮,只留下柔软叶片。桑宁屈起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开。” 这一次,藤条接收到了根系中的意念。它贴着她的手腕绕了半圈,转身缩回路边。 更多枝条开始移动。 缠在售票亭和隔离桩上的藤蔓一层层松开,拖着粗重枝干向两侧退去。被遮挡的西门逐渐露出原本轮廓,碎裂门牌下方出现一条仅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再宽一点。”桑宁把灵力送向更深处,“我们的车很大。” 低阶藤蔓对车辆没有概念。它们迟疑地停住,根系中传来茫然情绪。 桑宁回头指了指装甲车,又用灵力勾勒出宽度。藤蔓终于再次后退,将通道扩大到四米左右。 唐野从车窗缝隙往外看,声音压得很低,“它们真能听懂?” “听不懂你说话。”桑宁站起身,“但能明白我送进根里的意思。” 顾砚舟的视线落在她仍泛着浅绿光芒的指尖,“植物系异能可以传递这么复杂的信息?” “我的可以。” 桑宁回答得自然,心里却提高了警惕。普通植物系异能者只能催生和操控特定植物,无法读取草木情绪,更不可能通过根系与整片园区沟通。 她已经尽量将灵力伪装成异能,顾砚舟还是看出了区别。 一声急促破风从右侧袭来。 桑宁猛地抬头。藏在观光车下方的一根黑色藤蔓窜出地面,绕过她,直扑顾砚舟腰侧。它长满倒刺,暗红纹路比其他藤蔓更深,根系中只剩捕食欲望,根本没有接收她的安抚。 顾砚舟侧身避开,短刀斩向藤条。 “别砍断!” 桑宁五指收紧,散入地下的灵力瞬间凝成一道束缚。黑藤距离刀刃还剩半寸,整条枝干突然僵住。 它疯狂扭动,倒刺刮过地面,留下数道深痕。 桑宁走过去,指尖点上藤条表皮。属于九叶灵桑的草木威压沿枝干压进根系,黑藤的挣扎一下弱了许多,最后伏在她脚边,暗红纹路也跟着暗淡。 “他不能吃。”她再次传递意念,“再动,我就折断你的根。” 黑藤缓慢退回观光车底,再也没有靠近。 顾砚舟没有收刀,“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植物系异能。” “和安抚那些藤蔓时不一样。” “因为它不听话。”桑宁解释,“听话的可以讲道理,不听话的要压住。”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打开的通道前,确认路面没有隐藏根刺,抬手示意装甲车靠近。 乔月换到驾驶位,缓慢将车开到西门。桑宁走在最前面,用灵力不断安抚沿途根系。顾砚舟跟在她右后方,短刀始终没有归鞘。 装甲车通过入口时,两侧藤蔓贴着车身抬起,尖刺与金属外壳只隔着几指距离。桑宁将掌心按在一根粗藤上,枝条纷纷后撤,给车轮让出足够空间。 西门之后是一条宽阔景观大道。石板被树根顶得高低不平,原本种在花坛里的灌木长到两米多高,枝叶遮住道路两侧。它们同样饥饿,却比门口藤蔓安静,触及桑宁的灵力后,主动收回横在路面的枝条。 队伍向园区内部前进了近百米,桑宁才停下来。她额角渗出薄汗,妖丹里的灵力已经消耗近半。继续覆盖整片根系并不轻松,好在低阶植物已经记住他们的气息,暂时不会主动捕食。 顾砚舟走到她身边,伸出右手。 桑宁立刻握住,熟悉功德顺着掌心流入经脉。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正准备回到副驾驶,缠在路边的一株小藤忽然探出叶片,轻轻蹭过她的袖口。 顾砚舟看见了。 “基地登记的植物系异能者里,没有人能让变异植物主动让路。”他的声音很低,“你以前在山里,究竟修炼的是什么?” 桑宁手指微微收紧,“我说过,师门的事不能告诉外人。” “那我算外人?” 她被问住了。 不远处的装甲车打开前灯,光线沿着景观大道照进密林。顾砚舟仍握着她的手,安静等着回答。 第三十三章 灯笼树下的尸骨 “你不算外人。” 桑宁回答得很快。 顾砚舟眉间的冷意松了一点,手指却仍扣着她,“那为什么不能说?” “师门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桑宁试着解释其中区别,“和你是不是外人没有关系。等到可以说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 “什么时候可以?” 桑宁也不知道。 至少要等她修复妖丹,恢复足够力量。到那时,即使身份暴露,她也能保护自己,不会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把她当成异类,便被关进什么研究所。 “还要很久。”她只能这样回答。 顾砚舟看了她片刻,最终松开追问,“先离开植物园。” 桑宁点头,仍没有放开他的手。功德不断流入经脉,妖丹里的空虚逐渐得到填补。直到乔月按响短促车笛提醒他们上车,两人才往装甲车走去。 乔月继续负责驾驶,桑宁坐回副驾驶。顾砚舟留在后舱,方便随时应对两侧情况。 景观大道在密林间不断延伸,路面被树根顶出一道道隆起。装甲车走得很慢,车灯扫过生锈的指示牌和倒塌长椅,偶尔还能照见路边散落的背包与鞋子。 植物没有继续攻击。 桑宁将灵力沿根系铺向前方,安抚靠近道路的低阶草木。它们收到她的气息后,会主动收起枝叶,给装甲车留下足够宽度。 “前面三百米有岔路。”乔月看着仪表台旁的园区地图,“左边通向温室,右边绕过人工湖,两条路都能到东门。” 桑宁闭眼感受片刻,“走右边。左侧植物太密,有几株已经超过二阶。” 乔月向右转动方向盘。 道路拐过一片高大竹林,前方忽然出现微弱暖光。 最初只有零星几点,随着装甲车靠近,光芒逐渐连成一片。几十颗橙红色果实挂在树冠下方,每颗都有拳头大小,外皮薄得近乎透明,内部流动着柔和光晕。远远看去,整棵树挂满了点亮的灯笼。 “还真有能自己发光的果子。”唐野推开观察窗挡板,“这东西晚上摆在家里,连电都省了。” 桑宁没有接话。 那棵树太安静了。 周围低阶植物会向她传递好奇、饥饿或者畏惧,这棵树却没有任何情绪。它的根系藏在地下,避开了桑宁铺开的灵力,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可风吹过时,树冠上的叶片分明在轻轻晃动。 “停车。”桑宁开口。 乔月立刻踩下刹车,装甲车停在距离大树二十多米的位置。 顾砚舟从后舱走到前方,“发现什么了?” “我听不到它。” 唐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耳朵,“树本来就没声音。” “桑宁说的是根系感知。”顾砚舟示意他把挡板关回去,“所有人留在车内,先检查周围。” 贺峥从车顶观察口举起望远镜。灯笼树挡在右侧道路中央,粗壮树根拱出地面,装甲车无法直接绕过去。左边紧邻人工湖,湖岸泥土松软,车轮一旦压进去,很可能陷住。 “要从树旁边清出一条路。”贺峥放下望远镜,“附近没看见游尸。” 桑宁重新探出灵力,试图接触灯笼树的根系。浅绿光芒刚进入前方泥土,便被一层粘稠力量挡住。那股力量顺着她的灵力反扑,带来浓烈甜香。 车厢里的空气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香气从通风口钻进来,像刚切开的熟果,闻久了,腹中便生出明显饥饿感。桑宁迅速切断灵力,抬手捂住口鼻。 “不要闻,果香有问题。” 江叙白立刻从医疗包里取出口罩,分给众人。顾砚舟关闭外循环,又用湿纱布盖住通风口,甜香才慢慢淡下去。 “得下车清路。”乔月试着倒车,左前轮从隆起树根上碾过,发出不正常的轻响,“继续在这里调头,轮轴可能会坏。” 顾砚舟很快作出安排,“贺峥留在车顶警戒,乔月看好车辆。其他人戴好口罩,下车后不碰果实。” 桑宁跟着他走出车厢。 夜风带来的果香比车内更加浓郁。灯笼果垂在枝头,暖光照亮树下草地,连叶片上的露水都染成淡金色。 几个人保持距离,沿道路边缘检查能够通车的位置。桑宁走到右侧时,鞋尖碰到一截埋在草里的硬物。 她低头拨开枯叶,看见一根发黄的手骨。 手骨五指弯曲,仍抓着半截腐烂背包带。再往里看,粗大树根之间堆满人类和动物的骨头,有些被根须贯穿胸腔,有些只剩零散头骨。发光果实垂在尸骨上方,底部还沾着未干的暗红汁液。 “别靠近树!”桑宁立即出声。 另一侧的唐野已经走到树冠边缘。 一颗灯笼果垂在他面前,外皮晶莹,暖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发红。他抬起手,指尖距离果实只剩几寸。 顾砚舟两步赶过去,一把扣住唐野后领,将人用力拽了回来。 “说了不许碰。” 唐野踉跄两步,眼神还有些发直,“我没想吃。我看桑宁喜欢新鲜果子,想摘一个给她。” “我不吃这个。”桑宁走过来,将树下尸骨指给他看,“它吃过很多人,果子都是用血肉养出来的。” 唐野看清根间堆积的骨头,脸色瞬间变了,“这树装得还挺像好东西。” 顾砚舟松开他的衣领,“退回车边。” 唐野刚迈出一步,脚下泥土忽然凹陷。 桑宁感知到危险时,地下根系已经动了。数十根尖锐树根破开草地,从四面八方刺向站在树下的人。 顾砚舟推开唐野,侧身避过迎面而来的根刺。桑宁抬手释放灵力,试图阻止灯笼树,却在接触根系的一刻感受到一股疯狂吞噬欲。 灯笼树的树干从中央缓缓裂开,里面露出层层交错的暗红木质。 下一秒,一条水桶粗的主根撞破地面,卷向顾砚舟的腰侧。 第三十四章 雷火烧根 桑宁来不及出声,主根已经逼到顾砚舟身前。 顾砚舟侧身后撤,短刀狠狠刺进树根表皮。刀锋只没入一寸便被坚硬木质卡住,粗大根须顺势收紧,连人带刀一同卷向半空。 “顾砚舟!” 桑宁五指压向地面,浅绿灵力沿草根急速蔓延。附近低阶藤蔓得到命令,从泥土里钻出来,缠住灯笼树主根,试图将它拉回地面。 双方力量相撞,地面裂开数道长缝。 主根没有松开顾砚舟,更多尖锐支根从地下刺出。乔月抬手扯下观光车外壳,金属板横挡在众人面前,根刺接连撞上去,砸出一片密集凹痕。 “唐野,左边!”贺峥在车顶开枪。 子弹击碎一颗垂落的灯笼果。暗红汁液从果皮内炸开,附近根系立即转向,争抢落在泥土里的汁水。 唐野抓住空隙冲出金属板,长刀斩断缠向桑宁脚踝的细根,“队长还挂在上面,怎么烧?” “烧根部,避开他。”桑宁指向主根破土的位置,“那里的表皮最薄。” “你们退开!” 顾砚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桑宁抬头,看见蓝白电光已经沿他手臂亮起。雷电顺着插在根里的短刀灌入木质,粗壮主根猛地绷直,表面暗红脉络一段段炸开。 刺耳尖鸣从裂开的树干内传出。 所有根系同时抽搐,卷住顾砚舟的那一段也出现短暂停顿。他拔出短刀,借力翻身落地。落脚处刚好有根刺破土,桑宁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你又用雷电。” “先解决它。” 顾砚舟反手握住她,将人护到金属板后,转头看向唐野,“主根已经裂开,把火送进去。” 唐野早已等在树根侧面。听到命令,他双手握住刀柄,橙红火焰从掌心漫上刀身,朝雷电劈出的裂口重重斩下。 火焰钻进湿润木质,最初只冒出大片白烟。灯笼树疯狂扭动主根,想将燃烧位置埋回地下,却被桑宁控制的藤蔓死死拖住。 “再来一次!”唐野喊道,“里面水分太多,火烧不透!” 顾砚舟抬起右手。 桑宁抓住他的作战服,“你的伤还没好。” “不烧断主根,谁也走不了。” 腰侧伤口已经重新渗出黑血。桑宁能够感觉到尸毒正在封印边缘翻涌,再承受一次雷系异能,伤势必然加重。 可灯笼树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时间。 燃烧的主根撞开缠在表面的藤蔓,朝装甲车横扫过去。乔月还在维持金属屏障,贺峥与江叙白都在车旁,无法及时避开。 顾砚舟掌心的雷光骤然落下。 蓝白电弧顺着主根表面的汁液迅速扩散,灌入唐野刚刚劈开的焦黑裂缝。唐野紧跟着将长刀刺进去,火焰在电光中猛地膨胀,顺着木质内部向两侧烧开。 轰的一声闷响,主根从中央炸断。 靠近树干的一段燃起大火,另一段砸落地面,仍在疯狂抽动。江叙白抬手引出水流,沿道路外围铺开,压住被火星点燃的枯草,避免火势蔓延到周围低阶植物。 灯笼树失去主根,树冠上的发光果实接连熄灭。 四周迅速暗了下来,只剩燃烧木质映出的红光。地下支根失去控制,有的缩回泥土,有的软倒在尸骨之间,再也无法发动攻击。 “树心还活着。”桑宁盯着裂开的树干。 里面的吞噬欲正在减弱,却没有完全消失。主根断裂后,藏在树心的力量已经暴露,一团浓郁木系能量正随着火势不断跳动。 她松开顾砚舟,朝灯笼树走去。 “回来。”顾砚舟跟上来,“火还没灭。” “晶核在里面。再烧下去,它会一起碎掉。” 桑宁绕开燃烧的主根,来到树干裂口前。焦黑木质仍在向外冒烟,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紧。几条没有死透的细根从裂缝里探出来,还想缠住她的手指。 浅绿灵光从她掌心压下,细根顿时伏回树干。 “安静。” 失去主根支撑的灯笼树再也无法抵抗草木威压。桑宁将手伸进裂开的树心,避开滚烫木刺,摸到一块坚硬圆润的东西。 她握紧晶核,用力往外一拔。 树干内部传来最后一声尖鸣。所有发光果实彻底暗下去,燃烧主根也停止抽动。 桑宁摊开手掌。 一颗拇指大小的碧绿晶核躺在她手心,外层没有普通木系晶核常见的浑浊纹路,内部流动着极淡的白色光点。靠近以后,鼻端残留的甜腻果香都被冲淡许多。 唐野用刀撑着地面走过来,“这就是它用那么多人养出来的东西?” “它先吸收血肉,再把杂质排进果实。”桑宁闭眼感受晶核中的力量,“树心留下的是最干净的木系能量。” 江叙白接过一只空药瓶,刮下树根表面的黑色汁液,又加入少量人工湖水。瓶内液体浑浊发臭,还漂着一层暗红絮状物。 桑宁将晶核靠近瓶口。 内部白色光点立刻聚向液体,瓶中暗红絮状物缓慢沉底,腐臭也跟着减弱。 “它在净化水里的污染。”江叙白仔细观察颜色变化,“效果还不确定,但确实能分解一部分毒素。” “应该不只是一部分。”桑宁握住晶核,感受那股纯净力量,“只要使用方法正确,它可以净化水源。” 顾砚舟走到她身旁,腰侧黑血已经浸透新换的纱布。他先看了一眼晶核,随后将短刀收回刀鞘。 “先把东西收好,离开这里再检查。” 桑宁低头看着掌心的碧绿晶核。白色光点仍在内部缓慢流动,靠近皮肤时带来一丝清凉,连她刚才吸入的甜腻果香也被驱散。 具体能够净化多少污染,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她将晶核收拢进掌心,碧绿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映亮了顾砚舟腰侧被黑血浸透的纱布。 第三十五章 不许拿自己试毒 桑宁握住顾砚舟的手臂,“先回车上。” 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侧,“伤口没有裂开。” “纱布都黑了。” 桑宁没给他继续逞强的机会,将晶核塞进口袋,拉着他往装甲车走。失去灯笼果的照明后,园区重新陷入昏暗,焦黑树根还冒着白烟,甜腻气味混进草木燃烧后的苦味里,让人闻久了胸口发闷。 唐野提刀跟在后面,经过那堆尸骨时,脸上的轻松也淡了。他没有再看树冠,只弯腰捡回刚才掉落的口罩。 “这地方不能久留。”贺峥从车顶下来,“火光可能会引来游尸。” 乔月已经发动装甲车。被树根挡住的道路空出一半,她控制金属将断根向旁边推开,车轮碾过散落枝条,缓慢驶出植物园。 江叙白让顾砚舟躺到后排长椅上,剪开腰侧绷带。被利爪撕开的伤口没有崩裂,边缘却再次浮出灰黑色,残余尸毒正沿血管向外扩散。 桑宁坐在旁边,掌心贴上他的腰侧。浅绿灵力渗入伤处,一点点将黑气逼回爪痕之间。 “两次雷系异能透支太大。”江叙白换掉染血纱布,“至少十二个小时内不能再动用。” “听见了吗?”桑宁抬头看着顾砚舟。 顾砚舟靠着车壁,脸色因失血显得苍白,“听见了。” “下次不能再说烧断主根最重要。毒在你身体里,疼的又不是别人。” “当时不出手,车会被掀翻。” “你可以等我再困住它。” “等不了。” 桑宁抿住唇,不再跟他争。她知道顾砚舟当时必须出手,可看着那团尸毒重新活跃起来,还是觉得生气。 等伤口稳定,她收回灵力,从口袋里拿出灯笼树晶核。 车厢顶灯下,碧绿晶核比方才看得更清楚。里面的白色光点缓慢流转,没有黑斑,也没有血煞气。桑宁用指腹摩挲表面,属于草木的清凉气息沿经脉探进妖丹,裂痕附近传来细微暖意。 她是九叶灵桑,对木系力量的感知远胜人类。只要将晶核吞下去,让妖丹直接吸收,她便能知道里面是否藏着毒素,也能判断净化之力究竟来自何处。 桑宁将晶核举到唇边。 手腕忽然被扣住。 顾砚舟的动作很快,掌心压住她腕骨,硬生生截住了那颗距离唇瓣不到一寸的晶核。 “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沉得发冷。桑宁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吞下去试试。它是木系晶核,我吸收以后,很快就能知道净化效果。” “谁告诉你可以直接吞?” “我自己知道。” “这棵树吃过人,根汁有毒,结出的果子还能影响神志。”顾砚舟盯着她手里的晶核,五指越收越紧,“你凭什么确定,树心里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晶核很干净,而且我是……” 桑宁及时停住,换了一个说法,“我是植物系异能者,普通木毒伤不了我。” “普通木毒伤不了你,所以未知的东西也能往嘴里放?” 车厢里安静下来。 唐野原本在擦刀,听见顾砚舟的语气,手里的布停在了刀刃上。乔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有插话。连江叙白都将药瓶放轻了些。 桑宁第一次见顾砚舟这样生气。 他平日里话少,遇到危险时也很少提高声音。此刻每个字依旧说得很稳,下颌却绷出一道清晰的线,握住她的手甚至有些发凉。 “我不会死。”桑宁解释,“就算里面真的有杂质,我也能把它逼出来。用水一点点试太慢,直接吸收最清楚。”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伸手取走晶核。 桑宁下意识攥紧,“这是我找到的。” “江叙白,拿样本盒。” 江叙白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盒。顾砚舟将晶核放进去,扣紧锁扣,这才松开桑宁的手腕。 “顾砚舟。”桑宁被他弄得也有了脾气,“你刚才带着尸毒使用雷电,和我吞晶核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有?” “刚才是战斗,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有更安全的检验办法,只是多花一点时间。”顾砚舟看着她,眼底压着未散的怒意,“桑宁,你救别人时知道命重要,轮到自己,为什么可以拿来试毒?” 桑宁张了张口,没能立即回答。 她在妖界活了三百多年。草木精怪受伤后,只要根系不毁,总能重新生长。来到这里后,她也习惯把妖丹裂痕和灵力损耗算成能够承受的代价。 可顾砚舟显然不这么想。 他生气并非因为她不听命令。方才扣住她时,那只手比跟灯笼树交战时还要用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唇边,像是晚一步,她就会在他眼前出事。 这份后怕太明显,桑宁心里的火慢慢散了。 “我知道自己能承受,才想吞的。”她放缓声音,“不是故意拿命冒险。” “你对晶核一无所知。” “我对草木的了解比你多。” “那也不能用身体验证。” 桑宁看了一眼密封盒,退了一步,“可以先按江叙白的方法试。要是查不出来,再让我吸收。” “查不出来就暂时不用。”顾砚舟没有松口,“以后再碰到这种东西,也不许直接吞。” “你这是在管我?” “对。” 他承认得太干脆,桑宁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前排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唐野刚露出一点看热闹的表情,就被贺峥用刀鞘敲了下膝盖,立刻低头继续擦刀。 江叙白把密封盒收进医疗包,“晶核可以先做浸泡实验,再用不同浓度的污染水测试。我们有试纸和几支培养管,不需要任何人吞。” 桑宁点了点头,目光仍停在顾砚舟身上,“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伤势加重,不许瞒着我。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不许带伤使用雷电。” “战斗中不能保证。” “那我的事你也不能保证。” 两个人隔着狭窄过道对视。装甲车驶过碎石路面,车身轻轻晃动,顾砚舟腰侧刚换好的纱布又渗出一小片红。 桑宁伸手按住那片血迹,“你看,你自己都做不到。” 顾砚舟垂眸看着她的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有其他选择时,我不用雷电。” “也不能瞒伤。” “好。” 桑宁这才满意,“那我也答应你,不拿自己试毒。” 顾砚舟脸上的冷意慢慢褪去。他翻过手掌,将她刚才被握红的手腕托起来,用拇指轻轻揉了两下。 “疼不疼?” “有一点。”桑宁顺势把手塞进他掌心,“牵半个时辰就不疼了。” 顾砚舟没有拆穿她。他收拢五指,握稳她的手,又抬眼看向江叙白怀里的医疗包。 “晶核先由你保管。” 江叙白刚应了一声,桑宁便补充:“谁都不能偷偷吞,包括你。” 顾砚舟看向她。 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提醒:“说好了,谁都不许拿自己试毒。” “好。”顾砚舟应下,“谁都不许。” 第三十六章 桥头的幸存车队 装甲车驶出植物园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夜色还没有完全散去,北环线两侧的路灯全都熄着,废弃车辆零散停在路边。乔月避开撞坏的护栏,将车速压在四十以内,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桑宁坐在顾砚舟身边,仍握着他的手。 半个时辰早就到了,她没有主动松开,顾砚舟也没提醒。金色功德沿两人交握的掌心缓慢流入经脉,既填补她消耗的灵力,也让腰侧那团尸毒安静下来。 “前面就是白沙河旧桥。”乔月看着导航屏上断断续续的离线地图,“过桥后走北环线,离岚城基地还有二十多公里。” 唐野靠在车门边打了个哈欠,“总算快到了。等进基地,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张不会晃的床。” “先别想床。”贺峥透过观察口看向前方,“桥头有车。” 车内的人同时抬起头。 乔月踩下刹车,装甲车停在距离旧桥两百米的位置。晨雾贴着河面缓慢移动,桥头横着四辆民用车,一辆皮卡、两辆越野车和一辆旧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辆旁边,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皮卡车顶还有一名端着猎枪的男人。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装甲车。 原本散在路边的人迅速退回车旁,猎枪抬起一半,又被领头的中年男人按了下去。对方从后视镜上扯下一块白布,绑在钢管顶端,用力挥了几下。 “不是军队,也没有统一装备。”贺峥放下望远镜,“明面上十二个人,车里可能还有。” 顾砚舟抽出被桑宁握住的手,拿起枪,“先问清楚。” 桑宁看向他腰侧,“你留在车里。” “只是交涉。” “交涉也可能打起来。”她跟着站起身,“你答应过我,有其他选择时不用雷电。”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跟紧我。” 车门打开后,贺峥先下车占住侧面位置。唐野与乔月一左一右守着车辆,桑宁和顾砚舟走到车头前,没有继续靠近。 桥头的人也只出来一个。 中年男人将砍刀留在原地,举起双手走到道路中央,“我们没有恶意。大家都是去岚城基地,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过桥?” 顾砚舟没有放低枪口,“你们从哪里来?” “城东物流园。那里原本聚了几十个人,前天被丧尸冲散,我们这些人开车逃了出来。”男人指了指身后的车,“一共十七个人,十二个大人,五个孩子。没有感染者。” “车里的人全部下来。”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孩子也要?” “所有人。” 桥头的幸存者低声议论起来。一个握着钢管的年轻人明显不满,刚向前迈步,便被旁边的人拉了回去。 中年男人回头说了几句话。车门陆续打开,几个女人带着孩子下来,最后一辆越野车后排还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右腿绑着木板,脸色很差,被两个人扶着才能站稳。 桑宁数了一遍,人数确实是十七。 这些人的衣服沾满灰尘,身上没有基地小队常见的防护装备。最小的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看见顾砚舟手里的枪,立刻把脸埋进了她颈窝。 “老人是逃跑时摔断了腿,不是被咬。”中年男人主动掀开固定伤处的布条,“你们可以检查。” 江叙白戴上手套过去查看。贺峥绕到侧面,用望远镜检查桥面和河岸。乔月则让所有人把袖口、裤腿和衣领露出来,确认没有藏住抓伤。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不愿交枪,双手一直扣着枪身。 唐野停在他面前,“要么把枪放在地上,要么你们自己走。我们没有时间猜你会不会从背后开一枪。” “这枪是我们保命的东西。” “又没说拿走。”唐野抬了抬下巴,“检查完还你。” 两人僵持了几秒,中年男人走过来,亲手接下猎枪,放到地面。除了这把枪和十几发猎枪弹,他们车里只有砍刀、斧头和自制长矛,没有异能者,也没有藏着其他人。 江叙白很快检查完老人,“只是骨折,固定得还算及时。体温正常,伤口没有感染迹象。”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边,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脸色仍有些白,腰背却挺得很直,从外表看不出受了伤。 “为什么要跟我们同行?”顾砚舟问。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你们的车结实,还有枪。桥对面有几只丧尸,我们能清理,可孩子和伤员都在车上,谁也不敢保证途中还会遇到什么。我们不求你们分物资,只想跟在后面走一段。” “旧桥情况怎么样?” “桥面中段撞了两辆车,右侧还能通行。我们刚派人过去看过,对岸有七八只丧尸,桥底没有发现别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们从城西过来,有没有安全路线?” “高架已经被尸群堵死,不能走。”顾砚舟说,“植物园附近有变异植物,普通车辆进去出不来。” 双方交换的消息都能从现场痕迹验证。桥面确实留着他们刚走过的脚印,几辆民用车油箱也没有改装痕迹,后备厢装着的只是食物、衣物和几桶备用汽油。 贺峥从河岸回来,“桥上没有埋伏,对岸情况和他说的一样。” 顾砚舟这才收起枪,“可以同行到岚城基地外围。” 桥头的人神情明显松了下来。 “但有三条规矩。”顾砚舟看向中年男人,“我们的车在前,你们依次跟随,每辆车保持三十米距离。路上遇到情况听统一指令,谁擅自脱队,我们不会回头。物资和战利品各自保管,未经允许不能靠近我们的车。” 中年男人没有讨价还价,“行,我们都听。” “还有,猎枪可以还给你们,枪口不能对着自己人。” “明白。” 检查结束,桥头的人重新上车。抱孩子的女人经过桑宁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桑宁望着她怀里露出的半张小脸,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孩子没敢接,先抬头看向母亲。 女人迟疑了一下,接过糖紧紧攥住,“等到了基地再给她吃。” 桑宁点头,跟着顾砚舟返回装甲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说话声被隔开。顾砚舟靠回长椅,绷紧的肩背这才稍稍放松。桑宁重新握住他的手,指尖搭在他腕间,确认气息没有继续变弱。 “他们真的没有恶意吗?”她问。 “暂时没有。”顾砚舟看着窗外依次发动的车辆,“人被逼到绝境,想法随时可能改变。保持距离,保留退路,才能同行。” 唐野将检查过的猎枪递还给窗外的人,关上射击口,“十七个人,一半连丧尸都没正面杀过。他们能活着跑到这里,运气算好了。” 乔月重新挂挡,“都准备好了,过桥吗?” 顾砚舟看向前方笼在晨雾里的旧桥,“出发。” 装甲车率先驶上桥面。皮卡车隔着三十米跟上来,后面的越野车与面包车依次排成长线,载着十七名幸存者缓慢离开桥头。 第三十七章 尸潮追上来了 旧桥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 桥面铺着一层碎石,右侧护栏被撞断了十几米,断裂钢筋斜伸在河面上方。两辆事故车卡在桥中央,左边的轿车已经烧成空壳,右边货车横占了大半条车道,只留下一段勉强能够通行的缝隙。 乔月放慢车速,控制装甲车贴着断裂护栏向前移动。 “右边距离轮胎不到二十厘米。”贺峥从观察口向下看,“再往左一点。” “左边会刮到底盘。” 乔月双手握稳方向盘,银灰色光芒沿车头向外扩散。货车变形的保险杠被金属异能缓慢压回去,装甲车侧面擦着焦黑车壳穿过狭窄路段。 后面的皮卡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停在桥面等待。 桑宁透过车窗看向对岸。几只游尸正在雾气里徘徊,其中一只闻到活人气味,歪着脖子转向桥面,紧接着迈开僵硬双腿冲了过来。 “对岸八只。”贺峥架起枪,“我解决靠前的,剩下的交给唐野。” 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最前方两只游尸接连倒地,后面的丧尸踩过同类尸体,挤进桥头废弃收费棚。唐野打开侧门,借车身遮挡跳下去,燃着火焰的长刀横扫而过,砍断一只丧尸的脖颈。 桑宁催动路边藤蔓,缠住另外两只的脚踝。藤蔓顺着腐烂小腿向上收紧,将它们重重拖倒在地。 唐野补上两刀,抬手抹去溅到下巴的黑血,“路清了,让后面的车快点。”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尖利啸声从河对岸传来。 声音隔得很远,仍刺得人耳膜发疼。河面雾气被惊得向两侧翻涌,桥下栖息的鸟群同时飞起,黑压压掠过城市上空。 桑宁体内灵力猛地一震。 附近野草全部伏向地面,桥头树木也在同一时间抖动起来。那不是风,杂乱震动正沿土地不断逼近,如同有无数脚掌踩过道路。 “后面有很多东西。”桑宁转身看向来路,“都在往这里跑。” 顾砚舟已经推开车门,“贺峥,上车顶。” 贺峥翻上观察台,将望远镜对准植物园方向。晨雾遮住了远处道路,最初只能看见废弃楼房和成片树影。几秒后,一群游尸冲出道路转角,撞开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向旧桥奔来。 后面还有更多。 密密麻麻的身影不断从岔路涌出,有的沿公路奔跑,有的从绿化带里翻过护栏。最前方是速度较快的进化丧尸,普通游尸挤在后面,黑色血液和腐烂肢体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 “尸潮。”贺峥放下望远镜,“至少上千只,距离桥头不到两公里。” 桥上的幸存者听见了这句话。 皮卡车立刻按响喇叭,后面的越野车也跟着躁动。有人从车窗探头向后看,只看一眼便白了脸,催促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中年男人握着对讲机喊道:“前面为什么停了?让我们先过去!” “保持顺序。”顾砚舟接过乔月递来的对讲机,“桥中段只能单车通过,抢道会把所有车辆堵死。” “尸群马上追上来了!” “所以更不能乱。”顾砚舟声音没有提高,却压住了频道里的争吵,“皮卡先过障碍,越野车跟上,面包车最后。谁堵在桥中间,后面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中年男人沉默两秒,转头朝后面的车辆打出手势。 皮卡重新启动。驾驶员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盯着车轮与护栏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穿过事故车留下的缝隙。 装甲车已经抵达桥北侧。乔月调转车头,车上的枪口对准南岸。顾砚舟站在车旁,重新用望远镜观察尸潮。 尖啸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距离更近。奔跑中的尸群听见召唤,速度明显加快,连附近楼房里游荡的丧尸也被引了出来。它们撞破玻璃,翻过窗台,接连汇入道路上的黑潮。 “那是什么丧尸?”桑宁问。 “啸尸。”顾砚舟将望远镜递给唐野,“自身战斗力不强,可以通过声音召集附近尸群。它藏在队伍后方,先杀它也拦不住已经聚集的丧尸。” 桑宁望向旧桥南侧。 最前方的进化丧尸距离桥头只剩一公里。它们奔跑时四肢几乎贴地,速度远超过普通车辆在狭窄桥面挪动的速度。 “可以用藤蔓堵住桥口。”她说。 “挡不住这么多。”顾砚舟蹲下身,用短刀挑开桥边剥落的混凝土。下面露出的钢筋已经锈蚀,几道裂缝沿桥面伸向中央,“这座桥年久失修,尸群数量太大,就算不塌,也会把障碍和车辆全部推过去。” 第二辆越野车正在穿过事故车。司机过于紧张,车头连续两次撞上货车侧面,轮胎空转,迟迟没有找到正确角度。 唐野举起对讲机,“方向盘向右打死,倒半米,再慢慢回正。别踩死油门,你想把车开进河里吗?” 司机听见指挥,总算将越野车拉回通道。车身刮掉一大片油漆,艰难挤了过来。 还剩下一辆越野车和最后的面包车。 贺峥换上新弹匣,“速度型丧尸还有五百米。子弹挡不住尸潮,只能拖几十秒。” 顾砚舟沿桥头向下看。旧桥南北两端由三组桥墩支撑,靠近北岸的桥面下方已有一条贯穿裂缝。只要炸断这一段,几十米宽的缺口足以拦住普通游尸,河水也能冲走落下去的尸体。 桑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桥上还有车。” “等所有车辆过来再炸。” “来得及吗?” 顾砚舟抬头看向不断逼近的尸潮,又看了一眼仍在桥中央移动的车辆,“必须来得及。” 乔月检查后舱,从固定柜最底层拖出一只黑色防爆箱。那是小队执行研究所任务时带出的应急爆破物,数量不多,原本准备在撤离路线彻底堵死时使用。 唐野打开箱盖,快速检查里面的炸药和起爆器,“炸断整座桥不够,炸开已有裂缝可以。装药至少需要两分钟,还得留出撤离时间。” 顾砚舟拿过桥梁简图,在靠近北岸的两处承重点画下标记。 “贺峥和乔月守住桥口,江叙白接应幸存者。桑宁负责拖延前面的进化丧尸。” 他说完,将简图递给唐野。 “等最后一辆车通过,炸断旧桥。” 第三十八章 最后十秒 唐野背起爆破箱冲上桥面。 他没有沿桥中央走,而是贴着右侧断裂护栏跑到第一处承重点。桥面混凝土早已剥落,锈蚀钢筋露在外面,正好方便固定炸药。 “乔月,把这两根钢筋分开!” 银灰色异能越过十几米距离,弯曲钢筋在刺耳摩擦声中向两侧张开。唐野将炸药压进裂缝,用固定带缠紧,低头连接起爆线。 桑宁站在桥北侧,脚下灵力沿道路缝隙向前蔓延。桥面没有多少植物,只有靠近护栏的积灰里长着几簇杂草。它们得到灵力滋养,细小根须迅速钻入裂缝,沿桥身向南生长。 第一只速度型丧尸已经冲上桥。 它四肢着地,踩过废弃车辆的车顶,腐烂手掌抓住护栏,身体借力跃出数米。贺峥的子弹从它眉心穿过,尸体翻滚着坠进河里。 更多黑影紧跟在后面。 “越野车别停,直接过来!”乔月对着对讲机喊道。 第三辆越野车正挤过桥中段的事故车。车身两侧不断刮擦,火星沿车门向后飞溅。司机不敢松油门,硬生生撞开货车变形的挡泥板,总算冲出狭窄通道。 车刚到北岸,江叙白便拉开后车门,让里面的人全部下车,躲到装甲车后方。 桥上只剩最后一辆面包车。 那辆车载着老人、两个女人和三名孩子,动力本就不足。驾驶员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速度仍提不上去。 尸潮已经涌到南侧桥头。 最前方的丧尸互相推挤,有几只被撞下桥面,更多游尸踩着它们的身体继续向前。桥身在密集脚步下轻微震颤,灰尘从裂缝里不断落进河水。 桑宁催动桥下长出的根须。 十几条藤蔓从北岸河堤爬上桥身,越过唐野布置炸药的位置,贴着护栏冲向尸群。藤条缠住几只速度型丧尸,将它们甩下河,又在桥面横成一张藤网。 冲在前方的游尸接连绊倒,后面的尸群没有停下,从同类身上踩了过去。藤网绷得越来越紧,几处根须已经被扯出桥缝。 “撑不了多久。”桑宁能感觉到藤蔓正一根根断裂,“它们太多了。” 顾砚舟站在她身侧,连续开枪击倒漏网的丧尸,“只需要再撑一分钟。” 他没有动用雷电,腰侧伤口却因后坐力重新渗血。桑宁闻见血腥味,刚要转头,桥中央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面包车撞上了烧毁轿车。 驾驶员为了躲避护栏缺口,方向打得太急,车头卡进两辆事故车之间。右后轮悬在桥沿外,车身倾斜,里面顿时响起孩子的哭声。 “倒车,重新调整方向!”唐野举起对讲机。 驾驶员连踩几次油门,轮胎只在原地空转。焦黑轿车被顶得向前移动,面包车也跟着朝断裂护栏滑去。 “动不了!”男人的声音变了调,“车轮卡住了!” 贺峥打空一个弹匣,迅速退向第二道防线,“尸群距离面包车不到一百米。” 桥头的中年男人想冲回去,被江叙白死死拦住。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那辆面包车里,挣扎间声音几乎破裂,“让我过去!他们还在车里!” “你过去也推不动车。”桑宁松开桥口的藤网,“我来。” 顾砚舟扣住她的手臂,“你站在爆破线外控制。” “距离太远,藤蔓拖不动整辆车。” 桑宁挣开他的手,沿桥面向前跑去。她越过已经安装好的炸药,在距离面包车十几米的位置停下,双手压住地面。 浅绿灵光顺着裂缝涌向桥下。 原本拦截尸群的藤蔓全部调转方向,一部分缠住事故车,将焦黑车壳向旁边拉开。剩下的藤条绕上面包车底盘,从车窗和轮轴之间穿过,牢牢裹住整个车身。 “松开油门,方向盘回正!”桑宁朝驾驶员喊道。 面包车轮胎停止空转。 桑宁五指猛地收紧。 扎进北岸泥土的根系同时发力,粗壮藤蔓被拉成笔直长线。面包车先是向旁边晃了一下,卡住的右后轮重重落回桥面,紧接着被拖出事故车之间的缝隙。 车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松气,尸群已经冲破最后一道藤网。 三只速度型丧尸跃上车顶,尖利指甲抓穿铁皮。女人护着孩子趴在座椅下,哭喊声隔着车窗传出来。 顾砚舟的子弹击中一只丧尸肩膀,将它从车顶掀下去。唐野赶到侧面,火焰沿长刀劈开第二只丧尸的脊背。 第三只朝驾驶座扑下,桑宁抬起手,藤条从车底窜出,卷住它的脖子拖向桥外。 “开车!”顾砚舟喝道。 驾驶员重新踩下油门。面包车冲过爆破位置,车尾擦着护栏甩向北岸。江叙白与中年男人迎上去,将里面的老人和孩子迅速转移。 “所有车辆都过来了!”乔月喊道。 唐野蹲在第二处炸点旁接好最后一根线路,按下起爆器开关。红色数字亮起,从三十开始向下跳动。 “撤!” 贺峥和乔月掩护唐野退向北岸。桑宁正要收回藤蔓,数百只游尸已经踏上桥面,重量压得整座旧桥剧烈晃动。 二十一,二十,十九。 唐野的倒数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桑宁脚下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顺着爆破点向两侧延伸,桥面承受不住尸群和车辆连续碾压,大片混凝土向下脱落。她所在的位置与北岸之间迅速断开,形成近两米宽的缺口。 “桑宁!” 顾砚舟没有退到安全区。他越过爆破线冲回来,一枪击倒靠近她的丧尸,抓住她的手腕。 “炸药要爆了。”桑宁看见他腰侧纱布又被血染红,“你先过去,我可以用藤蔓。” “来不及。” 十,九,八。 顾砚舟弯腰将她抱起。桑宁双脚离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下一秒便感觉到他带着她向断口冲去。 桥面仍在坍塌,缺口边缘不断碎裂。几只游尸从后面扑来,腐烂指尖几乎碰到顾砚舟的肩膀。 七,六,五。 顾砚舟在断口前重重踏下,抱着她跃向另一侧。 桑宁听见他腰侧伤口崩开的声音。两人落地时,他单膝撞上桥面,手臂仍稳稳护住她的后背。 “三!” 乔月和贺峥同时扑过来,将他们拖离爆破点。 轰鸣声紧贴身后炸开。 火光从桥面裂缝里喷出,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几人推倒在地。旧桥靠近北岸的桥身从承重点断裂,混凝土、钢筋和成片丧尸一同坠入河中,砸起数米高的浑浊水浪。 断桥另一端,尸潮还在向前挤。最前方的游尸收不住脚,接连跌入几十米宽的缺口。 桑宁从顾砚舟怀里抬起头,手掌摸到一片温热。 他的血已经透过作战服,染红了她的指缝。 第三十九章 岚城基地的大门 “江叙白!” 桑宁喊出声时,顾砚舟已经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断桥还在往河里坠落碎石,爆炸后的烟尘遮住半边天。对岸尸群挤在缺口边缘,尖啸声隔着河水传来,一时无法再追上他们。 “先离开桥头。”顾砚舟按住腰侧,想要起身,“这里不安全。” 桑宁一把将他按了回去,“你不能动。” “车辆还没整队。” “贺峥和乔月会安排。”她掌心贴上他的伤口,浅绿灵光从指缝间渗进去,“你现在要听我的。”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沾满血的手,终于没有再站起来。 江叙白背着医疗包赶到,剪开被血浸透的纱布。缝合线已经崩断两处,伤口边缘被拉开,鲜血混着少量黑色毒血不断涌出。 “跳断口时用力太猛。”江叙白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伤口要重新处理,车里做不了完整缝合,只能先止住血。” 桑宁将灵力压进顾砚舟体内,封住扩散的尸毒。她刚拖过整辆面包车,妖丹里只剩下不多的力量,浅绿光芒很快暗了几分。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够了,尸毒没有冲开。” “我知道。”桑宁没有收手,“你也说过不能拿自己冒险。” “那是说试毒。” “抱着我跳断桥也算。”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当时只剩十秒。”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伤口忘了?” “没忘。” “没忘还跳。” 江叙白正在给伤口重新包扎,闻言抬起眼,“你们要讨论谁更不顾伤势,可以等回基地以后慢慢说。现在先把手按在这里,别再让他出血。” 桑宁立刻照做。 顾砚舟也安静下来,任由她扶着自己上了装甲车。 桥头的四辆民用车重新排好顺序。那名中年男人确认妻子和孩子都没有受伤,专程走到车门旁,声音还带着没有平复的颤意。 “顾队长,刚才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都得死在桥上。” “先到基地。”顾砚舟靠着座椅,气息略显发沉,“尸潮过不了桥,附近游尸还会被啸声吸引。路上不要停。” 男人重重点头,转身跑回皮卡。 车队离开断桥,沿北环线继续前行。 晨光逐渐越过楼顶,城市在灰白天色中显出完整轮廓。道路两侧商铺紧闭,广告牌被风吹得摇晃。偶尔有游尸循着发动机声追来,还没靠近车辆,便被贺峥从射击口解决。 桑宁坐在顾砚舟身边,一只手压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始终与他握在一起。功德缓慢流入经脉,刚才几乎耗空的灵力得到补充,又被她送回他的伤口。 “还有多远?”她问。 乔月扫过导航,“十二公里。前面进入基地外围清理区,道路会好走一些。” 唐野靠着防爆箱喘了口气,“这次回去,我一定申请休假。谁再跟我说只是搬药,我把这座断桥画给他看。” “炸药已经用完了。”贺峥提醒。 “正好,把申请表一起交上去。” 车里的紧绷感松了一点。桑宁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低头盯着顾砚舟腰间那层新纱布,确认没有继续渗血,才慢慢放松手指。 半小时后,道路尽头出现一圈高墙。 岚城基地以城北军用仓储区为核心,外围又将体育中心和两片居民区纳入防线。高大的体育场顶棚露在围墙后方,几座探照塔分布在入口两侧,铁丝网与废弃车辆组成第二道阻隔。 主门前排着长长的幸存者队伍。刚从城外抵达的人需要接受伤口检查,随身物资也要逐件登记。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推着消毒设备来回走动,广播不断重复入城规定。 看到基地大门,后方民间车队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几个孩子趴在车窗上,连一直躺着的老人也被人扶了起来。 乔月没有进入普通通道,驾驶装甲车转向小队返程入口。 值守士兵抬手示意停车,先检查车底和后舱。装甲车并非青禾小队出发时登记的车辆,车身还有爆炸留下的碎石划痕,门岗没有立即放行。 “人员身份卡,任务编号,车内伤员情况。” 贺峥将一叠身份卡递出窗口,“青禾小队,药品仓库救援任务返程。队长有未清除尸伤,伤口二次崩裂,需要进入医疗通道。” 值守士兵接过卡片,动作突然停住。 他抬头看向车内,又低头翻了一遍最上面的卡,“青禾小队?” “有问题?”贺峥问。 士兵没有回答,拿着顾砚舟的身份卡快步走进门岗。隔着玻璃,桑宁看见他将卡片贴上读取器。屏幕亮起红光,他盯着上面的内容看了很久,又把乔月、贺峥几人的卡依次放上去。 每一张都是红色。 原本守在闸门旁的士兵也围了过去。有人拿起内部通讯器,有人不断朝装甲车方向看,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更加戒备。 唐野皱起眉,“我们出去几天,门岗连人都不认了?” 顾砚舟伸手接过对讲器,“这里是青禾小队顾砚舟,申请核验任务状态。” 门岗里的通讯器响起相同声音。 值守士兵隔着玻璃看向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按下通话键,“顾队长,你们先不要下车。系统记录可能出了问题,我已经通知任务处和警戒队。” “什么问题?” “你们的身份档案全部被冻结,任务编号也已经关闭。” 桑宁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临时身份卡。她递给乔月,对方将卡送到门岗。 读取器再次亮起红光。 值守士兵盯着屏幕,脸色彻底变了。他转动显示器,让赶来的门岗负责人查看。桑宁隔得远,只能看见红色页面最上方列着青禾小队四个字,下方依次是顾砚舟、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和她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同样的灰色标记。 门岗负责人快步走出值班室,停在装甲车前。 “顾队长,系统显示,青禾小队在药品仓库救援任务中遭遇尸群,已经确认全员阵亡。” 第四十章 谁让他们去送死 门岗前安静了几秒。 唐野最先反应过来,抬手指了指自己,“全员阵亡?那我现在算什么,诈尸?” 门岗负责人看着车里六个活生生的人,也知道系统记录荒唐。他收起方才的戒备,朝身后做了个手势,让警戒队先放低枪口。 “记录是昨晚录入的,任务处提交了伤亡确认报告。你们身份异常,闸门不能直接放行,先把车开进外侧核验区。” 顾砚舟没有争执,“把报告调出来。” “已经通知任务处送原始记录。” 乔月将装甲车驶进一道单独隔开的院门。核验区位于基地外墙和主闸之间,四周架着金属隔离网,车辆进来后,前后通道同时关闭。 民间车队被引向普通登记口。中年男人隔着车窗不断朝这边看,想要过来替他们证明,被守卫拦回了队伍。 “先让他们登记。”顾砚舟通过对讲机说道,“桥头和尸潮情况可以找他们核实,青禾小队的事与他们无关。” 门岗负责人答应下来,又叫来医疗人员处理顾砚舟的伤。 桑宁跟着他进入核验室。这里面积不大,桌上摆着身份读取器和几台旧电脑,玻璃窗正对装甲车。顾砚舟坐在靠墙的检查床上,江叙白重新清理腰侧伤口,她则握着他的手,继续用灵力压制尸毒。 等待报告的时间里,没有人说太多话。 唐野靠在窗边,脸上难得没有笑意。乔月反复检查几人的身份卡,确认芯片没有损坏。贺峥站在顾砚舟对面,目光始终落在关闭的房门上。 十几分钟后,两名任务处工作人员匆匆赶到。 走在前面的男人抱着档案终端,额头全是汗。他先看了顾砚舟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才将终端连接到核验室的屏幕。 “系统里的任务报告是昨天深夜提交的。因为救援区域出现大量尸群,青禾小队又持续失联,值班人员按照紧急伤亡流程关闭了任务。” 顾砚舟抬眼,“谁提交的报告?” “报告从临时调度账号发出,签发信息还在查。” 屏幕亮起,报告第一页便列出青禾小队全部成员。桑宁在最后一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被写成植物系、治愈系临时队员,状态标注为死亡。 顾砚舟从头往下看。 最初的药品仓库救援记录没有问题。物资队求救,青禾小队进入地下停车场,清理影猫和尸菌,护送伤员及三十五箱药品抵达东环接应点。 从任务完成以后,记录开始变了。 报告写着,基地任务处紧急追加回收命令,要求青禾小队重返物流中心,将留在正门附近的两辆物资车带回基地。顾砚舟本人通过公共频道确认接受任务,全队在一小时后进入仓库区域。 后方尸群突破封锁,仓库再次发生孢子爆发。青禾小队通讯全部中断,无人从现场撤出。报告最后以四百只以上丧尸占领区域、车辆损毁和现场无生命信号为依据,判定六名成员全部阵亡。 桑宁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们从接应点离开后,找到装甲车,又因高架堵塞改道植物园,根本没有返回药品仓库。 “这份报告是假的。”她指着屏幕,“顾砚舟没有答应回去。他当时拒绝了那个受伤的人。” “陈队提出过二次回收请求。”乔月压着声音补充,“队长当场拒绝,接应点有驻守人员和医护可以作证。” 任务处工作人员快速翻到通讯附件。所谓顾砚舟确认接受命令的录音只有一段文字转写,没有原始音频,也没有通讯频道编号。 贺峥冷声问:“凭一份没有录音的转写记录,就能确认队长接了追加任务?” “按规定当然不能。”工作人员的脸色难看起来,“紧急报告录入时,附件被标记为信号损坏,值班人员可能以为原始文件还没完成回传。” “死亡确认呢?”江叙白问,“没有遗体,没有队员影像,也没有现场救援记录,谁确认的全员阵亡?” 对方无法回答,只能继续调取后台信息。 顾砚舟始终没有开口。 桑宁坐在他身旁,能够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正在升高。他看着报告时,脸上没有明显变化,手臂肌肉却一点点绷紧,原本稳定的雷系力量也开始在经脉里翻涌。 桌上的身份读取器发出细小电流声。 屏幕闪烁两下,核验室顶灯也跟着暗了一瞬。几缕蓝白电光从顾砚舟指间溢出,沿检查床的金属边缘向外爬行。 江叙白刚处理好的伤口重新渗出黑血。 桑宁立即收紧五指,将自己的手挤进他的指缝,“顾砚舟。” 他没有回应,目光仍停在那份报告上。 “看着我。” 桑宁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背,浅绿灵力顺着接触探入经脉,将躁动雷电一层层裹住。功德涌向她的妖丹,又化成温和力量返回他的身体。 “你答应过我,有别的选择时不使用雷电。”她靠近一些,声音不大,“伤口又流血了。” 蓝白电光停在两人交握的指间。 顾砚舟缓慢转过头。那双眼睛依旧清醒,里面压着的情绪却冷得让人发紧。 桑宁没有松手,“报告是假的,你们也都活着。先把雷电收回去。” 几秒后,读取器停止震动,顶灯恢复明亮。 顾砚舟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力道很重。桑宁指骨被压得发疼,却没有抽开,只继续将灵力送进去。 “报告提交时间。”顾砚舟终于开口。 任务处工作人员看向后台记录,“昨天十九点四十二分。” “那个时间,我们刚完成装甲车修复,离开东环接应点不到十分钟。”乔月立刻说道,“任务处连最基本的搜救时间都没有留。” 顾砚舟看向屏幕末尾。 报告不仅关闭了任务,还冻结了青禾小队的身份档案、住处和贡献账户。尚未完成清点的装备与物资已经被转入待回收状态。如果他们再晚回来一天,小队驻地也会被重新分配。 唐野盯着那几行字,脸色彻底沉下去,“这是认定我们绝不可能回来。” 贺峥走到屏幕前,“调取接应点的值班记录、公共频道日志和车辆出入信息。只要对比时间,这份报告没有一项站得住。” “我现在就申请冻结原报告。”任务处工作人员拔下终端,“签发账号和录入人员也会一起查。” 顾砚舟没有让他离开,“追加任务的命令来源呢?” “报告里写的是临时调度中心。” “谁下的命令?” “系统只保留了公共账号,没有个人签名。” 顾砚舟看着重新亮起的红色名单,握住桑宁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就查清楚。”他的声音很平,核验室里却没有人再动,“我倒要看看,是谁让青禾小队去送死,又是谁急着替我们确认阵亡。” 第四十一章 七十二小时隔离 任务处工作人员带走终端后,核验室的门再次关闭。 门外警戒没有撤,几名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推着检测设备进来,先收走青禾小队全部身份卡,又给每个人戴上临时核验手环。 “身份档案恢复以前,你们暂时不能进入生活区。”领头医生翻开伤情记录,“所有人重新做感染检查,车辆和物资留在外侧消毒区。检查无异常,可以进入基地临时休息点。” 唐野扯了扯腕上的黄色手环,“活着回来还得先证明自己活着,这流程真够完整。” “少说两句。”乔月挽起袖子,先配合抽血。 检查依次进行。贺峥、唐野和乔月身上有擦伤,却没有丧尸抓咬痕迹。江叙白长期接触污染血液,需要追加一次病毒筛查,初步检测同样为阴性。 轮到顾砚舟时,检测仪刚贴近伤口,屏幕便亮起红灯。 领头医生看了两遍数值,又调出他之前的尸伤档案,“伤口内仍有活性病毒,感染指数比上次解除隔离时高。你在任务中动用过几次雷系异能?” “四次。”江叙白替他回答,“中途反复三次,回程伤口崩裂,尸毒都被桑宁重新压了回去。” “三次反复?” 医生神情严肃起来,将顾砚舟的手环换成红色,“按照基地感染管理规定,立即转入三级观察区,隔离七十二小时。期间每六小时抽血一次,感染指数连续下降才能解除。”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边,“我也去。” “你没有感染。” “我要给他治疗。” “隔离区有医护人员。”医生抬头看她,“非感染者不能进入三级观察区。” 桑宁皱起眉,“里面的人治不了他。” 核验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医疗区会根据检测结果安排抗感染药物。你的异能档案还处于冻结状态,暂时不能参与治疗。” “药物压不住他的尸毒。”桑宁握紧顾砚舟的手,“上次在研究所,他差点变成丧尸,是我把毒逼回去的。刚才他的雷电失控,也是我压下来的。” 医生翻看记录的动作停住。他只能看到顾砚舟曾进入感染观察室,具体治疗过程却被设为医疗组内部权限。 “桑宁。”顾砚舟低声叫她,“先去做检查。” “我已经做完了。” “隔离区不能随意出入。” “所以我跟你一起进去,七十二小时以后再出来。”桑宁看着他,“你答应过我,伤势加重不能瞒着我。现在他们要把你带走,我看不见,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再发作?” 顾砚舟没有立即回应。 领头医生合上档案,“这里不是普通陪护病房。感染人员一旦失去意识,隔离门会立即封闭。你留在里面同样有被攻击和感染的风险。” “他不会攻击我。” “这种事没人能保证。” “我能。”桑宁回答得很快,“尸毒什么时候扩散,他什么时候会失控,我比机器更早知道。” 她见医生仍不肯同意,又认真补充:“我是他的专属治疗者,不能和他分开。” 唐野刚喝进嘴里的水呛进气管,转身咳得肩膀直抖。乔月抬手按住额角,贺峥则把视线移到窗外,像是没有听见这个过于直白的称呼。 顾砚舟垂眼看向桑宁,“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教。”她握住他的手指,“这里只有我能清除你体内的毒,不就是专属治疗者吗?” 顾砚舟沉默几秒,没有否认。 领头医生正要继续解释,一道熟悉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她进去。” 周医生戴着口罩走进核验室,手里拿着刚调出的原始治疗记录。他从桑宁身边经过,先检查顾砚舟的瞳孔和伤口,又将两份检测结果放到桌上对比。 “顾队长第一次入基地时,体内病毒已经侵入心脉。常规药物没有阻止感染,是桑宁的异能将尸毒从经脉里剥离。” 领头医生翻开新记录,“可她现在没有医疗权限。” “她是特殊净化型治愈异能者,之前的测试由我负责。档案被冻结不代表能力消失。”周医生指向本次感染数值,“顾队长经历多次反复,病毒活性却仍被限制在伤口附近,这就是治疗效果。” “三级观察区不能安排普通陪护。” “按特殊治疗人员报备。”周医生说,“双人隔离,增加一套生命监测设备。桑宁已经近距离接触他的血液,留在外面也需要接受观察。” 有了医疗负责人签字,流程很快改变。 护士重新给桑宁抽血,确认她体内没有感染迹象,又在她的黄色手环旁加了一条蓝色治疗标识。顾砚舟则被要求卸下武器,换上隔离区的衣物,所有随身物品封进透明储物袋。 “队长。”贺峥走过来,“报告的事交给我们。接应点值班记录和物资队证词,今天之内会全部拿到。” “先确认装甲车和药品入库清单。”顾砚舟安排道,“原始任务报告单独备份,任何人调取都要留下记录。签发人查清前,不要在公共频道讨论。” 贺峥点头,“明白。” 唐野靠在门边,“那我们明天来看你?” “隔离区不开放探视。”护士提醒。 “行吧。”唐野看了一眼紧紧跟在顾砚舟身边的桑宁,“反正队长也不缺人陪。” 顾砚舟平静地看过去。 唐野立刻拎起装备袋,“我去盯车辆消毒。” 其他队员陆续离开核验室。厚重防护门合上前,乔月将桑宁的背包递给护士,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她没吃完的糖。 “有事按呼叫器。”乔月说,“别让他逞强。” “我会看着他。” 桑宁答应得很认真。 前往医疗区的通道由两名守卫全程护送。顾砚舟伤口刚处理完,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桑宁始终牵着他,遇到台阶便先停下来,等他走稳再继续。 “你可以住乔月那里。”顾砚舟低声说,“隔离区的条件不好。” “我已经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专属治疗者。” “这个称呼不要再随便说。” 桑宁偏头看他,“为什么?” 顾砚舟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金属门向两侧打开,里面亮着冷白灯光。护士核对两人的手环,在隔离登记表上写下同一个房间编号。 “顾砚舟,感染观察七十二小时。桑宁,特殊治疗陪护。” 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身后的隔离门缓缓合拢。 第四十二章 她陪他住隔离间 隔离区比桑宁预想中更安静。 长廊两侧全是紧闭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嵌着一块观察玻璃。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头顶送风口持续发出低响,连脚步声都被压得很轻。 护士将他们带到最里面的观察间,刷开电子锁。 房间不足十平方米,左边是一张固定在墙边的单人病床,右边放着生命监测仪和封闭药柜。床尾与洗手台之间只留下一条窄过道,勉强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 桑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我的床呢?” 护士把装着换洗衣物的背包递给她,“三级观察间原本只收一名感染者,临时加不进第二张床。陪护可以使用折叠椅,柜子里有备用毯子。” 桑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边确实挂着一把折叠椅,座面只有两只手掌宽,连靠背都没有。 “睡在上面会掉下来。” “也可以坐着休息。” 顾砚舟接过护士手中的监测贴,“她睡病床,我用椅子。” “你是伤员。”桑宁立即反对。 “我不需要睡。” “你昨晚也没有睡。”她伸手按住他的腰侧,“伤口刚缝好,坐一夜还会裂开。” 护士看了看两人,提醒道:“病床宽度九十厘米,挤两个人会碰到伤口。你们自己安排,监测线不能拔,感染者也不能离开房间。” 交代完注意事项,她退出观察间,厚重金属门在身后锁死。 桑宁走到病床旁,用手掌量了量宽度。 “足够了。” 顾砚舟将监测贴贴在胸口,“只够一个人。” “我们在装甲车里坐得比这个还挤。”桑宁将枕头往墙边推了推,“我睡里面,你睡外面。只要不压到伤口就行。” “晚上再说。” 顾砚舟显然不想继续讨论。他在床沿坐下,接好监测线路。屏幕很快显示出体温、心跳与感染指数,最下面的红色数值仍在缓慢波动。 桑宁没有再催。她先从背包里拿出干净衣服,又翻出乔月塞进来的压缩饼干和糖,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午饭由隔离窗口送进来。两份热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瓶补充体力的营养液。桑宁吃完自己的那份,看见顾砚舟只动了几口,便把勺子重新递给他。 “吃完。” “不饿。” “江叙白说,失血以后要补充食物。” “他说的是补充营养。” “粥也是营养。”桑宁将碗塞回他手里,“你不吃,我就叫周医生进来。” 顾砚舟看着她,没有再拒绝,把剩下半碗粥吃了下去。 桑宁收好餐具,坐到他身边检查伤口。重新缝合的皮肉仍泛着暗红,残余尸毒被封在几道爪痕深处,经过一路颠簸和异能冲撞,已经比早上安静许多。 “我要把外面的毒再清一次。” “你的灵力恢复了多少?” “够用。” 顾砚舟没有立即配合,“先说清楚会不会损伤妖……异能核心。” 他在最后几个字前停顿得很轻,桑宁还是听见了。她抬头看他,确认门上的观察窗外没有人,才压低声音。 “不会。牵着你,我消耗的灵力很快就能补回来。” “如果不够就停。” “知道了。” 桑宁将一只手覆在伤口上,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浅绿灵光穿过纱布,沿着经脉缓慢推进。金色功德从顾砚舟掌心涌来,在她体内绕过一周,又被送进那些灰黑色毒素之间。 净化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桑宁额角冒出细汗时,顾砚舟立刻收紧手指,“停下。” “还剩一点。” “明天继续。” 她想说自己还能坚持,抬眼却对上他不容商量的目光,只好收回灵力。伤口边缘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监测屏上的红色数值也降下去大半。 顾砚舟用纸巾擦掉她额角的汗,“休息。” “一起。” “我还要等贺峥的消息。” 隔离区切断了普通通讯,外部消息只能通过医疗终端转交。顾砚舟等到傍晚,只收到一份简短通知。原始报告已被冻结,接应点记录正在核实,签发账号暂时没有查到使用人。 他看完便关闭屏幕,没有继续追问。 夜里十点,隔离灯自动调暗。护士从窗口送进第二床薄毯,提醒他们凌晨还要抽血。 顾砚舟展开折叠椅,放在病床旁边。 桑宁抱着枕头坐在床上,“你真要坐在那里?” “嗯。” “那我也不睡。” 顾砚舟抬头看她。 “我是治疗陪护,要观察你的伤。”桑宁说得理直气壮,“你坐着不休息,我只能一直看着。”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顾砚舟收起折叠椅。 桑宁立刻往墙边挪,空出外侧位置。单人床躺一个人尚算宽松,两个人并排后,肩膀和手臂很难完全分开。 顾砚舟侧身躺在外沿,受伤的腰侧朝上,后背几乎贴着床边。他给两人之间留下半臂距离,手臂规矩地放在身前。 桑宁看了看中间那道空隙,“你再往外一点就掉下去了。” “不会。” “掉下去会扯开伤口。” “睡觉。” 桑宁知道他不会再挪,只能闭上眼。房间里的送风声一直没有停,空气温度比外面低。她盖着薄毯,最初还能感觉到顾砚舟身上传来的热度,睡着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凌晨抽血时,护士打开隔离窗口,金属摩擦声将她惊醒。 桑宁睁开眼,发现顾砚舟仍躺在床沿,姿势和入睡前几乎一样。两人之间的空隙还在,他搭在身前的手臂也没有越过半分。 抽完血重新关灯,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后半夜,桑宁被冷风吹醒过两次。第一次睁眼时,顾砚舟背对着她,肩背贴着床沿。第二次醒来,他刚替她拉好滑落的毯子,又迅速收回手。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含糊说了一句:“别掉下去。” “嗯。”顾砚舟的声音很低,“睡吧。” 临近天亮,房间温度降得更低。桑宁在睡梦中蜷起身体,妖丹本能追逐近在身旁的温暖功德。她翻了个身,越过两人之间那道保持整夜的空隙,额头直接抵上顾砚舟胸口。 顾砚舟身体骤然僵住。 桑宁没有醒。她嫌隔着衣料汲取功德太慢,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整个塞进了他怀里。 第四十三章 检测结果异常 顾砚舟一夜没敢动。 天亮后,隔离间的灯自动亮起。桑宁被光晃醒,脸颊还贴在男人胸口,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闭着眼蹭了一下,掌下的腰腹却骤然绷紧。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她睁开眼,先看见环在顾砚舟腰间的手,又发现自己一条腿也压在他身上。 顾砚舟靠着床沿,神情看不出异样,耳根却泛着一层薄红。 “醒了?” 桑宁没有立刻松开,“我什么时候过来的?” “四点以后。”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过。”顾砚舟垂眸看她,“你抱得更紧。” 桑宁回想不起来,手臂仍没动。隔着一层作战服,金色功德正在缓慢流入妖丹,比睡前充盈了不少。她埋回去感受了一会儿,语气很认真,“这次不能算你主动抱我,最多算牵手时间。” “先起来。” “你还欠我两次拥抱。” 顾砚舟按了按眉心,“记着。” 观察窗外传来轻咳。送早饭的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努力将目光落在墙上,“顾队长,复检结果出来了。周医生让你们吃完过去一趟。” 桑宁这才从他怀里退开。顾砚舟起身时,右臂僵了几秒,像是被她枕麻了。他活动手腕,弯腰穿鞋,动作仍旧平稳。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穿过消毒通道,进入隔壁检查室。周医生已经等在里面,桌上并排放着三份报告。两名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站在检测仪旁,正在低声核对数据。 桑宁刚坐下,便被顾砚舟握住手腕,拉到他身侧。 “怎么了?” “别碰仪器。”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刚才确实想摸桌边那台发着蓝光的机器,只好将手收回来,“我只是看看。” 周医生把最上面那份报告推到他们面前,“凌晨的血样做了两次复核,伤口渗出液也重新培养过。结果相同,顾队长体内没有检测到活性病毒。” 桑宁盯着纸上那一排陌生数值,虽然看不懂,还是准确找到了标红的“未检出”。她转头看向顾砚舟,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说过,你不会变成丧尸。” 顾砚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嗯。” 周医生却没有放松。他调出前一天的监测记录,屏幕上的病毒载量一路下降,到凌晨前仍有波动。 “异常就在这里。昨天中午,活性病毒还处在危险值。按照现有病例,即便使用净化异能,也会有至少三到七天的残留期。你们用了不到半天。” “他体内的尸毒已经被压了很久。”桑宁解释,“我昨晚清掉了剩下的部分。” 年长些的研究员立即问:“具体怎么清除?” “把我的力量送进伤口,把尸毒逼出来。” “用量和频率呢?” 桑宁被问住了。灵力不靠仪器计算,她每次都根据尸毒变化调整,根本说不出对方想要的数字。 顾砚舟替她挡住追问,“她昨晚治疗后很疲惫,先谈复检结果。” 研究员顿了顿,转向他,“这份结果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我们想追加一组血样,分别在半小时、两小时和四小时后采集,确认病毒是否会再次出现,也检测你的血液里有没有产生特殊抗体。” 他打开银色采样箱,里面整齐摆着十二支真空采血管。 桑宁看见那一排管子,眉头立刻皱起。顾砚舟在研究所失血过多,腰侧的伤口昨晚才稳定,凌晨又抽过一次。 “已经有结果了,为什么还要抽这么多?” “普通复检只需要两管,研究项目的检测项更多。”研究员耐心解释,“这种完整清除案例是基地第一次出现,数据越详细,越有可能找出普遍治疗的方法。” “他的血不是想抽多少就抽多少。”桑宁挡在顾砚舟面前,“你们要研究,可以用凌晨剩下的。” “剩余血量不够,而且部分检测必须使用新鲜样本。” 另一名研究员已经取出止血带,检查采血针的包装。检查室的门在这时打开,江叙白拿着一叠伤情记录走进来。 他在门口消过毒,目光落到采样箱上,脚步立即加快,“追加采血是谁批准的?” 年长研究员认出他是青禾小队的随队医生,态度还算客气,“只是临时研究申请,周医生正在评估。” “那就是还没批准。”江叙白把伤情记录放到桌上,没有让拿着止血带的人靠近,“顾队长二十四小时前发生过失血性休克,伤口二次撕裂,凌晨刚完成常规采样。按照基地伤员保护条例,急性失血期内不得安排非治疗需要的连续采血。” 研究员皱起眉,“每次会控制采血量。” “十二管加起来也叫控制?”江叙白翻开记录,指向上面的输液和出血估算,“你们需要的是研究数据,不是他当前治疗必须完成的检查。本人没有签知情同意,主治医生也没批准,谁都不能动针。” 检查室安静下来。 顾砚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阻止江叙白。桑宁回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指腹摸到凌晨采血留下的小块淤青,更加不肯退让。 年长研究员看了一眼屏幕,“病毒清除得太突然,如果错过这几个时间点,后面很难补回数据。” “伤员恢复也补不回来。”江叙白语气仍然平和,“常规复检可以照做,额外项目等他脱离急性失血期,由你们正式提交申请。现在不行。” 周医生把三份报告重新看了一遍,合上采样登记表,“江医生说得对。顾队长继续留观,四小时后的血检取消,改用无创监测。研究采样暂停。” 拿着止血带的人收回手。年长研究员虽然遗憾,也没有继续争执,将十二支空采血管一一放回箱中。 箱盖扣上的同时,检测仪发出一声提示。第二轮培养数据完成,屏幕中央跳出一行绿色结果。 活性病毒,未检出。 第四十四章 周廷策来要人 绿色字样停在屏幕上,周医生将第二份报告也打印出来,夹进顾砚舟的病历。 “两次结果一致,感染风险基本排除。”他看向顾砚舟腰侧,“不过伤口和失血情况还需要观察,原定的七十二小时隔离不能提前结束。你今天继续留在这里,明早再复查一次。” 桑宁对继续留下没有意见。隔离间虽然小,顾砚舟身上的功德却足够暖,她昨晚睡得比在越野车里安稳得多。 顾砚舟接过病历,只问:“我的队员什么时候能解除观察?” “他们没有外伤,上午就能离开临时观察区。”周医生顿了顿,“外面有人在等你,已经催了两次。” 顾砚舟翻报告的动作停下,“谁?” “临时指挥部,周廷策。” 检查室里刚缓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江叙白收起伤情记录,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桑宁感觉到顾砚舟的手指缓缓收紧,纸页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折痕。 她还没见过周廷策,却记得这个名字。 研究所里最危险的那一晚,顾砚舟在高烧中清醒过几次。有一次他抓住她的手,反复问接应队为什么撤走。贺峥后来提过,最后一份错误情报和撤离指令,都经过临时指挥部。 “不想见就不见。”桑宁握住他的手。 顾砚舟将报告递还给周医生,掌心的力道松开,“让他去会见室。” 隔离区的会见室被一道透明墙分成两半。桑宁跟着顾砚舟进入内侧时,外面已经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身上的深灰制服平整干净,领口扣得严整。他没有携带武器,身后却跟着两名指挥部警卫,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文件箱。 透明墙阻隔了声音,周廷策抬手打开通话装置,目光先落在顾砚舟腰间的绷带上。 “伤势怎么样?” “死不了。” 周廷策神色微顿,很快恢复如常,“活着回来就好。前方失联后,我派了两支搜救队,一直没有找到你们。死亡登记的事我刚知道,已经让人撤回。” 顾砚舟没有回应这句解释,“找我什么事?” “说正事吧。”周廷策示意警卫打开文件箱,“岚城外围防线缺人,原特战队损失严重,建制却还在。你们五个是剩下的骨干,我准备以你为队长重建战队,人员和物资都优先补足。” 一份盖着临时指挥部印章的召回文件贴上透明墙。最上方写着顾砚舟的名字,下面依次是贺峥、唐野、乔月和江叙白。 桑宁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自己。 “为什么没有我?” 周廷策这才正眼看她,“你是新登记的外来异能者,不在原有编制内。等身份核验完成,可以申请加入医疗组或种植区。” “我不去。”桑宁抱住顾砚舟的手臂,“我要跟着他。” 周廷策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战队执行的是高危任务,不适合带无关人员。” “她不是无关人员。”顾砚舟开口。 “编制问题可以以后讨论。”周廷策没有和他争辩,将话题重新拉回召回令,“现在基地需要你。过去的事等防线稳定后再查,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最后一句落下,顾砚舟眼底彻底冷了。 桑宁站在他身边,能看见透明墙上的倒影。他脸上没有怒意,绷直的下颌却比刚进来时更紧。雷系异能受到情绪牵动,细小电光从指骨间一闪而过。 她立即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 熟悉的触感让电光安静下来。顾砚舟垂眸看了她一眼,反手握住她,重新看向墙外。 “重建可以。先把上次行动的原始记录给我。” 周廷策沉默两秒,“相关资料正在整理。那次任务造成大量伤亡,指挥部也在复盘。” “我要原始记录,不要复盘报告。”顾砚舟语气平静,“出发前的任务简报、路线图版本、临时调令、接应组通讯和指挥台操作日志,一项都不能少。” 周廷策身后的警卫抬起头,神色有些紧张。 “砚舟,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周廷策压低声音,“尸群随时可能冲击外墙,岚城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你带出来的人只剩这么几个,更该保住他们。” “他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指挥部保过他们。” 会见室安静得只剩通话装置细微的电流声。 周廷策看着顾砚舟,脸上的关切终于淡了一些,“你在怀疑我?” “我在核对一次让十二个人阵亡的任务。”顾砚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错误的孢尸分布图是谁提供的,接应队为什么提前撤离,我们失联不到两个小时,死亡报告为什么已经录入系统。原始记录能回答这些问题。” 桑宁听见“十二个人”,心口轻轻发沉。 她见过顾砚舟伤势最重的模样,却是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死亡人数。那十二个人没有站在这里,名字还被写进一份伪造的报告,和活着的队友一起成了无人追查的阵亡记录。 周廷策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取下贴在墙上的召回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露出需要签字的位置。 “原始档案涉及指挥权限,不可能随意外借。你先签署归队确认,解除隔离后去指挥部报到,我会安排你查阅。” “先归队,再给记录?”江叙白站在一旁,冷淡地问,“如果记录有缺失呢?” “战时设备损毁很正常,我只能保证现有资料会向顾队长开放。” 顾砚舟松开桑宁的手,拿起会见台上的电子笔。 周廷策身后的警卫将文件重新贴上感应区,召回确认书同步出现在内侧屏幕。顾砚舟扫过条款,笔尖落在签名栏旁边。 桑宁以为他要签字,刚想拦,便看见他点开退回选项。 屏幕上的文件瞬间变成红色。 顾砚舟放下电子笔,“把完整的原始行动记录送来。看见记录之前,我和我的队员不会归队。” 第四十五章 被删掉的求援录音 周廷策带着召回文件离开后,顾砚舟被送回隔离间。 桑宁跟在他身边,一路没有松手。直到房门关上,她才抬头问:“你真的会回去替他做事吗?” “不会。” “可你刚才说可以重建。” 顾砚舟在病床边坐下,将被压皱的袖口拉平,“他若拿出完整记录,重建的事才有谈的必要。” “他拿不出来呢?” “那就更不需要回去。” 桑宁听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归队换记录,只是想看周廷策会不会答应。对方说了很多基地和防线,始终没有正面回应那些消失的档案。 她在顾砚舟身旁坐下,手掌贴上他的腰侧。隔着纱布,伤口周围仍有轻微肿胀,尸毒却没有重新出现。 “这里已经干净了。” “你的妖丹呢?” “也恢复了一点。”桑宁握住他的手,眉眼弯起来,“昨晚睡得很好,比清醒时修炼还快。” 顾砚舟像是想起清晨醒来时的姿势,视线移向别处,“今晚分开睡。” “为什么?” 他还没回答,门边的通讯屏亮起。解除观察的贺峥、唐野和乔月站在外面,江叙白留在医疗区补交伤情报告,没有和他们一起过来。 唐野对着屏幕挥了下手,“队长,听说姓周的一早跑来找你了?” “嗯。” “他还有脸来?”唐野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是不是又给我们安排了什么好任务?” “召我们回去重建战队。” 唐野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贺峥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重建?”唐野盯着屏幕,“十二个人的死还没说清楚,他准备拿什么重建?” “所以队长没有签。”乔月打断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黑色终端放到桌上,“先看这个。” 终端外壳已经变形,右上角裂开一道口子,屏幕上布满撞击留下的白痕。桑宁认出它挂在装甲车的副操作台旁,乔月一路都没舍得扔。 “这是我们出任务时带的战术终端。”乔月接通会见区的数据线,把画面传进隔离间,“撤出研究所那天,电源模块被孢尸踩坏了。回基地前没有工具,我只能先拆下存储片。” 她上午解除观察后,借用维修处的设备重新焊了接口。终端无法正常启动,内部循环缓存却保留下来一部分。 “公共频道每次通讯都会在本机留下临时数据。正常情况下,任务结束同步到指挥台,缓存才会自动覆盖。” 乔月打开一列损坏文件。大部分名称都成了乱码,其中一条只剩日期和半截频道编号。 顾砚舟坐直身体,“哪一次通讯?” “我们被困在c7检修通道的那次求援。”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月没有立刻播放。她先调出任务处提供的官方日志,十七点二十六分到十七点四十九分之间,求援频道一直标注信号中断。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接应组没有收到有效坐标,因此无法进入救援区域。 “我昨晚检查过,这段时间的本机缓存也被清理了。”她点开文件底层信息,“删除命令在终端重新接入基地内网后写入,使用的是远程管理权限。” 贺峥皱眉,“我们的终端当时已经损坏,怎么接入内网?” “同步模块有独立备用电源。我们经过东环接应点时,它自动连过一次基地中继信号,时间不到三十秒。” 那三十秒里,终端上传了任务缓存,也接收到了远程清理命令。外壳损坏让删除程序没有彻底完成,才留下这段藏在废弃数据区里的录音。 乔月看向顾砚舟,“只能恢复四十七秒,后面全毁了。” “放。” 她按下播放键。 刺耳杂音先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夹着枪声、爆炸和丧尸撞击金属门的闷响。桑宁没有经历过那场战斗,依旧能从短促密集的声音里听出当时有多危险。 几秒后,顾砚舟的声音穿过杂音。 “这里是苍狼一队,坐标c7地下检修口。通道即将失守,多人重伤,请求接应二组立即支援。重复,坐标c7……” 录音里的嗓音冷静得近乎没有起伏,背景里却有人喊弹药见底。随后传来一声巨响,通讯被电流声覆盖。 桑宁下意识握紧身旁人的手。 顾砚舟没有回握,目光始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声纹。 短暂中断后,一道陌生男声响起。 “接应二组收到坐标,距离一点八公里,预计六分钟抵达。苍狼一队保持通讯。” 唐野猛地撑住桌沿,“他们收到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 录音继续播放。接应队的车辆已经启动,发动机声清晰传来。十几秒后,通讯频道内插进另一道声音。 “接应二组停止前进,立即撤往南线。” 先前回复的男人明显愣住,“c7求援已经确认,苍狼一队有重伤员。我们再有六分钟就能到。” “这是指挥部命令。放弃c7接应,全员转向南线,不得停留。” “可他们还在等……” 一阵强烈电流声撕裂了后半句话。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声纹停成一条笔直的线。 隔离间内外久久没人说话。 贺峥盯着停止的时间,“我们在检修口守了十八分钟。” 如果接应二组没有撤离,他们本可以在第六分钟赶到。后面十二分钟里,通道被孢尸突破,十七个人为了护送伤员分散突围,最后只活下来五个。 顾砚舟将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能辨认下命令的人吗?” 乔月摇头,“声音经过中继台处理,原始声纹不完整。后半段若能恢复,应该会带调度编号。” “官方日志里有这条回复吗?” “没有。求援、接应组确认和撤离命令,全被删了。” 乔月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存储器,连接终端,将恢复出的录音、底层删除记录和校验数据全部导入。 进度条走到尽头,她拔下存储器,紧紧攥进掌心。 “这段录音能证明,接应组收到过我们的求救。”她抬起眼,“他们没有失联,是接到命令后撤走的。” 第四十六章 桑宁闻到了恶意 剩下的隔离时间里,顾砚舟的检测结果没有再出现异常。 第三天中午,周医生拆掉他腰侧最后一层加压绷带。几道爪痕已经结痂,周围皮肤恢复正常颜色,连续三次病毒检测全部显示未检出。 “可以解除隔离。”周医生在记录上签字,“伤口没有完全愈合,雷系异能暂时少用。两天后来换药,有发热和渗血立刻回来。” 桑宁接过装着药品的纸袋,又把叮嘱从头听了一遍。 顾砚舟换回自己的衣服,从透明储物袋里取出身份卡。冻结标识已经撤销,原来的小队权限仍处于暂停状态。 隔离门打开时,等在外面的四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唐野先朝顾砚舟腰侧看了一眼,“总算放人了。再关两天,桑宁可能要把病床一起搬走。” “床太小,不要。”桑宁认真评价,“顾砚舟每天都睡在边上,容易掉下去。” 唐野嘴角抽动,乔月低头整理背包,贺峥偏过脸咳了一声。江叙白将顾砚舟从上到下检查一遍,确认他气色还算稳定,才把一份证据登记申请递过来。 “任务处已经受理调查,恢复出的录音需要当面登记。线上提交容易留下远程修改权限,我建议直接送过去。” 乔月拍了拍胸前口袋。黑色存储器被她装进防水盒,又用金属扣固定在衣服内侧,“原文件和校验数据都在里面。战术终端留在维修处,任何人动过都能查到。” “一起去。”顾砚舟说。 医疗区距离任务处只有两个街区。几个人没有乘车,从东侧通道步行过去。午后的基地比他们刚回来时热闹许多,围墙下排着领取净水的长队,巡逻车沿主路缓慢驶过,广播里循环播放西区消毒通知。 顾砚舟走得不快。桑宁牵着他,路过台阶时总会先看一眼他的伤口,确定没有渗血才继续往前。 “我能自己走。”他低声说。 “我知道。”桑宁握得更紧,“今日牵手时间还没到。” 顾砚舟看了看前面的队员,没有再说什么。 通往任务处的主路被消毒车封住,路边竖着临时指示牌,让行人改走后勤楼旁的窄巷。巷子一侧是废弃花坛,另一侧连着器材仓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桑宁刚迈进巷口,鼻尖便闻到一股新鲜草汁的气味。 花坛里的野草被人踩断了。 她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向几片伏在泥土上的叶子。根须埋在砖缝下方,细微震动沿着土壤传过来。前方仓库门后藏着两个人,围墙拐角还有两个。他们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鞋底反复碾压同一片根茎,呼吸压得很轻。 一缕急促的草木气息缠上桑宁的感知,里面混着冷硬金属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怎么了?”顾砚舟察觉她停下。 桑宁靠近他,声音压到最低,“前面的草闻到了恶意。” 顾砚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能闻见,“几个人?” “四个。门后两个,拐角两个。” 走在最前面的贺峥脚步未停,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小队进入警戒状态的手势。唐野自然地落到乔月身后,江叙白则带着她往队伍中间靠拢。 几人继续向前,表面看不出变化。 走到仓库门口时,两名穿深灰制服的男人突然出来,堵住前路。后方也传来脚步声,退路很快被封住。 桑宁认出了领头的人。周廷策来医疗区时,他就站在文件箱旁边,是那两名随行警卫中的一个。 对方亮出临时指挥部证件,“顾队长,指挥部收到消息,你们携带未经审核的涉密资料。请把存储器交出来,完成安全检查。” 顾砚舟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检查命令。” “战时涉密文件可以先行扣押,书面命令稍后补发。” “谁下的命令?” 警卫没有回答,只看向乔月,“乔通信员,请配合。” 乔月抬手护住胸前口袋,“证据已经由任务处受理,你们没有扣押权限。” “那就只能强制检查了。” 话音落下,后方一人猛地抓向乔月肩膀。唐野早有准备,侧身撞开他的手臂,反扣手腕将人压向墙面。巷口同时卷起一阵强风,贺峥拦住试图包抄的两个人。 领头警卫直扑乔月胸前。他的速度很快,手指已经碰到金属扣,一根碧绿藤蔓却从花坛里窜出,缠住他的脚踝。 他身体失去平衡,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桑宁五指收拢,浅绿灵光沿砖缝铺开。被踩断的野草和枯藤一同抬起,在狭窄巷道里交织成网。领头警卫刚要拔刀,手腕又被藤蔓缠住,整条手臂被牢牢拉向身后。 剩下两个人被贺峥逼到墙边,脚下根须骤然绷紧。两人接连摔倒,武器还没取出,已经被江叙白踢出数米。 冲突结束得极快。 唐野将压住的人推到同伴旁边,扯下他们腰间的通讯器,“四个人堵一条巷子,还说是临时检查。你们指挥部查东西,都先把路封死?” 领头警卫咬紧牙关,“你们拒绝战时审查,还敢袭击指挥人员?” “从你伸手抢东西开始,性质就变了。”顾砚舟取过通讯器,翻开最近联络记录。 最上方是一通两分钟前结束的内线呼叫,来源显示为临时指挥部专用频道。 他抬眼看向被藤蔓束缚的人,“谁告诉你,录音在乔月身上?” 对方闭口不答。 桑宁走到乔月身边。金属扣已经被扯开一半,防水盒仍牢牢固定在内袋里。她碰了碰那枚黑色存储器,确认没有损坏,才松开绷紧的手指。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贺峥刚才进入巷子前便发出了求援信号,此刻两队基地守卫从前后赶来,看见地上四名指挥部人员,神情都有些惊疑。 乔月取出证据登记申请,又打开随身记录仪,“他们试图无手续扣押任务证据,过程全部录下来了。我要连同这四个人,一起交给任务处。” 领头警卫脸色终于变了。他挣动手腕,藤蔓立刻收得更紧。 桑宁站在他面前,闻见那股藏在草木气息里的恶意仍未散去。 她弯下腰,认真提醒:“别乱动。你再扯断一根草,我就让它们缠到你的脖子上。” 第四十七章 基地食堂的规矩 四名指挥部人员被巡逻队带走后,任务处当场接收了存储器。 乔月盯着工作人员完成编号、校验和封存,又将证据回执检查两遍,才肯把手从封存箱上移开。巷道里的随身记录也一并提交,四个人分别接受询问,暂时不能离开任务处。 顾砚舟没有等调查结果。 录音已经进入正式审查流程,继续守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带着桑宁和队员走出办公楼时,基地广播正好报过下午一点。 唐野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医疗区那点病号饭早消化完了。先吃东西吧,再饿下去,我看谁都像烤鸡。” 桑宁转头看他,“我也像?” “你不像。”唐野回答得很快,“你旁边那位会用雷劈我。” 顾砚舟淡淡扫了他一眼。 唐野立刻加快脚步,“食堂在东边,晚了连菜汤都不剩。” 岚城基地的公共食堂设在体育中心旧训练馆内。临近用餐结束,门外依旧排着长队。刚从外面回来的搜寻队浑身是灰,普通幸存者提着饭盒站在另一侧,入口处挂着当天的兑换牌。 标准餐三积分,包含一份主食、一份热菜和一碗汤。免费基础配给只有杂粮饼和稀粥,每人每天限领一次。 桑宁盯着牌子看了一会儿,“积分就是贡献点吗?” “任务所得会转进贡献账户。”乔月解释,“吃饭、换物资都从里面扣。” “我们有多少?” “以前还有一些,这次护送药品的任务没结算。” 队伍向前移动。窗口后的大锅已经见底,热气里混着杂粮和白菜的味道。轮到他们时,唐野将六张身份卡依次放上读取器。 物资员看见屏幕上的队伍状态,手指停了一下,“权限暂停,归属待核验。你们现在按外来人员领取临时餐。” 她朝后厨招手。六个托盘很快推出来,每份只有半块杂粮饼和小半碗稀粥,连咸菜都没有。 桑宁低头看了看,又去看旁边刚领走的标准餐。那人的托盘里有一整块饼、一勺炖白菜和满满一碗汤,分量几乎是他们的三倍。 “为什么我们的少?”她问。 “外来人员没有固定劳动记录,只发维持配给。”物资员将卡还回来,“基地粮食紧张,想吃标准餐,先完成任务。” 唐野本来已经端起托盘,听见读取器发出的提示音,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屏幕上显示,六人的共同账户刚刚扣除十八积分。 “等等。”他指向扣款记录,“外来临时餐不是基础配给吗?你给我们半份饭,凭什么照标准餐扣三积分?” 物资员看了一眼,“系统按人数自动扣除,我只负责发餐。” “系统扣的是标准餐,你发的是清水泡饼。”唐野压着火气,“要么把积分退回来,要么把饭补齐。” 后面排队的人纷纷抬头。物资员脸色有些不好看,将六张卡推到窗口外,“外来小队就是这个标准。你们的身份权限有问题,能领到已经不错了,不满意可以不吃。” 唐野抬手按住窗口,“扣了我们的积分,还叫领到就是不错?” “别堵着,后面还有人。” “今天不把账说清楚,谁也别想往下刷。”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窗口旁的守卫已经看过来,贺峥上前半步,先将唐野往后拉开。 顾砚舟走到读取器前,“把兑换明细调出来。” 物资员认出他,神色微变,“顾队长,你们的小队账户还在核验。临时人员配给由食堂统一安排,我也改不了。” “基础配给和积分兑换是两套规则。”顾砚舟指向墙上的兑换牌,“外来人员可以少领免费配给,使用任务积分时,兑换标准和基地登记人员相同。你扣了十八积分,就该给六份标准餐。” “账户权限是暂停状态。” “暂停的是任务调度权限,贡献账户三天前已经解冻。”乔月把卡贴回读取器,“不然刚才的十八积分从哪里扣的?” 物资员答不上来,只能关闭扣款页面,“我可以退积分,临时餐照旧。” 顾砚舟没有接受。他从江叙白手里拿过药品交接单,展开后放到窗口前。 “东环药品护送任务,三十五箱药品已经移交基地,接收人和时间都在上面。正式报告因调查被冻结,不影响已交付物资的任务预结算。” 物资员扫过交接单,“任务处没有发结算通知。” “延迟结算超过四十八小时,执行队伍可以凭物资接收单申请百分之三十任务积分,直接转入贡献账户。”顾砚舟语气平稳,“这是基地任务积分规则第十二条。现在调出人工结算入口。” 窗口里安静了几秒。 唐野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脸上的火气已经压下去,嘴角却带了点冷意,“刚才不是说只负责发饭吗?不会连人工入口在哪都不知道吧?” 物资员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叫来食堂主管。 主管核对完交接单,又通过内线向任务处确认。药品数量、接收签名和任务编号全部一致,调查冻结的仅是那份伪造死亡报告,正常完成的护送部分可以先行结算。 人工入口打开,一百八十点任务积分转入小队账户。刚才扣除的十八积分也被重新标注为六份标准餐。 “重新打餐。”主管将六个托盘推回后厨,转头看向物资员,“积分餐按公示分量发放,不得用人员归属减少份额。之前有同样扣款的,把记录调出来逐笔补退。” 后面排队的几个外来幸存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立即翻找自己的消费记录。 物资员不再争辩。六块完整的杂粮饼、六碗热汤和六份炖白菜重新摆上窗口,其中一份还按照江叙白出示的伤员证明,加了一颗水煮蛋。 桑宁第一次见这种带壳的圆东西,拿起来轻轻晃了晃,“里面是什么?” “鸡蛋。”江叙白把那份托盘递给顾砚舟,“伤员加餐,只给他。” 桑宁看了看顾砚舟,又看向自己的空碗,最后把鸡蛋稳稳放回他的托盘中央。 “那你吃。”她端起旁边的标准餐,“吃完伤口才能快点好,明天继续跟我修炼。” 顾砚舟垂眼看着那颗被她摆得端端正正的鸡蛋,端起托盘,“先找位置。” 几人刚走开,排在后面的外来幸存者把身份卡放上读取器。物资员沉默着撤掉半份临时餐,换成了足量的标准餐。 第四十八章 她第一次吃火锅 从食堂回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 小队宿舍门上还贴着任务处的封存条。乔月用身份卡重新验证权限,红灯闪了两次,才缓慢转成绿色。 房门推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涌出来。客厅里的东西还保持着出任务前的模样,桌上压着半张维修清单,唐野落在沙发上的外套也没人动过。 “差一点,咱们的锅都要被当成阵亡物资收走。”唐野扯下封存条,进门先去看厨房,“还好回来得快。” 乔月打开窗户通风,“你只惦记锅?” “锅能做饭,枪又不能吃。” 中午那顿标准餐只能填饱肚子,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唐野在厨房翻了一圈,橱柜里的食物比离开前少了大半,只剩小半袋挂面、两个发芽的土豆和一颗蔫掉的白菜。 冷冻柜还在运转,里面冻着一小块肉和半包豆腐。最下层压着几根脱水肠,日期已经看不清了。 江叙白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先闻气味,再检查有没有霉变,“肉可以吃,豆腐也没坏。土豆把芽挖掉,白菜外面两层扔了。” “这些够六个人?”桑宁蹲在冷冻柜旁边,看着那块只有巴掌大的肉。 “切薄一点。”江叙白关上柜门,“多放水。” 唐野像是想起什么,丢下白菜跑到客厅。他从沙发底拖出一只旧工具箱,翻开螺丝、引线和几枚备用打火器,在夹层里摸出一块红色方包。 包装已经被压得皱巴巴,上面画着一口冒热气的锅。 “看见没有?”唐野举着东西走回来,“最后一块火锅底料。我藏了两个月,今天正好给队长接风。” 乔月眯起眼,“上次盘点厨房,你说已经吃完了。” “这是我自己的。”唐野把底料迅速交给江叙白,“再说,队长死里逃生,录音也保住了,吃顿好的不过分吧?” “只有半包肉,你准备吃什么好的?” “重点是气氛。” 桑宁听了半天,“火锅是什么?” 唐野拆包装的动作停住,回头看她,“你连火锅都没吃过?” “没有。” “那你以前过得也太苦了。”他把红色底料递到她面前,“锅里烧水,把这个放进去,菜和肉边煮边吃。末世前聚餐,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桑宁凑近闻了一下,浓烈辛香直冲鼻尖。她忍不住后退半步,“这个气味会攻击人。” 唐野笑得差点把底料掉进水池。 顾砚舟刚从医务间换完药,走到厨房门口便听见笑声。他腰侧贴了新的敷料,身上换成宽松的黑色上衣,脸色比中午好了一些。 桑宁立刻走过去,“伤口疼不疼?” “不疼。” 她不放心,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敷料边缘。确认没有血渗出来,才拉着他去客厅坐下,“江叙白要煮火锅。” 顾砚舟看了一眼厨房里仅剩的食材,“别让唐野碰火。” “队长,我是火系异能者。”唐野从门内探出头,“不让我碰火,你是不是太不尊重我的能力了?” “上次烧穿锅底的人也是你。” 唐野默默缩了回去。 最后还是江叙白掌勺。乔月负责清洗白菜,贺峥将土豆削皮切片,唐野坐在一旁把肉切得薄如纸,尽力让每个人都能分到几片。 桑宁想帮忙,被江叙白塞了一把蒜,让她剥去外皮。她没见过这种植物,指尖刚碰破一瓣,辛辣气味便沾满手指。 “这个也会攻击人。”她皱起鼻子。 “放进蘸料里就香了。”江叙白看了一眼她剥出的蒜,“别用异能催芽,我们今天只想吃,不准备种。” 桑宁收回刚冒出来的灵光,老老实实用手剥。 傍晚,锅终于端上客厅圆桌。红色汤汁在锅里翻滚,白菜、豆腐和肉片随着气泡浮沉,浓郁香气很快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六个人围桌坐下。顾砚舟的伤不能碰酒,唐野便拿出几瓶分到的饮用水,拧开瓶盖当作庆祝。 “先说好,肉片总共三十六片。”乔月拿筷子拨了拨,“一人六片,谁都不许多捞。” 唐野盯着锅,“切肉的人不能多一片?” “不能。” “那我辛苦半天图什么?” “图你晚上有饭吃。” 桑宁听着两个人斗嘴,学顾砚舟的样子夹起一片白菜。叶子在红汤里煮得柔软,吸满汤汁,入口先是咸香,紧接着便有一股热意在舌尖炸开。 她愣了一下,慢慢咽下去。 “怎么样?”唐野满脸期待。 “有点烫。” “不是烫,是辣。” 桑宁还没弄清两者有什么区别,又夹了一块颜色最红的豆腐。豆腐入口,辛辣味直冲喉咙,她的眼睛当场红了,鼻尖也冒出细汗。 桌边的笑声停了一瞬。 “别吞,吐出来。”乔月急忙递碗。 桑宁已经咽了下去。她张着嘴吸了两口气,眼里迅速浮起一层水光,“它真的在攻击我。” 唐野低头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一杯清水从旁边推过来,稳稳停在桑宁手边。 顾砚舟没有说话,只将她面前的蘸料碟挪远,又用公筷捞走碗里剩下的红油豆腐。 桑宁捧起水杯连喝几口,舌尖的灼热才慢慢压下去。她眼睛仍旧泛红,睫毛也被泪水沾湿,看向锅里的目光却没有退缩。 “不能吃辣就吃清汤煮的面。”顾砚舟说。 “我能吃。”桑宁吸了吸鼻子,“刚才只是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 “先喝水。” 唐野终于笑出声,“火锅哪有先喝水再吃的?” “你刚才没有告诉我。” “我的错。”唐野往锅里下了半把挂面,“下次给你调个不辣的锅底。” 桑宁不肯放弃,重新伸筷子去夹土豆。顾砚舟先一步将那片土豆截住,放进清水里涮掉红油,才送到她碗中。 “吃这个。” 清水冲淡了辣味,土豆仍带着底料的香气。桑宁吃完,眼睛亮起来,又把碗推到他面前,“再帮我涮一片。”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真的夹起第二片土豆放进水里。 一顿火锅吃到最后,肉片和白菜都没剩下,锅底只余下被煮软的挂面。唐野伸筷子捞面时,忽然发现顾砚舟面前的碗里堆满了红油豆腐。 他抬起头,“队长,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豆腐了?” 顾砚舟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片涮过水的土豆放进桑宁碗里,“吃你的面。” 第四十九章 临时征召令 第二天清早,桑宁是被院门外的敲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有规律,三下为一组,敲击全落在门旁那块生锈的金属牌上。她披上外套走出房间时,顾砚舟已经到了客厅,正在系作战腰带。 昨晚火锅留下的香气还没有散尽,圆桌上的锅碗却已经收拾干净。乔月站在窗边拨开帘角,看了一眼外面停着的灰色公务车。 “任务管理处的人。”她放下帘子,“来了三个,都带着枪。” 贺峥打开院门,没有让人直接进屋。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基地管理处的深灰制服。他先出示证件,又从密封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盖有红章的命令书。 “根据基地战时紧急动员条例,临时征召顾砚舟、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及桑宁,参加今日城西清剿任务。”男人展开命令书,语气公事公办,“目标地点,岚城第三医院。任务内容为清理门诊楼与住院部低阶感染者,确认药品仓库是否具备回收条件。危险评定二阶,九点整在北门集合。” 桑宁看向墙上的旧钟。距离九点只剩一个小时。 唐野倚着门框,脸上的困意彻底没了,“昨天请不动,今天就直接征召。周指挥这办法换得够快。” 来人没有接他的话,只把命令书递向顾砚舟,“命令由临时指挥部签发。拒绝征召,将冻结小队任务权限和贡献账户,收回临时住所。原军籍人员另按战时违令处理。” “他的伤还在恢复。”江叙白走到门前,“前天才清除感染,腰侧伤口没有愈合,不适合进入高危区域。” 男人翻开随行的记录板,“医疗处昨日下午提交了复检结果。顾队长体内未检测到活性病毒,生命体征稳定。城西医院标注为二阶区域,不在医疗豁免范围。” 话说得严丝合缝,连江叙白的复检记录都提前调过。桑宁听不懂那些条例,却看得出这张纸不是来商量的。 她走到顾砚舟身旁,视线落在命令书最下方。那里排着六个人的名字,连她也在其中,异能一栏清楚写着植物系、治愈系。 “我也必须去?”她问。 “登记在册的异能者都要服从紧急征召。”男人回答,“你被编入医疗支援位。” 顾砚舟接过命令书,没有立即签字,“完整区域图、先遣侦查记录、参与人员和撤离路线。” “集合后统一发放。” “现在给我。” 男人沉默几秒,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任务简报,“我们只负责送达征召令,现有资料全在这里。请在回执上确认,车辆还要去通知下一支队伍。” 顾砚舟翻完五页简报,在回执的任务性质一栏勾选“临时征召”,又在下方签下名字。 “我们接受任务,不恢复原编制。”他将笔扣回记录板,“让周廷策把指挥权限写清楚。” 男人收起回执,“集合点会说明。” 公务车离开巷口后,贺峥关上院门。唐野把命令书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冻结账户,收回住处,连军籍都拿来压人。他就是想把队长重新塞回手底下。” “紧急征召条款是真的。”乔月拿起简报逐页检查,“基地刚经历尸潮,指挥部有权调动登记异能者。我们现在拒绝,他正好能把违令的罪名坐实。” 贺峥摊开医院平面图。图纸只有地上建筑,地下部分一片空白,门诊楼西侧还用红笔圈出药品仓库。 “二阶任务,出动四支异能队,人数过多。”他点了点参与名单,“也可能是医院面积太大,需要分区清理。” 顾砚舟没有作出判断,只问乔月:“昨晚查到的人呢?” 乔月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黑色存储器,接入桌上的终端。她调出一张旧档案,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基地早期救援服,名字是陈越。 “原接应二组通讯员,删除的那段求援录音里有他的终端编号。”她把另一份任务记录并排打开,“c7行动结束后,他被临时调去城西转运药品。最后一次定位出现在第三医院附近,之后列为失联。” 唐野俯身看着屏幕,“失联两个月,还能活着?” “档案里没有尸体确认,也没有死亡时间。”乔月说,“目前只能确定,他去过那里。” 桑宁看向顾砚舟。昨夜吃饭时,他脸上的冷意淡了许多,此刻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执行任务时的沉静。 “你接下征召,是想找他?”她问。 “直接拒绝,周廷策会换一条绳子继续套。”顾砚舟将陈越的资料复制进个人终端,“任务必须去,这个人也要找。” “那我跟你一起。” “你本来就在征召名单上。” “他写不写都一样。”桑宁伸手按住他的腰侧,隔着衣服感受伤口附近的气息,“你的伤没有全好。我不在旁边,你又会把没事挂在嘴上。”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进医院后跟紧我,不准单独行动。” “你也不能单独行动。” 两人对视几秒,顾砚舟先松开手,“去准备东西。” 屋里很快忙起来。贺峥重新标出医院周边三条撤离路线,乔月检查通讯器,把陈越的旧终端频段录入搜索程序。唐野清点燃烧弹和炸药,被江叙白拿走一半,只给他留下能控制范围的剂量。 “医院里全是药和酒精。”江叙白扣紧医疗箱,“你要敢把楼点着,我先把你绑在外面。” 唐野把剩下的燃烧弹塞进背包,“我要是不带,真碰上东西,你又嫌我准备不够。” “二阶丧尸用不着你烧楼。” 桑宁回房取出装着草籽的小布袋,又带上昨晚分到的压缩饼干和水。走到院中时,顾砚舟已经换好作战服,正在检查弹匣。 她把一缕灵力送进他腰侧的伤口。新长出的血肉依旧脆弱,好在没有裂开,也没有任何尸毒残留。 “不能连续用雷。”桑宁替他拉好衣摆,“疼了要告诉我。” “知道。” “你上次也说知道。” 顾砚舟将一把短刀放进她掌心,“这次听你的。” 北门方向传来沉长的集合哨。乔月关掉终端,屏幕熄灭前,陈越最后的定位点仍停在第三医院住院楼西侧。 顾砚舟收起那份残缺的地图,推开院门。 “清剿按任务执行。”他看向已经整装完毕的几人,“进医院以后,把陈越找出来。” 第五十章 城西医院 北门外一共停着四辆运输车。 桑宁跟着顾砚舟上了最后一辆。车厢里没有多余座位,几只装弹药的木箱固定在中间,随车下发的任务资料只有一张医院平面图和两页感染者统计。 唐野翻到最后,冷笑一声,“侦查时间是三天前,拍了六张外墙照片,就敢评二阶。” 顾砚舟接过资料,“谁做的评级?” 负责押车的行动处干事坐在门边,闻言抬了抬眼,“侦查组根据外围感染者数量评定。医院附近只有普通游尸,没有发现高阶活动痕迹。” “侦查组进楼了吗?”乔月问。 “任务简报上写得很清楚。” 他避开了问题。车里没人再开口,只剩轮胎碾过碎石的颠簸声。 桑宁靠近顾砚舟,手指借着背包遮挡,轻轻勾住他的掌心。温热功德流入经脉,她体内的灵力逐渐充盈,也让一路积下的不安淡了些。 顾砚舟没有抽手,只把医院地图摊在膝上,示意乔月标出陈越最后的定位点。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岚城第三医院。 医院正门被两辆废弃救护车堵住,玻璃门后散落着担架和药瓶,墙上的红色急诊标志已经褪色。院内长满荒草,住院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几块破布挂在高处,风吹过时却纹丝不动。 太安静了。 任务简报上记录着附近至少七十只游尸,车队开进院门后,一只都没有出现。 负责现场指挥的男人让四支队伍下车,指着平面图分配区域。其余三队负责急诊楼、行政楼和外围,顾砚舟六人被安排进入门诊楼,再经连廊清理住院部西区。 “药品仓库就在西区一层。”男人把一只信号枪交给顾砚舟,“中午十二点前完成搜索。遇到三阶以上感染者,发红色信号,全体撤离。” “门诊楼里有侦查标记吗?”顾砚舟问。 男人指向玻璃门上的白色箭头,“入口已经确认安全。” 那道箭头画在积灰表面,颜色很新,门后的地砖上却留着一层完整灰尘,看不见近期有人走过。 贺峥顺着门缝看了一会儿,“他们只开过外门。” 顾砚舟收起信号枪,“戴好防护面罩,保持通讯。” 乔月用金属异能拨开门锁。玻璃门刚被推开,一股潮湿的甜腥气便从里面涌出来。桑宁呼吸面罩上的滤芯轻轻震动,皮肤仍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东西正在碰撞。 门诊大厅昏暗空旷,挂号窗口敞着,塑料座椅被推得到处都是。墙角和天花板之间垂着灰白色丝状物,粗细不一,表面沾满细小颗粒。 唐野用手电照过去,“发霉能发到天花板上?” “别碰。”江叙白拉住他抬起的刀,“那是菌丝。” 光束向前移动,更多菌丝出现在走廊深处。它们钻进墙缝,缠住门框,还顺着几具干瘪尸体的口鼻向外生长。尸体皮肤没有腐烂,血肉却像被什么吸干,只剩一层发灰的皮贴在骨头上。 桑宁取出一颗草籽,催出半寸嫩芽。叶尖刚暴露在空气中,几粒肉眼难辨的灰尘便落了上去。 嫩绿叶片很快浮出黑斑,根须失去控制,朝着她的手指猛地扎来。 她掐断嫩芽,用灵力将它包住。黑斑仍在断口处蠕动,直到净化灵光彻底压下,才化成一小撮灰烬。 “空气里全是孢子。”桑宁声音发紧,“它们会侵蚀活物。” 乔月立即在通讯频道里发出警告。耳机中传来几声杂音,外围队伍很快回应,现场指挥却坚持原定清剿计划。 “医院潮湿,出现尸菌很正常。你们装备齐全,先确认范围。” 顾砚舟看向江叙白。 江叙白已经蹲到一具尸体旁。他用镊子挑开尸体口腔,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白色菌丝,喉咙深处还粘着一层没有完全干燥的孢囊。 “尸菌毯只能依附尸体繁殖,不会主动侵入活体,更不可能让整栋楼持续充满孢子。”他站起身,脸色难看,“能制造感染孢子、控制低阶尸群,把尸体当养料使用,至少是六阶孢母。” 唐野回头看向安静的院子,“外面那些游尸不是被清理了,是被它收进来了?” 走廊上方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几人同时抬头。黏在天花板上的菌丝正在缓慢收缩,细小孢子簌簌落下。更深处传来拖拽般的摩擦声,随后又归于寂静。 顾砚舟抬枪挡在桑宁身前,“这里不能开火,唐野封住来路。乔月,把发现和影像全部传回基地。” “信号受到干扰,实时画面发不出去。”乔月快速操作腕上终端,“文字报告已发送,基地没有确认接收。” “保存本地记录。” 顾砚舟对着通讯器报出危险等级,要求其他队伍停止深入。急诊楼方向很快传来同意撤出的回应,行政楼那队却已经失去联系。 现场指挥终于没再催促,只让所有人退回院内集合。 桑宁闭上眼,试着寻找地下植物的根。院里的荒草明明长得茂盛,根系延伸进楼体附近后却大面积断开,断口附着着冰冷黏腻的气息。无数菌丝从地下深处穿过泥土,正随着某种沉缓的节奏一缩一放。 每一次收缩,都像有东西在整座医院下面呼吸。 她睁开眼,抓住顾砚舟的手臂,“不能从原路直接退出。院子地下也有菌丝,它已经知道我们进来了。” 贺峥检查侧门,又在墙上找到一张楼层索引,“地下有设备层、停车场和停尸房。西区安全通道能通到负一层,再从停车场绕出医院后门。” 乔月调出陈越最后的定位。红点落在住院部西侧,与地下停尸房的位置几乎重合。 六阶孢母的活动痕迹、失去联系的任务队,以及精确落在医院地下的旧定位,让那份标着二阶的任务简报显得格外刺眼。 唐野盯着被顾砚舟攥在手里的简报,“侦查组连楼都没进,资料却敢写没有高阶活动。有人故意把危险压成了二阶。” 顾砚舟将简报折起,塞进作战服内袋,“先去西区。找到陈越,走停车场撤离。” 门诊楼深处,通往住院部的防火门半开着。门后铺满厚重菌丝,几道新鲜脚印一路伸向地下安全通道。 第五十一章 地下停尸房 脚印一深一浅,留下的人右腿受过伤。 贺峥蹲在防火门前看了几秒,用手势示意众人放慢速度。门后的菌丝已经被踩破,断口还渗着半透明黏液,证明对方经过的时间不会太久。 顾砚舟走在最前面,枪口始终压着楼梯下方。桑宁紧跟在他身后,每下一层台阶,都能感觉到地下那片庞大菌网传来的细微震动。 它没有立刻攻击,却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楼梯间的应急灯早已熄灭。手电光扫过墙面,灰白菌丝从扶手下垂落,轻轻擦过顾砚舟的肩侧。 桑宁抬手将它拂开,指尖灵光一闪,把沾上衣料的孢子净化干净。 “别碰墙。”她压低声音,“这里的菌丝比上面更活跃。” 顾砚舟看了一眼她裸露在外的手指,“你也别直接碰。” “它伤不到我。” “那也不行。” 桑宁还想解释,前面的贺峥已经停在负一层出口。安全门被菌丝封住一半,乔月贴着门锁释放异能,内部金属锁舌缓慢退开。 门外是一条狭长通道。 墙上的蓝色指示牌歪向一边,左侧通往设备区,右侧写着太平间。地面残留的脚印正朝右延伸,到了拐角处突然消失,只剩一道拖拽留下的血迹。 唐野用刀尖碰了碰已经凝固的血,“是人的。” 江叙白查看颜色,“至少留下两天了。脚印更新,应该是同一个人来回走过。” 乔月取出终端,启动陈越原通讯器的搜索频段。屏幕上的信号条跳了两下,很快又归零。 “附近有旧设备干扰,也可能是电量太低。”她往太平间方向走了几步,“最后一次短讯定位就在前面。” 太平间的双开门紧闭,门缝里塞着撕碎的防护服。顾砚舟敲了两下门,没有得到回应,便让众人退到两侧。 乔月控制门轴转动,堵在门后的金属推车被一点点挪开。 冷藏设备早已停摆,门一开,陈旧腐味便涌了出来。两排停尸柜占据大半面墙,地上散落着空水瓶、营养液袋和几只拆开的罐头。最里面搭着简陋的床铺,旁边还有一只接满雨水的塑料桶。 这里有人住过。 “陈越。”顾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走,“我是顾砚舟。” 停尸房里毫无动静。 乔月再次发送旧接应组的联络码。这一次,右侧墙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紧接着便被人按灭。 贺峥的枪口转向第四排停尸柜。 桑宁也听见了里面压得极低的呼吸声。那道气息很弱,心跳却没有尸变后的混乱。 “里面是活人。”她指向最下方的柜门。 顾砚舟没有让乔月直接打开。他收起枪,报出一串数字,“接应二组,撤离确认码。” 柜中安静了几秒,响起沙哑的回应。 “七一九,北线安全。” 顾砚舟俯身拉开柜门。 一道寒光猛地刺了出来。他侧头避开,扣住对方手腕,将那把磨尖的手术剪压向地面。 躲在柜里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头发凌乱,右腿缠着发黑的绷带。他脸上戴着自制过滤面罩,另一只手死死护住胸前的旧通讯器。看清顾砚舟的脸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顾队?” “是我。” 陈越盯着他看了很久,握着手术剪的力气突然散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顾砚舟松开他的手腕,将人从狭窄柜子里扶出来。陈越双脚落地时站不稳,江叙白立即接住他,让他靠墙坐下。 桑宁蹲到旁边,把水递过去。陈越没有马上喝,先看了眼瓶口,确定密封完好才小口吞咽。 “我只是替他补充体力。”桑宁察觉到他的防备,“不会让你昏过去。” 陈越愣了愣,低声道了谢。 江叙白拆开他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化脓,好在没有尸毒,体内也没有明显感染迹象。 “你在这里躲了多久?” “医院出事后一直没出去。地下库房有水和营养剂,原来还有五个人,后来……”陈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孢子铺进设备区后,我才躲到停尸房。那些东西会顺着体温找人,金属柜能隔一阵。” 乔月拿出终端上的旧档案,“你是原接应二组通讯员陈越?” “是。” 顾砚舟站在他面前,“c7行动那天,你们收到过我的求援?” 停尸房里安静下来。 陈越握紧水瓶,手背上的骨节一点点泛白。他不敢抬头看顾砚舟,声音也低了下去。 “收到了。你们被尸群堵在研究所,接应二组离c7区只有六分钟。车已经掉头过去,临时指挥频道却下了新命令,要我们立刻转向南桥。” “谁下的命令?”贺峥问。 “周廷策。” 这个名字落下,唐野的脸色彻底沉了。 陈越继续说道:“组长当场反对,说c7还有十七个人等着接应。周廷策以战时违令警告我们,让所有救援车辆先护送一支私人车队离城。” 顾砚舟的声音没有起伏,“什么车队?” “六辆货车,两辆越野车,没有基地编号,也不在平民撤离名单里。车上装的是燃料、食物和设备,领路的人拿着周廷策的私人通行证。”陈越闭了闭眼,“我们把他们送过南桥,再赶回研究所时,你们的通讯已经断了。” 桑宁看向顾砚舟。他站得很稳,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极紧,指节压出失血般的白。 她没有当着陈越的面抱他,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顾砚舟低头看她一眼,绷紧的手指缓慢松开,反过来扣住她的手。 “命令有记录吗?”乔月问。 陈越扯开衣领,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块用防水布裹了几层的存储芯片。 “组长怕他们事后改任务日志,让我截下了原始频道录音和车辆通行记录。接应二组被拆散前,我复制了一份。”他将芯片递给顾砚舟,“我被调来城西前提交过报告,没有人受理。” 顾砚舟接过芯片,乔月立即用离线终端读取。屏幕亮起,第一段音频的签发编号与周廷策的指挥权限完全吻合。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金属被刮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先前沿路看见的菌丝,正从门外缓慢缩回黑暗。 第五十二章 证人要活着回去 刮擦声停在太平间门外。 顾砚舟迅速收起存储芯片,“乔月,带陈越。其余人准备撤离。” “原始数据还没复制完。”乔月拔下终端,读取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三。 “先保住人和原件。” 陈越扶着墙想站起来,受伤的右腿刚用力,身体便晃了一下。桑宁将几颗草籽落在他脚边,细藤贴着小腿生长,避开溃烂伤口,编成一层柔韧支撑。 “能走吗?”她问。 陈越试着迈出一步,疼得额头冒汗,脚下却稳住了,“可以。” 门外依旧没有声音。那些退进黑暗的菌丝全贴伏在墙根,像在给某个东西让路。 顾砚舟重新安排位置,“贺峥开路,唐野断后。江叙白盯住陈越的伤,乔月负责芯片。从现在开始,终止清剿任务,全队护送陈越撤出医院。” 唐野换上新的弹匣,“外面的人还等着我们去西区搜药。” “让他们等。”顾砚舟拉开枪栓,声音冷静,“证人要活着回去。” 话音刚落,门外的金属推车猛地撞向墙壁。 一道人影贴着门框扑进来,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贺峥转身开枪,三发子弹擦过那东西的肩膀,打进后方停尸柜。 它没有扑向离门最近的人,落地后强行折转,越过顾砚舟直取靠墙的陈越。 桑宁抬手催动地上的细藤。藤蔓缠住陈越腰间,将他向后拖开半米。覆盖黑色硬皮的利爪擦过他胸前,撕碎了半边防护服。 顾砚舟的雷光同时落下。 蓝白电弧击中那东西后背,焦臭味瞬间散开。它身体抽搐,却借着冲势撞翻停尸床,四肢并用爬上墙面,转眼钻进门外走廊。 唐野看清它离开的动作,脸色变了,“会躲子弹,还知道先杀伤员,五阶猎杀者。” 普通丧尸只凭血肉气味行动,猎杀者已经懂得判断队伍的薄弱处,也会在失败后寻找下一次机会。 “别追。”顾砚舟拦住准备冲出去的贺峥,“它想把阵型拉散。” 停尸房不能久留。乔月把芯片贴身收好,江叙白扶住陈越,众人沿设备通道向停车场移动。 顾砚舟走在队伍后侧,桑宁被他按在自己与陈越之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墙面菌丝却在接连颤动,追随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它还跟着。”她说。 “能确定位置吗?” “暂时不能。” 地下没有能够借用的植物,桑宁从布袋里抓出一把草籽,边走边撒进墙缝。嫩芽只生长到指甲大小,便被孢子侵蚀得发黑。她没有催生叶片,只让细根贴着墙体延伸,勉强织出一张感知网。 队伍穿过废弃配电间,前方出现两个岔口。左侧通往地下停车场,右侧是洗衣房和医疗废物处理区。 贺峥刚准备转向左边,桑宁忽然抓住顾砚舟的袖口。 埋在右侧墙缝中的草根断了。 “它从右边绕过来了。” 几乎同一刻,洗衣房内传来柜门倾倒的巨响。猎杀者撞开半扇铁门,抓起地上的氧气瓶,朝队伍中央狠狠砸来。 乔月抬起手,氧气瓶在半空偏转方向,撞上墙角。猎杀者已经借着遮挡贴近陈越,利爪直刺他的喉咙。 江叙白用水流缠住陈越的腰,将人拉向自己。贺峥的风刃从侧面撞上猎杀者,逼得它歪开半步。 半步已经足够。 顾砚舟扣住它的手臂,雷电沿黑色皮肤炸开。猎杀者张嘴咬向他的颈侧,他抬膝顶住对方胸口,短刀从下颌刺入,却只扎进去两寸。 猎杀者猛地甩头,刀锋被硬化骨骼卡住。它另一只爪子撕向顾砚舟腰侧,目标正是尚未愈合的伤口。 桑宁眼底一冷。 散落在走廊里的细根全部破开地砖,缠上猎杀者的手腕。它挣断第一层藤蔓,第二层已经绕过肘关节,将那只利爪死死拽向墙面。 顾砚舟借力后退,腰侧仍被爪尖划开一道口子。黑色作战服裂开,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顾砚舟!” “皮外伤。”他没有回头,“唐野,封右路。乔月,拆门。” 唐野的火焰贴地扫过,将猎杀者逼离菌丝最密集的墙角。乔月掌心银光亮起,洗衣房那扇厚重金属门从门轴脱落,迎面砸向走廊。 猎杀者察觉到危险,转身便退。贺峥早已等在后方,一股压缩风流撞上它的膝弯,将它推回金属门落下的位置。 砰的一声,半边身体被死死压住。 桑宁控制藤蔓缠住它的脖颈。猎杀者仍在挣扎,爪子抓过水泥地面,留下几道深沟。顾砚舟握住先前卡在它下颌的短刀,雷光压缩在刀锋上,猛地向上推进。 硬化头骨被雷刃穿透。 猎杀者的动作停了一瞬,头颅无力垂下。唐野抬枪补了两发子弹,确认它不再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阶守门,六阶藏在地下。”他看向四周不断抖落的孢子,“这地方真是二阶任务?” “废话留到出去再说。”江叙白扶着陈越,“队长的伤裂了。” 桑宁已经走到顾砚舟身边。爪尖留下的伤口不深,她用灵力止住血,又在他腰间缠了一圈干净绷带。 “你答应过会听我的。”她抿着唇,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顾砚舟任她收紧绷带,“我没用太多雷。” “这句话不能抵消受伤。” “出去以后补你修炼时间。” 桑宁手上的动作顿住,勉强接受了这个补偿,“要加一次拥抱。” “好。” 唐野守在旁边,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乔月已经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防火门。她把陈越的存储芯片复制成两份,一份交给贺峥,另一份放进江叙白的医疗箱,原件仍由陈越贴身收着。 队伍重新护住陈越,穿过防火门。 身后忽然传来黏腻的摩擦声。众人回头时,猎杀者的尸体已经被墙缝中钻出的菌丝缠住,正一点点拖进洗衣房深处。 那扇沉重金属门,也被黑暗里的力量缓缓顶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孢母睁眼 金属门抬到一半,猎杀者的尸体已经被拖进洗衣房。 大片菌丝缠住它的头颅和四肢,争先恐后钻入伤口。焦黑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菌丝表面却迅速鼓起,一股股暗红液体沿着脉络流向墙壁深处。 “它在回收尸体。”江叙白声音发沉。 顾砚舟关上停车场防火门,“走。” 门后的地下车库比太平间更加潮湿。积水淹过鞋底,废弃车辆挤在两侧,车窗和轮胎上覆盖着厚厚菌斑。绿色出口指示灯还剩微弱亮光,远处上行坡道隐约透下一线天光。 贺峥确认路线,带着众人加快脚步。 陈越靠细藤支撑右腿,仍走得吃力。江叙白扶住他一侧手臂,乔月守着另一边。桑宁走出十几米,脚下积水忽然荡开一圈波纹。 地底传来沉闷震动。 第一下很轻,第二下便牵动了整个停车场。车身接连晃动,几辆车的警报器短促响起,很快又因电量耗尽哑了下去。 桑宁体内灵力跟着发紧。她能感受到遍布医院的菌丝正在苏醒,原本沉缓的收缩越来越快,像无数根血管同时开始输送养分。 “下面的东西醒了。” 顾砚舟停下脚步,“距离多远?” “到处都是它的气息,分不出本体。” 话音落下,右侧承重墙上的菌斑突然向两边裂开。 黏稠液体顺着缝隙淌下,一层暗红肉膜从墙内挤出。肉膜中央缓缓张开,露出一颗足有脸盆大小的灰白眼球,浑浊瞳孔转动半圈,准确停在几人身上。 陈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它以前没有睁过眼。” 那只眼睛没有发出声音,停车场内的菌丝却在同一刻绷紧。 顾砚舟抬枪击中眼球。子弹撕开肉膜,黑红汁液溅上墙面。瞳孔迅速闭合,附近菌丝疯狂涌向伤口,转眼将弹孔填满。 “别停,去出口!” 众人朝坡道冲去。乔月隔空扯动上方卷帘门,生锈门体艰难升起,外面的灰白天光已经照进车库。 距离出口只剩二十米时,坡道两侧的水泥缝接连炸开。 灰白菌丝裹着碎石钻出地面,粗壮根茎相互缠绕,迅速爬上卷帘门。门体被拉得变形,刚升起的缝隙重重落下,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交错菌网后。 乔月抬起双手,额角青筋绷紧。卷帘门向上弯曲,却被越来越多的菌丝死死拖住。 “金属结构还能动,外面的菌层太厚。”她咬牙放下手,“至少堵了整条坡道。” 唐野甩出一小团火焰。靠外的菌丝立刻焦缩,里面却涌出大量灰色孢子,火焰周围像炸开了一层烟雾。 江叙白把陈越护到车辆后方,“停火!高温会加快孢囊破裂。” 唐野迅速收回异能,骂了一句,“烧也不行,砍了还能长,这要怎么出去?” 身后的防火门传来挤压声。菌丝正从门缝向车库蔓延,留给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 顾砚舟展开残缺的地下地图。停车场两处车辆出口都位于同一侧,安全楼梯则通往住院部,那里离孢母活动的区域更近。 “找通风井。”他看向乔月。 乔月沿着墙面检查一圈,“主风道只有六十厘米,里面全是菌丝。排水渠通往院内,出口也在菌网范围。” 桑宁没有参与讨论。她站在停车场中央,努力从腐烂气息里寻找属于草木的微弱生机。 医院建成很多年,墙缝里曾生长过青苔,院中的树根也顺着潮湿土层钻进地下。大部分根须已经被孢母吞噬,北侧墙后却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彻底死亡的植物气息。 “那里可能有路。”她指向车库北墙。 顾砚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前停着一辆侧翻面包车,上方只挂着一块褪色的设备区标牌,看不见门窗。 “我需要靠近一点才能确定。”桑宁说。 “贺峥清路,其他人守住周围。” 侧翻车辆堵得很严,乔月将车架抬起半米,贺峥用风流托住另一端。顾砚舟先从缝隙穿过,回身朝桑宁伸出手。 桑宁握住他的手,弯腰钻到墙边。 水泥表面又冷又湿。她摘下手套,将掌心贴上墙壁,灵力沿着细小裂缝渗了进去。 黑暗中,一截快要枯死的老树根轻轻颤动,像抓住了最后一丝活气。桑宁将意识附在根须上,越过砖石和锈蚀钢筋,缓慢向前探去。 根须记忆支离破碎。她感受到多年前蒸汽留下的热度,也看见维修工人从狭窄洞口爬过。那条通道废弃后被木板封住,老树根却一直沿着管壁生长,穿过北墙,最终落进一间堆满煤渣的屋子。 更深处的菌网察觉了这股灵力。 冰冷意识顺着植物根须反扑过来,大片灰白菌丝挤入感知,缠向她的妖丹。桑宁胸口猛地一痛,掌心却无法立刻离开墙面。 顾砚舟察觉她身体发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桑宁,收回力量。” “还差一点。” 一缕金色功德从两人接触处涌入经脉。妖丹裂痕得到支撑,桑宁强行催动那截老树根,终于触到管道另一端的铁制铭牌。 锅炉房检修通道。 她立即斩断与老树根的联系,身体向后晃了一下。顾砚舟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从墙边带开。 “找到了吗?” 桑宁缓过胸口的刺痛,点头,“墙后有一条旧管道,能通到锅炉房。入口被封住了,大约七米长,可以容纳一个人爬过去。” 乔月移开剩余车辆,用金属感知检查墙体。几秒后,一块被水泥覆盖的方形检修门显露出来。 唐野用刀刮掉表层墙皮,下面没有砖石,只有一层层挤满管道的活菌丝。它们察觉到外界震动,表面孢囊接连鼓起,将检修门堵得没有半点缝隙。 停车场另一侧,先前被子弹击穿的灰白眼球再次睁开。 这一次,瞳孔直直对准了桑宁。 顾砚舟把她护到身后,蓝白雷光从指间亮起。他看着检修门内不断蠕动的菌丝,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后退。” 第五十四章 雷网开路 桑宁没有动。 顾砚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去陈越那边。” “你想一个人烧开菌丝?” “先试一次。” 他语气平稳,掌心的雷光却比往常更亮。桑宁记得他腰间刚换过绷带,也记得他答应不会强行消耗异能,站在原地不肯退。 停车场深处传来水泥开裂的闷响。贴在墙上的灰白眼球缓慢转动,周围菌丝开始朝检修门聚集,堵在管道里的菌层又厚了一圈。 顾砚舟没再催她,只看向乔月,“能不能利用里面的旧管线导电?” 乔月将手按上检修门,银灰异能沿锈蚀金属向内延伸。几根废弃蒸汽管很快发出震响,从纠缠的菌丝间被强行扯开,排列在通道两侧。 “管线能连到锅炉房,中间有两处断裂。”她额角渗出细汗,“我可以把接口接上,维持不了太久。” “十秒够了。” 顾砚舟握住其中一根金属管。雷电贴着管壁冲进通道,密集电弧织成细网,将最外层菌丝瞬间烧成焦炭。 灰色孢子还没来得及散开,便在雷网里炸成一片黑灰。 电光向内推进两米,强度迅速减弱。更深处的菌丝疯狂涌来,覆盖焦黑断口,堵住刚刚烧开的空隙。 乔月松开金属管,“距离太远,三阶雷电传到里面以后威力不够。” 唐野盯着重新合拢的菌层,“要不我先烧一遍,你再用雷封住孢子?” 江叙白立刻否决,“通道狭窄,火焰会耗光里面的氧气。就算烧穿,人也过不去。” 停车场地面再次震动。远处几辆废弃汽车被菌丝顶离地面,撞在一起。金属变形声接连响起,原本还能容纳众人的区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墙上的眼球忽然闭合。 桑宁心里没有放松,反而感受到一股更加集中的恶意沉入地下。下一刻,数十条粗壮菌索破开地面,朝北墙抽了过来。 贺峥的风刃迎面斩下,切断最前面的两条。断裂菌索落进积水,仍在扭动,里面积蓄的孢囊迅速膨胀。 “别让它们爆开!”江叙白喊道。 唐野用火焰封住断口,乔月抬起一块车门挡在陈越前方。更多菌索越过车辆,直奔桑宁所在的位置。 桑宁意识到,孢母已经盯上了她的力量。 顾砚舟一步挡到桑宁身前,雷弧沿地面铺开,将逼近的菌索全部拦在三米之外。电光持续闪烁,他腰间的绷带很快透出血色。 桑宁抓住他的手臂,“停下,伤口又裂了。” “等不到第二次机会。” 顾砚舟看着那扇被菌丝封死的检修门,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异能已经到了三阶顶峰。” 桑宁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强行冲破屏障会伤到经脉。” “总比所有人困在这里好。” “我还能找别的路。” “来不及了。” 他话音落下,停车场入口处传来连续撞击。被他们关上的防火门已经向内鼓起,大片菌丝从门框缝隙钻出,后方还夹杂着低沉尸吼。 陈越扶着车门,脸色惨白,“孢母在召回医院里的感染者。” 顾砚舟抬手按住桑宁肩膀,将她交给贺峥,“守住她。” 桑宁反手抓住他的手,“你答应过我,不再拿自己冒险。” “我记得。”顾砚舟收紧手指,掌心温度透过手套落在她指间,“所以我会回来。” 他松开手,重新走到检修门前。 乔月把断开的金属管全部接起,银灰光芒固定住每一处接口。唐野和贺峥守住两侧,江叙白将陈越带到承重柱后方,所有人都给顾砚舟留出了位置。 最初的雷声很轻。 蓝白电光从顾砚舟脚下亮起,沿着作战靴向上爬升,转眼覆盖双臂。他没有立刻释放,而是将不断外溢的雷电强行压回体内。 空气中弥漫开焦灼气味。桑宁看见他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皮肤下的电弧失去控制,经脉承受不住冲击,开始渗出细小血珠。 “顾砚舟。” 他没有回应。 雷光在体内反复冲撞,原本闭塞的屏障裂开一道缝隙。积压力量猛然找到出口,整个停车场的灯管同时亮起,又在刺目白光中接连炸碎。 四阶威压彻底散开。 顾砚舟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线雷芒。他将双手同时按上金属管,积蓄到极点的电流轰然灌入检修通道。 雷电不再是单独的一束。无数电弧借着两侧管线交错蔓延,形成覆盖整条通道的雷网。菌丝刚触到电光便迅速焦化,鼓起的孢囊成片破裂,又被高压雷弧直接烧成灰烬。 焦黑菌层从入口一路向锅炉房坍塌。 七米通道被硬生生烧穿。 “路开了!”乔月卸下检修门,“贺峥先进去,江叙白带陈越跟上。” 贺峥钻进管道确认另一端安全,陈越随后被细藤托住,从狭窄入口缓慢送入。乔月带着证据跟在后面,唐野守到最后,火焰抵住不断逼近的菌索。 桑宁仍站在顾砚舟身边。 雷网没有立刻消失。顾砚舟维持着最后一段电流,等唐野钻进通道,才松开已经烧红的金属管。 “走。”他的嗓音低哑。 桑宁先让他进入检修口。顾砚舟抬腿时动作明显迟缓,右手也无法握住管道边缘。她扶住他的腰,才发现他全身肌肉都在细微颤抖。 “你的手怎么了?” “暂时没知觉。” 身后的菌索已经越过雷网残留的焦痕。桑宁来不及检查,只能托着他爬进管道。 两人刚离开入口,焦黑菌丝便从后方涌入。顾砚舟想回身补上一道雷,抬起的手臂却停在半空,连指尖都没有亮起电光。 异能反噬沿经脉爆开,他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 桑宁跪在狭窄管道里,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第五十五章 换她背他 “顾砚舟。” 桑宁托住他的脸,指尖碰到一片冰冷。顾砚舟眼睛还睁着,呼吸也算平稳,手脚却失去了控制,连撑住管壁都做不到。 “我能听见。”他的嗓音很低,“先出去。” 焦黑菌丝已经追进检修通道。细密摩擦声从身后逼近,离他们不到两米。 桑宁从布袋里摸出最后几颗草籽,按进管壁缝隙。灵力催动下,柔软细芽迅速长成拇指粗的藤蔓,沿顾砚舟胸口和腰腿交错缠绕,织成一张贴合身体的藤网。 “会有点挤,你忍一下。” “桑宁,别耗太多异能。” “你现在不能管我。”她收紧藤蔓,把他的身体托离管壁,“轮到我带你出去了。” 桑宁弯腰向前爬,藤蔓随着她的动作缓慢收缩,将顾砚舟稳稳送向管道出口。菌丝几次缠上他的作战靴,都被她控制细根扯断。 前方很快伸来一只手。唐野抓住顾砚舟肩上的藤网,与贺峥一起把人拉出管道。 桑宁最后一个钻进锅炉房。乔月操控废弃铁板封住检修口,菌丝撞上金属,发出一连串沉闷响声。 锅炉房里落满煤灰,空气中残留着腐旧燃料味。两台大型锅炉占去大半空间,西侧有一道运煤门,门上钉着通往后勤院的标牌。 江叙白蹲下检查顾砚舟的瞳孔和脉搏,又解开他腕部护具。皮肤下还残留着游走电光,肌肉不受控制地轻颤。 “突破太急,雷系能量冲伤了经脉。”他取出抑制抽搐的药剂,“意识清醒,暂时动不了。能恢复多少,要等反噬过去以后再看。” 唐野立刻蹲下,“我背队长。” “你要断后。”桑宁已经解下自己的背包,“他交给我。” 唐野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顾砚舟,“队长比你高这么多,你怎么背?” 桑宁在顾砚舟面前背过身,半蹲下来。几根藤蔓从地面抬起他的身体,先将手臂搭上她肩头,再牢牢固定住两人的腰。 男人沉重的身体压上来,她的膝盖只轻轻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这样背。” 唐野闭上嘴,默默捡起她放下的背包。 顾砚舟的下颌靠在桑宁肩侧,呼吸擦过她耳边。他想让藤蔓松开一些,手指却无法抬起,只能低声提醒:“撑不住就把我交给唐野。” “我撑得住。”桑宁偏了偏头,“你以前也抱过我很多次,这次换我背你。” 运煤门外忽然传来杂乱撞击。 贺峥贴近观察窗,脸色沉了下来,“后勤院里全是丧尸,至少上百只。” 孢母召回的低阶尸群已经包围锅炉房。腐烂面孔挤在铁门外,指甲不断刮擦门板,更远处还有感染者从住院楼和门诊楼涌来。 乔月检查锅炉房另一侧,“东门通地下设备区,菌丝已经封死。只能从后勤院走。” 顾砚舟靠在桑宁背上,视线仍然清醒,“后院西墙外是维修巷。乔月开墙,贺峥带陈越先走,唐野守门。” “那你们呢?”唐野问。 “跟在中间。”桑宁替他回答。 她背着顾砚舟走到运煤门前。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可以看见院中长着大片荒草,墙角还有四棵枯了一半的老树。 这里有土,也有能够回应她的根。 桑宁体内所剩灵力不多,顾砚舟贴在她背后,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空隙。金色功德顺着接触缓慢流入妖丹,支撑住原本隐隐作痛的裂痕。 她把掌心贴上门板,“开门以后,所有人跟紧藤蔓,不要走出绿色区域。” 唐野握紧刀,“你准备做什么?” “给你们开一条路。” 乔月控制门锁弹开。铁门刚露出缝隙,几只丧尸便争抢着挤进来。 唐野的火墙贴着门槛升起,将最前面的感染者烧倒。贺峥挥出风刃,硬生生撕开尸群第一层缺口。 桑宁迈过门槛,脚掌落在泥土地面。 沉睡在院中的草根同时醒来。 绿色灵光从她脚下扩散,转眼越过半座后勤院。枯黄荒草疯长到半人高,根须破开水泥路面,缠住一双双腐烂脚踝。墙角四棵老树发出沉重裂响,埋在地下的根系翻涌而出,将扑来的丧尸成片掀翻。 乔月停了一瞬,“这也是植物系异能?” “先走!” 桑宁抬起手,数十根藤蔓从尸群之间拔地而起。它们交错缠绕成两面绿色高墙,中间留下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低阶丧尸撞在藤墙上,手臂和牙齿被死死卡住,再难向前一步。 贺峥护着江叙白和陈越冲进通道。乔月奔向西墙,整面金属护栏在异能牵引下扭曲变形,露出通往维修巷的缺口。 后方尸群越来越多。菌丝从住院楼窗口垂下,缠上感染者的脊背,驱使它们踩着同类身体向前攀爬。 桑宁背着顾砚舟走在藤墙之间,额角汗水不断往下落。维持整个院子的植物远远超过她平日展露的力量,妖丹每一次运转都带来针扎般的疼。 “放我下来。”顾砚舟察觉她呼吸变乱,“藤蔓托着我也能走。” “不能。” “桑宁。” “你现在说了不算。”她收紧环在腰间的藤蔓,声音有些喘,“谁让你刚才也不听我的。” 顾砚舟沉默下来。几秒后,贴在她肩前的手指艰难动了一下,轻轻勾住她的衣领。 更温暖的功德涌进经脉。 桑宁脚步重新稳住。她催动最后一批树根,将爬上藤墙的丧尸扫进远处废弃车棚,又让绿藤迅速合拢,挡住追向西墙的尸群。 “都出去!” 唐野退到缺口外,朝她伸出手。桑宁没有借力,背着顾砚舟一步跨过断裂护栏。 乔月立刻将金属重新合拢。尸群撞上围墙,腐烂手臂从缝隙中不断探出,很快又被外侧藤蔓缠住。 桑宁支撑到所有人进入维修巷,才切断对后勤院植物的控制。 大片藤蔓同时失去光泽,绿色迅速褪成枯黄。她身体向前一晃,仍记得护住背上的顾砚舟,没有让他碰到地面。 贺峥及时扶住她,“前面有间维修值班室,先进去。” 几人迅速撤进巷尾的水泥小屋。唐野关门上锁,乔月用金属柜抵住门板,外面的尸吼终于被隔开一些。 桑宁将顾砚舟放到旧长椅上。固定两人的藤蔓散开时,她颈侧被扯松的衣领滑下一截,露出尚未褪去的浅绿色叶纹。 她抬手遮住已经来不及。 靠墙坐下的陈越,正怔怔看着她颈侧。 第五十六章 她的秘密值一条命 维修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 桑宁拢紧衣领,浅绿色叶纹仍有一小截露在锁骨上方。陈越的视线从那里移到门外,隔着墙壁,还能听见尸群撞击金属护栏的声音。 “刚才那些藤蔓……”他开口时嗓音发哑,“基地登记的植物系异能,做不到这种程度。” 唐野握着刀站到他面前,“你倒看得挺明白。” 陈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在行动处待过,见过三阶植物系异能者。他们最多控制十几根藤蔓,也不能让枯死的树根重新生长。” 顾砚舟躺在长椅上,手指还无法完全活动,声音却很清醒,“你想说什么?” “我不会上报。” 陈越扶着墙站直一些,受伤的右腿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他看向桑宁,神情没有先前的惊疑,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能力,也不打算追问。关于后勤院发生的事,我只会说你用植物拖住了尸群,不会提叶纹和控制范围。” 桑宁仍旧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这条命是你们救回来的。”陈越抬手按住胸前的存储芯片,“你背着顾队还能护住我,这份秘密值一条命。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从我嘴里泄露出去。” 他说得认真,眼神也没有闪躲。桑宁对人类的誓言了解不多,却能分辨话里的善意。她慢慢松开抓住衣领的手,没有再追问。 唐野仍不放心,“嘴上说保密,谁都会。” “够了。”顾砚舟打断他,“先处理伤势和证据。” 江叙白已经腾出桌面,让顾砚舟坐起来靠在墙边。他拆开腰间被血浸透的绷带,确认爪伤没有继续撕裂,又检查了一遍经脉反噬造成的麻痹。 “右手知觉恢复了一部分,腿还不能用力。”他把一支药剂推进顾砚舟手臂,“至少休息两个小时,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雷系异能。” “两个小时太久。” “外面还有孢母,你现在连枪都握不稳,出去能做什么?” 顾砚舟没有回答,试着收拢右手,五根手指只动了两下。 桑宁在他身旁坐下,将手掌覆了上去。温和灵力顺着手臂进入受损经脉,缓慢抚平里面乱窜的雷系能量。 “听江叙白的。”她握紧他的手,“你再乱动,我就让藤蔓把你绑起来。” 顾砚舟侧头看她,“绑多久?” “等你好了再松开。” 唐野在旁边听见,低头检查刀刃,忍得肩膀都在抖。 另一边,乔月把维修桌上的杂物推开,架起三台离线设备。逃离医院时复制的两份数据只有原始频道记录,还没有加入陈越的完整证词,也没有与他们恢复的c7求援录音进行校验。 她将一只录音器摆到陈越面前,“从姓名、原单位和接应编号开始说。时间、地点、命令内容,全部按你亲历的经过陈述。听不清或记不准的部分直接说不确定,不要推测。” 陈越点头,坐到桌前。 “陈越,原岚城临时指挥部接应二组通讯员,编号jy-027。c7行动当天七点四十二分,接应二组收到顾砚舟小队求援……”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时间点都说得清楚。七点四十四分,周廷策通过临时指挥频道下令改变路线;七点五十分,接应车辆抵达南桥;八辆没有基地编号的私人车辆凭特殊通行码优先离城。 乔月逐项核对原始日志。陈越提到的签发时间、频道编号和通行码全能在存储芯片里找到对应记录。 “你能否确认命令发布人的身份?”她问。 “能。周廷策使用的是个人指挥终端,声音也由我当场复核。组长提出异议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命令,并以战时违令要求我们立即执行。” “是否有人要求你删除记录?” 陈越停了一下,“接应二组被拆散前,行动处收走了公共终端。我提前截取原始日志,私人备份没有上交。” 完整陈述持续了十几分钟。乔月关掉录音,将证词、c7求援音频、调令日志和私人车队通行记录合并,逐一核验时间。 第一份存进黑色存储器,由她贴身保管。第二份写入贺峥的旧战术终端。第三份被压缩进一张指甲大小的防水存储卡。 乔月把存储卡递给桑宁,“放进你的种子袋。” 桑宁接过来,“为什么给我?” “真有人拦路,最先搜的是我们的通讯器、背包和武器。”乔月朝她腰间的小布袋抬了抬下巴,“没人会把一袋草籽当成证据。” 桑宁把存储卡塞进布袋夹层,又用几颗种子盖住,“除非他们把我的草籽全倒出来。” “那就让藤蔓缠住他们。”唐野接了一句。 外面的撞击声渐渐远去。孢母召集来的尸群仍被后勤院藤蔓阻拦,一时没有找到维修巷入口。 贺峥从值班室后窗观察片刻,“这里不能待。医院孢子正在往外围扩散,风向一变,维修巷也会被覆盖。” 唐野在墙上找到一串车钥匙,拉开侧门看了一眼。水泥屋后停着一辆医院维修车,车身锈得厉害,油箱却还剩小半。 他钻进驾驶室折腾几分钟,发动机咳嗽般响了几声,总算重新运转。 “声音不好听,至少能开。” 众人将顾砚舟和陈越安置到后排。桑宁坐在顾砚舟身边,仍握着他的手,灵力持续修复受损经脉。车辆驶出维修巷时,顾砚舟的手指已经能够缓慢回握。 乔月重新接入基地任务频道,将六阶孢母的警报发给其余清剿队,又关闭定位共享,只保留最基础的通话功能。 屏幕上的回城路线重新规划,终点落在岚城基地西门。 维修车绕过医院后方最后一个路口,朝基地外墙的方向驶去。 第五十七章 回基地的路被封了 基地西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桑宁先看见了紧闭的门。 两扇厚重铁门严丝合缝,门外的减速路障全被推到公路中央,后面横着两排拒马。探照灯从墙头压下来,白光照得路面发亮,也照出拒马后那些端起的枪。 唐野松了油门。 维修车还没靠近外侧检查线,扩音器里已经响起警告。 “前方车辆立即熄火。车内人员留在原位,禁止下车。”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 桑宁的手还覆在顾砚舟掌心。他靠着椅背,脸色比离开医院时好了些,腿依旧使不上力,右手却能慢慢收拢。听见外面的声音,他抬眼看向前窗,没有急着开口。 “西门怎么关了?”唐野盯着路障,“白天从来不落外闸。” 乔月接通守门频道,“外勤清剿队c7申请入城,车内七人,两名伤员,无感染症状。请开启外侧检测区。” 频道里传来几声杂音。对方没有核对人员编号,也没有询问任务情况。 “c7小队曾进入六阶孢母污染区,存在高度感染风险。根据临时指挥部紧急命令,西门关闭,所有人转移至城外隔离点。” 江叙白皱起眉,“可以隔离,先在门外做孢子检测。” 他伸手去拿医疗箱,顾砚舟叫住了他。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隔离期间,人员需解除武装,上交通讯设备、任务记录器及全部采集介质。请驾驶员熄火,将双手放到可见位置。” 乔月抬手关掉车内通话,低低骂了一句。 她很少这样。桑宁看向她,乔月已经调出刚截获的守门调令,屏幕右上角有一行红色时间。 “我们十一分钟前才把孢母警报发回去。”乔月把屏幕转向后排,“封门命令是十七分钟前签发的。” 贺峥扫过落款,“周廷策。” 坐在车门旁的陈越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他从上车后便一直护着受伤的腿,这会儿手掌死死按住膝盖,指节泛白。 “他知道我还活着。” 没人接这句话。 隔着前挡风玻璃,桑宁看见墙头的人影正在移动。枪口跟着维修车转向,右侧岗亭后还停着两辆黑色巡防车,车里的人已经下来,贴着水泥掩体往路边散开。 她指尖轻动。公路缝隙里的野草碰了碰轮胎,细根悄悄钻进泥土。 顾砚舟反手扣住她。 “先别动。” 他的手掌还没恢复多少力气,落在她指间的温度却很稳。桑宁收回灵力,偏头看他,“他们要抓我们。” “门后也有我们的人。”顾砚舟说。 那些人只是服从封门命令。她听懂了,把缠到拒马底下的细根一并收了回来。 顾砚舟示意乔月打开频道,“我接受城外检测和隔离。由基地医疗组到西门采样,全程录像,武器暂时封存,任务资料由小队自行保管。” 值守的人沉默几秒,“上级命令,所有设备统一上交。” “哪一条感染处置条例要求上交原始任务记录?” “顾队长,我只负责执行命令。”那边的声音压低了些,“请你配合,别让我们难做。” 顾砚舟看了一眼窗外,“让周廷策来跟我说。” 频道被切断了。 远处传来车辆轰鸣。贺峥将后窗推开一线,看完便立刻关上,“两侧各一辆巡防车,后路还有一队,三分钟内会合围。” 唐野握紧方向盘,“撞门?” “不撞。” 顾砚舟声音不高,车里几个人却同时动了起来。乔月拔掉基地通讯模块,贺峥架枪盯住来路,江叙白俯身替陈越重新扣紧腿上的固定带。 “倒车,去前一个岔口。”顾砚舟说,“不要开火。” 唐野一脚踩下油门。 维修车猛地向后窜出,车轮碾过碎石,车尾几乎甩上路边护栏。扩音器里的警告陡然拔高,墙头有人朝路面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车前,碎石弹上挡风玻璃。 桑宁被惯性带得扑向一旁,肩膀撞进顾砚舟怀里。他抬起才恢复知觉的右臂,牢牢圈住她的腰。 “坐稳。” “你抱紧一点。”她一手撑住座椅,另一只手仍握着他,“我不能让你再撞到伤口。” 圈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呼吸擦过她耳侧,短而沉,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腰后。车厢颠得厉害,桑宁索性侧身挡在他前面。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手一直没松。 后方的巡防车已经追上公路。 唐野从岔口急转进旧城区。这里的街道窄,废弃车辆挤在两侧,黑色巡防车追了两条街,便被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堵住。贺峥始终压着枪口,没有留给对方交火的借口。 直到基地外墙彻底被楼群挡住,车速才慢下来。 “不能回住处,常用的落脚点也不能去。”乔月摊开离线地图,指尖沿着旧城区向北划,“这里有一座废弃广播站。灾变初期用过,后来主设备迁进基地,旧站封存。院墙和铁门都在,还有独立发电机。” 唐野问:“能守多久?” “看围墙有没有塌。” 顾砚舟点了下地图,“去广播站。” 陈越靠在窗边,哑声问:“周廷策不会放过那份记录。躲进广播站,又能撑多久?” 车内无人回答。 桑宁抬头时,正撞上顾砚舟的目光。他眼底还压着强行破阶留下的倦色,环在她腰间的手却稳稳托着她,连车辆拐弯时都没让她磕到椅背。 “怕吗?”他问。 桑宁摇头,“我在想,基地那么大,他能把门关上,还能让所有人都不说话吗?”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能。” 广播站藏在旧城区边缘,院外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锈蚀的信号塔立在阴沉天色下,顶端几根横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铁门上缠着铁链。乔月下车,将手贴上锁扣。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街道里传开,锁芯断成两截,砸进草丛。 唐野把车开进院子,贺峥回身合拢铁门。院内没有丧尸,办公楼一层的玻璃碎了大半,走廊里积着厚灰,墙上还贴着灾变初期的紧急播报流程。 乔月顺着线路找到最里面的控制室。 门被推开,尘土扑簌簌落下来。几排老式设备藏在防尘布下,调音台边还放着半杯早已干透的速溶咖啡。 她扯开防尘布,俯身检查线路。 最右侧那台应急发射器上,一颗暗红色指示灯仍在亮。 第五十八章 全基地都听见了 “备用电池还有电。” 乔月蹲在发射器前,手指擦过指示灯旁的灰。那点红光很暗,落在她指甲上,随着呼吸轻轻晃。 唐野从门边探进头,“能接进基地?” “主线路迁走了,灾情广播的应急端口还留着。给我十分钟。” “外面交给我们。” 唐野叫上贺峥去了后院。没多久,楼下传来铁皮柜被拖开的动静,老旧发电机接连咳了几声,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管亮起半截,闪了两回,又灭了。 乔月头也没抬,“别管灯,电都给发射器。” “知道了。”唐野隔着楼板喊,“这破东西比我岁数都大,脾气还挺横。” 控制室没有能坐人的椅子。江叙白把落满灰的转椅擦干净,桑宁扶顾砚舟坐下。他的腿恢复了一些知觉,站起来时仍压了大半重量在她身上。 桑宁手臂环着他的腰,隔着作战服摸到一片紧绷的肌肉,“你可以躺在车里等。” “这里看得见院门。” “贺峥在看。” 顾砚舟垂眼看她。两人挨得近,他开口时,气息擦过她额前散乱的发丝,“让我留下。” 桑宁没有松手,“那你坐稳。” 他应了一声,落座时手掌扶过她的腰。停留很短,掌心的热意却隔着衣料贴了进来。 江叙白把药和水递给他,“说话可以,动用异能不行。等会儿真有人追到这里,你也别逞强。” “嗯。” “你每次答应得都很好听。” 顾砚舟接过药,没有辩解。 另一边,乔月已经拆开控制台。银灰色光芒沿着生锈的接口钻进去,几枚变形触点慢慢归位。她插入黑色存储器,屏幕上跳出三段文件。 c7求援录音,接应调令日志,陈越实名陈述。 陈越靠墙坐着,目光停在自己的名字上。他的右腿刚换过绷带,疼得额头全是冷汗,手里那瓶水半天没拧开。 江叙白伸手替他拧松,放回他掌心。 “一旦播出去,基地里的人都会知道你活着。”顾砚舟说,“现在删掉姓名,还来得及。” 陈越握着瓶子,没有喝。 “接应二组一共十二个人。”他嗓子发干,停顿了一下,“从南桥撤走以后,七个死在路上,三个失踪。活下来的那个不肯作证,第二天就被调离了岚城。” 他抬头看向顾砚舟。 “把名字留下。” 乔月的手停在键盘上,“确定?” “确定。”陈越说,“编号也留。” 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清电流声。 桑宁看了看陈越,又去看顾砚舟。她不了解人类的指挥条例,却知道名字意味着什么。妖族留下真名,是把能被追索的因果亲手递出去。这个人坐在这里,连水瓶都握不稳,声音倒没有抖。 乔月调出广播权限,旧屏幕弹出一行倒计时。 “应急端口启动后,基地控制台很快会发现。七分钟,运气好能多撑一会儿。” “够吗?”桑宁问。 “证词十一分钟。” 桑宁从腰间解下种子袋,取出夹层里的防水存储卡,“我这里还有一份。” “先收好。”乔月推回她的手,“这一份丢了,才轮到它。” 发电机的轰鸣逐渐稳定。屏幕上,灰色端口一盏接一盏变绿,最顶端出现了基地公共频道的标记。 乔月回头,“队长?” 顾砚舟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目光落在那三段文件上。 “原始录音放在最前面,一秒都别剪。” 乔月按下发送。 尖锐的提示音从桌边监听器里响起。 桑宁听过这个声音。基地发放口粮、公布宵禁时间,都会先响三次。此刻,同样的声音正从西门、居住区和每一台接入公共频道的通讯器中传出去。 三声过后,杂音铺满控制室。 “c7呼叫岚城接应组,坐标已发送。队内十七人,四名重伤,东侧尸群正在靠近,请求立即接应。” 那是顾砚舟的声音,比现在更冷,也更急。 背景里不断有枪声。有人报出剩余弹药,有人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过了十几秒,另一道声音挤进频道。 “收到坐标,接应二组距离你方六分钟,保持频道畅通。” 桑宁握住顾砚舟垂在身侧的手。 他指尖动了动,与她扣紧。 录音里的六分钟过去了。没有车声,也没有接应组回应。枪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远处喊队长,声音刚出口便被一阵刺耳电流截断。 顾砚舟的手掌忽然收紧。 桑宁没有抬头。她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些,肩膀贴住他的手臂,陪他听完最后那声失去回应的呼叫。 录音结束,陈越的证词开始播放。 “陈越,原岚城临时指挥部接应二组通讯员,编号jy-027……” 七点四十四分改变路线,七点五十分抵达南桥,八辆没有基地编号的私人车辆使用特殊通行码离城。每一个时间都与画面上的调令日志重合,周廷策的名字清楚落在签发人一栏。 第五分钟,公共频道里插进一道强制警告。 “非法信号入侵。c7小队已确认感染,广播内容未经核实,请基地居民关闭接收设备,禁止传播。” 陈越的证词被压低了一瞬,又重新响起来。 乔月双手抵着控制台,金属接口发出细密震颤。她额角沁出汗,盯着飞快减少的端口权限,“他们在切线路。” 楼下传来贺峥的声音,“东侧发现巡防车,离这里还有两条街。” 顾砚舟撑住扶手想起身,双腿刚一用力,身体便向前倾去。 桑宁托住他的肩,将他按回椅子里,“你答应过不逞强。” “贺峥只有一个人。” “唐野也在。”她俯身靠近他,声音轻了些,“还有我。” 两人对视几秒。顾砚舟抬起手,拇指擦过她沾了灰的脸侧,最终收回力气。 “别离开院子。” 桑宁点头,“这次听你的。” 第一个公共端口熄灭,紧接着是第二个。 监听器却突然冒出一声陌生询问。 “西门值守组请求指挥部说明,c7尚未进行感染检测,确认感染的依据是什么?” 警告声压住了他,另一个频道又亮起来。 “我是南区普通幸存者。那八辆私人车里坐的是谁?” “接应二组名单为什么被封存?” “c7当时没有失联,他们一直在求援……” 声音从两三个变成十几个,彼此覆盖,越来越乱。有人质问,有人要求公开原始调令,还有人在频道里一遍遍喊陈越的编号。 主广播在第八分钟被强行切断。 控制室彻底安静前,一道苍老的声音挤过嘈杂电流,传遍尚未关闭的所有终端。 “周廷策,你让他们去接的那八辆车,到底是谁的?” 第五十九章 宋闻秋抵达岚城 公共频道断了,监听器里还残留着细碎电流声。 乔月的手没有离开控制台。屏幕上的端口接连熄灭,最后只剩一条外部频段,信号很弱,红点在地图边缘不停闪烁。 院墙外传来急促刹车声。 贺峥守在二楼破损的窗口,枪口压在窗沿下方,“三辆巡防车,停在街口了。” “人下来了吗?”顾砚舟问。 “没有。车灯开着,像是在等命令。” 桑宁扶着椅背,指尖已经探进墙缝。院里的荒草贴着地面伏低,根须穿过石缝,爬到铁门下面。再往外一点,她便能缠住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轮。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先等等。” 桑宁没有把手收回来,“再等下去,他们就进来了。” “他们听见了广播。” 街口安静得反常。那些人带着枪,却迟迟没有下车。 乔月面前的监听器突然亮起绿灯。 “曙光基地联合调查组呼叫c7。” 女人的声音穿过杂音,冷静,清晰。 “顾砚舟,听得见就回话。” 顾砚舟眼神微微一顿。 乔月回头看他,“队长?” “接进来。” 频道接通,顾砚舟靠着椅背开口:“宋教官,我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还算清醒。”女人说,“我带调查队刚过岚城东门。你们的广播我听完了,原地待着,别再折腾。” 顾砚舟低头看了眼自己无法用力的腿,“暂时也折腾不了。” “活该。” 这一句落下,控制室里的气氛松了些。唐野倚在门边,小声问乔月:“谁啊?” “宋闻秋,曙光行动处负责人。”乔月把声音压得更低,“队长以前的军校教官。” 频道里的宋闻秋显然听见了,“唐野,背后议论教官的毛病还没改?” 唐野立刻站直,“报告,主要是广播站隔音太差。” “守好门。” “是。” 宋闻秋没有继续闲话,“岚城巡防车由我的先遣组暂时看住。调查车十五分钟后到,伤员不要移动,原始档案准备好。” “证人需要独立保护。”顾砚舟说。 “见到人再谈。” 通话结束得很干脆。 桑宁看向顾砚舟,“她可信吗?” 顾砚舟松开她的手腕,掌心向下,顺势握住她的手,“她只信证据。” “那她相信你吗?” “看证据够不够。” 桑宁想了想,重新将灵力送进他的经脉,“我不喜欢这样。” “哪样?” “认识很多年,还不能直接相信。” 顾砚舟侧过脸,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所以你比较好骗。” 桑宁手指一紧,按住他还在刺痛的经脉。 顾砚舟眉心跳了一下。 “还觉得我好骗吗?” “不觉得了。” 江叙白坐在旁边给陈越换药,闻言低头咳了一声。陈越原本紧绷着肩膀,也短暂地笑了笑。 十五分钟还没到,街口便亮起另一排车灯。 车队没有使用岚城的黑色涂装。灰白车身上印着朝阳标记,前车顶端挂着调查组识别灯。三辆车越过停在路旁的巡防队,径直开到广播站门外。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灰色作战服,肩头没有多余装饰,只扣着一枚曙光行动处徽章。短发被夜风吹乱几缕,她抬头看过二楼窗口,又扫了一眼门外车辆,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 贺峥从楼上下来开门。 宋闻秋进院后没有先问证据,“医疗组,做孢子检测。每个人都查,车厢、衣物和装备也要取样。” 两名随队医务员搬下检测箱。唐野看了一眼街外的巡防车,“他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们在外面,你们在院里。”宋闻秋将手套拉紧,“有意见?” “没有。” 采样从唐野开始。口鼻、皮肤、伤口和作战服依次检测,步骤繁琐,没人催促。轮到顾砚舟时,他扶着椅子想站起来。 宋闻秋抬脚勾来另一把椅子,放在他面前,“坐着。毕业几年,把逞强学得挺熟。” “腿只是暂时不能用力。” “我看得出来。”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侧,手臂仍绕着他的腰。宋闻秋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桑宁脸上。 “新队员?” “桑宁。”顾砚舟说,“植物系,兼治愈。” “难怪他还能坐在这里。” 宋闻秋朝桑宁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医务员将检测片放进仪器,绿色进度线缓慢走到底。 “七人样本均未发现活性孢子,车内残留低浓度污染,未达到感染标准。” 乔月把检测结果同步进任务终端,“西门的确认感染,没有检测依据。” 宋闻秋看完报告,只说了一句:“原件呢?” 乔月取出黑色存储器,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三段资料的生成时间、导出设备和校验记录都在里面。文件离开我手里以后,需要全程留痕。” “应该的。” 宋闻秋让调查员打开一只银色证物箱,当着所有人的面登记编号。乔月接入离线设备,原始求援录音、调令日志和陈越证词逐一校验,屏幕上的数值全部吻合。 宋闻秋最后走到陈越面前。 “jy-027?” “是。” “证词是你自愿录制?” “是。” “有没有人逼你指认周廷策?” 陈越摇头,“我愿意接受复核,也愿意和当时的频道记录当面对质。” 宋闻秋半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从现在开始,你作为关键证人进入独立保护。住处、治疗地点和询问记录由曙光调查组单独管理。岚城指挥部任何人接触你,都要留下书面申请。” 陈越嘴唇动了动,“顾队他们呢?” “同样接受保护,也要接受调查。” 她站起身,看向顾砚舟,“原始档案由我接管。调查结束前,任何一方都不能私自调阅。你们保留校验副本,有问题吗?” “证人不能交给岚城的人。” “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 顾砚舟与她对视几秒,“够了。” 宋闻秋把存储器放进证物箱。她掌心浮起一层薄霜,白色冰晶沿着箱口合拢,封住锁扣,也覆盖了写有编号的封条边缘。 “原始档案已封存,见证人三方签字。” 桑宁在确认栏按下指印时,冰霜正好爬到纸张边缘。她摸了摸那层凉意,没化,也没有裂。 院外的巡防车还亮着灯。 宋闻秋合上证物箱,递给身后的调查员,声音平静地传到铁门外。 “证据和证人现在都归联合调查组。谁想带走,先来找我。” 第六十章 周廷策最后的命令 宋闻秋的话刚落,街口那辆巡防车里便响起通讯提示。 车门关着,外放声音开得很大,隔着半条街也能听清。 “临时指挥部一级处置令。c7小队擅自侵入公共频道,散布未经核实信息,涉嫌煽动基地骚乱。西区守卫、机动巡防队立即封锁废弃广播站,扣押相关人员及证人陈越。” 院里没人出声。 那道播报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如遇武力抵抗,允许开枪。” 唐野靠在铁门后,舌尖顶了顶腮帮,“来得真快。” 宋闻秋抬手接过队员递来的通讯器,“命令签发人。” “岚城临时指挥部负责人,周廷策。”乔月看着截取到的信号,“个人终端签发,没有联合处置编号。” “回传检测报告,告知所有执行单位,c7无人感染。广播站现由联合调查组接管,原地待命。” 通讯很快送了出去。 街口的三辆巡防车仍旧没有动,远处却亮起更多车灯。发动机声从不同方向逼近,堵住广播站前后两条路。车上下来二十多名守卫,作战服肩章颜色各不相同,有西门值守的人,也有行动处临时抽调的小队。 枪口抬起来时,并不整齐。 有人对准铁门,有人压在地面,还有两个人站在车后,迟迟没有拉开保险。 桑宁藏在墙下的根须已经缠住门柱。她能够在他们冲进来的瞬间掀翻路面,也可以把那些枪拖进草丛。 身旁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砚舟扶着桌沿站起来,双腿才撑住一半,肩背便晃了一下。 桑宁转身抱住他的腰,“你要去哪儿?” “门口。” “你走不了。” 顾砚舟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所以要你扶我。” 桑宁仰头看他,没动。 “他们在外面等你出去,好对你开枪。” “隔着门,他们看不见我。” “看见又能怎么样?” 顾砚舟停了一下,“至少让他们知道,枪口对着谁。” 桑宁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她不喜欢这个答案,更不喜欢他总把自己放到危险前面。可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的目光越过她,始终落在院门上。 “不准用雷。”她说。 “好。” “站不住就靠着我。” “嗯。” 桑宁扶他走出控制室。顾砚舟的右臂绕过她肩头,大半重量落在她身上。下楼时,他呼吸比平时重,手掌却始终护着她后颈,遇到碎裂的台阶便先提醒一句。 唐野看见两人出来,快步迎上来,“队长,你下来干什么?” “开门。” “外面二十多把枪。” “我看见了。” 贺峥没有劝,走到门边拉开铁链。锈蚀的铁门向内开启,车灯和探照灯一起照进来,刺得桑宁眯起眼睛。 顾砚舟站在光里,没有拿枪。 他腰侧的绷带渗出一小片暗红,腿上使不上力,只能由桑宁贴身扶着。守卫队伍里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 “顾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很快又停住。 顾砚舟看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检测报告已经发给你们。相信周廷策的命令,可以进来抓我。开枪以前看清楚,院里有伤员、医务人员,还有曙光调查组。” 带队的守卫握着枪,喉结动了动,“顾队,临时指挥部要求你们解除武装。你先配合,后面的事可以查。” “西门也是这么说的。”乔月站在门内,“他们要的第一样东西,是任务存储器。” 人群又静了下去。 巡防车上的通讯器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机械播报。 “顾砚舟。” 桑宁没有听过周廷策说话,身边几个人的神情却同时沉了下来。 “你曾是岚城行动队长,应该明白战时抗命的后果。”周廷策的声音很稳,“把陈越和原始档案交给指挥部,所有人接受隔离审查。我保证调查公开进行。” 宋闻秋站到顾砚舟前方,“原始档案已经封存。按区域救援公约,涉及指挥层与整队伤亡的案件,由联合调查组独立处理。” “这是岚城内部事务。” “十七人死亡,接应组被调去护送私人车队,已经不算普通内部事务。” 通讯器那头安静几秒。 “宋负责人,曙光基地没有权力接管岚城防务。” “我也没接管防务。”宋闻秋抬眼看着街上的守卫,“我只要求他们别在证据查清前杀人。” 周廷策没有再与她争辩。 “所有执行单位听令,立即进入广播站。c7如有抵抗,先控制四肢。十秒后仍拒不服从,开枪。” 倒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十。” 最前排的枪口抬高了一点。 桑宁掌心浮起浅绿色灵光。墙边杂草无声生长,根须在砖石下绷紧。她侧身挡在顾砚舟前面,又被他握住手,轻轻拉了回来。 “别挡。”他低声说。 桑宁没理他,肩膀依旧抵着他的胸口。 “七。” 守卫中有人后退半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脸上还带着一道刚结痂的伤。他把枪口压向地面,声音发紧,“北墙塌的时候,是c7把我们带出来的。我不能开枪。”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也慢慢松开扳机。 “检测是阴性。”另一名守卫摘下头盔,抹了把额头,“人都没查,先让我们开枪,这命令我执行不了。” “四。” 带队守卫的手背青筋绷起。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员,最后推上保险,将枪垂到腿边。 “西区巡防一队拒绝执行开枪命令。我们留守外围,接受调查组询问。” 通讯里猛地传出周廷策的怒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街道另一侧,两支小队也陆续放低武器。仍有几把枪指着院门,持枪的人却没有向前。十秒过去,广播站外没有响起枪声。 桑宁藏在地下的根须慢慢松开。 她回头时,顾砚舟正看着那些低下去的枪口。光线太亮,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顾砚舟。”周廷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已经失去先前的平稳,“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顾砚舟抬眼看向巡防车。 “你的命令,他们已经回答了。” 通讯被骤然切断。 宋闻秋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新的指令传来,转身看向顾砚舟,“还能走吗?” 桑宁替他回答:“不能。” “我问他。” “问了也是不能。” 宋闻秋看了她一眼,唇角压住一点笑意,“行。调查车能坐。” 她接过队员递来的证物箱,抬手指向基地亮着灯的方向。 “车队掉头,去岚城指挥部。” 第六十一章 指挥部里的对峙 调查车驶进岚城基地时,主路两侧站满了人。 有人从临时住处跑出来,外套穿反了也没顾上整理。有人举着还在播放广播录音的旧终端,追着车问接应组去了哪里。巡防队拉起警戒线,没再端枪,只能一遍遍劝人往后退。 桑宁坐在后排,手还贴着顾砚舟的掌心。 他的腿恢复了一点力气,刚才在广播站门口站得太久,膝盖以下又开始发麻。江叙白让他平躺,他没听,只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 车窗外传来一声很响的询问。 “顾队,广播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顾砚舟睁开眼,隔着玻璃看了过去。 车已经驶过那段人群,他没有回答。 桑宁捏了捏他的手指,“疼?” “有一点。” “说谎。” 顾砚舟转过脸。车内光线很暗,两人肩膀紧贴着,他垂眼看了看她按在自己腿上的另一只手,“进会议室以后,坐我旁边。” “你原本想让我在外面?” 他没出声。 桑宁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顾砚舟。” “刚改的。” 她这才坐回去,灵力顺着经脉缓慢流转,“算你改得快。” 车停在指挥楼前,宋闻秋从前车下来,顺手从医疗车里拎出一把折叠轮椅。 顾砚舟看着那把轮椅,没有动。 “两个选择。”宋闻秋把轮椅展开,“自己坐,或者让桑宁背你进去。” 桑宁已经弯下腰,“我背得动。” 顾砚舟按住她的肩,坐进轮椅。 唐野跟在后面,嘴角一路都没压下去。 会议室在指挥楼三层。电梯停运,调查组的人找来两块金属坡板,才把轮椅推上去。桑宁始终扶着顾砚舟的肩,经过楼梯转角时,闻见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焦煳味。 有人匆忙烧过纸,烟味还没散尽。 乔月也闻到了。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档案室,什么都没说,将装有副本的终端抱得更紧。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周廷策在长桌另一端,深灰制服依旧整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广播站里的开枪命令像是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身后站着两名警卫,武器已经被卸下,只保留空枪套。 宋闻秋把银色证物箱放到桌上,“陈越由调查组医疗队看护,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本次询问全程记录,先核对c7行动资料。” 周廷策看向顾砚舟,“你带人冲击公共频道,造成基地骚乱。现在外墙值守人员被迫抽调维持秩序,任何伤亡都要有人负责。” “先看证据。”顾砚舟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接那顶压下来的帽子。 宋闻秋打开证物箱。冰封边缘保持完整,封条编号与广播站登记的一致。三方确认后,乔月取出存储器接入离线投影。 第一张出现在墙上的,是c7行动任务地图。 左右两幅图地形相同,孢尸分布却完全不同。指挥台保存的侦察版本里,东侧地下区域被大面积红色覆盖,通向检修口的路线标注为高危。顾砚舟小队收到的版本上,那片红色被抹去了,检修通道成了推荐撤离点。 周廷策身旁有人低声道:“战场信息随时变化,地图误差不能说明有人故意修改。” 顾砚舟抬起右手,手指仍不够灵活,点在投影右下角的时间上。 “侦察图先生成,任务图晚九分钟发给我们。危险信息已经回传,发出去的却是旧分布。” 乔月放大底层记录,“两份文件使用同一版本号。修改终端属于临时指挥台,没有常规校正申请,也没有操作人签名。” 周廷策皱眉,“灾变后系统经常出错。操作日志缺失,可以查当日值守人员。” “人可以查,第二项更简单。” 顾砚舟让乔月继续。 会议室里响起那段所有人已经听过的求援录音。 背景中的枪声撞在封闭墙面上,比公共频道里更清楚。苍狼一队报出坐标,接应二组确认距离一点八公里,预计六分钟抵达。十几秒后,指挥频道下令放弃c7,转向南线。 乔月把南桥通行记录投在录音旁边。 “调令发出六分钟后,接应二组抵达南桥。八辆私人车辆使用特殊通行码离开岚城,通行码由周负责人的个人终端签发。” 周廷策没有去看投影,“南线当时有重要转运任务。指挥台依据整体局势调整救援顺序,符合战时条例。” “转运人员名单。”顾砚舟问。 “涉及家属安置和物资调配,资料需要重新核实。” “车辆编号。” “部分车辆来自基地外部。” “任务申请人呢?” 周廷策抬起眼,“顾砚舟,你是在接受调查。” 桑宁坐在轮椅旁边,手指从桌下伸过去,轻轻勾住顾砚舟的手。他掌心很凉,指节却绷得发硬。 顾砚舟握住她,视线没有离开长桌另一端。 “苍狼一队守了十八分钟。接应二组若按原路线行驶,第六分钟就能到。”他停了停,“后面十二分钟,十二个人死了。” 会议室里只剩录音末尾的电流声。 宋闻秋关掉音频,“第三项,死亡报告。” 墙上的画面翻到最后一份文件。 报告记录苍狼一队十七人全部阵亡,理由是长时间失联、现场确认无人生还。报告后附有两支搜救队的执行编号,也有临时指挥部的电子签章。 乔月调出基地车辆日志。 “报告中的两支搜救队,当天没有离开基地。一个编号在北墙值守,另一个编号属于报废车辆。所谓现场确认,找不到影像、定位或通讯记录。” 周廷策身后的一名警卫低下头。 顾砚舟看着那份报告,“我们失联不到两个小时,它已经录入系统。上面写了十七个人,一个活口都没有。” 周廷策沉声道:“死亡报告由任务处汇总,我当时只做了紧急审批。发现你们生还后,我已经要求撤回。” “你说你刚知道这份报告。” 顾砚舟的语气仍旧平静。 乔月将审批记录放大。报告生成三分钟后,个人终端完成签发,身份复核与声纹验证全部通过。 顾砚舟抬起眼。 “地图可以是系统出错,接应可以是临时调度。死亡报告呢?” 周廷策放在桌上的手终于握紧。 投影白光照着他名字下方那枚清晰的电子签章。 第六十二章 十七个人的名字 周廷策盯着那枚签章,许久没有开口。 会议桌旁的记录器还在运转,指示灯一明一灭。门外站着调查组的人,脚步声偶尔从走廊传来,又很快停住。 “紧急审批每天都有。”周廷策终于收回视线,“下面递上来的报告,我不可能逐字核查。签章只能证明文件经过我的终端,不能证明内容由我编写。” 乔月看着屏幕,“身份复核和声纹验证呢?” “那段时间指挥台人手紧缺,我授权副官处理过部分文件。” “副官叫什么?” 周廷策没有回答她,只看向宋闻秋,“调查不能靠一段录音和几份残缺日志定罪。我要求调取完整档案,也要求中止这场带有倾向性的询问。” 宋闻秋坐在长桌一侧,指间夹着记录笔,“完整档案已经派人去取。询问继续。” 椅子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贺峥站了起来。 他从进会议室后便没说过话,手里握着自己的旧战术终端。外壳边缘被磨得发白,屏幕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我想补一项。” 宋闻秋看向他,“说。” 贺峥接入投影,将死亡报告翻到人员名单。 十七行名字排在墙上,每一行后面都标着相同的灰色状态。 确认死亡。 贺峥看了很久,才念出第一行。 “顾砚舟。” 他的声音有些涩。 “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转身面对会议桌。 “这五个人在报告生成时已经被写成死亡。我们活着回来,周负责人说他刚知道,还说会撤回。” 唐野靠着墙,低下头用力搓了把脸。乔月的手停在终端上,江叙白摘下眼镜,慢慢擦掉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桑宁握着顾砚舟的手,感觉到他指节一点点收紧。 贺峥重新看向名单。 “徐嘉树。” “韩越。” “许连峰。”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从安静的会议室里落下来。 “齐广源,沈拓,郭航。” “蒋旭,罗峻,程野。” 最后三个名字,他念得更慢。 “方志成,孙浩,刘仲明。” 墙上仍是十七行灰色文字。桑宁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将后面那十二个名字记了下来。她没有见过他们,却见过唐野收在背包深处的旧弹匣,也见过乔月每次整理装备时,都会空出几格无人使用的位置。 那些位置原来都有主人。 贺峥关掉终端,投影却没有消失。死亡报告还停在墙上。 “他们不是一个伤亡数字。”他看着周廷策,“地图错了,我们认。接应没来,我们也认。可他们还在等救援的时候,你已经替十七个人写好了死亡报告。” 周廷策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战场上每天都有人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每一支失联队伍都要拖住全部救援力量,岚城撑不到今天。南线车队带走了重要技术人员和物资,那是为了保留重建力量。” 顾砚舟抬起眼,“名单呢?” “什么?” “你说的重要技术人员。把名单拿出来。” “资料正在核实。” 唐野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一问就是核实。给我们写死亡报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核实?” 周廷策身后的警卫朝他看过去,脚下刚动,会议室的门便被人推开。 两名调查员走进来,带进一股更重的烟味。为首的人将三个密封袋放到宋闻秋面前,里面装着烧黑的存储片和几张残缺纸页。 “档案室焚毁了c7任务原始简报、车辆调度表和指挥台交接记录。自动灭火装置被人为关闭,焚毁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又递上一台通讯终端。 “任务处主管和指挥副官在东侧楼梯被拦下,随身携带两块拆除的服务器核心。两人拒绝交代去向,现已由调查组看管。” 会议室里的几名岚城人员脸色都变了。 周廷策猛地起身,“档案清理是我下的命令。孢子污染已经进入城区,纸质文件和旧设备必须集中销毁。” “孢子检测刚做过。”宋闻秋翻看密封袋里的残页,“指挥楼没有活性污染。” “你们的检测范围有限。” “所以只烧c7相关文件?” 周廷策撑在桌边,没有再接话。 宋闻秋合上记录板,“地图底层记录缺失,接应调令涉及未登记私人车队,死亡报告违规提前审批。证人提交原始日志后,岚城指挥部连续下达封门、扣押和开枪命令,现在又发现毁档。” 她没有提高声音,门外的调查员却已经进入会议室。 “周廷策、任务处主管、指挥副官及当日通讯台负责人,暂停一切职务,冻结指挥权限。调查结束前,限制通讯和行动,分别看管。” 周廷策看着她,“宋闻秋,你凭什么在岚城控制我?” “区域联合调查令半小时前已经完成备案。”宋闻秋把终端转过去,上面盖着曙光与另外两处基地的电子印章,“你可以申诉。申诉期间,命令照常执行。” 一名调查员走到周廷策身边,“请交出身份卡和个人终端。” 周廷策没有动。 门外聚集的人声隔着墙传进来,有人在喊c7,有人在要求公布调查结果。声音听不清楚,一阵高过一阵。 周廷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顾砚舟身上。 “你以为他们今天肯替你说话,以后也会?” 顾砚舟坐在轮椅里,神色很淡,“这件事和以后无关。” “你毁了岚城的指挥体系。” “毁掉它的不是我。” 桑宁感觉到他掌心越来越凉,将自己的手指更深地挤进他的指缝。温和灵力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流进去,顾砚舟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开一些。 宋闻秋把暂停职务通知推到周廷策面前。 周廷策站了很久,终究取下胸前的身份卡。 卡片落在桌上,正好压住死亡报告最后一个名字。 第六十三章 顾砚舟交回臂章 身份卡很快被装进证物袋。 调查员一左一右站在周廷策身边,请他离开会议室。他走到门口时,外面的人声陡然近了,许多人挤在走廊另一端,有人举着从广播站抄下来的时间记录,有人反复问c7那十二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警卫拉起一道临时隔离线。 周廷策脚步停了停,终究什么也没说,在调查员的看守下穿过人群。 那道门重新合上,叫喊声仍往缝隙里钻。 唐野坐到墙边,后脑勺抵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算完了?” “调查才开始。”宋闻秋让人关闭墙上的死亡报告,“今晚公布证据目录和涉事人员名单。原始档案核验、私人车队去向、南线人员身份,都要继续查。” “他还能回来吗?” “看查出来多少。” 唐野扯了下嘴角,“那最好查得细点。” 宋闻秋没有接这句话。她让无关人员先出去,又叫人送来热水和食物。忙乱大半夜,会议桌上铺满终端、密封袋和吃剩一半的压缩饼干,没人还有开会时那股绷紧的体面。 江叙白摸过顾砚舟的手腕,脸色不大好看。 “体温低,脉搏也乱。你今晚用了几次异能?” 顾砚舟说:“没数。” “我数了。”桑宁替他回答,“四次。城门两次,广播站一次,刚才上楼的时候一次。” 顾砚舟偏头看她。 “看我也没用。”她把温水递到他唇边,“喝掉。”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面晃得厉害,桑宁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有些抖。顾砚舟抬手托住杯底,没让水洒出来。 江叙白从药盒里找出一支营养剂,“今晚回去平躺,腿不许落地。” “还有事没谈。”宋闻秋拉开顾砚舟对面的椅子,“耽误十分钟。” 江叙白看了她一眼,“九分钟。” “行。” 她把一份刚调出的文件放到桌面。首页印着曙光基地的徽记,下面只有几行字,人员调入,职级恢复,前线行动编制。 顾砚舟没去碰。 宋闻秋用指尖点了点文件,“来曙光行动处。你原来的职级保留,贺峥他们一起调入。装备、车辆、治疗仓,我能在权限内给你们最好的。” 贺峥抬起眼。乔月合上终端,唐野也从墙边坐直了。 “苍狼缺的十二个人,可以慢慢补齐。”宋闻秋看着顾砚舟,“队伍还由你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砚舟的手还搭在桑宁掌心,指尖冷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问:“补谁?” “行动处有训练队,也有从其他基地调来的老队员。名单由你挑。” “他们的位置不缺人。” 宋闻秋停住。 “徐嘉树负责突击,韩越守左翼,许连峰管破障。每个人在队里都有位置。”顾砚舟抬眸看向她,“人死了,位置还在。塞十二个新名字进去,苍狼也回不来。” “你可以换编制,换队名。” “结果一样。” 宋闻秋靠回椅背,“砚舟,你在拒绝什么?曙光和岚城不同,我不会让任务地图少一块,也不会拿你的人去换私人车队。” “我知道。” “那就给我一个理由。” 顾砚舟看向桌边的几个人,“我不再重建编制。剩下的人愿意留下,我们就独立行动。” 贺峥先开口:“我留下。”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下一班岗由他来守。 “我也没准备换队长。”唐野抓起桌上的压缩饼干,撕开包装闻了闻,又嫌弃地放回去,“独立就独立。先说好,车坏了得给零件,总不能让我用火焰焊发动机。” 乔月瞥他,“你焊过?” “没焊成。” “那辆车怎么烧的,案子破了。” 唐野噎了一下,“现在谈正事,你别翻旧账。” 沉了许久的空气被撬开一道口子。江叙白推了推眼镜,把用空的营养剂扔进医疗废物袋。 “我没意见。”他说,“顾砚舟现在连路都走不了。换个医生,还真未必管得住。” 顾砚舟抬眼,“你也管不住。” “桑宁管得住。” 几个人的目光一齐落过来。 桑宁仍握着顾砚舟的手。她想了想,认真道:“他再偷偷用雷,我就用藤蔓把他绑回床上。” 唐野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宋闻秋揉了揉眉心,“看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刚商量。”贺峥说。 “比会议决议快。” 她翻过那份调任文件,“独立行动意味着基地不会给你们固定补给。武器、药品、维修费用都要靠任务积分换。驻地可以申请,紧急防务也必须服从联合调度。出了岚城,遇见什么、接不接任务,由你们承担后果。” “可以。”顾砚舟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带队?” “脑子还能用。” “腿呢?” 桑宁接过话,“我会治好他。” 她说得太笃定,宋闻秋朝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把文件收回去。 “独立小队的登记表明天送来。今晚你们先住行动处招待所,外面还有人盯着,别乱跑。” “我们没名字。”唐野问,“登记什么?” “自己想。”宋闻秋没好气地看他,“你要愿意,也可以叫烧车队。” 乔月低头咳了一声。 顾砚舟没笑。他松开桑宁的手,伸向战术背心内侧。 桑宁见过那里藏着的旧臂章。黑色布料已经洗得发灰,银线绣出的狼首缺了一角,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卷痕。他很少把它拿出来,却一直随身带着。 他的手指不够稳,解了两次才松开背面的扣带。 桑宁想帮忙,伸到一半又停住。 顾砚舟将臂章放在那份调任文件上。 很轻的一声。 贺峥看着它,慢慢站直。唐野脸上的笑淡了,乔月也移开视线。江叙白摘下眼镜,低头擦着镜片。 宋闻秋没有立刻去拿。 “你留着也行。” “留了很多年。”顾砚舟说,“够了。” “交回来,苍狼一队就不会再重建。” “别重建。” 外面的喧闹隔着门板传进来,十二个名字被人高声念起,磕磕绊绊,一个接一个。 宋闻秋听到最后,拿起那枚臂章,在调任文件的重建选项后划去一笔。 “苍狼一队,撤销重建申请。” 她签下名字,将臂章收进空着的证物盒。 第六十四章 她跟谁走 证物盒盖上的那一刻,江叙白抬起手腕。 “九分钟到了。” 宋闻秋看了他一眼,“你掐得挺准。” “再多一分钟,今晚就得借你们行动处的急救室。” 顾砚舟脸色确实不太好。会议室的灯照下来,眉骨下压着一层倦色,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没多少血色。 桑宁将他的手重新握住,刚要推他离开,门外又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挽得整齐,白色制服外罩着防护背心。她先同宋闻秋说了几句,随后把目光落到桑宁身上。 “桑宁?” “是我。” “我是岚城医疗中心的林雁。”女人将一份电子表放到桌边,“占用你几分钟。研究所的救援记录、城门检测数据,还有顾队长的治疗报告,我们都看过了。” 她顿了顿,“基地想为你办理特殊人才安置。” 唐野咬压缩饼干的动作慢下来,含糊地问:“特殊到什么程度?” 林雁身后的工作人员打开终端。 “内城单人住所,一日三餐按高阶异能者标准供应,每月二十枚二阶晶核。医疗中心有独立治疗室,研究区也能划出一间恒温温室,由桑宁选择去处。” 唐野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硬得硌牙的饼干,又默默看向顾砚舟。 “队长,我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顾砚舟靠着椅背,“你可以申请。” “我会喷火,温室用得上。” 乔月接得很快,“烧温室?” “……当我没说。” 林雁笑了一下,继续道:“植物和治愈双系很少见。你留在基地,不需要参与城外任务,工作时间也可以商量。内城治安稳定,孢子防护等级最高,日常出行会有人保护。” 桑宁听完,先问:“顾砚舟住哪里?” “独立小队会统一安排集体住所,在外城行动区附近。” “那我也住那里。” 林雁看了看顾砚舟,“特殊人才住所不能转让,家属可以申请同住。你们如果……” 她留了半句话。 桑宁等了一会儿,“如果什么?” 唐野低下头,咬着饼干没敢出声。 顾砚舟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压了一下,“她在问我们的关系。” “我们一起修炼。”桑宁回答。 会议室里静了两息。 林雁低头确认表格,笔尖停在关系一栏,“一起……修炼?” “每天牵手,还要拥抱。”桑宁说得坦然,“以前还要亲,最近他身体不好,欠了很多次。” 唐野被饼干呛住,转身咳得耳朵通红。乔月替他拍了两下背,脸侧也压着笑。 林雁见过不少异能者,握笔的手仍僵了一瞬。她把视线转向顾砚舟,“那你们是恋人?” “还不是。”顾砚舟说。 桑宁偏头看他。 这三个字听着不大顺耳。她指尖在他手背上挠了挠,顾砚舟垂眸,正对上她的视线。 “你不承认?”她问。 “承认什么?” “你答应过让我亲。” “我没赖账。” “那你刚才说……” “桑宁。”江叙白打断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这个问题回去谈。先处理安置。” 林雁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家属关系可以以后补办。医疗中心提出单独安置,主要考虑你的能力和安全。独立小队刚成立,补给、驻地都没定下来,执行任务的危险也高。你可以先留在内城,双方不冲突。” “冲突。” “哪里冲突?” “我要跟着他。” 桑宁松开顾砚舟的手,俯身抱住他的手臂。她贴得很近,柔软衣料蹭过他肩侧,手臂从肘弯一路缠上去,抱得严严实实。 顾砚舟身体微僵,侧脸看她,“先坐好。” “我站得很稳。” “所有人都看着。” “正好让他们看清楚。” 桑宁抬起脸,对林雁重复了一遍,“我只跟他走。” 她声音不高,走廊里靠近门口的人也听见了。几道目光朝会议室内投来,又被警卫请回隔离线外。 林雁没有生气,耐心道:“顾队长今天已经拒绝加入曙光行动处。他接下来要独立接任务,可能经常离开安全区。你留在医疗中心,能救更多人,也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我在外面也能救人。” “食物和晶核呢?” “我们自己找。” “单人住所不要了?” “不要。” “恒温温室也不要?” 桑宁迟疑了一下。 她确实很想要一间温室。温暖土壤、干净水源,还有可以晒满整日的灯,听起来比招待所舒服多了。 抱着顾砚舟手臂的力道却没松。 “我可以以后自己建。” 唐野忍不住插话:“这个我能帮忙,保证不烧。” “你闭嘴。”乔月说。 林雁看向宋闻秋,“宋处长,这不合适。高阶治愈异能者关系到基地公共安全,长期在外风险太高。” “她不属于岚城。”宋闻秋将证物盒交给调查员,“基地可以邀请,不能替她决定。”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责任也不能靠扣人来履行。” 林雁皱了皱眉,终究没再争辩。她把那份特殊安置表推到桑宁面前,“你可以考虑一晚,明早再答复。” 桑宁没有接。 顾砚舟开了口:“先松手。” 她抱得更紧,“你也想让我留下?”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已经选了。” 顾砚舟看着她,眸色在灯下显得很深,“跟着我,不一定有固定住处。任务会很危险,我也没办法一直护着你。” “我不需要你一直护着。”桑宁靠近一点,发丝落在他肩上,“你打不过的,我打。你受伤了,我治。没有住处就睡车里,我以前还睡过土里。” 顾砚舟顿了顿,“最后一句不用说。” “为什么?” “容易让人误会。” 唐野转过身去,肩膀又开始抖。 桑宁没明白哪里容易误会,也没打算追问。她看着顾砚舟,“你带不带我?”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落在她环着自己的手背上。 “带。” 桑宁弯起眼睛,这才松了些力气,依旧没有放开。 林雁看了两人一会儿,收起那份特殊安置表,在普通随队安置栏重新录入桑宁的名字。 “去向,未登记独立小队。自愿放弃内城特殊住所与固定补给。” 她问:“紧急联系人填谁?” 桑宁靠在顾砚舟肩侧,答得很快。 “顾砚舟。” 第六十五章 新队名叫青禾 行动处安排的招待所在两条街外。 楼里大半房间空着,一层临时住伤员,值夜的医护刚换过班。江叙白推着顾砚舟进去,借了最靠里的无障碍套间,还没等人把门关上,先把顾砚舟从轮椅挪到了床上。 “躺平。” 顾砚舟靠着床头,“坐着也一样。” “你今晚不想要腿了?” 江叙白将枕头从他背后抽走。顾砚舟被迫躺下,眉心压得很低,到底没跟一个刚救过自己的医生争。 桑宁脱了鞋,坐在床尾,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腿。 隔着作战裤,肌肉仍绷得发硬。她把灵力送进去,顺着经脉缓慢往上梳理。顾砚舟垂眼看她,脚踝轻轻动了一下。 “疼?” “痒。” “有感觉就是好事。”江叙白把药箱放到床边,“不许踢她。” “我没踢。” “你最好没有。” 唐野拎着一袋夜宵进门,正好听见后半句。他看了看顾砚舟,又看了看坐在床尾的桑宁,识趣地把话咽回去。 “食堂剩的。”他将袋子放在外间茶几上,“六碗粥,三个鸡蛋,还有一盒咸菜。先到先得,鸡蛋不按人头分。” 乔月从他身后进来,伸手拿走两个,“伤员一个,桑宁一个。” “还剩一个呢?” “我拿进来的。” “门是我开的。” 贺峥接过最后一枚鸡蛋,顺手磕在桌沿,“那我关门。” 唐野站在门边,半天没说出话。 桑宁把自己的鸡蛋递给他,“给你。” “还是你对我好。” 唐野刚伸手,顾砚舟从床上看过来。 他的手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拿起旁边那碗白粥,“我最近不爱吃鸡蛋。” 桑宁剥开蛋壳,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不拿?” 顾砚舟闭上眼,“不知道。”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乔月端着粥去了窗边,唇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门又被敲响。 行动处的年轻干事送来一台登记终端,说第二天早上要把独立小队资料录入基地系统,人员信息已经填好,只差队名和顾砚舟的确认签字。 终端放在茶几中央,名称栏空着,光标不停闪动。 六个人围了过去。 顾砚舟腿不能动,仍躺在里间。桑宁把终端拿到床边,其他人干脆搬来椅子,茶几太重,唐野便把几碗粥也端进来。没过多久,好好的伤员房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名字得响亮。”唐野盘腿坐在地上,筷子还夹着一根咸菜,“雷霆怎么样?听着就厉害。” 乔月问:“我们几个谁会雷?” “队长会。” “那你负责什么?” “鼓掌。” 贺峥喝完半碗粥,“太显眼。” “那叫野火。”唐野说,“野火烧不尽,多吉利。” “你对烧东西到底有什么执念?”乔月抬起终端,“广播站差点让你点了,车也烧过,再叫野火,岚城消防队会拒绝我们登记。” “我那叫合理使用异能。” “你烧车的时候也这么说。” 江叙白将一支针剂放到灯下检查,“可以叫康复。” 唐野转头看他,“医生,你认真的?” “听着健康。” “我们出去杀丧尸,人家一问哪支队伍,康复小队。”唐野拿筷子比画了一下,“气势先没一半。” “那你争取别受伤。” “这个不归我管,得问丧尸。” 几个名字填进去又删掉,连无名、归途和长夜都用过了。桑宁听了一会儿,没觉得哪个特别好。 她问:“队名一定要很厉害吗?” “不一定。”乔月说,“短一点,好记,通讯里报起来方便。” “以前为什么叫苍狼?” 房间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贺峥放下粥碗,“组队那年,我们在北部雪原困了七天。出来的时候,顾队从狼群领地里带回一枚金属牌,上面刻着狼头。登记人员嫌我们总不定名字,直接写了苍狼。” 唐野靠着床头柜,“本来还想叫雪豹,后来投票输了。” “你只得了一票。”乔月说。 “一票也是票。” 桑宁低头看向腰间的种子袋。袋口的布绳沾过水,已经有些发硬。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几颗草籽、一小片干叶,还有藏在夹层里的存储卡。 最边上有一颗种子裂了缝。 大概在医院躲避孢母时沾过水,浅白根须从种皮里探出一点,缩在其他草籽中间。 桑宁将它捏起来,“这个可以吗?” 唐野凑近,“一颗瓜子?” “这是禾种。” “能吃吗?” “现在不能。” 她把种子放在掌心,送进去一点灵力。青绿色嫩芽顶开种壳,慢慢舒展,在灯下立起两片细长新叶。 屋里残留着消毒水和白粥的气味。嫩叶颜色很亮,细细一株,落在她掌心,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它便轻轻晃一下。 “叫青禾。”桑宁说。 唐野念了一遍,“听着像种地的。” “种地有什么不好?” “挺好。”他立刻改口,“以后没饭吃,别人一听名字就知道我们专业对口。” 乔月伸手碰了碰叶尖,“青禾,好记,也不扎眼。” 江叙白点头,“总比康复强。” “康复不是你提的吗?” “现在改主意了。” 贺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株小苗,目光停留许久,才道:“就这个吧。” 桑宁望向顾砚舟。 他一直安静躺着,灯光落在苍白侧脸上,眼底倦意很重。她把发芽的种子送到他面前,嫩叶扫过他的指节。 “你呢?” 顾砚舟用指腹托住那两片叶子,“青禾。” “喜欢吗?” “喜欢。” 桑宁眼睛弯起来,将种子放进空药瓶。江叙白给了她半瓶水,她没全倒,只让根须浸进去一点。 乔月在名称栏输入两个字,提交前又确认一遍。 “队长顾砚舟,成员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桑宁。六个人,青禾小队。” “没问题。”唐野举起粥碗,“队长还躺着,名字听着也嫩,至少今天算有家了。” 顾砚舟看他,“粥堵不住你的嘴?” “我这叫成立致辞。” 乔月按下确认。 终端发出一声轻响,名称栏由灰转绿。 青禾小队,登记成功。 第六十六章 离开前的任务 桑宁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昨夜那株禾苗摆在窗台上,细根泡在药瓶里,新叶朝着晨光舒展开。空调停了一夜,房间有些闷,白粥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顾砚舟睡在里间的病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 桑宁从沙发上下来,光着脚走过去,将他的手放回被子。指尖才离开,顾砚舟便睁开眼。 “几点了?” “不知道。” “终端。” 她在床头找了一圈,终端压在枕头另一侧。顾砚舟要抬头,她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东西抽出来。 男人刚醒,体温比昨晚暖一些,短发蹭过她掌心。桑宁没急着松开,低头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 顾砚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量脉要抱着头?” “这样方便。” “手可以放了。” “再摸一下。” 门外传来两声轻咳。 江叙白提着药箱站在门口,宋闻秋也在。她手里夹着一份地图,视线从桑宁托着顾砚舟后颈的手上掠过,转向窗台那株禾苗。 “看来恢复得还行。” 顾砚舟闭了闭眼,“进来。” 他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江叙白把轮椅推到床边,“只许坐,脚不能落地。” 贺峥过来搭了把手,顾砚舟很快被移到外间,膝上还多了一条薄毯。 外间很快坐满了人。唐野顶着一头乱发,听说宋闻秋找他们,外套扣错两颗也没管。乔月带着昨晚的登记终端,贺峥把刚打来的热水放在桌边,顺便给每个人分了一块烤得发硬的杂粮饼。 宋闻秋把地图铺在茶几上。 “青禾小队成立后的第一个任务,接不接由你们决定。” 唐野咬着饼,先看顾砚舟的腿,“我们队长现在只能躺着指挥。” “任务窗口五天,不要求今天出发。” 江叙白问:“最晚什么时候?” “三天后出发,七天内回传结果。” “三天只能让他坐稳,走路别想。” “有车。” 宋闻秋将一把钥匙放到地图边缘。黑色钥匙扣上刻着曙光行动处的编号,金属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乔月拿起来看了看,“什么车?” “六座越野通讯车,柴油发动机,车窗和底盘做过加固,后舱能装两百公斤物资。右后轮换过,通讯天线受损,短距离频道还能用。” “归谁?”唐野问。 “完成任务,归青禾。” 他把手里的饼放下了,“宋处长,你先说任务。” 地图上标出岚城西南方向。宋闻秋放大山区地形,一枚红色坐标落在两条旧公路之间,距离基地一百零七公里。 “南岭国家种质资源库。末世前保存粮食、蔬菜、药材和一部分濒危植物种源。灾变后改成区域应急种源库,四个月前失去联系。” 桑宁靠近地图,“里面有多少种子?” “最后一次库存登记,三万七千六百份。” 她手里的杂粮饼不吃了。 “都能发芽?” “低温库没断电就能。”宋闻秋看向她,“资源库建在山体里,有独立水电系统,外层还设了防爆门。两周前的卫星图显示主建筑完整,地表没发现大规模尸群,具体情况没人确认。” 顾砚舟靠坐在轮椅里,膝上搭着薄毯,“失联前发过警报吗?” “一段设备故障代码,没有求救信息。岚城先后派过两支侦查队,都在半路被兽群逼回。第二支队伍看见山谷里有大片异常植被,没有继续接近。” 桑宁低头看图。南岭周围标着林区、河道和一片废弃村落,山谷入口的道路早被绿色覆盖。 那些植物是活着,还是已经被尸毒侵染,只看图分辨不出来。 “你们要我们做什么?”贺峥问。 “确认库区外部环境,检查供电和仓门状态,判断种源是否受到污染。发现幸存者,带回人数和伤情。遇到四阶以上威胁,可以立即撤离,不要求强行进入核心库。” “只确认,不搬东西?”唐野问。 “这次只侦查。库区安全,后续会组织运输队。” 顾砚舟的指尖点在山谷东侧,“撤退路线只有一条。” “西坡有条防火道,普通车过不去。” 乔月将地图拉到自己面前,“越野通讯车能过吗?” “看天气。连续下雨就不行。” “燃料谁出?”唐野追问。 “来回用油、备用油桶、基础维修件,行动处提供。” “弹药呢?” “按六人侦查任务配给。” “路上捡的晶核呢?” 宋闻秋抬眼,“归你。” 唐野往沙发上一靠,“我没问题了。” 江叙白仍皱着眉,“顾砚舟三天后能不能出发,要看这两天恢复情况。经脉里的雷电反噬没退干净,长途颠簸会加重腿部痉挛。” “我可以替他压住。”桑宁说。 顾砚舟侧过脸,“你先顾好自己。” “我很好。” “昨晚谁的手在抖?” 桑宁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膝上,“现在不抖。” 暖意从相贴的掌心流进经脉。顾砚舟没有抽回去,手指收拢,稳稳扣住她。 宋闻秋将另一只银灰色金属箱放到茶几下方。 “车辆之外,这是预付报酬。”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放着二十个密封袋。袋上贴有编号,水稻、小麦、玉米、大豆,还有几种常用蔬菜。种子颗粒饱满,隔着透明薄膜也能看见干净光泽。 桑宁蹲到箱子旁,指尖轻轻碰过密封袋。沉睡的种子气息很弱,仍有生机。 “这些都给我?” “给青禾小队。” “那就是给我。” 唐野张了张嘴,看看顾砚舟,又把意见吞了回去。 宋闻秋接着道:“任务完成后,再从曙光的应急种源中给你二十份。南岭库区如果还能开启,你可以优先挑选十份可复制种源,濒危保护类除外。” 桑宁抱住金属箱,回头看顾砚舟,“这个任务可以接。” “你刚才听风险了吗?” “听了。”她点头,“山谷里有变异植物,防火道也不好走。” “还要去?” “种子很多。”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又问其他人:“意见?” 乔月把车钥匙扣在指间,“我先验车,能开就去。” 贺峥说:“路线需要重新标两处撤离点。” 江叙白把药箱放到顾砚舟腿边,“三天后复查。达不到出发标准,任务顺延。” 唐野拍了拍金属箱,“种子都收了,还能让人拿回去?” 宋闻秋笑了声,“可以。” “那不行。” 顾砚舟接过任务终端,翻完最后一页,在队伍编号后签下名字。 “青禾接任务。三天后出发,顾砚舟的复查结果作为最终条件。” 宋闻秋收起终端,将地图和车钥匙留在茶几上。 任务栏亮起一行新记录。 南岭种质资源库,状态待确认。 第六十七章 旧队员的遗物 下午,行动处送来一张旧仓库通行卡。 苍狼一队被判定全员死亡后,原驻地便封了。寝室里的私人物品、训练场剩下的装备,还有没来得及领走的补给,全被收进基地北侧仓库。死亡报告撤回,仓库仍没人动过。 贺峥他们去了停车场验车。顾砚舟要去仓库,桑宁便推着他穿过半个行动区。 仓库建在旧体育馆下方,铁门打开时,一股混着灰尘与樟脑的气味涌出来。管理员打开顶灯,将一串钥匙交给顾砚舟,没多问,退到门外等候。 里面并排放着十七只金属柜。 柜门上还贴着苍狼一队的旧编号,边角卷起,积灰遮住一半字迹。最外侧五只柜子上缠着红色封条,另外十二只柜门前各摆着一个纸箱。 桑宁推着顾砚舟走进去,轮椅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清晰印痕。 他在第一只纸箱前停下。 箱盖写着徐嘉树三个字。里面东西不多,一件备用作战服,两本翻旧的武器保养手册,还有一根褪色红绳。绳结已经松了,末端挂着一枚很小的平安扣。 顾砚舟拿起红绳,看了几秒,放进旁边准备好的密封袋。 “他的?”桑宁问。 “女儿编的。” “多大?” “六岁。” 顾砚舟在归还家属一栏做了标记。 第二只箱子属于韩越。旧指南针、半盒胃药、一副断了右边镜腿的墨镜。顾砚舟把药扔进过期物品袋,墨镜和指南针留下。 “他总迷路?” “很少。” “那为什么有指南针?” “迷一次,被唐野笑了三年。” 桑宁想了想,“唐野会做这种事。” 顾砚舟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箱子一个接着一个打开。 许连峰的工具卷里少了一把钳子,齐广源留下三包已经受潮的薄荷糖,沈拓的旧终端密码写在腕带背面。蒋旭箱中有一双没穿过的新靴子,鞋盒里塞着张购物清单,最上面写着回基地后换个软点的枕头。 这些东西很轻,摊开却占满两张长桌。 顾砚舟将能够寄还的物品单独装袋,武器和公共装备交还行动处,剩下的旧衣物重新叠好。受伤的手指不够灵活,衣角总压不平,他拆开重新折,重复了好几次。 桑宁坐到他旁边,接过那件作战服。 “我来。” “会叠?” “看会了。” 她沿着刚才的折痕压下去,袖子一长一短。顾砚舟伸手替她调整,两人的手背碰在一起,都停了停。 “这样。”他将袖口往里收了一寸。 桑宁照着折好第二件,还是歪的。 “能装进去。”她说。 顾砚舟看了那件衣服一会儿,“嗯。” 纸箱整理到最后,只剩十二枚金属身份牌。 身份牌原本挂在各人的备用背包上,正面刻着姓名,背面是血型与任务编号。仓库潮气重,边缘已经生出浅褐锈斑。 顾砚舟把它们拿出来,一枚一枚排在桌上。 徐嘉树,韩越,许连峰,齐广源。 沈拓,郭航,蒋旭,罗峻。 程野,方志成,孙浩,刘仲明。 最后一枚放下时碰到桌角,金属牌从他指间滑落。 桑宁伸手接住。 刘仲明三个字落在她掌心,笔画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灰。她用指腹擦了擦,锈迹沾在皮肤上。 “他们的家人呢?” “五个能联系上。三个在其他基地,还有四个暂时找不到。” “这些牌也要寄走吗?” 顾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等找到人再说。” 仓库外有人搬运物资,推车轮子经过铁门,响声隔着墙滚远。顶灯电压不稳,闪了一下,十二枚牌子的影子跟着晃动。 桑宁把刘仲明的身份牌放回桌面,握住顾砚舟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指节僵硬。她没有输送灵力,只安静握着。 “不用治。”他说。 “没治你。” “那在做什么?” “陪你。” 顾砚舟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很久,指尖才慢慢收拢。 桑宁等他掌心恢复一点温度,松开手,从种子袋里取出那片干叶。 叶子只有半个手掌大,颜色已经发暗,叶脉却保存完整。那是她坠入空间裂隙时,从本体上带下来的灵桑叶。妖丹破裂后,她一直舍不得动。 她将叶片托在指间,渡入一缕灵力。 干枯边缘重新泛起浅绿,叶脉缓慢延伸,长出十二片薄而柔韧的新叶。每片只有身份牌大小,表面浮着细微银光,靠近时能闻到很淡的草木清香。 顾砚舟看着她,“这是什么?” “桑叶。” “从哪里来的?” 桑宁停了一下,“我的。” 这句话没有说错。 顾砚舟没有继续问,只拿起一片叶子,“有什么用?” “隔绝潮气,金属放进去不会再锈。” 她把叶片覆在刘仲明的身份牌上。柔软叶缘自行合拢,沿着金属边缘贴紧,正面的名字仍从半透明叶脉间清楚露出来。 桑宁又包好第二枚。 顾砚舟在对面帮她递。动作渐渐慢下来,每一次拿起,都要在名字上停留一会儿。 包到徐嘉树那枚时,他低声道:“他女儿叫圆圆。” “我记住了。” “韩越的母亲在北川基地。” “也记住了。” “许连峰没有家人。” 桑宁抬眼,“那就跟着我们。” 顾砚舟指尖压在身份牌边缘,半晌才把它递过来。 十二枚身份牌全部包好,整齐放进黑色金属盒。翠绿叶片隔开冰冷金属,名字一层一层叠在里面。 顾砚舟要合上盒盖,桑宁先一步将盒子抱进怀里。 “我替你拿。”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伸手拿回去。 “别弄丢。” “不会。” 桑宁将金属盒抱紧,里面十二枚牌子轻轻碰了一声,很快安静下来。 第六十八章 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 外面落起小雨,窗玻璃蒙着一层潮气。桑宁把金属盒放在顾砚舟床头,十二枚身份牌被灵桑叶包着,草木气息很淡,将房间里的消毒水味压下去一些。 顾砚舟一路没说多少话。 唐野从食堂带回来的晚饭,他只吃了几口。江叙白盯着他喝完药,又检查一遍双腿反应,临走前把轮椅推到墙边。 “今晚别下床。” 顾砚舟把水杯放回床头,“我现在下得去?” “你想做的事,从来跟能不能没关系。” 江叙白将房间里唯一一支镇静剂留给桑宁,“痉挛严重再用,少量。雷系异能失控就叫我,我住隔壁。” 桑宁收进药箱,“我会看着他。” “辛苦。” 房门合上,脚步声慢慢远去。雨点打在外机铁皮上,细碎响个不停。 桑宁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将顾砚舟的手放在自己掌心。白天整理遗物耗了太多精神,他经脉里的力量比早晨更乱,几缕雷电贴着骨骼游走,每次经过肩臂,肌肉都会收紧。 她低头替他梳理。 “今天不能再用异能。” “嗯。” “明天也不能用。” “看情况。” 桑宁抬起眼,“没有情况。” 顾砚舟靠在床头,疲倦让声音有些低哑,“你和江叙白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管得多。” 她在他掌心按了一下。顾砚舟指节轻颤,电流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窜过来,被柔和灵力拦住。 “我还能管得更多。”桑宁说,“你不听话,我今晚就睡在床边。” “沙发在外面。” “离你太远。” “三步。” “你半夜出事,三步也远。” 顾砚舟没再同她争。他的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视线落在床头的黑色金属盒上。 桑宁把盒子往里挪了挪,“都在。” “嗯。” “叶子不会枯,名字也不会锈。”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轻,“谢谢。” 桑宁很少听他这样说话。她想看看他的脸,顾砚舟已经侧过头,闭上了眼。 “你困了?” “有点。” “那就睡。我不走。” 房间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顾砚舟睡得很快,呼吸起初还算平稳。桑宁靠在椅背上守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放进被子,又把窗户关严。 雨声被挡在外面,屋里更静。 她取来软垫放在床边,盘腿坐下。这个位置伸手就能碰到他,抬头也能看见床头那只金属盒。 夜渐渐深了。 桑宁靠着床沿眯了一阵,再醒来时,灯光仍亮着,顾砚舟的呼吸却变了。 急促,压抑,每一下都像被什么堵在胸口。 他眉头紧锁,额角覆着冷汗,搭在被子外的手死死攥住床单。蓝白电光从指缝漏出来,在布料上烧出几处细小焦痕。 “顾砚舟。” 桑宁握住他的手腕。电流击中掌心,疼得她手指一麻。 床上的人没有醒。 “左侧……退……” 他的声音断得厉害,后面几个字压进喉咙。肩背猛地绷紧,另一只手向旁边抓去,碰倒了床头水杯。 桑宁接住杯子,俯身靠近。 “顾砚舟,醒醒。” “六分钟……” “我在这里。” “韩越!” 他骤然睁开眼。 暗蓝瞳孔里还压着未散的雷光,视线掠过天花板、窗户,最后落到桑宁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冷得陌生,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也重得发疼。 桑宁没有挣开。 “是我。” 顾砚舟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缓慢松了一点。桑宁以为他认出来了,正要替他擦掉额角冷汗,腰间忽然一紧。 他抬起手臂,绕过她的后腰,将人整个拉了过去。 桑宁膝盖磕上床沿,身体失去平衡,扑进他怀里。顾砚舟另一只手随之扣住她后背,掌心压在肩胛之间,力道很重,没给她退开的空隙。 她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失控的心跳。 男人的下颌抵在她发间,呼吸滚烫而凌乱,落在耳侧。她稍微偏过脸,鼻尖便擦过他的颈侧,皮肤带着冷汗,脉搏跳得又急又重。 “顾砚舟?” “别动。” 他的嗓音很哑。 桑宁停住,悬在半空的手落到他背上。隔着薄薄衣料,她能摸到绷紧的肩胛和脊骨。她沿着脊背缓慢抚下去,又重新抬起,一下接着一下。 “是梦。”她轻声说。 顾砚舟没有回答,手臂却收得更紧。 桑宁被他抱得几乎坐到床上,腰侧紧贴着他,衣料在动作间蹭出细响。她平时总是主动靠近,这次被他牢牢圈住,竟一时不知道该把腿放在哪里。 最后只能屈膝抵着床边,半跪在他身前。 “你喊了韩越。” 他呼吸停了一下。 “还喊了徐嘉树。”桑宁将脸贴回他肩侧,“其他名字我也记得,一个都不会忘。” 顾砚舟的手掌顺着她背脊下移,停在腰后。过了许久,胸膛的起伏才慢慢平稳。 桑宁没有用灵力催他,也没有再说话。窗外雨声落得均匀,床头的金属盒安静放着,浅淡草木香绕在两人之间。 她等到他身上的雷光彻底消失,才小声问:“现在清醒了吗?” “清醒了。” “知道抱的是谁?” “知道。” “那你是主动抱我的。” 顾砚舟沉默几秒,低低应了一声。 “嗯。” 桑宁想抬头看他,腰后的手忽然再次收紧。她刚离开一点,又被按回他怀里。 顾砚舟低下头,呼吸落在她颈侧。 “再待一会儿。” 桑宁重新环住他的腰。 “好,我陪着你。” 第六十九章 抱太久要加钱 顾砚舟没再说话。 桑宁伏在他肩前,掌心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怀里的人已经松弛下来,落在她颈侧的呼吸却还很沉,温热气息穿过散落的发丝,惹得那一小片皮肤发痒。 她忍了一会儿,偏头躲开。 这一动,唇角擦过顾砚舟的下颌。 抱在她腰后的手蓦地停住。 桑宁也顿了顿,抬起脸看他。床头灯亮度很低,男人眼底还残留着倦意,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算不上好。唯独耳尖泛着红,从耳廓一路往下,隐进衣领。 她看得认真,手也跟着抬起来。 指尖快碰到时,顾砚舟捉住了她的手腕。 “做什么?” “摸摸。”桑宁的视线仍停在那里,“你耳朵红了。” “房间热。” “窗户刚关,屋里十七度。” 顾砚舟眉心轻跳,“你还看温度了?” “江叙白让我留意,怕你发热。” 她说得有理有据,顾砚舟一时找不到话堵她。桑宁趁机把手腕转出来,指腹在他耳尖碰了一下。 果然很烫。 顾砚舟偏开头,握在她腰间的手也松了些,“别闹。” “我没闹。你刚才做噩梦,脸和手都是凉的,耳朵却这么热。” “桑宁。” “嗯?” 她眨了眨眼,一副等他解释的样子。 顾砚舟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喉结动了一下,干脆抬手把人按回肩前。 桑宁的鼻尖又撞上他颈侧,疼倒不疼,乱掉的头发全糊在了脸上。她扒拉两下,从发丝间露出眼睛,恰好看见墙上的电子钟。 凌晨两点四十三。 她记得自己被拉进怀里时,数字才刚跳过二十七。 桑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腰。 “顾砚舟。” “又怎么了?” “超时了。” 他垂眼。 “我们说好一次抱十分钟。”她指着墙上的钟,“你已经抱了十六分钟,多出来的要另外算。” “从我醒来开始算?” “从你把我拉上床开始。” “你还没上床。” 桑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一条腿跪在床沿,另一条还踩着软垫,腰身大半被他圈在被子上,姿势确实有些古怪。 “这不重要。”她很快把话题拽回来,“重要的是你超了六分钟。” 顾砚舟眼里的暗色散去一点,“准备怎么收?” 桑宁原本只想逗他,听见这句话,立刻认真盘算起来。她现在修炼需要晶核,青禾也要攒路上的物资。顾砚舟在研究所答应过配合治疗,后来受伤卧床,牵手和拥抱都欠下不少,正好趁今天把规矩理清楚。 “一分钟一颗一阶晶核。” “六颗?” “现在是七颗了。” 顾砚舟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计时的时候还在我怀里。” “是你不松手。” “刚才谁说陪着我?” “陪着不用抱这么紧。”桑宁试着往后退,腰间那条手臂纹丝没动。她抬眼看他,抓了个正着,“你看,还在加钱。” 顾砚舟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胸口的震动却清楚传到她掌下。桑宁跟着弯起眼睛,觉得六颗晶核花得很值,嘴上依然没肯让步。 “旧账是旧账。每天三次,每次十分钟,那是修炼。今晚是半夜安抚,价格要高一点。” “刚才还是一阶晶核。” “现在涨了。” “坐地起价?” “你可以松手。” 顾砚舟真松开了。 桑宁在他怀里待得太久,跪着的腿已经麻透。腰后的力道一撤,她往下踩的那只脚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顾砚舟眼疾手快,重新扣住她的腰,把她捞了回来。 这次比刚才贴得更近。 桑宁一手撑在他胸前,膝盖陷进被褥,呼吸间尽是他身上微苦的药味。顾砚舟靠在床头,低头时,鼻梁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房间安静下来,雨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他的手掌托在她后腰,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桑宁看见那点红又从他耳尖漫开,自己脸上也莫名发热。她把目光移到他衣领,手指无意识揪住一小块布料。 “这次算你扶我。”她说。 “不收费?” “扶人怎么能收费。” 顾砚舟把她稳稳放到床边,手却还留在腰侧,“讲道理的时候倒很大方。” 桑宁活动着发麻的脚踝,忍不住问:“你刚才抱我,是因为梦还没醒吗?” 顾砚舟静了几秒。 “醒了。” “那为什么还抱?” 窗外一滴雨水沿着玻璃滑下,拖出一道蜿蜒水痕。桑宁等不到回答,转头去看他。 顾砚舟也在看她。 “想抱。”他说。 两个字落得很轻。 桑宁揪住他衣领的手指收紧,才压下去的热意重新涌上脸颊。她突然觉得房间里可能真的很热,江叙白放在床头的温度计也未必准确。 她清了清嗓子,“想抱也得给晶核。” “嗯。” “二阶的。” “嗯。” “一颗不够。” 顾砚舟唇角还留着那点笑,“你先开价。” 桑宁抱起手臂,仔细想了想,“今晚算一颗二阶,外加你以前欠我的两次拥抱。” “我欠的不止两次。” “其他的慢慢还。” “记得倒清楚。” “当然。修炼的事不能糊涂。” 顾砚舟从床头柜摸到通讯器,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下。桑宁凑过去,看见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欠桑宁:二阶晶核一颗,拥抱两次。 她满意地点头,又夺过通讯器,在后面添上日期,免得他过几天不认账。 倒在地上的水杯还没收拾,床单也被雷电烫出两个小洞。桑宁下床擦干水,把杯子重新装满,顺手将软垫踢到一边。 顾砚舟看着她忙,“今晚睡沙发。” “我说了,太远。” “地上凉。” 桑宁把椅子拖到床头,靠着金属盒坐下,“那我睡这里。” “坐着怎么睡?” “树站着也能睡。” 话出口,她才发觉不妥,立刻补了一句:“我师门教的。” 顾砚舟看她一眼,没追问。他把烧破的被角掀开,空出靠外的一小块地方。 “上来。” 桑宁望着那片位置,又望向他。 “同床要另算钱吗?” 顾砚舟闭了闭眼,“睡你的椅子。” 她没忍住笑出声,趴到床沿,枕着自己的手臂。顾砚舟将薄毯扔过来,正好盖住她肩背。 桑宁从毯子下伸出手,勾住他的两根手指。 “晚安。” 顾砚舟由她牵着,慢慢躺回枕上。 “晶核明天给你。” “少一颗都不行。” “知道了,桑老板。” 床头的金属盒静静压着薄毯一角。桑宁闭上眼,唇边的笑意压了几次也没压住。 第七十章 基地围墙告急 桑宁醒来时,手心里多了一颗晶核。 晶核呈浅紫色,核桃大小,表面清理得很干净。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得里面的雷纹一闪一闪。 她趴在床边睡了一夜,半边脸都压麻了。抬头时,顾砚舟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看任务资料。 “二阶?” “嗯。” 桑宁把晶核举到眼前,“你什么时候放的?” “五分钟前。” “为什么不叫醒我?” 顾砚舟翻过一页资料,“桑老板忙到凌晨,叫早另收费。” 桑宁抱着晶核坐直,盯着他看了一阵,弯下眼睛,“你学得很快。” 房门被敲了两下,江叙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拎早餐的唐野。唐野看见她手里的晶核,脚还没迈过门槛,先乐了。 “队长,欠债还钱了?” 顾砚舟头也没抬,“今天很闲?” “不闲,我给伤员送饭。”唐野把纸袋塞到桑宁怀里,动作麻利地转身,“我去看车。” 江叙白关上门,走到床边检查顾砚舟的双腿。金属探针压过膝下时,顾砚舟的小腿肌肉轻微收缩了一下,比昨天的反应清晰。 “恢复得不错。”江叙白收起探针,“再安分两天,短距离站立应该没问题。” 桑宁替顾砚舟掖好被角,“听见了吗?” “听见了。” “复述一遍。” “桑宁。” 她还要说话,窗外骤然响起一声尖锐长鸣。 不像基地警报。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拔起来,穿透尚未散尽的雨雾,直直扎进耳膜。窗玻璃轻轻震颤,楼下树木同时摇晃,枝头停着的几只灰鸟惊飞而起,在半空乱撞。 桑宁脸上的笑淡了。 地下根须传来细密震动,招待所外的草叶全朝北侧伏了下去。那片方向有沉重脚步不断叠加,数量多得难以分辨。 江叙白走到窗边,“什么声音?” 顾砚舟已经拨通乔月的通讯,“调北区监控。” 基地警报迟了十几秒才响。 红灯沿街道依次亮起,扩音器里的播报断断续续,前一句还在要求居民就近避难,后一句突然改成东区巡防队赶往指挥楼。频道里挤满说话声,有人询问集合点,有人反复呼叫北墙哨位,始终得不到完整回应。 乔月很快传来画面。 无人机镜头被雨水糊住大半。岚城北侧的废墟间,一片黑压压的尸群正向基地移动。前排丧尸跑得很快,后面还不断有新的影子从街巷钻出来,汇进队伍。 它们原本散在几条街上,那声尖啸响过以后,全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啸尸。”顾砚舟关掉床上的任务资料,“它在驱赶尸群。” 第二声尖啸传来,距离更近。 走廊响起急促脚步。贺峥推着轮椅进门,乔月跟在后面,手里终端还亮着北区地图。 “北墙请求支援。”贺峥说,“三支守备队昨晚被调去指挥楼和证物库,交接名单没发下来。现在墙上不到二十个人。” 乔月将终端放到桌上,“北侧外墙上次塌过,修补区还没完成加固。重机枪有两挺卡在仓库,弹药领取需要原指挥部签字。周廷策的权限被冻结,新负责人还没录入系统。” 通讯频道里有人骂了一句,紧跟着又是混乱呼叫。 “巡防二队收到两份调令,一份去北墙,一份疏散中心区。请确认。” “北三哨失联,重复,北三哨失联。” “谁能打开军械库?” 顾砚舟撑着床沿坐起来,“轮椅。” 江叙白挡在他面前,“你现在去北墙能做什么?” “看地图。” “雷系异能不能用。” “知道。” “昨晚才失控过一次。” 顾砚舟抬眼,“江医生,要我复述一遍?” 桑宁听出这是早晨那句话,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坐着,别动。” 她和贺峥一起扶他下床。顾砚舟双腿仍使不上力,身体重量压下来时,桑宁腰间一沉,手臂稳稳托住了他。 等人在轮椅里坐好,她蹲下替他套上靴子,将鞋带系紧。 “不许站,不许放电。” 顾砚舟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嗯。” “我会盯着你。” “知道。” 一行人赶到行动处时,院里已经乱成一片。几辆巡防车堵在出口,队员拿着不同调令互相核对。军械库门口挤满人,值守人员坚持要有新指挥官授权才肯开门。 宋闻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三部通讯器。 “北区所有巡防队只执行防务频道命令,疏散任务移交后勤组。军械库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双人登记后直接领取装备。责任记我名下。” “你没有岚城防务权限。”有人低声提醒。 “尸群不会等权限交接。”宋闻秋把签名终端递过去,“出了问题,我负责。” 堵在门口的人这才动起来。 她看见顾砚舟,眉头立刻皱起,“你来做什么?” “北墙实时布防图。” “青禾明天有任务,你的伤也没过复检。” “现在能调度的人,认得北墙每一个射击点吗?” 宋闻秋沉默下来。 第三声尖啸压过基地警报。站在院里的异能者脸色发白,有人捂住耳朵蹲下去。北侧天空惊起大片飞鸟,围墙上的信号弹拖着红光升空,一连三枚。 通讯器传出嘶哑喊声:“尸群进入一公里范围,数量还在增加。北墙修补区需要支援!” 顾砚舟伸手,“地图。” 宋闻秋没交给他,“你们已经退出岚城行动序列,这场防守与你无关。” 轮椅后,贺峥拉紧枪带,“我在北墙守了七年。” 唐野提着刚领到的弹药箱挤出人群,“炸塌过两回,也补过两回。熟得很。” 乔月把一串军械库备用钥匙递给值守员,江叙白已经从医疗队手里接过急救箱。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边,指尖缠着一截嫩绿藤蔓。她能感觉到墙外越来越密集的震动,也能闻到风里涌来的腐臭。 她看向宋闻秋,“墙破了,基地里的人都会死。” 宋闻秋扫过他们,最后重新看向顾砚舟,“你决定了?” “南岭任务照常。”顾砚舟接过她手中的北区地图,“这算我们离开岚城前,最后一次协防。” 他打开防务频道,声音穿过院里的嘈杂,也传进另外五个人的通讯器。 “青禾,全员去北墙。” 贺峥推转轮椅,唐野拎起弹药箱。乔月收好终端,江叙白跟了上来。 桑宁握住顾砚舟搭在扶手上的手。 北墙方向,第四声尖啸撕开雨后的天空。 第七十一章 六人第一次列阵 巡防车沿着北区坡道冲上围墙时,尸群已经逼近五百米内。 雨停不久,墙外低洼处积着大片浑水。成百上千只丧尸踩过废墟,断裂路牌和车壳被撞得东倒西歪。最前面的速度型丧尸四肢着地,踩着同类肩背向前蹿,腐烂手指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道黑痕。 北墙上的枪声乱成一团。 有人对着尸群最密的地方扫射,有人还在搬弹药。临时修补区只架起一层金属板,焊缝被连续撞击震得发颤,墙下堆着昨夜没来得及运走的钢架。 顾砚舟看完一圈,“停火三秒。” 频道里没人回应。 贺峥拿过扩音器,“北墙所有人,停火!” 零散枪声逐渐压下去。失去火力干扰,尸群里几道移动格外突出的影子立刻显出来。 “右前四百二十米,路灯下两只速度型。”顾砚舟抬手指向远处,“左侧翻车后面还有一只。贺峥,上塔台。” 贺峥踩上护栏,借风托起身体,落在右侧射击塔。枪托抵住肩窝,第一声枪响后,跑在最前方的丧尸栽进水坑。 第二枪几乎紧接着落下。 “唐野守修补区二线,听到指令再放火。乔月,拆墙下钢架,把缺口收窄到八米。” “八米够窄?”乔月问。 “桑宁会再分。” 顾砚舟转头看过来。 桑宁还握着轮椅扶手。周围人都在跑,她却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你留在这里?” “叙白在。” 江叙白把医疗包放到墙垛后,抽出短刀,“我看着他。” “也看着你自己。”顾砚舟打开北墙全频道,“桑宁,去中线。” 她松开手,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将一片灵桑叶塞进他胸前口袋。 “疼了就叫我。” 顾砚舟按住那片叶子,“去吧。” 桑宁沿着墙面裂缝将灵力沉入地下。 北墙外原本有一条绿化带,末世后无人修剪,灌木大半枯死,土层下的根系仍交错相连。她借着那些旧根向外延伸,嫩芽从积水里顶出来,贴着地面飞快铺开。 尸群进入三百米。 “开火。” 枪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整齐许多。前排丧尸接连倒下,后面的踩过尸体继续向前。桑宁双手按住湿冷墙面,藤蔓迎着它们拔高,试图在修补区前筑起一道屏障。 几十只丧尸撞上来的瞬间,藤墙向内弯折。 更多腐尸叠上去,刚生出的枝条被扯断,绿色汁液溅进泥水。桑宁手臂一麻,灵力也被那股蛮力撞得翻涌。 耳机里传来顾砚舟的声音。 “别挡住它们。” 桑宁抬眼,看见尸群已经压成厚厚一层。 “放进来,分开。”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横在前方的藤墙向两侧散开。粗藤贴着地面游走,在尸群中竖起四道长网。网孔只有半人宽,挤在一起的丧尸被强行切开,分别赶进几条狭窄通道。 外侧尸群仍在冲,最前方却无法继续叠压。 “乔月,封左边。” 墙下的钢架发出刺耳摩擦声。乔月双手收拢,散落金属被拧成两面倾斜挡板,卡进藤网两端。右侧丧尸受阻,全挤向中间通道。 唐野扛起喷火器,“这回该我了吧?” “中间那条,十二秒。” 火舌贴地卷过去,困在藤网内的尸群接连燃起。桑宁控制枝叶抬高,避开最热的焰心,焦臭味顺着风扑上墙头。 一只满身焦黑的二阶丧尸撞断侧网,踩着钢板跃起。它半张脸烧得露骨,手臂却长得异常,指甲已经扣住墙沿。 贺峥的枪口刚转过来,另一只速度型从右侧废车顶上窜出。 “你管右边。”乔月喝了一声。 她抬手扯动金属板,墙沿猛地向外翻。长臂丧尸被掀得失去平衡,桑宁的藤蔓缠上它脚踝,将它重新拖进火里。 右侧枪响,那只速度型在半空炸开头颅。 “修补区焊点松了!” 守墙队员的喊声刚传进频道,铁板下方便顶起一块鼓包。两只丧尸从尸堆里挤出,腐烂手掌同时抓住焊缝。 唐野的火还没转过去,江叙白已经越过顾砚舟的轮椅。他掌心甩出一道水索,卷住最前面那只丧尸的脖颈,借着冲势将它带偏。 短刀从下颌刺进去,刀尖穿过头顶。 第二只被藤蔓捆住手臂。桑宁朝江叙白喊:“左边!” 江叙白没回头,反手将刀掷了过去。 刀锋没入丧尸眼窝,尸体挂在金属板上晃了两下,摔回墙外。 “江医生,”唐野隔着火光喊,“你不是看伤员吗?” “你再漏一只,我先看你。” 唐野转动喷火口,把逼近焊缝的丧尸烧得退了下去。 桑宁站在墙垛前,手指牵动藤网。最初生出的枝条已经断了大半,后续藤蔓沿着金属挡板重新攀附,稳稳拉成数条分界。 不用顾砚舟再提醒,乔月主动调整挡板角度。唐野只烧被收紧的通道,贺峥专挑越过藤网的速度型丧尸,江叙白游走在修补区和伤员之间,哪里出现空缺,水索便落向哪里。 六个人的通讯频道渐渐安静,只剩短促报位。 “右二。” “看见了。” “收中线。” “三秒。” 桑宁合拢手指,藤网向内收紧。火焰顺着空出的通道扫过,最后一批挤到墙下的丧尸倒进焦黑尸堆。 尸潮被压退数十米。 墙上的守卫顾不上欢呼,忙着更换弹匣、拖走伤员。桑宁靠着墙垛喘气,指尖沾着藤蔓断裂后流出的绿色汁液。 顾砚舟操纵轮椅来到她身边,递过水。 “以后按这个位置。” 唐野摘下护目镜,脸被烟熏得发黑,“我就是专门放火的?” “你也可以站前面拦。” “放火挺好。” 乔月将变形钢板固定回去,“桑宁控场,我封缺口,唐野清线,贺峥远程狙杀。叙白补位和救人。” 桑宁喝了两口水,看向顾砚舟,“你呢?” “我负责让你们少挨打。” 她把水瓶还给他,“那你也有位置。” 远处废墟间再次传来尖啸。 刚刚停下的尸群齐齐抬头,朝着北墙重新聚拢。更远的街道上,还有黑影不断赶来。 顾砚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压低通讯频道里的声音。 “阵型不变。啸尸不死,这一波守不完。” 第七十二章 啸尸藏在看台下 无人机沿着北墙外侧来回扫了三遍,始终没找到啸尸。 尸群却在继续聚拢。 失去阵型的腐尸重新挤成黑压压一片,越过燃烧的车辆与尸堆,踩进桑宁布下的藤道。外围还有更多丧尸赶来,尖啸每响一次,它们的速度便快上一截。 桑宁重新撑起藤网,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声音在移动吗?”乔月问。 “回声太重。”贺峥站在射击塔上,枪口缓慢扫过废墟,“北面几栋楼都能听见,找不到本体。” 顾砚舟将无人机画面拉近。北墙外的商场、停车楼和高架桥残骸全在视野内,空旷处挤满丧尸,能够藏身的位置却没有异常。 “扩大搜索范围。” “顾队!” 墙后有人喊他。 一名医疗队员带着个小姑娘穿过伤员区。孩子十岁上下,怀里抱着一只褪色书包,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侧,鼻下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 她捂着耳朵,走得跌跌撞撞。 “她是北区临时安置点的林小满,登记过感知系。”医疗队员扶住孩子的肩,“刚才一直说声音找错方向了。” 顾砚舟关掉无人机画面,“哪里错了?” 林小满抬起头。她脸色很白,眼睛却紧紧盯着围墙后方。 “它不在外面。” 又一声尖啸穿过空气。 小姑娘猛地缩起肩膀,手指用力压住耳朵,“在里面。声音先从地下过来,再跑到外面。” 她转过身,指向距离北墙不远的体育场。 高大顶棚被雨雾遮住一角,北侧看台紧邻第二道防线。灾变后,场内被改成物资中转点,地下设备间早已封闭。 “哪一边?”顾砚舟问。 “北看台。”林小满闭了一下眼,鼻血又流出来,“台阶下面。它很饿,还在叫那些东西回家。” 医疗队员给她擦血,想把人带走。林小满抓住对方衣袖,指尖一直在抖,“下面还有好几个,它们守着它。” 桑宁从墙垛前退下来,蹲到她面前。 “你能分清入口吗?” 林小满看着她,慢慢抬手指向体育场东侧,“那里能下去。门后面很黑,有东西爬来爬去。” 桑宁掌心贴上地面。 体育场附近的绿植早已枯死,细根仍留在土层深处。她的灵力顺着根网探过去,在北看台下撞上一片腐烂气息。那里的根须全部断了,断口朝同一个方向蜷缩。 她收回手,“她说得对。” 顾砚舟调出体育场结构图。东侧设备通道能直达北看台地下,入口与围墙间隔着一片封闭停车区,尸群尚未进入基地内部。 “贺峥,下来。” 桑宁立刻看向他,“你也去?” “啸尸身边有护卫,贺峥一个人处理不了。” “你的腿不能走。” “设备通道有缓坡,轮椅能进。” “里面有台阶呢?” “我处理。”贺峥从塔台落下,换上短枪,“十分钟内解决。” 桑宁站在顾砚舟的轮椅前,没有让路。 墙外枪声持续,藤网被新一批尸群撞得来回震荡。她知道这里离不开自己,也知道啸尸继续叫下去,所有人的力气都会被耗光。 顾砚舟伸手,握了握她沾着绿色汁液的指尖。 “你守中线。” “不许用雷。” “好。” “十分钟没回来,我去找你。” “好。” 桑宁侧身让开,又从他胸前口袋摸出那片灵桑叶,重新塞回去一点,“别弄丢。” 顾砚舟垂眼看了看,“等我回来还你。” 贺峥推着轮椅下了墙面坡道。 林小满被送进后方救护棚。她仍抱着书包,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视线一直跟着两人的背影。 桑宁回到中线。 “乔月,左边藤网再收两米。唐野,省着火,先清爬上来的。” 通讯器里传来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 “进入体育场东门。”贺峥低声报位,“设备通道有拖行痕迹。” 顾砚舟的声音很稳,“关外放,换骨传导。” 频道静下去,只留下两人靠近麦克风时的呼吸声。 墙外丧尸再次扑上藤网。桑宁收紧五指,几条粗藤从地面翻起,将前排腐尸掀进火沟。乔月推起金属挡板,堵住它们空出来的位置。 三分钟过去,体育场内传来第一声枪响。 紧跟着是重物撞上墙壁的闷响。 “两只爬行尸。”贺峥的呼吸快了一点,“清掉一只。” “右上方。”顾砚舟说。 第二声枪响穿过频道。 林小满忽然从救护棚里站起来,“它生气了。” 刺耳尖啸从体育场地下爆开。 距离太近,整面北墙都跟着震动。桑宁脑中一阵锐痛,藤网失去控制,靠近火沟的一截当场被尸群扯断。几名异能者捂着头跪倒在地,枪声也断了大半。 “桑宁!”乔月抓住她的手臂。 她咬住舌尖,借着疼痛稳住意识,藤蔓重新从断口生长。 通讯器里尽是杂音。 顾砚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北看台……第二根承重柱后。贺峥,等它张嘴。” 一声近距离枪响压过尖啸。 啸声短暂卡住,变成粗哑嘶鸣。桑宁听见轮椅撞上金属护栏,胸口猛地收紧。 “顾砚舟?” “我没事。”他的呼吸有些重,“贺峥,左侧两米。” 风声从通讯器里灌进来。 第三声枪响比前两声更沉。 远处的嘶鸣戛然而止。 围墙外,正在向前冲撞的尸群出现短暂混乱。最外侧丧尸失去指引,转头撞向同类,原本聚成一股的黑潮从中间散开。 林小满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小声说:“它不叫了。” 频道里传来贺峥的声音:“目标击毙。队长安全,准备返回。” 桑宁紧绷的手指松开一点。 下一刻,修补区下方传来沉闷撞击。 失去控制的尸群仍沿着惯性涌向北墙,前排尸体越堆越高。刚刚经历尖啸震荡的金属焊缝发出刺耳摩擦,几颗螺栓接连弹了出去。 桑宁抬头看向那片摇晃的墙体。 墙面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第七十三章 桑宁守住缺口 裂响过后,修补区中间那块金属板向外鼓了起来。 乔月脸色一变,“后退!” 她抬手去抓钢板,银灰色异能刚攀上焊缝,墙下堆积的尸体便被后方尸群再次推动。数十具腐尸同时撞上来,金属板从中间折弯,固定在两侧的螺栓接连崩飞。 整段修补墙轰然倒塌。 灰尘混着腐臭气浪灌进基地,离得最近的两名守卫被碎石掀翻。乔月拖住其中一人,另一侧钢架砸下来,挡住了墙内撤离通道。 墙后还有平民。 北区安置点转移出来的人正沿着内墙向南撤,老人、孩子和伤员挤在狭窄通道里。突如其来的坍塌让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往前跑,也有人回头寻找家人。 “别停!继续往南!”负责疏散的守卫扯着嗓子喊,“不要靠近围墙!” 缺口足有十几米宽。 失去啸尸控制的丧尸互相冲撞,最前方一批却已越过倒塌墙体。唐野举起喷火器,看到缺口后的平民,又硬生生压低枪口。 “人还没撤完,不能烧!” “乔月,清通道。”桑宁甩开缠在指间的断藤,“唐野守两边。” “中间怎么办?” “我来。” 桑宁从墙头跳下去,藤蔓缠住护栏和她的腰,将人稳稳送到地面。 鞋底落地的一瞬,她已经把灵力送进土层。 北墙内侧原本种着一排蔷薇。灾变后枝叶枯死,花坛又被水泥和钢架压住,根系却始终没有腐烂。赤雨改变了它们,木质根须变得坚硬,细刺沉在地下,触碰时带着压抑许久的攻击性。 桑宁以前经过这里,曾用灵力安抚过一次。 现在她将那层安抚全部撤开。 地面猛地隆起。 第一根暗红枝条穿透水泥缝,带出大片碎石。紧接着,更多粗壮根茎顶开花坛,枝条彼此缠绕,转眼长到成人手腕粗细。黑色尖刺密密麻麻排列在表面,刮过钢架时迸出细小火星。 冲进缺口的丧尸撞上蔷薇枝,被尖刺直接贯穿胸腹。 后方尸群仍在向前推。 桑宁半跪在地,双手压进潮湿泥土。铁刺蔷薇沿缺口两侧快速铺开,枝条交错成网,留出中间一条仅够两人并行的窄道。 “从这里走!” 慌乱人群看见满墙尖刺,脚步反而停住。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发白,“会不会伤人?” 桑宁抬起满是泥水的手。靠近通道的尖刺缓缓收回枝内,只留下光滑藤面。 “不会,快走。” 女人咬牙抱紧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终于重新动起来。医疗队用担架先送重伤员,能走的老人互相搀扶。林小满也在队伍里,褪色书包背在胸前,被医疗队员牵着往南。 经过桑宁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姐姐,它们很疼。” “我知道。”桑宁看着不断绷紧的枝条,“你先走。” 林小满被人拉着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缺口外的丧尸越聚越多,铁刺蔷薇被压得向内弯曲。外围枝条突然抖动,数百根黑刺同时射出,前排丧尸被钉进倒塌墙体,腐黑血液溅在断裂砖面上。 桑宁胸口重重一抽。 她能催生这片蔷薇,也能让它们听从指引,却无法抹掉变异植物本身的凶性。吸到丧尸血后,枝条开始躁动,根系顺着尸堆向外攀爬,想把更多血肉拖进花坛。 “桑宁,右边!” 乔月扭开堵路钢架,露出被压在下面的两名平民。一名老人已经昏迷,年轻男人护在他身上,后背全是划伤。 江叙白赶过去探脉搏,“还有呼吸。担架!” 撤离队伍末尾只剩这两个人。 外侧一根蔷薇枝失去控制,卷住丧尸腰身向地下拖拽。更多根须跟着探出缺口,尖刺擦过守卫裤脚,留下一道血痕。 桑宁指尖发冷,妖丹深处的裂痕也在隐隐作痛。 她盯着那副刚抬起来的担架,“还要多久?” “二十秒。”江叙白说。 “十秒。” “十五。” “好。” 桑宁收拢五指,将蔷薇外溢的根系强行拽回。尖刺刮过地面,留下纵横沟痕。尸群趁着枝条回收撞进来,唐野守在两侧,一团团火焰贴着外围落下,逼退最先靠近的腐尸。 乔月用金属异能托住担架一端,和江叙白一起穿过窄道。 “人齐了!” 桑宁没有多撑一息。 她立刻切断灵力。 向外扩张的铁刺蔷薇骤然停下,乱舞枝条沿着她留下的方向收拢,死死卡进断墙与钢架之间。它们仍是一道厚重屏障,却不再吞噬尸体,也不再从她体内抽取力量。 桑宁手掌离开地面,身体晃了一下。 乔月赶回来扶住她,“还能走吗?” “能。” “你的脸白得跟墙灰一样。” “墙灰没有我好看。” 唐野在火线后方听见,回头喊了一声:“还能说这个,问题不大。” 桑宁想回他一句,通讯器先响了。 “北墙情况?”顾砚舟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近,轮椅已经驶出体育场东门。 乔月按住耳机,“修补区坍塌,平民全部撤离。桑宁用变异蔷薇堵住缺口,暂时守住了。” 频道里安静了半秒。 “她人呢?” 桑宁把自己的通讯器扶正,“我在。” “受伤没有?” “没有。”她看了一眼被尖刺划红的手背,又把手藏到身后,“我已经收力了。” 顾砚舟没有回答。 桑宁沿着内墙走出几步,便看见贺峥推着轮椅从体育场方向过来。顾砚舟胸前那片灵桑叶还在,边缘沾了灰,保存得好好的。 她站在原地等他。 轮椅停到面前,顾砚舟握住她藏在身后的手,翻过手背,看清那道细长血痕。 “这叫没有受伤?” “刺划的,不算。” 顾砚舟用拇指避开伤口,按住她发凉的指尖,“回去再算。” 桑宁没有抽手,靠着轮椅扶手慢慢坐到地上。 身后,铁刺蔷薇牢牢封住缺口。最后一名平民已经越过南侧安全线,救护队关上了隔离门。 第七十四章 基地合并方案 江叙白拿棉签擦过伤口时,桑宁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不是不算伤?” “本来就不算。” “那你躲什么?” 桑宁看了眼按着她手腕的顾砚舟,没说话。 北墙背后的临时救护区挤满了人。担架靠墙排成两列,医护穿梭其中,雨棚下全是压低的痛哼。铁刺蔷薇仍堵在远处缺口,偶尔传来枝条绞紧骨头的闷响。墙外尸群失去啸尸驱使,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还在被巡防队清理。 江叙白给那道划痕贴了块纱布,“三天别沾水。” 桑宁低头看着手背上指甲盖大小的白方块,“贴这个才像受伤。” “撕了再补一针,更像。” 她立刻把手藏到顾砚舟肩后。 唐野坐在弹药箱上清点剩余弹匣,听见这句,笑得牵动腰侧擦伤,龇牙咧嘴地捂了一会儿。乔月正帮贺峥拆枪里的碎屑,几个人身上都沾着黑灰,乍看比伤员还狼狈。 南门方向传来两长一短的车笛。 棚里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朝外看。乔月接通值守频道,杂音里传来车轮碾过路障的声音。 “曙光的援助车队到了。”她抬头,“十二辆转运车,五辆物资车,还有两支医疗队。” 顾砚舟看了眼时间,“比预计早四十分钟。” “宋处长昨晚就把人压在城外了。”乔月将终端递给他,“她等的是岚城这边签字。” 屏幕上多了一份刚刚生效的联合救助协议,末尾除了宋闻秋,还有岚城守备、医疗和居民代表的签名。周廷策的名字不在其中。 北墙坍塌,把最后一点犹豫也砸没了。 车队没有开进中心区。大型车辆停在南门外,先送进来的是移动病床、净水设备和成箱药品。穿着曙光制服的人跟在岚城医护后面抬伤员,胸前身份牌全露在外面。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让路边居民交出行李。 中午,基地广播通知各区代表到旧指挥楼前集合。 桑宁推着顾砚舟过去时,广场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脚边堆着打包到一半的被褥,有人还穿着巡防服,怀里的枪卸了弹匣。更多人挤在两侧台阶下,不安压在低低的议论声里。 宋闻秋站在指挥楼门前,手里只有一支话筒。她的制服袖口撕开了一道,冰系异能留下的白霜还凝在肩头。 “北墙修补区失去继续加固价值,基地现存药品只够七天,主水管有两处污染。” 她没绕弯子,声音落在空旷广场上。 “经岚城三方代表确认,从今天起,岚城接受曙光基地紧急援助。所有幸存者分批转移,重伤员、儿童和老人先走,之后按居住区登记。每辆车都有公开名单,个人口粮随人转运,抵达后统一安排住处。” 人群里有人喊:“去了就得给曙光干活吗?” “有劳动能力的人要参加基地建设,岚城也一样。”宋闻秋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岗位登记,按劳分配。伤员养伤,孩子进安置区,个人物资不没收。谁在途中借检查抢东西,记住编号来找我。” “那岚城还在不在?” 这次问话的是一名年纪很大的守门人。他握着褪色袖章,手背全是青筋。 宋闻秋停了停。 “城还在。以后条件允许,也会有人回来重建。眼下守着一堵随时会塌的墙,不叫守基地。” 老人垂下头,把袖章慢慢卷进掌心。 又有人问失踪家属怎么办,外出小队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宋闻秋让工作人员把两块白板推到台阶前。一块登记未归人员,一块写着曙光接收区、车次和联络频段。每个问题都落到纸上,能当场答的当场答,不能的便记下姓名与住址。 议论声渐渐低了。 宋闻秋翻开最后一页文件。 “还有一件事。” 指挥楼门楣下,那块用了多年的电子牌仍亮着,红字显示着“岚城临时指挥部”。 “原临时指挥体系即刻终止。全部防务权限、仓储权限和人员调动权限,移交联合转移调度组。原巡防、医疗、后勤人员保留岗位,重新编组。周廷策及相关涉案人员继续接受调查,不参与任何转移决策。” 几名旧指挥部人员从楼里出来,将权限卡和公章依次放进封存箱。透明箱盖扣紧,乔月上前加了一道金属锁。 人群后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顾队呢?” 不少视线跟着转过来。 顾砚舟坐在轮椅里,胸前没有苍狼袖章,只有一片沾了灰的灵桑叶。 “北墙是顾队带人守住的,他不能管吗?”那人又问。 桑宁扶着轮椅的手轻轻收紧。 顾砚舟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语气很平,“我现在是青禾小队队长。北墙已经不具备长期守备条件,我支持转移。至于调度和安置,由宋闻秋负责。” “你也要走?” “青禾有自己的任务。” 他把话筒还回去,没再多说。 桑宁低头看他。顾砚舟抬手覆住她搭在轮椅上的手指,掌心干燥温热。 “推我过去。” “去哪儿?” “看第一批伤员上车。” 指挥楼前很快摆起登记桌。住在北区的人先排队,工作人员给每户发车次牌,曙光来的医护则把重伤员转上移动床。有人舍不得用了多年的锅,抱在怀里不肯放;搬运队员看了两眼,连锅带里面的碗一同塞进车厢。 唐野站在车尾帮忙绑行李,扯着绳子喊:“这床垫谁的?再不来认,我拿去给队长垫轮椅。” 顾砚舟看了他一眼。 床垫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东西就走。 桑宁弯着眼睛,把轮椅往旁边推了推,给抬担架的人让路。 第一辆转运车关上门时,指挥楼上的红字暗了。屏幕黑了几秒,重新亮起一行白色小字。 联合转移调度站。 车轮缓缓驶过南门,后面的队伍向前挪出一段。顾砚舟始终握着桑宁的手,直到下一辆车停稳,也没有松开。 第七十五章 林小满要上车 唐野拉开越野车后门,先看见一双沾着泥的小鞋。 林小满缩在最后一排,书包抱在怀里,脚边放着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她坐得很规矩,连安全带都扣好了。 唐野扶着车门,半天没说出话。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们搬床垫的时候。” “谁让你上来的?” 林小满低下头,手指捏紧书包带,“没人。” 桑宁从车头绕过来。天已经擦黑,南门外的转运车亮着一排灯,登记处还在喊下一批名单。青禾原本只打算把装备搬回车上,明早离开岚城,谁也没想到车里会多出一个孩子。 她朝林小满伸手,“先下来。” 小姑娘往座椅里面挪了挪。 “我不占地方。”她声音很轻,“我还能提前听见丧尸。昨天那个叫的东西,就是我先找到的。” “嗯,你救了很多人。”桑宁没有收回手,“先下来再说。” 林小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把手递过去。落地后,她仍紧贴着车门,生怕一转身,车就会开走。 顾砚舟的轮椅停在几步外。乔月刚替他换过电池,扶手旁还挂着收好的通讯线。 “你的转运牌呢?”他问。 林小满从衣袋里摸出一块蓝色号码牌。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上面写着儿童安置二区,第三车。 “第三车还没走。”乔月看了眼远处,“十分钟后发车。” 林小满把号码牌攥回掌心,“我不想去。” “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名曙光的安置员匆匆找过来,看到她才松了口气,“小满,你怎么跑到这里了?我们点名少了一个,找了你半天。” 林小满靠得更紧,半边身体躲到桑宁身后。 安置员压低声音,“她的家属情况刚核完。父母去年跟采集队出去后一直失联,登记在册的外婆今天没抢救过来。名单上只剩她自己。” 桑宁握着那只小手,感觉到林小满指尖冰凉。 小姑娘抬起脸,“姐姐,我跟你们走,好不好?” 南门的探照灯扫过来,她眼下还留着昨夜流鼻血后的淡红痕迹。书包拉链坏了一边,里面露出半角旧作业本。这大概就是她全部的东西。 桑宁蹲到她面前,“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我不怕。” “会有很多丧尸,也可能睡在车里,吃不上热饭。” “我吃饼干就行。”林小满立刻把那两块压缩饼干拿出来,“我自己的,不用你们给。” 唐野转过脸,抬手摸了摸鼻子。 顾砚舟看着她,“林小满。” 她对他的声音有些怕,背脊一下挺直。 “昨天你找到啸尸,已经帮过我们。”顾砚舟语气不重,“带你去南岭不叫收留,叫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替我们探路。青禾不这么做。” “可我去了那里,谁都不认识。” 她忍了很久的哭腔终于漏出来一点,很快又咬住嘴唇。 桑宁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水,“我刚到这里时,也谁都不认识。” 林小满望着她,“那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 唐野没忍住咳了一声。顾砚舟抬手按住眉心,没拆她的台。 “后来呢?”林小满问。 “后来我先认识了顾砚舟,再认识他们。”桑宁替她把散开的衣领拢好,“你也会认识新的人。” “要是他们不好呢?” “那就换。”顾砚舟接过话,“先见一个。” 他让乔月接通曙光安置点的专线。信号转了两次,终端里出现一张被晒得发红的脸。老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袖口卷到手肘,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有事快说。”陆成安把镜头扶正,“地里刚送来一批苗,蔫了一半。” “想请你照顾一个孩子。” “我这里是试验田,不是托儿所。” “十岁,感知系。能分辨植物和动物的情绪,父母失联,唯一的家属今天去世。” 终端那边静了几秒。 陆成安擦掉手上的泥,重新看向镜头,“孩子在哪儿?” 顾砚舟把终端转向林小满。 林小满躲了一下,又慢慢站出来。陆成安隔着屏幕打量她,“会自己吃饭吗?” “会。” “会洗衣服?” “会。” “听得出植物什么时候难受?” 她点头,“缺水、根烂了,还有土里有坏东西,都不太一样。” 陆成安的目光认真了一些,“来了先住我旁边的小宿舍。饭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省你那两块饼干。干活等长大再说。” 林小满捏着饼干,回头看桑宁。 “他看起来会种东西。”桑宁小声说。 “你也会。” “以后可以一起说。” 陆成安耳朵不背,在终端里问:“旁边那个就是催出铁刺蔷薇的植物系?” 桑宁凑近镜头,“是我。” 老人盯了她两眼,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报出接车位置,“第三车到东二区,我在门口等。孩子登记监护人先写我的名字,其他手续我来补。” 通讯结束,远处已经在催第三车上人。 林小满还是没有松开桑宁。桑宁陪她走到车门前,弯腰把蓝色号码牌重新挂回她胸前。 “你们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桑宁答不上来,转头看向顾砚舟。 “南岭任务结束。”他说,“回程经过曙光,我们去接你吃饭。” 林小满这才登上车。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腿上。车门合拢前,又急急按住玻璃,“那我还能跟你们上车吗?” 顾砚舟抬眼看她,“等你长大,先学会保护自己。” 转运车开出南门,窗后那只小手还贴在玻璃上。 桑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顾砚舟操纵轮椅靠近,将她垂在身侧的手牵过来。 “走了。” 她跟着轮椅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车尾的红灯已经混进夜色,前方道路上,一辆接一辆的转运车正驶向曙光。 第七十六章 陆成安的种子箱 第二天一早,招待所的门被敲得发颤。 桑宁顶着睡乱的头发过去开门,先看见一个黑色金属箱。箱子横在门槛外,四角磨得发白,上面缠了两圈防水布,锁扣旁还沾着新鲜泥土。 陆成安站在箱子后面,肩上背着旧帆布包。 “顾砚舟呢?” 桑宁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舟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整理路线图。昨晚江叙白不许他再睡行军床,几个人便把招待所一楼仅剩的单间让了出来。桑宁守在床边那张椅子上睡到天亮,薄毯还有一半拖在地上。 “这里。”顾砚舟合上地图,“你怎么回来了?” “跟第二批空车回来的。” 陆成安弯腰提箱子,试了两次没提动,索性用脚往里推。金属底刮过地砖,声音听得人牙酸。 桑宁伸手拎住侧面的把手,将箱子提进屋里。 老人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一眼箱子,“力气也不小。” “里面装的什么?” “先不急。”陆成安把帆布包扔到墙边,“小满昨晚十点到的,吃了碗面,睡在生活员隔壁。早上醒来问了三次你们什么时候回去看她。” 桑宁把拖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她哭了吗?” “没有。抱着书包坐到饭凉,听说你们回程会去,才肯吃。” 他说完便转向顾砚舟,“南岭种源库,我跟你们一起去。” 屋里安静下来。 顾砚舟把路线图放到膝上,“宋闻秋告诉你的?” “任务评估本来就问过我。国家级种源库出了问题,让六个只会打架的人进去搬箱子?” 门外刚好传来唐野的声音,“陆教授,大清早骂谁呢?” 他端着两碗稀粥进门,身后还跟着拿药的江叙白。陆成安扫过唐野腰间的枪,“谁接话就骂谁。” 唐野把其中一碗粥递给桑宁,目光落到金属箱上,“这不会就是你的行李吧?” “别碰。” 他已经蹲下去研究锁扣,闻言又把手背到身后,“我就看看。” 顾砚舟没有被岔开,“种源库内部情况不明。你六十二岁,土系二阶,没有长期野外战斗经验。” “我去看种子,又不冲在前面杀丧尸。” “危险不会按你的安排来。” 陆成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只沾着泥的手压在膝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路上听指挥,不乱走,遇到事先保命。这些用不着你教第二遍。” “陆教授。”江叙白打开药盒,顺手推给顾砚舟一杯水,“队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食物、装备和保护压力。你得让我们知道,这份压力值不值得。” 陆成安沉着脸瞪了他一会儿,弯腰解开箱子外面的防水布。 里面还有一道机械锁。钥匙用细绳穿着,一直挂在他脖子上。锁舌弹开时,他的动作慢下来,连唐野都收了笑。 箱盖掀起,一股干燥谷物的气味散出来。 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晶核。十几个密封袋整齐卡在隔层内,每袋装着小半斤稻谷,颜色深浅不一。袋子外面贴着褪色标签,记录品系、年份和采种地点,最早的一袋已经保存了十七年。 桑宁蹲到箱边。 这些稻种太安静了,微弱生机被干燥和低温压在壳内,像一盏盏缩到最小的灯。靠近她以后,其中几粒轻轻颤了一下。 陆成安立刻伸手挡住,“手上有汗,别摸。” 桑宁停住指尖,“它们还活着。” “当然活着。” “最左边那袋弱一点,右边第二袋最好。” 陆成安低头核对标签,抬眼时,神色和刚才有些不同,“你能直接感觉出来?” 桑宁点头,“它们想发芽。”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最右侧空出来的位置重新垫紧。 “这是我末世前参与保育的原生稻种,能稳定留种,对土质要求也没现在的高产种那么苛刻。灾变那天,我从试验站只抢出这一箱。” 唐野低声问:“能种多少地?” “直接撒下去,一亩都嫌少。先育种,收了再留,三年能铺开一大片。”陆成安顿了顿,“前提是有人能把地保住。” 他的手压在箱沿上,指节粗糙开裂。 “你们带我去南岭,这箱种子交给青禾保管。种源库里的东西能带出来多少,怎么保存、怎么育第一批苗,我负责。要是我死在路上,箱子也别埋,找块干净地把它种了。” 桑宁抬起脸,“你不怕我们拿走?” “真想拿,昨晚就不会费事给一个孩子找住处。”陆成安把箱盖压回去,“再说,种子给不懂的人,和喂老鼠没区别。” 唐野轻啧一声,“后半句才是真心话吧。” 陆成安没理他。 顾砚舟翻开南岭路线图,“同行可以,先说清楚三条。进入任务区后服从指挥,未经允许不单独行动,遇到撤退命令,种子和人只能选一个时,先保人。” “最后一条不行。” “那就留在曙光。”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桑宁端着粥喝了一口。粥煮得太稀,她用筷子捞了半天,只捞到一粒米。 陆成安看见了,脸色更沉,“粮食都糟蹋成这样了,还让我先保人。” “人活着才能继续种。”桑宁说。 老人转头看她。 “种子也想被人种下去。”她又补了一句。 陆成安沉默许久,重新拿起钥匙,“行。先保人。” 顾砚舟在临时队员名单后写下他的名字,“明早七点,南门集合。个人行李限一个包。” 陆成安用鞋尖碰了碰金属箱,“它不算行李。” “算。” “那我不带衣服。” 唐野看了一眼老人满是泥点的外套,“陆教授,路上可没人愿意跟你换。” 陆成安把帆布包扔到箱顶,俯身扣紧锁扣。 “我也没打算给你闻。” 第七十七章 多了两名乘客 陆成安的箱子刚搬上车,后轮便往下沉了一截。 乔月蹲在轮胎旁看了两眼,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种子二十七公斤,箱子比种子还重。再加八个人、轮椅、油桶和装备,原来那辆车不能全装。” “八个人?”唐野正用绳索固定箱子,闻言回头,“哪来的八个?” “六个,加陆教授,七个。”桑宁站在旁边数。 “所以还有谁?” 乔月朝维修院门口抬了抬下巴。 宋闻秋带着一名年轻女人走进来。对方穿着曙光基地统一发的灰色外套,头发齐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没有背武器,只拖着一只银色设备箱,旧工作牌挂在胸前,照片下方印着南岭国家种质资源库。 唐野手里的绳子松了,“又来一个?” “许知夏。”女人把设备箱立稳,“二十七岁,种源库保存技术组研究员。没有战斗异能,植物活性辨识能力算辅助类。” 她介绍得很快,显然在进门前已经准备过。 顾砚舟坐在改装中的通讯车旁,膝上放着人员表,“宋闻秋,任务配置写的是六人。” “昨天以前还是。”宋闻秋将一份补充资料递给他,“许知夏参与过南岭二期保存系统调试,保留内部权限。她能打开管理端,辨认低温库、干燥库和休眠库的运行状态。” “身份权限在失联后已经冻结。”顾砚舟翻过资料,“她的工作牌未必有用。” 许知夏从设备箱夹层取出一枚黑色密钥,“门禁权限会失效,离线维护密钥不会。主控断电时,外人连手动供电口在哪儿都找不到。” 陆成安靠在车尾,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南岭那套自动保存系统,是你们组做的?” “我负责植物活性监测和数据校准。” “一粒种子进库,要过六道检测,填十三项数据?” “是十七项。” “难怪这么慢。” 许知夏推了推眼镜,“您箱子里那批原生稻种,休眠检测也是我们做的。” 陆成安看她一眼,没再说慢。 桑宁绕到设备箱旁。箱盖没有完全合紧,里面塞着线缆、终端和几本厚厚的手册,最上方是一张分区平面图。图上标着四座不同用途的种源库,通风、供电和消防线路密密麻麻缠在一起。 “里面的种子都装在这种房间里?”她问。 “一部分。”许知夏蹲下来,将平面图展开一点,“常规作物在低温库,珍稀种源和离体组织放在深低温区,还有一批需要定期唤醒检测。供电中断四个月,几套系统的情况会完全不同。” “能活多少?” “看到数据以前,没人能保证。” 桑宁的指尖沿图纸边缘停在核心库的位置,“如果它们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许知夏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是让北墙蔷薇一夜长成的植物系异能者?” “没有一夜。”桑宁纠正,“很快就长出来了。” “那些根系没有失控?” “有一点,我让它们停下了。” 许知夏还想再问,顾砚舟合上了资料。 “加入任务可以,规则和陆成安一样。听从指挥,不单独行动,撤离时先保人。你的设备归你负责,遗失后队伍不会回头找。” “可以。”她答得干脆。 “还有一个问题。”江叙白靠着引擎盖,“南岭危险等级不明,你没有战斗能力,遇到近身袭击能做什么?” 许知夏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折叠警报器,又从小腿绑带里抽出短刀。拔刀动作有些生疏,刀刃却磨得很干净。 “跑,报警。跑不掉就拖时间。” 江叙白看了一会儿,“至少没说添麻烦。” “我也怕死。”许知夏把刀收回去,“可南岭库里的保存系统由我参与调试。让不懂的人重启,温度和湿度一旦错了,幸存种源会跟着坏。我留在基地等消息,比跟去更难受。” 她说完,把那枚黑色密钥放到顾砚舟面前。 顾砚舟没有接,“自己保管。明早六点四十到南门,迟到不等。” 许知夏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明白。” 唐野靠着车门数了一遍人,“我们原来六个,现在一位陆教授,再来一位许研究员。正好八个。这辆通讯车六座,队长的轮椅还占地方,怎么坐?” 乔月拉开旁边灰色越野车的引擎盖,“两辆车。通讯车走前面,旧车跟后。昨晚我换了油管和刹车片,跑到南岭没问题。” “谁开后车?” “你。” 唐野的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 “贺峥要看路线,我要监听通讯,叙白照顾伤员。”乔月扣下引擎盖,“桑宁没有驾驶记录,队长现在踩不了刹车。” 桑宁立刻说:“我可以学。” 顾砚舟抬眸,“这次不学。” “为什么?” “路上没有多余的车给你撞。” 唐野笑出声,“听见没有?队长舍不得车。” 桑宁转头看顾砚舟,“只舍不得车?” 维修院里安静了两秒。 顾砚舟把人员表递给乔月,“先装车。” 唐野笑得更大声,被乔月一卷金属线砸在肩上。 八个人的行李重新分配。陆成安的种子箱固定在通讯车后舱,许知夏的设备箱放在旁边,两只箱子之间塞了一层旧床垫。乔月给每辆车补足备用油,贺峥把沿途三个停靠点重新标在地图上。 忙到午后,许知夏抱着一摞手册坐进后车试位置。陆成安也要上去,被唐野拦住。 “陆教授,你坐前车。” “凭什么?” “你俩路上要是为十七项检测吵起来,我没法开车。” 许知夏从手册后抬头,“我不会吵。” 陆成安冷哼,“我也不跟小辈计较。”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谁都没有移开。 唐野转身去找乔月,“要不再借一辆?” 第七十八章 出发前的亲吻练习 第三辆车没有借到。 第二天六点半,两辆越野车停在南门内侧。通讯车在前,旧车在后,车顶绑满备用油和物资。许知夏早到了十分钟,抱着设备箱坐在后车里复查清单。陆成安守着自己的种子箱,谁伸手都要被他瞪一眼。 唐野绕着两辆车走了两圈,仍对座位安排不太满意。 “我开后车可以,陆教授和许研究员必须分开。一个嫌检测慢,一个嫌数据少,路上吵起来算谁的?” 乔月正检查通讯天线,“算你的。你声音大,压得住。” “那我还得兼任调解?” “可以给你多算一份油钱。” “车都是队里的,谁给我算?” 没人回答。 宋闻秋从南门值守室出来,将两张临时通行牌分别贴在车窗内侧。她昨晚忙着转移人群,眼下带着淡淡青色,制服口袋里还塞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南侧旧公路清理到三十二公里处,之后没有巡防。”她把最新路况传给乔月,“八点前要是还没出城,会和第四批转运车堵在一起。” 唐野指了指她手里的饼,“不留着送我们?” “你想要这个?” “送行就算了。” 宋闻秋没理他,俯身与顾砚舟核对备用频段。顾砚舟说话时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偶尔收紧。动作很轻,桑宁还是看见了。 江叙白昨晚交代过,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会让他的腿疼。顾砚舟不会主动说,问了多半也是一句没事。 桑宁把这一笔先记下,准备上车后再和他算。 桑宁站在通讯车旁,手里捏着一颗二阶晶核。晶核里的力量混杂,吸收起来很慢。她用了半个早上,里面的光只暗下去一点,妖丹深处仍空着一块。 北墙催生铁刺蔷薇耗掉的灵力还没补满。长途赶路倒不算什么,南岭山谷里全是情况不明的变异植物,真遇上危险,牵手恢复来不及。 她朝顾砚舟走过去。 江叙白刚替他检查完双腿,正把固定带扣回轮椅两侧。 “长时间坐车,每两个小时停一次。”江叙白说,“腿疼、发麻或者抽搐,立刻告诉我。别忍,也别偷偷用雷。” 顾砚舟低头整理护膝,“知道。” 桑宁停在他面前,“我也有一件事。” 江叙白合上医疗箱,看了她一眼,“需要回避吗?” “不用。” 顾砚舟抬眼,“什么事?” 她把用了一半的晶核递给他,“吸收太慢。” “再换一颗。” “换了也慢。”桑宁将晶核收回衣袋,俯身靠近一点,“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路上可能打架。我得先把灵力存满。” 顾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昨晚抱过了。” “只抱了八分钟。” “你睡着了。” “睡着也在修炼。” 旁边搬药箱的唐野慢慢放轻动作。乔月背对他们检查天线,手却停在同一个接口上。贺峥拿着路线图站在车头,半天没翻页。 桑宁没留意这些,伸手握住顾砚舟的手,“牵手要两个时辰,拥抱也不够快。出发前先练一次亲吻。” 金属扳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唐野弯腰捡起来,“手滑,你们继续。” 顾砚舟看向桑宁,“练习?” “你不熟练,多练才会快。” “谁告诉你我不熟练?” “上次你停了很久,呼吸也乱了。” 维修院里彻底安静。 许知夏从后车探出头,又被陆成安按着车门推了回去,“年轻人的修炼方式,少研究。” 唐野捏着扳手,肩膀一抖一抖。江叙白抱起医疗箱往旁边让了两步,给两个人空出位置。 “队长,任务优先。”唐野忍着笑,“桑宁状态没恢复,到了南岭影响战斗。该配合还是得配合。” 乔月接得一本正经,“时间不多,建议现在进行。” 贺峥终于翻过一页地图,“还有二十五分钟。” 顾砚舟扫过几个人,“都很闲?” “忙。”唐野立刻转身,“我去看油箱。” 他走出三步,又绕到另一侧,从车窗后往这边看。 桑宁拉了拉顾砚舟的手,“他们说得对。” “你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知道。”她回答得很坦然,“笑你不敢亲。” 车窗后的唐野猛地蹲了下去。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指,声音压低,“桑宁。” 她顺势靠得更近,“我在。”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清晨风里带着汽油和尘土的气味,顾砚舟身上却有很淡的皂香。桑宁低头看着他的唇,想起上一次为了压制尸毒贴上去时,那点温热与雷系功德一同涌进来的感觉。 妖丹轻轻动了一下。 “一次就够。”她小声补充,“等灵力流过来,我会停。” 顾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她指间松开,落到她腰侧。隔着薄薄一层作战服,掌心的温度贴上来。桑宁被他往前带了半步,膝盖抵住轮椅边缘,身体微微失去平衡。 她扶住他的肩。 顾砚舟抬头时,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桑宁闭上眼。 四周连搬东西的声音都停了。有人压着呼吸,也有人很轻地碰了一下车门,很快又没了动静。 温热触感落下来。 很轻,也很短。 桑宁等了两息,才发现那一吻停在她额头。 顾砚舟的唇离开时,手还稳稳扶着她的腰。他近距离看了她一眼,松开手,“练完了。” 唐野从车后探出半张脸,“这就完了?” 乔月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桑宁睁开眼,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动。顾砚舟耳侧已经泛红,神情却很平静,操纵轮椅转向通讯车。 “十分钟后集合。” 几个人一下散开,各自去搬最后的东西。 桑宁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按住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妖丹却安安静静,一点新灵力都没有。 第七十九章 她嫌额头没有用 顾砚舟的轮椅还没到通讯车旁,桑宁已经追了上去。 她横在轮椅前面,一只手仍按着额头。 “不对。” 顾砚舟停下,“哪里不对?” “你亲错地方了。” 周围正在搬东西的人动作慢了一点。 唐野抱着备用油桶,脚尖悄悄转了个方向。乔月走过去,一把拧住他外套后领,将人拖向后车。 “看什么?” “我怕队长听不懂,准备帮忙解释。” “你先解释油桶为什么少一只。” 两个人走远,声音还断断续续飘回来。 桑宁没有管他们。她抓住顾砚舟的手,按到自己上腹的位置,“这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隔着衣料,掌心落在妖丹附近。顾砚舟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往回撤。 桑宁没让他走,“额头隔得太远,功德过不来。” “先上车。” “你答应的是亲吻。” “额头不算?” “不算修炼用的。”她蹲到轮椅前,认真纠正,“要亲嘴唇。最好靠近一点,时间也不能太短。上次压尸毒的时候就很有用,你应该记得。” 顾砚舟当然记得。 桑宁从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看出来了。 “桑宁。”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些话不用在这里说。” “为什么?” “别人听得见。” 她回头看了一圈。 贺峥站在车头核对路线,纸拿反了。江叙白低头整理医疗包,同一卷绷带已经放进去三次。许知夏坐在后车靠窗的位置,手册竖得很高,陆成安干脆把车门关上了。 “他们都知道我们要修炼。”桑宁转回来,“刚才还催你快一点。” “他们在起哄。” “那也不影响你亲错。” 顾砚舟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南门扩音器开始播报车队编号。前方转运车缓慢驶入检查通道,尾气被晨风吹过来,混着柴油味。 “只剩七分钟。”桑宁提醒。 “今天先用晶核。” “晶核慢。” “路上停车时补拥抱。” “拥抱也慢。” “桑宁。” “我在。” 她答得又快又乖,身体却往前凑了一点。顾砚舟抬手抵住她的额头,不让她继续靠近。 桑宁顶着他的掌心,“你是不是怕了?” “没有。” “那你躲什么?” 这句话是江叙白昨天问她的,现在原样落到了顾砚舟身上。 他沉默片刻,手掌从她额头移到后颈,温热五指贴住那一小片皮肤。桑宁以为他终于要改,眼睛亮了一点,顺着力道靠过去。 顾砚舟却只将她停在离自己很近的位置。 “你说亲吻是为了修炼。” “对。” “换成别人也可以?” 桑宁皱起眉,“不可以。” “为什么?” “别人身上没有你的功德。” 顾砚舟垂眼看她,手还留在她颈后,“只有这个原因?” 桑宁想了一会儿。 她能分辨喜欢的灵气,也能分辨喜欢的人。第一次靠近顾砚舟确实为了功德,现在若让她找另一个气息干净的人做同样的事,她只觉得麻烦,还会不高兴。 “我只想亲你。”她说。 顾砚舟的指腹在她颈侧停了一瞬。 车后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吸气。紧接着,贺峥咳了一声,“最后五分钟。” 顾砚舟松开手,“任务结束以后再谈。” “又欠着?” “嗯。” “这次要按我说的来。”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操纵轮椅绕开她。桑宁跟到副驾驶门边,仍在算这笔账。 “额头那次不能记进亲吻次数。最多算碰了一下,还没有牵手有用。” 顾砚舟拉开车门,“上车。” “你先答应。” “桑宁。” “不然你下次还会亲错。” 她堵着车门不动。 顾砚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上她腰侧。桑宁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借着上肢力量把她转向座椅,稳稳按进副驾驶。 安全带被拉过来,咔哒扣紧。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作战服袖口擦过她的下颌。桑宁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皂香,忍不住抓住他胸前衣料,把人留了一下。 “现在补也来得及。” 顾砚舟单手撑在车门边缘,呼吸离她很近,“你还真会算时间。” “修炼不能浪费。” “还有四分钟。” “够亲很多次。” 他的眸色深了一点。桑宁以为这回有用,手指从衣襟慢慢往上,才碰到领口,手腕便被握住了。 他俯身检查卡扣时,两人的脸又靠得很近。桑宁看着他的唇,试探着往前抬了抬下巴。 顾砚舟立刻退开,关上车门。 “坐好。” 桑宁隔着玻璃看他,“你耳朵红了。” 他转动轮椅,留给她一道绷得笔直的背影。 江叙白过来帮忙,将轮椅收进后舱,再扶顾砚舟坐进第二排。车里空间不算宽,桑宁从后视镜里一眼就能看见他。 乔月坐上驾驶位,发动通讯车。发动机震动沿座椅传上来,车内设备依次亮起。后车也打了两下灯,表示准备完毕。 车队跟在最后一辆转运车后面,缓缓向南门闸口挪动。 桑宁隔一会儿便从后视镜里看一眼。 顾砚舟起初还在翻路线资料,后来干脆将终端抬高,挡住半张脸。耳根那片红却一直没有退。 她回过身,伸手想摸一下。 顾砚舟准确握住她的指尖,“看前面。” “你是不是发热?” “没有。” “江叙白说不舒服要说。” “我很舒服。” 乔月握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 桑宁还想问,车已经停在升降闸杆前。守卫核验完两辆车的通行牌,朝值守室打了个手势。 沉重闸杆缓缓抬起,清晨的风从敞开的南门灌进车内。 第八十章 向南岭出发 通讯车驶过闸杆时,桑宁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闭合声。 南门一点点落回后视镜里。高墙上站满持枪守卫,墙根堆着尚未运完的沙袋,几株铁刺蔷薇从垛口探出来,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桑宁认出那是自己留在北墙的旁支。 它们沿地下水管长了很远,昨夜才从南门冒头。细枝贴着墙砖,像是在送她。 她趴在车窗边看了一阵,直到城墙被路旁废弃的广告牌挡住。 “舍不得?”乔月问。 “有一点。”桑宁坐回来,“我在那里种了很多东西。” “活着回来,还能接着种。” 乔月说得随意,手上却把通讯频段又检查了一遍。车载屏幕亮着地图,代表岚城的蓝点越来越远,通往南岭的旧公路在前方拉出一道长线。 城外缓冲区比桑宁上次见到时空了许多。临时帐篷已经拆掉,火堆里留着没烧尽的木炭。几名来不及进城的幸存者推着板车,贴着路边往北走,看见车顶的青禾标志,远远让开了路。 车轮压过碎石,整个车厢晃了一下。 后排传来陆成安不满的声音,“慢点,箱子里不是砖。” 贺峥替种子箱重新压住固定带,“已经是减震最好的车了。” “那是你没坐后面。” 通讯器里跟着响起唐野的抱怨,“陆教授,您知足吧。我这辆减震跟没有一样,过个坑能把人送上车顶。” 许知夏的声音离话筒有些远,“你可以先避开坑。” “许研究员,这条路上除了坑,就剩不能走的地方。” 乔月按下通话键,“再废话,把后车换给贺峥。” “不用,我突然觉得很好开。” 车里安静几秒,陆成安哼了一声,把外套垫到种子箱边角,免得它继续撞车壁。 桑宁从座椅中间转过身。 顾砚舟坐在第二排左侧,双腿固定得很稳,路线终端放在膝上。江叙白挨着他,刚把一颗止痛药放回药盒,显然还没能劝人吃下去。 “疼了?”桑宁问。 “没有。” 江叙白抬眼,“他这句话听听就行。” 顾砚舟扫他一眼,“刚出城十分钟。” “十分钟也能疼。”桑宁解开一截安全带,伸手越过椅背,“给我。” 顾砚舟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坐好。” “我坐着。” 道路又颠了一下。桑宁的手跟着晃,顾砚舟抬手接住,掌心合拢时把她往前带了半寸,免得她额头撞上座椅。 淡金色功德顺着指间流进经脉。量不多,胜在干净温和。妖丹里那块空缺松动了一点,桑宁舒服地弯起眼睛,索性把手臂搭在椅背上。 “这样也算今日的牵手。” “嗯。” “亲吻还欠着。” “看路。” “我又不开车。” 前面的乔月轻咳一声,将车载电台的音量调高。电流杂音一下灌满车厢,断断续续夹着几个听不清的字。 顾砚舟没有松手,拇指在她指骨上压了一下,“先坐稳。” 桑宁这才转回去。两人的手仍隔着座椅搭在一起,姿势不大舒服,她却没有换。 出了缓冲区,路况渐渐变差。旧公路上停着不少废车,有些车门大开,座椅上落满灰尘;有些横在路中央,被先前经过的车队推到了沟里。两只丧尸被动静引出来,拖着残破的腿追了几十米,很快落在后面。 三十二公里外便没有岚城巡防留下的清理标记了。 杂草从路缝里钻出来,越往南长得越高。最粗的一簇已经漫过护栏,叶片边缘呈出不自然的暗红色。通讯车经过时,那些草叶纷纷朝车身压过来,擦过车门,留下沙沙声。 桑宁偏头看了看。 “有问题?”顾砚舟问。 “它们很吵。” “说什么?” “听不清。”她把指尖贴到玻璃上,“隔得太远,都是乱的。” 贺峥将地图翻到南段,“前方十公里有个岔口,向东能绕开林区,多走四十分钟。” “先到岔口再定。”顾砚舟说,“乔月,联系南部巡查队。” 乔月切了三个频段,耳机里只有空白杂音。第四个频段接通一瞬,有人急促报出半句坐标,信号又断了。 她皱了皱眉,打开车载电台的公共应急频道。 刺耳的蜂鸣毫无预兆地响起。 桑宁被震得耳朵发麻。顾砚舟在后面说了句“调低”,乔月已经拧下音量。 短促警示音重复三遍,一个失真的女声从杂音里挤出来。 “南部联合监测站紧急通报。今晨五时起,临川、望泽及南岭北麓多地出现植物异常扩张。藤本植物已侵入公路、输电线路及居民建筑,部分区域检测到主动攻击行为。” 车内没人再说话。 广播停顿数秒,滋啦声更重。 “请所有向南车队避开密林、隧道及高密度绿化区域,不要擅自接触异常植株。南岭七号监测点已失去联络,最后回传影像显示……” 声音猛地断掉。 乔月重新调频,电台里只剩尖锐杂音。十几秒后,警报从头开始播放,依旧停在同一个位置。 “七号点在种源库北边。”许知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 陆成安按着种子箱,“库区怎么样?” “广播没提。” “没提不代表没事。” 贺峥在地图上标出临川与望泽,笔尖向南一连,正好把他们的路线夹在中间。 乔月把车速降下来,“还走原路?” 顾砚舟看向桑宁,“能分辨附近植物有没有攻击性吗?” 桑宁没有立刻回答。 路旁的野草正一层层伏下去。前一簇压着后一簇,暗红叶片翻出苍白的背面。它们没有扑向车,也没有追逐活人的气息,细长茎秆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 南方。 更远处,群山压在灰白天幕下。原本深浅不一的山脊被浓绿色连成一片,连裸露的岩壁都快看不见了。 桑宁慢慢坐直,握紧了顾砚舟的手。 车载电台再次响起三声警报。 公路前方,一块歪斜的路牌从疯长藤蔓间露出半截。 南岭,一百三十七公里。 第八十一章 加油站里的牛叫 车队没有走东边的林区。 南下旧公路两侧都是荒掉的农田,视野开阔,真有东西靠近,远远便能看见。贺峥重新标过路线,乔月将车速提起来,电台里的警报渐渐被甩成一片模糊杂音。 临近中午,通讯车的油表落下半格。 “前面有加油站。”唐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牌子还在,进去看看?” 乔月放慢车速。 公路右侧立着一块褪色的红色招牌,下面的小字已经被藤蔓遮住。加油站不大,两排加油机歪了三台,顶棚边缘塌下一角,便利店玻璃上糊着厚厚灰尘。 院里没有丧尸,也没有新鲜血迹。 “进去。”顾砚舟说,“把两辆车和备用桶补满,二十分钟后走。” 通讯车停在最外侧。乔月熄火前,桑宁手里的功德也断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舟松开她的手,“下车别离我太远。” “你不下去?” 江叙白已经起身解固定带,“他也得活动。坐了两个小时,再不换姿势,今晚两条腿都别想安生。” 顾砚舟看向他,“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对不配合的病人没必要。” 贺峥先下车检查四周。确认站内安静,唐野把后车停到另一台加油机旁,拎着工具跳下来。 陆成安留在车边看种子箱,许知夏抱着终端活动发僵的肩颈。乔月拆开加油机外壳,探头看了两眼。 “设备能修,地下储油罐也没漏。控制电源在便利店后面,得进去手动启动。” 唐野拍拍沾灰的手,“我去。” 他刚绕过第二排加油机,便利店后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叫。 声音又闷又长,贴着空旷路面滚过来。 唐野停住脚,慢慢退回半步,“你们听见了吗?” “这么大声,聋了才听不见。”乔月合上工具箱。 桑宁闻到风里多出一股草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很新鲜,绝不是末世前留下的。 便利店旁堆着几只倾倒的垃圾桶,后面还连着一排洗车房。最外侧的卷帘门向内凹陷,一截粗壮的灰白牛角从墙后探出来,蹭过砖角,刮下一层碎屑。 牛角后面是一颗过分巨大的头。 那头奶牛比寻常成年牛高出近一倍,黑白皮毛结成硬块,背脊隆起,四条腿粗得像柱子。它慢慢走出墙角,蹄子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震动。 一头,两头。 洗车房后方接连走出五头变异奶牛,最壮的两头堵在便利店后门,余下几头分散开来,很快占住加油机和车辆之间的空地。 最后出来的那头抬起脑袋,又叫了一声。 通讯车的侧窗跟着轻颤。 陆成安抱起种子箱就往车里放,“现在还走不走?” “先别动。”贺峥架起枪,目光压在最前方那头牛身上,“动物对快速移动更敏感。” 唐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扳手,“谁家奶牛长成这样?” “你都能放火了,牛长大一点有什么奇怪。”乔月说。 “这叫大一点?” 为首的奶牛喷出一团白气,前蹄刨过水泥地。坚硬蹄缘擦出刺耳声响,地面裂开一条细缝。 唐野闭上嘴,掌心缓缓亮起火光。 顾砚舟已经被江叙白扶到轮椅里。他一手按住车轮,视线扫过牛群与两辆车之间的距离。 “都别用异能。贺峥盯住领头那只,唐野退到后车。乔月,准备随时发动。” 桑宁站在他身侧,指尖垂下一缕浅绿灵光。加油站墙边的藤蔓轻轻绷紧,只等她抬手。 牛群没有立即冲撞。 它们把便利店和洗车房围得严实,几双浑浊眼睛盯着众人。为首奶牛来回踱了两步,厚重身体始终挡在后门前。 “控制电源必须从里面开?”贺峥问。 “除非把整台加油机拆下来重接。”乔月算了一下,“至少一个小时,动静更大。” “油桶里还剩多少?” “撑不到南岭。” 顾砚舟没有急着下令。风从顶棚下穿过,吹得破损价目牌咯吱作响。 桑宁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扣在她腕上的手立刻收紧。 “回来。”顾砚舟说。 “我想靠近看看。” “它们不是植物。” “我知道。” “知道还往前?” 桑宁回头,“你拉着我。”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手没有松,反倒将人往轮椅旁带近了些。 牛群中体型最小的一头忽然摆动脑袋。旁边奶牛受了惊,庞大身体撞上便利店铁门,整扇门发出一声巨响。 唐野手里的火焰猛地窜高。 几头奶牛同时低下牛角。 “熄掉!”一道陌生男声从高处压下来。 唐野抬头,“谁?” 便利店屋顶的广告布后站起一个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几天,深色外套袖口卷到手肘,背上斜挎着一只药箱。他脚边还伏着一团黑影,起身时几乎到了成年人的腰际。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大狗,肩背宽厚,皮毛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踩上屋檐,盯住牛群,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声。 “煤球,趴下。” 大狗耳朵动了动,重新伏回屋顶。 男人这才看向众人,“火会刺激它们。真冲起来,你们的车顶扛不住两下。” 唐野没收火,“你躲上面多久了?” “一夜。” “一夜都没被吃?” 男人顿了顿,“它们暂时顾不上我。” 这句话听着留了半截。顾砚舟抬眼打量他,“姓名,异能。” “罗禹,兽医。驯兽系。”男人拍了拍身旁的大狗,“它叫煤球,自己人。” 煤球冲下面露出一排雪白牙齿。 唐野看看狗,又看看他,“你对自己人的标准挺宽。” “它平时脾气不错,除非有人拿火晃它。” 唐野掌心的火光灭了。 罗禹从屋顶边缘探身,指向被牛群堵住的便利店后门,“你们要开油泵,我要进里面拿东西。凭各自的本事硬闯,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你有办法让牛群离开?”顾砚舟问。 “我能让它们往东挪。”罗禹扫过桑宁指尖的绿光,“你们有植物系,正好封住西边缺口,免得它们受惊后冲上公路。” 为首奶牛再次刨动前蹄。 罗禹压低声音,“时间不多。合作吗?” 第八十二章 牛群不吃人 “先说你的办法。”顾砚舟道。 罗禹蹲在屋檐边,朝加油站东侧扬了扬下巴,“后面有块废弃牧草地。我让煤球从西边压过去,牛群会往东退。你们用藤蔓拦住公路,给我留一条口子。” 唐野抬头看那条体型快赶上小牛犊的黑狗,“让它去赶?” “它跑得快。” “牛角也不慢。” 煤球听见有人提自己,低头冲唐野打了个响鼻。 罗禹拍拍它的背,“被顶的是它,又不是你。” 唐野沉默两秒,“你俩感情真好。” 顾砚舟没有理会这句闲话,“能保证牛群只往东走?” “不能。”罗禹答得干脆,“所以才需要你们封路。” 为首的奶牛还在刨地。蹄下水泥已经碎了一小片,另外几头围在洗车房外,始终没有散开的意思。 桑宁看了它们一会儿,“先别赶。”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它们不想走。” 罗禹从屋顶看下来,“当然不想。愿意走我也不用困一夜。” “不是因为这里有草。”桑宁指向洗车房,“里面有东西。” 风吹过空地,送来一声很轻的哼叫。 细得像幼兽,刚响起便被成年奶牛的低吼压了下去。 罗禹脸上的散漫收了几分,“昨晚我也听见过一次。” 贺峥调整瞄准方向,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看进去,“里面太暗,看不清。” “我过去。”桑宁说。 “不行。”顾砚舟扣住她的手腕。 “不用走到牛旁边。”她指了指贴着墙根生长的爬山虎,“让它进去看看。” 顾砚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松开些力道,“站在车后。” 桑宁没有争,牵着他退到通讯车侧面。轮胎旁的裂缝里长着一小簇野草,她俯身碰了碰叶尖,灵力贴着细弱根须散开,再沿墙边爬山虎向前延伸。 贴在砖墙上的叶片一张张抬起。 藤尖从排水沟钻进洗车房,穿过潮湿泥水,碰到散落的草料和一截断裂围栏。更深处有团温热气息缩在角落,呼吸短促,偶尔用蹄子蹭一下地面。 桑宁闭着眼,指尖停在叶片上。 成年牛群的蹄声全压在那团气息外围。每当外面传来响动,它们便往洗车房靠得更紧。敌意像一堵墙,墙后的生命气息却很弱。 “有一头小牛。”她睁开眼,“它受伤了。” 罗禹盯着卷帘门,“伤在哪儿?” “后腿。没有流很多血,还活着。”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半卷沾灰的绷带。 唐野看见了,“你上屋顶,是想进去救牛?” “我到的时候小牛已经躲进去了。”罗禹将绷带塞回去,“那几头大的不让我靠近,煤球差点挨了一角。” “所以你准备让狗再挨一次?” “原计划只把它们引远几分钟。” 桑宁摇头,“赶走也会回来。它们只想守着幼崽,不想吃人。” “能确定?”顾砚舟问。 “能。”她握住他的手,语气很稳,“刚才唐野靠近后门,它们只是挡住路。如果想捕猎,早就从两边围过来了。” 唐野往牛群两侧看了看,悄悄往后车边挪了半步。 罗禹注意到他的动作,“放心,变异前吃草,变异后也不一定改菜单。” “你早点说。” “不吃人也能顶死你。” “那你还是闭嘴吧。” 顾砚舟抬手示意贺峥放低枪口,“不驱赶,绕开洗车房。罗禹,便利店还有别的入口吗?” “屋顶有检修口,下面连着储物间。” “乔月跟他进去开电源。贺峥警戒,唐野收油。桑宁用藤蔓隔开视线,别碰牛群。” 命令落下,众人各自散开。 罗禹放下屋后的折叠梯,先让煤球留在顶棚上,自己带乔月钻进检修口。桑宁催动墙边藤蔓,从便利店西侧铺出一道半人高的绿色屏障。 藤叶遮住人影,牛群焦躁的刨地声渐渐慢下来。 唐野提着油管贴墙移动,快到加油机时,一头奶牛突然转过来。他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奶牛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扯走水泥缝里的一蓬草。 唐野等它转回去,才小声道:“还真吃素。” 贺峥站在车后,“干活。” 便利店里响起设备启动声,沉寂许久的加油机亮起一排暗淡数字。乔月推开前门,将一串钥匙扔给唐野。 “十五分钟,先灌备用桶。” 燃油沿管道流动,空气里很快多出刺鼻气味。牛群仍守在洗车房外,偶尔低低应和里面的幼崽,没有再向车辆靠近。 罗禹最后一个从便利店出来,怀里多了只防水背包。拉链没有完全合拢,桑宁看见里面塞着兽用药瓶、针剂和两袋奶粉。 他把包背好,回头望向牛群。 “你要给小牛治伤?”桑宁问。 “得等它们肯让我进去。” “要多久?” “可能一天,也可能半个月。”罗禹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藤墙,“你能让它们安静,也许会快些。” 顾砚舟从车旁开口,“我们的目的地是南岭种源库,路上不会等半个月。” 罗禹转过身,“我也没打算留下。附近三处养殖场都空了,这群牛能自己照顾幼崽。我拿药,是因为往南走更难找到。” “你的车呢?” “昨天下午被牛顶进沟了。” 唐野正在给油桶封口,听见这句探头看向路边。排水沟里果然翻着一辆旧皮卡,车门瘪得贴住了座椅。 “难怪你说车顶扛不住。” 罗禹抹掉额角的灰,“经验换来的。” 油箱与备用桶全部装满,乔月将工具收回车内。桑宁也撤去藤墙,只留下几株矮藤伏在地上,没有惊动牛群。 罗禹吹了声短哨。煤球从顶棚跃下,落地时四爪在水泥上刮出几道浅痕。它停在主人身旁,目光依旧盯着领头奶牛。 顾砚舟问:“你去南边做什么?” “找活人,也找能落脚的地方。”罗禹拍了拍肩上的药包,“我会处理变异动物,认识南边的养殖区和乡道。带上我和煤球,遇到这类东西,至少不会一上来就浪费子弹。” 唐野靠着后车,“我们刚才也没开枪。” “那是有人提醒得快。” 唐野张了张嘴,被乔月按着肩膀推去搬最后一桶油。 顾砚舟没有立刻答应。他问过罗禹末世前的工作地点,又核对了两条南下岔路。罗禹都答得清楚,连哪段乡道旁有废弃兽药仓库都说得出来。 “临时同行。”顾砚舟说,“服从指挥,不擅自行动。抵达南岭后再决定去留。” 罗禹点头,“可以。” 他拉开后车门,看见里面堆满设备和行李,动作停了停。 许知夏把脚边的箱子往里挪,“人能坐下。” 罗禹看向跟在腿边的煤球。 后排剩下的那点空隙,显然装不下它。 唐野抱着油桶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进车里,沉默半晌。 “狗坐哪儿?” 第八十三章 煤球喜欢她 罗禹也想知道。 后车原本只坐唐野和许知夏,空下的位置却堆满设备箱、食物和备用弹药。煤球站在车门边往里看了一眼,连一只前爪都没抬。 “挤挤。”唐野说。 罗禹拍了拍它的背,“上去。” 煤球坐下了。 “它是不是没听懂?”唐野问。 “听懂了。” “那它为什么不动?” “嫌挤。” 唐野气笑了,“它还挺讲究。” 乔月已经开始搬东西。两箱饮用水塞进通讯车后舱,修理工具绑上车顶,许知夏抱着设备箱换到后排另一侧。忙出一块足够煤球趴下的地方后,罗禹又指了指车门。 “这次行了,上车。” 煤球转身走了。 黑色大狗穿过两排加油机,径直来到桑宁面前。它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角,又绕到身后闻她垂在腰间的发尾。 桑宁跟着转了半圈,“你找什么?” 煤球没有回答,绕着她又走了一圈。 它体型太大,肩背经过时几乎贴上她的手臂。粗长尾巴扫过裤腿,带起一小片尘土。 顾砚舟的轮椅停在通讯车旁,视线跟着煤球转了一圈。 “罗禹。” 罗禹正把药包塞进后车,“它不咬人。” “牵住。” “煤球不随便靠近陌生人。”罗禹看了几秒,语气多出一点稀奇,“它大概喜欢她。” 桑宁蹲下,朝煤球伸出手。她没有碰,先让手停在它鼻尖前。 煤球嗅过她的指尖,紧绷的背脊慢慢松下来,主动把脑袋送到她掌心下面。 桑宁摸了一下。 黑色皮毛比看起来更硬,短短一层贴着掌心,像细密铁针。煤球却很享受,脑袋越压越低,最后干脆靠住她膝盖。 “它的毛会扎人。”她说。 “铁背犬,变异以后就这样。”罗禹提醒,“别逆着摸。” 桑宁顺着它的额头往后摸。煤球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把地面拍得啪啪响。 唐野抱着一只工具箱看热闹,“对我龇牙,对桑宁摇尾巴。它挑人还看脸?” “也可能看脾气。”江叙白从旁边经过。 “你直接说我脾气差。” “难得你听得明白。” 煤球往桑宁怀里拱了拱。她蹲得不稳,被那颗沉重脑袋推得向后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扶住她的肩。 顾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操纵轮椅靠了过来,另一只手抓住煤球颈侧的皮质项圈,把狗头从她身上挪开。 煤球睁开眼,回头看他。 一人一狗安静对视。 桑宁仰起脸,“你也想摸它?” “不想。” 顾砚舟朝罗禹伸手,“牵引绳。” 罗禹从背包侧面解下一根黑色长绳,递过去前还问了一句:“你会牵狗吗?” “会牵走就够了。” 金属扣挂上项圈。顾砚舟面无表情地转动轮椅,将煤球往后车方向带。 煤球走出几步,回头看看桑宁;再走几步,又回头看。 唐野靠在车门边,没忍住,“队长,狗也不行?” 轮椅停了一下。 顾砚舟侧过脸,“什么不行?” “没什么。”唐野立即接过牵引绳,“我说车里不挤了,煤球肯定行。” 乔月从他身后经过,低声道:“晚了。” “我觉得还能抢救。” “那你自己解释。” 煤球这次被带到车门边,总算肯上去。它在后排转了半圈,勉强趴下,脑袋却搁在敞开的车窗边,仍朝桑宁的方向看。 罗禹摸摸它的耳朵,“你今天眼光不错,就是人家不一定欢迎你。” 桑宁听见了,“我欢迎。” 顾砚舟看向她。 “它很乖。”她补充。 “上车。” 桑宁走到他身后,俯身贴近一点,“你不喜欢煤球?”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它牵走?” “它太重,会撞到你。” “我站得很稳。” 顾砚舟抬手按开车门,“桑宁。” “我在。” 她等了一会儿,他却没有再说,只扶住她的腰,把人送进副驾驶。 车队离开加油站时,牛群依旧围在洗车房外。为首奶牛隔着藤蔓望过来,没有追。罗禹坐在后车,煤球占了大半排位置,只能将一条后腿搭在他脚上。 唐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狗至少两百斤,算不算超载?” 罗禹回得很快,“一百六十八。” “你还给它称过?” “兽医不知道动物体重,药量靠猜?” 两个人争了半公里,通讯频道才重新清净。 旧公路继续向南。午后的风卷着草屑横穿路面,远处田地被疯长杂草吞得只剩几道田埂。车队行驶四十多分钟,一棵倒下的杨树拦住去路。 树干不粗,枝杈却铺了半边公路。 乔月停车,贺峥和唐野下去清障。江叙白也把顾砚舟扶回轮椅,让他活动双腿。罗禹打开后车门,煤球几乎贴着门缝挤了出来。 四爪刚落地,它便越过唐野,绕开搬树枝的贺峥,再次跑到桑宁身边。 这回连罗禹都没叫住。 煤球围着桑宁打转,鼻尖从她手腕闻到衣袋。那里放着一颗还没吸收完的木系晶核。它闻够了,在她脚边坐下,尾巴规规矩矩圈住前爪。 “原来喜欢这个。”桑宁取出晶核给它看。 罗禹走近两步,“不全是。它对木系晶核没兴趣。” “那为什么跟着我?” 罗禹捏了捏眉心,“气味吧。动物认人比人快。” 桑宁把晶核收回去,摸了摸煤球的脑袋。煤球立刻站起身,绕着她又转了一圈。 顾砚舟在几米外看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叙白把一卷绷带放回医疗箱,“伤口疼?” “不疼。” “那你盯这么久?” 顾砚舟没接话,朝罗禹伸出手。 “绳子。” 罗禹看看煤球,再看看桑宁,把牵引绳递了过去。 金属扣重新挂好。顾砚舟握着绳子,将煤球牵到公路另一侧,停在离桑宁最远的树荫下。 煤球伏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追着桑宁。 唐野抱着截树枝站在路中央,“队长,那里也不挡路吧?” 顾砚舟抬眼,“树清完了?” “还差一点。” “那就继续。” 唐野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乔月从他手里抽走树枝,扔到路边。 “笑小声点。” “我已经很克制了。” 桑宁走到轮椅旁,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牵引绳,“你想让我离你近一点,可以直接说。” 顾砚舟握着绳子的手收紧。 她等不到回答,便主动把手放进他空着的掌心。 “这样够近吗?” 顾砚舟安静几秒,五指合拢,握住了她。 “站好。” 桑宁弯起眼睛,“哦。” 第八十四章 夜宿收费站 倒在路上的杨树被拖开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桑宁上车前还牵着顾砚舟的手。顾砚舟要松开,她便跟着弯腰,直到他扶住车门,提醒她先坐进去。 “今日还差半个时辰。” “晚上补。” “拥抱也没补完。” “记着。” 桑宁满意了,松手坐回副驾驶。后车的煤球把脑袋伸出窗外,视线一路追着她,直到唐野把车开起来,才被风吹得眯上眼睛。 车队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一处废弃收费站。 六条通道被撞毁的车辆堵了大半,中间两条还能通行。收费顶棚保存完整,后方有一排管理用房,门窗没有明显破损。空旷广场隔开两侧树林,适合警戒,也不用担心夜里被藤蔓围住。 贺峥带唐野检查管理楼,罗禹牵着煤球绕外围走了一圈。几分钟后,楼里拖出两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没有发现活尸。 “今晚住这里。”顾砚舟翻过收费站平面图,“通讯车停东口,后车横在西侧。乔月封门,贺峥排夜岗。” 众人忙着搬物资,桑宁跟江叙白一起把轮椅推上管理楼前的斜坡。水泥坡面裂了几道缝,野草长得很密,轮子几次卡住。她抬手催出两根细藤,托着后轮越过裂口。 顾砚舟回头,“我自己能上。” “我知道。”桑宁没有撤掉藤蔓,“这样快。” 江叙白松开轮椅把手,十分自然地退到一边,“那你们慢慢上,我去烧水。” 管理楼只有三间办公室和一间值班休息室。乔月用金属片补上破损窗锁,唐野清出一张长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过期茶叶。 “还能喝吗?” 江叙白看了眼日期,“你先喝,明早没事再分给大家。” “算了,我不渴。” 晚饭是罐头、压缩饼干和一锅热水泡开的脱水蔬菜。陆成安嫌菜叶煮得太烂,嘴上念叨了两句,还是给许知夏盛了满满一碗。 许知夏吃到一半,将设备箱拖到桌边。 箱底压着的南岭种源库结构图被展开,四角分别用罐头和弹匣压住。纸张很大,占去大半张桌子,密集线路从地面一路延伸进山体。 “先把里面的结构说清楚。”顾砚舟坐在桌旁,“明天进入南岭范围,未必有时间临时看图。” 许知夏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筷尾点了点最上方。 “种源库一共三层。第一层在地面,包括管理区、样本接收区、检测室和总控制中心。主门和车辆通道都在这里,灾变前有二十四小时安保。” 唐野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房间,“这一层就够找半天了。” “顺利的话不用找。进入主楼右转,穿过两道防火门就是总控室。” “不顺利呢?” “那就看门还在不在。” 唐野闭上嘴,示意她继续。 筷尾沿着图纸向下,落到山体中部的大片蓝色区域。 “第二层是主要保存层,建在山腹。粮食、蔬菜、药材种源分区存放,每个区有独立温控和备用电源。国家级原种和地方原生种,大部分都在这里。” 陆成安放下碗,“恒温失效四个月,还能剩多少?” “常规库要求低温干燥,短期断电不会立刻坏。”许知夏推了推眼镜,“南岭山体内部温度稳定,只要除湿系统没有彻底停摆,应该还有能用的。” “应该?” “陆教授,我没进去以前,给不了准确数字。”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几秒。 陆成安拿起饼干,“接着说。” 许知夏的筷尾移到图纸最深处。那里只有几间库房,外围画着三道粗重隔离线。 “第三层是地下核心库,保存珍稀种质、离体组织和低温备份样本。它有独立制冷和封闭循环,权限最高。正常情况下,只能从第二层的升降梯进去。” 乔月问:“断电后呢?” “设备井里有检修梯,入口很窄。升降梯卡死的话,我们只能走那里。” “轮椅下不去。”江叙白说。 屋里静了一瞬。 顾砚舟低头看图,“先到现场。第一目标恢复监测,确认三层保存状态。第二目标转移还能存活的种源。遇到无法通过的区域,分组行动。” 桑宁一直盯着那些蓝色方格,“墙有多厚?” “保存层外墙最厚两米,核心库更厚。” “那我不一定能感觉到里面的种子。” “你能感知到多远?”许知夏问。 “看植物愿不愿意理我。” 这个回答让许知夏停了停。唐野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说真的。脾气不好的草,谁问都不吭声。” 桑宁点头,“还会扎人。” 罗禹靠在窗边擦煤球的爪子,闻言抬了下眼,“植物也分脾气?” “动物不分吗?” 罗禹看着死活不肯抬后腿的煤球,“分。” 图纸上的路线又核过一遍,贺峥排好夜岗。前半夜由他和乔月守,后半夜换唐野与罗禹。江叙白在休息室铺好折叠垫,又把顾砚舟叫过去检查双腿。 桑宁准备跟上,脚边的野草忽然擦过鞋面。 窗户已经关好,屋里没有风。 她低头看去。草叶从墙缝钻进来,细长叶尖贴着地面,正朝南方一点点弯下去。 “怎么了?”顾砚舟停在休息室门口。 “外面有东西。” 桑宁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扑进来,收费广场上安安静静,车灯早已熄灭,只剩顶棚下挂着的一盏应急灯。 顾砚舟转动轮椅跟出来,“别走远。” 她沿斜坡下到路边,在一丛没过脚踝的野草前停住。顾砚舟就在身后,轮椅压住碎石,发出轻微声响。 桑宁蹲下,将掌心覆上湿冷叶片。 草根细弱,记忆也简单。白日追逐阳光,夜里汲取露水,偶尔被路过动物踩断。最近几天,它们却再也没有舒展过叶片。 南方传来的气息压住了整片土地。 远处根系在黑暗中拥挤、纠缠,大片植物被同一股力量惊醒,又向更强大的生命低伏。那道气息沉在群山深处,每一次轻微起伏,都会沿土壤传出一阵无声震动。 像有什么扎根百年的庞然大物,刚刚翻动了枝叶。 桑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身后的顾砚舟扶住她肩膀,“看见什么了?” “一株很强的植物。” “在南岭?” 桑宁抬起头。 夜幕下看不见远山,公路两侧的草木却全朝着南方低伏。更远处的树林里,枝叶一层接一层摩擦,声音越来越密。 “它醒了。” 第八十五章 流动商队 “会过来吗?”顾砚舟问。 桑宁的手还按在草叶上。那股气息沉在很远的地方,没有向外移动,细密根须却在土层深处缓慢铺开。 “暂时不会。”她收回手,“它在往外长。” 顾砚舟抬头看向南方。夜色挡住了公路尽头,树林里的摩擦声仍在持续。 “先回去。” 他把植物异动告诉贺峥,前半夜的警戒范围扩大到收费站外两百米。乔月重新开启车载电台,公共频道只有杂音,没有新的南部通报。 桑宁被顾砚舟带回休息室时,还惦记着没补完的修炼。 折叠垫很窄,两个人坐在上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她抬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顾砚舟起初还在看门外,过了一会儿,手掌落下来,替她拉高了滑到肩后的外套。 “半个时辰。”桑宁提醒。 “睡着不算。” “算。” 她闭上眼,手臂又收紧一点。 清晨醒来时,桑宁仍靠在他怀里。顾砚舟背靠墙壁,手还搭在她腰后,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外面传来唐野压低的声音,“要叫吗?” 江叙白回得更轻,“你去。” “为什么又是我?” “你抗揍。” 顾砚舟睁开眼,门外立刻安静。 桑宁从他怀里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亮了。” “嗯。” “昨晚的拥抱够时间了。” 门外有人被水呛得咳了两声。 车队七点离开收费站。 越往南,公路旁疯长的植物越多。护栏被藤蔓压得倾斜,路面偶尔能看见新拱起的裂纹。那些草木没有主动攻击车辆,枝叶却一律向南,和昨夜收费站外看到的一样。 上午十点,贺峥在前方发现车辙。 痕迹很新,至少有四辆重车,轮胎花纹深,沿主路向南。乔月顺着车辙又开了不到三公里,远处出现一排停在路边的车辆。 两辆改装货车,一辆厢式车,最前面还有一台焊着钢板的皮卡。车身喷着褪色的蓝色波浪标志,顶棚堆满捆扎严实的货箱。 通讯车出现时,对面立刻有人抬枪。 乔月踩下刹车。贺峥降下半扇车窗,枪口没有伸出去,手却已经搭上扳机。 后车里的煤球站起来,低沉吼声透过通讯器传到前车。 “别叫。”罗禹按住它,“对面人多。” “他们也看见我们了。”唐野说。 “所以更不能叫。” 两支队伍隔着百余米僵持了一会儿。对面皮卡的驾驶门推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走下来。他没有带枪,双手摊开,朝这边走了二十多米便停下。 “流动商队,孟承义。”他扬声道,“只做生意,不抢路。” 顾砚舟看向贺峥。 “车上七个人。”贺峥借后视镜观察,“明面上五把枪,货车车厢里有没有人不确定。” “我去谈。” 江叙白按住轮椅,“路面不平,你留在车边。” 顾砚舟没有坚持。他让贺峥推轮椅下车,停在通讯车前,桑宁与江叙白一左一右站在旁边。 孟承义看见轮椅,视线只停了一瞬,很快落到车顶青禾标志上。 “岚城出来的?” “与你无关。”顾砚舟道,“为什么堵路?” “前面主路塌了。”孟承义指向南方,“昨夜山体滑下来,埋了两百多米。左边坡陡,右边是沟,重车过不去。” 乔月展开地图,“卫星图上没有这处塌方。” “昨天才塌,卫星图要是能更新,南边也不会断联。” 孟承义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台旧相机,调出照片,放在地上后往前推了几米。 贺峥过去拿回来。屏幕上的公路被土石截断,一辆废弃轿车只露出半截车顶。照片右下角显示拍摄时间是今早八点十二分。 “你们准备怎么走?”顾砚舟问。 “西侧有条施工便道,绕过塌方再并回主路。”孟承义没有立刻往下说,“具体入口和路况,算一条消息。” 唐野从后车下来,听见这句笑了,“一条路也要卖?” “我做商队,不做善堂。” “你想要什么?” 孟承义回头看了眼货车,“净水。八十升。” 江叙白皱眉,“你们没水?” “有。昨晚经过村子,补进水箱的井水带苦味,煮过也不能喝。”孟承义指了指第二辆货车,“我们有过滤器,滤芯坏了。八十升净水,换施工便道的位置、塌方两边的尸群分布,再加一条南岭最新消息。” “先说南岭消息。”顾砚舟道。 “先看你们有没有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上,谁都没有让步。 桑宁站在旁边闻到一股淡淡腐藻味,从对方货车底部滴下来的水里散出来。江叙白也看见了,走过去接了半瓶样本,用试纸测过。 “水箱受污染,净化不了这么多。”他回到顾砚舟身边,“我们能匀四十升,再帮他们处理一桶污染较轻的水。” 孟承义算了算,“六十升净水。” “四十。”顾砚舟说,“信息确认无误,再处理一桶。你的人负责便道前段清障,我们负责后段警戒。” “你怎么知道便道需要清障?” “你们有路却停在这里,单独过不去。” 孟承义笑了一下,“和聪明人交易省时间。成交。” 他拿出纸质地图,在塌方点西北侧画出一条窄线。 “入口被碎石和废车挡了一半,小车能过,货车得清。塌方东侧有二十多只游尸,听见大动静会靠过来。至于南岭,昨天下午有支小队从北麓退回来,说山里的藤蔓在封路,原先的两条盘山道只剩东线还能走。” 许知夏隔着车窗问:“他们到过种源库吗?” “没有。走到七号监测点附近就退了。” 这个位置与昨日电台警报对上了。 顾砚舟看完地图,“穿过塌方区以前,两支队伍临时同行。青禾在前探路,你们的货车居中,后车收尾。遇到危险,各自保护自己的人,行动前先通报。” 孟承义收起笔,“过了塌方呢?” “各走各路。” “正合我意。” 四十升净水很快搬到商队车上。孟承义也把施工便道的详细坐标传给乔月,没有临时加价。 重新上车前,他站在两队车辆中间,朝南方那片起伏山影看了一眼。 “便道很窄,进去以后没地方掉头。” 顾砚舟扣好轮椅固定带,“那就别回头。” 第八十六章 变异蜂巢 施工便道比照片上更窄。 右侧山壁不断往下掉碎石,左边隔着半米宽的排水沟便是陡坡。商队的皮卡走在通讯车前方,每遇到横在路上的石块,车上便跳下两个人,用撬棍合力推开。 两辆货车跟在青禾的通讯车后,车身擦过山壁,发出断断续续的刮蹭声。 唐野开着最后一辆车,在通讯器里听得牙疼,“孟老板,你说的能走,是不是只管轮子能转?” 孟承义的声音从前车传来,“商队判断道路只有两个标准,能过,不能过。车漆不算。” “难怪你的车没一块好皮。” “能跑就行。” 便道绕过第一段塌方,前方出现一片废弃施工区。几排水泥墩散在路边,黄色警示牌倒进杂草里,靠山壁的位置搭着两间蓝顶施工棚。 孟承义的皮卡停了。 一块从山坡滚落的巨石卡在便道中央,边缘紧贴排水沟。小车勉强能贴着过去,后面的货车却连半个车身都挤不进。 “能推开吗?”乔月问。 贺峥下车看了一圈,摇头,“下面还压着几块,撬不动。” 商队的人拿来钢索,试着用皮卡拖了一次。巨石纹丝不动,钢索反倒崩断一股,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唐野从后车跑过来,绕着巨石转了半圈,“打孔爆破最快。” “炸药呢?”孟承义问。 唐野指向路边施工棚,“这种道路工程不会只靠锤子。” 施工棚的门挂着锁,窗玻璃碎了大半。桑宁顺着唐野指的方向看过去,先看见窗内堆放的橙色防爆箱,接着听见一阵低沉嗡鸣。 声音密密麻麻,从棚顶压下来,震得蓝色铁皮轻轻发颤。 “别靠近。”她抓住唐野的背包。 唐野停下脚,“有东西?” 棚檐阴影里垂着一团灰黄色蜂巢。蜂巢几乎占满半边屋顶,层层叠叠的巢脾从破损铁皮间挤出来,最下方离地不足两米。 一只变异蜂从巢口爬出,翅膀展开时比人的手掌还宽。它在半空停了一瞬,尾部黑亮蜂针缓缓探出。 唐野往后退,“现在看见了。” 更多嗡鸣从蜂巢内部传来。 顾砚舟降下车窗,“所有人退回车辆,关窗。” 众人动作很快。最后一扇车门合拢时,十几只巨蜂已经飞到施工棚外,在空地上盘旋。 煤球隔着后车玻璃露出牙,被罗禹按着脖颈压了回去。 “不能用火。”唐野抓着通讯器,“棚里真有炸药,一点火星都可能把这一段山路送下去。” “枪呢?”孟承义问。 “打死十几只没有用,巢里至少还有几百只。”罗禹观察了一会儿,“它们在守巢,目前没追车。别继续刺激。” 乔月放大车载摄像头画面。橙色防爆箱一共有四只,其中两只侧面印着工程乳化炸药标识,另一只装雷管,最后一只被蜂巢遮住。 唐野盯得眼睛发亮,“保存得挺好。拿到两箱,前面再遇到塌方也不用一块块搬。” “你先想怎么进去。”乔月说。 “穿防护服?” 江叙白看向车外那根接近手指长的蜂针,“普通防护服挡不住。” 车厢安静下来。 桑宁贴着玻璃看向山坡。施工棚另一侧长着大片野草,里面混着一些细弱的白花,花期早已过半,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 “蜂会去采花吗?”她问。 罗禹从后车回答:“会。体型变了,习性不一定全变。可这附近的花不够多,蜂群不会离巢太远。” “花多一点呢?” 顾砚舟侧过脸,“你想催生?” “只让它们开花,不会用很多灵力。”桑宁把手放到门锁上,“风从施工棚吹向东南,花开在坡下,香气会经过蜂巢。” “能引走多久?” “不知道。”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不下车。把藤蔓引到车旁,从这里催生。” 桑宁试着推门,“隔着车不方便。”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人留在座位上,“那就只开一条缝。” 乔月把通讯车横过来,用车身挡住蜂巢方向。车门打开不到半尺,桑宁蹲在缝隙后,将指尖按上路边一株爬藤。 浅绿灵光沿藤茎流向坡下。 野草间沉睡的根系被逐一唤醒。枯黄藤条重新泛绿,细嫩枝芽穿过石缝,一簇接一簇攀上灌木。白色小花先开,紧接着是淡黄、浅紫,密集花瓣很快铺满半面山坡。 风把香气送回来。 最初只有一只巨蜂偏离蜂巢,朝花坡飞去。第二只跟上,随后是第三只。 蜂巢外的黑影越来越多。巨蜂沿着花香聚成一股,越过施工棚顶,向东南方压下去。 孟承义在公共频道里低声道:“这植物系值不少物资。” “不卖。”顾砚舟回得很冷。 唐野坐在后车里笑了一声,“孟老板,报价前先问问我们队长。” 蜂群离巢大半,棚檐下仍留着十几只守卫蜂。 “够了。”顾砚舟道,“唐野,进去只拿炸药和雷管。乔月掩护。两分钟,不管拿到多少都撤。” 唐野套上厚外套,用毛巾裹住头脸。乔月在他手臂和后颈覆上薄薄一层金属护片,两人从车后贴着山壁靠近施工棚。 门锁被乔月拧开。 铁门拉动的声音惊起守卫蜂,嗡鸣骤然变尖。乔月抬起金属板挡住入口,唐野弯腰钻进去,直奔防爆箱。 第一只箱子被拖出来。 第二只卡在倒塌的货架下,唐野踹开木板,抱着箱子往外退。一只巨蜂从屋梁俯冲下来,蜂针擦过他肩侧的金属护片,刮出刺耳声响。 “低头!”乔月喝道。 金属板向上翻起,将巨蜂拍向墙面。蜂翅短暂停顿,唐野趁机冲出棚门,把防爆箱推下斜坡。 更多守卫蜂从巢内涌出。 桑宁操控门边藤条猛地抬起,缠住唐野腰间,将他往车辆方向拖了一截。蜂针扎进他刚才站过的泥地,土面瞬间发黑。 “有毒!”江叙白喊。 唐野顾不上回头,抱起雷管箱往车后跑。乔月一边后退,一边收拢金属板,将追来的巨蜂挡在两米外。 两个人扑进后车,车门重重合上。 蜂群撞上玻璃,发出连续闷响。 “走!”顾砚舟下令。 车队向后退出施工区。被花香引走的蜂群已经开始回转,大片黑影从坡下升起,遮住半面阳光。 唐野坐在后车地板上喘气,怀里还抱着橙色雷管箱。 “两箱炸药,一箱雷管。”他拍了拍箱盖,“够把那块石头送走了。” 通讯器另一端没人接话。 施工棚顶的巨大蜂巢被刚才的震动扯开一道缝。暗金色蜂蜜顺着灰黄巢脾缓缓淌下,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黑光。 第八十七章 甜得发苦的蜂蜜 那层黑光很浅,阳光一偏,几乎就看不见了。 桑宁盯着蜂巢看了一会儿,指尖搭上车窗。蜂蜜里有一缕很淡的力量,和晶核中的源质相近,又少了那股让草木本能排斥的浊气。 “里面有源质。”她说。 唐野刚把雷管箱推到安全位置,闻言探头往外看,“蜂蜜还能长晶核?” “先管石头。”顾砚舟将车窗升起,“那东西能不能碰,等江叙白验过再说。” 商队的车全部退到弯道后方。唐野和贺峥重新回到巨石边,在原有裂口里安放炸药。孟承义的人清掉四周散落的工具,顺手把施工棚旁那辆废旧推土机拖远了些。 顾砚舟坐在通讯车第二排,接过唐野传来的画面看了一遍。 “量减三成。” “再减怕炸不透。”唐野蹲在石后,手套上全是灰,“它下面压着空层,一响还会塌一块。” “货车能过就行。” 唐野低头改了引线,嘴里嘀咕:“省得跟自己家炸药似的。” 桑宁听见了,往顾砚舟那边靠了靠,“你家有炸药?” 顾砚舟转头看她。 前排的乔月咳了一声,“都坐稳,准备起爆。” 桑宁还没来得及追问,顾砚舟已经抬手覆住她耳朵。下一刻,山路轰然一震,玻璃上积着的薄灰簌簌落下。 巨石从中间裂开,边缘几块碎石滚进排水沟。冲击顺着山壁荡开,施工棚顶的铁皮猛地向下一沉,那块本就开裂的外巢脱离主巢,裹着蜂蜜砸进沟底。 蜂群顿时乱了。 黑压压的巨蜂绕着棚顶盘旋,嗡鸣声隔着一段距离仍刺得人头皮发紧。几只追到碎石附近,很快又转回巢口。 唐野在通讯器里遗憾地叹气,“掉了好大一块。” “听起来不像遗憾。”江叙白说。 “医生,你就不想知道源质蜂蜜什么味?” “先知道你被蜇以后能活多久,也一样。” 唐野安静了。 等蜂群稍稍平复,桑宁把坡下的花又催开一轮。香气被风带过去,聚在巢外的巨蜂渐渐散向山坡。她没下车,借着排水沟里的野藤缠住那块落巢,一点点拖离施工棚。 藤蔓经过沟边时停住了。 一只巨蜂被压在巢脾下面,翅膀不断拍打。桑宁托起巢角,等它挣脱飞走,才把落巢拖到金属挡板后。 罗禹戴着两层手套检查了一遍,“外侧是储蜜脾,没有蜂卵。蜂针也没扎进去,能取。” 乔月把巢脾切成几块,金属薄片贴着切口封住蜂蜜。没人再靠近主巢。巨蜂采完那片突然盛开的花,自会回去修补剩下的部分。 前方道路已经清出一条能让货车通过的窄口。孟承义却没催着出发,从货车里拿出一只不锈钢盆和六个玻璃罐。 “罐子算过路费。”他说,“检验结果给我一份。” 江叙白接过盆,“结果能给,蜂蜜看剩多少。” “你们出的力,我不抢。” 临时检验台就架在车尾。江叙白先切掉沾过泥土的巢蜡,再用水流冲洗外层。淡蓝水线在他指间分成数股,卷走碎蜡和砂砾,滴入排水沟时始终清亮。 第一层粗滤结束,深色蜂蜜缓慢落进量杯,浓稠得拉出细长的丝。 三张毒素试纸没有变色,源质检测片中央却浮出一道浅蓝。江叙白又换了一份样本,结果相同。 “有微量源质,含量比低阶晶核少很多。”他把检测片举到光下,“没检出尸化污染。蜂毒只在巢脾外层,清理后低于警戒线。” 唐野问:“所以能吃?” “处理完再说。” 蜂蜜被隔水加热,甜香很快在车尾散开。罗禹闻着味坐得越来越近,煤球蹲在他脚边,鼻子一抬一抬。 江叙白把狗头推开,“它不能试。” “我也没打算让它试。”罗禹顿了顿,“我就是替它问问。” “问也不能。” 加热后的蜂蜜重新过滤,颜色比先前透亮,依旧留着一丝很淡的黑。江叙白取了小半勺,自己先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唐野有点紧张,“舌头麻了?” “甜。”江叙白皱着眉喝了口水,“后味很苦。” 二十分钟过去,他的脉搏和瞳孔都没出现异常,消耗过的水系异能反倒恢复了一点。桑宁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棒,舌尖碰到一滴蜂蜜。 浓郁甜味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妖丹轻轻一动,确实接住了一丝源质。可那股甜还未散尽,苦味已经从舌根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抿住唇,眉尖也跟着皱起来。 顾砚舟递来水,“吐掉。” “咽了。”桑宁喝了两口,仍觉得苦,“前面明明很甜。” “还要吗?” 她看向剩下的大半盆蜂蜜,迟疑了一下,“要。” 顾砚舟眼里掠过一点笑,伸手替她擦掉唇角沾着的蜜,“等江叙白定量。” 最终装满了五罐,余下半罐留给孟承义。江叙白在罐盖上逐一贴好标签,写明处理方法和一次用量。 “普通人一天最多二十克,异能透支时可以多半勺。”他把最大的一罐收进青禾的补给箱,“不能当糖吃,更不能空腹灌。谁私自动,下一次受伤自己缝。” 唐野刚伸出去的手转了个方向,拿起旁边的扳手,“我看看罐盖紧不紧。” 车队重新发动。货车缓慢碾过爆破后的碎石,轮胎与山壁之间只剩一掌宽。最后一辆车通过时,孟承义在岔路口按了两声喇叭,带着商队向北转去。 青禾的车继续往南。 五只玻璃罐挤在补给箱里,随着颠簸轻轻相碰。桑宁把一团软布塞进缝隙,指尖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甜香。 顾砚舟看她一眼,“还苦?” 她含住他递来的薄荷糖,认真尝了尝。 “这次只甜。” 第八十八章 山路上的假求救 薄荷糖化到只剩小小一片,山路也彻底窄了下来。 两侧灌木贴着车窗擦过,枝叶发出细碎响声。路面刚下过一场短雨,浅坑里存着水,车轮碾过时,泥点一直溅到后视镜上。 桑宁把糖咬碎,正要问顾砚舟还有没有,乔月忽然松开油门。 前方弯道停着一辆侧翻的面包车,占住大半条路。一个男人站在车边,用力挥动手里的白布。他脚下还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腿上缠着染红的绷带,另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旁边,低着头扶住伤员。 “救命!” 男人朝通讯车跑出几步,又匆忙停下,“我们遇上尸群,车翻了!有人受伤,你们有没有医生?” 江叙白已经摸到医疗包,顾砚舟抬手压住他的动作。 “停在这里。” 通讯车离面包车还有四十多米。后车跟着熄火,煤球的低吼很快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桑宁回头看了看。路边草叶被雨压得很低,山坡上安静得过分,连飞鸟都没有。 顾砚舟拿起望远镜,先看躺在地上的伤员,又将视线缓缓移向公路两侧。 “怎么受的伤?”他隔着车窗问。 挥白布的男人抹了把脸,“翻车时被铁片划的,血止不住。兄弟,先让医生过来看看,人在那儿快不行了。” “尸群在哪儿?” “北边,已经甩开了。” “几个人?” 男人顿了一下,“十几只。天黑前可能还会追来,能不能先救人?” 顾砚舟没再问,镜片向下,停在泥地上。 桑宁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片泥不算深,脚印却很清楚。伤员周围留着两排完整鞋印,落脚均匀,鞋底纹路一直延伸到面包车旁。绷带下方看不见拖行痕迹,也没有单腿受伤后该有的深浅变化。 靠近山坡的位置,几道宽大的靴印踩断草茎,脚尖全朝着公路。 那些人进去以后,便没有再出来。 “白布放下,双手抬高。”顾砚舟说。 男人脸上的急色僵了一瞬,“我身上没武器。” 嘴上这样说,他还是举起了手。右手虎口覆着一层厚茧,食指内侧还有一道常年摩擦留下的硬痕。 桑宁见过顾砚舟和贺峥握枪。那几处茧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顾砚舟放下望远镜,声音很低,“林子里至少四个。翻倒的车后还有人。” 乔月目视前方,“要退吗?” “现在退,他们会从高处追。”顾砚舟按开队内通讯,“贺峥守左坡,唐野绕右侧。罗禹留在后车,放煤球出去。” 他侧过脸,看向桑宁。 “待在车里。” “藤蔓够得到。” “先别动。” 桑宁点头,把手放到车门旁的野藤上。细嫩藤尖顺着轮胎阴影钻出去,伏在泥水里,没有惊动前方的人。 挥白布的男人等得不耐烦,又往前走了几步,“你们到底救不救?我们有物资,可以换!” 顾砚舟降下半扇车窗,“让伤员自己过来。” “他站不起来。” “他的脚印说,他刚才走得很稳。” 山路静了半秒。 男人的手突然落向后腰。 同一时间,乔月五指收紧。一声刺耳金属摩擦从前方传来,藏在对方腰后的手枪硬生生撞开衣摆,脱手飞向路边。 山坡灌木剧烈晃动,四道人影同时起身。 枪口还没抬稳,煤球已经从后车窜了出去。黑色身影越过排水沟,撞上最靠外的男人,将人连枪扑倒在泥里。 “动手!”顾砚舟喝道。 桑宁掌下藤蔓猛然绷紧。湿滑绿影贴地蹿出,缠住两个伏击者脚踝。两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砸上山坡,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响,金属部件便被乔月拧成一团。 贺峥从左侧石坡开枪,子弹擦过树干,逼得最后一人缩回掩体。唐野从路沟后绕上去,一脚踢掉他的武器,将人压在地上。 躺在面包车旁的“伤员”也翻身坐起。他扯开腿上的绷带,藏在下面的短枪对准通讯车。 顾砚舟的枪声先响。 子弹打穿那人的右臂。短枪落地时走了火,弹头撞上侧翻车辆的底盘,擦出一串火星。 跪在旁边的女人被人猛地推开,摔进碎石。她下意识捂住腰侧,鲜血很快从指缝间渗出来。 桑宁握住门把手。 “再等十秒。”顾砚舟盯着前方,枪口没有偏移。 车后的最后两名伏击者刚冒头,贺峥已经绕到他们身后。保险栓落下的轻响贴着耳侧,两个人僵在原地,只能把枪扔进泥水,抱头跪下。 从第一声枪响到山路重新安静,连半分钟都没到。 乔月用金属条反扣住几人的手腕。唐野逐一搜身,从他们衣服里找出六把枪、三柄短刀,还有一只专门屏蔽短距通讯的干扰器。 “准备得挺全。”他掂了掂干扰器,“这叫遇到尸群?” 挥白布的男人跪在车旁,脸色已经变了,“误会。我们就是怕你们不停车,想吓唬一下,没准备伤人。” 煤球还压着他的同伙,闻言露出一排森白犬齿。 罗禹拽紧牵引绳,“你这话连狗都不信。” 贺峥拉开面包车后门。里面堆着几只被撬开的物资箱,食物、药品和衣物混在一起,箱盖上留着不同队伍的标记。角落里还蜷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手被绳子捆住,嘴上缠着胶带。 扶着假伤员的年轻女人也不是他们的人。 她腰侧被跳弹划开一道口子,伤得不深,血却流得很急。被顾砚舟击中的男人倒在不远处,右臂同样一片鲜红。 江叙白提着医疗包下车,桑宁跟在他身边。 两道血腥气混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一道来自被绑来充当诱饵的人,一道来自刚才还举枪对准他们的袭击者。 第八十九章 她不替坏人疗伤 桑宁径直走向年轻女人。 对方看见有人靠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掌离开腰侧的一瞬,血涌得更快,沿着湿透的衣摆滴进泥里。 “别动。”江叙白蹲到她面前,“弹头没进去,是跳弹擦伤。衣服要剪开。” 女人脸色发白,眼睛还望着侧翻的面包车,“我爸……” “活着。”桑宁说,“贺峥在给他解绳子。” 她听见车厢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女人肩膀一松,像是这时候才感觉到疼,指尖抖得压不住伤口。 江叙白剪开她腰侧的布料,用纱布按住出血点。伤口从后腰斜着划到腹侧,皮肉翻开一线,碎石和衣料纤维都嵌在里面。 “清创会疼。”他说。 女人咬住嘴唇,“我能忍。” 江叙白拧开生理盐水,桑宁的手已经覆上伤口上方。浅绿灵光从她掌心落下,先护住周围血管,再缓慢收紧撕裂的皮肉。 流血的速度很快慢下来。 被顾砚舟打穿手臂的男人看得清楚,立刻挣扎着坐起,“你是治愈系?先救我,我的手要废了!” 乔月抬脚踩住他藏在腿边的刀,“再动,另一只也别要。” “我没动,我就是疼。”男人额头全是冷汗,目光死死黏在桑宁手上,“我有东西。车里的食物、药,全部给你。你把子弹取出来,多少钱都行。” 桑宁没回头,“子弹穿过去了。” “那你替我止血。” “不替。” 回答太干脆,连年轻女人都抬眼看了看她。 男人愣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她是伤员,我也是!凭什么只救她?” 桑宁掌下的绿光没有乱。等伤口彻底止住,她才侧过脸。 “她没有拿枪对着我们。” “我又没打中你!” “打不中和不想打,不是一回事。”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顾砚舟的轮椅停在桑宁身后。 “妖力是她的。”他看向那人,“轮不到你分。” “你开枪伤了我,至少该让医生……” “你先举的枪。” 顾砚舟语气平静。男人撞上他的视线,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桑宁收回手。伤口仍需缝合,血已经不再往外涌。她的指尖沾了一点红,顾砚舟从医疗包旁抽出湿巾,握住她手腕,替她慢慢擦干净。 “用了多少?”他问。 “一点。” “头晕吗?” “不晕。” 桑宁看着他擦过自己的指缝,声音低了些,“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顾砚舟把脏湿巾折好,扔进废物袋,“你已经说了。” 他的手没有松开。温热功德顺着相贴的皮肤流进经脉,刚才消耗的那一点灵力很快补了回来。 江叙白抬头看他们,“我要缝针了。牵手去旁边,别挡光。” 桑宁被顾砚舟拉开半步,仍蹲在女人能看见的位置。 “疼就喊。”她说。 女人摇了摇头,针穿过伤口时,还是闷哼了一声。桑宁握住她冰冷的手,等江叙白打完最后一个结才松开。 女人低头看着腰间的纱布,嗓音发哑,“他们说,只要骗停一辆车,就放我和我爸走。” “你信了?” 她摇头,过了两秒又点头,“得信。我爸还在他们手里。” 桑宁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背。掌下冷得厉害,直到车门那边响起熟悉的咳嗽声,才一点点回温。 车里的中年男人已经被扶出来。他是女人的父亲,脸上挨过几拳,右眼肿得睁不开,身上倒没有致命伤。 他踉跄着走到女儿身边,确认伤口包好,紧绷的脊背才塌下来。 “谢谢。”他说完还要弯腰。 桑宁抓住他的袖子,“别压到她。” 男人顿住,忙不迭点头,蹲下去替女儿拢好外套。 另一边,被拒绝的袭击者已经骂累了。江叙白走过去检查他的手臂,在伤口上下按过一遍。 “骨头没断,血管也没破。压住,死不了。” 男人盯着他,“你不给我治?” “我现在就在给你治。”江叙白将止血带递给唐野,“按紧。” 唐野接过来,直接勒在伤口上方。男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轻点!” “刚才开枪的时候,手不是挺稳?” “唐野。”顾砚舟叫了他一声。 唐野收了点力,嘴上没停,“知道,不能把人胳膊勒掉。” 江叙白给伤口消毒包扎,只做了最基本的处理。男人还在喊疼,他合上药箱,“想恢复快,自己养。治愈系异能不欠你。” 乔月和贺峥已经清点完车里的东西。物资箱上大多写着名字,年轻女人认出其中两箱属于他们,里面装着一家人在附近采石场攒下的食物和药。 “石场还有十几个人。”她靠着父亲,声音很轻,“我们出来找柴油,被他们拦住了。他们说不配合,就让下一辆车先看见我们的尸体。” 挥白布的男人脸色发青,“吓唬你们而已,我们没杀人。” 贺峥从面包车座椅下拖出三只沾血的背包,扔在他面前。 没人再听他解释。 车后还藏着一辆越野车,油箱剩下大半。乔月把侧翻的面包车扶正,将属于父女俩的物资装回去,又从缴获的枪里挑了一把能用的,连同两个弹匣放到驾驶座。 “会开枪吗?”她问。 中年男人点头,“以前在护矿队待过。” “带你女儿回去,别再走这条路。” 七名袭击者被铐在路边护栏上,武器和车辆全数扣下。钥匙留给父女俩,等采石场的人过来,再决定如何处置。 通讯车驶离弯道时,桑宁还握着顾砚舟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补回来了。” “我知道。” “那还不松?” 桑宁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重新扣紧手指。 “今天的时间还没够。” 第九十章 南岭第一道雾 顾砚舟没有再让她松开。 车驶出山道,桑宁便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相贴的地方温热安稳,和车窗外越来越浓的潮气隔成了两个世界。 午后两点,公路旁出现一块倾斜的蓝色路牌。 南岭自然保护区,东入口十六公里。 路牌下方爬满青藤,后半行字已经被叶片遮住。更远处是大片竹林,细长竹梢压在公路上方,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只剩一层灰白。 许知夏看过地图,“七号监测点就在前面。过了那里,东线会并入种源库的运输路。” “路还在吗?”唐野从后车问。 “灾变前在。” 唐野等了一会儿,“你们研究员回答问题都这么严谨?” 陆成安的声音挤进频道,“不严谨的人进不了研究所。” “行,我多余问。” 桑宁看着竹林深处。昨晚令整片草木低伏的力量仍在南方,隔得很远,气息比夜里安静。道路两侧的竹叶却垂得异常低,水珠从叶尖连续滴落,地面像刚淋过一场雨。 空气里的湿意越来越重。 第一缕白雾从林间漫上公路时,乔月放慢了车速。 雾气只到膝盖高,贴着路面缓慢流动。通讯车向前开出十几米,白雾突然抬高,整面挡住挡风玻璃。 乔月立刻踩下刹车。 车灯照出去,光束被浓雾吞掉大半。几分钟前还能看清的竹林全消失了,近处护栏也只留下一道模糊黑影。 “后车,报位置。”顾砚舟按住通讯器。 唐野很快回应,“在你们后面,距离八米。刚才能看见尾灯,现在只剩一点红光。” “原地熄火,别动方向。” 发动机停下,四周忽然静得厉害。水珠敲在车顶,一滴一滴,声音离得很近。雾贴着门缝往里钻,带着竹叶和湿土的凉气。 乔月拿出机械指南针,放到仪表台上。 指针晃了两下,朝北停住。车身没有移动,那根细针又慢慢转向东南,停留几秒后开始打圈。 她换了第二只,结果相同。 许知夏打开定位终端。代表车辆的光点先落在公路上,接着跃进两百米外的山坡,又退回入口方向。 “磁场乱了?”江叙白问。 “可能。”乔月按灭屏幕,“也可能雾里含有能干扰设备的源质。” 江叙白用采样管接了一点雾水。试纸颜色正常,气体检测仪也没发出警报。 “暂时没发现毒性,口鼻还是遮住。” 众人戴好面罩。桑宁伸手碰了碰车窗上凝出的水珠,指腹只有普通水汽的凉,没有尸毒,也没有腐败气息。 车后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罗禹在通讯器里骂了一句,“煤球,回来!” 黑色狗影从后车门钻进雾里,才走出两步便看不见了。牵引绳绷得笔直,罗禹半个身体探出车外,硬把它拽回来。 “它闻到什么?”顾砚舟问。 罗禹按住煤球的脖颈。大狗没有低吼,鼻尖一直朝着左侧林地,耳朵来回转动。 “说不好。雾把气味冲散了,它也找不准方向。” 顾砚舟看向乔月,“架安全绳。先连两辆车,再连人。任何人下车前必须挂扣。” 后舱里有登山绳和两根拖车绳。乔月降下车窗,将一枚金属扣送入白雾。银灰光芒牵着扣环向后移动,八米距离很快走完,唐野接住金属扣,固定在后车保险杠上。 主绳拉紧,两辆车之间总算多出一条摸得着的连接。 贺峥先下车检查路面。他腰间扣着副绳,一手握住主绳,身影走出三米就变得模糊。 “护栏在右侧,左边是山壁。”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路面完整,可以低速往前。” “回来,先给所有人上绳。”顾砚舟道。 乔月把剩余登山绳截成长短不同的安全索,金属在她手中压成扣环。唐野、罗禹与煤球连在后车一端,许知夏和陆成安各自扣上短绳。前车这边,贺峥负责探路,江叙白守在顾砚舟身侧。 桑宁拿到安全索时,顾砚舟朝她伸手,“过来。” 她站到轮椅前。他低头将绳带绕过她腰侧,手指从外套下摆贴过去,收紧卡扣。 “紧吗?” “不紧。” “转身。” 桑宁转过去。顾砚舟检查过背后的绳结,又把锁扣挂上主绳。雾从敞开的车门涌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短发,她抬手替他拨开。 “你的呢?” 顾砚舟将另一根安全索扣上轮椅横梁,“在这里。” 桑宁低头看了看两条绳,“隔得太远。” “伸手能够到。” 她试了一下,确实还能握住他的手,这才没有要求乔月重系。 后车传来一阵金属扣碰撞声。煤球显然不习惯腰间多出的绳带,原地转了两圈,险些把唐野和罗禹一起缠住。 唐野扶着车门站稳,“它比我重,为什么系在我这边?” “因为你话多,丢了容易找。”罗禹按住煤球。 “这有什么关系?” 乔月打断两人,“所有锁扣再检查一遍。绳索松动立刻报告,谁都不准擅自解开。” 通讯频道里依次响起回应。陆成安慢了半拍,许知夏已经替他检查完腰扣,又扯了一下,确认锁舌卡紧。 车队重新启动。 贺峥握着主绳走在通讯车右前方,沿护栏确认道路。乔月将车速压到人步行的速度,后车跟着绳索缓慢前进。 每走五米,前后车辆便各报一次位置。主绳偶尔擦过路面,发出沙沙轻响,成了白雾里唯一稳定的方向。 十米,二十米。 雾越来越厚,近处的人只剩模糊轮廓。车灯照着同一片白,公路两侧的竹影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护栏也在前方断开。 贺峥停下脚步。 “路没了。” 乔月踩住刹车,“地图显示还在直行。” “前面全是竹子。” 无线电里逐一传来回应。前车、后车,十个人,加上一只煤球,全都还在绳索连接范围内。 方向却留在了雾外。 第九十一章 植物记得旧路 “地图偏了。”许知夏把定位终端贴到车窗边,屏幕上的光点还在山坡与公路之间来回跳,“道路不可能凭空消失。” 贺峥用刀鞘拨开前方竹叶。雾里的竹子长得极密,粗壮竹竿从碎裂沥青中钻出来,连人侧身通过都勉强。 “实路到这里为止。”他说。 乔月向后挂挡,“先退回护栏完整的位置。” “等一下。”桑宁拉住车门边缘,“我问问它们。” 顾砚舟抬眼看她,“问竹子?” “竹子年纪太小。”她指向护栏外一片贴地生长的细草,“问下面的根。” 那些竹子是灾变后才长出来的,最多记得几个月的雨水和雾。地下还有更早的草根、树根。只要它们没有全死,或许知道公路原本通向哪里。 顾砚舟看过她腰间的安全索,“不能离开主绳。” “我就在路边。” 江叙白扶他回到轮椅上。顾砚舟亲手检查过横梁上的锁扣,才让桑宁推着他下车。 白雾漫过脚踝,很快遮住轮椅下半截。桑宁沿主绳向前走出两米,在断裂护栏旁蹲下。路边泥土湿冷,她拨开草叶,将掌心贴了上去。 浅绿灵光渗入土层。 最先回应她的是几簇新草。细根刚长到半尺深,只记得这一场长久不散的雾。再往下,竹鞭纵横交错,争抢每一寸湿润泥土,传来的全是饥饿与生长。 桑宁没有跟着它们走。灵力避开拥挤竹根,继续向下沉。 更深处埋着一截老树根。 它已经枯死大半,残留的记忆断断续续。很久以前,山里响过连续轰鸣,树木被推倒,根系被铁器斩断。滚烫黑色东西覆盖地面,碎石一层层压实,从此再没有植物能轻易扎进去。 那条坚硬地带并未直行。 它在前方十几米处向左弯,绕开突出的山体,又重新转向南方。 桑宁睁开眼,“退六米,左边有路。” 乔月看了一眼终端,“地图上左边是山壁。” “雾把位置弄乱了。路在下面。” 顾砚舟没有迟疑,“按她说的退。” 众人回到车内。两辆车沿着主绳缓慢后退,直到桑宁喊停。乔月将方向往左打,车头贴着一排垂落竹枝挪过去。 最初仍是泥土。轮胎再向前半米,一道被青苔覆盖的白色标线从车灯下露了出来。 唐野在通讯器里松了口气,“还真在这儿。” 陆成安回了一句,“不然你以为植物系只会给你种菜?” “我从来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唐野大概想反驳,停了几秒,又把通讯关了。 贺峥沿着白线向前摸出十几米,从倒伏竹叶下找出半截里程牌。牌面锈得看不清字,底部编号还在。 许知夏对着纸质图核了一遍,“东线七号路段。方向对,前面两百米还有一道弯,之后才是监测点支路。” “先不管支路。”顾砚舟说,“每次只确认下一段。雾没有散以前,不走超出安全绳的距离。” 乔月将错误定位关闭,只保留车辆间的短距通讯。地图铺在仪表台上,边角被雾水打湿,她用金属片压住,免得开门时被风卷走。 旧公路被落叶和青苔盖得严实,勉强还能容纳车辆。乔月沿残留标线向前开出五十米,路面再次被竹丛截断。 桑宁重新下车。 这次顾砚舟跟着她停在路边,手中握住她腰后的安全索。她每往前半步,那根绳便跟着送出一截,不多也不少。 “不用抓这么紧。”桑宁回头说。 “看路。” “我看不见。” 顾砚舟顿了一下,将轮椅往前挪近,“那就看着我。” 雾水顺着他的眉骨滑到眼尾。桑宁替他擦掉,手指收回来时,被他握了一下。 “去吧。”他说,“我在这里。” 她重新按住路边根系。 车队走走停停。旧树根留下的记忆只能覆盖很短一段,桑宁便一处处往前接。偶尔找不到老根,她就顺着野草避开碎石的方向判断。被竹根彻底顶碎的地方,乔月用金属薄片探路,贺峥在前方确认承重。 连续探过两段,桑宁的手被泥水泡得冰凉。她刚回到轮椅旁,顾砚舟便将她的手拢进掌心,低头看了看指甲间沾着的湿土。 “歇五分钟。” “我不累。” “手在抖。” 桑宁把五指张开给他看,“是冷。” 江叙白从医疗包侧袋取出保温杯,杯底化着半勺处理过的蜂蜜。温水入口仍旧先甜后苦,桑宁皱着眉咽下去,顾砚舟又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通讯器里传来唐野的声音,“还有蜂蜜水?” 江叙白按住通话键,“有。找到路的人喝。” 后车立刻安静了。 桑宁含着糖靠在轮椅旁,等指尖重新暖起来。顾砚舟仍握着她的手,直到她主动活动几下手指,才放开。 第三次停下时,雾已经浓得看不见后车灯。 桑宁碰到的根系比先前粗了许多。它们贴在地底,层层压住旧公路边缘,彼此之间没有争夺,所有细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她顺着其中一条探过去。 起初仍是湿润泥土和竹鞭生长的细碎动静。灵力越过一片积水,前方忽然空了。 并非没有根。 那里盘踞着一片庞大到无法分辨边界的意识。成千上万条竹鞭在地下相连,根须中的每一滴水、每一次震动,都汇入同一个地方。 它沉睡得很浅。路面上的轮胎、绳索拖过碎石、活人每一次落脚,都沿竹根传到了那里。桑宁先前借过的那些根系,也早已把她的位置送进更深处。 桑宁的灵力刚碰上去,周围的声音全停了。 一股冰冷意念沿根系反压回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字句。拒绝、驱逐和被惊醒后的怒意同时撞进识海,最后凝成清晰到无法误解的警告。 退出去。 桑宁呼吸一窒,手掌被猛地弹开。腰后的安全索骤然收紧,顾砚舟将她拉回轮椅旁,手臂牢牢挡在她腰间。 “桑宁?” 她扶住他的肩,耳边全是竹叶摩擦声。 原本静止的竹林同时低下枝梢。白雾深处,一节接一节竹竿发出脆响,朝他们所在的公路转了过来。 顾砚舟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碰到了什么?” 桑宁抬头望向看不见尽头的雾。 “这里的主人。” 第九十二章 一人一棵竹子 竹林里的脆响越来越近。 贺峥抬起枪,唐野掌心也亮起火光。两侧竹叶齐齐压向公路,雾被搅得翻涌,细长叶尖几乎擦过众人的肩。 “别动手。”桑宁按住唐野的手腕,“它还在警告,没有攻击。” 唐野盯着离自己不足半米的竹枝,“这算客气?” “对它来说,算。” 竹根下那片庞大意识并未追出来。它让整片竹林转向他们,却停在公路边缘,像一道随时会合拢的墙。 顾砚舟扶稳桑宁的腰,“能沟通吗?” “它不想听。” “有多强?” 桑宁回头看向白雾。她无法判断那片意识究竟覆盖了多大范围,刚才触碰到的也许只是最外层的一截竹鞭。 “整片林子都是它的眼睛。伤一棵竹子,它就会知道。” 唐野默默收了火。 顾砚舟看过周围,“不砍竹,沿旧公路继续。桑宁不再碰地下根系,换一种辨路方法。” 地图和指南针都不能用,根系也不能再借。桑宁望着挤在雾里的竹竿,忽然想起妖界山林中常见的迷阵。 迷阵会改方向,却带不走留在活物身上的气息。 “可以给竹子做标记。”她说。 乔月问:“刻痕?” “不能伤它们。”桑宁握住最近一株竹子的竹节,感受了一下,“留下灵力。每个人的气息不同,就算竹子换了位置,我也认得出来。” “他们用的是异能。”顾砚舟提醒。 “我给每个人一点灵力,包住异能就可以。” 桑宁先朝他伸手。顾砚舟将掌心递给她,淡金色功德先一步涌了过来,她只好收紧手指,把一缕浅绿灵力压在他指腹。 “先别给我功德。” “我没动。” “它自己过来的。” 顾砚舟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那你快一点。” 桑宁将灵力裹在他的雷系异能外面,带他按上路边第一株竹子。蓝白电光短暂亮了一瞬,竹节表面没有留下痕迹,内部却多了一点清晰气息。 “这样就行。”她松开手,“每隔二十米留一个。一人负责一棵,顺序不能乱。” 贺峥排在顾砚舟之后。他的风系异能落进第二株竹节,只让叶片轻轻晃了一下。乔月留下的标记带着微凉金属气息,江叙白那一枚则像一滴藏在竹心里的水。 轮到唐野时,桑宁特意多裹了一层灵力。 “轻一点。” “我知道。” 他的指尖刚碰上竹节,一丝热气便冒了出来。 桑宁立即把他的手拉开。 唐野看着竹子上完好无损的青皮,“没烧。” “差一点。” “那也叫没烧。” 白雾深处传出一阵竹叶摩擦声。 唐野闭上嘴,主动退到绳索旁边。 罗禹留下驯兽系标记时,煤球也凑到竹子前闻了闻,抬起一条后腿。罗禹眼疾手快,将它拖走。 “它不用留。” 唐野低声道:“它那个标记比我们的持久。” “你想跟它一样也没人拦。” 队内频道安静下来,乔月肩膀却明显动了一下。 许知夏的植物活性异能很弱,留下的气息像一片将要舒展的嫩叶。陆成安的土系沉在竹节底部,厚重得最好分辨。最后一株留给桑宁,她将指尖按上去,只放入一粒浅绿光点。 九个标记,沿旧公路依次排开。 车队再次前进。所有人仍连着安全绳,乔月每走二十米便停车,换下一个人去路边标记。桑宁不再向地下探查,只感受留在竹节里的灵力。 前五个标记都在身后,顺序清楚。 第六段路向右弯时,桑宁忽然抬手,“停。” 乔月踩住刹车。 白雾前方没有异样,道路也比先前平整。桑宁闭上眼,仔细分辨空气里传来的微弱气息。 顾砚舟留下的第一枚标记就在前面。 按照车速,他们已经向南走出百米,不该回到最初的位置。可那点雷系气息正隔着十几米雾气,安静地留在竹节里。 贺峥握着主绳过去确认,很快传回声音,“第一株。竹子没动过,旁边还有轮胎印。” 他们绕了一圈。 唐野从后车探出头,“我一直感觉在往前。” “眼睛看见的路会转。”桑宁说,“标记不会。” 乔月将车倒回上一个岔口。右侧已经留下顾砚舟的气息,这次她贴着左边断裂护栏进入另一条窄路。 陆成安下车按住路面,土系异能沿裂缝沉下去。几秒后,他敲了敲车门,“下面还有旧石基,承得住车。再往左半米就是软土,别压。” 乔月将一条金属薄片贴着地面送入雾里,探清路宽后才松开刹车。通讯车几乎擦着竹竿过去,后视镜上凝着的水珠被叶片抹掉一片。 许知夏在纸质地图旁写下九个人的标记顺序。纸张受潮,铅笔痕迹有些发散,她写完又念了一遍。 桑宁说:“不用只记位置。靠近哪一枚,我会先感觉到。” 顾砚舟看向她,“一次能分辨多远?” “十几米。雾太浓,会慢一点。” “超过这个距离就停车,不让你追着标记往外探。” 桑宁应了一声。她知道他防着自己再碰到地下那片意识,没有争。 第二次,车队走到江叙白的水系标记附近。桑宁提前认出那股气息,让贺峥避开朝标记靠近的方向。 第三次出现的是唐野留下的热意。 雾里的路看起来全然陌生,竹节中那一点被灵力包住的火系气息却不会认错。乔月沿原路退开,选择两株未被标记的竹子之间通过。 每避开一次,循环便松动一层。 桑宁最后一枚标记留在车队身后时,前方雾色终于淡了一点。公路中央重新出现断续白线,路边还立着一根倾斜的监测杆。 乔月停车,回头确认主绳和后车位置。 “旧标记呢?”顾砚舟问。 桑宁闭眼感受。九道熟悉气息全留在远处,彼此之间的位置不再交叠。 “都在后面。” 前方道路仍被白雾覆盖,至少不再把他们送回原地。 贺峥握住主绳,重新走到车灯前方。 “继续走。” 第九十三章 雾里有人跟着 监测杆从车窗旁慢慢退过去。 桑宁扶着窗沿,看见杆身上有一道发黑的水痕。底下的检修箱敞着,几根断线垂进草里,随着车轮碾过路面轻轻晃动。 九枚标记已经远了。 她收回探出去的灵力,指尖还残留着竹节的凉意。顾砚舟把保温杯递过来,杯盖已经拧松。 桑宁喝了一口,忽然停住。 后车的通讯器里响起罗禹压低的声音。 “先停车。” 乔月踩住刹车,绳索在两辆车之间微微绷紧。 “煤球怎么了?”顾砚舟问。 “盯着后面。从刚才过那根杆子开始,它就不肯往前坐。” 桑宁探头往后看。 车灯把雾照出一团暗红,后车轮廓藏在里面。隔着几米,她听见煤球喉咙里压着的低鸣,短短一声,停了,又响一声。 罗禹拍了拍它。 “别叫。” 低鸣停了,爪子仍在车厢底板上抓挠。 贺峥沿主绳退回两车之间,枪口垂着。 “右后方有声音。刚才我们走,它也走,停车以后就没了。” 桑宁侧耳听。 水滴落在竹叶上,轮胎下的碎石偶尔轻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沙沙声,很轻,分不清是叶子还是脚步。 她下意识将手伸向车门外,被顾砚舟握住手腕。 “先看。” 那片盘踞在地下的意识仍压在竹林深处。桑宁缩回指尖,朝他点了点头。 许知夏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可能是别的幸存者。七号监测点附近原来有巡护站。” “这里离你们失联的位置多远?”顾砚舟问。 “正常开车十分钟。现在不好算。” 雾里响了一声轻微的碰撞。 像金属撞上石头。 煤球猛地向车尾扑去,罗禹抓紧牵引绳。桑宁隔着雾听见狗爪刮过车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唐野的低声抱怨。 “踩着我了。” “把腿收回去。” 顾砚舟按住通话键,“唐野守车,其他人别往林子里追。贺峥看一下后面的路。” 桑宁陪顾砚舟下车,安全扣挂上主绳。轮椅停在通讯车门边,车身挡住了左侧,她站在他右手旁。 贺峥退到后车尾部,用手电贴着路面照。 白光没有抬高,沿沥青扫过一小片湿泥。 “有鞋印。” 桑宁看不清印子,往前挪了半步。顾砚舟掌心压住她腰后的绳带,她便停下来,等贺峥说。 “压在我们的车辙上。鞋底很窄,至少一个人。” 罗禹也下了车,煤球被他留在车门里。大狗鼻子挤出门缝,仍朝右侧嗅。 一段细竹枝从雾里弹回来,水珠甩上桑宁的脸。 有人刚从那里经过。 顾砚舟看向右后方。 “出来说话。” 竹林静了几秒。 更远处响起窸窣声,正在离开。 贺峥抬起手电,光里掠过半截灰色衣袖。衣袖很快消失,一阵急促脚步踩进积水,走了几步便乱了。 桑宁听见一声闷哼。 接着有什么重重倒在草里。 她抓住顾砚舟的肩,“摔倒了。” “听见了。” 贺峥已经扣好延长绳,乔月留在车旁送绳。他朝声音所在的位置走过去,身影没入雾里,手电光还在晃。 “别跑。”他说,“再往里面走,我们找不到你。” 里面的人呼吸很急。 “别开枪。” 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喘息。 顾砚舟示意唐野收低枪口,“手里有东西就放下。沿灯光出来。” “我脚……” 后半句被疼痛截断。 贺峥的光停住了。 “一个男人,脚卡在排水沟里。手上拿着钢管,没看见枪。” 钢管落地,发出刚才那种轻响。 桑宁转头看顾砚舟。江叙白已经提起医疗包,顾砚舟朝他点头,又握住桑宁的手。 “让叙白先去。” 她留在轮椅旁,手指被他包在掌心里。雾水打湿了袖口,他将她的手往自己外套下拢了拢,目光仍落在贺峥的灯光上。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架着那名男人出来。 男人脸颊凹陷,嘴唇裂着口子,右脚不敢落地。灰色外套从肩头撕到肘弯,里层的白布露出来,胸前还挂着一只倒转的塑料牌。 看见车灯,他用胳膊挡了一下眼睛。 许知夏忽然站起身。 “周工?” 男人抬头,挡光的手慢慢落下来。 “知夏?” 许知夏下车时忘了扣绳,乔月伸手拦住她。锁扣咔哒合上,她才快步走近,蹲到男人面前。 “你们还活着。你怎么……” 她看了一眼他的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叙白让男人坐在车门边,剪开右脚的裤腿。脚踝肿起一圈,皮肤上有沟沿磨出来的血口。 “能感觉到脚趾吗?” 男人点头,试着动了一下。 “先别站。” 桑宁取来水杯。男人接过去,杯沿碰着牙齿,连喝两口才稳住。他抬眼看她,又看向许知夏,攥紧了杯子。 “你跟他们一起的?” “青禾的人,来接应我们。”许知夏替他把胸牌翻正,“你们失联以后,所里一直在找。” 塑料牌里渗了水,照片泡得发白。桑宁仍能看见上面的研究所标识,与许知夏证件上的相同。 顾砚舟问:“为什么跟着车,不出声?” 男人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前两天也有车。我们喊过。”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手指越攥越紧。 许知夏没再追问,扶着他肩膀,让他靠住车门。 “这次可以说。还有谁在?” 男人的视线移向竹林。 桑宁顺着看过去。灯光边缘有一块颜色比竹竿浅些,刚才没有,现在露出了半张脸。 “那里还有人。”她轻声说。 贺峥转过手电,光束压低,照向那人脚边。 一双沾满泥的鞋停在竹根后,鞋尖朝外,迟迟没迈出来。 “周工?” 是个女人的声音。 男人撑着车门想起身,被江叙白按回去。 “知夏在这儿。”他朝雾里喊,“是所里来的人。” 竹叶擦过衣料。 女人扶着竹竿走出来,肩上背着一个鼓胀的防水包。她先看许知夏,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几次也没说出话。 包带从肩头滑落,她连忙去抓,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桑宁伸手托住包底。 很沉,包角磕着她的掌心,里面有硬盒。 “先放下来。” 女人摇头,手臂抱得更紧。 许知夏走过去替她卸下包带,把东西放在两人脚边。 “都在这儿,没人动。” 女人低头确认拉链还合着,才肯松手。 又有两道身影从雾里挪出来。一个扶着另一个,衣服上满是干涸的泥,落脚时连竹叶都踩不响。 陆成安拿来保温毯,唐野把后车门开大,让出能坐人的地方。煤球被罗禹抱住脖子,鼻尖还往新来的人身上凑。 女人看见它,往旁边缩了缩。 “它不咬人。”罗禹说完,低头补了一句,“别闻了。” 煤球打了个喷嚏。 桑宁把毯子递给女人,听见许知夏逐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每叫到一个,都有人应声,声音低得快要散进雾里。 叫完以后,许知夏仍望着他们出来的方向。 “其余人呢?” 周工将水杯放到脚边,手指扶着杯沿,半天没松。 竹林里只剩水滴声。 背防水包的女人忽然抬头,望向许知夏身后的车辆。她的视线扫过药箱、绳索,最后落在贺峥的枪上。 “你们带了多少人?” 许知夏蹲下来,“先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女人咬住干裂的嘴唇,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只密封袋。 里面装着其余人的证件。 第九十四章 科研队的条件 密封袋里有三张证件。 女人用拇指抹掉袋面上的水,把照片朝向许知夏。最上面那张证件边缘裂了,透明胶带贴着一角,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 “他们还活着。”她说,“至少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活着。” 许知夏伸出去的手停在袋边。 “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桑宁看见她指节上的擦伤,几道血口泡得发白,握住袋子的手一直没松。 “我们试了两次,绳子够不到。老陈把他们的证件扔过来,说万一……” 她抿住嘴唇,低头将密封袋塞回衣袋。 周工靠着车门,右脚已经固定好。他朝女人伸手,接过她肩上剩下的一根包带。 “先让人家把话问完。” 顾砚舟将轮椅挪近了些。 “位置,伤情,怎么被困的。” “西侧运输支路,废弃水泵房下面。”周工喝了口水,“有个人摔伤腿,另两个陪着他。地方能避雨,剩下的吃喝撑不了多久。” 桑宁看向路边。 泥水顺着残缺的排水沟往低处流,沟里夹着几片碎叶。这里已经够湿,水泵房下面恐怕连衣服都晾不干。 “为什么绳子够不到?”贺峥问。 周工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白雾里。 “我们原来以为那里是块平地。” 唐野正准备递饼干,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以为?” 背包的女人接过饼干,拆了两次,塑料封口仍没撕开。桑宁替她撕出一道口子,她道了声谢,却没往嘴里放。 “地上长了一层苔。”她说,“很薄,水亮水亮的。你看见石头,它就像石头;你看见路,它就接着那条路往前铺。” 乔月皱眉,“视觉伪装?” “镜面苔。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周工捏住裤腿,避开肿起的脚踝,“同行的警卫拿石子试过,石子落下去,人眼里还能看见它在地上。伸手去摸,什么都摸不到。” 桑宁望着他。 “下面是空的?” 周工点头。 “有人踩进去才发现。老陈拉住一个,自己也滑了下去。我们后来找到下方的平台,听见他们喊话,才知道三个人都在那里。” 风从车身之间穿过,湿衣服贴在桑宁手臂上。 她搓了搓指尖,顾砚舟将一角毯子搭到她肩上。桑宁低头,把毯子往他膝头拉了些,两人之间绷出一小段暖和的布面。 女人看了眼轮椅,又望向贺峥和唐野。 “你们能去吗?” 顾砚舟没有立刻答应。 “从这里到水泵房,需要多久?” “雾没起来时,步行二十分钟。” “现在?” 女人低头看着饼干。 “我们昨天走了半天。” 通讯车旁安静下来。江叙白给另外两名研究员测完体温,朝顾砚舟摇了下头,指了指他们干裂的嘴唇。 桑宁拿来水,让那两人慢慢喝。扶着同伴出来的年轻人接住杯子,第一口咽得太急,呛得肩膀直抖。 背包的女人终于咬了一口饼干,碎屑落在膝头。她捡起一小块,捏在手里。 “我们有种源库的路。” 许知夏抬眼。 “东线入口还能用?” “那个入口塌了。” 周工从贴身的防水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纸,铺在车门边。纸上印着建筑平面,几处地方被铅笔涂黑,背面还粘着一条细草。 许知夏凑近看,指尖落在图纸下方。 “这段没标在运输图上。” “维护通道,通水泵房。后来加过一道隔离门,钥匙和机械开门步骤都在我们手里。”周工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主入口那边已经堵死,设备也断电了。你们按原来的路线过去,进不了库。” 陆成安一直蹲在旁边,听到这里,把手里的空包装折成一小块。 “里面的种子呢?” “低温仓有独立电源。最后一次检查,封存箱还完好。”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 陆成安没再问,将折好的包装塞回口袋。 女人把防水包拉到脚边,拉链开了一掌宽。桑宁看见里面整齐码着几个硬盒,盒缝贴了封条。女人取出一只带编号的钥匙套,又停住,握在膝上。 “我带你们走备用入口。”她望向顾砚舟,“先把他们救上来。” 许知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现在还不知道那边情况。” “我知道。”女人答得很快,声音又慢下来,“我知道你们有任务。” 她攥着钥匙套,金属边缘压进掌心。 “老陈让我们出来找人。他说别全耗在那里。我们走了,找不到路,又回去,隔着雾能听见他们叫,可就是……” 饼干在她另一只手里碎了。 许知夏扶住她的手,将碎屑接到包装里。 “先吃一点。” 女人摇头,仍看着顾砚舟。 顾砚舟问:“你能把我们带到能看见他们的位置?” “能。沿排水渠走,不进苔地。我记得水泵房墙上有红字。” “到了以后,先确认地形和人在哪里。能救,我们动手。你们听安排,不能为了喊人自己跑过去。” 女人点头,点得很急。 “钥匙先收好。”顾砚舟说,“图给乔月,路上你坐前车指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套,慢慢放回袋里。这回拉链没拉死,留了一小截开口。 周工想撑着车门站起来。 江叙白按住他的肩。 “你这只脚别添乱。留下,跟他们待在后车。” “图纸有两个拐点……” “我认得。”女人接过话,“你跟我讲过。” 周工看了她一会儿,松开车门。 乔月把图铺进车里,用金属夹固定。贺峥检查延长绳,唐野将后舱里剩余的绳索全翻出来,解开受潮缠紧的绳结。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旁,摸了摸腰间锁扣。 “那个苔,我到了近处看看。” “先站稳再看。” “我记着呢。” 顾砚舟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住。 桑宁弯腰凑过去,声音只够他听见。 “这次不把手伸到地下。” 他伸手替她收好滑下肩头的毯子,指背擦过她颈侧,带着一点凉。桑宁抓住他的手,往自己颊边贴了一下。 “暖了。” 顾砚舟由她握着,另一只手扣紧轮椅的安全索。 “到了也别急。” 女人已经坐进前车,半块饼干收在外套口袋里。她隔着车窗朝右前方指了指。 “下一根监测杆往左。有一道水泥渠,车能沿着走。” 发动机重新响起。 桑宁回头看了眼后车。新来的四人都安置好了,煤球挤在罗禹脚边,鼻尖贴着车门。两辆车之间的主绳缓缓拉直。 通讯车沿排水沟向前,轮胎碾碎一片积水。 雾里露出半截斑驳的水泥墙。墙上红漆脱落大半,剩下一个歪斜的“泵”字。 女人扶住仪表台。 “到这里就停。” 乔月踩下刹车。 远处传来三下敲击声,隔了一会儿,又是三下。 女人猛地推开车门,腰后的安全索绷住了。她站在车旁,朝那片白雾喊了一声。 “老陈!” 敲击停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 “别往前走!” 第九十五章 看不见的悬崖 桑宁伸手拽住了女人的衣袖。 鞋尖停在水泥墙旁,再往前半步,地面铺着一层湿亮的青苔。细碎石子嵌在里面,连一条轮胎压出的泥痕都接得完整。 下面又传来一声喊。 “退到墙后面!那块地是假的!” 女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桑宁扶住她,将她交给许知夏。 贺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也退回水泵房墙边。顾砚舟的轮椅停在开裂的水泥地上,乔月弯腰检查过底下的石基,才锁住轮子。 “谁能应声?”顾砚舟朝前方问。 “陈立平。小赵和刘海都在。” 声音从左下方传来,闷在水汽里。 “伤员怎么样?” “腿还肿着,人清醒。” 江叙白按住通讯器,“别让他站起来。有没有出血,手脚冷不冷?” 下面的人答得断续。桑宁听着,慢慢蹲在墙边,目光停在那片青苔上。 一滴水从残檐落下,砸在苔面。 她看见水珠碎成几瓣,却没听见相应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更低的地方才传来一声轻响。 唐野从脚边捡起石子,刚抬手,贺峥便拦了一下。 “等我说位置。” 他将腰后的安全索缩短,贴着墙站稳。风从袖口卷出去,拂过面前的苔地,几片枯叶被托起,朝外飘了半米。 叶子停在青苔上方,打着转。 贺峥的手指缓缓下压。 桑宁看见叶片穿进了地面。 那层湿亮的颜色仍在,叶子已经没了。风贴着边缘往下沉,过了几秒,左下方响起老陈的声音。 “有风!吹到我们这儿了!” 贺峥收回手,额前碎发被水汽打湿。 “前面是断崖。最近的边缘离墙不到一米,右边还要往里缩。” 乔月从包里抽出警示带,沿他确认的位置拉了一道。陆成安蹲下来,把墙后松动的水泥块压实,碎石之间的裂缝慢慢合拢。 唐野望着警示带外的地面,蹭了蹭鞋底。 “刚才还觉得这地方挺平。” 桑宁捡起一根细枝,伸向青苔边缘。枝尖沾上湿意,她稍稍送入灵力,细密苔叶卷起,脚边的泥痕跟着扭曲了一下。 一小块黑暗露了出来。 她停住,灵力没有继续往外铺。 这里的苔长得太满,沿着断壁一直延伸,清掉眼前一片也照不到底下的人。 顾砚舟看向贺峥,“能探到平台吗?” “左下方,差不多六米。中间有凸出的石脊,绳子直接垂下去会磨在上面。” “人呢?” “三个人挤在一起。再往左有旧管道,通到水泵房侧面。” 桑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能看见一片接着公路延伸的绿。顾砚舟让乔月把手电固定在墙角,光照过去,仍像落在平地上。 她伸手摸进腰侧的小袋,取出几粒藤种。 “我搭一条过去。” 贺峥看了看种子,“贴着石壁?” “从墙根下去,绕开那道石脊。你替我认路。” 顾砚舟朝她伸出手。 桑宁走到轮椅旁,他将她的安全索从主绳取下,换到水泵房内侧一根露出的承重柱上。金属扣合拢,他又拉了一次。 “就在这里。” “够得着。” 她蹲在他膝边,掌心压住湿土。藤种落进墙缝,浅绿光芒贴着根部亮起来,两根细藤沿断壁垂下,很快消失在青苔织出的假地面里。 桑宁闭了闭眼。 藤尖碰到冷硬石头,往左探,被一道突出的棱角挡住。 “低一点。”贺峥说,“再往左半米。” 她依着声音调整。嫩藤贴过石脊,缠住一截生锈管道,下面立刻有人喊起来。 “摸到了!有藤!” 桑宁没有急着加粗。 “先别拽,上面还没固定。” 她的声音传下去,老陈应了一声。藤尖顺着管道绕过两圈,又钻进石缝。更多藤蔓从墙根长出,沿先前那条路往下铺,彼此交织,搭出一条贴壁斜落的窄桥。 乔月蹲在旁边,将扣环套进上端几处藤结,扣上承重柱。贺峥用风托起细叶,逐段确认桥面的位置,桑宁每听见一个方向,便把那段藤束收紧。 掌心渐渐发热,指尖却凉。 顾砚舟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温暖从相贴的掌心渡过来,桑宁呼出一口气,把最后几根横藤压进桥面。 “好了。” 贺峥先扣上两道绳,踏进警示带外。 桑宁看见他的鞋落在那层青苔上,腿却一下沉了进去。她手指收紧,耳边响起藤蔓承重时的轻微吱声。 “踩住了。”贺峥说,“别看地面,听我报。” 他的身影逐渐被假地面吞没,安全绳往下送出一截又一截。桑宁盯着藤根,直到低处传来落脚声,才松开咬紧的唇。 “到平台了。” 江叙白将固定板和绷带装进小包,沿副绳送下去。下面一阵布料摩擦,伤员疼得吸气,老陈低声劝着,贺峥让两人往旁边让。 等待时,女人站在许知夏身侧,双手攥着警示带。 桑宁抬眼看她,“别拉这个,容易松。” 她赶紧放开,手落在腿边,仍不停地捏衣角。 第一名研究员上来时,桥面晃了一下。 桑宁把藤根压得更深。那人从青苔里冒出头,脸贴着藤扶手,爬到墙边还没敢睁眼。唐野抓住他的肩带,将人拖回水泥地。 “到了,能松手了。” 男人的手指僵在藤条上。许知夏蹲下,一根根替他掰开,把水杯塞进去。 伤员随后被吊上来。 固定板碰到石脊,绳子忽然顿住,下面传来贺峥的提醒。乔月立刻停手,桑宁将旁边一束藤蔓弯过去,垫住石棱,再托着固定板往外挪了一点。 唐野和罗禹接住人,江叙白跟着跪到伤员身旁。 桑宁肩头松下来,掌心仍贴着根部。 老陈最后上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贺峥跟在后面,手扶着他后背,两条安全绳在雾里绷紧。 “还有三步。”桑宁说。 老陈抬头,看见墙边的人,嘴唇动了动。 女人朝他伸出手,够不到,急得又向前倾。许知夏抓住她的腰带,唐野接过老陈手里的包,将人扶回墙后。 三个人都上来了。 桑宁抬起手,湿土黏在掌纹里。顾砚舟拿着布替她擦指尖,擦到第二根时,藤根突然向外滑了一寸。 她立刻按回去。 桥下传来一声石头崩裂的闷响。 贺峥还站在最后一段桥面上,肩膀骤然下沉。桑宁送出一股灵力,贴壁的藤束绷直,将他那只陷下去的脚托了回来。 “上来!”顾砚舟道。 贺峥抓住唐野伸下去的手,跨过警示带,安全绳哗地扫过墙角。 桑宁正要收藤,脚边那条横根猛地扯紧。 水泥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顾砚舟的手扣住她手腕。 “桑宁,退回来。” 第九十六章 顾砚舟不许她松手 “桑宁,退回来。” 顾砚舟扣紧她的手腕,轮椅前轮已经抵上裂缝边缘。 水泥地底下传来沉闷的碎裂声。 桑宁抬起贴在地面的手,缠住断壁的藤根失去灵力支撑,叶片迅速蜷缩。她才往后挪了一步,鞋底下那层湿亮的青苔忽然塌了。 脚下空了。 桑宁整个人向下坠去,腰间安全索猛地绷紧。铁扣撞上水泥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顾砚舟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上提。 她的身体悬在断壁外,半边肩膀卡住崩裂的水泥沿。镜面苔仍维持着平整地面的模样,桑宁低头看去,眼前是一条长着青苔的路,身体却悬在冰冷空处。 几块碎石从她身侧滚落。 六米下方传来连续碰撞声。 唐野扑到轮椅后面,双手压住椅背。 “地在往下裂!” “乔月,加固轮椅。”顾砚舟声音很稳,“贺峥,把其他人带远。” 乔月掌心压向轮椅两侧。金属支架延伸出去,扣住水泵房门框。陆成安跪在裂缝另一侧,土系异能沉进地面,原本松动的石基暂时凝住。 桑宁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水泥边缘。 指下的青苔滑得厉害。细小苔叶贴上她的皮肤,沿手背向上生长。 她送出一缕灵力,苔叶缩了一下,很快缠得更紧。 那东西在吸她的力量。 “顾砚舟,苔在动。” 他低头看见她手背上的青色,掌中雷光亮起。 “闭眼。” 一道蓝白电光沿断壁劈下。 平整的青苔表面猛烈扭曲,藏在其中的细丝被电光烧断。焦味混进潮湿水汽,大片伪装褪去,露出黑黢黢的断崖。 桑宁的手臂跟着麻了一下。 顾砚舟扣住她的五指却在发颤。 水沿着两人交握的位置往下淌,雷光擦过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发红的痕迹。 “别再用异能。”桑宁抬头,“水太多了,会伤到你。” “先上来。” 唐野伏低身体,朝她伸手。 “桑宁,把另一只手给我。” 她看了一眼。两人之间还差半臂,腰间的安全索已经拉到极限。固定绳索的水泥柱正在倾斜,根部一块块往外掉渣。 桑宁试着往上借力。 镜面苔从断壁里涌出来,青灰色细丝缠上她的小腿,向下收紧。 她身体骤然一沉。 顾砚舟的手臂被带出轮椅,肩膀重重撞在扶手上。 “队长!”唐野抓住他的腰带。 “拉桑宁。” “够不到!” 贺峥把研究员送到安全处,转身跑回来。他将一道风托到桑宁脚下,桑宁踩住那股力量,刚抬高一点,断壁里的碎石大片脱落。 风被坠落的石块冲散。 安全索磨过断口,外层纤维接连崩开。 桑宁听见了细微的断裂声。 她反手抓住顾砚舟,将两人的手腕扣在一起。 “绳子要断了。” 顾砚舟俯身向下,半个身体已经离开椅背。 “乔月,放金属索。” 一条银灰色细索贴着断壁探下来。镜面苔立刻覆上去,将金属伪装成一根垂落的枯藤。 桑宁看得见乔月的异能气息,伸手去抓时,缠在腿上的苔丝再次发力。 腰间绳索骤然崩断。 她向下滑了一截。 顾砚舟的手从她手腕挪到掌心,五指牢牢嵌进她的指缝。 唐野被带得撞上轮椅,急得声音都变了。 “队长,先把腰扣系上!” 顾砚舟没有回头。 乔月控制金属索绕向桑宁腰间。细索刚越过裂缝,上方那块松动的混凝土便压了下来。 桑宁看见阴影,抬手催动断裂的藤桥。 残留的几根粗藤从崖壁上弹起,挡住混凝土块。藤蔓承受不住重量,一根接一根断开,震动顺着灵力撞回体内。 她胸口发闷,指尖松了一瞬。 顾砚舟立刻握紧。 “看着我。” 桑宁抬起头。 他的额角全是冷汗,受伤的腿卡在轮椅踏板间,身体几乎悬出了座椅。唐野与贺峥一左一右抓着他,脚下的裂缝仍在扩大。 “你先松手。”桑宁说,“我能抓住藤蔓。” 顾砚舟盯着她,“不许松。” “再这样你也会掉下来。” “桑宁。”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低沉,压得每个字都很清楚。 “抓紧我。” 桑宁咬住唇,将手指重新扣紧。 镜面苔已经攀上金属索。青色细丝钻入索环,沿着湿漉漉的金属向乔月手边蔓延。 乔月脸色一变,立即控制索身收缩。苔丝缠得太密,银灰细索在半空停住,离桑宁的腰还差一寸。 顾砚舟掌心再次亮起雷光。 桑宁立刻察觉他的意图。 “不要。” 电弧顺着金属索击穿整片苔丝。 断崖上亮起刺目的蓝白光芒,镜面苔层层卷曲,伪装彻底崩溃。桑宁终于看清下方,断壁右侧两米处有一道狭窄的天然裂口。 电流也沿着雨水反冲回来。 顾砚舟手臂猛地绷紧,雷光从掌心窜到肩头。袖口冒出焦烟,身体因疼痛晃了一下。 他的手还扣着她。 桑宁闻到了皮肉灼伤的气味,心口跟着发紧。 “顾砚舟,停下!” 雷光熄灭。 他呼吸沉重,掌心温度烫得吓人。乔月摆脱苔丝,立即将金属索送向桑宁。 索环碰到她衣角的一刻,承重柱彻底拔出了地面。 断裂的安全绳连着水泥柱砸下来。 陆成安喊了一声:“塌了!” 唐野拉住轮椅,脚下整块水泥板却朝断崖倾斜。贺峥甩出的风刃劈开砸落的石块,碎石仍撞中轮椅前轮。 椅身猛地翻向一侧。 顾砚舟从轮椅里摔出来,唐野抓住他的衣领,湿透的布料在手中撕开。 桑宁眼前一空。 顾砚舟跟着坠了下来。 他在半空将她拉进怀里,受伤的手臂护住她后颈。桑宁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催动残藤。几根藤蔓从断壁间追下来,缠上两人的身体,却被下落的重量接连扯断。 他们撞上崖壁,朝那道狭窄裂口跌去。 最后一根藤蔓绷断时,顾砚舟翻过身,将桑宁整个护在胸前。 黑暗迎面压下来。 桑宁听见他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坚硬石面。两个人沿潮湿斜坡滚落一段,停在侧洞深处。 碎石还在洞口往下掉。 桑宁撑起身体,手掌碰到他滚烫的手臂。 “顾砚舟?” 黑暗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她低下头,摸到两人仍旧扣在一起的手。 他的五指已经僵了,依然没有松开。 第九十七章 山洞里的近距离疗伤 “顾砚舟?” “在。” 声音贴着桑宁耳侧响起,低哑得厉害。 她撑在他胸前,摸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才慢慢吐出憋着的气。洞口仍有碎石滚落,两人上方传来几声闷响,狭窄裂口很快被尘土遮住。 桑宁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浅绿灵光。 微光照出顾砚舟的脸。他靠在倾斜石壁上,额角有一道擦伤,外套沾满泥水,右边肩膀被她压着,眉心微微皱起。 桑宁连忙从他身上起来。 “压疼你了?” “先看你自己。” “我没事。” 她跪坐在旁边,低头检查手臂和膝盖。裤腿划破了一处,底下只有浅浅擦伤。腰间绳带勒得发红,动起来有些疼,骨头应该没伤到。 顾砚舟撑着地面想坐直。 桑宁按住他的肩,“别动。” “腿。”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仔细摸过膝盖和脚踝。两条腿上都有碰撞留下的痕迹,骨头位置正常,关节也没发生错位。 “有没有哪里比之前更难受?” “腰背有点疼,腿还是原来的感觉。” 桑宁扶他靠稳,手指碰到他的左臂时,顾砚舟呼吸忽然沉了一下。 她动作停住。 “给我看。” “先找出口。” “顾砚舟。” 洞里太静,她叫他的名字时,石壁将声音送出去,又轻轻荡了回来。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将左臂递过去。 外套袖口已经烧破,焦黑布料黏在皮肤上。桑宁沿着破口往上看,电流留下的灼痕从掌心爬到小臂,最深的一道贴近肘弯,周围还残留着不安分的雷系气息。 她的脸色沉下来。 “你刚才还说没事。” “没说。” “你也没告诉我。” “来不及。” 桑宁抬眼瞪他,顾砚舟任她看着,右手伸过来,擦掉她鼻尖沾着的一点泥。 “真没伤到?” “现在是我问你。” 她抓住他的手指,放回腿上。 焦黑布料不能硬扯。桑宁从自己衣摆撕下一小块干净布,沾了石缝间渗下来的水,一点点浸湿黏住伤口的袖子。 顾砚舟的手臂始终绷着。 她剪不开布料,只能顺着破损处慢慢撕。最后一截衣袖离开皮肤时,他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桑宁低头朝伤口吹了吹。 “疼就说。” “嗯。” “你每次答得好听,疼了也不说。” “说了能轻一点?” 桑宁抬起头,“我会轻一点。” 顾砚舟垂眼看她,呼吸停了半拍。 浅绿灵光从桑宁掌心漫出来,覆上他的手腕。灼伤中的雷系力量立即躁动起来,细小电弧刺进她的指腹。 她没有收手,沿着手腕缓缓往上净化。 电光退得很慢。 坠落前她连续催生藤桥,妖力已经消耗大半。洞内缺少活着的植物,四周又冷又湿,灵力刚送进去便被焦灼气息冲散。 桑宁试了两次,顾砚舟手臂上的红痕只淡了一小片。 “别勉强。”他说。 “可以治。” “你的手在抖。” 桑宁收拢手指,仍按着他的腕骨。 “离得太远了。” 顾砚舟看了一眼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 “还远?” “功德过来得慢。” 她挪近一点,膝盖贴到他的腿侧,双手一起覆住伤处。那股熟悉的温暖确实清楚了些,依旧撑不起整条手臂的净化。 侧洞狭窄,顾砚舟身后是石壁,桑宁再往前便只能挤进他怀里。 她看了看伤口,又看他。 “你抱我。” 顾砚舟眸色微顿。 “疗伤。”桑宁补了一句。 “我知道。” 他的右臂绕过她的腰,将人带近。 桑宁膝行两步,跪在他双腿之间。胸口贴上去时,她才发现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隔着薄薄布料,体温清晰地透过来。 顾砚舟的手掌落在她后腰,避开了绳带勒出的红痕。 “这里疼?” “有一点。” 他的手往上移了些,稳稳托住她。 功德沿相贴的位置涌来,温热柔和。桑宁重新握住他的左臂,一手扣着手腕,一手覆上肘弯,将浅绿灵力缓慢送进伤处。 姿势太近,她低下头便能碰到他的下巴。 顾砚舟的呼吸落在她额间,胸膛每一次起伏,她都感觉得到。 桑宁侧过脸,将耳朵贴在他心口。 “跳得有点快。” 腰后的手收紧了一瞬。 “疗你的伤。” “我在疗。” 她嘴上应着,脸仍贴着他。顾砚舟身上的功德源源不断流入体内,安抚了干涩的经脉,也将伤口里乱窜的雷电一点点压下去。 最深的灼痕开始愈合。 桑宁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指腹停在靠近肘弯的位置。那里残留的雷系力量最重,她只能俯下身,将整段小臂抱进怀里。 她的唇擦过他手腕内侧。 顾砚舟手指一动。 桑宁抬头,“疼?” “不是。” 两人的脸近得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顾砚舟垂眼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睛落到嘴唇。桑宁没有躲,还往前凑了一点,鼻尖轻轻碰上他的。 “那是什么?” “桑宁。” “嗯?” 他叫完名字便停住了。 桑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后面的话。她刚要开口,顾砚舟抬手托住她后颈,拇指擦过她脸侧的泥痕。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缩了下肩。 “你也在发热。”她小声说。 “伤好了?” 桑宁重新看向他的左臂。焦黑痕迹已经褪去大半,皮肤仍泛着红,深处的躁动雷息全被净化干净。 “还差一点。” “那就专心。” 他嘴上这么说,放在她后颈的手却没收回。 桑宁弯了弯眼睛,重新低头。最后一点浅绿灵光渗入伤处时,她感觉到顾砚舟的下巴轻轻贴上她的发顶。 洞里滴着水,潮气贴在两人衣服上。桑宁留在他怀里缓了会儿,直到呼吸平稳,才扶着石壁坐到旁边。 顾砚舟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吗?” “能。” “疼呢?” “轻多了。” 桑宁又检查一遍,撕下布条替他包住伤处。绳结系到一半,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她停住手。 隔了几秒,又响了两下。 顾砚舟捡起脚边一块碎石,在身后的管道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两人安静等着。 更远处传回急促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一道模糊人声顺着旧管道钻进侧洞。 “队长!” 桑宁立即转头,“是唐野。”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从石壁上借力坐直。 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先前清楚了些。 在他们右前方。 第九十八章 队长终于找回来了 “唐野!” 桑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 侧洞将她的声音压得发闷,右前方很快传来连续敲击。 “听见了!”唐野隔着石壁大声回应,“你们别乱走,我们从泵房下面找过去!” 顾砚舟靠回石壁,抬手按住通讯器。机器摔坏了,指示灯亮了一下,又彻底熄灭。 桑宁捡起碎石,在旧管道上敲了三下。 外面也回了三下。 声音比刚才清楚,双方中间隔着的石层不算太厚。她将指尖的浅绿灵光抬高,沿右侧照过去。 潮湿岩壁间嵌着一扇生锈的检修门。门板被落石压住大半,只露出上方两个通风孔。唐野的声音正从那里传进来。 顾砚舟看了一眼周围。 “告诉乔月,门外可能有塌方,先探承重。” 桑宁凑到通风孔旁,将他的话喊出去。 外面的回应变成乔月。她问清门框位置,让两人退到洞壁左侧。 桑宁回到顾砚舟身边,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 “往后一点。” “你腰上有伤。” “红了一圈,没伤到骨头。” 她扶着他挪动。顾砚舟大半重量压在右臂上,受伤的左臂始终没往她肩上搭。石面湿滑,他的腿使不上力,每挪一步都很慢。 桑宁干脆蹲下来,把他的手绕到自己颈后。 “抱紧。” 顾砚舟停了一下。 “这样快。” 腰间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的手掌落在她没有淤伤的位置,力道收得很克制。 桑宁托住他的腰,将人带到石壁凹陷处。两人刚停稳,检修门外便响起金属扭曲声。 锈死的门框一点点向外变形。 碎石从上方落下来,门缝里透进一束手电光。桑宁眯了下眼,看见唐野趴在另一侧,半张脸挤在缝隙后面。 “看见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 “队长终于找回来了!” 顾砚舟靠着桑宁,语气依旧平静。 “声音小点,门还没开。” “你掉下去的时候怎么没嫌动静大?” 外面传来贺峥的一声咳嗽。 唐野闭了嘴,抓住乔月送过来的金属杆,继续清理门口。 陆成安用土系异能压住上方松动石层,乔月将变形门板从中间撕开。开口刚能容一人通过,贺峥便带着绳索钻了进来。 他先看顾砚舟,又扫过桑宁。 “伤到哪儿?” “我没事。”桑宁指了指顾砚舟,“他手臂被雷伤过,摔下来时还撞了背。” “处理过了。”顾砚舟说。 贺峥蹲下来检查他的腿,将绳索穿过腰腹和腋下,做成临时吊带。 “叙白在外面。先送你出去。” 顾砚舟看向桑宁。 “她先。” “我能自己爬。”桑宁马上说,“你走不了。” “门外坡陡,你先过去接应。” 桑宁还想说话,顾砚舟握住她的手。 “听话。” 手背上残留的灼热隔着布条传过来。她抿了抿唇,转身钻出检修门。 门外是一条倾斜的维护通道,地面满是淤泥。唐野趴在坡上,腰间挂着两条绳,裤腿已经磨破。 看见桑宁出来,他连忙伸手。 “慢点,右边滑。” 桑宁抓住他的手腕,踩着乔月固定在墙面的金属踏板爬上去。许知夏守在通道顶端,一把将她拉进水泵房。 江叙白提着医疗包等在那里。 “先坐下。” “顾砚舟还在下面。” “贺峥在。” 桑宁回头盯着检修通道。绳索缓慢收紧,唐野与乔月同时发力。顾砚舟被吊带托着,从门后一点点移出来。 他的左臂挡在胸前,脸色比洞里更白。 桑宁立即跪到坡边,抓住他的肩带。 “这里有踏板。” 顾砚舟抬眼看她,“腰疼不疼?” “你先顾好自己。” 唐野在旁边喘着气,“你们两个能不能上来再互相问?” 顾砚舟被拉进泵房,江叙白与贺峥将他抬回轮椅。 轮椅的前轮已经变形,乔月拆掉原来的支架,临时换了一只金属轮。椅背上全是擦痕,主绳还牢牢扣在横梁上。 桑宁蹲在轮椅前,摸了摸新换的轮子。 “还能用吗?” 乔月转动一圈,“走平路没问题,过碎石得有人推。” 江叙白剪开顾砚舟手臂上的布条,看见已经愈合大半的灼伤,抬头看了桑宁一眼。 “你处理的?” “嗯。” “净化用了多少力量?” 桑宁迟疑了一下,“一点。” 顾砚舟看向她。 她伸出两根手指,悄悄分开一点。 “比一点多一点。” 江叙白把恢复药剂递给她,“喝掉。” 药剂仍旧很苦。桑宁皱着脸喝完,顾砚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糖纸被水泡过,里面还干净。 桑宁含进嘴里,坐到他轮椅旁边。江叙白检查完顾砚舟的后背,又处理她腰间被绳索勒出的淤伤,确认两人都不需要固定,周围人才松下来。 被救出的研究员全留在后车休息。老陈的腿已经夹上固定板,另外几人挤在水泵房另一侧,正喝陆成安煮的热汤。 外面的雾色开始发暗。 顾砚舟看过时间,“今天不进备用通道。原地休整,明早再走。” 乔月与贺峥检查门窗,罗禹带煤球守住车辆。唐野搬来两张折叠垫,铺在离墙较干的地方。 忙完以后,他蹲到桑宁旁边。 “你们在下面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 “一个多小时。” 桑宁算了算,“有这么久吗?” “我们差点把整个水泵房拆了。”唐野朝顾砚舟包扎好的手臂抬了抬下巴,“队长那伤,你怎么治的?” 桑宁咬着薄荷糖,认真回答:“抱着治。” 唐野动作一顿。 顾砚舟正在擦枪,抬眼看过来。 唐野咳了一声,“洞里那么窄,你们两个还抱……” “疗伤需要离得近。”桑宁说,“我跪在他腿中间,他抱着我的腰,功德才过得快。” 水泵房里静了。 贺峥低头继续整理绳索。乔月转过身,检查已经锁过一遍的窗。罗禹把煤球的脑袋按回腿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唐野张了张嘴。 “然后呢?” 顾砚舟将擦好的枪放回枪套。 “今晚后半夜,你守。” “我就是关心伤势。” “凌晨一点到天亮。” 唐野转头看桑宁,“你怎么什么都说?” 桑宁靠着轮椅,抬手替顾砚舟理好松开的袖口。 “你问的。” 唐野看了眼时间,又看顾砚舟。 “我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吗?” 顾砚舟将保温杯递给桑宁。 “来不及。” 第九十九章 种源库外全是花 天刚蒙亮,唐野提着枪从门外进来。 他在门边站了两秒,摘下面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桑宁正蹲在小炉子旁边热水,抬头看他。 “有东西来过吗?” “有。” 唐野将枪放到墙边,神情很严肃。 “凌晨三点,一只虫从窗缝爬进来。我盯了它半个小时,确认没有攻击性。” 罗禹给煤球梳毛,闻言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被它飞走了。” “你盯的是蛾子?” 唐野坐到折叠垫上,闭着眼睛靠住墙。 “南岭变异生物那么多,谁知道蛾子会不会吃人。” 顾砚舟从水泵房另一侧转过轮椅。 “今晚继续观察。” 唐野立刻睁眼,“队长,我已经充分掌握了它的活动规律。” “今晚换一种虫。” 桑宁低头忍住笑,把热水倒进保温杯。顾砚舟来到她身边,她将杯子递过去,又摸了摸他左臂的绷带。 “还疼吗?” “轻微。” “给我看一下。” 顾砚舟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昨天检查过三次。” “睡醒了要重新检查。” “先吃东西。” 他将一袋加热过的软面包放到她手里。桑宁还想去碰绷带,顾砚舟已经把她的手指收拢,让她握住面包。 “吃完再看。” 江叙白给受伤的研究员换过药,确认老陈和周工都不适合继续进山。两人留在后车,由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研究员照看。 昨晚背着防水包的女研究员叫方岚,负责种源保存。她从包里取出地图,和许知夏趴在折叠桌前重新确认路线。 “从排水渠往南,有一条内部检修路。车能开到半山腰,再往上要步行。” 乔月指着地图上的黑色标记,“这里是什么?” “主入口外的卸货平台。” “你昨天说东线入口塌了。” “通往入口的外路塌了一段,检修路能绕过去。”方岚用铅笔补出一条细线,“我们先去主入口确认情况。那边进不去,再找维护通道。” 顾砚舟看了眼窗外。 白雾比昨天淡了一些,十米外已经能看见竹影。地面的水汽仍旧很重,指南针指向也没恢复。 “原有编组不变。”他说,“车与人继续挂绳。遇到岔路先停,不能凭地图判断方向。” 众人吃过早饭,将水泵房里的火熄灭。老陈隔着后车车窗,将一串标记钥匙交给方岚,又反复说了两遍隔离门的开启顺序。 方岚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 车辆沿水泥渠重新出发。 检修路比旧公路窄,许多路段已经被竹根顶开。通讯车每经过一处断口,陆成安都要下车确认路基,乔月再用金属板填平缝隙。 临时换过的轮椅前轮偶尔发出轻响。 桑宁坐在顾砚舟旁边,声音一响便低头看一眼。 顾砚舟合上地图,“轮子不会掉。” “我看看。” “你已经看了一路。” “万一刚才松了呢?” 乔月在前面开车,听见这句话,抬手敲了敲仪表台。 “我用异能固定的。它掉之前,我会先知道。” 桑宁这才坐好。 顾砚舟将她肩上的安全带理平,指腹碰到颈侧时,她顺势偏过头,将脸贴在他掌心里。 “怎么了?”他问。 “补一点功德。” “昨晚没补够?” 桑宁想到水泵房里那句“抱着治”,眼睛弯了一下。 “今天是今天的。” 顾砚舟任她贴了一会儿,手掌才从她脸侧收回。 上午九点,检修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段向上的石阶。两侧树木挤得很密,树冠遮住天光,雾气挂在低矮枝叶间。山壁从树林后露出来,灰黑岩石上留着几道人工开凿的痕迹。 车辆停在石阶下方。 方岚背好防水包,“入口就在上面。” 众人换上过滤面罩。顾砚舟的轮椅无法通过石阶,乔月用金属异能抬高底盘,贺峥与唐野一前一后扶住椅身。 桑宁刚踏上第一级石阶,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甜味。 她停了下来。 “先别往前。” 唐野抬起头,“闻到什么了?” “花。” 林间吹来一阵湿风,那股甜味立刻浓了。味道钻过面罩边缘,黏在舌根上,呼吸时连胸口都泛起一阵发软的暖意。 桑宁拉紧面罩,抬手挡住后面的人。 江叙白取出空气检测仪。仪器才开机,代表源质浓度的数值便快速上升。 “退两级。” 众人沿石阶往下撤。 煤球突然甩了甩脑袋,脚步有些晃。罗禹扯紧牵引绳,用湿布压住它的口鼻。 “煤球,看着我。” 大狗勉强坐下,眼皮却在往下垂。 桑宁蹲下来,指尖压住它眉心,送入一缕清凉灵力。煤球打了个喷嚏,重新睁开眼睛,脑袋往她掌心拱了两下。 “花粉已经飘到这里了。”她说。 唐野向后看了一眼,“商场那次的眠香花?” “同一种。” 商场中庭只有一株,花粉已经能让人陷入幻觉。山上的甜味浓得压不住,前方藏着多少花,谁也说不准。 顾砚舟示意贺峥放出风流。 风贴着石阶向上探去,很快卷回来几片乳白色花瓣。花瓣只有半个指甲大,边缘泛着淡紫,落在地上仍缓慢开合。 许知夏看清花瓣,神色也变了。 “南岭以前没有这种植物。” “灾变后长的。”桑宁没有碰那几片花,“数量很多。” 顾砚舟看向方岚,“入口还有多远?” “不到一百米。” “你们出来时有花吗?” “有一些,贴着岩壁长,远没有这么多。”方岚盯着上方,“我们戴普通口罩就过去了。” 江叙白看过仪器。 “现在不行。这里的花粉浓度已经超过商场那株释放时的数值,再往上至少翻两倍。” 众人换到石阶侧面的上风口。贺峥控制一股窄风吹散近处花粉,乔月则将两块金属片立在队伍外侧,减少乱风回卷。 桑宁沿着山壁缓慢向前。 顾砚舟推动轮椅跟在她身后。 “别离开风流范围。” “我想看看花长在哪里。” “站在这里看。” 桑宁拉住他的轮椅扶手,两人停在一棵老松后面。再往前十几米,林木骤然稀疏,山壁下方露出一块人工修建的平台。 平台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乳白与浅紫交错的花从石缝里铺开,沿台阶爬上墙面,层层覆盖着整片山壁。每朵花都有手掌大小,花心伸出细长淡黄色花蕊,正向空气里散出肉眼可见的粉尘。 厚重金属大门藏在花海后方,只露出一角锈蚀门框。 门牌上的字也被花叶遮住,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种源。 唐野站在后面,声音透过面罩传来。 “这么多,全烧了行不行?” 方岚立即摇头,“门体密封层怕高温,里面还有通风管。” 桑宁望着那片花海。 所有花朵都朝向山壁中央,花茎贴在金属门上,根系则钻进门框与岩石之间。它们没有争抢位置,每一层叶片都顺着同一个方向铺展。 空气检测仪发出急促警报。 山腹深处传来轻微震动。 紧闭大门上方,一排换气孔忽然吐出潮湿气流。 覆盖整面山壁的眠香花同时抬起花冠。 下一秒,乳白色花粉从花海中涌了出来。 第一百章 她听见种子在哭 乳白色花粉扑向石阶。 “退!” 顾砚舟的声音压过检测仪的警报。 贺峥双手向前一推,风流贴着平台卷起,在众人与花粉之间立起一道屏障。刚涌出山壁的粉尘被托到半空,撞上林间湿气,聚成一片浓稠白雾。 桑宁拉住顾砚舟的轮椅,和乔月一起往后撤。 唐野护着方岚退下石阶。罗禹把煤球的口鼻按进湿布里,大狗四肢发软,走出几步便趴了下去。 “煤球睡着了。”罗禹蹲下来拍它的脸。 江叙白迅速检查它的瞳孔和呼吸。 “脉搏正常,吸入量不多。先抬到上风口。” 罗禹抱起煤球。唐野伸手托了一把,皱着眉嘀咕:“这狗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煤球垂着脑袋,尾巴还在他手臂上扫了一下。 众人一直退到石阶下方,甜腻花香才淡下去。 贺峥维持风流,将平台附近的花粉往山谷另一侧送。空气检测仪上的数值仍在高位,江叙白重新封好采样管,又给每个人检查面罩。 方岚靠在树旁,脸色发白。 “换气系统还在运行。” 许知夏望向山壁,“备用电源?” “有可能。主库和低温仓是两套线路,只要储能设备没坏,换气会按照设定时间启动。” 顾砚舟问:“一次排风多久?” “灾变前是十分钟。现在系统情况不明。” 平台上方仍在向外喷出潮湿气流。眠香花借着风势释放花粉,整面山壁像被一层缓慢流动的白纱罩住。 唐野摘下一只已经堵塞的滤芯。 “等十分钟再上?” 江叙白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 “排风停了,花粉也不会立刻散。普通滤芯撑不了多久。” “那就把花全冻住。”唐野转向乔月,“金属门导冷吗?” 方岚摇头,“大门外面有隔热层。温度骤变还可能触发内部报警。” 陆成安望着覆盖平台的花海。 “根扎在哪儿?” 桑宁也在看。 眠香花从岩缝与门框中长出,根系并没有深入山体。它们贴着金属门向内延伸,细根全都朝着换气孔和排水缝聚拢。 门里面有东西吸引着它们。 “我去问问。”桑宁说。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 “站在这里问。” “太远了。” “你昨天才耗过妖力。” “碰一下就回来。” 顾砚舟没有松手。 桑宁挪到轮椅前,指了指自己腰间重新换过的安全索。 “绳子在,贺峥也能把花粉吹走。它们是眠香花,我认识。” “商场那一株差点让唐野跳进喷泉。”顾砚舟说。 唐野在旁边开口:“那件事可以不用再提。” 桑宁回头看他,“你还抱着石头叫队长。” 唐野把嘴闭上了。 顾砚舟拉住桑宁的手,让她站回自己面前。 “能在这里感知多少?” “只能听见最外面的花。它们现在很兴奋,换气口吹出来的东西让它们长得很快。” “什么东西?” 桑宁闭上眼,分出一缕灵力,送入落在石阶上的花瓣。 花瓣轻轻蜷缩。 残留在其中的气息沿断裂花茎传回根部。潮气、热量,还有一种带着腐烂味道的源质,全从山腹深处涌出来。 她睁开眼,“里面有变异植物。” 方岚的神情变了。 “库里没有活体植物。种子全是休眠状态,培养室也在另一栋楼。” “那就是后来长进去的。” 顾砚舟看向门口,“能判断强度吗?” 桑宁摇头。 隔着金属门,她触碰不到更深的地方。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必须借眠香花的根往里走。 她将顾砚舟的手拉到自己掌心。 “借我一点功德。” “就在绳索范围内。” “好。” 桑宁握紧他的手,温热力量顺着掌纹流入经脉。顾砚舟亲手检查她腰间的锁扣,又将主绳扣在轮椅横梁上。 贺峥重新压低风向,为她留出一条窄路。 桑宁沿石阶走上去。 花粉被风托向两侧,仍有细小粉尘落在她的头发与肩头。她释放出植物系气息,靠近石阶的眠香花渐渐合拢花冠,将花蕊藏进层层花瓣里。 再往前,花朵长得越来越密。 桑宁没有踩上去。细藤从她袖口伸出,贴着石面结成几处落脚点。她踩住藤结,一步步来到平台边缘。 顾砚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够了。” “还差一点。” 主绳已经拉直。 桑宁蹲下来,将手指按在最外侧一株眠香花的叶片上。 浅绿灵光渗入花茎。 这一次,她没有停在表层。灵力沿着根须往前,穿过大门底部的排水缝,进入山腹内侧。 最先碰到的是大片菌丝。 灰白菌丝缠在花根上,源源不断向外输送腐败源质。眠香花吸收这些力量,才在短短几天内覆盖整座入口。 桑宁避开菌丝,顺着花根继续向里。 前方很冷。 成排金属架立在黑暗中,封存箱紧紧排列。许多箱体已经被菌丝钻开,细密菌网裹住里面的种子,正在抽取尚未苏醒的生机。 成千上万道微弱意识挤在一起。 有的只剩下一点模糊本能,有的还记得阳光、土壤与雨水。它们被封存在黑暗里,无法发芽,也挣不开缠绕的菌丝。 一颗豆种的生机熄灭了。 又一颗。 那些细小意识没有真正发出声音,桑宁却听得清楚。 冷。 疼。 想活。 它们在哭。 桑宁指尖一颤,灵力险些被菌丝缠住。她迅速切断联系,身体向后一晃。 腰间主绳立刻收紧。 顾砚舟将她拉回风流范围,乔月控制金属索托住她的脚。桑宁踩着藤结退下石阶,刚走到轮椅前,便被顾砚舟握住肩膀。 “看着我。” 她抬起脸,呼吸有些乱。 顾砚舟抹掉她睫毛上沾着的花粉,“里面有什么?” “菌丝。” 方岚快步走近。 “在哪一层?” “很深,周围全是金属架。箱子一排排放着。” “低温种质库。”方岚的嘴唇发白,“封存箱能隔绝普通真菌,菌丝怎么会进去?” 桑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们已经变异了。种子正在被吃掉。” 许知夏问:“还有多少是完整的?” “我不知道。” 她感知到的范围很小,已经有许多意识消失。里面还有更多种子,隔着墙体与封存箱,她来不及一颗颗辨认。 顾砚舟替她拍掉肩上的花粉。 “回车里休息。入口重新规划。” 桑宁抓住他的手。 “不能等到明天。” “先确认路线和装备。” “天黑以后,眠香花会合起来,花粉最少。”她看向被花海覆盖的大门,“我们今晚进去。” 顾砚舟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方岚抱紧防水包,“维护入口不走这片平台。找到那条路,能避开大部分花粉。” “需要多久?” “从这里绕到山背,两个小时左右。” 顾砚舟看了眼时间,又检查桑宁的脸色。 “能撑住吗?” 桑宁握着他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些种子微弱的气息。 “它们撑不到明天。” 顾砚舟收紧手指。 “那就今晚。” 第一百零一章 备用入口在瀑布后 队伍退回检修路尽头。 乔月将通讯车停在上风口,车头朝向来路。贺峥留下一股缓慢风流,阻止眠香花粉飘进休整区域。 方岚铺开地图,拿铅笔从主入口向山背画出一条弯曲路线。 “这里有一条旧巡检道,沿山腰绕过去,尽头是一道瀑布。维护入口藏在瀑布后面,外面看不见。” 唐野凑过来看,“瀑布后面装门,进去的人先洗个澡?” “水流前面有挡板。” “挡板还在吗?” 方岚停了停,“灾变前在。” 唐野直起身,“当我没问。” 顾砚舟检查路线,“轮椅能不能过?” “前半段能。靠近瀑布有一段栈道,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 乔月看了一眼轮椅下方临时更换的前轮。 “我带金属板。路基还在就能过。” 进入山腹以后,普通面罩无法抵挡高浓度孢子。江叙白将剩余过滤芯全部清点出来,重新分配密封面罩,又给每个人发了一支应急抑制剂。 罗禹带煤球留在车边,照看受伤的研究员和车辆。陆成安原本也想留下,听说备用入口多年没维护,又把土工铲插回背包。 “里面要是塌了,总得有人看墙。” 桑宁坐在车门边休息,手里捧着江叙白硬塞来的营养液。液体带着一股发涩的豆腥味,她喝了两口,便将瓶口悄悄移远。 顾砚舟转过轮椅。 “喝完。” “已经不难受了。” “还剩一半。” 桑宁晃了晃瓶子,“它不好喝。” 顾砚舟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颗薄荷糖,放在掌心。 “喝完给你。” 桑宁看着那颗糖,又看他。 “你还藏着一颗。” “给谁藏的?” 她低头把营养液喝完,皱着脸接过糖。糖纸剥开后,她没有立即放进嘴里,先递到顾砚舟唇边。 “你也吃一点。” “我不需要。” “那我亲一下?”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将糖送回她嘴边。 “吃你的。” 桑宁含住糖,眼睛弯起来。她靠过去,把额头在他肩侧轻轻碰了一下,才重新坐好。 傍晚六点,山林里的光迅速暗下去。 眠香花逐渐合拢,空气检测仪上的数值也在缓慢下降。顾砚舟确认前门附近的花粉没有继续扩散,队伍从检修路转向西侧山腰。 方岚走在贺峥身后指路。 旧巡检道埋在落叶下面,外侧护栏已经断了大半。山坡很陡,轮椅每经过一处转弯,唐野都会提前拉紧后方安全绳,乔月则控制金属板贴住地面,给临时前轮铺出平整轨道。 桑宁走在顾砚舟右侧,一只手搭着扶手。 “累不累?”他问。 “走路又不累。” “下午消耗了灵力。” “已经补回来了。” 她勾住他的手指,掌心贴了一会儿。 顾砚舟看了眼两人牵着的手,“这样补的?” “随时补一点,晚上才够用。” 唐野在后方拉着安全绳,抬头看见,默默将视线转向山下。 走了近两个小时,林间终于传来水声。 最初只有模糊的轰鸣,越往前越响。空气里的湿气凝在头发和衣领上,手电光照过去,细密水珠像雨一样飘在半空。 巡检道尽头立着半块警示牌。 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只剩“湿滑”和“非工作人员”两行还能辨认。 方岚用手电照向前方,“到了。” 山壁在这里向内凹陷,一道瀑布从十几米高处落下。水流砸进石潭,溅起大片白雾。瀑布右侧有一条贴着岩壁修建的窄栈道,金属护栏锈得发黑。 乔月放出一片金属薄片,从栈道起点一路贴向深处。 薄片经过的地方,腐朽踏板接连陷下去两处。 “路基还在。”她说,“上面的木板不能踩。” 众人把带来的金属板铺在栈道上。贺峥用风压开扑向通道的水汽,唐野与陆成安一前一后稳住轮椅。 桑宁刚踏上第一块金属板,顾砚舟拉住她。 “走里面。” 她换到靠近山壁的一侧。 栈道最窄处只够轮椅通过。瀑布水声震得人胸口发闷,几个人即使靠得很近,也只能通过耳麦交谈。 绕过凸出的岩石,前方出现一块相对干燥的平台。 瀑布从平台外侧垂下,形成一道天然水帘。平台尽头嵌着一扇灰色金属门,门牌被水汽腐蚀,只剩下维护通道的编号。 门前果然装着挡水板。 中间一块已经歪了。 方岚加快脚步,刚越过轮椅,顾砚舟抬手拦住她。 “别过去。” 手电光落在挡水板后方。 平台地面有几道深褐色痕迹,从维护门底部一直拖到排水沟。水汽打湿了边缘,中间的颜色仍旧发黑。 桑宁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唐野握紧枪,“血?” 江叙白戴上手套,蹲在痕迹外侧。他用采样棉签沾了一点,装进密封管。 “时间不短了。雨水碰不到这里,没法准确判断。” 方岚盯着门口,“我们离开时还没有这些。” 顾砚舟打开手电强光,沿地面缓慢照过去。 血迹不止一处。 最宽的一道从门里向外延伸,像有什么沉重东西被拖过平台。旁边还有两道方向相反的痕迹,血量较少,拖回门内后消失在门缝下面。 地面没有清晰脚印。 血迹边缘粘着一层灰白薄膜,已经干硬,细看能看见交错的丝状纹路。 桑宁蹲在顾砚舟身侧,没有伸手。 “是菌丝留下的壳。” 顾砚舟问:“还活着吗?” “外面这些死了。” 她将灵力控制在指尖,隔着半尺感受。干枯薄膜里没有生机,靠近门缝的地方却残留着一丝湿冷气息。 方岚拿出钥匙,手指有些僵。 “库里可能有人受伤,拖着同伴走过。” 顾砚舟看向几道血迹。 “方向对不上。” 最深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排水沟,却没留下离开的脚印。朝门内的两道血迹也很怪,拖拽范围接近一米宽,人不可能在这种角度留下如此平整的痕迹。 贺峥用刀尖挑起一小块灰白薄膜。 薄膜内侧混着凝固血液,还有几根被裹住的衣物纤维。 顾砚舟关掉强光。 “拖人的东西贴着地面移动。它出来过,也回去过。” 唐野望向紧闭的维护门。 “菌丝还能自己走?” “外面这些已经凝成完整膜层。”桑宁说,“里面的菌丝可能连在一起,移动时会把碰到的东西裹进去。” 顾砚舟示意众人后退半步。 “库内的菌群会迁移。开门以后,任何人都不能踩碰地面上的菌丝,也不能站在同一个位置太久。” 方岚走到机械锁前,将钥匙插进去。 第一道锁转开。 乔月拆下锈死的外盖,露出里面的手动轮盘。唐野与贺峥分别站到门两侧,枪口压低。 方岚握住轮盘。 “里面还有一道隔离门。两道门之间是缓冲间。” 顾砚舟扣好面罩,“开。” 轮盘缓慢转动。 金属门向外松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着血腥与腐烂气味的冷气从门内涌出来。手电照进黑暗,门后的地面上,几道尚未干透的灰白菌丝正沿着血迹缓慢收缩。 第一百零二章 地下一层停电了 门缝里的菌丝还在收缩。 灰白细丝贴着血迹往黑暗深处退,动作很慢。它们彼此缠连,每挪动一寸,地面便留下一层湿亮薄膜。 顾砚舟抬手。 “先别进。” 乔月控制一片金属板探入门内。板面压住菌丝,向前推进半米。细丝碰到冰冷金属,立刻沿两侧散开,缩进墙角和排水沟。 桑宁站在门边,指尖凝着一点浅绿灵光。 “它们在躲。” 唐野端着枪,“怕金属?” “是不喜欢上面的气息。” 金属板留有乔月的异能,菌丝暂时不愿靠近。桑宁能感觉到它们仍藏在周围,没有真正退远。 顾砚舟看向方岚,“缓冲间多大?” “六米长,里面还有一道隔离门。左侧是值班室和控制室,右边有更衣区。” “通风口在哪儿?” “顶部,和库内系统连通。” 江叙白抬起检测仪,从门缝里抽取空气样本。屏幕上的源质数值不算高,孢子检测却有微弱反应。 “面罩不要摘。进去以后先封外门。” 乔月将金属板铺成一条窄路。贺峥走在最前方,唐野跟在后面。两人进入缓冲间后,一左一右检查墙角。 手电光扫过地面,照出更多暗褐色拖痕。 最深的一道血迹从内侧隔离门前经过,消失在更衣区。旁边扔着一只防护靴,鞋面已经被菌丝包住,形状还在,轻轻一碰便塌下去半边。 “没人。”贺峥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值班室门开着,里面也空。” 顾砚舟推动轮椅进入金属板铺出的通道。 桑宁跟在他身侧。越过外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瀑布水汽从门外飘进来,靠近门缝的菌丝重新伸出细小末端,试探着碰向潮湿地面。 “关门。”顾砚舟说。 方岚转动外侧轮盘。乔月托住门体,厚重金属门缓缓合拢,将水声隔在外面。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缓冲间陷入沉闷黑暗。 几束手电亮着,光线只能照出面前一小块。通风系统停止运转,众人的呼吸声全闷在面罩里。 桑宁贴近顾砚舟。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怕黑?” “怕你离我太远。” “就在这里。” 她顺着他的手臂摸到轮椅扶手,将手搭在上面。 方岚走到内侧隔离门前,按了几次控制面板。面板没有任何反应,紧急指示灯也没亮。 “停电了。” 唐野用手电照向头顶,“刚才前门的换气系统还在动。” “主入口和维护区线路分开。”方岚打开面板下方的机械盖,“这边可能彻底断了。” 顾砚舟问:“断电后,内门能手动打开吗?” “可以,先恢复锁舌供电。强行转轮盘会触发机械自锁。” 乔月走近面板,金属异能顺着外壳内部探进去。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抬手拆下整块面板。 后方线路烧黑大半,几根铜线粘在一起,绝缘层已经融化。 “外部短路。”她说,“应急电池还有残余电量,线路接不上。” 陆成安用手电照向地面,“水从哪儿来的?” 控制箱下方有一道深色水痕,从墙内一路渗到排水沟。水迹边缘长着薄薄菌丝,正沿电缆孔往里钻。 桑宁蹲下看了看。 “它们去过线路里面。” 方岚脸色发紧,“菌丝碰坏了供电?” “可能是追着热量进去的。”乔月从工具包里找出备用电缆,“给我十分钟。” 顾砚舟让贺峥守住外门,唐野看住更衣区。江叙白用消毒液处理金属通道两侧,陆成安则封住控制箱下方的渗水缝。 桑宁留在乔月旁边。 她看见几根菌丝从烧黑电线深处露出来,刚碰到乔月手指附近的银灰光芒,便向后缩了回去。 “里面还有。” “我知道。” 乔月抽出损坏线路,金属在她掌心软化,重新凝成两枚接头。备用电缆穿过接头,与应急电池连接。她没有立即合闸,先用金属薄片将电缆孔彻底封死。 “方岚,原来的应急供电顺序是什么?” “先控制室,再隔离门和低温仓。照明排最后。” 乔月按照她说的位置接好线路。 “都离墙远一点。” 众人退到金属通道中央。 开关推上去时,控制箱里传出一声轻响。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暗红光线逐排亮起。内侧隔离门发出短促提示音,锁舌恢复供电。 缓冲间的全貌也露了出来。 墙面和天花板还算干净,排水沟里却铺着一层薄菌膜。那些灰白细丝受到灯光刺激,开始向沟槽深处收缩。 唐野看着它们,“这东西还知道躲光?” “它们在避开温度变化。”桑宁说,“应急灯会发热。” 方岚推开控制室的门。 里面两排设备落满灰尘,主控台全部熄灭。角落的备用终端接入应急线路后,屏幕亮起一道蓝光,连续弹出多个故障提示。 乔月检查接口,将烧毁的接触片重新接通。 主控台发出低沉启动声。 几块监控屏依次亮起。 一层画面大多漆黑,只有靠近应急灯的位置能看见走廊轮廓。画面里散落着防护服和推车,地面覆盖着大片灰白菌膜。 方岚切换到二层。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 图像稳定后,桑宁下意识抓紧轮椅扶手。 二层走廊里没有一块干净空气。 无数灰白孢子挤在监控画面中,像一场停在室内的浓雾。摄像头附近的应急指示灯只剩一点红光,光线照不穿半米便被吞没。 方岚连续切换几个区域。 样本处理室、分装间、低温仓外走廊,全被孢子覆盖。部分摄像头已经被菌丝爬满,画面只能看见不断蠕动的白色纹理。 唐野站在屏幕后,“这还看得见路?” 贺峥问:“通风能不能把孢子抽出去?” “排风会送到外面的眠香花区。”方岚看向主入口方向,“也会让菌丝扩散得更快。” 顾砚舟没有看监控太久。 “查低温系统。” 方岚打开能源界面。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警告,三个低温仓中,第一仓已经失去信号,第二仓温度仍在缓慢上升。第三仓维持着最低运转功率,能源条只剩一小截。 许知夏盯着右下角的倒计时。 “这是剩余时间?” 方岚点开详细数据,嘴唇一点点抿紧。 冷藏系统剩余供能时间,二十小时零七分。 数字跳动了一下。 二十小时零六分。 桑宁望着屏幕。隔着一层楼板,她又感觉到那些微弱意识,一颗挨着一颗,困在越来越不稳定的低温仓里。 顾砚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二十小时内,清出通往低温仓的路。” 第一百零三章 会动的尸菌毯 控制室里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二十小时零四分。 顾砚舟关掉能源界面,将一层平面图放大。维护通道与低温仓之间隔着两层楼,他们必须穿过一层主走廊,再从北侧安全梯下到二层。 方岚指向图中一段狭长区域。 “这里是样本接收区。走廊两边有观察窗,尽头就是安全梯。” 唐野看着监控画面上的灰白菌膜,“地上那些东西铺了多厚?” “监控看不出来。” “踩上去会怎么样?” 桑宁盯着画面中轻微起伏的菌膜。 “会被缠住。” 唐野转过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还能被吃掉。” “当我没问。” 顾砚舟重新分配位置。贺峥探路,乔月铺设金属踏板,唐野守后方。方岚和许知夏留在控制室观察监控,陆成安守住维护门,防止退路被菌丝封死。 桑宁和江叙白跟随行动队进入主走廊。 内侧隔离门恢复供电后,方岚输入权限密码。厚重门板向两侧滑开,暗红应急灯照进缓冲间。 门后吹来一阵冷风。 走廊地面铺满灰白色菌毯,最厚处已经没过墙角踢脚线。几件防护服陷在里面,只露出袖口和半截面罩。 靠近门口的菌丝受灯光影响,缓慢往两侧缩去。 乔月送出第一块金属板。 板面落在菌毯上,边缘立即涌出大量细丝。那些细丝沿金属爬了几厘米,碰到乔月留下的异能后,又纷纷缩回去。 “可以铺路。”她说,“每块板之间不能留缝。” 贺峥没有踏出去。 他从装备袋里拿出一只冷光棒,扔到走廊中央。冷光棒在菌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件防护服旁边。 周围细丝没有明显变化。 江叙白激活一包医用热敷袋,用金属夹送进门内。 热敷袋刚离开门口,附近菌毯便鼓了起来。 一团灰白菌丝脱离地面,沿墙壁向前爬。它避开冷光棒,径直扑向悬在半空的热敷袋。 乔月立刻松开金属夹。 热敷袋落下,转眼被菌丝包住。白色表面迅速发黑,里面的填充物被一点点吸干。 唐野压低声音,“它们追热的。” “活人温度更高。”江叙白看向面罩内侧的检测数值,“动作越剧烈,散发的热量越多。” 顾砚舟的轮椅停在隔离门内。 “保持速度,不要跑。应急灯发热,也能分走一部分菌毯。” 乔月将金属板一块块送进走廊,连接处严密扣合。贺峥率先踏上去,唐野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红色灯光向前移动。 顾砚舟转动轮椅。 桑宁握住扶手,“我推你。” “腰不疼了?” “已经好了。” 她双手落在轮椅后方。顾砚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没有勉强,才松开轮圈。 队伍进入走廊。 菌毯贴在金属板两侧,随着他们移动不断起伏。桑宁能感受到许多混乱气息。那些菌丝没有完整意识,只剩下寻找温度与养分的本能。 顾砚舟的体温、唐野掌心压住的火焰,还有众人面罩里呼出的热气,都在吸引它们。 “左边墙上。”桑宁提醒。 一片菌丝正越过观察窗,沿墙面向队伍中间爬来。它们移动时发出细小摩擦声,混在过滤面罩的呼吸声里,听得人牙根发紧。 贺峥回身挥出风刃。 菌丝被切断,落到金属板旁。断口中喷出一点灰尘,江叙白手里的检测仪立即响了一声。 “不要再切。断口会释放孢子。” 贺峥收刀,改用风流将爬来的菌丝压回墙角。 走到样本接收区时,菌毯已经贴上天花板。几条粗大的菌束从通风口垂下来,随着队伍经过缓慢转动。 唐野抬头看了一眼。 “它们是不是在盯着我们?” “别停。”顾砚舟说。 乔月将最后两块金属板送到安全梯门前。 贺峥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一块观察窗玻璃从中间裂开。 玻璃后方原本是一间样本分装室,里面早已被菌丝填满。众人经过带来的温度让整面菌毯向外挤压,玻璃终于承受不住。 “往前!” 顾砚舟话音刚落,玻璃便碎了。 大片菌毯从窗口涌出,落在队伍后方的金属板上。灰白菌丝迅速铺开,沿轮椅轨迹追了过来。 唐野抬起手,火焰贴着板面烧出一道横线。 冲在最前面的菌丝遇火蜷缩,焦黑气味立刻充满走廊。后续菌毯仍在往外涌,层层压在燃烧区域上。 “门开了!”贺峥拉开安全梯入口。 乔月先将金属板铺进楼梯间。桑宁推着顾砚舟通过门口,江叙白紧跟进来。 唐野留在最后,掌心火焰骤然升高。 一面火墙横在走廊中央,将追来的菌毯拦腰切断。厚重菌层被烧出焦黑裂口,连接分装室与安全梯的通道彻底断开。 唐野退进楼梯间,反手关门。 “这回总追不过来了吧?” 检测仪的警报突然变得急促。 江叙白抬头看向门缝。 火墙燃烧产生的热气正沿走廊快速上升。原本贴在天花板上的菌束纷纷鼓起,表面裂开无数细孔。 大片灰白孢子喷入热流。 贺峥立即放出风压,想将孢子推离安全梯。狭窄走廊里没有排出口,孢子被风卷起后扩散得更快,监控镜头转眼便被白雾遮住。 唐野脸色变了。 “火让它们炸了?” “高温刺激了孢子囊。”江叙白看着仪器上的数值,“这里的浓度正在上升。” 顾砚舟没有责怪唐野。 “关闭风流,封门缝。” 乔月抽出金属薄片,压住安全梯门的四周。陆成安从控制室远程送来的土层也在门外升起,将走廊暂时隔断。 警报声依旧没有停止。 白色孢子从通风管里钻进楼梯间,落在众人的头顶和肩上。过滤面罩外层很快蒙上一层细灰。 江叙白查看滤芯状态。 “现有滤芯撑不了多久。” 桑宁抬起头。 楼梯上方,更多孢子正沿通风口飘下来。 第104章 桑宁的净化叶 火舌舔上菌毯的瞬间,整条通道像被惊醒了。 焦黑的菌丝剧烈蜷缩,贴着墙面的灰白孢囊却接连鼓起。细密的爆裂声从头顶一路炸向前方,仿佛无数湿透的纸袋同时被人捏破。 唐野脸色骤变:“不是,它怕火怎么还——” “闭气,退!” 顾砚舟的声音压过他。 贺峥已经拽住唐野后领往回拖。乔月抬手,走廊两侧废弃的金属推车擦着地面横撞过去,勉强封住火线。可孢子比烟更轻,灰白粉尘借着热流涌上半空,在应急灯下翻滚,转眼越过推车。 许知夏隔着口罩闷咳了一声。 桑宁回头,看见她护目镜边缘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别拍。”桑宁按住她想擦镜片的手,“会散开。” 墙里的东西还在动。 不是一处。左右两边、头顶、甚至脚下那层薄薄的水泥下面,全有菌丝受热后躁动的摩擦声。它们循着活人的体温往这边聚,像在黑暗里嗅到了食物。 江叙白看了一眼便携检测片。原本浅黄的试纸边缘迅速发乌。 “普通口罩撑不了多久。”他说,“先回控制室。” “回不去了。”乔月盯着后方,“它把门缝封住了。” 身后的防火门下,一缕苍白菌丝正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像细长的手指,一根压着一根,迅速攀满门框。 唐野握着火焰喷枪,手背青筋绷紧,却没敢再点火:“那玩意儿真记仇。” “不是记仇,是在封路。”陆成安喘了口气,“它知道我们要往里面走。” 前后都在收紧。 顾砚舟目光扫过通道,最后落在桑宁脸上。她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只仰头看着漂浮的孢子,眼睛一动不动。 “桑宁。” “我能挡一会儿。” 她说得很轻。 顾砚舟眉心压下来:“多久?” “不知道,得试试。” “代价。” 桑宁顿了顿,偏开视线:“就是会有一点累。” 唐野在旁边吸了口气,刚要说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江叙白已经淡淡开口:“她每次说一点,都不怎么可信。” 桑宁:“……” 这时候还拆台。 墙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鼓胀,顾砚舟没再追问。他摘下战术手套,朝她伸手:“怎么配合?” 桑宁看着那只手。 通道里的光忽明忽暗,他的掌心有刚才攀爬留下的擦伤,指节上还残着干涸的血。她把手放上去,五指刚合拢,熟悉的温热便顺着经脉缓慢涌进来。 不多,却稳。 “别松开。”她说。 顾砚舟嗯了一声:“做你的。” 桑宁闭上眼。 绿色微光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溢出,起初只有细细一线,很快沿着她的手腕往上攀。空气里多了一点雨后嫩叶的气味,微苦,又清凉。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轻轻一拢。 第一片叶子在掌心凝成。 不过指甲盖大小,脉络却清晰得近乎真实。浅绿光芒顺着叶脉流转,将靠近的灰白孢子一点点推开。 许知夏怔住:“这是……” “她的异能。”顾砚舟截住她的话,“怎么用?” 桑宁睁开眼,把叶片递给江叙白:“贴在口罩里面,靠近鼻梁,别直接碰皮肤。” 江叙白照做。叶片贴上去的刹那,他呼吸一顿。 原本透过口罩渗进来的霉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草木气息。检测片上的黑色也停在原处,没有继续扩散。 “有效。”他说,“至少现在有效。” 桑宁弯了下眼睛:“那就好。” 第二片、第三片…… 绿叶一片片在她掌心出现。 贺峥拿到后没有多问,转手先给了陆成安。乔月替许知夏揭开口罩边缘,把叶片塞进去,又仔细压紧鼻梁夹。唐野排在最后,难得安静,只在接过时低声说了句:“妹子,出去请你吃蜂蜜。” “我要甜的。” “上次那罐全给你。” “说定了。” 桑宁说着,指尖却轻轻颤了一下。 妖丹上的旧裂痕被灵力牵扯,疼意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小腹深处狠狠划过去。她的呼吸乱了半拍,掌心那片刚成形的叶子险些散掉。 顾砚舟立刻收紧手指。 “停。” “还差你。” “我不用。” “你要带路。”桑宁抬起脸,“你倒下了,谁管唐野?” 唐野隔着口罩抗议:“怎么就管我了?” 没人理他。 顾砚舟盯着她苍白下去的唇色,没接那片叶子:“你自己的呢?” 桑宁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还藏着一片,小得可怜,光却很干净。 “留了。” 他沉默两秒,终于低头,让她把叶片放进口罩。 两个人离得很近。桑宁替他重新压好口罩边缘,指腹无意擦过他鼻梁。顾砚舟没动,呼吸落在她手背上,隔着一层布,仍旧烫得明显。 “好了。”她先移开眼。 下一刻,妖丹骤然一缩。 裂痕深处传来极轻的碎响,只有她自己听见。 桑宁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顾砚舟早有防备,一手扣住她腰侧,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这叫一点累?”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很低,也很沉。 桑宁额头抵着他肩膀,缓了两口气,小声道:“等出去再给你骂。” “不骂你。” “真的?” “算账。”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那还是骂吧。” 顾砚舟没松手。掌心从她腰侧移到后背,停得克制,只够替她撑住身体。两人交握的手依旧没有分开,温热功德缓慢流入,压住了妖丹继续崩裂的趋势。 江叙白走近半步,被顾砚舟抬眼制止。 “能走吗?” 这句话是问桑宁。 “能。”她站直一些,“叶子撑不了太久。十五分钟,可能更短。颜色变灰就立刻撤,不能硬留。” 顾砚舟这才松开她的腰,却仍牵着她的手。 他转向众人:“贺峥断后,乔月看计时。唐野收起火,改短刃。所有人保持两米以内,谁的叶片变色立刻报。” “明白。” 横在前方的金属推车被乔月分向两边。没有火焰催动,空中的孢子落得慢了些。灰白粉尘刚靠近众人,口罩内的叶片便亮起微光,在每个人周围撑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清气。 他们从菌毯之间穿过去。 墙上的菌丝像嗅不到活人,短暂失去方向,只能沿着他们经过的位置胡乱摆动。桑宁走在顾砚舟身侧,手一直被他握着。她想说这样不方便战斗,抬头看见他绷紧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方的指示牌终于从灰雾里露出来。 【低温种质保存区】 向左的箭头下方,厚重的隔离门半掩着。门牌被菌斑遮去一角,仍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一号种子库。 乔月看了眼计时器:“还剩十一分钟。” 桑宁口罩里的叶片轻轻闪了一下。 翠绿的叶尖,悄然泛起一线灰白。 第105章 一号种子库 叶尖染上灰白时,桑宁先察觉到了。 贴在口罩里的净化叶轻轻发烫,边缘那一点灰正沿着叶脉缓慢往里爬。 她抬手压了下口罩:“快一点,叶子开始失效了。” 顾砚舟握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推开半掩的隔离门。门轴被菌斑糊住,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才开到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便卡住了。 “我先进去。” 他用手电照过门后,确认没有活动的菌毯,侧身穿进缝隙。 桑宁紧跟在他后面。她刚迈过门槛,腰侧便被扶了一下,落脚时没有碰到地上那几簇干瘪的菌丝。 “看路。”顾砚舟低声说。 “我看了。” “看了还踩?” 桑宁低头瞥见鞋尖前不到半寸的菌斑,安静两秒:“它颜色跟地面一样。” 顾砚舟没跟她争,等其余人依次进入,才松开她的手,转身和贺峥一起推门。 乔月抬起手,门框内变形的金属发出轻响。两扇厚重隔离门一点点合拢,把走廊里翻涌的灰雾挡在外面。 门缝彻底闭合,撞击声立刻变远。 江叙白举起检测片看了看:“浓度没再升,叶子能多撑一会儿。” “多一会儿是多久?”唐野问。 “不知道。” “你们医生说话都这么让人安心?” 江叙白把检测片塞进他胸前口袋:“拿稳,黑过中线就告诉我。” 门内是一间狭长的缓冲区。应急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隔几秒闪一次。墙上贴着入库流程,玻璃已经被潮气蒙白。尽头还有一道银灰色内门,旁边嵌着操作台和观察窗。 透过玻璃,只能看见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架。架子从地面直抵顶部,每一格都放着密封种子箱。冷气早已散得差不多了,观察窗内侧凝结的水珠正在往下滑。 陆成安站到玻璃前,手电光一层层扫过去。 平时话最多的老人忽然没了声音。 许知夏摘下一只手套,用袖口擦掉操作台上的灰。屏幕还亮着,右上角温度显示已经升到零下三度,并且仍在缓慢上升。 “备用电带不动全部设备。”她敲了几下按键,“现在只保留低温和库存系统,照这个速度,撑不到二十小时。” 陆成安贴近观察窗,手指点在最里面几排架子上:“那边,蓝色标牌。” 手电照过去,依稀能看清架体上的编号。 a01至a16。 “水稻、小麦、玉米、大豆。”他的手顺着编号往旁边移,“还有高粱、谷子和薯类脱毒苗,主粮种子都在一号库。只要保存箱没破,低温失效一阵也能救。” 唐野顺着光看了半天,只看见一排银灰色箱子:“这么多,够多少人种?” “不是按多少人算的。”陆成安回头,声音有些哑,“这几排是品种。耐旱的、耐盐碱的、抗病的,哪种地适合什么,就得靠它们。丢了以后,想补都没地方补。” 唐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桑宁看着玻璃后面的种子箱。隔着厚厚的墙和金属,她依旧能感觉到微弱的生机。 很轻,很乱。 像许多被关在寒冷黑暗里的小东西,正在不安地等待。 “它们还活着。”她说。 陆成安猛地转头:“你能感觉到?” 桑宁点了点头:“里面大部分都还活着。有几处很弱,但没有全坏。” 老人抬手抹了把脸,口罩挡着,看不清神情。他很快把手放下,催许知夏:“开门,先看保存箱。” 许知夏已经输入了管理密码。 屏幕跳出身份验证,通过。她又选中紧急出库,内门上方的绿灯亮了一瞬,很快转红。 一行提示弹出来。 【自动存取设备运行中,禁止开启隔离门。】 “怎么还在运行?”贺峥看向观察窗,“里面没有声音。” “停电以后,机械臂应该自动归位。”许知夏重新调出设备页面,“可能卡在轨道上了。” 她按下紧急停止。 红灯依旧亮着。 第二次,屏幕短暂黑了一下,重新恢复后还是相同提示。 许知夏的动作慢下来。她翻出设备监控,屏幕被分成四格,其中三格漆黑,最后一格满是雪花。 乔月从工具包里拿出连接线,拆开操作台下方的接口:“给我两分钟。” “还剩七分钟。”顾砚舟说。 他看的不是计时器,是桑宁。 口罩里的叶子又灰了一点。桑宁想往旁边避,顾砚舟已经抬手碰了碰她的口罩边缘。 “疼得更厉害了?” “还撑得住。” “我问的不是这个。” 桑宁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含糊道:“出去再说。” 顾砚舟指腹停在她耳侧,最终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追问。他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别再用异能。” “知道了。” “答应得这么快,我也不太信。” 桑宁没出声,悄悄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连接完成,屏幕上的雪花一抖,模糊画面逐渐清晰。 机械臂停在两排架子中央,长长的金属抓臂悬在半空,没有归位。 许知夏凑近屏幕,呼吸骤然收紧。 “放大右边。” 乔月移动画面。 机械臂的关节处缠满灰白菌丝。那些菌丝钻入外壳缝隙,顺着电线爬进控制盒,末端还在一缩一张。沉寂的抓臂忽然动了一下,撞上旁边的种子架。 金属架晃了晃。 陆成安一掌按上观察窗:“别碰箱子!” 屏幕里的机械臂缓慢抬起,又重重落下。 操作台立刻跳出新的运行记录。 【取样任务进行中。】 “没人给它下指令。”许知夏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菌丝进了控制盒。它在动机械臂,系统一直判定任务没有结束。” “能强制取消吗?”顾砚舟问。 “取消不了。只要机械臂还在动,隔离门就不会开。硬开会触发锁死,连紧急权限也用不了。” 唐野看了一眼门,又去看玻璃后不断抽动的机械臂:“那把它烧了?” “你还烧?”乔月头也没抬。 “我就提供一个思路。” “驳回。” 屏幕上,机械臂再次撞向种子架。距离最近的银灰色保存箱被震得向外滑出一截,半边已经悬空。 陆成安脸色变了:“那箱是原种,不能摔。” 顾砚舟看向乔月:“还有别的入口吗?” 乔月拔下连接线,手指在内门边缘摸了一圈,又屈指敲了敲旁边的墙板。 “门走不了程序。” 她退后两步,视线沿着整面金属墙缓慢移动。 “想进去,只能换条路。” 第106章 乔月拆掉整面墙 “想进去,只能换条路。” 乔月说完,把手掌贴在内门右侧的金属墙板上。 薄薄的蓝光从她指间散开,沿着墙面游走。几秒后,墙板后方接连传出轻响,几枚藏在夹层里的固定栓被异能一一顶起。 许知夏看得眼皮直跳:“这面墙连着低温层,不能全拆。” “外层是检修板,里面还有保温夹层。”乔月屈指敲了两下,“我只开一段,够人和箱子通过。” “要多久?”顾砚舟问。 乔月看了一眼桑宁口罩里已经灰了大半的叶片:“来不及慢慢拆。” 话音落下,整面墙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金属外板从接缝处向外鼓起,一颗颗铆钉被强行拔出,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乔月额角很快见了汗,两只手却稳稳压着墙面,直到那块两米多高的板材彻底脱离框架。 唐野赶紧让开:“你每次拆东西,我都觉得自己以前用炸药太粗鲁了。” “你现在才发现?” “主要是以前没人敢说。” 贺峥伸手扶住倾倒的墙板:“少聊两句,过来搭把手。” 墙板很快被挪到一旁。 暴露出来的保温棉已经湿透,缝隙里挤满灰白菌丝。细密的菌丝缠住电缆和金属龙骨,一直延伸到种子库内部,察觉到外部震动后,齐齐往墙洞方向蠕动。 唐野下意识摸向火焰喷枪。 乔月头也没回:“手放下。” “我没打算点。” “你最好没有。” 顾砚舟上前半步,雷光在指间压成一线:“能把电流送进机械臂的轨道吗?” 乔月扒开一小块保温棉,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龙骨和轨道相连。电压太高会烧坏冷藏线路,也可能毁掉架上的温控盒。” “给我位置。” 她用工具刀刮出三个银亮的接触点:“从这里进,沿右边走。到第二个节点往上,机械臂的控制线在那一段。” 顾砚舟蹲下来,手指压上第一个接触点。 桑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你手臂的伤才好。” 山洞里被雷电反噬出的焦伤刚结痂,藏在作战服下看不见,方才牵手时,她却摸到了那一片不平整的皮肤。 顾砚舟侧头看她:“我有分寸。” 桑宁没松手。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这次听你的,不硬撑。” “真的?” “真的。” 唐野在后面咳了一声:“那个,叶子还剩六分钟。” 顾砚舟抬眼看过去。 唐野立刻转身:“我什么也没看见。” 桑宁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两步。 细小的雷弧钻进金属骨架,没有炸响,也没有刺目的强光。蓝白电流贴着墙内线路向前窜,所过之处,灰白菌丝迅速焦缩,冒出一股难闻的腥气。 观察窗后的机械臂猛地扬起。 它撞向种子架,悬在边缘的保存箱又滑出一截。 “再往右半米!”许知夏盯着监控喊。 乔月手掌转动,墙内一条变形的金属导线被硬生生拉直。雷弧改变方向,沿着轨道扑向机械臂关节。 菌丝收缩得更快。 操作台上的运行记录疯狂跳动,红灯明灭几次,屏幕骤然弹出故障提示。 机械臂失去支撑,沉重地砸向下方。 那只已经滑到架外的种子箱也掉了下来。 陆成安扑向观察窗:“箱子!” 顾砚舟五指一收,雷光瞬间熄灭:“开墙。” 乔月早有准备。失去菌丝缠绕的金属龙骨向两边折开,保温层被剥出一个窄口。贺峥先从缺口钻进去,落地后抬手接住下坠的种子箱。 箱角擦过他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唐野在外面托住他的手臂:“接到了吗?” “接到了,别喊。” 陆成安守在缺口外,等箱子递出来,立刻检查密封条和温度贴。确认外壳没有破损,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原种箱没事。” 许知夏调出库存编号:“a03区先拿。水稻四箱,小麦三箱,玉米和大豆各两箱。这一批优先级最高。” 顾砚舟迅速分了位置:“贺峥在里面取,唐野接应。陆教授、许知夏核对编号。乔月稳住缺口,江叙白守门。” “你呢?”桑宁问。 “我进去。” “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 桑宁抿住唇。 顾砚舟弯腰穿过墙洞前,抬手在她头顶压了一下:“帮我看叶子。变成灰色就喊停,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桑宁被他说得没法反驳,只能抓住他的袖口晃了晃:“那你快一点。” “好。” 库内满是潮冷的霉味。 机械臂砸在轨道下方,关节处的菌丝已经焦黑,仍有几根细丝贴着地面往货架方向爬。顾砚舟抽出短刃,贴地切断,刀锋带着一层薄薄雷光,没有让它们再次炸开孢囊。 贺峥从架上取下第一箱水稻种子,递到缺口边。 唐野接过,又转给陆成安。 一只接着一只。 没人再说闲话。狭窄墙洞成了一条临时传递线,银灰色种子箱从冷藏架上离开,被稳稳送进缓冲区。许知夏跪在地上核对编号,每确认一箱,便用记号笔在箱角画一道绿色短线。 第五箱送出来时,江叙白胸前的检测片黑过了中线。 “外面孢子开始往门缝里渗。” 乔月咬着牙撑住变形的墙体:“缺口不能再扩大,快。” 桑宁摸了摸口罩里的叶片。 叶脉只剩最后一点绿色。 “三分钟。”她说。 顾砚舟在里面听见了,动作明显加快。最后两箱位置靠里,他和贺峥一人抱起一只,绕过倒塌的机械臂往回走。 地面忽然窜出一束菌丝,缠向顾砚舟脚踝。 桑宁指尖已经亮起绿光。 顾砚舟比她更快,短刃反手钉进菌丝根部。雷光顺着刀身压下去,灰白长丝剧烈抽动几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他隔着墙洞看了桑宁一眼。 桑宁默默把手藏到身后。 “我没用。” “出去再说。” 她听出这是把自己的话还了回来,心虚地挪开视线。 第十一箱递出。 第十二箱落在缓冲区地面,陆成安立刻蹲下检查。许知夏数完箱角的绿线,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批齐了。” 顾砚舟从墙洞退出来,乔月立刻收拢金属龙骨,暂时封住缺口。 桑宁刚要过去,脚底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 咚。 隔了两息,又是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种子库更深的地下,缓慢地跳动着。 第107章 地下传来的心跳 第二下震动传上来时,桑宁脚边那只种子箱轻轻晃了一下。 箱角擦过地面,声音很轻。 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先别动。” 桑宁忽然开口,正准备搬箱子的唐野停住手,半蹲在原地看她。 “怎么了?” 缓冲区安静下来。 乔月维持着临时封住墙洞的金属骨架,贺峥站在她旁边。顾砚舟离桑宁最近,视线先落到她发白的脸上,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 咚。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陆成安扶住种子箱:“山体在动?” “不像塌方。”贺峥蹲下来,手背贴地,“有间隔。” 众人等了几秒。 脚下再次传来闷响,频率和前两次一模一样。隔离门后的菌丝也跟着收缩,门缝里挤进来的灰白细丝齐齐往回缩了一寸。 唐野盯着地面:“怎么跟心跳一样?” 桑宁没有回答。 口罩里的净化叶只剩叶柄还是绿色。她抬手取出叶片,原本柔软的叶肉已经变脆,指尖一碰,灰白碎屑便落了下来。 江叙白看见她的动作:“时间到了,所有人检查口罩。检测片变黑的换新滤芯,先把箱子挪到墙边。” 顾砚舟拿出新的滤芯递给桑宁,没让她自己动手。他替她卸下外层滤片,重新扣紧卡口,手指顺着边缘压了一圈。 “呼吸。” 桑宁照做。 “漏不漏?” “不漏。” 顾砚舟仍没把手收回去:“刚才听见什么了?” “不是听。”桑宁看向脚下,“是它在碰我。” 他的眼神沉了些:“谁?” “下面的东西。” 桑宁蹲下来,手刚伸向地面,手腕便被握住。 顾砚舟的力道不重,却没有放开的意思:“你答应过,不再用异能。” “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要付什么代价?” 桑宁一时没说话。 旁边几个人各自忙着检查装备,没人朝这边看。唐野甚至主动抱起一只箱子,转身去找最远的墙角。 桑宁靠近一点,小声道:“我不催生,也不净化,只顺着现成的菌丝看一眼。不会像刚才那么疼。” “还是会疼。” “一点。”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握住手腕的手向下滑,最终扣住她的手指。 “我陪你。” 掌心相贴,温热的功德缓缓渡过来。 桑宁没有再争。她顺势蹲下,将另一只手覆在金属地面上。 寒意穿过手套渗入掌心。 起初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震动到来时,地面深处忽然涌起一阵密集的颤动。她闭上眼,感知顺着那股颤动沉下去,越过地板、管线和厚重的混凝土层。 黑暗里,灰白菌丝一根根亮了起来。 细的贴着电缆爬行,粗的缠进排水管和冷气管道,还有更多藏在墙体与地基的裂缝里。它们交叠成网,从一号种子库延伸出去,穿过相邻库房,一直铺向更深处。 每一次闷响传来,整张菌网都会收缩。 种子箱里那些微弱的生命气息也跟着发颤。 桑宁呼吸一滞。 感知继续往下,一股庞大又黏滞的生命气息压了上来。它藏在库区下方,没有清晰的形状,所有菌丝却都从那里生长出来。 妖丹上的裂痕猛地疼了一下。 她指尖收紧,额头抵上顾砚舟肩侧。 “桑宁。” 顾砚舟立刻把她的手从地面拉开,手臂绕过腰侧,将人带进怀里。 感知被强行切断,眼前那张巨大的灰白菌网迅速暗下去。 桑宁缓了几口气,才抓住他的衣襟:“下面有一只孢母。” 缓冲区里没人出声。 唐野放下手里的箱子:“多大?” “我看不见它的样子。它藏得很深,这些菌毯、孢囊,还有刚才控制机械臂的菌丝,都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乔月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整座库都是?” 桑宁点头:“一号库不是最严重的地方。根网穿过了其他种子库,也连着二层。每次它动,所有菌丝都会一起动。” 许知夏快步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库区结构图。屏幕上密集的管线从各个冷藏库穿过,最终汇入下方后勤层。 “它在利用管线井。”她的手指沿着图纸移动,“排水、制冷、供电,三套检修通道连着所有库房。难怪我们封哪一边,它都能从别处绕回来。” 唐野看向顾砚舟:“既然本体在下面,找到位置,直接烧掉?” “不能烧。”桑宁撑着顾砚舟的手臂站直。 唐野这次没反驳:“为什么?” “菌网已经缠进种子架和温控层。有些细丝甚至碰到了保存箱。”桑宁转头看向观察窗,“从下面点火,火会顺着干燥的菌丝往上走。就算箱子没烧穿,温度和孢子也足够毁掉里面的活性。” 陆成安脸色难看:“其他库房也是一样?” “一样。” “全部?” 桑宁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的地方,全部连在一起。” 老人扶住墙,半晌没有说话。 第一批抢出来的十二只种子箱整齐摆在脚边。透过观察窗,还能看见更多金属架藏在昏暗的库房深处。 许知夏低头盯着结构图:“如果不用火,炸开后勤层呢?” 贺峥摇头:“山腹结构不清楚。爆破会伤到冷藏库,也可能让孢子顺着通风井灌满三层。” “雷电只能清一小段。”乔月揉了揉发白的手指,“根网太长,设备和它缠在一起,整片通电会把剩下的备用电也烧掉。” 办法一个个被堵死。 顾砚舟低头看桑宁:“孢母死了,外面的菌丝会怎么样?” “会失去控制,但怎么死很重要。”她声音还带着虚弱,“强行毁掉它,可能让所有孢囊同时炸开。这里的种子一箱也带不出去。” 顾砚舟没有继续问。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后,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贴着。桑宁缓过那阵疼,想往旁边站,腰间的手却收紧了一点。 “别动。” “我已经好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桑宁抬头看他,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脚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比先前更重。 操作台上的库区示意图接连亮起红点,从一号库开始,一盏一盏蔓延向二号库、药材库和二层冷藏区。 许知夏盯着满屏警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它醒了。” 第108章 她要进菌巢 “它醒了。” 许知夏话音刚落,内门后的金属架便同时震了一下。 十二只种子箱贴着墙摆放,箱盖上的温度贴微微发颤。隔离门外传来密集的摩擦声,原本退开的菌丝重新挤进门缝,几根细丝已经探进缓冲区。 江叙白抽出短刀,贴着地面将它们割断:“这里守不了太久。” “先撤出去?”贺峥问。 陆成安下意识挡在种子箱前:“箱子不能留下。” “没说留下。”顾砚舟看向乔月,“能封多久?” 乔月单手撑住墙洞,另一只手控制变形的金属贴向门缝:“最多十分钟。里面再撞几次,墙板也会松。” 唐野把两只种子箱叠到一起:“十分钟够搬这十二箱,不够救剩下的。” 缓冲区里的警报还在响。 桑宁靠在顾砚舟身侧,视线停在满屏红点上。每亮起一个红点,脚下那张菌网便跟着收紧一层。孢母已经察觉到一号库出了问题,它正把散在别处的力量往这边收。 继续拖下去,所有库房都会被封死。 “我可以净化它。”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却同时停了动作。 顾砚舟低头看她:“怎么净化?” 桑宁指向结构图最下方:“进到菌巢里,找到孢母的本体,把净化力量送进去。只要先压住它,外面的菌丝就不会同时释放孢子。” 唐野抱着箱子没敢往下放:“听着比烧掉它还难。” “烧会把它逼急。净化不会。” “你确定?” 桑宁沉默了一瞬:“大概。” 唐野眼睛都睁大了:“这种事还能大概?” “没净化过孢母。”她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当然只能大概。” 江叙白把短刀上的菌液擦干净:“风险呢?” 桑宁抿了下唇:“菌巢里的孢子浓度会很高,孢母也会反抗。找到本体以后,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顾砚舟问。 “不知道。” “失败会怎样?” “根网可能失控。” “你呢?” 桑宁没接这句。 顾砚舟扶在她腰后的手缓缓收回,脸上没有明显情绪。那点沉默反倒让桑宁站得更直了些。 “下面只有我能分清孢母和普通菌丝。”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我进去以后,你们留在外面。万一根网失控,也来得及带种子撤。” “你一个人进去?” “人少,不容易惊动它。” “不行。” 两个字落得很平。 桑宁抬头:“顾砚舟。” “叫名字也没用。” “可只有我能净化。” “所以你负责净化,不代表从找路到撤离都要你一个人做。” 桑宁想开口,他已经转向许知夏:“通往后勤层的路线有几条?” 许知夏把结构图放大:“正常路线只有一条。从二层冷藏区西侧进入检修通道,再往下走三米,是主排水和管线汇合区。备用路线……” 她翻了几页旧图纸,手指停在右下角:“这里还有一口设备吊装井,平时封着。能不能打开,我不确定。” 顾砚舟看向乔月。 “只要封板还是金属,就能开。”乔月说,“距离主通道多远?” “直线不到四十米,中间隔着二号种子库。” 贺峥把路线记在便携地图上:“主通道下,吊装井撤。要是二层完全被菌丝封死,吊装井也到不了。” “还有外部路线。”许知夏点开另一张施工图,“山体北侧有通风机房,管道通往二层。入口在瀑布另一边,但从这里出去再绕过去,至少二十分钟。” “留作第三撤离点。”顾砚舟说,“罗禹和孟承义的人在外面,让他们清出通风机房附近的路,接到消息就开门。” 乔月拿起对讲机,试了两次才收到断断续续的回应。山腹屏蔽严重,她简短报出位置,又把接应时间重复了一遍。 桑宁看着他们一句句补全路线,终于忍不住:“你们都去,种子怎么办?” “陆教授和许知夏先带第一批箱子撤到维护通道。”贺峥说,“江叙白护送。我们不会把人全压进去。” 陆成安皱眉:“我认得下面的结构,我留下。” 许知夏直接否决:“您六十二了,真下去还得分人背您。” “我身体好得很。” “上次爬山是谁喘得说不出话?” “那是雾里缺氧。” “今天孢子更多。” 老人被堵得脸色发黑,唐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陆成安转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我觉得许研究员说得有道理。” “你也没年轻到哪儿去。” “我二十六。” “话多得像六十二。”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顾砚舟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分配:“贺峥和唐野负责清二层通道,乔月守设备井,江叙白带人和种子先撤。任何一条路线断掉,立刻报位置。” 桑宁听出了遗漏:“你呢?” “跟你下去。” “不行。” 这次换她拒绝。 顾砚舟垂眼:“理由。” “菌巢里会压制异能。孢子也会追着体温走。你进去,我还要分心护着你。” “在藤桥下面,是谁说队友不能丢?” 桑宁顿住。 “你救我的时候,我没让你算值不值得。”顾砚舟俯身,替她压紧松开的口罩卡扣,“轮到你,就想一个人把路走完?” 两人离得很近,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后,温度透过发丝落下来。桑宁能听见他的呼吸,也能看见护目镜下那双沉静的眼睛。 她小声说:“我不想你受伤。” “我也一样。” “可你进去也帮不上净化。” “我能让你有时间净化。” 桑宁还想找别的理由,顾砚舟已经直起身。 “方案可以按你的走。路线、接应、撤离时间按全队的来。”他看着她,“还有一条,不许独自行动。” 桑宁抿着唇,许久才点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大声点。” “顾队长,你很凶。” 唐野抱着种子箱从两人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加快。 顾砚舟看见了,没理他:“答应。” 桑宁抓住他的手,手指慢慢扣进指缝:“我不一个人去。” 掌心里的功德气息稳定下来。 乔月把装备包拖到操作台前,拉开拉链。两卷安全绳、锁扣、备用滤芯和定位灯整齐摆在里面。 “路线定了。”她抬头看向顾砚舟,“接下来,谁先下二层?” 第109章 两个人的安全绳 “我和桑宁。” 顾砚舟拿起装备包里的安全绳,回答得没有停顿。 乔月看了一眼两卷绳索:“主绳固定在入口,一根给你们下二层,另一根留作备用。定位灯五米一个,看到红灯就往回撤。” “我先下。”桑宁伸手去拿锁扣。 顾砚舟把她的手挡开:“一起。” “入口很窄。” “所以绑在同一根绳上。” 桑宁低头看向他手里的绳子。安全绳一端扣着双锁挂钩,中间还多加了一段短连接带,长度刚好够两个人前后行动。 “这样要是一个人掉下去,另一个也会被拽住。” “对。” “你不觉得更危险吗?”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顾砚舟蹲在她面前,将安全带从她脚下套上来。束带收紧腰侧时,桑宁下意识吸了口气。 “勒?”他抬头问。 “有一点。” 顾砚舟松开半指,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锁扣。手指隔着作战服掠过她腰侧,动作干净利落,温度却留在那里,没有立刻散去。 桑宁垂眼看着他低下的眉骨:“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系吗?” “系过。” “很多?” “队员训练都要系。” 她哦了一声,声音不怎么高兴。 顾砚舟扣好最后一道锁,站起身:“但没跟谁绑在同一根绳上。” 桑宁抬起脸。 他已经转过去给自己系安全带,侧脸看不出异样。她唇角却悄悄弯了一下,主动拿起那段短连接带,扣进他的腰侧锁环。 咔哒一声。 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段绳。 唐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这到底是安全绳,还是别的什么……” 贺峥把一盒备用滤芯塞进他怀里:“嘴闲就清点装备。” “我话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 第一批种子箱已经交给江叙白、陆成安和许知夏。他们会沿来路退到上层维护通道,等外面的接应队把箱子运走。 陆成安临走前还在回头:“下面情况不对就回来。种子能救多少是多少,别把人都搭进去。” 唐野小声嘀咕:“刚才拦都拦不住,现在倒想通了。” 老人耳朵很灵:“我还没走远。” “我说您顾全大局。” 陆成安瞪了他一眼,提着工具箱跟上许知夏。 一号库外的菌丝越聚越多。 乔月拆下通往二层的检修门,贺峥和唐野先清出入口。火不能用,两人便一左一右守着,风刃贴墙切断粗菌丝,唐野换成短刀,把断口处仍在蠕动的部分逐一钉死。 刚清出半米,墙缝里又钻出一层新的。 “它们长得也太快了。”唐野拔出短刀,刀背上全是黏稠菌液,“刚才那批连一分钟都没撑到。” 桑宁靠近检修口,蹲下看了看:“孢母在补这里。我们进去以后,速度还会更快。” “你能不能说点让人安心的?” “可以。”她认真想了一下,“你砍得挺快。” 唐野沉默两秒:“谢谢,突然就有信心了。” 检修口下方是一段垂直铁梯,约两层楼高。灯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灰白菌丝裹满梯架,缓慢起伏。 顾砚舟把主绳交给乔月固定,又将对讲机调到约定频道。 “十五分钟报一次位置。连续两次联系不上,贺峥带人撤到吊装井。” 贺峥皱眉:“联系不上就撤?” “按计划走。” “那你们呢?” 顾砚舟检查完桑宁的滤芯:“我们走备用线。” 谁都知道,菌丝一旦封住两条路线,所谓备用线未必还能打开。 贺峥没有再问,只用力扯了扯主绳:“绳子不断,我就不会收。” 顾砚舟看了他一眼:“行。” 桑宁先踩上铁梯。 顾砚舟落在她下方半个身位,一手抓住梯架,一手护在她脚踝附近。两人腰间的短连接带始终保持微微绷紧,无论谁停下来,另一个都会立刻察觉。 越往下,空气越潮。 口罩挡住大部分气味,腐烂的甜腥味仍从滤芯边缘渗进来。菌丝贴在铁梯上,被踩过后迅速缠向鞋底。 顾砚舟指间闪过细小雷光,把攀上来的菌丝灼断。 上方立刻传来唐野的声音:“入口又长回来了!” 贺峥的风刃擦过检修门,金属震动顺着梯架传下来。 “你们继续走,我们守得住。” 桑宁抬头,只能看见入口处一小块昏黄的光。新的菌丝在光边不断交错,贺峥和唐野的身影很快被遮住一半。 “别看上面。”顾砚舟在她脚下开口,“看落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不看。” 桑宁踩稳下一格,腰间的绳忽然被扯了一下。顾砚舟停在下方,抬手割断缠住连接带的细丝。 刀锋擦过她腰侧,桑宁身体贴上铁梯,低声问:“好了吗?” “别动。” 他的手绕到她身后,顺着绳结摸到锁扣。狭窄竖井里,两人隔得很近,顾砚舟抬头时,呼吸正落在她腰侧。 桑宁抓紧梯架,耳根一点点发热:“你快一点。” “怕了?” “痒。” 顾砚舟动作停了一瞬,把菌丝从锁扣里挑出来,声音仍旧平稳:“好了。” 短连接带重新垂下,桑宁立刻往下走,没有回头。 铁梯尽头是一扇锈死的检修门。 顾砚舟落地后托住桑宁的腰,将她从最后两格抱下来。脚底积着一层菌液,她刚站稳便滑了一下,腰间安全绳骤然收紧,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这次看路了。”她先解释。 “嗯,路的问题。” 桑宁从他胸前退开一点:“你在笑我。” “没有。” 检修门后传来沉闷震动,打断了她的话。 顾砚舟将她护到身后,雷光沿着门锁游过。锈死的金属锁芯崩开,门板向外倒去。 二层没有灯。 手电光扫过去,走廊、天花板和两侧库门都被菌丝覆盖。厚重的菌毯挤满地面,只留下一条不足半米宽的缝隙,正随着地下的心跳缓慢开合。 两人迈出检修门。 身后的菌丝立刻聚拢,想要封住出口。对讲机里传来乔月急促的声音:“入口也在复生,速度比刚才快一倍。” 紧接着是短刀切进菌丝的闷响。 唐野喘着气喊:“你们走你们的,这边还没封!” 顾砚舟回了一声收到,扣住桑宁的手。 安全绳拖过地面,定位灯每隔五米亮起一盏,将他们的退路钉在黑暗里。 桑宁顺着菌网的震动往前。走到二层尽头时,厚重菌毯中露出一道向下倾斜的裂口。 热气从裂口深处涌上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孢子。 腰间的安全绳轻轻绷紧。 桑宁停在裂口前:“菌巢就在下面。” 第110章 孢母会说话 “队长。” 声音从裂口下面传上来,很轻,像隔着一扇关不严的门。 顾砚舟扣着桑宁的手骤然收紧。 地下的震动仍在继续,一下,又一下。菌毯随之鼓起,黏连在裂口边缘的细丝被热气吹动,擦出窸窣声。 那道声音又叫了一次。 “队长,拉我一把。” 桑宁侧过脸。 顾砚舟站在她身后,手电压得很低,只照着两人脚边。他神色没有变化,拇指却抵在她手背上,指骨绷得发白。 “认识?”她问。 “以前队里的人。” “他在下面?” “死了。” 两个字落进黑暗,裂口深处安静下来。 桑宁没有劝他,只把安全绳往自己这边理了半圈:“我先下。” 顾砚舟挡住她:“我走前面。” “我能看见菌丝往哪儿长。” “我能劈开。” 桑宁抬眼看他。 顾砚舟已经踩进裂口,顺手将她拉到身后:“别争,绳子短。” 斜坡覆着湿滑菌膜,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他半蹲下来,示意桑宁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往下,连接带始终贴着腰侧,偶尔碰到岩壁,锁扣发出很轻的脆响。 那声音没再出现。 走出十几米,裂隙逐渐宽阔。顾砚舟肩膀刚能伸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喘息。 “队长,这边!” 同一道嗓音,却从他们右侧响起。 手电扫过去,石壁上密密麻麻挂着半透明菌囊。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囊膜收缩时,里面的气泡被挤过狭窄孔洞。 “别过来……有埋伏……” 菌囊开合,竟连尾音里的颤抖都一模一样。 顾砚舟看了几秒,抬手压灭手电。 黑暗里,四面八方都有人开口。 “队长。” “救我……” “为什么不回来?” 有男有女,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声音挤在狭窄菌道里,近得贴着耳朵,远的又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桑宁听见顾砚舟的呼吸沉了一拍。 她往前半步,手指穿过他戴着战术手套的五指,握住。 “别听。” “我知道。” 他答得很稳。 头顶一只菌囊忽然鼓起,桑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 “顾砚舟,松开绳子。” 两人同时抬头。 菌囊又学了一遍,语气更像了些:“松开,我走不动。” 顾砚舟摸到腰间短刀,刀锋挑开囊膜。一股灰雾喷出来,他扯着桑宁急退,雷光贴着石壁炸开,将飘散的孢子烧成细灰。 更多菌囊被惊动,整面石壁此起彼伏地收缩。 “顾砚舟。” “队长。” “别丢下我。” “你回头看看。” 声音叠在一起,逼得人分不清方向。桑宁腰间的安全绳被一股力道往后拖,她下意识回头,黑暗中,有人隔着口罩低声叫她的名字。 是顾砚舟的声音。 可真正的顾砚舟就在她身侧,掌心还扣着她。 “别回头。”他说。 桑宁重新看向前方:“它在借孢子翻人的记忆。” “能压住吗?” “能。” 她顿了顿,“可能会惊到它。” 顾砚舟把两人的连接带往近处收紧:“正好。让它动。” 桑宁闭上眼。 妖丹上的裂纹被菌巢的气息牵扯,隐隐作痛。她没有调动那些已经沾上腐色的灵力,只从裂缝深处引出一缕最干净的气息。 那是扎根三百年,历过霜雪也晒过春阳的九叶桑留下的本源。 很淡,落在这片腐败湿热的黑暗里,像一截刚折开的青枝。 石壁上的菌囊齐齐一缩。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桑宁的发梢无风轻动,清苦草木香沿着菌毯漫开。脚下躁动的细丝贴回地面,原本向他们攀爬的菌丝蜷成一团,连腰后的拉扯也松了。 寂静只维持了几息。 更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重响。 咚。 整条菌道都在震。 桑宁胸口一闷,刚引出的气息被震散大半。她脚下打滑,顾砚舟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自己胸前。 “够了。”他低声说。 “还没找到。” “已经出来了。” 顾砚舟抬起另一只手。 数道细如发丝的雷光从他指间散开,没有劈向菌壁,而是钻进那些伏倒的菌丝。微蓝光线在黑暗里迅速分岔,一条接一条,顺着湿润菌网向深处游走。 桑宁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雷光经过时,脚下传来细密麻意。 孢母被她的气息逼得收缩,菌网中的脉动乱了。大部分雷丝很快熄灭,只有左侧两道仍亮着,随着那阵心跳一明一暗。 咚。 左后方的菌壁鼓起。 死者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先前尖利许多。 “队长,别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顾砚舟,回来。” 顾砚舟没有回头,指尖向内一收。两道雷丝骤然并拢,刺入层层叠叠的囊壁。 深处亮起一点暗红。 只亮了一瞬,周围菌丝便疯狂涌去,将那点光严严实实裹住。 桑宁按住他手腕:“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孢母庞大躯体的心跳。藏在囊壁后的东西更小,跳得也更急,每一次收缩,都有新的孢子被送进整座菌巢。 对讲机里炸开一阵杂音,乔月断断续续的声音挤进来:“入口……快封住了。报位置。” 顾砚舟按下通话键:“已进入菌巢,绳长四十二米。再守十分钟。” “十分钟后呢?” “听我命令。” 通话断掉,头顶的菌囊再次发出哭喊。它们换了几十种声音,求他回去,也求他往更深处走。 顾砚舟收回雷丝,重新打开手电。光束越过桑宁肩头,准确落在左后方那片厚重囊壁上。 从外面看,那里与别处没有差别。 桑宁却能看见菌丝全部朝同一点汇聚,如同无数只护住要害的手。 她抬手,在岩壁上划出一个不大的圆。 “第三层后面,离地一米半。” 顾砚舟看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掌中雷光一点点亮起。 “找到你了。” 第111章 雷落菌巢 顾砚舟掌心的雷光亮到刺眼。 第一道雷落下时,桑宁只来得及闭眼。 巨响在狭窄菌巢里炸开,厚重囊壁猛地向内凹陷。焦黑裂纹从她划出的圆心向外爬,藏在里面的暗红光芒闪了一下,很快又被翻涌的菌丝盖住。 没穿。 整面菌壁却活了过来。 粗壮菌索从头顶垂落,带着腥热的风扫向两人。顾砚舟揽住桑宁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菌索擦过他背后的作战服,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色立刻渗出来。 “顾砚舟!” “看晶核。” 他没有回头,雷光顺着手臂迎上去。半空中的菌索被拦腰击断,落地后还在扭动,断口喷出的灰白孢子刚散开,便被细碎电弧烧成黑灰。 脚下的菌毯开始塌陷。 腰间安全绳骤然绷直,桑宁被拖得后退半步。那些原本伏倒的菌丝缠上主绳,一层接一层地勒紧,定位灯接连熄灭。 对讲机里传来唐野的喊声:“绳子在往下走!里面什么情况?” 顾砚舟抬脚踩住安全绳,短刀贴着绳身斩断菌丝:“别收绳,守住入口。” “你们只剩七分钟!” 回应他的是第二声雷鸣。 这一次,顾砚舟没有直接劈向囊壁。雷光顺着第一道裂痕灌进去,焦黑外壳一层层剥落,腥臭黏液从缝隙里涌出,脚下菌毯也跟着剧烈收缩。 桑宁盯着那道不断闭合的缝:“再往左一点。” 顾砚舟手腕偏转。 “停,那里。” 裂缝里露出一抹红。 拇指大小的晶核埋在厚厚菌肉中,表面布满黑色脉络。每跳动一下,四周菌丝便向外抽动,连墙上的菌囊也跟着鼓胀。 无数声音再次响起。 “队长,疼……” “你要再杀我一次吗?” “救救我。” 顾砚舟掌中的雷光轻轻晃了一下。 裂缝趁机合拢。 桑宁握住他的手腕,隔着战术护腕都能感觉到紧绷的力道。 “看我。” 他垂下眼。 菌巢里太暗,雷光映得两个人脸色都有些苍白。桑宁没有说那些声音是假的,也没让他忘掉,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颈侧,贴住那里的脉搏。 “这个是真的。” 顾砚舟指腹顿住。 她的脉搏在他手下跳得很快,一下接着一下,带着活人的温度。 四周的哭喊还在继续。 他看了她两秒,掌心缓慢收紧:“站到我后面。” “我要碰到晶核。” “我送你过去。” 顾砚舟转身半蹲,将短连接带又收短一截。桑宁贴在他背后,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护在胸前。下一刻,雷光以他为中心轰然铺开。 冲上来的菌索全部僵在半空。 顾砚舟顶着飞溅的菌液往前。每走一步,脚下都被雷光烧出一片焦黑。桑宁紧跟着踩进他的落脚处,肩侧几次擦过他后背,能闻到血腥味混在焦糊气息里。 离囊壁还有两步,地面突然拱起。 一根灰白菌刺破开菌毯,直冲桑宁腹部。 顾砚舟侧身挡在她前面,雷光劈碎菌刺,右膝也重重撞上岩壁。他闷哼了一声,撑地的手却没有松。 “还能走吗?”桑宁蹲到他身侧。 “能。” “你每次说能,都不怎么可信。” 顾砚舟偏头看她:“跟谁学的?” “江叙白。” 他竟笑了一下,很短:“回去扣他的药。” 第三道雷光在这句话里聚拢。 桑宁按住囊壁,掌下能清楚摸到那颗晶核急促的跳动。外壳正在修复,裂痕边缘长出细密白丝,缠住她的手指。 “我数三下。”顾砚舟站到她身后,“裂口只能撑几秒。” “够了。” “一。” 菌巢深处传来低沉嘶鸣,所有菌囊同时张开。 “二。” 死者的哭声变得尖锐,安全绳在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顾砚舟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越过她肩侧,对准那个圆心。 “三。” 雷光擦着桑宁耳侧落下。 囊壁轰然裂开。 她迎着灼热气浪把手探了进去,五指抓住晶核。掌心皮肤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疼,黑色脉络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 妖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住。 孢母在吞她的灵力。 桑宁咬住唇,没有抽手。既然它要,她便把最干净的那部分全部送进去。 翠绿微光从她掌心亮起。 晶核里的暗红与绿光撞在一起,黑色脉络疯狂扭动。菌巢内的声音全部变了调,尖叫声层层叠叠,震得人耳膜发疼。 “桑宁。”顾砚舟箍紧她的腰,“别被它拖进去。” “再一会儿。” “看着我。” 她侧过脸。 顾砚舟就在她身后,近得呼吸擦过她的耳廓。雷光从他指间绕过两人交叠的手臂,将不断合拢的囊壁死死钉住。 桑宁借着他的力稳住身体,掌心猛地收紧。 最后一缕净化灵力灌进晶核深处。 暗红光芒停了一瞬。 细小裂纹从晶核正中绽开。 顾砚舟的雷随之落下。 咔嚓。 晶核在桑宁掌中碎裂。 尖叫声被硬生生掐断。 头顶菌囊接连干瘪,垂落的菌索失去力量,砸在地上。脚下那阵持续许久的心跳慢下来,重重跳过最后一次,再也没有响起。 桑宁手腕上的黑纹迅速褪去。她刚把手从裂口里抽出来,膝弯便软了。 顾砚舟从后面接住她,两个人一起跌坐在焦黑菌毯上。 对讲机安静几秒,乔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外面的菌丝……停了。” 顾砚舟低头检查桑宁被灼红的掌心:“听见了?” 桑宁靠着他,呼吸还乱着,眼睛却弯起来。 “听见了。” 一小块碎裂的晶核从她指间滚落,掉在两人脚边,彻底暗了下去。 第112章 她亲错了地方 桑宁想弯腰捡起那块晶核,手伸到一半,便被顾砚舟握住。 “留着。” 指尖沾着灰,掌心一片灼红。他从急救包里抽出纱布,松松盖住她的伤处,拇指绕开肿起的位置。 桑宁低头看了看,才觉出疼。 “我刚才都没觉得。” “现在别碰。” 菌巢里还飘着灰白粉尘。顾砚舟重新压紧她的口罩,朝对讲机报了两人的情况,又问入口能不能接人。 贺峥的声音很快传过来:“能,绳子已经清出来了。” 顾砚舟扶着岩壁起身,右腿落地时,肩膀微微一沉。 桑宁抓住他的衣襟:“你膝盖……” “给我腾只手。” 她把胳膊搭到他颈后,避开作战服上裂开的地方。顾砚舟弯腰将她抱起来,一手托着膝弯,另一只手抓住主绳。 腰间的短连接带勒得两人都不舒服。 桑宁往外挪了挪,顾砚舟低头:“别动,掉下去还得捡。” 她没力气跟他争,额头贴回他肩上。 沿途的菌囊都瘪了,照过去像一排皱巴巴的空袋。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剩下靴底踩过湿泥的响动,和她耳边略重的呼吸。 桑宁扣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松。 到铁梯下方,贺峥已经迎下来,替他们挂好救援带。上面收紧绳索,顾砚舟一手护住她后脑,将人挡在自己与梯架之间。 桑宁抬头时,看见入口处的灯光。 唐野蹲在上面,胳膊伸得老长:“先把妹子给我。” 顾砚舟把她托上去。 乔月扶稳她肩膀,唐野还没来得及接,顾砚舟已经跨过梯架,再次把桑宁抱进怀里。 伸出去的两只手落了空。 唐野低头抹掉掌心的菌液:“行,没我的事。” 外廊的通风还在运行。几个人退到入口上风处,乔月看过检测条,才摘下口罩,脸上被勒出的印子深得发红。 顾砚舟抱着桑宁坐到墙边的长凳上。 她背后一空,立刻往他身上靠。顾砚舟用肩膀替她垫着,先解开她的口罩扣带,又将水瓶递到她唇边。 桑宁喝了两小口,咽得很慢。 水瓶移开,凉风擦过嘴唇,她才发觉自己刚才咬破了一点皮。 “还有哪里疼?”他问。 “手。” 顾砚舟看着她。 桑宁把脸埋低:“其他的缓一缓就好。” 妖丹几乎空了,裂纹也未合拢。灵力撞进去后留下的抽痛还在,一阵轻,一阵重。她往顾砚舟怀里缩了一点,隔着衣服,一缕功德缓慢流进来。 太少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摸到他的腕口,把手套往下拉。 顾砚舟停了停,替她摘掉。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瞬,桑宁绷着的背终于松了。干净暖意从相贴的皮肤往里走,落到妖丹上,只够护住裂纹边缘。她缓过一口气,手指松开些,免得碰到他指节上的伤。 “冷?” 她摇头,握住他的手不肯放。 乔月拿着剪刀走近:“顾队,你背上那道口子得处理。” 顾砚舟看了眼怀里的人。 “我坐得住。”桑宁小声说。 他试着将她往凳子另一侧放,刚挪开半寸,她脸上的血色便又淡了。顾砚舟重新扶住她,乔月看了看,将急救包留下。 剪刀沿着破口剪开湿黏的布料,桑宁听见他吸了口气,握着自己的手却一直很稳。乔月给伤处垫上纱布,临时固定好,又将他卷起的衣角拉下来。 桑宁想回头,顾砚舟扶住她的脸:“别扭着脖子。” “血止住了。”乔月替她看了一眼,“回去再清理。” “别蹭到伤口。贺峥,我们看看外面的通道。” 唐野跟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个没拆封的能量棒塞到桑宁手里。 “甜的。蜂蜜在车上,先欠着。” 桑宁抬了抬眼:“我记着。” “这时候脑子倒挺好使。” 唐野嘴上说着,撕开包装才走。 走廊另一头传来金属门的响声。顾砚舟替她把伤手放好,摘下自己的口罩。汗湿的扣带粘在领口,他伸手扯开,露出颈侧一道被勒红的印子。 水瓶搁在脚边,瓶盖还攥在桑宁手里。她把盖子递过去,顾砚舟接了,拧好瓶子,又把包装敞开的能量棒放到干净纱布上。风机吹来的风掀起包装角,她抬手按住,他也伸了手,两人的指尖碰在一处。 桑宁看着那道红痕。 “我刚才是不是抓疼你了?” “没感觉。” 她吃不下东西,把能量棒递回去,顾砚舟便替她收好,仍握着她的手。 靠了一会儿,胸口那阵紧痛逐渐退下。桑宁沿着他的肩往上挪,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安全带压着腰,她轻轻挣了两下,顾砚舟伸手去松卡扣,托在她背后的手也向上移。 桑宁的额头离开他肩头。 嘴唇擦过他的领口,落在喉结上。 顾砚舟的手停住了。 那一下很轻,桑宁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听见他骤然收紧的呼吸,唇边的皮肤微微一动,人已经被他托着腰抱开。 “桑宁。” 他叫她时,声音比刚才哑。 桑宁坐在他腿侧,隔着刚铺好的折毯,茫然看了他两秒。 “我碰疼你了?” “没有。” 他低头理了理领口,手指却没能立刻扣好那颗扣子。 桑宁看见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嘴唇,耳根慢慢热起来。 “我……想往上靠一点。” “知道。” “绳子卡着。” “嗯。” 顾砚舟垂着眼,把连接带从她腰侧取出来。金属锁扣碰在凳沿上,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桑宁看着他替自己理衣角的手,又往前挪了挪。 顾砚舟抬眼。 她停住:“这次我会看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却又收住。手掌抵在她肩后,替她稳着身体,仍留着一点距离。 桑宁的手指从他掌心滑到指缝里。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把我放那么远。” 远其实也没多远。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衣领,膝盖还挨着他的腿。可那股让她舒服的暖意慢了下来,妖丹深处又泛起细细的疼。 顾砚舟察觉她皱眉,手掌翻过来,重新握紧。 “这样行不行?” 桑宁等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他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额角仍有汗,领口也敞着。她想伸手替他扣上,指尖刚抬起来,就被他截住。 “我自己来。” 桑宁收回手,望向另一边。 走廊空着,唐野他们还没回来。她把发热的脸侧贴在凳背上,凉意压下去一点,嘴唇上的触感却还留着。 “顾砚舟。” “嗯。” “刚才那个……也算吗?” 扣纽扣的手停在颈下。 “算什么?” 桑宁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她,掌心仍稳稳贴着她的手。过了几秒,顾砚舟将最后那颗扣子扣好,伸手摸向两人腰间的安全锁。 锁扣刚打开,桑宁便勾住他的手指。 “这个可以解。” 她把他的手拉回来,放在膝上。 “手留着。” 顾砚舟把摘下的手套塞进口袋,翻过掌心,将她没包纱布的那只手握了进去。 第113章 二十分钟搬空种库 顾砚舟的手还握着她,走廊另一头已经响起急促脚步。 乔月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截烧黑的电缆。 “冷藏保不住了。” 桑宁坐直一点。顾砚舟替她扶住肩,目光落在电缆上:“多久?” “我跨了一条临时线,二十分钟,再久机组就得烧。” 乔月将电缆扔在地上。断口中间被菌丝掏空,剩下一圈薄薄的外皮。 “之前屏幕显示的是电池余量,线路和机组撑不到那个时候。现在只能搬。” 顾砚舟按下通话键:“陆教授,回一号库。许知夏带库存清单,所有能用的推车送到缓冲区。” 桑宁松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她将还剩半截的能量棒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能坐着核对。”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把水瓶放到她没受伤的手边。 “跟着江叙白,别搬东西。” “你也别搬。”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顾砚舟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我指挥。” 顾砚舟扶着她回到一号库外,陆成安赶回来时还攥着第一批种子箱的清单。眼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带缠着,跑动中歪到鼻梁下方。 他没顾上扶,先问:“温度升到多少了?” 许知夏把屏幕转给他。 老人看完,手指顺着库存表往下划,划到脱毒苗那一栏便停住了。 “这批先走,放在有保温层的箱里。主粮保存箱封条别开,整箱搬。” 唐野已经钻进墙洞。乔月将此前收拢的龙骨向两边拉开,又铺下一块金属板,让推车能越过缺口。 “里面机械臂别碰,右边走。” “知道了。” 唐野的声音从种子架后面传来,很快,一箱水稻原种被送到洞口。 桑宁坐在缓冲区的矮凳上,面前摊着清单。箱角还留着旧编号,许知夏用的绿笔搁在她膝头。 她核对一箱,便画一道短线。 隔着金属外壳,里面的生机依旧微弱,却不再被什么东西勒着。桑宁用手背碰了碰箱侧,凉的,箱底有一点积水。 “这个封条翘了。” 陆成安立刻蹲下来,沿着边缘压了一遍,又从口袋里摸出胶带。 胶带头粘得太牢,他抠了两下没抠开,桑宁替他挑起一个小角。 “还活着。”她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将封条贴紧:“那就不能丢。” 贺峥和许知夏去了药材储藏间。对讲机里不断传回编号,有保存完好的药材,也有整柜培养材料。陆成安拿笔圈出必须低温保存的几项,剩下的装进普通周转箱。 江叙白从外面折返,肩头沾着水,口罩已经换了一只。 “第一批送到维护通道了。外面有人接,空箱和推车马上进来。” 顾砚舟抬眼:“谁?” “孟承义。他们的车在瀑布外面,听见我们缺运输,带人过来了。” 桑宁刚勾掉一行编号,通道里便响起车轮声。 孟承义推着两辆套在一起的货车,身后跟着几个商队的人。车上堆着绑带和折叠箱,他自己两条裤腿湿到膝盖,鞋底一路带水。 “顾队,门口那条路是真难走。” 顾砚舟接过他递来的车:“人分两边,进来的靠墙,出去的走中间。箱子有编号,别混。” 孟承义瞥了眼一排银灰色保存箱。 “好东西不少。” 陆成安抱住怀里的苗箱,抬头看他。 孟承义笑了一下:“您老别瞪我。账出去再说,现在搬哪边?” “种子库。”顾砚舟指向墙洞,“听陆教授的。” 孟承义脱掉碍事的外套,交给身后的人,弯腰钻了进去。 商队的人一到,原本堵在洞口的几辆车很快动起来。种子箱贴着药材箱码放,标签朝外,绑带从两侧拉紧。唐野扯着带子打结,扯到一半,被陆成安按住手。 “苗箱上面别压。” “上面空着,少装两箱。” “少装就多跑一趟。” 唐野看了眼计时器,松开绑带,把最上面的箱子抱下来:“行,多跑一趟。” 桑宁把苗箱的标签翻正。 透明小窗后,一株细小嫩苗歪在培养瓶边,叶尖沾着水。推车经过缺口时晃了一下,桑宁跟着抬手,被江叙白用清单挡住。 “轮不到你扶。” 他将车轮推过凸起的板边,回头把一叠研究记录放到她面前。 “这个归页,能做吗?” 桑宁点头。 纸张边缘已经受潮,几页粘在一起。她用指腹慢慢捻开,按右下角的页码理齐,再装进防水袋。 旁边的电脑还亮着,许知夏从药材间回来,插上存储盘。文件一批批复制,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了。 “别卡在这儿……” 她握着鼠标,重新点了一次,屏幕上的红灯却没有熄。 乔月看过计时器:“还剩六分钟。” 唐野拖着空车跑回来:“种子还差最后一排。柜门卡住了,谁来帮一下?” 顾砚舟转身进库,桑宁抬头,正看见他跨过缺口时扶了一下墙。右膝没有完全弯下去,背上的纱布也从衣料破口露着。 她张了张嘴,又低头看向那些乱掉的纸页,将一张贴错页码的记录抽了出来。 许知夏拔掉存储盘,打开电脑侧面的检修板。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螺丝滑了一次,江叙白接过工具,将最后两颗拧下来。 “取硬盘,整块带走。” 许知夏点头,伸手去拆接口,桑宁已经将空防水袋撑开。 库内传来沉闷撞击。 “抬高一点。”顾砚舟的声音压着喘息,“别扯箱子,扯柜门。” 金属摩擦声停下,孟承义倒退着从墙洞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保存箱。他把箱子搁上推车,手背蹭破了,随便往裤腿上一擦,又进去搬第二只。 桑宁核对完最后一行主粮编号,抬头问:“下面还有两格。” “都在。”唐野将两个小箱子递出来,“这回真空了。” 陆成安逐个检查封条,手指压到最后一个编号时,才扶正歪掉的眼镜。 顾砚舟从库内退出来,替孟承义托住最后那辆车。两人一前一后,将车送过金属板。 冷藏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乔月扑到操作台前,屏幕右下角只剩一分钟。 “资料!” 许知夏拔下最后一个接口。硬盘落进袋子,桑宁将袋口压紧,递给江叙白。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手写记录,最末页卷在电脑底座下面。 她抽出纸页,连同本子一起交到陆成安手里。 老人接住,先塞进衣襟,再去扶苗箱。 通道外有人喊:“这边能装,最后一车过来!” 孟承义攥住车把,唐野在后面推。沉重车轮碾过湿滑地面,药材箱侧面的绑带绷得笔直。 桑宁握着那张满是绿线的清单,站起来时,顾砚舟已经扶住她。 “齐了吗?” 她从头看了一遍,将最后一个编号勾掉。 “齐了。” 冷藏机停转的瞬间,最后一只银灰色保存箱越过缓冲区门槛,被门外两双手稳稳接了过去。 第114章 黑冠母树的根 最后一只保存箱送出去,门外的脚步声跟着远了。 桑宁握着清单,手指还停在最后一个编号上。冷藏机安静下来,耳边空了一块,连推车碾过接缝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顾砚舟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她衣袋。 “走吧。” 她点头,刚迈出一步,鞋后跟便被什么东西挂住。 桑宁低头。踩过的菌毯翻起一角,露出下面一截黑色细根。根须缠在推车压出的裂缝里,末端贴着她的鞋边,表皮湿亮,细得像一根旧电线。 “等一下。” 顾砚舟停在她身侧,手电压低。 唐野正回来拿工具,见她没动,顺着灯光看了一眼:“又长回来了?” 桑宁摇头。 孢母死后,周围菌丝已经干瘪,里面那点生机散得差不多了。这截黑根却仍活着。她能感觉到很轻的牵扯,顺着脚下往更深处去。 “别碰。”她说。 唐野伸到一半的刀停住。 顾砚舟先将她带离裂缝,才蹲下来。他右膝屈得慢,桑宁扶住他肩膀,没有催。 刀尖挑开菌毯边缘。 灰白的薄层被掀起,黑根露出来一段,又一段。起初只有鞋边那么细,到了空柜下方,已经粗过手指,分出的须根扎进墙脚和金属底座之间。 它上面黏着许多死掉的菌丝。 有些钻进根皮缝隙,有些绕成薄薄一层,离近了才看清。 陆成安听见声音,从门口折回来。老人把衣襟里的记录本按紧,凑到手电下,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住。 “这是木质根。” 唐野看向满地灰白菌毯:“树根?这里是山里面。” 陆成安没接话,抬眼找许知夏:“知夏,过来看看。” 许知夏的背包已经装满硬盘和资料。她将包交给江叙白,蹲到空柜边,手电顺着黑根移动。 她看了很久。 桑宁松开顾砚舟的肩,换成握住他的手。那点功德流进来,才压下妖丹深处渐渐泛起的疼。 许知夏抬头时,先看向她:“它还活着?” “活着。” “那些菌丝呢?” “这里的死了。”桑宁顿了顿,“根里的……离得太远,我摸不清。” 顾砚舟拇指轻轻压住她的手背:“不用再试。” 她应了一声,目光仍留在黑根上。 那股不舒服的气息有些熟悉。前些天在收费站,她朝南边看时,草木间也有过这样的冷意。现在离得近了,反倒分不清尽头藏在哪里。 许知夏从陆成安怀里借回记录本,快速翻过几页,停在一张贴着照片的纸上。 照片边角已经泡软,画面里是一段被挖出泥土的黑色根系。表皮同样泛着湿亮光泽,分叉处有深浅不一的纵纹。 “南坡林区最后传回来的样本照片。”她把纸页举到灯下,“当时只记录了外形,没能把实物送回来。” 陆成安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黑冠?” 许知夏点头。 唐野看看照片,又看看地面:“你们认识这棵树?” “见过影像。”许知夏说,“南边森林里,树冠黑得连在一块。后来周围几处监测点陆续断了联系,我们没再收到新的记录。” 她用指甲压平卷起的照片角,没有立刻往下说。 顾砚舟看向黑根延伸的方向:“能确认来自南边?” “得看它从哪儿进来的。” 乔月把库内最后一盏检修灯接亮。光照到空柜后方,几个人这才看清,那片被菌毯遮住的地面已经开了窄缝。 黑根从缝里钻出来,贴着库底的排水沟向两侧伸。 越靠近山岩,根越粗。 乔月蹲在沟边,用工具夹住一块翘起的盖板。盖板下有一团灰白菌丝,已经干得轻轻一扯便断。断开后,一条更粗的黑根露了出来,直直埋进后方岩缝。 “南侧进水口。”许知夏指向墙上的检修标牌,“这条沟通向南坡,跟我们进来的维护通道不在一面。” 贺峥站在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林子离这里有多远?” 许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到记录本后面的简图,找到种源库的位置,再沿等高线往下看。 “最近那片,几公里。” 唐野蹲在她旁边:“根能伸这么长?” 陆成安把手放在膝上,慢慢直起腰。 “以前我也没见过能把人拖进墙里的菌丝。” 这句话说完,唐野把刀收回鞘里。 桑宁望着沟里的黑根。孢母留下的灰白菌丝贴在它周围,越往岩缝深处,缠得越密。那些她以为属于同一张菌网的细丝,在这里汇成几股,牢牢抱着黑根。 许知夏用工具翻开一层枯丝,露出根皮上的旧裂口。 裂口里也有菌丝,断端缩成了小小的灰团。 她看了一眼陆成安,声音低下来:“它们早就长在一起了。” 顾砚舟问:“孢母是被这棵树带进来的?” “有这个可能。” 许知夏重新看向照片,指腹沿着那段根系停了一会儿。 “根先伸进来,菌群依附它生长。这里有水,有温控,还有大量种子和培养物。孢母占住库区,能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吃掉。” 陆成安的脸色沉了。 “再顺着根送回去?” “嗯。”许知夏合上记录本,“这只孢母,可能只是母树往外扩张的一处前哨。” 外面有人喊孟承义,问最后几箱放哪辆车。门边的声音停了一下,孟承义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地上的黑根,没往前走。 “你们还要多久?外面车上能坐人了。” 顾砚舟示意他先安排运输,又看向乔月:“把这段拍下来,标好位置。” 乔月举起终端,拍了根系、进水口和墙上的标牌。 桑宁想退到门边,脚下却有些发软。顾砚舟扶住她的腰,她用没受伤的手撑在他胸前,碰到衣领,指尖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撑不住了?” “有一点。” 这次她没再含糊。 顾砚舟将她往身侧带,让她靠住自己。背后的衣料牵扯到伤口,他眉心动了动,扶着她的手仍稳。 桑宁抓住他的袖口:“别再碰那根了。” “好。” 许知夏抽出本子后面的简图,将记录本重新装进防水袋,递还陆成安。老人接过去,朝空柜看了一眼,才转身往外走。 唐野捡起工具包,经过裂缝时特意绕了半步。 桑宁被顾砚舟扶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乔月已经关掉检修灯,手电光却还落在排水沟里。灰白菌丝松散地伏着,黑根埋进岩缝的地方,一道湿亮的细纹缓慢收拢,又张开。 她握紧顾砚舟的手。他将手电光从那道细纹上移开,照回门口。 许知夏走到两人身旁,将简图摊在掌心。她把种源库的位置圈起来,笔尖沿南坡移到大片森林上。 “黑冠母树。” 笔尖在那片深绿色上划下重重一道。 第115章 南岭开始塌了 许知夏的笔还停在森林上,纸角便抖了一下。 桑宁以为是她的手在颤。下一刻,门框上落下几粒灰,脚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山腹深处坠了下去。 顾砚舟扶住她,把许知夏往门外带了一步。头顶的应急灯晃了两圈,玻璃罩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碎响被更深处的轰鸣吞了。 “走!” 桑宁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菌毯陷下去一块,干枯的菌丝从墙缝里接连崩断,露出底下早已被侵蚀的裂隙。那股牵连整座库房的气息正在散,连脚下的地面都变得空了。 许知夏攥着图纸,声音发紧:“菌网萎缩了,之前被它填住的裂缝……” 她没能说完。种库里面传来金属架倒地的巨响,灰尘追着他们涌出门口。 唐野已经折回来,伸手扶住顾砚舟另一侧:“还能跑?” “顾好陆教授。” 陆成安就在前面,怀里抱着旧笔记本,想扶墙,手掌刚贴上去便缩了回来:“这边也松了,别挨墙!” 唐野拽了他一把,老人被带得踉跄,眼镜险些掉下去。他腾出手来扶正镜框,纸页上的泥却越抹越多,索性把本子塞进怀里,紧紧压住。 乔月把工具包甩给唐野,先朝维护通道跑去。桑宁被顾砚舟带着往前,鞋底几次踏进新裂开的缝里。他右腿落地时有些僵,手臂却始终稳在她腰后。 她抓住他的袖口:“你靠我一点。”顾砚舟看她一眼,真把肩膀往她这边沉了沉。 两个人贴着走,比刚才慢了一步。唐野从后面赶上,接住顾砚舟另一条手臂,嘴里还催着:“行了,你俩这时候别互相客气,走中间!” 通道里亮着一串临时挂起的灯。前头的推车停在坡脚,最后几只箱子已经搬走,孟承义的手下正往回拖空车。 “扔下!”顾砚舟喊。 那人一怔,撒手跑回来。推车被第二阵震动掀翻,车轮在地上空转。桑宁经过时,看见水从墙根冒出来,细细一线,很快就浑了。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孟承义冲到外段的转角,举着机器朝外面喊:“装好的车先走,离山脚远点!别堵出口!” 回应断续传来,两辆运输车已经发动。贺峥护着许知夏和陆成安往前,风压推开迎面扬起的灰,露出尽头一线天光。 那线光忽然歪了一下。桑宁还没看清,一块碎石便从上方砸下来,在唐野脚边炸开。他把工具包挡到顾砚舟头顶,骂了声:“这山等咱们出了门再塌不行吗!” 引擎声从外面逼近。装甲车倒进了通道外段,乔月从侧窗探出半张脸:“上车!快!” 车尾撞开翻倒的推车,停在装卸区的宽处。江叙白拉开后门,先把陆成安送进去,老人脚下一滑,还惦记着腰间的袋子:“别踩,里面有清单。” “您先坐稳,清单压不坏。” 桑宁踩上踏板时,眼前暗了一瞬。顾砚舟托住她的腰,江叙白从里面接了把手。她跌坐在长凳边,立刻往旁边让,顾砚舟弯腰进来,右膝撞到座沿,唇色一下淡了。 她想去碰他的膝盖,他已将安全带拉过来,扣在她腰侧:“坐稳。” 最后上车的贺峥拖着孟承义,后门还未完全合上,车身便往前蹿了出去。桑宁被颠得撞上顾砚舟肩头,隔着衣料摸到一点湿意。 他的背伤又裂了。 “纱布渗了。”江叙白扫了一眼,“出去再换,别往后靠。” 顾砚舟应了一声,将桑宁往自己身前拢了些。她抓住前座的扶手,想替他分担一点重量,他却扣着她的肩低声道:“别松手,一会儿还要颠。”她的脸贴着他的领口,听见那阵呼吸比平时重。 她抬头,正看见前窗外的岩顶裂开一道斜缝。 出口只剩十几米,一块横在顶上的巨石缓缓下沉,挤得两侧支架向内弯曲。乔月猛打方向,轮胎擦着墙根冲过去,右侧车镜被撞掉,前轮碾上碎石,车身狠狠一歪。 “乔月,顶上!”贺峥喊。 “看见了。”乔月的手按在仪表台边,支架发出刺耳的响声,勉强向外撑开一点。裂缝里却落下更多石屑,最上方那块岩石已经脱了半边。 桑宁攥住顾砚舟的衣领。车窗边,一截被泥水泡得发黑的藤根从墙缝里露出来,末梢还有两片卷起的叶子。 藤根从旧排水槽里钻出来,一头扎在山石中,另一头挂在支架上。水流冲掉了浮土,露出扎得很深的根须,近处那片小叶还在颤。 她用没受伤的手掀开身侧射击孔的挡板。 “那块我能牵住。别停。”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她颤动的脉上:“乔月?” “给我两秒!” 桑宁的指尖探出挡板。藤根骤然绷直,沿石缝爬上去,分出的两道藤索穿过支架,紧紧缠住正在下坠的岩块。 她只催出这一段,胸口便像被攥住。刚长开的叶片迅速发黄,藤皮被岩石锋利的断口割开,细碎的汁水淌在灰上。 石头顿住,又一点点向下沉。 乔月将油门踩到底,桑宁的手被顾砚舟握进掌心,暖意从指缝里一点点渡过来。她靠着他的胸口,视线始终盯住那两根藤索,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不够。 第一根藤索裂了,剩下那根被拉得笔直。桑宁把最后一点灵力送进去,藤根死死扣进墙缝,装甲车的车顶擦过岩块底部,刮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响声。 后轮碾过出口的排水槽,乔月喊:“收手!” 桑宁松开那截藤根,整个人软下来。顾砚舟搂住她,受伤的手掌被他托在衣服上,没让绷带擦着座椅。 身后一声巨响。 装甲车冲进瀑布扬起的水雾里,碎石擦过后窗,外层玻璃裂成蛛网。乔月沿着山脚的旧路拐出去,车里的人都被甩向一侧,陆成安护住怀里的本子,肩膀撞上孟承义。 孟承义顾不上疼,扒着前座往外看:“往右,运输车上那条路了!” 乔月没回头。前窗上的泥水被雨刷推开,两辆满载的车正在前方转弯,车斗上的银灰色箱子绑得牢牢的。 桑宁看到了药材箱上的蓝色标签,刚想说话,嘴里便漫上一点腥甜。她闭了闭眼,把脸埋在顾砚舟颈侧。 他低下头:“哪里疼?” 她摇头,贴着他的衣领缓了一口气,才哑声问:“都出来了?” 贺峥按着对讲机,数完回应:“人齐了,三辆车都在。” 陆成安从对面的凳子上探过身,眼镜歪着:“宁宁,别说话了。箱子我看见了,一箱没落。” 他摸遍口袋,只摸出一小包皱巴巴的饼干,隔着过道递给江叙白:“这个能吃吗?能吃就给她。上回我低血糖,知夏给我留的。” 桑宁松开攥在顾砚舟衣领上的手。他替她把指尖拢进掌心,另一只手挡住她后脑,车身再颠时,她只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 后窗外,瀑布旁的山壁整片滑落。 那截露在外面的藤索随着碎石坠进水潭,维护通道最后一点灯光被泥石盖住。 第116章 种子分配协议 乔月踩住刹车时,方向盘还在她手里轻轻颤。三辆车停在旧公路养护站外。后方山岭的轰响低下去,隔着树林,仍能看见往上翻的灰。贺峥绕院子检查了一圈,才示意大家下车。 桑宁的腿有些发软,顾砚舟扶她坐到矮台阶上。江叙白把那包饼干拆开,放在她膝头:“先吃两块,水慢慢喝。” 她咬了一口,干饼渣粘在嘴里,咽得很费劲。顾砚舟拧开水瓶递过来,自己侧着身,让江叙白处理背上的伤。旧纱布揭下时,他的肩绷了一下。 桑宁停住咀嚼。顾砚舟看着她:“吃你的,别盯。” “你刚才也盯着我。”她瞥见他的膝盖还弯着,将垫在身下的背包推过去。他没动,她用鞋尖碰了碰包,等他把腿搁上去,才继续吃饼干。 江叙白把染血的纱布丢进废物袋:“都省点力气。一个别想着替人治疗,一个别再搬箱子,今天谁也不缺活干。” 桑宁将饼干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顾砚舟。他接了,掌心顺势覆在她没受伤的手上。那点暖意慢慢渗进来,她僵着的指尖终于松开,水瓶也不再晃。 院子另一头,陆成安正盯着卸下来的苗箱。唐野将箱子放上旧木板,他立刻伸手扶住箱角:“底下还湿着,垫高一点。”唐野又找来两块砖,放好以后蹲在一边喘气。老人逐个摸过封条,数到最后,手停在箱盖上,半天没挪开。 孟承义从货车旁过来,夹着一本小账册,鞋面糊满泥:“陆教授,箱子核完了,给我签个数。”他把账册摊在苗箱边,“还有,这批东西打算在哪儿交?我得跟司机说,油剩得不多。” 陆成安抬头:“交给谁?”孟承义说:“这得问你们。” 顾砚舟披回外衣,按住准备起身的桑宁:“先把保存情况核清。运输的账也列出来,按实际耗的算。”孟承义点头,笔尖往账册上一落,陆成安却把苗箱往身边拉了半寸。 “账可以算。种子怎么分,今天也得说清楚。”唐野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孟承义。老人扶正眼镜,嗓子还带着尘灰磨出来的哑:“运出去以后,锁进哪家仓库,等着拿晶核换,我不答应。” 孟承义的笔停住:“我还没说要种子呢。” “那就现在说。”陆成安紧攥着箱盖边沿,“库里那些,原本都是留给田里的。人还活着,地还能种,不能搬出来就变成谁家的私货。” 桑宁望过去。老人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拇指按着封条,胶带边缘被压出一道皱。孟承义合上笔帽,在箱子边蹲下来:“您先松手,盖子都快让您抠开了。” 陆成安低头,慢慢把手收回来。“种子交给我,我也养不活。”孟承义说,“我这队人能跑车,能搬东西,谁懂育苗?路上死一箱,算我的,还是算您的?” 他翻开账册,给老人看空白的货款栏。商队那个年轻司机坐在车尾,低着头,将磨破的手套从指头上一点点揭下来。孟承义朝他抬抬下巴:“去找江医生,药算我账上。” “皮破了点。”司机嘟囔。 “方向盘拿不稳,谁替你开?” 司机嘟囔一句,捏着手套过来了。江叙白把药箱放在台阶边,桑宁往顾砚舟身侧让了让。 孟承义转回陆成安这边:“油料、车损,搬运的人得吃饭。这些我要算,种子我不分。我收运输报酬,交完货,您再请我运下一趟,另算。” “只收运输?” “只收运输。报酬少了,我真不走。” 唐野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挪开苗箱旁的空桶,给孟承义腾了个坐的地方:“账慢慢算。一路折腾过来,都歇会儿。”陆成安往旁边让了让,接过账册,确认上面写着运输,才抬头看顾砚舟。 “顾队,我知道清菌巢的是你们,宁宁也差点……”老人声音顿了一下,“这批种子,还是得公开种。明年也得有人能领到。” 桑宁握着水瓶,瓶身凉得指腹发白:“陆教授,先别一口气全种下去。”老人转向她,她指了指苗箱:“里面有些还很弱,得先养好,再留种。发出去一箱,种死一箱,后面的人就领不到了。” 许知夏蹲在旁边核清单,听见这句,放下笔:“宁宁说得对。得留一批做育种,适合当地土壤的才能先下地。”陆成安抿紧嘴,点了头:“这个我知道。我怕的是人。”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动清单。许知夏拿手压住,顾砚舟将空水瓶递过去,压在纸角:“能种的地方,按条件领种。”他说,“去向登记,种植和收获的记录公开。第一批收回来,先留够下一季,再给别处育苗。不能把种源扣在一家手里。” 孟承义问:“谁来管?” “保存和育种,陆教授、许知夏负责。外运的批次交接,你和我们一起核。”顾砚舟说完,孟承义想了想,指着清单上的编号:“那就每箱都认这个。别今天从我车上卸下去,明天又说少了。” “该记的都记。”许知夏捡起笔,“我写下来。”她在库存表背面落笔,写到领种条件时,陆成安又加了一句:“要有人会种,有田能用。嘴上说一句想种,不能就把东西抱走。” 桑宁将剩下的饼干包好,放进衣袋。她望着脚边那排箱子,补道:“种子拿走了,方法也要给。不会养的,可以先学。” 许知夏抬眼看她,笔尖在纸上添了一行。顾砚舟松开桑宁的手,把孟承义那本账册接过来:“这一趟的报酬从我们物资里出。把损耗写清,谁签收,谁核对,都留名字。” 孟承义翻到后面,报了几个数,乔月从车底探出头:“右边那条绑带是我给的,别算两遍。” “没算。”孟承义低头翻账册,“你弄坏的镜子要不要给你记上?” “我自己的车。” “那也得修啊。” 乔月重新钻了回去,车底传来一声扳手碰撞。桑宁靠着顾砚舟的肩,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肩头也跟着动了。 协议誊了三份,纸张用旧清单裁出来,边上还留着冷藏库的印章。许知夏把写好的内容念给大家听。念到最后,陆成安拿过笔,低头写下名字,又在公开种植那一行划了个短短的记号:“我认这个。” 孟承义接过去,先确认运输报酬那栏,签得很快。小队的人轮着落名,唐野擦了两遍手,还是在纸角留下半个灰指印。轮到桑宁,顾砚舟将夹板放低,避开她包着绷带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握笔,写得慢,宁字最后一笔歪了一点,墨水洇开个小黑点。 “能认出来。”他低声说。 “我知道。”桑宁把笔塞回他手里。他在她名字旁落下顾砚舟三个字,等墨干了,才把那一份交给许知夏。 孟承义收好自己的协议,招呼司机重新检查绑带。陆成安蹲回苗箱旁,将第三份装进塑封袋,仔细挤出里面的空气。桑宁挨着顾砚舟,掌心重新被他握住。院子里的风翻起一张空清单,许知夏伸手压住,在最上面写下了第一只种子箱的编号。 第117章 第一颗奶果 许知夏写完编号,唐野又搬来一只窄箱,放在清单旁。箱盖掀开,里面的保温棉已经湿了。一株细藤躺在固定槽里,几片叶子卷成筒,根团外裹着发暗的培养土。藤梢挂着一颗指甲盖大的青果,被软网兜护着。 陆成安伸手拨开枯叶,手指停了停:“这盆也救出来了。”桑宁坐直一些:“什么?” “奶果藤。”许知夏把标签翻给她看,“野外带回来的样株,果实能吃,脂肪和糖分都不少。试栽一直不顺,结了青果也长不大。”老人摸了摸根团,皱起眉:“原来的土也不行了。” 桑宁伸手,指腹贴着箱沿。微弱的生机缩在根心,隔着潮湿的泥,仍有细细的回应。她往前倾,顾砚舟的手便托住她的腰:“放到明天。” “我只看看。”顾砚舟低头看她的手:“看完了吗?”桑宁瞧了瞧自己发颤的指尖,收回手:“先给它一点水,别淹了根。” 水渗进根团,唐野把箱子搬进背风的门廊,特意绕开地上一滩油污。天色暗下来,货车旁亮起两盏灯,锅里煮着稀粥,勺子磕在锅沿上,声音清脆。 桑宁靠回顾砚舟肩头,听见他腹中响了一声。她抬起脸,他已经看向别处:“唐野,盛两碗。” “听见了,不用催。”那顿饭吃得很慢。江叙白收走空碗,把两人赶回装甲车,临走还检查了一遍顾砚舟膝上的绷带。 车门关上,外头的说话声低了。桑宁裹着外衣,她挪向顾砚舟,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碰疼你了?”他握住她的手,将缠着绷带的那只放好:“再往前一点。” 桑宁贴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他的呼吸掠过她发顶,胸膛隔着薄衣传来暖意,她原本紧绷着的腰背慢慢松开。顾砚舟低头拉好衣角,手停在她后颈,拇指轻轻蹭过耳后的发根。 她想说别让他压着背伤,话到了嘴边,已经困得说不清。 醒来时,车窗上有一小片亮光。顾砚舟也睡着了,眉间还留着一道浅痕,手掌搭在她腰侧。桑宁没急着动,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妖丹里重新攒起一点温热,掌心仍疼,昨天抬头便发黑的晕眩却退了。 院子里有人拧开水龙头,空管子响了两声,接着便是唐野的抱怨:“还以为有水呢。” 桑宁从外衣底下钻出来,顾砚舟的手跟着一收。他睁开眼,看清是她,才松了力道。 “醒了?” “嗯。想去看看那株藤。”他看了她一会儿,取过水瓶:“喝完再去。” 奶果藤还在门廊里。许知夏蹲着换记录标签,青果没再缩小,叶片仍旧蔫着。陆成安已挖来一盆土,土里混着旧草根和细石,盆底钻了几个排水孔。 “这边背风,昨晚量过温度,适合放苗。”老人递来小铲,“这块土能不能用?” 桑宁拈起一点,泥粒在指间散开,夹杂的阴冷气息贴着皮肤往上爬。她把铲子搁下,掌心悬在土面上,一缕淡绿缓缓沉进去。 盆沿浮出细小的灰斑。陆成安没碰,拿铲尖将那层薄灰挑走。桑宁停了一次,顾砚舟便搬了矮凳在她身旁坐下,受伤的腿伸开,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就这一盆。”她说。 “我看着。”灰斑渐渐不再冒,松散的土有了潮润的气味。桑宁松了口气,将奶果藤放进去,根团底下那几根细须慢慢舒展开。 许知夏凑近,连笔帽掉了都没顾上捡。陆成安把旧培养土拢进袋子,捏了一点,又放回去:“上回试栽,叶子看着也好,根一挪进土里,三天就黑了。”他拨开盆边的泥,露出一截新生的白根,“这回不一样。知夏,把这盆土记清楚。” “扎根了?” “再等一下。”桑宁扶着藤梢,灵力沿着细茎往上送。卷起的叶片一张张展开,叶背的灰色褪去,露出浅绿。那颗青果颤了颤,表皮开始发白。她放慢了些,手指搭在顾砚舟掌中,另一只手不再往外送新的枝条。藤梢只长出两片叶,养分都往那颗果子聚,软网兜被撑开,果实渐渐长到鸡蛋大小。 淡淡的甜香散出来。唐野端着碗从门口经过,脚步刹住:“这是什么味?”陆成安抬手挡在盆前。他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果柄,直到最上端那圈青色也退尽,才低声道:“够了,宁宁,收手。” 桑宁撤回灵力,指尖有些凉。顾砚舟替她擦掉额角的汗,将水瓶放回她手边。藤叶晃了几下,那颗乳白色的果实稳稳垂在枝头,果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绒。 许知夏拿尺子比了比,记下大小,剪开保护网。江叙白也过来了,接过取下的果实,先留出一小块样本,用带出来的试剂做比对。 桑宁坐在盆边等着,膝上落了一点泥。陆成安伸手想碰藤叶,临到近处又停住,换成摸摸盆沿。 “根没坏。”桑宁告诉他,“后面不用这么催,让它自己长。” “能扦插吗?”老人问。一只小蚂蚁沿着盆沿爬上来,触须碰了碰新长的根,桑宁伸指让它绕开,才轻轻拉开两片叶子,露出一处饱满的茎节:“这里可以。等它缓过来,再剪。”老人点了点头,铲子握在手里,半天忘了放。 江叙白将检测结果递给许知夏。她对着原来的研究记录核了一遍,又把切开的果实捧近。果肉细密,乳白中透着一点淡黄,中间有几粒已经变深的种子。 “和原样的检测结果一致,可食。”许知夏话音刚落,唐野便伸出手。陆成安立刻将盛果肉的小盒往后挪:“种子先取出来。” “我就看看。” “看不用伸手。”桑宁笑得肩膀轻轻一动,顾砚舟扶住她,接过许知夏递来的小勺。她尝了一口,甜味很柔,果肉抿开后有一点奶香,咽下去,空了许久的胃里暖起来。 “怎么样?”许知夏问。桑宁说:“比饼干好吃。” 唐野眼巴巴等到一小块,吃完舔了舔勺背:“这话太客气了。给我一碗,我能不喝粥。” “才第一颗,你就惦记一碗。”陆成安低头挑出种子,摊在干净纸上,“先试几茬。能结熟果,能留种,根还活着,这东西可以接着种。” 那点奶香引来商队的年轻司机。他肩上搭着擦车布,在门口站了半晌,视线一直落在藤上。唐野将留给自己的那块果肉分了一半给他,司机舀得很慢,勺子在唇边停了一会儿,低声问:“这也是地里长出来的?” 桑宁点头:“土合适了,它就能长。”司机把小勺洗干净,放回许知夏手边,又蹲到盆旁,伸手替陆成安扶住了晃动的藤梢。 孟承义走近,看了看小盆,又看装满保存箱的货车:“这盆单放,后面走车别压坏了。”陆成安没抬头:“我抱着。” 顾砚舟将剩下的小半盒果肉放在桑宁膝上。她舀起一点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吃了,指腹擦过她握勺的手指,两人谁也没说话。 许知夏铺好新的记录纸,桑宁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边角。陆成安擦干那几粒种子,逐个装进纸袋,在袋口写下日期,又添上三个字:第一株。 第118章 曙光基地来接人 纸袋刚封好,贺峥便从院门外折回来,手里还握着对讲机:“曙光的车到了。”陆成安低头,把装着种子的纸袋塞进贴身口袋,另一只手扶住小盆。桑宁望向公路,先看见一道扫过树梢的车灯,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乔月从装甲车旁直起身,举起手示意入口的位置。 领头的车停在院外,宋闻秋推门下来。她的裤脚沾着泥,袖口挽起半截,手里夹着地图。视线从货车移到门廊,落在顾砚舟身上时,脚步缓了一下。 “站起来干什么?”顾砚舟扶着椅背,右腿还没完全伸直。宋闻秋已经走到近前,拿过旁边的矮凳坐下:“坐着说。你们的消息断了好几次,最后才收到这个坐标。” 桑宁往里挪了挪。宋闻秋看见她掌上的绷带,又扫过顾砚舟衣领下露出的纱布,抬手招呼随车人员:“医护先下来,伤员在这里。” 江叙白提着药箱过来:“背上的伤重新裂过,膝盖也伤了。她是手掌灼伤,异能透支,刚缓过来一点。” 宋闻秋点头,目光停在桑宁脸上:“比上次见面瘦了。”桑宁摸摸脸:“有吗?” “有。”顾砚舟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转头看他,他将那小半盒奶果放到她手里。宋闻秋没再接话,等医护在门廊里铺好干净的垫布,才把地图搁到膝上。 院子里多了些陌生的声音。有人问车辆还剩多少油,有人搬下饮水桶,冷藏车后门打开时,陆成安立刻站了起来。 “你们带冷藏车了?” “带了,还有转运箱。”宋闻秋看向他,“先说哪些要保温,别混着装。”老人几步走到车尾,半路又折回来,将奶果藤塞给唐野:“扶稳,叶子别压。” 唐野低头看着怀里的盆:“我现在比这藤还怕磕碰。” 许知夏抱着清单过来,纸角被塑封袋压得卷起。她把需要低温保存的几项圈给随车人员,带着他们去核箱号。陆成安跟在旁边,每卸下一箱便报一个编号,声音比先前响了许多。 桑宁坐在门廊里,看见一只保存箱被平稳送进转运架,箱侧亮起指示灯。老人隔着门沿盯了一会儿,才将一直攥着的清单交出去。 宋闻秋也在看。她等第一批箱子安置好,转回顾砚舟这边:“库里还有人吗?” “撤出来的都在。库区被菌群侵占,孢母已经清除,撤离时山体崩塌,维护入口封死了。” 贺峥将标过撤离路线的地图展开,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乔月接上便携终端,屏幕里出现库内拍下的根须和位置记录。许知夏折回来,手指在图上点了点:“这些黑根通往南坡,和菌群不同。我们怀疑孢母依附的是南部森林里的黑冠母树。” 宋闻秋俯身看清照片,问了两个位置,又让随行的人把图存下:“南坡的情况单独报回去。库区已经塌了,别再派人从原入口进。” 桑宁听着,指尖轻轻碰了碰顾砚舟的手。他掌心朝上,将她的手接住,放在两人之间。背后的医护剪开外层绷带,他肩膀动了一下,宋闻秋停住话,等那层粘住的纱布揭下来。 “研究资料呢?”她问得轻了些。 “硬盘和纸本都带出来了。”许知夏将防水袋放在桌边,“毁坏的库存也记了,保存完好的种子、药材和培养材料都在车上。” 宋闻秋翻过清单,指腹停在最后一行。纸上有一道划得很深的勾,旁边沾着干掉的泥。她拿出原来的任务文件,对照库区编号,抬头看顾砚舟。 宋闻秋低低咳了一声。桑宁把一瓶水推到她手边,她伸手时,袖口滑下来,腕上还有一道没褪的红印。 “昨晚一直在车上?”桑宁问。 “前头有段路封了,绕了一截。”宋闻秋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嗓音缓下来,“你们能在这里等着就好。”桑宁把椅子往里移了一点,给她让出门廊里那片阴凉。 “当时交给你们,是确认种源库的情况。”顾砚舟应了一声。 她没再往下说,把完成情况写进文件,落笔前又看了一遍伤员登记表。桑宁听见笔尖在纸上摩擦,宋闻秋签好名字,将一份交到顾砚舟手里。 “任务完成。种子和车辆的报酬照约定,救援和资料回收一并登记,回去按公开标准结算。”顾砚舟翻到末页,核过签字,才将文件收好。 陆成安抱着另一份协议过来。他刚才还催着人搬箱,这会儿站到桌边,脚步却慢下来:“宋处长,还有这个。”宋闻秋接过塑封袋,将种子共享协议从头读完。孟承义也走近,手里的账册卷着,停在门廊外没往里挤。 “商队只算运输。”他说,“货有交接数,司机也都能核。种子留给他们种,我不拿。” 宋闻秋看了一眼账册,转向陆成安:“公开种植、留种繁育、按条件领种,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老人点头:“得照这个办。” “我在接应记录里附上这份协议。基地接收这批种源,也按它来。”她让许知夏留出一份抄本,自己在确认栏签字。陆成安俯下身,看清那几个字,伸手将纸角压平:“那我就跟车过去。” “你本来就得跟。”许知夏扶住他的胳膊,“没有您,谁还认得这么多旧编号?”老人瞪她一眼,塑封袋却夹得更紧了。 宋闻秋将笔收回衣袋,转向顾砚舟:“这趟跟我去曙光吧。先把伤养好,种源也需要地方安置。你们到基地看看驻地,挑一处适合青禾的。”她从资料夹里抽出几页纸,递到桌上。上面有楼房的照片、位置和现有设施,页边用笔补着水电供应时段。 乔月擦了擦手,凑过去看维修间那一栏。唐野端着花盆,脖子伸得很长:“有能洗澡的地方吗?” “有,热水按时段供。” “这地方我先投一票。”唐野说。陆成安扶正快要歪掉的藤梢:“你先把盆端平。” 桑宁低头看那些照片。窗户完整,门口有一段干净的台阶,栏杆上留着晾衣绳。她往顾砚舟这边靠了些,纸页跟着微微倾斜:“去看看?” 顾砚舟的手还握着她,拇指从她手背上轻轻抚过:“想去?” “你也能有张床睡。”他偏头看她。桑宁将照片推到他眼前,指着角落里一张空床,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昨夜他侧着身睡,醒来时,脖颈被衣领压出了一道红痕。 宋闻秋站起身:“资料留给你们,不急着定。中午先在这里休整,等伤员处理好、货装稳了,再走。” 顾砚舟点头,将驻地资料压在任务文件上。桑宁端起果盒,自己吃了一口,又舀起一点递给他。他低头时,额角几乎贴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擦过她脸侧。 院子里,冷藏车门合上。陆成安守在车尾,又把奶果藤接回怀中,小盆裹上了一圈软布,叶子从他臂弯里探出来。 宋闻秋走到门廊外,接过随行人员递来的路线表。她翻了两页,回头看向顾砚舟:“砚舟,等你这边弄完,过来一下。” 第119章 顾砚舟的旧教官 顾砚舟等医护把绷带固定好,才将衬衣拉下来。布料擦过背上的伤口,牵起一阵细疼,他撑着椅背起身,右膝还不太肯使力。桑宁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慢一点。” “去说几句话。”他把驻地资料留在她膝上,“累了就回车里,别等着。”她点了头,手指却还搭着他的袖口。顾砚舟停了一步,等她松开,才往门廊另一头走。宋闻秋站在旧值班室门口,见他过来,先把里面的椅子拖开些。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桌角压着过期的值班表,玻璃杯积了半杯灰,宋闻秋将杯子挪开,留出放水瓶的位置,随手掩上门。“坐。”她指了指椅子,“伤成这样,还要我扶你?” “能走。”顾砚舟说。宋闻秋抬了抬眉:“我问你能不能走了?”他坐下来,将右腿往前伸了些。宋闻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还跟军校那会儿一样,问伤哪儿,先跟我报能完成训练。” 他笑了笑:“您当时真会让人把剩下的跑完。”宋闻秋反问:“伤没报,我能猜出来?” 窗外有人发动货车,震得窗框轻响。顾砚舟偏头看了一眼,宋闻秋已经把桌边的纸抽下来,折了两折,垫进松动的窗缝。声响低了,门廊里的说话声也隔远了一层。她坐回桌旁:“腿好好养。江叙白的话,你总该听。” “听。”顾砚舟应声。宋闻秋说:“那就别拿这两个字敷衍他。”他垂眼,看着膝上的绷带。军校时,她也常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等他们收完器材才问话。语气不重,漏报的伤、少记的装备,哪一项都躲不过。 宋闻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瓶盖搁在手边。“岚城那次,你交了臂章,我没留住。今天再问一遍。”她看着他,“愿不愿意回来?” 院子里的发动机停了。顾砚舟没立刻接话,搭在椅边的手轻轻收拢,指腹摸到一道旧裂口。“行动处?”他问。 “嗯。缺能带队的人,外面的任务越来越多,很多新队伍连撤离绳怎么挂都得现教。你带过人,我知道。”她将水瓶往里挪了挪:“你回去,能接手一部分。贺峥他们也不用拆开,待遇按能力和岗位走。伤养好再说,不让你现在去拼。” 顾砚舟抬头:“您跟基地提过了?”宋闻秋靠着椅背:“人没点头,提什么。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你怎么想,直接说。” 门上的旧漆卷起一个小角,外头风吹过,门缝里落下一线光。顾砚舟看了那道光一会儿,才开口:“教官,青禾不进编制。” 宋闻秋的手停在瓶盖上。他继续道:“南岭这趟,我们接得下。以后有合适的任务,也能一起做。救援、清路、护送,都可以谈。” “出了门各走各的?”宋闻秋问。 “约好一起行动,就按事先定的来。可青禾的人怎么安排、去哪儿,我得跟队里商量。我不能替他们把后面的日子都签出去。” 宋闻秋没接话,桌面上的水珠慢慢淌到她腕边。她拿纸擦了擦,问:“还在介意以前的事?” 顾砚舟喉间有些发紧,低头喝了一口水。“有些时候还是会想。”他把水瓶放稳,“撤离点换了,谁知道,谁没收到消息。人走进去以后,身后的路还在不在。” 背后的绷带压着伤,他换了个坐姿,呼吸才顺些。“可今天您来,我让贺峥收了警戒。车也交给你们一起护送。我愿意合作。” 宋闻秋低头,指尖在瓶身上停了很久。顾砚舟听见窗外唐野喊人递绑带,声音拖得很长。另一头有人应了,接着是车门合上的闷响。“我明白。”她终于说,“我能给你一个岗位,给不了你一句以后永远不会出错。” “情报会有偏差,人也会犯错。能做的是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该担的责任别推给下去的人。”宋闻秋将瓶盖旋紧,“你想保留决定权,我接受。合作的时候,有什么顾虑,当面提。”他点头:“好。” “别出了事才自己扛。你以前就这样,回来了先数别人,问你自己,永远两个字。”顾砚舟接道:“能走。” 宋闻秋看他一眼,终于笑出声:“知道就改。”他也笑了,肩背跟着一动,伤口立刻扯疼。宋闻秋等他缓过那口气,才起身:“驻地的事还是原来的安排。挑好告诉我,医务室先去一趟。” “队伍的事,我会跟他们说。” “嗯。午饭也别省。”宋闻秋打开门,停了停,“砚舟,回来吃顿安稳饭,总是可以的。” 顾砚舟撑着椅子站起,望见院子里正在搬最后几只周转箱。贺峥站在车旁,朝他抬了抬手,乔月还在检查那块裂了的后窗。“可以。”他说。 宋闻秋去找接应车的司机,顾砚舟沿门廊往回走。桑宁仍坐在原来的位置,膝上的资料叠得整整齐齐,水瓶已经喝掉一半。她看见他,挪开旁边的药箱,将座位让出来。“谈完了?” “嗯。”他坐下时,膝盖有些僵。桑宁扶着他手腕,等他坐稳,才将那只垫腿的背包推过来。她的手心温温的,绷带边缘蹭过他指节,顾砚舟顺势握住。 “宋处长以前教过你?”她问。 “军校的教官。” “怪不得。”桑宁抬眼,唇边带着一点笑,“她叫你,你走得比刚才快。” 顾砚舟看着她:“观察得这么仔细?” “膝盖不疼了?”桑宁问。他没答,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桑宁的笑慢慢落下去,身子挨过来,额头抵到他肩前。顾砚舟抬臂,将她收进怀里,避开自己背后的伤。 她衣领边有一点淡淡的草木香,靠近时,呼吸落在他颈侧。他的下颌碰到她柔软的发顶,手掌贴着她腰后,直到那点摇晃停下来,才松了些力道。 几缕发尾滑进他领口,痒意擦过颈侧。桑宁抬起脸,鼻尖蹭到他的下颌,呼吸停了一会儿。他松开衣领,垂在耳侧的那缕头发却缠上了衣扣。 “别动。”顾砚舟捻着发梢慢慢解开。她停住了,脸颊贴着他的肩,等他松了手,才轻声问:“没碰着伤吧?” “没有。”他的手仍拢在她腰侧。她的指尖隔着薄衣贴下来,有一点凉,他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暖了一会儿。 “还回去吗?”她声音很轻。“去曙光。青禾还是青禾,以后的任务大家一起定。”顾砚舟说。桑宁没再问,手指扣进他的指缝。她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那你也听听我们。” “先把腿养好。”她将背包又往他脚下推了推,“还有背上,别总觉得自己能扛。”他看着她裹住的掌心,拇指停在绷带外:“你也一样。” 贺峥从院子里过来,停在台阶下:“车和人都核完了。宋处长问午饭后走,行不行?” “行。青禾继续独立行动,进基地先养伤、看驻地。后面的事到了再商量。” 贺峥点头,将装好的小队装备包放在他脚边。桑宁直起身,把任务文件夹进驻地资料,塞入顾砚舟手边的袋子,又替他拉开袋口,让他不用弯腰。 冷藏车的灯在院门外亮起。乔月敲了敲装甲车侧门,顾砚舟拿好那只袋子,撑着桑宁递来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第200章 回家以后住一间 车轮压过青禾门前的石子路时,桑宁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手。路旁新长的藤叶轻轻蹭过她指尖。挂在入口的木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字上的漆补过,青色比离开时更深。菜畦那边有人直起腰,朝车队挥手,林小满抱着一只篮子,从门后跑出来。 “桑宁姐姐!”桑宁刚下车,小姑娘便扑到她身前,又在碰到衣服前停住:“你累不累?” “可以抱。”她俯下身,接住那两条细细的胳膊。篮子挤在她们中间,里面几个奶果滚到一处,小满赶紧扶住。顾砚舟从车里拿下背包,替桑宁拎住篮子,没催她走。 院子里热闹起来。唐野还没卸完装备,就被乔月叫去搬箱子,嘴里喊着先让我喝口水,脚步却已经往货车边挪。江叙白把带回来的药品交给留守的人,贺峥站在路边,和巡逻队说着新补给线的路况。 院门旁放着几捆换下来的篱笆,木牌下新添了张纸,写着今日的领水时段。一个提菜篮的女人叫住他们,问林里的路是不是真的通了。 桑宁点头,对方把篮子往臂弯里一挎,笑着招呼后头的人:“那下回东西能送到了,就不用再绕远路。” 菜畦边有人接话,问的是药品,也有人惦记没运来的农具。桑宁接住塞到手里的两根黄瓜,想腾出手去拿背包,顾砚舟把提带换到另一边,握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 小满走在桑宁身旁,陪她绕过菜畦。泥土里有许多细小的根,新翻的垄上湿着,远处晒着两床被子。她沿着那几道熟悉的根脉看过去,宿舍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她留的小花盆还在。 小满跟到楼下,被伙房的人叫回去帮忙分碗,临走指着顾砚舟手里的篮子:“给你留的,甜。” 桑宁挑了一个递给她,看着小姑娘跑回院子,接过篮子往楼上走。顾砚舟拎着两人的东西,走在她旁边。那枚叶形吊坠贴在衣领内侧,随她步子轻轻晃,金属被体温暖着。 房门打开,一点晒过木头的气味扑出来。桌上的水壶倒扣着,枕边放了一块干净的布。窗帘被收拢在一侧,光落在大床上,也落在靠墙那张窄窄的小床上。桑宁把篮子放下,先去摸花盆的土,指腹碰到一点潮气。 “有人浇过。”顾砚舟将背包搁到桌边:“下楼问问,别再添水。” 她回头时,他已经拿开小床上的枕头,掀起薄被,手指沿着床架底下摸了一圈。金属卡扣咔哒响了一声,窄床的一条腿收进去,床板往下沉了些。 桑宁扶住床沿:“坏了?”顾砚舟的手停在另一侧卡扣上。他抬头看她,袖口还沾着路上的灰:“没坏,想把这张搬出去。” 桑宁看了看那只被他拿走的枕头。刚搬进来时,也是他亲自抬来这张床,贴着墙放好,两张床之间留着一段能走人的空隙。“顾砚舟。”她指着枕头,“你把我的床搬走,我睡哪儿?”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又转回来:“我这边。” 屋外有人上楼,鞋底拖过台阶,声音停在隔壁。顾砚舟等那阵响动远了些,才把话补全:“想和你睡一张床。行不行?” 桑宁的手还扶在床沿,指尖慢慢蜷了一下。她将自己的枕头抱过来,放到大床靠窗的一侧,又把他的枕头往外推了推。 “这里归我。”顾砚舟看着那两个挨到一起的枕头,低低应了声:“好。” 她替他拎起薄被,等小床折好,抱在怀里让出门口。顾砚舟提着床架下楼,刚拐过楼梯,唐野的声音便响起来:“怎么又搬床?” “放空的值班室。” “哦,我还以为……”后半句断在楼梯上,接着是乔月的声音:“让路,你那箱子挡着了。” 桑宁倚着门框,听见金属床脚碰到墙面,顾砚舟提醒了一句别刮坏,唐野又笑了一声。她没去看,把薄被放回大床,收起压在小床下的布鞋。 空出来的地方比她以为的大。墙角有一道床脚留下的浅印,她用湿布擦了擦,将靠在门后的背包拖过来。可背包放在那里,总挡着柜门,她挪了两次,顾砚舟已经回来了,顺手合上门。 “给我。”他把背包放到柜子底层,自己的装备包往旁边移,给她空出一格。桑宁蹲在他身边,把常穿的衣服抱进去。两件衣袖缠在一起,她没分开,顾砚舟也任她塞着,等柜门合上,才伸手摘掉她发梢沾着的一点线絮。 “还有什么?”桑宁看向桌上,梳子、小杯子,翻得卷角的旧本子,都好好地在原来的位置。她摇头,抬眼瞧他:“以后你半夜翻身,不许压着我的头发。” “我记着。” “你睡里面试试,就知道很难挪。”顾砚舟笑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湿布,放到窗边。他回来时,桑宁仍站在柜子前,指尖搭着那一小格新腾出来的空位,唇角没放下去。 他在她面前停住,手掌贴上她腰侧。桑宁抬起脸,那枚叶形吊坠从领口滑出来,轻轻磕在他衣襟上。顾砚舟替她拨正链子,指腹擦过颈侧,她的呼吸便停了半拍。窗外传来锅盖合上的声音,楼下有人喊着把菜端出去。 “顾砚舟,我们还没……”话没说完,唇已经被他吻住。 桑宁攥住他的衣服,背后贴着柜门,微凉的木板隔着衣料抵住肩胛。他的吻比在路边时慢,手臂稳稳拢着她,留出一点距离,等她自己靠过来。 她踮起脚,手指从衣襟移到他颈后。柜门轻轻响了一下。顾砚舟抬手护住她后脑,吻渐渐深下去,桑宁一时忘了刚才要说什么,直到气息乱了,才揪住他的袖口。 他离开一点,额头还抵着她,拇指抚过她耳后的发根:“刚才想说什么?” 桑宁缓了口气,眼睛抬起来:“我们还没洗脸。” 顾砚舟顿住,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也笑,伸手想擦掉他下颌沾着的灰,手背却被他握住,带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好,先洗。”她没松开他的衣服。他低头看了看,桑宁的指尖又收紧些,声音压得很低:“再一下,也没关系。” 顾砚舟将她往怀里带近,吻落在颈侧,温热的呼吸擦过那枚吊坠。桑宁偏了偏头,细细的痒从耳后爬过去,她把脸藏在他肩前,听见他很低地叫了一声宁宁。她应了,手臂绕在他腰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窗台的小花盆多抽出一片嫩叶。桑宁瞥见了,伸指把叶尖按回盆沿,顾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窗帘往里拉了一点。 “别挡光。”她小声说。 “留着呢。”他把旁边那扇窗关好,拎起水壶。桑宁跟过去,将两人的杯子摆到一起,倒水时碰了碰杯沿,声音轻轻的一响。 楼下开始喊开饭。顾砚舟放好水壶,站在门边等她,桑宁把薄被拉平,枕头挪得更近些,回身将手放进他掌心。房门合上,两人的脚步一起落在楼梯上。 第201章 同居第一晚 晚饭散得比桑宁想的迟。新补给线通了,几个人围着贺峥问路上的事,碗都收走了,桌边还没空。顾砚舟替她灌好一壶热水,递过来时低声说:“先上去,我把明天的巡逻排好就来。” 桑宁接过水壶,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俯身指着地图,袖口卷着,手边压了一只空碗。她以前也常等他回屋,今天却总想问他还要多久。 房间里只剩那张大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桑宁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将湿发包在毛巾里,坐到床沿。下午搬床时还没觉得,到了夜里,连随手放下的杯子都像占了他的地方。 她把杯子往里推,翻开桌上的旧本子。前面几页记着奶果藤的长势,有一页写过牵手后妖丹的变化。桑宁抚平卷起的纸角,找到空白处,认真写了几行,又补上睡前那一项,撕下纸,用两小段胶带贴在床头。 顾砚舟回来时,她正在按第二个纸角。“贴什么?”他问。桑宁侧身让开,给他看上头的字:牵手一小时,拥抱三次,亲吻五次,睡前抱着休息。每一行末尾都留了个小方格。 顾砚舟看了片刻,手里那卷地图还没放下:“今晚的?” “以后的。”她指着方格,“做完就勾上,免得忘。”他将地图放进柜子,回来又看了一遍:“下午那些算了没有?” 桑宁抿了下唇。柜子前那个吻她记得很清楚,回想起来,颈侧仿佛还残着他的呼吸。“还没。中间停过一次,不知道该算几个。”顾砚舟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她也看着他,忍了忍,先笑起来:“你别这么看我。” “把笔给我。”她从本子里抽出笔递过去。顾砚舟在床边坐下,划掉“一小时”,又把“三次”抹去。笔尖移到第三行时,桑宁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五次也多?” “少了。” 她松了手。那两个字被他一并划掉,下面的方格也逐个涂去,最后只剩牵手、拥抱、亲吻,还有那句抱着休息。桑宁凑近看:“这样没法记了。” “还想记什么?”他问。 “妖丹恢复得快不快。以前都是这么记的。”她摸着被划掉的数字,低声补了一句,“喜欢你,也可以好好修炼。” 顾砚舟把笔放回桌上,握住她的手。她刚洗过澡,指尖仍有些凉,掌心贴进他手里,很快就暖了。桑宁习惯地去看墙上的钟,脸还没转过去,手背便被他轻轻碰了一下。 “宁宁,看我。”她转回来。他的拇指停在她腕边,声音低下来:“想牵就牵。想抱,也直接过来。亲近我不用找理由。” 桑宁静了一会儿,将另一只手也递给他:“那你呢?” 顾砚舟张开手臂。她往前挪了半步,被他抱进怀里,膝盖抵着床沿。头上的毛巾松了,落在他肩上,他接住,替她拢起垂下来的湿发。“我也想。”他说。 桑宁靠了片刻,听见他衣料下沉稳的心跳。她抬起脸,亲了一下他的下颌,唇边还带着笑:“这个不勾了。” 顾砚舟垂头吻住她。桑宁攥着他肩上的衣服,原本只想轻轻碰一下,等他的手臂收紧,便忘了退开。她闭上眼,指间那块湿毛巾滑到腿边,被他接住,随手放在床头。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桑宁偏了偏脸,顾砚舟停下来,额头仍挨着她。外面有人叫隔壁关灯,接着响起唐野隔着门的应声,水桶碰在墙根,咚的一下。她将脸埋进他肩窝,忍着笑:“听得好清楚。” “嗯。”他把她松开的发尾拨到背后,“头发还湿。” “你才发现?”顾砚舟拿起毛巾,轻轻覆到她头上。桑宁坐好,任他替自己按去水分。他掌心隔着布落在耳侧,力道很轻,她望着床头那张纸,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重新压住。 “留着吧。” “舍不得?”他问。 “嗯。第一次贴在我们床头的。”身后的动作停了一瞬。顾砚舟将毛巾展开,换了干燥的一面,桑宁听见他应了一声:“留着。” 等头发擦得半干,他去洗漱,桑宁换好枕巾,把吊坠摘下来,放进桌上的小杯子。叶形金属碰着杯底,响了一声。她刚掀开薄被,才想起他的枕头还离自己很近,又往外挪了些。 顾砚舟回来,看见床中间空出的那一截,没说话,只坐到外侧,将放在床尾的衣服叠好。楼下的灯陆续灭了,窗外还传来巡夜人低声交接的动静。桑宁躺在靠窗的一边,望着熟悉的窗帘,身后床垫微微沉下去。她往里挪,脚踝碰到他的腿,又赶紧收回来。 “挤着你了?”他问。 “没有。”她说完,仍躺得很直。薄被只盖到腰上,手放在被面,连头发都仔细拢在自己枕边。顾砚舟伸手关掉灯,房间一下暗下来,桑宁听见他翻身,随即有一只手探过来,停在她手边。 她勾住他的指头,慢慢转过身。他问她是不是睡不着,桑宁往他身前靠,声音闷在枕边:“你别问,一问就更睡不着。” 顾砚舟没再出声,手掌落到她背后。桑宁摸到他衣袖,终于把一直收着的膝盖放松下来,额头靠在他颈前。这样的姿势她在路上睡过很多回,今晚却连他稍稍动一下,她都听得分明。 他的唇轻轻碰过她额头。桑宁抬脸,鼻尖擦到他的下颌,手臂便绕上他颈后。他停了一下,掌心稳稳扶着她的背,等她靠近,才吻下来。 窗外的风掀动帘角,细窄的月光落在枕边。桑宁的手指顺着他短短的发尾碰过去,呼吸乱了,便揪着他的衣领让他稍等。顾砚舟松开一点,仍抱着她,拇指缓缓抚过她耳后。 她刚缓过来,床沿就轻轻响了一声。一截细藤从被角探出,绕住他的手腕,另一端勾上衣领。桑宁伸手去捉,藤尖却往上滑,顾砚舟颈侧被擦过一道浅红。“弄疼你了?”她赶紧撑起身。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颈边摸了一下:“没事,先松开。”桑宁把藤蔓收回,抚过那道细痕,声音小了些:“它也想抱。” 顾砚舟将她重新揽回来:“有你就够了。” 桑宁靠进他怀里,手仍搭着他的颈侧,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被子被他拉到肩头,方才凉着的脚也渐渐暖了。她听见墙上钟针走动,又想起自己那张清单,忍不住问:“等我睡着,还抱着吗?” 顾砚舟将被角掖到她背后:“抱着。” “胳膊麻了怎么办?”她摸到垫在自己颈下的手臂,想挪开一点。他替她托起枕头,让她枕得舒服些,手却仍落在她腰后:“这样就不麻。” 桑宁试着动了一下,膝盖轻轻碰着他,床里侧还空着,够她翻身。她没再往回挪,只将手掌贴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听那道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窗台上的嫩叶晃了两下,屋里重新安静了。 睡意浮上来时,她忽然又碰了碰他的手腕:“顾砚舟,清单上少写了一件事。” 他低头等她说。桑宁往上挪了一点,轻轻亲过他的唇角:“晚安。” 顾砚舟贴着她的发顶应了一声。床头纸页被风吹得轻响,桑宁没再伸手压它,手指松松扣在他的指间,睡着时也没放开。 第202章 早饭迟到了半小时 桑宁醒来时,窗台上的叶子正在蹭她的脸。昨晚还老老实实待在盆里的嫩枝,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枕边。她闭着眼将它拨开,往被子里缩了缩,额头碰到顾砚舟的肩。搭在她腰后的手动了一下,替她挡住从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醒了?”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桑宁含糊应了一声,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顾砚舟侧躺着看她,头发睡得有些乱,衣领被她揪开一角,颈侧那道细痕比昨夜淡了,仍看得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还疼吗?”“早就不疼了。”他握住她的手,往被子里放,“再睡会儿?” 桑宁摇头,却没起身。枕头被两个人挤到一处,她的头发散在他袖口上,原先特意留出来的那截空隙,早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沿着他的手臂摸到腕边,捏了捏:“麻不麻?” 顾砚舟将手掌翻过来,扣住她的指头:“能动。” 她笑着往他身前靠。被角滑下去一些,他伸手替她拉,桑宁顺着那点动静抬头,唇轻轻擦过他的下颌。顾砚舟低头时,她没躲,仰着脸接住这个很轻的吻。 楼下传来一阵碗勺相碰的声响。桑宁的手停在他衣襟上,慢慢转头去看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她撑着枕头坐起来,头发从他手臂上滑落:“早饭是不是七点?” “嗯。”“你怎么没叫我?”她掀开被子找鞋,脚刚探出去,又被他扶着脚踝带回床沿。顾砚舟弯腰,将她踢到里面的那只布鞋捞出来,放到她脚下。 “叫了一回,你说再一下。” 桑宁低头穿鞋,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这回事。顾砚舟已经起身,把她压在枕下的发带递过来。她接住,抬眼看他:“那你也跟着睡?” “陪了一会儿。”她将头发拢起,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匆匆扎了两下。发带没系紧,转身时又散了,顾砚舟站到她身后,替她重新绕好。桑宁从桌边拿起小杯子,叶形吊坠在杯底轻轻响了一声,她摸出来戴上,顺手把他的杯子也带上。 洗漱完出门,桑宁还惦记着那道细痕。她叫他低头,伸手将翻折的衣领理平。顾砚舟任她整理,等她松手,才问:“能走了?” “好了。”她伸手牵他,走了两步又小声补上一句,“早安。” 他停在楼梯口,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食堂里已经空了大半,墙上的钟刚指向七点半。唐野坐在靠窗那张长桌边,正拿最后一块饼蘸碗底,见他们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我都吃第二轮了。”桑宁看见炉上还温着粥,先松了口气。顾砚舟取下两只碗,去灶边盛饭,她将凳子从桌下拉出来,听见唐野忽然咳了一声。 她回头,唐野的视线正落在顾砚舟颈边。他嘴角越压越高,饼拿在手里,半天没送进嘴。 “队长,你脖子怎么了?”顾砚舟将粥放到桌上,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桑宁接过自己的那碗,坦然道:“藤蔓划的。昨晚缠到他衣领上,我收得慢了。” 乔月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唐野看了她一眼,又看桑宁:“哦,藤蔓。” “嗯。”桑宁将顾砚舟衣领往外拨了一点,认真看那处浅痕,“已经淡了,昨晚还红些。”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放到桌下:“先吃,粥烫。” 唐野终于咬了一口饼,没嚼两下又笑起来。乔月从旁边推过一杯水:“咽下去再说话。”他接过水,连着喝了几口,缓过来还想开口,被贺峥放下的盘子挡住了视线。 盘里是留出的两张饼,旁边搭着一小碟切好的黄瓜。“锅里一直温着。”贺峥说,“别光喝粥。” 桑宁接过筷子:“你们怎么还没走?”“等他。”乔月指了指唐野,“车钥匙在他口袋里,吃个早饭比换轮胎还慢。” 唐野立刻放下碗,从衣袋里摸钥匙,连带着掏出一张皱纸。钥匙递过去,纸掉到桌边,他弯腰去捡,嘴里还不肯闲着:“我这不是等队长来,问问今天——” “上午歇着。”顾砚舟说。“行,那没事了。” 乔月收好钥匙,起身时看见他手里还拿着那块饼,停下来等了一步。唐野赶紧两口吃完,端着空碗跟上。走到门口,他回头朝桌边看,顾砚舟正将一张饼撕开,递给桑宁。 乔月喊了声他的名字,唐野笑着跑出去了。 桑宁咬了一口饼,嚼完才问:“他到底笑什么?”斜对面的江叙白原本在翻一本药品登记册,闻言将册子合上,拿起自己的杯子:“昨天那张小床,还是他帮着搬的。让他乐一天,明天就好了。” 桑宁想了想,也笑起来:“床放得下吗?” “值班室放下了,还有余地放个柜子。”“那就好。”她将饼掰下一小块,浸到粥里。路上吃惯的硬饼,到了这里,被热粥一泡,竟也软得能用勺子压开。她吹了吹,小口吃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 粥里还煮了南瓜,沉在碗底,被勺子一碰就散。桑宁捞起一小块,吹凉了递到顾砚舟嘴边。他正伸手拿水杯,便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吃了,吃完将杯子放到她手边。 她又去捞第二块,被他碰了碰手腕:“你自己吃。”她看了眼他的碗:“你那碗没有。” 顾砚舟将碗往她面前挪了些,勺子拨开底下的米粒,露出几块煮软的南瓜。桑宁看看他的,再看看自己的,把那一勺送进嘴里。对面的江叙白重新翻开登记册,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半天,没翻过去。 贺峥去门口与换班的人说话,江叙白喝完水,也带着登记册走了。长桌边只剩他们两个,窗外有人抱着晒好的被子经过,淡淡的皂香飘进来。 桑宁吃得慢,顾砚舟便坐在旁边等。她喝掉小半碗粥,发现他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上,伸手摸了摸嘴角:“有东西?” “这里。”他抬手,将她颊边贴住的一小缕头发拨开。 一截细藤从她袖口探出来,悄悄勾住他的指尖。桑宁伸手捉住,压进掌心,顾砚舟看了看她,又看她握起的手,唇边慢慢有了笑。 “都收好。”他低声说。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将那点不听话的妖力收回去,凑近他:“它们今天有点高兴。” 顾砚舟的手从桌下探过来,握了握她的膝边,随即松开。桑宁端起碗,遮住没压下去的笑,等最后一口粥喝完,才将碗放下。 灶边负责收拾的人过来添水,问他们饼够不够。顾砚舟道了谢,将空盘和碗叠好。桑宁抢着拿筷子,跟在他身旁送过去,回来时顺手把两人坐过的凳子推回桌下。 院子里已经晒起太阳。她跨过门槛,手腕便被轻轻牵住,顾砚舟走在她身侧,衣领底下那道浅痕又露出一点。 桑宁看了看,抬手替他理好。 “明天得叫醒我。”“好。”“叫一回不够,就再叫一回。”她晃了晃他的手,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也别太早。” 顾砚舟笑了,牵着她绕过台阶边晒着的竹筛。桑宁挨过去,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并到了一起。 第203章 海陵发来求援 竹筛边有几粒落下的种子。桑宁弯腰捡起来,放回筛里,顾砚舟站在旁边等她。太阳刚晒到门廊,楼上的窗帘还开着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床头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清单,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顾砚舟偏头,还没开口,维修棚那边便有人叫他。 乔月快步穿过院子,手上沾着黑油,对讲机贴在耳边:“曙光转来一份急报,海陵的。宋处长在线上。”他松开桑宁的手,接过对讲机。桑宁跟着进了值班室,乔月把桌上的零件盒挪开,接上终端,屏幕亮了几次,停在一张从高处拍下的照片上。 大片灰蓝色的水挤在楼房之间,一条公路只剩路灯露在外面。近处有辆倾斜的货车,车厢上趴着三个人,其中一人举着衣服,朝拍摄的方向挥动。 桑宁拉椅子的手停住了。“顾砚舟?”对讲机里传来宋闻秋的声音。他应了一声,她继续道,“海陵今早发出跨基地求援,沿海水位还在涨,运输港遇到海兽袭击。你先把后面的影像看完。” 乔月点开第二段。画面随着水波晃动,低处露出一截湿透的船舷,前面是半截没入水中的栈桥。远处的吊机还立着,吊钩垂进水里,一排浮桶被水下的东西撞散。 镜头猛地偏向右边。桑宁看见一截黑色的背脊贴着船侧掠过,紧接着,扬声器里响起金属变形的刺响。影像到这里断了。 屋里只剩终端风扇轻微的转动声。顾砚舟伸手,将画面退回栈桥出现的地方:“港口还在转运人?”“是。”宋闻秋说,“低处的居民正在往内陆转移,港口既要接海上回来的人,也要运物资。海兽冲进近岸以后,船很难靠上去。” 桑宁往屏幕前挪了一点。她看见水面漂着许多碎叶,有些挤在车轮旁,颜色暗得发黑。隔着影像,她感受不到那些植物,只能盯着一片卷起的叶边看。 顾砚舟问:“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宋闻秋停了一下:“高阶雷系战力,植物净化支援。原始求援信在最后一页,署名程令仪,海陵基地负责人。” 乔月打开附件。文字很短,后面列着几处受灾地点与联络方式。桑宁看得慢,目光最后落在“水体污染”四个字上。顾砚舟没有催她,等她看完,才向对讲机那头问:“能联系本人吗?” “可以,中继台正在转接。她那边信号不稳,别挂。” 等待时,唐野推门进来,原本还在用布擦手,看见屏幕上的货车,脚步停在门边。贺峥跟在他后面,将一张折好的地图放到桌上,俯身去找海陵的位置。 桑宁碰了碰顾砚舟的胳膊:“这些黑叶,能放大吗?” 乔月截下其中一帧。叶片被水泡得边缘发白,黑色集中在叶脉附近,另有几团像藻的东西贴在栈桥底下。桑宁看了一会儿,摇头:“只能看见颜色,判断不了污染有多重。得有样本,或者更近一点的记录。” 顾砚舟点头,将她的话记在求援信旁边。贺峥摊开地图,手指沿旧公路往东移,走到一处河道交汇的地方便停下来:“这份图得换。水要是漫到这里,原来的桥也未必能过。”“先问清楚。”顾砚舟说。 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一阵杂音。乔月调低终端音量,伸手将窗边的天线转了一点。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海陵,程令仪。能听见吗?”顾砚舟拿起话筒:“青禾,顾砚舟。能听见。” “谢谢你们接通。”那边有人说了句什么,程令仪压着话筒应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清楚了些,“抱歉,我这边有撤离调度,可能随时要停。”顾砚舟看着屏幕上的积水:“水还在涨?” “还在涨。昨天能走车的路,今天早上已经封了。我们设了几处水位标记,没有一处稳住。”桑宁看向那张照片。货车驾驶室里泡着水,前挡风玻璃破了一半,车顶那个人举起的衣服已经湿透。她伸手把水杯推到桌子里面,给贺峥展开的地图腾出地方。 程令仪的声音再次传来:“运输港遭到多次冲击,近岸那些东西在追船。常规火力能驱赶一部分,体型大的很难拦。我们需要高阶战力掩护靠岸和转移。”“植物净化呢?”顾砚舟问。 “积水里混着受污染的藻类和植物残骸,有些还在生长。我们清出一段,过不了多久又堵上。当地的植物系试过,能挪开,压不住污染。” 桑宁接过顾砚舟递来的话筒:“净化以后,也会重新变黑?”那头静了一息:“你是桑宁?” 桑宁应了一声,程令仪接着道:“是。已经清掉的附着物还会长回来,颜色越来越深。”程令仪顿了顿,“我听曙光说过,你能净化污染土地。我想问,水里的能不能处理?” 桑宁低头看着那几片黑叶:“我得先接触才能知道。活着的植物、已经烂掉的东西,还有水本身带的污染,处理起来不一样。只把眼前清干净,后面还流进来,也留不住。” 程令仪没有催她保证,只问:“我让人把现场记录和采样情况发过去,可以吗?”桑宁应道:“可以。还有你们用过的处理办法,也一起发来。” 旁边有人提高声音喊程令仪,她离开话筒说了两句话,回来时呼吸有些急:“顾队,我知道你们刚从南岭回来。海陵能提供途中补给,支援的报酬和损耗也会承担,具体条件可以谈。我现在缺的是能让船靠岸的人。” 顾砚舟看了一眼贺峥压住的那处河道:“我们需要最近的通行记录、接应位置,以及沿途已经失联的路段。旧地图用不上了。” “我让人整理,能确认的都会标出来。”顾砚舟道:“没有查清的,也标明。队伍的安排要和成员商量,收到资料后,我们尽快回你。” 程令仪应了声好,话筒里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呼叫。她来不及再说什么,只留下联络频段,通话便在杂音里断开。 桑宁仍握着话筒。过了一会儿,顾砚舟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桌上。她刚才捡种子时蹭上的一点泥,还留在指甲边,他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 “你怎么看?”他问。 “想去帮他们。”桑宁望着屏幕,“可我不知道那些污染会不会顺着植物侵进来。得先看他们的记录,不能上去就碰。” 顾砚舟点头:“到时候按能处理的范围来。” 她抬眼看他,手轻轻覆住他搁在桌边的手背。唐野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把没擦干净的布折好,塞回口袋,没再提上午歇着的话。 乔月的终端响了一声,新传来的文件只收到一半,进度条走得很慢。贺峥把地图转向顾砚舟,在海陵外侧留出一片空白,等着补路况。 桑宁起身,将门边挡路的零件箱搬开。走廊里响起脚步,江叙白提着水壶进来,看见屏幕,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顾砚舟给他拉开椅子,将刚收到的求援信推了过去。 第204章 青禾远征队 江叙白将水壶放到桌角,低头读完求援信,又把港口的影像看了一遍。看到船侧掠过的黑影,他将进度往回拉了一点,停在那截船舷出现的地方。 “接应点能停车吗?” “他们还在核。”贺峥把地图往他那边推,“先按这条路走,进海陵前再确认。沿途能补给的地方也标出来了。” 桑宁坐回顾砚舟身旁。终端上的文件终于传完,乔月点开最新路况,原先空着的一段添了几行字。顾砚舟看完,将那处圈出来,抬头望向桌边的人:“这趟要进水灾区,路会变,接应也可能换。去不去,大家说。” 唐野把椅子往里拖了拖:“我没意见。绳子得多带,港口那些人总得拉上来。” “药品我去拿。”江叙白合上登记册,“备用的留在这里,随车带的单独装,别到时翻错。”乔月抬起手,指缝里还沾着没擦净的油:“车我检查。上车前,谁也别往座位下乱塞东西。” 她看的是唐野。唐野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张皱纸,展开后,里面裹着两颗螺丝。他看了一眼,默默推到她手边。 贺峥起身去取沿途联络表。桑宁望向顾砚舟,他将笔递给她,让她在待补的资料旁标上需要核实的地方。她写下污染记录和采样位置,想了想,又添上水流方向。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犬吠。罗禹牵着煤球进来,狗鼻子先探过门槛,闻到江叙白放下的药箱,便伏在旁边等。罗禹看过屏幕,蹲下来,将煤球蹭歪的胸带扶正。 “算我一个。” 顾砚舟问他:“海里的变异兽,接触过吗?” “少,不能保证驯得住。”罗禹扣好搭扣,站起来,“能看多少算多少,至少见到东西,不至于只认得鱼和虾。” 唐野低头看看煤球:“它也去?”煤球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尾巴扫过他的鞋。罗禹将牵引绳收短了一点:“跟车,我看着它,不让它往水里乱跳。” 顾砚舟在纸上添了他的名字。乔月把确认回执发给海陵,接收指示灯亮起时,桑宁正将那张受灾照片收进文件夹。照片里车顶上的人只露出半张脸,她扶正纸角,让它与路况表一起夹稳。 许知夏过来时,屋里已经有人往外搬箱子。她给几份资料分别贴好标签,看到桌边空出的位置,没坐,只问:“科研组那边说过了吗?” “正在挑随车设备。”顾砚舟将一份留守安排递给她,“农业这边,要辛苦你。” “我留着。”许知夏接过纸,扫了一眼,“温室里刚分出的苗还得盯,陆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有新的样本记录,能传就传,传不了带回来,别只记在脑子里。” 桑宁抬头:“我带本子。” “你那本子里夹的东西太多。”许知夏从资料袋里取出一本薄册,放到她手边,“用这个,纸不怕溅水,笔也给你别好了。” 册子封面沾着一小块泥,是她刚才从试种区带过来的。桑宁擦了擦,收进贴身的侧袋。许知夏又问了留下的车辆和物资,逐项确认过,抱着那几页纸出了门。 院子里渐渐忙起来。科研组的人抬着检测箱经过窗下,走到台阶前,箱底磕了一下,唐野赶紧过去搭手。箱子比他想的重,抬起来时腰往下一沉,他回头问里面装了什么,得到一句“怕摔的”,便没再松手。 桑宁跟着去帮忙,刚抓住提带,箱子另一端已经被顾砚舟接住。他没让她退开,两人一前一后,将东西送到车尾。乔月跪在敞开的后厢里,指着靠内侧的位置,让他们放稳。 “采样瓶别跟工具挤一块。”桑宁看着另一只箱子。 乔月伸手试了试固定带,重新腾出一格:“放这里,你伸手就够得到。” 那一趟搬完,桑宁掌心被提带勒出一条红印。顾砚舟拉过她的手看,她将手指张开,又攥起来给他瞧:“没破。”他松了些力道,拇指在那道印子旁轻轻擦过,才把她的袖口放下。 午饭前,最后一份路况回了过来。贺峥拿着纸去找司机,江叙白将药箱封好,压在上面的水壶已经换成装满的。桑宁上楼收拾衣服,推开房门时,那张清单仍好好贴在床头,纸角被她早上带起的风掀开了一点。 她按了按,没有取下来,只从柜子里拿出换洗衣服。昨晚刚放进去的袖子又勾住顾砚舟的外套,她解了半天,外套便从后头被人轻轻托住。 “又缠着了?”他问。 “扣子勾的。”桑宁把衣袖抽出来,叠进背包,“这回跟我没关系。” 顾砚舟笑了一下,替她把背包拉好。她背上试了试,转身时,叶形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他伸手拨回去,指尖碰过她颈侧,桑宁停住,抬眼看他。 “别挂外面,容易勾到。” 她应了,手却搭上他的肩带,沿着扣合处摸了一遍,确认扣牢,才慢慢放开。窗外有人招呼吃饭,两人的背包并排放在桌边,水杯已经收走,屋里空下来不少。 桑宁往前挪了半步,抱住他的腰。顾砚舟的手落在她背后,她靠了一会儿,才抬头亲他的唇角。这个吻落得很轻,他低头接住时,她扣在肩带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贴着他的肩,等呼吸缓下来才退开。 “下去吧。”她小声说,“这回别又迟了。” 顾砚舟拿起两人的背包,另一只手牵住她。临出门,桑宁回头看了一眼床头,那些被划掉的数字隔着半间屋子已经看不清了,两个枕头仍挨在一起。 饭后,车辆停到院门口。罗禹先把煤球带上后车,狗在箱子旁转了一圈,找到留出的垫子趴下。科研组的人抱着记录板坐进去,又俯身确认了一遍脚边的箱锁。 许知夏拿着留存的物资单过来,与江叙白核完最后一项,才将纸折起。桑宁站在车门边,听见她说西侧试种田已经安排好了人,巡逻照原来的时段走,有事就用约好的频段联系。 林小满抱着桑宁带下来的篮子,在车门边等了半天。见她过来,才从篮底拎起一只布袋。剩下的奶果都装在里面,袋底垫了块软布,小姑娘将袋口递给她,另一只手仍托着,不敢一下松开。桑宁接住袋底,让她把手抽出去,里面的果子轻轻碰了一下,小满赶紧探头看,确认没有压坏,才抬起脸。 “这个甜,路上吃。”小满摸了摸袋口,“我没挤坏。” 桑宁接过来,弯腰抱了抱她。小姑娘身上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手臂抱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退到许知夏身旁,给车门让出位置。 顾砚舟扶着门框,等桑宁坐稳,才将背包塞到座椅旁。乔月回头确认人已上齐,贺峥报过联络频段,前车缓缓驶离门口。 木牌从车窗边掠过去,许知夏和小满还站在路旁。桑宁伸手挥了挥,直到那两道身影被篱笆挡住,才将手收回来。顾砚舟已经摊开掌心等着,她把手放进去,膝上的奶果袋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第205章 高速路变成河道 奶果袋滑到座椅边时,桑宁伸手接了一下。顾砚舟替她托住袋底,她挑出一颗,掰开,递了一半过去。车已经驶上旧高速,远处的房顶渐渐低下去,路边开始出现积水。 最初只是田埂间一片亮光,后来连成了面。桑宁咬着果肉,看见一扇门板漂在水上,门把手还在,上头缠着半截红绳。她转过头,那扇门很快落到了车后。 乔月松了油门。前面的路面湿得发亮,车轮碾过时,却没有溅起多少泥,水正贴着柏油往上漫。贺峥放下地图,探身望向前方:“停一下。” 车在缓坡上停住。桑宁往前看,原本该通向低处的两条车道消失了,护栏只露出零星几段。更远处,一辆废弃小车浮在路边,被隔离带勾住,车身随着水波缓慢转动。 顾砚舟拿起对讲机,让后车停在干燥路面。桑宁下车时踩到一片湿叶,鞋底滑了滑,他在她肘弯托了一下,等她站稳,才往水边走。 “这段早上还有车通过。”贺峥翻出最新回传的记录,核对旁边的里程牌,“没走错。” 乔月已经把位置补进终端,发往海陵。桑宁蹲在坡边,伸出一条细藤,缠住探杆,慢慢送进水里。杆尖先碰到路面,往前又落下去一截,藤蔓跟着沉入浑浊的水。 她将探杆收回来,标记上的湿痕已经高过旁边小车的车顶。顾砚舟看了一眼,向贺峥问:“绕得开吗?” “要退回上一个岔口,另外几座桥还没核实。”贺峥把地图展开,指给他看,“前面这段地势低,过去以后路又抬起来。那边的指示牌还露着。” 桑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水面尽头有一小块绿色,牌下的立柱被淹了大半。风从空旷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乔月绕着两辆车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握着扳手:“可以浮过去。底盘得封,车侧再加浮舱,先试前车。” 唐野回头看看车,又看看水:“你带船桨了吗?” “你要有空,去拆那边的护栏。”乔月指了指路旁尚未入水的隔离栏,“我要用。” 他将扳手接过来,叫上后车的人,没再问。顾砚舟蹲到江叙白身边,后者掌心贴近水面,一层细细的波纹逆着水流散开,漂过来的碎叶在两人面前打了个转。 “能稳住车旁边这一段。”江叙白抬起头,“远处得走近了再看。水底什么情况,现在说不准。” “先在坡口试,后车等我们确认。” 桑宁替江叙白把滑下来的袖口卷好,露出手腕。江叙白看了眼她指间的藤蔓:“别往深处探。需要你帮忙,我会说。”她应了一声,将探杆竖到路边,水还在沿着杆身往下滴。 科研组的人把检测箱搬到车厢中央,重新收紧固定带。一个年轻研究员仍抵着箱角不肯松手,桑宁叫了他一声,他才抬头,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白痕。 “绑好了。”她把落在一旁的背包递给他,“先给自己留个能坐稳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挤满器材的座椅,将脚边那只小箱重新塞回固定架,总算空出位置,抱着背包坐下。 罗禹牵煤球下车,让它待在高处,狗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鼻子朝向水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金属刮过路面的响动压住了风声。唐野和几个人抬着拆下的护栏过来,乔月摘掉手套,手掌按上金属。弯曲的栏板渐渐展平,边缘向内卷合,压出一道道紧密的接缝。 桑宁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板材被拉成宽大的中空浮舱,贴上车身两侧。车底的金属也在慢慢延展,原本分开的缝隙被逐一包住,轮胎外多出一层向上翘起的托板。 乔月额角出了汗。她让人将发动机熄火,临时封住进排气口,又俯身查看车底。唐野撑着拆下的护板,让她腾出手封住最后一道缝。乔月在车底喊他抬高一点,他憋着气抬了半寸:“你说的一点,最好真就一点。” 桑宁接过乔月递来的手套。等两侧浮舱固定好,车身已经宽了一圈。乔月沿边缘敲了一遍,声音沉闷,走到坡边,向顾砚舟点头。 第一辆车缓缓往下挪,前端碰到水时,桑宁听见水拍上金属的轻响。车头沉了一点,后轮还压在坡上,宽大的浮舱托着前半截车身,晃了两下。 江叙白掌心向前,水面凹出一道浅弧。原本斜着撞向车侧的水流被引开,车身渐渐摆正。唐野拽住留在坡上的牵引绳,脚下挪了半步,绳子慢慢松下来。 “停在这里。”乔月扶着车门,低头看内侧接缝。 桑宁凑过去,干燥的金属底板上没有水珠。乔月仍没急着让人上车,又等了一会儿,伸手摸过最靠下的一道缝,才抬起脸:“可以,东西别挪了。” 顾砚舟让后车照着改,自己留在坡口看水。桑宁站到他身旁,探杆刚才留下的湿痕已经被新涨的水盖住。她将杆拔起来,往高处挪了一点,鞋尖上沾着一层薄泥。 “还在往上。”她说。 顾砚舟扶住她的手腕,让她踩上旁边干燥的路沿:“上车以后坐里面,水边交给我们。” “我知道。”桑宁低头,将他袖口溅上的一小片碎叶拈下来。叶脉已经烂了,她没去碰那点残留的阴冷气息,用纸包住,放进了待检袋。 后车的改造花了些时间。乔月收手时,手指有些僵,桑宁把水瓶拧开递给她,又替她将散下来的头发塞回耳后。乔月喝了两口,活动着指节,转身去看最后一处封口。 “好了,先上人。” 车厢里比先前安静。桑宁将奶果袋放到背包旁,扣好安全带,顾砚舟坐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确认了卡扣。车门合上,外面的水声顿时闷了一层。 江叙白守在可观察水面的舱口边,掌心缓缓向前推。桑宁透过车窗,看见漂浮的碎木和杂物被送向两侧,水面中间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沿着尚未完全淹没的护栏,向远处延伸。 车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最后一只轮胎离开了路面。桑宁的背贴上椅背,膝上的手被顾砚舟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稳,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继续看前方。 “后车跟上,保持距离。”顾砚舟对着通话器说。 罗禹应了一声,紧接着响起煤球短促的吠声,又被他低声安抚住。后车驶入水中,浮舱接连拍出水花。乔月盯着侧面的标记,提醒江叙白放慢一些,他抬起的手掌微微收拢,车身的摇晃便轻下来。 桑宁看见那根探杆留在坡口,干燥的路面已经退到身后。护栏旁的水不断合拢,漂来的碎叶被卷开,又在车尾重新聚到一起。 江叙白换了只手撑住舱沿,将前面一团纠缠的杂物拨远。车头缓缓转向,窗外那块绿色指示牌从正前方移到了右侧,水声紧贴着车底,一路跟了过来。 第206章 水下的铁背鱼 车底第一声闷响传来时,桑宁还望着窗外的指示牌。 座椅猛地一震,膝旁的奶果袋滚了下去。顾砚舟一手扶住她,一手按住前排椅背。江叙白撑在舱沿上的手没有松,车头却偏了半尺,水贴着玻璃涌过去,夹着一抹灰黑的影子。 “下面有东西。”乔月掌心贴上车壁,指尖缓缓收拢,“刚撞的是底板。” 话音刚落,后车的通话器里响起煤球的吠声,接着是罗禹:“我们这边也有。别加速,先稳住!” 桑宁解开安全带,往舱口看去。江叙白正将车旁乱开的水流压回去,额角绷得很紧。顾砚舟伸手接住她:“从这边上,抓牢。” 她踩住踏板,探出半个身子。腥湿的风迎面扑来,水面下一道道背影正绕着两辆车游动。最近的一条翻起背脊,鳞甲像几片粗糙的铁叶,擦着浮舱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刮响。 桑宁指间的细藤探入水中,还没碰到那条鱼,另一团影子便从车底蹿来。她手腕一转,藤梢偏开,缠住了露出水面的鳍根。 鱼猛地甩尾,细藤绷直。她顺着那股力往下送了一截,没让它扯住车身,水花却劈头打了上来。顾砚舟的手臂拢在她腰后,将她稳稳带回舱沿。 “几条?”他问。 “看不清,车底还有。” 通话器里又传来罗禹的声音:“铁背鱼,成群的。后车右边已经绕了三条,背上的甲撞得动浮舱,别让它们接着冲。” 桑宁抹掉脸上的水,视线沿着鱼尾扫过。两条鱼从隔离栏的缺口挤出来,撞向后车,一条歪斜的金属栏杆却挡住了它们回身的路。鱼尾拍在水上,水花顿时乱成一片。 她感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一点活着的回应。水生藤蔓伏在淹没的沟沿,细长的叶子被水压向同一边,根还牢牢抓着泥。 桑宁将指尖那缕灵力送过去。水下的藤梢轻轻一颤,沿着沟沿舒展开来,贴着鱼群下方游走。最靠近后车的一条鱼刚摆过头,柔韧的藤便绕住胸鳍根部,又松松兜住尾柄,将它拦在车外。 接连两次撞击错开,后车终于摆正。罗禹从侧窗探出来,手掌垂到水面上方,煤球被他留在身后,仍压着嗓子低吠。 “先别放。”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桑宁点头,又想起他隔得远,立刻对着顾砚舟肩旁的通话器应了一声。另一根水藤从车底穿出,兜住正要冲上来的鱼,将它往空处引。 车身忽然向左一斜。江叙白抬起手,水流抵住浮舱,舱口边的积水晃了晃。乔月低头看了眼底板,用掌心按住接缝,原本凹下去的一角慢慢撑开。 “我托着车,暂时腾不出手。”江叙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顾砚舟看向后车:“罗禹,还要多久?” 罗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低吹了一声短哨,掌心贴近水面,手背绷起青筋。被藤蔓拦住的鱼摆了摆头,尾巴仍在挣,撞击却缓了一点。 桑宁顺着他的手势,先松开最外侧那条。鱼蹿出去几尺,刚碰到另一股横过来的水,又猛地折回,铁灰色的背擦着车尾掠过。 “别再往两边压了!”罗禹抬起头,“它们挤在护栏里面,出不去。江叙白,左侧给我留个口。” 江叙白转过手腕,托着车底的水流没动,外侧卷起的水纹却慢慢平下去。桑宁望见一截横在缺口里的断栏,叫了声乔月。后者抬眼看清,手掌向外一翻,断栏沿着原先裂开的地方弯折,空出了一段水面。 顾砚舟压住通话键:“后车向右让一点。唐野,盯住车距,别碰上。” 唐野应声,探出舱口,将两车之间垂下的备用绳拎高。后车缓缓让开,水面上终于露出一道能通向路外的缺口。 罗禹的手重新垂下去,短哨比刚才更缓。桑宁握着舱沿,感到水藤上的挣动一阵轻、一阵重。她没有收紧,只顺着鱼摆尾的方向慢慢偏转,等罗禹抬手,才放开第一根。 这一次,那条鱼沿着缺口游了出去。 它掠过外侧护栏,背上的硬甲在水面闪了一下。后面两条跟着转向,桑宁将藤梢松开,水藤贴着鱼腹滑落,没有扯住鳍边。 车底仍传来一声轻撞。她低头,一条稍小的鱼钻在浮舱下方,尾巴被歪曲的栏杆卡住。桑宁把水藤探过去,绕过它竖起的背甲,托着尾柄往后退了一点。 那条鱼骤然挣脱,溅起的水花打在她下颌。顾砚舟抬手替她挡住,另一只手仍稳着她的腰。桑宁来不及擦,盯着那团鱼影,直到它跟上前面的鱼群,才慢慢松开手指。 罗禹没有将手收回去。鱼群游远一段,他仍悬着手,将驯兽异能缓缓送出去,直到最后一片铁灰色的背消失在路外的积水里,才扶住窗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往前走。” 江叙白拨开挡在前方的碎木,车身再次缓缓向前。乔月沿底板摸了一遍,确认没漏,才靠回椅背。唐野看了眼空下来的水面,低声问罗禹:“你刚才跟它们说什么了?” “我没跟鱼说话。”罗禹还在喘,“让它们知道外面能走,少撞几下车就行。” 煤球凑到窗边,被他伸手按回去。唐野将备用绳重新收好,望着那边笑了一声,没再闹他。 桑宁收回水藤,松开的长叶重新伏回沟沿。顾砚舟扶她下来,干毛巾覆到她脸上。她闭眼擦了擦,才发现自己的衣领也湿了,水正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替她吸去领边的水,手停在她颈后:“冷不冷?” “有一点。”桑宁靠了靠他的掌心,接过毛巾,“先去看看江叙白。” 江叙白仍守在舱口,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道:“快到坡口了,坐稳。上去以后,谁也别再喊我看水。” 前方的护栏渐渐露出全貌。乔月将包在车轮外的托板缓缓折向两侧,示意江叙白再托一下。车底轻轻一顿,轮胎稳稳压上坡面,等车停住,她便下去拆开临时封口。 后车也上了岸。罗禹牵煤球下来,狗抖了一身毛,把他裤腿打湿一片。他低头看了看,到底没说什么,只拎着牵引绳,将它往远离水边的地方带。 那名年轻研究员抱着记录板下了后车,板角磕掉一块,夹在上面的纸还齐整。他蹲在车旁捡起一颗滚出来的螺帽,交给乔月,才回头检查箱锁。 “人没事吧?”桑宁问。他摇头,将护在外面的记录板翻过来给她看:“撞的是这个,我坐稳了。”桑宁笑了一下,见他把背包重新搁回自己的座位,才放下心。 发动机重新响起时,桑宁已经擦干头发,坐回原来的位置。顾砚舟替她拉平压在肩后的外套,她抬起脸,额头在他肩边轻轻抵了一下。 车轮驶离湿漉漉的坡口。桑宁从后窗望过去,水面只剩被冲散的碎叶,那处让鱼群游出去的护栏缺口,已经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第207章 海陵只剩高城区 车驶过一段抬高的公路,桑宁终于看见了海陵。 远处楼房挤在灰蓝色的水里,低处只剩屋顶,几座高楼之间连着细细的绳。有人沿绳拖着小船,船头堆满包裹,经过一扇敞开的窗时,里面又递出一只纸箱。 桑宁往窗边靠了些。顾砚舟替她将外套掖到肩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公路两旁的树只露出上半截,泡在水里的枝条轻轻颤动,她试着感知了一下,收回手时,指尖有些凉。 “接应车到了。”贺峥将一张写着联络码的纸夹回地图。 前方岔口停着一辆沾满泥的越野车,车旁的人举着橙色标旗,确认车队身份后,朝高处指了指。乔月降下车窗,听对方说了两句,便将车头转向坡道。 坡下的路口已经封死,水淹过临街店铺的招牌。越往上,路边的人越多,提着桶的,背着铺盖的,还有人拖着一只断了轮子的行李箱,停几步就弯腰扶一下。 车队到了临时检查口,接应的人敲了敲车窗:“里面挤,车停侧院。东西有人帮你们搬。” 桑宁下车时,一股混着湿布与污泥的气味迎面扑来。围栏里搭着成排雨棚,晾衣绳从一根柱子牵到另一根,下面铺着草席和纸板。一个男人蹲在棚边拧被子,污水从布角淌下来,溅到他赤着的脚背上。 煤球刚跳下后车,便被罗禹牵到身旁。旁边一个抱着空盆的孩子伸长脖子看它,狗鼻子动了动,没叫,孩子便朝前挪了半步。大人低声喊他跟上,他又抱紧盆,匆匆走了。 桑宁跟着人流往前。路旁立着一块供水牌,写着领取时段,底下的字被雨冲花了,又用黑笔重新描过。长队拐过墙角,最前面的人举着量壶,往每只桶里倒水。 一名老人提着大桶上前,领到的水在桶底轻轻晃。他没有多问,将桶盖扣好,挪到一边给后面的人让路。桑宁看着他拎桶的手,脚步慢了下来。 顾砚舟停在她身侧,等她跟上,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将手递过去,握了一下便松开。接应的人已经走到台阶前,抬手掀开门口挡雨的帘子。 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的海陵地图被红线划出大片区域。一个女人正站在桌边听汇报,裤脚卷着,鞋面上结着一层白灰,袖口仍是湿的。 “先让担架过,登记晚一点补。”她说完,将手里的笔别进衣袋,转身迎过来,“顾队,桑宁?” 声音比通话时更哑,却很稳。顾砚舟上前与她握手:“程负责人。人和设备都到了,途中遇到一段深水,耽搁了一会儿。” “收到你们的路况了。”程令仪看向跟进来的江叙白和乔月,“辛苦。设备先放隔壁,有干燥的地方,车也留了位置。” 她让人拿来凳子,又接过一名工作人员递来的名单,指着末尾问了句:“这批人都上来了?”得到答复后,才将纸交回去,带他们走到墙边。 “你们刚才看见的,是原来的低城区。”程令仪的手从地图南侧划过,停在几条粗重的红线上,“这一片全淹了。原先划出来的几处安置点也撤了,现在海陵能集中住人的,只剩高城区。” 桑宁抬头望向窗外。隔着窄窄一条路,对面楼房的走廊铺着被褥,栏杆上挂满衣服。一只小铁锅架在砖头上,锅盖被人掀开,热气冒出来,又很快散进潮湿的风里。 “多少人?”顾砚舟问。 “目前核到十万左右,还在接人。”程令仪将另一份表翻开,“学校、厂房、办公楼,能腾的地方都腾了。现在楼道也得排位置,留出担架能通过的路。” 门外有人吵了两句,很快被劝住。一个年轻人扶着门框问哪里能领床板,工作人员指了方向,他道过谢,转身便往外跑。程令仪等脚步声过去,才继续道:“物资还在往上搬,港口一断,后面就更难接。” 顾砚舟顺着地图看向海岸。港区的位置被圈了几次,几条运输路线旁添着新的时间。贺峥俯身核对他们带来的路况表,乔月则将刚才那段被淹的高速补进去。 桑宁接过程令仪递来的植物记录。几张照片里都有发黑的附着物,贴在栏杆、船底和管口。她翻到最后一张,纸边有半个模糊的手印,旁边只写着“清理后再次出现”。 桑宁从侧袋里取出路上收起的碎叶,隔着封口袋,叶脉上的黑色仍看得清。她在袋边补上位置,交给随车的研究员:“和海陵的样本分开放,这是原样,没处理过。”对方接过袋子,拿笔记下,才转身送去隔壁。 “现场采样的人回来了没有?”她问。 “回了,样本在隔壁,外面标着位置和时间。你们可以先看,不急着接触。”程令仪拉过凳子,“坐,站着说也解决不了事。” 桑宁坐到桌旁,将照片一张张排开。顾砚舟在她身边坐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那一页,又把随身水瓶放到她手边。她拧开喝了一口,才发现屋里那只饮水桶已经空了,桶嘴下挂着一个接水的小杯子。 江叙白也看见了:“外面领的水,是从原来的水厂供过来的?” 程令仪点头:“管网还能用的部分在用,送不到的地方靠车。饮用水集中处理,再按片区发放。” “能跟上这十万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门边的工作人员提着换下的空桶,听见这句话,在门口停了一下。程令仪朝他点了点头,让他先去忙,自己从里侧那张桌上取来一个文件夹。 桑宁的目光跟着她,落到文件夹侧面被反复翻软的纸边。程令仪回来时,将一张运行表放到他们面前,指腹在上面压了压。 “这是刚汇总完的。水厂的处理能力一直在往下掉。设备堵了又清,清完又堵,排出来的污物越来越多。现在还能供,是工人在轮班守着,停一组,另外几组顶上。” 江叙白翻过那张表,眉头慢慢收紧:“水系异能者在补?” “在补,只能应急。人也要休息,供不上这么多。”程令仪将旁边几张检测记录递给桑宁,“这些是最新的,和你们之前收到的那批放在一起看。” 桑宁接过纸。记录上的日期接得很紧,同一个取水位置,下面几行数字被重新圈过。她看不懂所有项目,仍能认出最后一栏标着“可供处理水量”,数值一页比一页低。 窗外传来桶盖碰撞的声音,领到水的人正往回走。一个女人将小半桶水抱在怀里,腾不开手,便用肩膀顶住被风吹开的棚布,让身后的老人先过去。 “照现在的情况,还能撑多久?”顾砚舟问。 程令仪把运行表翻到背面。末尾的评估意见印得很浅,桑宁俯身才看清停机预估那一行。她握着笔,笔帽还没拔,指尖已经停住。 程令仪的手落在桌沿,声音低了些。 “三天。水位和污染不再加重,最多三天。” 第208章 先救水厂 “三天”两个字落下,桑宁把笔帽拔了下来。 顾砚舟将那份评估重新翻到正面:“水厂在哪儿?” 程令仪的手指移向地图北侧,停在一条沿堤公路旁。那里离高城区不远,通往港口的路从下面穿过去,两条线在岔口分开。 “还有维修人员守着,设备能开,进水和处理这一段堵得厉害。”她说完,目光落到海岸那片红圈上,“顾队,港口那边,我原本希望你们先过去。现在有一批船在外面等,护航的人换了两轮,还没靠上岸。” 顾砚舟问了船上的人数,又问守港的队伍还能撑多久。程令仪答得很快,说到最后,门边的通信员已经将一张新写的纸递过来。 “港区那排防线还在,下一支护航队也能接上。”程令仪将调度表摊开,“问题是船一靠近,就有东西追,得分批往里带。靠不了岸,人下不来,物资也卸不下去。水位继续涨,能用的泊位还要少。” 港口又伤了两个人,接替的队伍正在赶去。桑宁看着那行字,指尖收紧。程令仪接过纸,只停了一下,便让人确认伤员能否转上来,回头继续看顾砚舟。 “港口需要你们的雷系战力。” “那里先由你们的人守住。”顾砚舟把水厂的位置圈出来,“青禾先去这里。三天是整套系统停下的时间,真正能让我们动手的,恐怕还没有三天。” 程令仪抬眼看他,顾砚舟的手仍压在水厂的位置上:“十万人的水,断了以后,靠车运能接上多少?” 屋里静了一瞬。程令仪的手压在港区旁边,指腹慢慢移开:“接不上。能调的车都在调,路却越来越少。” “先把现有供水保住。水厂能恢复多少,我们到了再看。港口那边,有变化及时告诉我。” 顾砚舟说得平稳,桑宁却听见他最后一句时,声音沉了些。窗外有人推着水车经过,铁轮碾到石缝,接连响了两声。 程令仪将港口的纸条折起,交给通信员:“照原来的安排接替,青禾先去水厂。我再调人过去。” 她没有再耽搁,抽出一张厂区图,在入口旁做了标记:“我让人带路,厂里负责检修的也在。你们先听他的,哪些地方还能运转,别一起停了。” 江叙白接过图,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桑宁将水瓶递给他,他摆摆手,喝了一口才道:“能控水的部分我来,设备得他们自己看。” “路上先歇着。”顾砚舟说,“到地方叫你。” 院里的车刚停稳没多久,唐野听见要走,便将放下的工具包重新拎起。乔月去看沿堤的路,罗禹留下帮科研组核对随车物品,拿到位置后,会从后面跟上。 桑宁走到车门边,外套袖子滑下去,被顾砚舟轻轻拉住。她回头,他将衣袖往上折了两折,露出她的手,才让开车门。 “这样方便些。” 她看了看被他叠平的袖口,笑着应了一声。上车后,顾砚舟刚坐下,她便握住他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捏了捏,没再说话。 沿堤路上不时有装水的车迎面过来。乔月将车靠边,让出能通行的位置,远处传来零星枪声,隔着大片积水,听得并不真切。 桑宁摊开厂区图,手指沿着进水方向慢慢移过去。顾砚舟替她压着纸角,车转过岔口时,她抬起头,已经能看见水厂外墙。 墙根泡在污水里,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沿着排水沟铺开,挂在低处的护网上。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腥气,越靠近入口,味道越重。 一个穿旧雨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等,脚边放着卷起的软管。他听过来意,先往车后看了一眼:“人都在?” “先到的这些。”顾砚舟下车,“你带路。” 男人领他们绕过积水,走上检修平台。机器的低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响得不匀,隔一阵便夹着空转般的嘶声。桑宁扶住栏杆,发现底下的水里也有细长的黑褐色叶片。 平台里侧坐着个工人,膝上搁着半只冷饼,听见脚步便站起来:“今天的水送上去了没?”桑宁点头:“来的时候,路上都是水车,高城区还在发。”他绷着的肩松了些,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才重新咬了一口。 “上午刚挪走一批。”男人指着前面的格栅,“又满了。能捞的都捞,缠死了的地方,我们实在够不着。” 厚厚的藻体堵在栅栏内侧,几截断木裹在里面,挤成一团。一个工人用钩子往外挑,刚扯开一点,黏在下面的长叶便跟着上来,缠住钩头,怎么晃也甩不脱。 桑宁叫他先停,蹲到平台边。水里还有很杂的回应,挤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截连着根,哪一截已经断开。 她将一条细藤送下去,绕过格栅,贴着藻体往里探。藤梢很快陷入黏滑的叶层,被一道道细丝拉住,扯回来时,末端已裹满黑泥。 “先从外面这层清。”桑宁站起来,看向带路的男人,“这一段能暂时隔开吗?” 对方立刻叫来同伴,去确认对应的设备。等里面传来答复,格栅前的水势缓了些,江叙白便将手掌压低,托住那团被水不断推挤的杂物。 乔月握住格栅边缘,变形的金属缓缓松开。唐野将牵引绳穿过去,退到平台另一头,等桑宁示意,才和顾砚舟一同往外拖。 断木先露出水面,压在下面的藻叶却仍往回扯。桑宁指尖泛起淡绿,沿着细藤一点点送进去,纠缠在钩头上的黑丝终于松了些。 “再来一点。”她说。 绳子绷紧,整团杂物被拉过栅栏,沉沉砸进接在外面的铁槽里。腥水溅上平台,桑宁往后退了半步,顾砚舟伸手护住她,另一只手仍抓着绳,没让断木滑回去。 贺峥接过绳尾,叫工人将铁槽拖离水边。格栅前空出了一小片,原本憋在里面的水缓缓流动,男人扶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才喊同伴去看设备。 机器的低鸣稍稍稳了一点。 桑宁没有收回细藤。格栅底下仍黏着一层藻,她顺着露出的缝隙清过去,将缠在金属上的长叶逐段松开,乔月便跟着将弯折的栅条扶正。 工人抱来另一只铁槽,放下时手有些抖,低声说了句谢谢。桑宁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将最后一截扯断的藻体拨进去。 “这里能进人了。”贺峥在前面说。 男人赶紧领他们往里走,指着靠墙的一排管道:“下面还连着这边。外头通了,里面要是堵着,水还是过不去,得开检修口看。” 顾砚舟让唐野把入口清出来,将灯递给桑宁。她顺着管道照过去,他便站到另一侧,留意着还浸在水里的藤梢。 一名工人拎着工具蹲下,扳手扣住检修盖边的螺栓。桑宁脚边的细藤忽然颤了一下,她抬手按住栏杆,顺着那点拉扯望过去。 刚清开的栅条后面,一缕黑褐色的细丝正缓缓往管口里收。 “等一下。”她叫住工人,“里面还有。” 第209章 会勒人的海藻 工人的扳手停在半空。 检修盖下传来一声细响。他还没直起身,一缕黑褐色的东西已经沿着雨靴攀上来,贴住裤腿,猛地收紧。人往后一挣,膝盖便重重磕到管道上,扳手脱手落地。 顾砚舟跨过去,抓住他的肩往外带。桑宁将灯搁在平台上,指间细藤飞快探出,钻进海藻与靴筒之间。勒紧的藻叶被撑开一点,那工人终于吸进一口气,手却仍死死抓着栏杆。 “别让他滑下去。” 她话音未落,另一束黑丝从检修盖的缝里涌出,绕住了扳手。金属在地上刮出刺响,连着工人脚踝的藻体也被拖向管口。 乔月掌心按上管壁,松开的盖板往下一折,压断了缠着工人脚踝的藻。桑宁将断下的那一截从靴口剥开,顾砚舟抱住工人,退离水边。留在管内的黑丝仍往外涌,乔月没松手,将盖板卡死在原处。 工人坐到地上,想伸手去碰靴口,又疼得缩回来。江叙白已经蹲下,替他松开裤脚,查看脚踝上那一圈深红的勒痕。 “先别站。”他说,“脚给我,慢慢动一下。” 桑宁松了口气,目光却没离开检修口。被卡住的黑丝仍在扭动,断开的末端沿着盖板往上爬,碰到金属边缘,便一圈圈缠上去。 带路的男人愣在旁边,直到贺峥把掉落的工具踢远,他才回过神:“先前没这么厉害……碰了会缩,捞的时候也缠钩子,可没往人身上爬过。” “都往后退,别靠管口。”顾砚舟拿起灯,朝工人们示意。 唐野抄起长柄钩,挡住又探出来的一束藻。那东西顺着钩杆往前卷,逼得他将手挪向杆尾,把长钩斜抵在栏杆上。 “还真会找东西缠。” 桑宁蹲回平台边,将细藤贴着管壁往里送。刚探进一点,密密的拉扯便从藤梢传回来。管内的藻挤在一起,裹着黑泥与碎屑,哪一处碰到动静,附近的长叶都会跟着收紧。 她停住手,换了一根藤从另一侧绕过去。格栅底下已经松开的藻体又向里面缩,连着一小团污泥,被拖进了更深的管道。 “别用钩子往里捅了。”桑宁站起来,“它们一受刺激就收,越扯越紧。” 顾砚舟看向带路的男人:“这一段,还连着哪儿?” 男人抹了把脸,指着墙边:“后面是汇水的地方。倒灌进来的脏水、原来堵住的东西,都挤在这里。外头捞掉一层,里面还在往这边长。” “能单独隔开吗?” “得问里面。刚才停的是外面那段,这边再动,要先换另一组顶上。” 他转身去联系同伴,声音还有些抖,报位置时却没有含糊。桑宁听见厂房里有人应声,机器的低鸣随之变了调,过了一会儿,检修口里的水才缓缓低下去一些。 她让乔月将盖板再压紧一点,用细藤托住一片被扯断的藻叶,放到旁边干净的铁槽里。那片叶子已经离了管口,仍在缓慢蜷动,叶缘粘着一层发亮的黑色。 桑宁指腹悬在它上方,淡绿的灵力沿叶面铺开。 最外面那层黑色被一点点剥离,污浊的水珠从叶缘落下。卷得紧紧的长叶慢慢舒展,露出底下暗绿的脉络,连挂住槽边的细丝也松了。 唐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钩子没敢放:“它不动了?” “还活着。” 桑宁将叶片翻过来。底下留着一道被工具刮伤的口子,净化过后,那一点杂乱的回应终于清楚了些,细弱,却还在。 她又取来一小截,没急着处理,先与槽里那片放在一处。两片叶子的边缘碰上,发黑的那片立刻向内蜷起,紧紧扣住了槽底的凸起。 顾砚舟在她身侧蹲下,灯光跟着往下移。桑宁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腕,让光照到叶片背面。 “这里,黑的都压在里面。” 她将灵力沿着叶脉送进去。刚才还绷紧的细丝松开了,叶面上的黑色往外渗,最后凝成几滴浑浊的水,落在铁槽一角。 桑宁没去碰,将净化过的一端托到检修口边。藤梢轻轻压低,让叶缘沾上一点管里残留的污水。 暗绿的叶面渐渐浮出黑斑。 那片已经舒展开的藻又开始往内卷,细丝勾住藤梢,拉出一道浅浅的痕。桑宁立刻将它收回来,指尖的绿意覆上去,直到那股拉扯重新退掉,才放回铁槽。 “水里的污染太重。”她说。 带路的男人刚回来,听见这句话,低头望着槽里的东西,半晌没接话。 “它们一直泡在里面,净过的再碰到这水,也会重新失控。”桑宁指着管口,“只往外捞、只剪断,剩下的还会长,还会缠。得把里面的污染一起处理。” 男人的手撑到栏杆上:“难怪……上午还没这么紧。我们越捅,它就缩得越厉害。” 江叙白处理完工人的脚踝,走过来看了看。桑宁将那片安静下来的藻叶拨给他,另一只手仍控制着管口的细藤,没有让里面的东西再伸出来。 “你看净过的这一截。” 江叙白俯下身,没直接伸手,只沿着叶面看了一遍,再转头望向管口。他掌心贴近积水,原本浮在边缘的细屑打了个转,露出下面沉着的一层黑色。 “管底还有。”他说。 桑宁点头:“贴着内壁。我刚才试着往里面探,越往下,那股污染越重。” 顾砚舟抬眼看向管道另一端:“先把附近的人撤开,后面的检修点,也别直接上手。让熟悉这条线的人过来。” 贺峥应了一声,带着两名工人去通知。唐野将长柄钩压在槽边,终于腾出手,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被绞出一道口子,忍不住拽了拽。 旁边那名受伤的工人扶着凳子坐稳,脸上还没什么血色:“我想扯开它,差点连手也抽不出来。” “先坐稳,别试着走。”江叙白把工具递回他手边,“等会儿要问管线,省点力气说话。” 工人捏住扳手,朝厂房里指了指:“管线图在值班室,柜门上贴着。最右边那张,前两天改过,旧的不能用。” 带路的男人转身便要去拿,又折回来,把他身旁的钩杆挪远了些:“记得。你坐着,别再往前凑。” 工人低低应了,手掌还攥着膝上的裤料。那块布已经拧湿了,一滴滴往下落。江叙白看见,替他把湿透的袖口往上卷了些,手腕上也留着几道红印,好在没有破皮。 桑宁正要收回手,管口里的藻忽然又挣了一下。她脚下顺着水渍滑开半寸,后腰已被顾砚舟稳稳托住。 她站住,手仍悬在铁槽上方,侧过脸,额角轻轻碰到他的肩。 “扶我一下,我再往下看看。” “好。” 顾砚舟的手没有收回,另一只手替她举着灯。桑宁将藤梢缓缓放低,顺着已经露出的缝隙,贴上黑褐色的管道内壁。 光照不到的地方,细长的藻叶仍一层层挤着。她停在最外面,等里面那阵急促的抽动稍缓,才示意江叙白看藤梢落着的地方。 江叙白挽起袖口,走到她左侧。机器又发出一声发闷的嘶响,他的掌心贴近检修口,托住了里面正往外涌的污水。 第210章 净化整条水管 污水在江叙白掌下停住了。 贴着管壁的黑褐色藻叶露出一截,仍在缓慢抽动。桑宁将藤梢压低,绿意顺着内壁铺进去,碰到最厚的一层污泥时,指尖忽然一沉。 “先别往里送。”江叙白盯着水面,“松下来的东西,我得接住。” 她停了一下。几缕黑水从藻叶间剥出,被他引到检修口外的废水槽里。原先绞在一起的长叶渐渐松开,露出锈红的管壁,细藤这才往前挪。 带路的男人拿着管线图回来,见他们正在动手,脚步轻了些。图纸摊在干燥的台阶上,边角还卷着,他用扳手压住,手指沿着一道红线划过去。 “通高城区的主管。这里到后面几个检修口,都得过一遍。光清这一头,后面的脏东西还会冲回来。” 顾砚舟蹲在他旁边看图,问清位置,让贺峥带人去后面接应。乔月留在这一段,等管内的水退下去,才将压弯的盖板撑开。唐野把废水槽边的杂物搬走,腾出能下脚的地方。 管口敞开时,一团藻体猛地鼓起来。桑宁的细藤被卷进去半截,掌心跟着绷紧,她没有往回拽,反将指尖的绿意压进了那团浓黑中。 水里响起细碎的摩擦声,挤成一团的长叶逐渐舒展。江叙白将它托出管口,落进唐野撑开的厚袋里,袋底登时往下一坠。 “够沉。”唐野换了个姿势,连袋子一同拖到干燥处,“这袋别再装了。” 桑宁低头看了一眼。藻叶软软搭在袋沿,碰到他的手套,只轻轻蜷了蜷。她把还挂在管壁上的几根拨下来,继续往深处探。 管内的污染比外面更黏。灵力推过去,藤梢便像裹进了一层湿冷的泥,带回来的回应断断续续。她将手搭在管道上,循着那些细弱的动静一点点分开,江叙白控制着水流,始终没有催她。 直到一股黑水从缝里涌出来,他的呼吸才重了些。 “停一停。” 绿意停在那处接缝,桑宁侧过脸。江叙白的袖口湿透了,垂下来的水珠落在鞋边。他稳住掌心,将槽里的污水送向排放口,空出位置,才重新点头:“可以了。” 桑宁把手往前挪了些,肩膀也松下来。那道被藻根缠紧的接缝终于露出来,黑泥混着脱落的藻根落进水里。这一回,她没有急着追上去,等江叙白把水理顺,才接着清下一段。 顾砚舟看了一会儿,拿起通讯器:“后面的口先别开,等这边过去。” 厂房里的回声很大,另一头应了两遍。等这边黑水排净,桑宁听见贺峥让人挪开脚边的工具,随后是铁盖落地的闷响。她沿着管壁送出的藤梢,终于在下一处灯光下露了头。 那边的工人喊了一声:“看见了!” 桑宁抬起头,才发觉自己一直弓着腰。顾砚舟把手垫在她身后的栏杆上,让她靠了片刻,目光仍留在敞开的管口。 “要过去?” “嗯,这里摸不到底了。” 他让出半步,等她站稳,将灯转向前面的路。台阶窄,桑宁经过时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鞋底带下几片湿碎的藻。 后面的管道更深,灯光只能照见靠外的一圈。桑宁换了个位置坐下,让细藤顺着拐弯处延伸。江叙白在她身旁蹲着,偶尔叫她停一停,两人等水流缓下来,再继续往前。 图纸上的红线被男人来回摸了几遍。唐野换了两次袋子,乔月把空出来的盖板一块块放回去,始终留着最后的开口。江叙白托出的水渐渐没那么黑了,桑宁仍没收手,在接缝处又停了一会儿。 那里面还缠着一小束藻。 细藤轻轻碰过去,长叶没有收紧。她将残留的污染剥净,连着那束藻一同托出来,放进唐野递来的袋口。 “这条通了。”桑宁抬眼,“让水慢慢过,我再看一遍。” 男人张了张嘴,转身往厂房里跑。机器的轰鸣重新升高,清水沿着内壁往前推,没再撞上那些结成团的阻碍。桑宁的藤梢停在最后一处弯头,直到水从旁边流过,才收回来。 取水样的工人守在一旁,盖好瓶盖便往里送。谁也没急着离开,连唐野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将袋口扎紧。 桑宁手里被塞进一瓶水。她拧了一下,瓶盖没动,顾砚舟已经握住上端,替她旋松。 “手酸了?” “有一点。”她喝了两口,瓶身轻轻碰在他腕上,“别一直看着,待会儿就好了。” 他没接话,接过水瓶,掌心拢住她垂下来的手。指腹从她绷紧的指节间慢慢捋过去,她往他身旁靠了些,没再使劲。 厂房那头忽然有人喊:“能送了!” 带路的男人快步回来,裤腿蹭着台阶,险些绊住:“高城区先供公共取水点,家里暂时还顾不上。流量小些,够先把喝的接上。” “按你们的安排来。”顾砚舟说,“沿线有人守着,有异常就停。” 男人连连点头,抓起通讯器报位置。杂乱的应答一声接一声,刚才始终绷着的嘴角终于松开了。 受伤的工人坐在门边,听完通讯器里的应答,朝同伴要过管线图,把刚清出的这一段圈了出来。 “这儿我看着。你去后边,别两头跑。”他把图递回去,低头摸出手机。屏幕沾着水,他在袖口擦了两遍,发出去一条消息。 桑宁经过时看见了,只有几个字:拿桶去,今天有水。 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动了动:“我家在上头,早上没领着水。那会儿正好……这边堵了。” “这回能领到了。”桑宁在门边停了停。 他点点头,仍攥着那只手机,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们从厂区出来时,沿路的取水点已经排起长队。桶挨着桶放在墙根,最前面的女人蹲在龙头旁,一手扶桶,一手捏着取水牌,水刚流出来,她便赶紧将桶口往里推。 队尾有人问:“今天还能接多少?” “每家先按这个量来,后面还有人。”工作人员举着登记簿,嗓子有些哑,“水已经送过来了,都能接到,别挤。” 带路的男人走过去看出水,女人认出他的旧雨衣,忙抬头问水厂怎么样。他指了指桑宁他们,说主管已经清通,这几位忙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 女人扶着桶站起身,目光从他们湿透的裤脚移到脸上,嘴唇动了动,先往旁边让出位置:“你们也接点水。” 桑宁摇头,指了指顾砚舟手里的瓶子:“我们有,您先接。” 女人仍看着她。直到桶里的水溅上手背,她才慌忙弯腰,拧紧龙头,又回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被水响盖住一半。 后面的人把空桶递上来,没再催。一个抱着水壶的孩子挤在母亲腿边,看水落进桶底。轮到他时,壶口太小,总对不准龙头,桑宁便蹲下来替他扶着。 孩子两只手守在壶边,等她把盖子拧好,才抱回怀里,小声说:“谢谢姐姐。” 顾砚舟等在台阶下,朝她伸出手。桑宁搭上去,走出几步,仍能听见身后细细的水声,落进一只接一只的空桶里。 第211章 程令仪的试探 临时住处的一楼亮着灯,门口摆了几双沾泥的胶鞋。桑宁跟着顾砚舟进去时,唐野已经闻着饭香,往最里面那张桌子看了两眼:“给我们的?” 送饭的人笑着点头,将摞在一起的饭盒分开。唐野帮忙接过去,揭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他那件被海藻绞破的袖子还挽着,手肘上蹭了块没擦净的黑泥。 江叙白在窗边坐下,先喝了半杯水。桑宁挨着顾砚舟落座,筷子刚拿起来,外面有人叫了一声程负责人。 程令仪走得很快,到了桌边却停住脚步,先看了看没动过的饭:“还没吃?” “刚坐下。”顾砚舟将旁边的椅子挪开。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空处,没有立刻打开:“那先吃。水厂那边报了两次,出水一直稳着。”桑宁抬起头,程令仪朝她点了点头,眼角原先绷着的细纹终于松开些:“取水点加了人,供水时间也通知下去了。你们清出来的那一段,今晚有人守。” 桌上的汤有些烫,桑宁捧着碗,喝得很慢。程令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饭盒,就着桌边吃了几口,中间通讯器响过一次,她听完,只交代按原先的安排轮换。 唐野吃完一盒饭,往送饭的方向看了一眼,旁边便又递来一份。他抬手接住,声音低了些:“谢谢。” 程令仪搁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等顾砚舟也放下碗,才将文件夹打开。“原先给你们的报酬,是按来信里的支援内容定的。水厂这一笔还得补上。” 她推过来一张物资单。桑宁顺着看下去,最先看见的是燃料,随后是几种常用药品和晶核。燃料那一栏,她又看了一遍,这个数比他们来时带的还多。顾砚舟没有立即接话,将纸往桌子中间移了些,让其他人也能看清:“后面这部分,是?” “我想请青禾留在海陵。”程令仪说得直接。她用指尖点了点单子下方:“这一批另外给,水厂的报酬照付。以后晶核、物资按月供应,住处单独安排,名册归海陵,小队仍由你带,青禾的名字也保留。” 唐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眼那张纸。乔月把手边的空饭盒叠起来,给它腾出更宽的位置。程令仪看着顾砚舟,又提起科研组的工作条件:“缺什么,可以坐下来谈。”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拎着水桶经过,桶沿磕在栏杆上,轻轻响了一声。 顾砚舟拿起物资单,看完后放回桌面:“谢谢。条件给得很足,不过我们还要回青禾。” 程令仪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这么快就定了?” “出发前商量过。来海陵是支援,家里还有人在等消息。”他停了一下,“这张单子上的东西,我们现在也缺。但留在这里的事,就不谈了。” 程令仪没有收回那张纸,将椅子往里挪了些:“队伍不拆,任务也能商量。今天先去水厂,我听了你的。往后有分歧,你照样可以当面提。” “所以我愿意继续跟海陵合作。”顾砚舟点头,“青禾那边,留守的人在忙着抢种,科研组也还有没做完的事。我们出来前交了班,总得回去接上。” 桑宁放下碗,碗底在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圈。程令仪看向她,语气缓下来:“桑宁呢,你也想回去?” “想。”她答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边还有我种的东西。” “海陵也可以给你安排种植的地方。你今天做的事,我们很需要。”程令仪望了一眼她还带着水痕的衣袖,“条件未必能一步到位,我能答应的,都会兑现。” 桑宁看着她,没急着说话。程令仪等着,她将手里的筷子放好,才说:“可我想回去看。有人替我照顾着,我也不能一直不回去。” 顾砚舟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没有替她接话。桑宁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垂下目光,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肩侧。 程令仪将那张物资单翻过去,白色的纸背朝上,过了片刻,笑了一下:“看来这些东西留不住你们。” “水厂的账还是要结的。”顾砚舟说。 她抬眼,笑意还没散:“我像是会赖账?” “那倒没有。只是结算的抬头,麻烦写青禾基地。” 程令仪把笔握在手里,没有落下去。顾砚舟取出支援文件,翻到双方确认过的那页:“按基地之间的合作结算。物资和任务明细,我们会核清。水厂新增的工作,也一并记进去。” “后面的事呢?”她问。 “可以继续谈。海陵需要什么,我们能做什么,双方定下来,再安排人。” 程令仪低头翻了翻文件。顾砚舟没有催她,桑宁也重新端起了碗,汤已经不那么烫了,碗沿缺了一小块,她将那处转到外面。 程令仪终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青禾基地几个字,又添上水厂主管道清理、净化的事项。笔尖停在末尾,她问了几个交接细节,贺峥接过话,将留给水厂的注意事项补全。 那张额外的招揽单被收回文件夹。程令仪把改好的纸留下,让工作人员重新整理:“整理好给你们核。该付的按时付,合作的事也照这个来。” 顾砚舟看过留下的纸,道了声谢。程令仪站起身,见桑宁面前还剩半碗饭,顺手把文件夹往远处拿了些:“耽误你们吃饭了。今晚先歇着,我让人把热水送上去。” 桑宁道了声谢。程令仪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回青禾以后,要是还有合适的合作,也可以找我。”顾砚舟应下来,送她出了门。 唐野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憋住的那口气松出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留下的纸:“刚才那个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饭都停了。”乔月说。 “这么明显?”唐野看向江叙白。 江叙白将空杯子推到一旁:“你平时吃饭,哪顾得上看纸。” 桑宁忍不住笑,顾砚舟正好回来,坐下时看了她一眼。她用筷子将碗里拌不开的米饭拨松,低声问:“青禾今天收到消息了吗?” “报过平安。水厂的事,等会儿再说。” “也告诉知夏,我们都好。”她低下头,又往嘴里送了口饭。顾砚舟应了一声,将汤往她手边推近些。 饭菜已经温了,桑宁吃完最后几口,顾砚舟替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伸手去接,手指钻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住。 楼道口有人正往桶里灌热水,让他们上去等。顾砚舟侧身让开路,桑宁便挨近一点,额头在他肩前靠了靠。他低头问:“困了?” “有点。你别走太快。” 顾砚舟将她的外套搭在臂弯里,握着她的手,陪她往楼上走。走到房门前,她往他口袋里摸钥匙,指尖碰到那页叠好的纸,便替他往里塞了塞。 门开了,屋里还留着白天没散尽的潮气。桑宁没有立刻进去,拉住他的衣袖,仰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顾砚舟低下头,她的呼吸还贴着,他掌心已拢住她后颈。这个吻停得久了些,她松开衣袖,手指攀上他的肩,直到楼下又响起说话声,才抵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热水快上来了。”她提醒。 他在她唇角又碰了碰,替她把门推开。桑宁走进去,外套被他搭到椅背上,她先把两个人的鞋挪到墙边,给一会儿送水的人留出地方。 第212章 港口传来鲸鸣 那声长鸣隔着窗玻璃传进来时,桑宁还靠在顾砚舟臂弯里。 她睁开眼,窗帘边透着一点灰白。声音拖得很长,听不出从哪里起,床头那只搪瓷杯却轻轻震了一下,杯盖磕着边沿,发出一声细响。 顾砚舟已经醒了,搭在她腰后的手没有立刻收回。两人静了一会儿,走廊里忽然响起煤球的叫声,紧接着是罗禹压低的呵斥。 桑宁撑起身,刚问是不是港口,顾砚舟便够到了通讯器。线路刚接通,贺峥的声音便传过来:“港区有情况,海兽往岸上挤。接应车已经在楼下。” 顾砚舟应了一声,桑宁也下了床。昨夜换下来的衣服仍没干透,她将外套穿好,经过窗边时往外看了一眼。楼前的路上有人提着空桶等水,听见鸣声,都朝低处望去。 罗禹牵着煤球等在门外。狗的前爪抵着地,脖颈后的毛竖起来,连桑宁走近,也只匆匆嗅了嗅她的手。她蹲下碰了碰它的耳朵:“一直这样?” “刚才开始的。平时碰到变异动物还敢往前凑,这回拽着我往楼里走。”罗禹摸了摸它的背,“脚边待着。” 楼下的车门敞着,唐野正把没来得及扣好的装备袋往座位底下塞。江叙白靠着另一边,手里拎着半瓶水,见桑宁上来,往里让了让。 车沿高地边缘往港区开,昨夜取水的人还排在路边。有人追着问出了什么事,接应的队员只喊了一声别下坡,便将车窗拉上。 越靠近码头,地上的水越多。废弃的货箱歪在坡道旁,一截断绳泡在积水里,被什么东西拖得绷直,随后猛地甩到车轮前。 司机踩住刹车。 桑宁扶住前座,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一条灰黑的海兽横在路中。它有半人长,腹部擦在水泥地上,两侧的短鳍拼命撑着,身后拖出一道湿黏的痕迹。 旁边有人举起长钩,它忽然张嘴,朝那根钩杆咬去。 “人先退开!”罗禹推门下车,“别堵它前面!” 那人被喊得一愣,顾砚舟已经扶住他的肩,将他带上路边的台阶。海兽扑了个空,头撞在台阶下,短鳍仍使劲往上够,几次都没能攀上去。 桑宁将一根藤蔓送过去,挡住它往人腿边探的嘴。它紧紧贴着藤身,竟没有再咬,身子一缩,钻进了货箱与围墙之间的窄缝。更远处传来密集的撞击声,桑宁循声抬头。 装卸坡道上全是湿亮的背。几只披着硬甲的东西挤在一起,身下压着细长的鱼尾,栏杆被撞歪了半截。守在那里的队员连退几步,一杆长枪横在胸前,枪托上挂着还没甩掉的水草。 “从这边走!”顾砚舟指向台阶上方,“先把路口让开。” 乔月将倒伏的铁栏拉起来,卡在巷口两侧。桑宁的藤蔓从栏杆间穿过,补住下方的空隙,唐野拖来一块铁板,替旁边的工人挡住又爬上来的海兽。 那东西撞了两下,找不到往前的路,便缩回坡道,贴着同类伏下。 守门的队员退到铁板后,握枪的手还在抖。他用力搓了两下,朝顾砚舟他们点头:“昨晚换班的时候,还没这么多。天一亮,整片水面都是,钩杆都断了。” 唐野替他撑住铁板。那人腾出手,将缠在腕上的枪带解下来,底下已经磨破了皮。他没顾上看,还在指哪里有人,哪处门能关,直到同伴叫他,才转身往值守屋跑。 枪声渐渐稀了。罗禹蹲在较远处,看着那些挤得重叠的背,牵绳始终攥在手里。煤球站在他腿边,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声音。 程令仪从旁边的值守屋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队员。她扫过路口,见人已经退到高处,才走近顾砚舟:“你们来得快。外堤那边也有,今早突然多起来。” “都往岸上走?”顾砚舟问。 “有几群先绕进港池,后面来的直接爬坡。它们挤在闸门下面,刚才差点把门撞坏。” 她说话时,又一声低鸣从海上传来。 身旁的铁栏轻轻颤动,桑宁扶住栏杆。坡道上一只正试图攀高的海兽猛地缩回头,压着同类的背往墙角钻,硬甲刮过水泥,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煤球往罗禹身后退了两步。 桑宁低头看着它,手指还抵在栏杆上。刚才碰过海兽的藤梢被压在窄缝里,传回来的动静又急又乱,连新留出的那点地方,也很快被后面涌来的身体填满。 “它们在躲。”罗禹站起来,目光越过坡道,“别再往海里赶,赶下去还会回来。” 程令仪抬手,止住了旁边准备下令的人。 贺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来:“我到上面的观察位了。外堤以外有东西,水下的影子很大,暂时数不清。” 顾砚舟看向程令仪:“能看到外面的画面吗?” 值守屋里挤着几个人,桌面压着湿透的记录纸。桑宁跟进去时,一名队员正在调整屏幕,画面晃了两下,海面上浮着的杂物才清楚起来。 观察员的声音夹着风:“刚才露出来了,背是深灰的,离堤还有距离。等一下……另一边也有。” 镜头移过去,水面裂开一道很宽的弧线。 桑宁往前靠了些。那道弧线缓缓隆起,露出的背脊没有停留多久,便又沉下去。旁边一只翻倒的浮标随着水势打了个转,细得几乎看不清。 画面右侧,另一个更远的黑影贴着水面掠过。 负责记录的队员看着那道背脊,低声叫出名字:“深潮鲸。” 程令仪扶住桌角,问观察员能不能确认数量。那头迟迟没给准数,只报出几个方向,说有的影子沉下去以后就再没露头。镜头再次拉远,刚才两处暗影之间,又有一片水色起了变化。有人将新报来的方位记在纸上,与先前留下的圈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片。 桑宁看着屏幕,外面的海面很快又平下来。她等了一会儿,仍没看见刚才那道背脊。顾砚舟让贺峥继续守着观察位,随后向程令仪要了港区的图。她抽出桌下那张折叠纸,两人就着屏幕旁的空处摊开,先核对仍有人值守的位置。 屋外又响起海兽撞门的声音。唐野在门边露了个头:“下面挤满了,有条小的都被压到最上头去了。” “先守住人走的路。”顾砚舟说,“别下水追。” 桑宁重新走到坡道边。罗禹正让队员往后撤一点,把围栏里面的空处留出来,煤球伏在他脚边,耳朵仍竖着。 先前钻进货箱缝隙的那只海兽露出半截头,嘴边磨破了,正一下一下喘气。桑宁挪开抵在它面前的藤蔓,给它松出些地方,它却仍死死贴着墙根,没有往外走。 海风吹得她衣领发凉。顾砚舟拿着图走过来,在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面。 “还在下面。”桑宁轻声说。 他没有放下手里的通讯器。堤外的水面上,几块漂浮的碎木缓缓分开,又合在一起。远处那只歪倒的浮标起伏了两下,彻底被水吞了进去。 第213章 被困的盐场工人 顾砚舟刚把港区图折回去,值守屋里便有人喊:“盐场接上了!” 桑宁回过头。接收器里夹着刺耳的杂音,一个男人断断续续报着位置,后面几个字被水声盖住。值守员将耳机按紧,让他重说,笔尖抵在纸上,迟迟没动。 “东侧……烘盐车间。有人在屋顶,下面的路走不了了。” 程令仪回到桌边,示意旁边的人调图。通话里的男人喘得很厉害,反复说别从盐池正面来,原先那段路已经看不见了。 顾砚舟伸手压住地图一角:“先让他们留在高处。别见到车就往下走,我们得先看路。” 值守员照着传话。桑宁站在他身后,听见那头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又问,他们到底能不能来。顾砚舟接过话筒:“在找路。你把能看见的建筑说清楚。” 那头忽然静了,只剩风贴着话筒刮。顾砚舟没有追问,等了片刻,才听见男人低低说:“刚才有人想下去蹚水,我没让。再等不到车,他们怕是……” “拦得对。”顾砚舟说。 男人吸了口气,下一句话说得慢了些。旧库房、水泵房、停在半坡的装卸车,他一处处报,有些名称地图上没有,程令仪便叫来熟悉盐场的司机,对着那张被水洇皱的纸核位置。 司机的手停在一条细线上:“后面还有转运道,贴着高地走,能绕开盐池。车到泵房外面的坡地,再往里就得步行。” “今早有人走过?”顾砚舟问。 “后半段没有回报。港区到转运道口,巡查的人还在。” 程令仪当即联系沿线值守点。观察位换上海陵的队员,贺峥随探路车先走,去看转运道的后半段。她将图递给顾砚舟:“港口这里留人,转运车跟你们走。泵房附近的情况查清再进,有消息随时回我。” 罗禹留在港区,煤球跟着追了两步,被他牵住。桑宁从车窗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车开动后,它还站在铁栏后面望着。 通往盐场的岔路口堆着湿透的沙袋,靠外的一段路已经泡进水里。司机停住车,指给他们看转运道的入口,随后等着前面探路的人回话。没人催他,桑宁推开车门,水沿鞋边漫过来。她扶着门往前望,路边护栏还露着半截,远处却混成一片灰白,连哪里是路、哪里是盐池都分不清。 顾砚舟站到她旁边,将被风掀起的图纸折小,只留下要走的那一段。贺峥的声音过了一阵才响起:“后段到了。路面有杂物,靠山这一侧还能过,先清出来。” 那头换了个人,先报泵房的位置,又将沿途的路沿、岔口一处处核过来。司机对着图听完,手指在泵房外的坡地上敲了敲:“接上了。车进去能在这里调头,回来不用倒着走。” 顾砚舟又问了撤出方向,确认接应车能留在干燥处,才将图收好:“走。” 乔月先上前处理挡路的钢架。铁条从翻倒的货箱里抽出,刮着地面拖到路边,海陵的队员帮忙挪走木板,给车轮留出位置。 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桑宁看着窗外露出的路肩,拢了拢袖口,直到前方泵房的灰墙出现,才松开抵在车门上的手。 坡地上已经有人挥手。贺峥站在高处,指着厂区里面:“靠这边的人能接。里面还有一部分,先让他们别动。” 装卸车歪停在货道旁,半边车身没在水里,车厢上挤着几个人。其中一名工人远远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被身旁的人拽住衣角,才没往下跳。 “别下来!”司机扯开嗓子,“沿着栏杆等,我们过去接!” 江叙白先看水势,将贴着墙角打旋的杂物拨开。墙边露出窄窄一截台阶,水盖着最下面几级,顶端仍连着货台。 顾砚舟带人踩上去,桑宁跟在他身后。她的藤蔓沿货台边缘伸展,缠住立柱,让挂下来的绳子不至于随着水流乱甩。 第一个工人过来时,两只手都在抖。他抱着绳子不肯松,脚已经踩稳了,仍低头往水里看。 “这里。”桑宁将手伸到他眼前,“扶我一下。” 他抬起头,抓住她的手腕。顾砚舟托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台阶上,后面的队员接过去,扶着往坡地走。 那人经过桑宁身旁,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还有,都在后头。”桑宁点头,让他先跟接应的人走。 唐野守在货台另一端,给工人们递绳。有人想回车厢拿东西,刚转身,水里的装卸车便晃了一下,轮胎旁冒出一串气泡。 “人先过来,包我够得着。”唐野伸长手臂,将卡在车厢边的帆布包扯下,甩到高处,“别踩那块板,往我这边。” 桑宁把藤蔓压低一些,好让最后那个蹲在车厢上的工人也能够得着。那人身上湿到了腰间,经过时差点绊住,她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鞋底也在湿滑的边缘蹭开半寸。 顾砚舟的手停在她腰侧,等她站稳才松开。 她偏头看他,声音低些:“这边我撑着,你接人。” “脚下那块松了,换到柱子后面。”顾砚舟挡住她身后的空隙。桑宁挪开位置,藤身始终贴着货台,没有让扶着它的人失去支撑。 先到坡地的工人裹上干毯,还没喘匀,就扶着车门要往回走。江叙白将他拦住,问哪里不舒服,他却一直指向厂房。 “我师傅在里面。他腿不好,刚才没跟过来。”工人手背贴着车门,“他让我们先走,说自己能跟上。后来通道没了,我喊他,他就挥手,也不肯往下走。” 江叙白替他拢好肩上的毯子,让他坐在能看见厂房的那一侧。那人坐稳了,手仍搭在门边,一直望着里面。 桑宁顺着望去,几排灰色屋顶从水面上露出来,中间原本相连的通道已经淹没。最里面那栋楼上,有人用长杆挑起一块浅色的布,举起又放下,像是胳膊已经没了力气。 “哪一栋?”顾砚舟问。 工人把毯子往肩上胡乱拢了一下:“白布旁边,还有后面低一点的屋顶。早上水上来,走散了,都往高处躲。” 贺峥已经换了位置,用望远镜逐处找人。海陵队员把接到的工人送上车,司机守着车头,等这一批坐稳便先往回送,另一辆车留在坡地上。 顾砚舟把泵房到货台这一段交给留下的队员,提醒他们盯住水位,随即朝桑宁走来。她正将压在碎木下面的藤梢抽出,手指上沾了些泥,蹭在袖口,留下一道深印。 他递来一块布,她接过去,只擦了掌心,目光仍停在那些屋顶上。 远处的人又举了一次长杆。这回那块布没能完全展开,湿淋淋地贴在杆上,遮住了后面的半个人影。 桑宁往前站了些,抬手朝那边挥了挥。长杆停住了,她没有放下手,一直等到屋顶上的人挪近一点,也向这边抬起胳膊,才回头看顾砚舟。 “他们看见了。” 顾砚舟应了一声,将她身旁垂下去的绳头提回货台。风从空掉的门洞里穿过,那面贴在长杆上的布终于被吹开,露出一只紧紧攥着杆身的手。 第214章 潮水中的屋顶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末世小娇娇:亲亲大佬就能变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海兽跟着血来了 转运车的门扣上了,桑宁刚踩上后车踏板,便听见水里一声闷响。泵房旁的碎木被顶开,几道灰黑的脊背贴着水面滑过来。最前面那条撞上货台下的立柱,尾巴一甩,浑水猛地拍到台阶上。 顾砚舟扶住车门,让她先进去:“乔月,开车。”前面的转运车已经发动,轮胎碾过湿透的泥沙,车厢晃了一下。转运车侧面的篷布还卷着 从马东点头哈腰的样子,显然对于这位未来的老婆那是怕的不要不要的。 “唔,如此甚好”赵固面目微红,端起了茶杯,林卓麻溜告辞闪人。 田妮莫名的心中一暖,长这么大,已经很少有人对她这么体贴入微了。 饶是那想对王开动手的修者,此刻都是硬着头皮,心底滴血的抱拳赔不是了。 果然,没多多久,烈哥就渡过了最初了慌乱,他毕竟是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坏人,潘辰的出现只是一下子把他吓蒙了而已。等到他镇定下来之后,便露出了更加狰狞的面目。 “咦?”玉阳道长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对方只是练气期一阶的修士,为何在自己的威压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这让他很是疑惑。 最后铜手和铁脑自行退到了一边,以多打少的话,他们五巨头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而且对方五人坚持到了现在,甚至逼他们用出了万道法身,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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