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小娇娇:亲亲大佬就能变强》
第一章 别死,给我亲一下
桑宁从碎裂的玻璃罩里爬出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掌心压过满地玻璃,细碎的疼顺着手臂往上钻。她撑着冰冷的金属台站稳,胸口随之狠狠一抽,才聚拢起来的那点灵力散得干干净净。
妖丹上的裂缝又深了。
桑宁低头看向脚边。枯黄藤蔓缠满玻璃罩,几片叶子被她落地时带起的气流吹动,很快又垂回地面。
她抿掉唇角的血,鼻尖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
这里没有山林的湿润草木气,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铁锈和腐肉的味道。头顶灯管已经熄灭大半,剩下两盏闪着惨白的光,电流声断断续续,照得墙上的血手印忽明忽暗。
桑宁顺着血迹望过去,玻璃门外趴着一个穿白衣的人。那人的脖子少了一大块肉,指甲抓着地面,拖出几道发黑的痕迹。
更远处传来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门框跟着震动,玻璃缝里挤进几根青灰色手指,腐烂的指腹蹭在玻璃上,留下黏稠的污痕。
桑宁屏住呼吸。
她刚穿过空间裂隙,妖力连平日的一成都不到。外面那些东西身上裹着浓郁尸气,数量再多几个,她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她转身寻找能出去的路,一缕温暖的金光从走廊深处漫过来,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体内沉寂的妖丹突然颤了一下。
桑宁停住脚步,腕间黯淡的叶纹泛起微光。散乱的灵气朝她体内回拢,胸口的疼也缓了几分。
功德。
很浓的功德。
她活了三百多年,只在救过一城百姓的老和尚身上见过这样的光。那位老和尚圆寂多年,眼前这道功德却鲜活温热,离她也很近。
撞门声越来越重,玻璃上裂开一条细纹。
桑宁没再犹豫,循着金光跑进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金属门,地面留着杂乱脚印和弹壳。她拐过第二个转角,一股凛冽的雷火气息混着血味扑面而来。
尽头的储藏室门开着。
一个男人靠墙坐在里面。
他穿着沾满血的黑色作战服,肩背宽阔,右腿屈起,手臂松松搭在膝盖上。指间握着一把黑色短枪,枪口朝下,食指却没有离开扳机。
胸前的布质名牌被血浸透了大半,顾砚舟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桑宁的目光落到他腰侧。
作战服被撕开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肋下延伸到后腰,皮肉已经泛黑。黑色细线沿着血管往心口蔓延,皮肤下还残留着令她厌恶的尸毒。
男人察觉到她靠近,抬起头。
那张脸轮廓冷硬,失血让他的唇色很淡,额角全是汗。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漆黑的瞳孔外已经爬上一圈暗红。
“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气息依旧稳,枪口也在抬起的同时对准了她。
桑宁脚步一顿。
隔着几米,她终于看清那层包裹在他周身的金光。浓厚功德从他肩头垂落,像温暖的流水漫过地面。储藏室角落里有一株快要枯死的绿萝,枝叶正努力朝他的方向伸展。
她的妖丹又跳了一下,渴望得整条灵脉都在发麻。
这个人能救她。
他身上的尸毒也只有她能解。
桑宁看了一眼枪口,没有继续靠近,“你快死了。”
顾砚舟握枪的手没有晃动,眼底的红色却深了一层。他的视线从桑宁沾着泥土的浅绿色长裙移到赤裸的双脚,眉心压得更低。
桑宁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奇怪。她刚从空间裂隙里摔出来,连双鞋都没有,解释起来只会耽误救人的时间。
腰间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队长,听得到吗?”
电流声裹着男人急促的喘息,从储藏室传开。
“我们已经到b区通道了。江叙白说你还有救,你等着,我们马上回去。”
顾砚舟的眉心压紧。他按下通话键,目光没有从桑宁身上移开。
“贺峥,带他们去北门。”
通讯器那头静了半秒,声音猛地拔高,“队长!”
“尸群已经进了西区,研究所撑不了多久。”顾砚舟缓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痛意,“装甲车只剩一辆,你们回来,谁都走不了。”
“那就一起走!”
顾砚舟垂下眼,看着腰侧发黑的伤口,拇指轻轻擦过枪身。
“我被抓伤了。”
通讯器里只剩电流杂音。
顾砚舟的语气依旧平稳,“执行命令。二十分钟内撤到北门,不准回头。”
他切断通讯,把通讯器放到身侧,手里的枪也缓慢抬向自己的太阳穴。
桑宁看懂了他的动作。
她朝前迈了一步。
枪口立刻转向她,顾砚舟眼神冷了下来,“我让你出去。”
“外面都是怪物。”桑宁看着他发颤的食指,放轻声音,“你现在开枪,它们会被声音引过来。我跑不掉,你的同伴也可能走不了。”
顾砚舟的动作停住。
走廊另一头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拖沓凌乱的脚步声。腐臭味顺着气流涌过来,离储藏室越来越近。
桑宁腕间的叶纹发烫。她需要眼前这个人的功德,他也需要她的本命灵力,这场交换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你伤口里的毒,我可以解。”
顾砚舟盯着她,暗红色已经漫过眼白。他握枪的指节泛白,呼吸比刚才重了许多。
“你是谁?”
“桑宁。”她报完名字,目光再次落在他腰侧,“尸毒再往里走一寸,你就救不回来了。”
门外响起低哑的嘶吼。
一道佝偻的人影拖着断腿出现在走廊转角,鼻翼抽动,灰白眼珠朝储藏室转来。
顾砚舟看了那东西一眼,又看向桑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桑宁脸上,审视了几息,枪口终于向下压了半寸。
“条件。”
桑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认真看了看他的嘴唇。那里失了血色,唇角还沾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血。
以她现在的状态,普通接触来不及净化深入心脉的尸毒。唇舌相触,灵力才能最快渡进去,她也能顺势吸收一缕功德修补妖丹。
桑宁抬起眼,迎上顾砚舟审视的目光。
“让我亲一下。”
第二章 妖丹第一次发热
顾砚舟没有出声。
走廊里的丧尸已经转过拐角,拖在地上的断腿刮过瓷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循着血味向储藏室靠近,喉咙里不断挤出低吼。
桑宁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丧尸,又把目光转回顾砚舟脸上。
“你考虑得快一点。”
她说得认真,顾砚舟眼里的审视却更重了。
“亲一下,能解尸毒?”
“能。”桑宁点头,抬手指了指他腰侧,“毒已经进了经脉,普通方法来不及。我得把灵力直接渡给你。”
顾砚舟的目光落到她空荡荡的双手上,“灵力是什么?”
桑宁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如何称呼修炼者的力量。外面的怪物体内也有能量,浑浊、狂躁,和灵气有几分相似,解释起来却很麻烦。
“你可以当成治病的异能。”
“你觉醒了治愈异能?”
桑宁听懂了这句话,立刻应下,“对。”
丧尸扑到门口,腐烂的手掌撞上门框。顾砚舟手腕一转,装有消音器的短枪发出一声闷响,子弹从丧尸眉心穿过,带出一片发黑的血肉。
尸体倒在门边,后方又出现两道摇晃的人影。
顾砚舟开完枪,胸口起伏加重。眼白中的暗红继续扩散,顺着脖颈爬出的黑色血线也逼近了下颌。
桑宁能感到他体内的生命气息正在衰弱。再拖下去,功德会随着他的意识一起沉寂,她也得面对冲进来的怪物。
“你点头,我现在就救你。”
顾砚舟盯着她看了两息,把枪放到手边,背靠墙壁坐直了些。
“来。”
桑宁眼睛亮了。
她跨过地上的弹壳,在他身前蹲下。距离拉近后,血腥味越发浓烈,顾砚舟身上还有淡淡的硝烟气息。那层温暖功德贴着她的皮肤流动,腕间叶纹随之亮了几分。
桑宁抬手碰向他的脸,手腕却在半途被握住。
顾砚舟掌心滚烫,指间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他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扣住她时依然很稳。
“你最好没有骗我。”
桑宁垂眼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
少量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涌进她的经脉,妖丹上的裂痕泛起微弱暖意。仅仅握一下手便有这样的效果,若能长时间留在他身边,她恢复修为的速度会快上许多。
“我从来不拿救命的事骗人。”桑宁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不能反悔。救活以后,刚才的交换依旧算数。”
顾砚舟没有抽回手,“嗯。”
桑宁放下心,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汗水。
她从前没有亲过谁。
山里的花妖给她看过许多人间话本,里面总把亲吻写得缠绵又复杂。桑宁当时只觉得奇怪,两个人嘴唇碰在一起,哪里值得写上整整三页。
眼下轮到她自己做,心跳竟也乱了一拍。
顾砚舟仍在看她,苍白的嘴唇抿得很紧,抓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桑宁压下陌生的紧张,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她先尝到一丝干涸血迹留下的咸涩,紧接着便感到灼热的雷火气息扑进灵脉。她的唇被电得发麻,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顾砚舟体内的尸毒却已经被灵力惊动。
桑宁稳住呼吸,将本命灵力从妖丹中引出。
浅绿色光芒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流动,细小藤纹从她腕间延伸到顾砚舟掌心。灵力进入他的身体,沿经脉追上四散的尸毒,一点点把那些黑色污浊逼回伤口。
顾砚舟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桑宁扶在他肩上的手立刻收紧。
“别动。”
这两个字含在相贴的唇间,声音很轻。她没有余力再解释,全部心神都落在那团靠近心脉的尸毒上。
毒素已经和这个世界的奇异能量纠缠在一起,远比她预想中顽固。灵力每推进一寸,她的妖丹便传来撕裂般的疼,背后的衣料也被冷汗浸湿。
桑宁咬牙把最后一缕本命灵力压进顾砚舟体内。
黑色血线终于停在心口之外。
顾砚舟周身沉静的功德随之涌动,金色流光穿过她的手臂,汇入开裂的妖丹。先前消耗掉的灵力迅速回流,冰冷许久的妖丹第一次真正热了起来。
那股暖意从胸口散向四肢,舒服得桑宁险些忘记松开他。
直到顾砚舟的呼吸擦过她鼻尖,她才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暗红色瞳孔已经恢复大半,顾砚舟正沉沉地看着她。桑宁心口一跳,急忙往后退,妖丹却在此刻重新抽痛,刚撑起来的身体又软了下去。
顾砚舟抬手托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接进怀里。
桑宁的额头撞上他肩膀,鼻尖全是血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她缓了两口气,伸手按住他颈侧脉搏。
跳动比刚才有力,尸毒仍旧残留,短时间内无法再侵入心脉。
“好了。”
顾砚舟低头看着靠在怀里的桑宁,“好了?”
“暂时死不了。”桑宁的声音有些虚,手指沿着他颈侧黑线轻轻压过,“毒没有清干净,我现在力量不够。等我恢复一些,还要继续治。”
顾砚舟的视线从她发白的脸移到腕间叶纹。那点浅绿色光芒正在消退,细藤形状也跟着隐入皮肤。
“你受伤了?”
“旧伤。”桑宁没有详细解释,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我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没吃亏。”
顾砚舟扶住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再问,走廊外忽然响起密集枪声。
有人踩着满地碎玻璃快速接近,脚步沉稳,人数至少有四个。
“队长!”
通讯器里出现过的声音穿过走廊,急得发哑。
桑宁还坐在顾砚舟腿间,腰上横着他的手臂。她扭头看向门口,几道携带武器的人影已经越过走廊转角。
第三章 队长怀里多了个人
最先冲进储藏室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手里端着步枪,作战服左肩破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看清屋里的情形后,他脚步猛地刹住,枪口随即转向桑宁。
跟在后面的三个人也愣了一下。
四把枪从不同方向对准她,储藏室里的空气顿时绷紧。
桑宁靠在顾砚舟胸前,腰上还搭着他的手臂。她想站起来,妖丹却在经脉里隐隐抽痛,腿上也使不出多少力气。
顾砚舟托住她的腰,没有让她摔下去。
“枪放下。”
他的声音仍带着伤后的沙哑,语气恢复了先前通讯器里的冷静。
领头男人盯着桑宁看了两眼,枪口缓慢压低,紧绷的肩膀没有放松。
“队长,她是谁?”
“桑宁。”顾砚舟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臂,让她靠着墙坐稳,“她救了我。”
站在后方的年轻男人背着医疗箱。听到这句话,他立刻挤进来,膝盖压着地面滑到顾砚舟身边。
“我看看伤口。”
他解开顾砚舟腰侧临时缠上的止血带,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伤口边缘依旧发黑,腐烂速度已经停了,朝心口蔓延的黑线也在慢慢变淡。
年轻男人愣了片刻,伸手按住顾砚舟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心率一百一,体温四十度,意识清楚,瞳孔反应也恢复了。”他从医疗箱里取出检测针,抽出少量血液滴在试纸上,“尸毒活性还在下降。”
最先冲进来的男人蹲到另一边,握住顾砚舟的肩膀,指节用力得泛白。
“真压住了?”
“暂时压住了。”顾砚舟看向他,“贺峥,我下过什么命令?”
贺峥脸上的松动很快消失,手也收了回去。
“撤到北门。”
“为什么回来?”
“装甲车留在东侧装卸区,撤离路线也清理好了。”贺峥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稳,“我们回来带你走。”
顾砚舟眉心紧锁,“我被感染的时候,你们带走的会是什么?”
“江叙白说过,高烧初期仍有压制的可能。”
“研究所西区已经失守。”
贺峥沉默了两息,喉结动了一下,“队长,十七个人只剩我们五个。你让我带着他们走,我做不到。”
储藏室安静下来,门外零散的嘶吼变得格外清楚。
桑宁顺着几人的视线看向顾砚舟。他脸上没有明显情绪,握在膝上的手却收紧了,手背青筋根根绷起。
背着医疗箱的江叙白低头处理伤口,将能用的消毒药和止血粉全部覆上去。站在门边的男人体格壮实,手里提着一把沾满暗色血迹的长刀。他想开口缓和气氛,被身旁的短发女人用手肘撞了一下,只好把话咽回去。
顾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恢复清明。
“回去再算。”
贺峥点头,紧绷的下颌总算松了些。
江叙白固定好绷带,转身看向桑宁。那双眼睛生得温和,审视人的时候却很仔细,从她苍白的脸色一路看到腕间还没完全褪去的藤纹。
“是你压住了尸毒?”
桑宁点头,“我说过,我能救他。”
“你用的什么药?”
“没有药。”
江叙白的目光落到顾砚舟唇角,停顿了一瞬,又看向两人尚未分开的手。
门边那个提刀的男人也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些。
“所以刚才你们……”
短发女人又撞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更重。
“唐野,去看门。”
唐野揉着肋侧,压低声音嘀咕,“乔月,你再撞两次,我也得让江叙白看看。”
乔月没有理会他,转身检查储藏室另一侧的通风窗。唐野提着长刀走到门边,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很快收起脸上的笑。
“走廊里还有六只,后面听着也有动静。”
桑宁这才知道四人的名字。
贺峥负责带队,江叙白懂医术,唐野话多,乔月从进门起便在查看出口和武器。几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血腥味,伤势轻重不同,站位却始终护着顾砚舟。
这种信任在她生活过的山林里很少见。
妖怪独来独往惯了,遇见宝物时连同族都要防着。眼前几个人冒着尸变的风险折返回来,只为把顾砚舟一起带走。
顾砚舟身上的功德会这样浓厚,也有了缘由。
“她必须跟我们走。”
顾砚舟突然开口,打断了江叙白还没问完的话。
贺峥看了桑宁一眼,“身份能确认吗?”
“不能。”
“能力呢?”
“治愈系。”
桑宁及时补充,“还有一点植物系。”
乔月检查窗户的动作停了半拍,回头看她。桑宁神色坦然,没有继续解释那“一点”究竟是多少。
贺峥还要询问,顾砚舟先撑着墙站了起来。尸毒受控后,他的身体仍旧虚弱,起身时肩膀晃了一下。
桑宁离他最近,伸手扶住他的腰。
贺峥也跟着伸手,动作慢了半步,只能看着自家队长把重量落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肩上。
桑宁个子比顾砚舟矮了许多,被压得微微弯腰,手臂依旧抱得很稳。
“我还要给他治第二次。”她对贺峥说,“你们把我留下,他也活不了多久。”
顾砚舟侧过脸,“需要多久?”
桑宁感受着妖丹内刚恢复的一点灵力,“最少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江叙白确认了一句。
桑宁不知道一个时辰和小时如何换算,听起来差得不多,便点了头。
贺峥没有再反对。他站起身,迅速安排撤离位置,“乔月开路,唐野守后。江叙白扶队长,我带桑宁。”
“不用。”
桑宁和顾砚舟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桑宁先抱紧了顾砚舟的腰,“我跟着他。”
她刚从顾砚舟身上吸收到功德,离得近些能让妖丹恢复得更快。这个解释不能说,桑宁便用伤势当作理由,“我要随时看着尸毒。”
顾砚舟没有推开她,转头问乔月,“外面什么情况?”
乔月按住耳边的便携接收器,眉头一点点皱紧。
“东侧装卸区的警报器响了,外围监控还有三个能用。”她把屏幕递到众人面前,“血腥味把附近尸群引过来了。”
模糊的监控画面中,数十道身影正从研究所围墙外涌入。更远的街道仍有丧尸聚集,数量不断增加。
金属撞击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整扇防火门被撞得向内凹陷。
唐野握紧长刀,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来不及绕路了。”
话音落下,防火门的合页发出一声脆响。
门板朝地面砸落,震起大片灰尘。黑压压的尸群挤过缺口,腐烂面孔一张接一张转向储藏室。
第四章 她的藤蔓会杀丧尸
最前面的丧尸踩过倒下的门板,身体被后方同类撞得向前扑倒。腐烂手掌按上地面,它扭着脖子抬起头,灰白眼珠锁定储藏室里的人,张嘴发出尖利嘶吼。
更多丧尸从缺口涌进来。
“乔月,开东侧通道。”顾砚舟抬手抓住桑宁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贺峥压住走廊,唐野守左边。”
话音刚落,贺峥已经扣动扳机。
子弹越过倒下的门板,接连打穿两只丧尸的额头。前方尸体倒下,后面的丧尸踩着同类继续向前,脚掌压进腐肉,黏稠血水溅上墙壁。
储藏室空间狭窄,众人一旦被堵在里面,连躲避的位置都没有。
乔月冲到墙边的电子门前,扯开失灵的控制面板。里面线路烧毁大半,金属锁芯也被高温熔死。她伸手贴住锁面,指尖泛起银灰色光芒,变形的金属缓慢向两侧拉开。
“十秒。”
唐野横刀挡住左侧。长刀劈进丧尸颈骨,刀刃被卡住,他抬脚踹开尸体,掌心随之冒出赤红火焰。火光沿刀身卷过,腥臭的黑血发出滋滋声响。
桑宁被顾砚舟挡在后方,只能从他肩侧看见不断逼近的尸群。
顾砚舟腰侧伤口刚处理过,绷带很快又被血浸湿。他右手握枪,每次扣动扳机都能准确击中头部,身体却在轻微发抖。
桑宁贴近他后背,伸手扶住他的腰。
“你不能再用力量。”
顾砚舟换下空弹匣,声音压得很低,“不杀出去,谁都走不了。”
“我能帮你。”
“待在我后面。”
桑宁抿住唇,没有继续争辩。
她现在公开显露太多能力,几个人必然追问来历。人类能不能接受妖怪,她心里没有把握。顾砚舟的尸毒还没清除,她需要跟在他身边,不能刚见面便被当成异类赶走。
一股凉风从头顶掠过,吹动她额前碎发。
桑宁抬起眼,看到一道黑影贴着走廊天花板快速爬来。那东西四肢细长,关节以扭曲的角度向外张开,灰青色手指牢牢抠住灯槽,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它的腹部向内凹陷,嘴角裂到耳根,暗红眼睛越过贺峥,牢牢盯着受伤的顾砚舟。
“上面!”
桑宁出声提醒的同时,怪物已经松开手指,从天花板直扑下来。
贺峥转枪来不及,唐野又被两只丧尸缠住。江叙白守在乔月旁边,手里的枪被冲到近前的尸体撞偏。
顾砚舟抬起右手,掌间有细碎蓝光跳动。
桑宁察觉到他体内尸毒也跟着躁动,扶在他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不能让他强行催动力量。
她的视线扫过墙角,那里垂着几根早已枯死的绿萝藤。枝叶没有生气,根部还留着微弱草木气息。
足够了。
桑宁藏在顾砚舟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勾,刚恢复的灵力沿着地面钻入花盆。
干枯藤蔓悄无声息地滑落,贴着满是灰尘的墙根迅速延伸。疾行者已经扑到顾砚舟头顶,尖利指甲距离他的肩膀只剩半尺。
藤蔓猛地缠上它的脚踝。
细长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紧接着向旁边一歪。另一根藤顺势攀上它的脖颈,收紧时发出令人心惊的骨裂声。
顾砚舟掌间雷光已经成形。
蓝白电流划过昏暗走廊,正中疾行者胸口。焦糊味扩散开来,那东西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再没有爬起。
干枯藤蔓混进它散乱的四肢下,失去灵力后迅速断裂。从贺峥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顾砚舟放下的右手和地面残留的电光。
“队长,你还能用异能?”唐野砍倒面前丧尸,回头喊了一声。
顾砚舟没有回答。
桑宁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右手正在发颤,手背下的血管浮出一层不正常的黑色。
刚才那道雷耗尽了他压制尸毒的体力。
“门开了!”
乔月将变形锁芯彻底抽出,抬脚踹开电子门。门后是一条连接观察区的封闭通道,暂时没有丧尸活动。
“撤。”顾砚舟扶住墙面,目光扫过所有人,“贺峥先走,江叙白带桑宁。唐野、乔月跟我断后。”
“我不需要别人带。”桑宁抱住他的手臂,直接把自己塞进他和墙壁之间,“你走不稳,我扶你。”
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红色重新浮现。他没有时间推开她,只能把半边重量压到她肩上。
贺峥率先进入通道,确认前方安全后回身掩护。江叙白跟在桑宁旁边,时刻观察顾砚舟的脸色。
几人刚撤出储藏室,尸群便挤满门口。
唐野甩出一团火焰,火光贴着地面铺开,逼退最前方的丧尸。乔月按住通道金属门,银灰色光芒沿门框扩散,厚重门板在刺耳摩擦声中缓慢合拢。
一只丧尸把手臂伸进门缝,腐烂手指胡乱抓挠。唐野挥刀斩断手腕,乔月趁机封死金属门。
撞击声很快从门后响起。
“这扇门撑不了太久。”乔月额角渗出汗水,抬手指向通道尽头,“观察室还有一道防爆门,进去再想办法。”
桑宁扶着顾砚舟向前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落在她头顶,灼热而急促。腰侧渗出的血沿着作战服往下淌,在地面留下断续血点。
“停一下。”江叙白追上来,伸手去碰顾砚舟颈侧,“你的脉搏太快了。”
“先进去。”
顾砚舟只说了三个字,脚步已经开始发沉。
众人进入观察室,贺峥和乔月合力关上防爆门。唐野推来金属柜堵住入口,沉闷撞击被厚重门板隔在外面。
危险暂时挡住,桑宁肩上的重量却猛地加重。
顾砚舟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撑住冰冷墙壁。脖颈处刚刚消退的黑线再次蔓延,暗红色迅速吞没他的瞳孔。
贺峥抬枪守在旁边,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紧张,“江叙白!”
江叙白蹲下检查伤口,脸色很快沉了下去,“异能使用加快了尸毒扩散。”
桑宁握住顾砚舟手腕,试图把仅剩的灵力送进去。他却反手扣住她的手,把她推向江叙白。
“看住她。”
顾砚舟的声音已经带上粗重喘息。他抬眼看向贺峥,暗红瞳孔里仍留着最后一分清醒。
“把我绑起来。”
第五章 先把队长绑起来
“好。”
贺峥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枪口,转身去找能用的绳索。
观察室里摆着两张带束缚带的金属床,透明隔离帘蒙了一层灰,墙角散落着打翻的药品。头顶应急灯忽明忽暗,防爆门外的撞击隔着厚重金属传进来,每一下都震得柜门轻响。
桑宁听见贺峥拉开束缚带的声音,立刻挡在顾砚舟身前。
“先别动他。”她抱住顾砚舟的手臂,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发硬,皮肤烫得吓人,“他体内的尸毒正在冲我留下的封印。你们乱搬,会让毒扩散得更快。”
江叙白蹲在另一侧,指腹按着顾砚舟颈侧,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继续让他坐在地上,伤口会一直出血。先固定,再观察意识和瞳孔反应,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桑宁没有松手。她刚攒下的一点灵力正沿着顾砚舟的手腕往里送,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贺峥若是强行拉开他们,那层勉强压住尸毒的力量也会跟着散开。
“桑宁。”
顾砚舟叫她名字时,嗓音沙哑得厉害。他撑着墙抬起头,额前碎发已经被冷汗浸透,暗红眼睛仍盯得很稳。
“让他们绑。”他扣在她腕上的手指收紧,停了片刻,又低声补充,“你跟着。”
桑宁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的焦躁压下去一点。她挪到他身侧,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我扶,你们别拽他的右手。”
贺峥上前托住顾砚舟另一边,江叙白护着受伤的腰侧,三人合力将他移到金属床上。顾砚舟刚靠上床板,身体便猛地一颤,呼吸压在喉间,带出一声短促闷哼。
桑宁闻到更重的血腥气。黑红血液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灰,几条细黑纹路正朝着胸口延伸。
“胸口留松一点。”她按住贺峥手里的宽皮带,示意他避开顾砚舟的伤处,“手腕也别绑死,他的血流得很慢。”
贺峥看了江叙白一眼,见对方点头,才依照她的话调整位置。皮带依次扣住顾砚舟的胸腹、手腕和脚踝,金属卡扣合拢的轻响落在安静的观察室里,听得桑宁眉心发紧。
顾砚舟任由他们束缚,直到最后一道卡扣收紧,他眼里的清醒也被暗红吞没。手臂骤然发力,坚韧皮带被扯得咯吱作响,金属床脚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长音。
唐野脸色一变,握着刀退开半步。乔月贴在防爆门旁,枪口已经转了过来。
“所有人离床两米。”江叙白从医疗包里取出手电,语速很快,“贺峥,盯住他的牙齿和眼睛。如果失去呼吸反应,或者出现扑咬动作……”
他后面的话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却按上枪套。
桑宁看懂了。
“他不会变成丧尸。”她伸手去握顾砚舟被绑住的右手。
江叙白抬臂拦她,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桑宁,现在谁都不能保证。你救过队长,我们记你的情,可他一旦失控,第一个咬到的人就是你。”
“那就别让他失控。”桑宁绕开他的手,指尖按上顾砚舟掌心,语气软,动作没有半点迟疑,“我的治疗需要接触。你们把我赶开,他才真的压不住尸毒。”
江叙白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没有立刻答应。顾砚舟又一次挣动,手背青筋连着黑色纹路鼓起,指节撞在金属护栏上,发出沉闷响声。
贺峥快步逼近床边。
“别碰他!”
桑宁喝住他,俯身按住顾砚舟肩膀。她的力气压不住一个失控的成年男人,只能把体内剩余灵力全部送进他的经脉。草木气息从掌心涌出,混进观察室浓重的消毒水味里,淡得没人能够分辨。
顾砚舟挣扎的力量沿着她手臂传来,震得她肩膀发麻。桑宁咬紧牙关,顺着白天留下的封印一点点修补,将那些冲向心脉的尸毒重新逼回伤口附近。
他的功德金光也在接触中涌进她掌心。暖意流过干涸的经脉,刚消耗掉的灵力得到补充,又被她送回他体内。
一来一回,形成了微弱循环。
顾砚舟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翻转,凭着本能扣住她的手。力道依旧重,已经没有攻击的意思。
桑宁呼出憋在胸口的气,抬眼看向江叙白,“照灯。”
江叙白反应很快,俯身撑开顾砚舟的眼睑。手电光扫过暗红瞳孔,那双眼仍有收缩反应。江叙白又检查了他的脉搏,紧绷的下颌终于松了些。
“黑线停了。”他掀开顾砚舟的衣领,盯着颈侧看了几秒,“体温四十度,意识陷入昏迷,暂时没有继续尸化。”
贺峥缓缓放下枪,后背靠上金属柜,胸口起伏得厉害。唐野抹了把脸,闷声问:“那这束缚还解吗?”
“不能解。”江叙白重新处理腰侧伤口,又将浸湿的纱布敷在顾砚舟额头,“至少观察六个小时。高热期间随时可能反复。”
“我守着他。”桑宁挪来一把椅子,紧贴床边坐下,手仍被顾砚舟握着。
唐野看了看她,又看向两人交叠的手,表情有些复杂,“你跟我们队长才认识多久,就不怕他醒来连你一起啃了?”
桑宁低头摸了摸顾砚舟发烫的指节,认真算了一下,“认识挺久了,已经亲过一次。”
观察室安静了两息。
唐野张着嘴,被乔月一脚踩住鞋尖,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江叙白推眼镜的手停在鼻梁上,贺峥则抬头盯着防爆门,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桑宁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双修之法讲究气息相通,亲过自然比没亲过熟悉。她往床边又靠近一点,确保灵力能够沿着相握的手持续送过去。
“观察室后面有维修通道。”乔月最先找回声音,蹲到墙边检查一块脱落的平面图,“通道连接地下一层停车区,门锁需要时间处理。”
贺峥走过去安排撤离顺序,唐野守住防爆门,江叙白留在床尾记录顾砚舟的体温。几个人压低声音商量,撞击声仍在门外持续,近处只剩顾砚舟沉重的呼吸。
桑宁守着他的脉搏,直到颈侧最后一缕黑纹退回衣领下方,才稍稍放松肩膀。
她刚想抽出发麻的手指,昏睡中的顾砚舟便收拢五指,把她重新握紧。
桑宁停了一会儿,索性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手背上。
金属床冷得硌人,他的掌心仍旧滚烫。那股过快的脉搏贴着她指腹跳动,渐渐有了平稳的节奏。
第六章 他醒来第一眼看她
顾砚舟的脉搏忽然漏了一拍。
桑宁立刻抬头,正好撞进一双刚睁开的眼睛里。
暗红已经从他瞳孔中褪去,只在眼尾留下几缕疲惫的血丝。顾砚舟没有出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随后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桑宁守了大半夜,眼睛酸得发涩,看到他清醒,腰背一下挺直了。
“你终于醒了。”她用另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掌心贴了片刻,满意地点头,“不烫了。”
顾砚舟还被束缚带固定在金属床上,右手却一直握着她。他试着动了动手腕,皮带卡扣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守在床尾的江叙白惊醒过来,起身时膝盖撞上铁柜,身体晃了一下,仍快步扑到床边,“队长,能听清我说话吗?”
“能。”顾砚舟开口,嗓子干哑,“过了多久?”
“五小时四十七分钟。你的体温半小时前降到三十八度,颈侧黑线已经消退。”
江叙白拿起手电检查他的瞳孔,又让他依次活动手指。顾砚舟配合做完,目光越过江叙白,看向观察室内横七竖八休息的几个人。
贺峥靠墙坐着,枪横在膝上。唐野枕着背包睡在防爆门旁,乔月还守着维修通道的控制板。外面的撞击已经稀疏许多,偶尔传来一声沉闷摩擦,空气里依旧混着血和消毒水的味道。
“谁让你们回来的?”顾砚舟问。
贺峥睁开眼,扶着墙站起来,“我带他们回来的。任务失败,责任算我的。”
“出去再算。”顾砚舟看向仍在检查伤口的江叙白,“解开。”
江叙白没有照做。他剪开腰侧染黑的纱布,用生理盐水冲掉凝固血迹,呼吸逐渐放轻。
桑宁也探头看过去。
原本灰败腐烂的伤口已经停止扩大,边缘浮出正常的红色。里面还残留着尸毒,暂时被一层浅绿灵光牢牢封在几道爪痕之间。
“伤口停止腐烂了。”江叙白反复确认两遍,抬头看向桑宁,“感染真的被压了回去。”
桑宁弯起眼睛,“我早就说过,他不会变成丧尸。”
江叙白重新包扎伤口,这才示意贺峥松开束缚带。金属卡扣依次打开,顾砚舟撑着床沿坐起,肩背绷紧了一瞬,很快稳住身体。
桑宁怕他又摔回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顾砚舟垂眼看她,没有拒绝。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问。
“救你。”
“我知道。”顾砚舟的视线扫过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声音低了一点,“这种治疗对你有什么损耗?”
桑宁没想到他刚醒便先问这个。她感受了一下空荡荡的妖丹,诚实回答:“会消耗灵力,也能从你身上补回来。只要你肯配合,我很快就能恢复。”
“怎么配合?”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桑宁将椅子往前拖了拖,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认真把自己守夜时想好的修炼安排说出来。
“每天牵手两个时辰,拥抱三次,每次一刻钟,再亲一次。你受伤或者使用雷电后,接触时间要增加。”
刚刚醒来的唐野动作僵在地上,抱着背包迟迟没有爬起来。乔月按控制板的手也停了一下,观察室里只剩设备低微的电流声。
顾砚舟沉默几秒,“亲哪里?”
“嘴。”桑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担心他不明白,又解释得更清楚,“灵气从唇舌渡进去最快。隔着脸皮和额头,效果会差很多。”
唐野一口气呛进喉咙,捂着嘴咳得肩膀直抖。
桑宁顺着声音望过去,“你也被丧尸抓了?”
“没有。”唐野把脸埋进背包,嗓音发闷,“睡觉压着气管了,你们继续。”
桑宁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顾砚舟。他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耳侧的皮肤却比刚才红了一点。她分不清这是余热,还是他不愿意,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袖口。
“你答应过让我亲一下,我才救你的。现在尸毒没有清干净,以后还会反复。这个修炼安排对我们都有好处,你不能醒了就反悔。”
顾砚舟看着她抓住袖口的手,“你救我,只为了修炼?”
桑宁点头,又觉得这样说不够准确。
最开始确实只为了功德。相处的时间还很短,她已经不想看见他被尸毒折磨,也不想再看到那双清醒的眼睛被暗红吞没。
她抿了抿唇,把这点陌生的情绪压回心底,“你身上的力量很干净,只有你能帮我。等我恢复得更强,也可以保护你。”
顾砚舟没有立即回应。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平稳地停在她面前。
桑宁看了一会儿,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五指合拢,温热掌心包住她微凉的手。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涌入经脉,妖丹随之泛起久违的暖意。
“治疗期间,我会配合。”顾砚舟握得很稳,目光落在她脸上,“具体次数,等离开这里再定。”
桑宁敏锐地听出了后半句话里的问题,“我已经定好了。”
维修通道传来咔哒一声,封闭多年的门锁被乔月彻底拆开。潮湿冷风从门缝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汽油味。
“路通了。”乔月收起工具,回头看向众人,“外面暂时安全,我们得在尸群撞开防爆门前撤离。”
贺峥和唐野迅速整理装备,江叙白把剩余药品塞进医疗包。顾砚舟准备下床,桑宁仍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低头看过来。
桑宁晃了晃两人相扣的手指,语气理直气壮,“今日第一次牵手,从现在开始算。”
第七章 一天抱三次
“两个时辰太久。”
顾砚舟迈进维修通道,手还被桑宁牵着,已经开始改她定下的安排,“减到半个时辰。”
“不行。”
桑宁跟在他身旁,回答得很快。
维修通道狭窄低矮,水珠顺着管道接缝滴落,在地面聚成一片浅浅的水洼。乔月走在最前面探路,贺峥负责警戒,手电光从潮湿墙壁上缓慢扫过。几人尽量放轻脚步,鞋底踩过积水时,仍会发出细碎声响。
顾砚舟身体尚未恢复,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单手握枪,另一只手被桑宁牢牢占着,行动确实受了影响。
桑宁看出这一点,遇到拐角时主动松开他,等贺峥确认前方安全,又把手递回去。
顾砚舟垂眸看向她伸来的手,“执行任务期间不能牵。”
“可以。”桑宁没有胡搅蛮缠,“少掉的时间要补回来。”
顾砚舟没有接话,手掌却已经握住了她。温热功德沿着指尖流入经脉,桑宁舒服得眯了眯眼,踩过湿滑地面时,脚步也跟着轻快不少。
通道尽头连接地下车库。乔月推开半扇生锈铁门,一股汽油混着腐臭的气味钻了进来。
车库里没有照明,成排车辆蒙着灰尘,远处出口被几辆撞毁的汽车堵住。冷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得塑料警示牌来回摇摆。桑宁听见某辆车里传出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人牙根发酸。
“左边有动静。”她低声提醒。
贺峥的手电照向一辆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的丧尸被安全带困住,腐烂的脸紧贴车窗,闻到活人的气味后猛地张嘴扑撞。
唐野提刀上前,从半开的车窗刺穿它的太阳穴。车内很快安静下来,暗黑血液沿着玻璃缓缓往下淌。
“东侧值班室能落脚。”乔月对照墙上的疏散图,抬手指明方向,“后面还有楼梯,可以通往研究所地下一层。”
几人借着车辆遮挡向东移动。走到一半,顾砚舟的脚步突然停住,握着桑宁的手也绷紧了。
桑宁立刻靠过去,“伤口疼?”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有事。”她从他的手臂摸到腰侧,隔着作战服按住包扎处。微弱灵力探入伤口,里面的尸毒受到震动,正在封印边缘缓慢翻涌。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贴近的身体,呼吸停了一瞬,“桑宁。”
“别动。”
她将灵力送进去,等那团尸毒安静下来,才收回手。指尖离开作战服时,顾砚舟肩背仍绷得很紧。
“看见了吧?”桑宁抬起脸,压低声音提醒他,“你的伤还没好,少一次都可能重新发作。你欠我一条命,还要跟我讨价还价。”
顾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先去值班室。”
值班室面积不大,里面堆着几箱工具和两张旧桌子。贺峥检查窗户,乔月守着车库监控,江叙白重新为顾砚舟测量体温。确认他的伤势没有恶化后,几人开始分配食物和剩余弹药。
桑宁还惦记着没说完的修炼安排。她拉住顾砚舟的衣袖,将他带进旁边的小休息间,反手关上门。
门外收拾装备的声音没有停,隔着薄薄门板听得一清二楚。
顾砚舟靠在桌边,双臂环在胸前,“牵手每日一个时辰,遇到战斗暂停。拥抱一次,亲吻等尸毒发作时再进行。”
桑宁听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昨天你快要变成丧尸,是我把你救回来的。”她走到他面前,掰着手指数给他听,“我耗光灵力守了你一夜,还要继续替你压制尸毒。现在只让你每天抱我三次,你就要减成一次。”
“三次拥抱对治疗有多大影响?”
“很大。”桑宁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身体贴得越近,灵力流转越顺。三次已经很少了,以前我修炼时,一天都不会离开灵脉。”
顾砚舟眼神微顿,“你把我当灵脉?”
“你比灵脉好用。”
门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闷笑,紧接着变成剧烈咳嗽。
桑宁回头看向门板。外面安静一瞬,唐野憋得发颤的声音钻进来,“队长,你们继续谈,我什么都没听见。”
顾砚舟拉开门。
唐野正端着一袋压缩饼干站在门口,嘴角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乔月抱着枪靠在墙边,将同一个弹匣取下又装了回去。贺峥低头研究疏散图,图纸已经拿反了。
“很好笑?”顾砚舟问。
唐野迅速站直,“报告队长,不好笑。”
“车库西侧,检查能用的车辆。”
“我一个人?”
顾砚舟平静地看着他。
唐野抓起刀和手电,转身便走,“我现在就去。”
房门重新关上,桑宁忍不住弯了弯唇。她很喜欢顾砚舟的小队,几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相处起来也比妖界那些争地盘的精怪有趣。
“一天三次不能减。”她重新说起正事,“你若觉得一刻钟太久,每次可以缩短一点。牵手一个时辰也行,晚上再把白天缺的补上。亲吻每天一次,等尸毒彻底消失,我们再重新商量。”
顾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眉心,“每次拥抱十分钟。”
“成交。”
桑宁生怕他反悔,立刻上前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胸口。
顾砚舟的身体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没有落下。隔着作战服,桑宁能听见他心跳变快,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她耳朵发热。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绷得有些紧。
桑宁收拢手臂,把他抱得更牢,“今天第一次拥抱,从现在开始算。”
第八章 她没有身份证
第八分钟,休息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桑宁抱着顾砚舟没有动。最初僵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落到她背上,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热度。功德缓慢渗入妖丹,几道细小裂痕得到滋养,她正舒服得不想松开。
“队长。”乔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唐野找到一辆能开的车,贺峥让你过去看看。”
顾砚舟轻拍她的肩膀,“先松手。”
“还差两分钟。”桑宁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有些闷,“说好每次十分钟。”
“车不会等你两分钟。”
“车又没有长腿。”
门外安静了一下,乔月压着笑意提醒,“那辆车在漏油,再等两分钟,可能真开不走了。”
桑宁只好松开手。顾砚舟胸前的作战服被她蹭出几道褶皱,他低头整理衣领,耳侧还留着一点没有散去的红。
“欠我的时间要补。”她认真记下这笔账。
“记着。”顾砚舟拉开房门,“先办正事。”
乔月站在门口,手里除了枪,还多了一本从值班台翻出来的登记册。三人走进车库时,她翻到空白页,顺势问道:“桑宁,我们接下来要找安全基地落脚。陌生幸存者进基地需要核验身份,我先把你的信息记下来。”
“好。”桑宁答得很痛快。
“姓名。”
“桑宁。”
“年龄?”
桑宁脚步停顿半拍。她当了三百多年九叶灵桑,化成人形后,容貌一直停留在二十二岁。若把真实年岁报出来,这几个人大概会立刻发现问题。
“二十二。”
乔月在纸上写下数字,继续问:“身份证号记得吗?”
桑宁偏过头,“身份证是什么?”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乔月抬起脸,眼中的笑意收了起来。走在前面的贺峥也回过头,江叙白整理医疗包的动作随之停下。
唐野正蹲在一辆灰色越野车旁检查油箱,闻言探出半个身子,“身份证都不知道?你以前住哪个山沟里?”
桑宁从几人的反应中看出,这个东西很重要。她不能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的本体是一棵树,只能挑选能够说出口的部分。
“我一直住在山里。”她慢慢组织语言,“师门有规矩,修炼期间不能随意下山。我闭关了很多年,外面的事都由长辈处理,没见过你们说的身份证。”
“闭关?”乔月看向她,“现在还有这种地方?”
“有。”桑宁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自然,“我这次出关遇到空间裂隙,醒来以后就在研究所里。以前住的山叫什么,我不能告诉外人。”
这句话半真半假。妖族修炼之地确实不能轻易透露,她掉进空间裂隙也是真事。桑宁说完,心口依旧微微发紧,担心他们继续追问这个世界的地址。
“你师门还有其他人吗?”贺峥问。
“不知道。”桑宁摇头,“空间裂隙合上以后,我感应不到他们了。”
车库里的空气沉了下来。风吹过通风管道,发出低低呜声,越野车内残留的血腥气也被带了过来。
乔月没有继续落笔。她看向顾砚舟,明显在等他的判断。
顾砚舟站在桑宁身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随后开口:“她出现时,研究所上方确实有短暂的空间波动。我亲眼看见她掉下来,附近没有同伴,身上也没有感染伤。”
桑宁仰头看他。她没有想到,顾砚舟会主动替她证明。
“空间异能者制造的裂隙偶尔会出现失控。”他接过乔月手中的登记册,在身份一栏写下几行字,“先按失去证件的幸存者登记,年龄二十二,无固定住址,植物系、治愈系双异能。其他信息回基地后再核验。”
乔月看清纸上的内容,点了点头。她的笔尖移到最后一栏,“紧急联系人填谁?”
“顾砚舟。”桑宁立即回答。
顾砚舟握笔的手停住。
桑宁迎着他的目光,解释得十分坦然,“我现在只认识你。你还要负责每天跟我修炼,不能把我弄丢。”
唐野趴在车底,肩膀猛地撞上底盘,疼得吸了一口凉气。贺峥抬手揉了揉额角,转身继续检查车辆,江叙白低着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顾砚舟没有反驳。他在紧急联系人后写下自己的名字,将登记册还给乔月。
“车怎么样?”
唐野从车底爬出来,手上沾满黑色机油,“发动机能用,油管破了。修好也撑不到下一个基地,得找汽油。”
“研究所地下一层有物资仓库。”乔月展开疏散图,指向车库后方的安全楼梯,“仓库旁边是实验温室,后勤人员通常会储备燃料和小型发电机。我们可以下去找。”
几个人围到地图前商量路线。桑宁刚要跟过去,顾砚舟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留在原地。
“你的说法暂时能用。”他压低声音,确保其他人听不见,“基地核验身份时还会问更多问题。遇到不懂的东西,先来问我,别随便回答。”
桑宁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怀疑,只有郑重提醒。她心口那点紧张慢慢散开,顺势抓住他的手,重新开始被打断的牵手修炼。
“你不问我师门在哪里?”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事。”顾砚舟任她握着,声音平稳,“只要你没有伤害我的人,我不会逼你。”
桑宁望着他冷静的眉眼,手指一点点收紧,“我不会伤害你们。”
安全楼梯的门被贺峥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地下涌上来。乔月打开手电,光束照亮墙上褪色的指示牌。
物资仓库向左,实验温室向右。
桑宁跟着顾砚舟走下台阶。鞋底刚碰到下一层地面,她体内沉寂的草木灵力便轻轻动了一下。
第九章 地下温室有东西
那股波动来自右侧。
桑宁停在楼梯口,目光越过昏暗走廊,落在标着实验温室的方向。隔着墙壁和金属门,她依然能够感受到植物根系传来的躁动。
它们还活着,并且受到了惊吓。
顾砚舟察觉她没有跟上,回头问:“发现什么了?”
“温室里有很多植物。”桑宁指向右边,仔细分辨那股混乱气息,“它们在动。”
唐野提着两只空油桶走下台阶,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植物本来就会动吧?风一吹,叶子都动。”
“这里没有风。”
桑宁话音落下,走廊深处传出一阵细密摩擦声,像有无数枝叶贴着玻璃缓缓爬行。
贺峥抬高枪口,“先找燃料。温室情况不明,出来时再检查。”
物资仓库距离楼梯口不远,金属卷帘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乔月将手掌按在门锁上,银灰色光芒顺着锁芯蔓延。里面的金属零件发出轻微咬合声,卡死的卷帘门被她一点点抬了起来。
一股灰尘和橡胶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堆着工具箱、电缆和成箱的培养液。靠墙货架上还放着几桶备用汽油,其中两桶已经被人打开,只剩底部一点残液,最里面那桶仍保持密封。
“够开出城区。”唐野拧开油桶闻了闻,又找到一截完整油管,眉眼立刻舒展开,“运气不错,车和油都有。”
几人分头收集物资。江叙白从急救柜里找到两盒未开封的止血药,乔月拆下小型发电机的蓄电池,贺峥则守在门口警戒。
桑宁走到货架深处时,脚边忽然传来轻微刮擦。
一根苍白细根从墙缝钻了出来,沿着她的鞋尖缓慢攀爬。细根只有发丝粗细,末端不停颤动,碰到她逸散的灵气后,立刻缠上她的脚踝。
顾砚舟抽出短刀,刀锋已经落到细根上方。
“别砍。”桑宁按住他的手腕,“它没有恶意。”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根须。细根得到回应,立刻向墙缝缩去,又在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痕迹,指向温室方向。
“它在叫我过去。”
顾砚舟看着那道痕迹,“你能和植物交流?”
“能感受到一点情绪。”桑宁收回手,避开更深的解释,“这株植物很害怕,温室里应该有危险。”
贺峥走过来,弯腰查看墙缝,“危险留在身后,撤离时容易被夹击。燃料已经找到,过去确认一下。如果情况超出控制,立刻返回车库。”
队伍重新调整位置。贺峥与乔月在前,唐野守住后方,江叙白提着医疗包走在中间。顾砚舟依旧让桑宁跟在自己身侧,握枪的右手垂在腿边,没有动用雷系异能的意思。
越靠近温室,枝叶摩擦的声音越清楚。
厚重隔离门上嵌着一块观察玻璃,内部覆盖着水汽,只能看见大片模糊绿影。乔月刚将门锁打开,几根深绿色藤蔓便从门缝挤了出来,贴着地面急速生长。
贺峥立即抬枪,桑宁快一步挡住枪口。
“它们在躲东西。”
她释放出一缕温和的草木灵力。躁动藤蔓碰到灵气,绷紧的枝条慢慢软下来,叶片贴着她的指尖轻轻抖动。
温室应急灯仍亮着,暗红光线笼罩着一排排培养槽。原本种在槽内的实验作物已经长到半人高,粗壮根系顶破容器,沿着地面交错缠绕。空气潮湿闷热,泥土味中混着一股久久不散的腐臭。
唐野压低声音,“这些菜吃什么长大的?比我胳膊还粗。”
“生长灯和灌溉系统断电很久了。”乔月扫过墙上的仪表,“它们还在生长,应该已经发生变异。”
桑宁没有参与讨论。进入温室后,所有根系都在向她传递相同的恐惧,混乱感知撞进识海,挤得她太阳穴隐隐发痛。
她走到中央培养槽旁,拨开覆盖地面的藤蔓,将掌心贴上裸露根系。
草木没有人的眼睛,留下的记忆也支离破碎。桑宁感受到猛烈震动从头顶传来,人类脚步慌乱交错,滚烫血液渗入土壤。一个沉重身体被拖进温室,随后坠入培养槽下方的检修坑。
腐烂气息持续侵蚀根须,坑底的东西偶尔翻身,每次移动都会压断大片根系。它的骨骼与皮肤不断硬化,藤蔓缠上去,只能在表面留下浅痕。
最近一段时间,那东西再也没有动过。
桑宁猛地睁开眼,掌下根系正在剧烈发抖。
顾砚舟伸手扶住她,“看到了什么?”
“下面藏着一只丧尸。”她指向中央培养槽,呼吸微乱,“体型很大,身上长着一层硬甲。这些植物伤不了它,只能把它困在检修坑里。”
贺峥脸色沉下去,“三阶甲尸。”
“普通子弹打不穿骨甲。”乔月快速检查弹匣,“队长受伤,我们没必要在这里硬拼。”
“先撤。”顾砚舟握住桑宁的手臂,将她从培养槽边拉起来,“保持安静,原路返回。”
众人缓慢后退,没人再碰温室里的东西。桑宁刚走出两步,缠在她脚边的藤蔓突然全部收紧,叶片齐刷刷伏向地面。
一声沉闷撞击从培养槽下方传来。
地面轻轻震动,槽内泥土向上鼓起。紧接着,第二下撞击更加猛烈,金属槽壁当场裂开一道长缝,黑色泥水顺着裂口涌出。
“它醒了。”桑宁盯着不断扩大的裂缝,指尖迅速聚起灵力。
顾砚舟将她护到身侧,蓝白电光在掌心压成一线,“贺峥带人退到门口,唐野准备火焰。乔月封死左右通道。”
第三声巨响震碎了头顶灯管。
暗红温室骤然陷入黑暗,一只覆盖灰黑骨甲的手掌穿透培养槽,五根手指重重扣住地面。
第十章 第一次并肩作战
碎裂的培养槽猛地向两侧炸开。
黑色泥水裹着金属碎片迎面飞来,顾砚舟抬手将桑宁护到身后,侧身避开一块锋利铁片。铁片擦过他的肩膀,钉进后方墙壁,发出刺耳震响。
甲尸从检修坑里爬了出来。
它足有两米多高,肩背宽得几乎挤满培养槽之间的通道。灰黑骨甲从头顶一直覆盖到胸腹,缝隙里不断往外淌着黏稠尸液。一双浑浊眼睛在黑暗中转动,最后锁定了离它最近的顾砚舟。
“退到门外!”
顾砚舟话音刚落,甲尸已经踩碎培养架冲了过来。
贺峥连开数枪。子弹打在骨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连半寸都没能穿透。唐野从侧面甩出一团火焰,火舌沿着甲尸肩背铺开,焦臭味瞬间弥漫整间温室。
甲尸却像感觉不到疼,顶着火焰一拳砸下。
顾砚舟拉着桑宁向旁边翻滚。沉重拳头落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地面当场裂开,震得附近培养槽接连倒塌。
桑宁撑住地面,掌下藤蔓受到灵力牵引,迅速从泥土里钻出,缠向甲尸的双腿。
十几根藤蔓同时绷紧,甲尸的动作终于停滞了一瞬。
“顾砚舟,打它后颈!”
她刚才借根系看见过零碎画面。甲尸坠进检修坑时,后颈被金属护栏刺穿过,那里没有形成完整骨甲。
顾砚舟没有迟疑。蓝白电光从指间窜出,顺着甲尸背后的火焰击向后颈。雷电与火焰相撞,刺目光芒照亮整座温室,甲尸身体猛地后仰,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缠住它的藤蔓被巨力扯断。
桑宁脸色一白,断裂根须带来的疼痛顺着灵力反噬回来。她还没站稳,甲尸已经转过身体,挥臂扫向顾砚舟腰侧。
“小心!”
顾砚舟伤势未愈,闪避慢了半步。桑宁冲过去抓住他的作战服,脚下藤蔓同时向后收缩,将两人硬生生拽离原地。
甲尸的指甲擦过顾砚舟腰侧,撕开作战服,也撞裂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鲜血很快从布料下渗出。
桑宁闻见血腥气,眼底那点温软瞬间褪去。
“你又伤到他了。”
她松开顾砚舟,双手按向地面。妖丹内刚恢复不久的灵力尽数涌出,温室里所有变异植物同时摇晃起来。
粗壮根系顶破水泥,藤蔓从四面八方扑向甲尸。手腕、脚踝、脖颈,一层又一层,将它牢牢困在原地。甲尸疯狂挣扎,几根藤蔓刚被扯断,更多枝条便补了上去。
顾砚舟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背影,压下腰侧疼痛,“桑宁,能困住多久?”
“十息。”
“够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听我指挥。三息以后放开它的右腿,让它失去平衡。贺峥攻击左膝,唐野把火焰集中到后颈。乔月,准备封门。”
几个人没有任何犹豫,各自调整位置。
顾砚舟握住桑宁的手腕。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涌入经脉,填补她近乎枯竭的灵力。桑宁回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电光中撞上。
“现在。”
桑宁五指收拢,缠住甲尸右腿的藤蔓同时退开。贺峥的子弹击中它左侧膝窝,庞大身体顿时失衡,重重跪向地面。
唐野压缩到极致的火焰紧跟着砸中后颈。脆弱皮肉被烧得卷起,藏在里面的灰白颈骨彻底暴露。
甲尸发出尖锐嘶吼,扭头扑向桑宁。
顾砚舟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掌心积蓄许久的雷电压成一道细长光刃,精准刺进甲尸后颈。
轰然一声,雷光贯穿头骨。
甲尸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距离顾砚舟的脸只剩不到半尺。下一刻,庞大身体失去支撑,向前栽倒。
顾砚舟揽住桑宁的腰,带着她迅速避开。甲尸砸在地上,激起大片尘土,再也没有爬起来。
温室里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唐野靠在门边,手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三阶甲尸就这么死了?”
贺峥上前补了两枪,确认甲尸没有反应,才收起枪,“不是就这么死了,是差点把我们全留在这里。”
乔月解开被金属异能封住的门,催促道:“这里动静太大,楼上的丧尸很快会下来。拿上燃料,立刻撤。”
桑宁却没有动。
顾砚舟揽在她腰间的手正在一点点收紧。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沉,掌心温度也高得异常。桑宁转身看向他,正好看见一缕暗红从他眼底掠过。
“顾砚舟?”
“我没事。”
他说完便松开手,身体却晃了一下。
桑宁立刻扶住他,灵力探入腰侧伤口。原本被压在爪痕间的尸毒受到雷系异能刺激,再次冲破封锁,正顺着血液向四周扩散。
“你又骗我。”她抬起头,眼神少见地严肃,“尸毒复发了。”
江叙白快步走过来,“先回值班室,我给他处理伤口。”
“来不及。”桑宁抓紧顾砚舟胸前的衣服,直接把他拉低了一些,“这次不能只牵手。”
顾砚舟眼底暗色翻涌,意识却依旧清醒。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桑宁,声音低哑,“你想做什么?”
桑宁盯住他的唇,一字一句地回答:“现在就要亲。”
第十一章 这次不算
话音落下,桑宁踮起脚,直接吻了上去。
顾砚舟的唇比她想象中更烫,带着一点干涩。两人碰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扣在她腰侧的手也骤然收紧。
桑宁顾不上这些。尸毒正在他的血脉里乱窜,她闭上眼,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凝到唇间,试着渡进他的身体。
顾砚舟没有回应,紧抿的唇挡住了灵力。
她退开一点,鼻尖仍贴着他的鼻梁,呼吸急促地提醒:“张嘴。”
旁边传来唐野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被贺峥一巴掌拍了回去。
顾砚舟眼底的暗红越来越深,目光却始终落在桑宁脸上。停了两秒,他微微低头,顺从地松开牙关。
桑宁重新贴上去。
温热灵力顺着唇舌渡入,迅速包裹住四散的尸毒。顾砚舟身上的金色功德也在同一时间涌向她,填入干涸经脉,再被她转化成更加纯净的草木灵力送回去。
两股力量在相贴的唇间循环,桑宁空荡荡的妖丹渐渐暖起来。
她原本只想压住尸毒,顾砚舟放在她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隔着薄薄衣料,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掌心温度。雷系异能残留的细小电流擦过皮肤,带来一阵陌生酥麻。
桑宁睫毛轻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顾砚舟的呼吸也乱了。
沉闷撞击从温室外传来,安全楼梯的金属门正在剧烈震动。丧尸被刚才的战斗声吸引,已经涌进地下一层。
“队长。”贺峥背对两人,握枪守着走廊,“最多还有半分钟。”
桑宁收拢最后一缕灵力,将尸毒重新压回腰侧伤口,这才松开顾砚舟。
距离拉开时,她脚下一软,额头直接抵上他的胸口。顾砚舟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没有让她摔下去。
“好了?”他嗓音有些哑。
桑宁喘匀气息,抬头检查他的眼睛。那层暗红已经退去,瞳孔重新恢复清明,只是耳侧红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暂时压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唇,又看向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张嘴?差点耽误治疗。”
顾砚舟沉默片刻,“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治疗。”
“以后就习惯了。”
唐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顾砚舟抬眼看过去。唐野立刻提起油桶,神情严肃得没有半点破绽,“楼梯门快撑不住了,我先把燃料送上去。”
众人迅速撤出温室。
乔月跑在最后,抬手控制两侧金属墙板挤向中央,将走廊封死大半。几只丧尸刚从楼梯拐角扑出来,就被沉重墙板夹在中间,腐烂手臂仍在缝隙外不断抓挠。
“走!”
贺峥开枪击倒最前面的丧尸,护着众人退回车库。
顾砚舟腰侧还在流血,脚步却没有慢下来。桑宁紧跟在他身边,主动抓住他的手。功德顺着相扣掌心流进身体,让她恢复了几分力气。
“你不能再用雷电。”她一边跑,一边提醒,“尸毒刚压下去,再冲开一次,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
“也不能松手。”
顾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执行任务期间不能牵手。”
“现在是治疗。”桑宁握得更紧,“你说过会配合。”
他没有再反驳。
车库里的越野车已经被唐野掀开引擎盖。油管换到一半,安全楼梯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乔月布下的金属屏障被撞出明显凸痕。
“给我一分钟!”唐野钻进车底,手指飞快拧紧接口,“一分钟就能走。”
“我帮你们挡住。”
桑宁刚要松开顾砚舟,手指便被反握住。
“站在这里也能用异能。”顾砚舟将她拉回身边,“别再把灵力耗空。”
桑宁感受到不断涌来的功德,没有逞强。她将空闲的手按在地面,草木灵力沿着水泥裂缝向外延伸。温室里残存的藤蔓受到召唤,顺着走廊追来,层层缠上变形的金属墙板。
丧尸的撞击依旧猛烈,屏障却没有继续松动。
唐野很快从车底爬出来,抓起油桶灌进油箱,随后钻进驾驶座。发动机第一次只发出几声闷响,第二次终于轰鸣着启动。
“上车!”
贺峥拉开后车门。顾砚舟先将桑宁送进去,自己随后坐上来。江叙白上车便剪开他腰侧破损衣料,重新清理伤口。
乔月最后撤回车内。她关上车门的同一刻,走廊里的金属屏障被尸群撞开,十几只丧尸争先恐后地冲进车库。
唐野一脚踩下油门。
越野车撞开横在出口处的护栏,从地下车库冲上地面。两只丧尸扑上车尾,很快又被骤然加速的车身甩了下去。
研究所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车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几分。
桑宁仍握着顾砚舟的手。她想起刚才那个吻,认真补充:“刚才是为了压制尸毒,不能算每天一次的亲吻。”
正在开车的唐野手一抖,车轮差点压上路边台阶。
顾砚舟抬手按住眉心,“桑宁。”
“你答应过的,不能赖账。”
顾砚舟沉默几秒,低声道:“等伤口处理完再谈。”
桑宁听话地没有继续催。她把他的手握紧一些,低头开始补今天还没牵完的时间。
第十二章 她要跟他回基地
越野车开出研究所所在的街区,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道路堆满撞毁的车辆,有些车门敞开着,座位上残留着大片发黑血迹。商铺玻璃碎了一地,广告牌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几只丧尸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游荡,听见发动机声,立刻拖着僵硬身体追了上来。
唐野绕开路中央翻倒的货车,将它们甩在车后。
桑宁隔着车窗看向外面。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直困在研究所,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末世变成了什么样子。
没有行人,没有灯火,也听不见正常的说话声。整座城市只剩发动机的轰鸣,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嘶吼。
她握着顾砚舟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顾砚舟低头看她,“害怕?”
“不怕。”桑宁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里很安静。以前我住的山里也安静,但有很多鸟和小妖,晚上还有虫子叫。”
说完她才想起,自己不该提小妖。
顾砚舟没有追问,只将她往远离车门的位置带了带,方便江叙白处理伤口。
江叙白剪掉沾血的纱布,重新消毒。顾砚舟腰侧的几道爪痕已经不再腐烂,新裂开的伤口却很深,越野车每颠簸一次,血便会重新渗出来。
桑宁看得眉头直皱,“你们这里的路为什么这么不平?”
“路是平的。”唐野握着方向盘,从两辆相撞的轿车中间挤过去,“地上车太多,我总不能飞过去。”
“可以让乔月把车挪开。”
乔月靠在副驾驶座上恢复异能,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照这个挪法,还没出城我就先累趴下了。”
“那你开稳一点。”桑宁对唐野说,“别把他的伤口颠开。”
唐野从后视镜里看向顾砚舟。顾砚舟正任由她握着手,没有半点要管的意思。
“知道了,小祖宗。”唐野认命地放慢车速,“我尽量让队长少掉几滴血。”
江叙白给伤口缝了四针,又注射一支抗感染药物。忙完以后,他摘下手套,神色比在研究所时轻松不少。
“体温降下来了,尸毒也没有继续扩散。只要路上不再动用异能,应该能撑到基地。”
桑宁立即抓住重点,“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城北安全基地。”乔月回答,“原本是军用仓储区,围墙和地下设施都很完整。末世爆发后,附近幸存者陆续转移过去,目前由军方管理。”
“那里有住的地方吗?”
“有临时宿舍。”
“顾砚舟也住在那里?”
车里安静了一瞬。
乔月忍着笑点头,“他不出任务的时候住在那里。”
桑宁放心了,“那我也住那里。”
顾砚舟看向她,“进入基地要先登记,还要接受检查。你没有身份资料,可能会被单独询问。”
“你会陪我吗?”
“会。”
桑宁听见这个回答,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她靠回座椅,继续从他的掌心汲取功德。
越野车驶到旧城区路口,前方彻底堵死。十几辆车挤在高架入口处,一辆公交车横翻在最中间,车身已经烧得只剩空壳。
唐野踩下刹车,“过不去了。右边小巷太窄,掉头走沿江路至少多绕一个小时。”
贺峥拿起地图准备重新规划路线。桑宁却从座椅上坐直,转头看向街边一家关闭的药店。
“里面有人。”
“活人还是丧尸?”顾砚舟问。
桑宁闭上眼,将刚恢复的灵力送进路边树木。根系穿过土壤,延伸到药店下方。她感受到两道微弱呼吸,其中一道正用东西轻轻敲击地面。
“两个活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车里几个人迅速交换位置。贺峥检查弹匣,乔月取出短刀,唐野熄灭发动机,避免声音引来更多丧尸。
顾砚舟刚要下车,桑宁便按住他的手臂,“你不能再打架。”
“我不使用异能。”
“也不行,你的伤口刚缝好。”
顾砚舟抬眼观察药店周围,“贺峥带乔月进去,我在外面接应。唐野和江叙白留守车辆。”
安排完,他又看向桑宁,“你跟着我,不要离开三步。”
桑宁点头,牵着他下了车。
药店卷帘门从里面锁死,只在下方留着一条狭窄缝隙。乔月控制金属门缓慢抬起,腐臭味立刻从店内涌出来。
两只穿着店员制服的丧尸扑向门口。贺峥用刀解决一只,另一只刚越过倒塌货架,脚踝便被地面钻出的细根缠住。
桑宁勾了勾手指,根须向后一扯。丧尸重重摔倒,乔月跟上去刺穿它的太阳穴。
“后面库房。”桑宁指向药店深处,“人在里面。”
贺峥清理完剩下的丧尸,敲响库房门,“外面安全了,开门。”
里面安静几秒,门锁才缓慢转动。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货架后面。女人脚踝肿得很高,嘴唇干裂,怀里的孩子也饿得脸色发白。看见门外的人,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垮了,眼泪跟着落下来。
“求求你们,带我女儿走。”
“都走。”贺峥蹲下检查她的脚伤,“我们的车还能坐下。”
江叙白拿着医疗包赶过来,简单固定住女人的脚踝。桑宁从药店货架上找到两瓶水,拧开以后递给她们。
小女孩喝了几口水,怯生生地看向桑宁与顾砚舟仍牵在一起的手。
“姐姐,他是你丈夫吗?”
桑宁不懂丈夫具体代表什么,却记得基地登记里有紧急联系人。她正准备询问,唐野已经靠在门口笑出了声。
“现在还不是。”他替顾砚舟回答,“你这个姐姐正在追他。”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姐姐要加油。”
桑宁觉得这句话很好听。她弯下腰,把从货架角落找到的一块糖放进女孩掌心,“我会的。”
顾砚舟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先回车上。”
众人带着两名幸存者离开药店。年轻女人上车后,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支路告诉他们,沿江高架已经坍塌,只有旧防洪堤还能通往城北。
唐野重新发动越野车,调转方向驶向防洪堤。
后排座位拥挤了许多,桑宁不得不紧贴着顾砚舟坐。她看了一眼两人相贴的肩膀,又低头看向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牵手和第一次拥抱的时间,可以一起补了。
第十三章 我正在追他
桑宁想到便做,松开顾砚舟的手,转而抱住他的手臂,将半边身体贴了过去。
顾砚舟肩膀微微一僵,低头看向她,“做什么?”
“补拥抱的时间。”
“这不算拥抱。”
“肩膀和手臂都贴在一起了,为什么不算?”桑宁仰起脸,认真跟他讲道理,“车里太挤,不能像之前那样抱腰,只能先这样。”
顾砚舟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年轻女人和小女孩,没有继续与她争论,只把受伤那侧身体往车门方向挪了挪,免得她碰到刚缝合的伤口。
桑宁调整好姿势,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
小女孩捧着水瓶,一直好奇地看着两人。年轻女人拉了拉女儿的衣服,小声道:“别总盯着哥哥姐姐看,不礼貌。”
“没关系。”桑宁对小女孩弯起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晓晓。”
“你妈妈呢?”
“我妈妈叫苏晴。”
桑宁记住她们的名字,又从背包里找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晓晓饿得厉害,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送到苏晴嘴边。
“妈妈先吃。”
苏晴眼眶发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其余都还给女儿。桑宁看着母女两人分食一块饼干,心里有些发闷。她又拿出一块递给苏晴,直到对方接下才收回手。
越野车离开旧城区,驶上防洪堤。
道路一侧是浑浊江水,另一侧长着成排杨树。江面漂着断木和废弃船只,靠近岸边的位置还浮着几具泡胀的尸体。风从破损车窗灌进来,带着潮湿腥味。
唐野提高车速,“过了这段防洪堤,再往北开二十公里就能看见基地外围哨塔。”
“前面路况怎么样?”顾砚舟问。
“暂时没看见堵塞。”
桑宁靠在顾砚舟肩头,听着两人说话,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上。道路两旁的杨树根系从车轮下不断掠过,给她传来细碎而模糊的震动。
越野车开出几百米后,前方几株杨树的根须忽然全部断开。
桑宁猛地坐直,“停车!”
唐野反应极快,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路面拖出长长黑痕,车头停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前。下一刻,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延伸,大块路面失去支撑,轰然坠进江中。
晓晓吓得扑进母亲怀里。桑宁也被惯性带得向前撞去,额头还没碰到前排座椅,顾砚舟已经伸手护住她,将人稳稳按回怀里。
唐野盯着车前不足半米的断口,后背全是冷汗,“再晚一秒,咱们就下江喂鱼了。”
众人迅速下车查看。
坍塌路段足有六七米宽,下面的泥土已经被江水掏空。越野车无法直接跨过去,原路返回又要绕回旧城区。
贺峥走到堤坝边缘,向后看了一眼。远处道路上已经出现晃动黑影,至少有几十只丧尸正循着发动机声追来。
“没时间绕路。”他沉声提醒。
乔月抬手碰向防洪堤护栏。银灰光芒沿着金属不断蔓延,几段护栏从水泥中拔起,在她的控制下拉直,横跨断口。
金属长度足够,承重却远远不够。第一段护栏刚搭上对面,中央便向下弯出明显弧度。
“需要支撑。”乔月额角渗出汗,“至少托住车轮经过的位置。”
桑宁走到断口旁,蹲下握住一截裸露树根。附近杨树受到召唤,埋在堤坝深处的根系开始向外生长,沿着横跨两岸的金属不断缠绕。
她刚经历两场战斗,妖丹内的灵力还没恢复。根系只延伸到一半,便失去力气垂了下去。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握住她的手腕。
温热功德涌进经脉,桑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顾砚舟。
“继续。”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我在这里。”
桑宁重新调动灵力。更多根须冲破泥土,顺着金属护栏交错攀爬,逐渐织成一条足够车轮通过的窄桥。
顾砚舟的体温依旧偏高,尸毒被功德牵动,在伤口周围隐隐躁动。桑宁不敢汲取太久,确认根桥成形后立刻停手。
“可以过了,但是一次不能站太多人。”
顾砚舟迅速安排:“贺峥先带幸存者步行通过,江叙白照顾伤员。乔月留在对面稳定金属,唐野开车。桑宁跟我最后走。”
苏晴的脚踝无法用力,贺峥将她背起来,乔月牵着晓晓先过断口。根桥被几人的重量压得轻轻下沉,缠在金属上的根须始终没有断裂。
等其他人安全到达对面,唐野重新坐进车里。
丧尸群已经逼近百米以内,腐烂面孔密密麻麻挤在道路中央。唐野没有犹豫,踩下油门冲上根桥。
越野车行至中央时,左侧车轮突然打滑,半个车身向江面倾斜。桑宁掌心渗出冷汗,立刻控制根须缠住后轮。
乔月同时抬高金属护栏。
发动机发出沉闷轰鸣,车轮终于重新抓住支撑,一口气冲上对岸。
“我们也走。”顾砚舟握紧桑宁的手。
两人踏上根桥。身后的丧尸已经扑到断口边缘,最前面几只踩着同伴身体冲上来。顾砚舟没有动用雷电,只拔枪击中它们的膝盖。
桑宁加快脚步,跟着他跃上对岸。
乔月立即撤掉金属支撑。根桥失去依托,带着冲上来的丧尸一起坠入江水。浑浊水面翻起大片浪花,很快将嘶吼声吞没。
众人重新上车,沿着防洪堤继续向北。
半个多小时后,高墙与哨塔出现在道路尽头。铁丝网沿外围展开,入口前停着数辆装甲车,荷枪实弹的守卫正在检查进入基地的幸存者。
顾砚舟所在的小队显然经常出入这里。守卫看清车牌后立即放行,将他们带到单独的检查区。
苏晴母女被医护人员接走。桑宁跟着顾砚舟进入登记室,接受体温和伤口检查。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翻开表格,“姓名?”
“桑宁。”
“身份证号?”
“没有。”
工作人员抬起头,又看向始终站在她身边的顾砚舟,“你和顾队长是什么关系?”
桑宁想起乔月写下的登记册,回答得十分坦然。
“他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得更清楚。
“我正在追他。”
第十四章 和他住一间
登记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工作人员握着笔,目光在桑宁与顾砚舟之间来回移动,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栏。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笑。桑宁回头看过去,唐野立刻转过身,认真研究墙上贴着的基地守则。乔月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嘴角也带着一点笑意。
“关系一栏写同行人员。”顾砚舟开口打破沉默。
工作人员低头落笔,“那紧急联系人?”
“写我。”
桑宁满意地点头。她不在意同行人员是什么意思,只要顾砚舟还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就行。
工作人员继续核对资料,“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固定住址。你刚才说自己二十二岁,长期住在山里,末世后因为空间裂隙落进研究所,对吗?”
“对。”
“异能类型?”
“植物和治愈。”
工作人员停下笔,“双系异能?”
桑宁还没回答,江叙白已经将一份临时伤情记录放到桌上,“她能催生并控制变异植物,也能压制丧尸感染。队长被三阶丧尸抓伤后,到现在还保持清醒,就是她一直在治疗。”
登记人员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按下桌边呼叫器,很快叫来一名穿白色防护服的医生。
医生姓周,四十多岁,先检查了顾砚舟的伤口,又抽取少量血液放进检测仪。仪器上的感染指标依然高得刺眼,顾砚舟的体温却只比正常数值高出一点。
周医生反复看了两遍结果,“伤口里还残留着大量病毒,感染为什么会停住?”
“因为我把尸毒封在里面了。”桑宁指向几道爪痕,“他只要不用雷电,不让伤口再次裂开,短时间内不会变成丧尸。”
“能彻底清除吗?”
“等我恢复一些灵力可以试试。现在不行。”
周医生看向江叙白。江叙白点头,低声说明研究所里两次感染反复的经过,没有隐瞒桑宁治疗时的作用。
至于具体怎样治疗,他说到唇舌渡入灵力时,声音停顿了一下。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需要接吻?”
“最快。”桑宁回答得坦然,“牵手和拥抱也可以,只是效果慢。”
门外又传来唐野的咳嗽声。
顾砚舟转头看向他,“车辆清理完了?”
“还没有。”
“现在去。”
唐野站直身体,“是,队长。”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语气格外诚恳,“你安心接受治疗,车交给我。”
顾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唐野不敢再停,快步离开登记区。
周医生将检测单收好,“顾队长需要进入感染观察室,至少隔离十二个小时。桑宁暂时没有感染迹象,也要完成异能检测和基础检查。”
桑宁立即问:“观察室里能牵手吗?”
“能。”
“能拥抱吗?”
周医生看了顾砚舟一眼,“只要不影响伤口。”
“那我跟他一起进去。”
“感染观察室不能随意进入。”
桑宁眉头皱起来,“我不在,他的尸毒再发作怎么办?”
江叙白也开口道:“她必须留在附近。现有抑制剂对三阶丧尸病毒作用很小,队长的情况不能只靠仪器监测。”
周医生考虑片刻,重新看向桑宁,“先完成检查。确认你没有感染,可以进入双人观察室。里面有防护隔断,发生意外时必须听从医护人员安排。”
“我会听。”桑宁答应得很快。
接下来的检查并不复杂。工作人员测量体温与血压,确认她身上没有抓伤和咬伤,又取了一小管血液。异能测试时,对方给了她一粒干瘪种子,让她尝试催生。
桑宁把种子放进掌心,只送入一缕草木灵力。
种皮裂开,嫩芽迅速钻出,在她指间长到半尺高,展开两片翠绿叶子。测试仪上的数值随之上涨,最后停在二阶中段。
她没有继续催动。真正属于妖族的灵力不能暴露,二阶植物系足够解释她之前使用的藤蔓。
负责测试的人将结果录入档案,“植物系二阶,治愈能力等级暂时无法判断。明天恢复以后,还需要来做一次单独测试。”
桑宁没有异议。比起这些数字,她更关心顾砚舟有没有按约定等她。
检查结束后,乔月送来一套干净衣服,带她去了临时更衣室。桑宁换掉沾着泥水和血迹的旧衣服,再出来时,顾砚舟已经被送进医疗区。
乔月领着她往观察室走,顺便介绍基地的布局,“医疗区在东面,异能者宿舍在西面。等观察结束,我带你去领生活用品。我的房间还有一张空床,你可以先跟我住。”
“顾砚舟住哪里?”
“男队员宿舍,和我们隔着一栋楼。”
桑宁脚步慢下来,“那么远?”
“走路不到五分钟。”
“每天牵手两个时辰,来回走会浪费很多时间。”
乔月偏过头,笑意越来越明显,“那你想住哪里?”
“他旁边。”
“这件事你得自己跟队长商量。”
两人来到双人观察室。房间里摆着两张病床,中间立着可以移动的防护隔板。顾砚舟坐在靠窗的床边,已经换上干净衣服,腰侧重新包扎,手背还扎着输液针。
桑宁进门便走到他面前,先检查他的眼睛,又伸手碰了碰额头。
“温度正常,尸毒也没有动。”
“嗯。”顾砚舟看向乔月,“其他人呢?”
“贺峥去交任务报告,江叙白整理伤情记录,唐野在清车。这里没我们的事,我先走了。”
乔月离开前,将观察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音。
桑宁拖来椅子,在顾砚舟面前坐下,握住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功德顺着掌心缓缓涌入,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顾砚舟看着两人相扣的手指,“登记已经完成,明天做完异能测试,再决定住处。”
“我想住你旁边。”
“基地宿舍男女分开。”
“那我每天来找你。”桑宁没有纠缠住处,转而说起更重要的事,“刚才在车上,你说等伤口处理完再谈。”
顾砚舟眼神微顿,“谈什么?”
“今天的亲吻。”
桑宁看了一眼关紧的房门,起身站到他双腿之间。
“现在没有别人了。”
第十五章 我只亲你
顾砚舟坐在病床边,没有躲开,也没有立刻答应。
“温室里已经亲过一次。”
“那是救命。”桑宁站在他面前,双手仍握着他的右手,“每天一次是修炼,目的不一样,不能混在一起算。”
“亲吻不是按照目的计算次数。”
“那要怎么算?”
顾砚舟看着她认真困惑的神情,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追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桑宁回答得很快,“让他愿意跟我亲近,以后一直陪着我。”
“唐野教你的?”
“乔月也说过。”
桑宁见他眉心轻轻跳了一下,继续解释:“最开始我追着你,只是因为你能帮我修炼。现在不全是了。”
顾砚舟抬眸,“还有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受伤,也不想让你变成丧尸。你不见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看见别人伤到你,我会生气。”
她说得坦率,没有一点犹豫。
“这应该就是喜欢。”桑宁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喜欢你的功德,也喜欢你。”
观察室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探照灯从基地围墙上缓慢扫过。顾砚舟的脸隐在一半阴影里,桑宁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感到被他握住的手慢慢收紧。
“桑宁。”他声音很低,“亲吻对这里的人来说,不只是修炼。”
“那还是什么?”
“是亲密关系里才会做的事。”
桑宁听明白了,“所以我不能亲别人。”
“对。”
“我本来就不会亲别人。”她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他的腿,“我只亲你。”
顾砚舟呼吸顿了一下。
桑宁等了几秒,见他还不行动,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耳侧,“你又热了,是不是尸毒发作?”
“没有。”顾砚舟握住她乱碰的手,“闭眼。”
“为什么?”
“不是要亲?”
桑宁立刻闭上眼,仰起脸等他。
她听见输液架被轻轻碰动,接着,腰间多了一只手。顾砚舟将她往前带了带,避开输液软管,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次没有四处冲撞的尸毒,也没有门外逼近的丧尸。他的动作很轻,只在她唇上停留了几秒。温热功德顺着相贴处涌入经脉,比牵手时更加浓郁。
桑宁刚想靠近一些,他已经退开。
“好了。”
她睁开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太短了。”
顾砚舟移开视线,“你只规定每天一次,没有规定时间。”
桑宁没想到他会用自己的话堵回来,眉头一点点皱紧,“那从明天开始,每次至少一刻钟。”
“不可能。”
“十分钟?”
“桑宁。”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讨价还价。护士推着餐车进来,将两份晚餐放到桌上,又检查了顾砚舟的输液情况。
桑宁站在床边,神色自然。顾砚舟耳侧的红还没退干净,拿起水杯时,视线始终没有往她这边落。
晚餐是一碗米粥、两个馒头和一份炖菜。食物算不上丰盛,却都是热的。桑宁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普通人的饭菜,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松软麦香在嘴里散开,让她眼睛亮了亮。
“这个好吃。”
顾砚舟将自己那份馒头也递给她,“慢点吃。”
桑宁没有接。她把炖菜里的肉挑出一半放进他碗里,“你受伤了,应该多吃。”
“你今天消耗更大。”
“我有功德就能恢复。”
“功德不能填饱肚子。”
顾砚舟又把肉夹回来,两人来回几次,最后一人一半。桑宁喝完最后一口粥,胃里暖起来,空乏的妖丹也在功德滋养下恢复了大半。
她走到顾砚舟身边,将手掌覆在腰侧伤口上方。
“别动,我看看尸毒。”
细小灵力穿透纱布,沿着伤口缓慢探入。被封住的尸毒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聚集在爪痕深处,形成一团难以化开的暗色力量。
桑宁尝试剥离一缕,伤口周围的肌肉立刻绷紧。
顾砚舟按住她的手,“很难清除?”
“它已经和你的血肉缠在一起。强行拔出来,会连你的血肉一起损伤。”
“需要多久?”
“等我再恢复一点,可以先用灵力把它分开,再慢慢清除。”桑宁抬起头,“明天应该能开始。”
“会不会伤到你?”
她愣了一下,“不会。最多耗空灵力,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等你完全恢复。”
“多等一天,尸毒就会多侵蚀一点。”
“也不能拿你的伤换我的命。”顾砚舟语气平静,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治疗时间听你的,治疗强度听我的。”
桑宁看着他,心里那股发闷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没有讨厌,反而很想靠他更近一些。
“那先进行第三次拥抱。”
顾砚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拔掉已经输完的针头,在床上往里挪出一点位置。
桑宁立刻坐到他身边,从没有受伤的一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胸口。稳定心跳从耳边传来,金色功德缓慢流入身体,安抚着疲惫经脉。
“十分钟。”顾砚舟提醒。
“我记得。”
门上的观察窗外闪过一道身影。值班护士本想进来收输液瓶,看清两人的姿势后,默默将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桑宁没有注意门外。她抱满十分钟才松开,回到另一张病床上。
熄灯以后,两张床之间隔着将近两米。桑宁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将带轮子的病床一点点推向顾砚舟。
床脚摩擦地面,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楚。
顾砚舟睁开眼,“又做什么?”
“今天牵手还差三十七分钟。”
病床推到合适距离,桑宁重新躺下,向他伸出手。
顾砚舟沉默几秒,也从被子里伸出手,稳稳握住她。
“睡吧。”
第十六章 她能净化尸毒
第二天早上,桑宁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两张病床已经紧紧挨在一起。她的右手伸在被子外面,仍被顾砚舟握着,两人的手臂横在床铺之间,一夜都没有分开。
进门的护士端着检测仪,目光落在相扣的手上,又看了一眼被推到一起的病床。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桑宁坐起来,先低头查看自己的手,“牵手时间应该已经够了。”
顾砚舟也睁开眼,松开她的手,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先检查。”
护士替两人测量体温,又从顾砚舟手臂抽取一管血。半小时后,周医生带着新的检测结果回到观察室。
“感染指标下降了百分之九。”
他将前后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数值变化十分明显。伤口里的病毒没有继续扩散,部分已经失去活性,顾砚舟的体温也完全恢复正常。
“昨晚做过什么治疗?”周医生问。
桑宁诚实回答:“亲了一次,抱了一次,还牵了一夜的手。”
周医生握着报告的手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地记录下来,“看来持续接触确实有效。顾队长暂时可以解除一级隔离,但在感染彻底清除以前,不能离开医疗区,也不能使用异能。”
顾砚舟点头,“知道了。”
“桑宁的治愈异能测试安排在九点。”周医生看向她,“测试不会消耗太多异能,结束后你可以继续回来照顾他。”
桑宁原本不想离开,听见最后一句才答应。
吃过早饭,乔月带她去了医疗区二楼。
测试室面积不大,墙边摆着几台仪器。江叙白已经等在里面,旁边还坐着一名手臂受伤的巡逻队员。男人的伤口被金属划开,昨天刚缝过针,周围依旧红肿。
“不用完全治好。”江叙白解释,“控制在你能承受的范围内,让我们记录异能作用。”
桑宁洗净双手,将掌心悬在伤口上方。淡绿色灵光缓慢渗入皮肤,缝合处的红肿一点点消退,渗出的血水也停了下来。
巡逻队员活动了一下手指,原本绷紧的神情放松许多,“疼痛减轻了。”
仪器记录下灵力波动。负责测试的工作人员检查伤口,给出二阶治愈系的初步判断。
“还有一项。”江叙白从冷藏柜里取出密封样本,“这是一阶丧尸感染者留下的血液,已经做过灭活处理,不会造成感染。你能感受到里面的病毒吗?”
桑宁隔着玻璃试探片刻,指尖很快察觉到熟悉的腐败气息。比顾砚舟体内的尸毒弱得多,却属于同一种力量。
“可以。”
她将灵力送入密封管。淡绿色光芒包住暗红血液,一缕极细的灰黑气息逐渐从血液中分离出来,被困在试管上方。
桑宁没有让尸毒接触自己,而是用灵力将它压成小小一团。
检测仪发出提示音。
工作人员迅速取走样本,重新检测病毒活性。原本接近满值的数据连续下降,最后只剩不到三成。
测试室里安静下来。
江叙白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这不只是治愈。你能直接净化丧尸病毒。”
“这种尸毒并不难处理。”桑宁收回手,“样本里的力量太少,和顾砚舟身上的不一样。”
“对你不难,对基地很重要。”
基地目前使用的抑制剂只能延缓感染,无法清除病毒。桑宁的能力还很弱,暂时救不了严重感染者,却证明尸化并非完全不可逆转。
周医生很快赶来,将她的异能档案改为特殊净化型治愈,并再三叮嘱工作人员封存测试记录,不对普通幸存者公开。不是为了隐藏她,而是基地目前没有足够资源接收大批感染者,消息传开只会让医疗区陷入混乱。
桑宁听完安排,只问了一件事:“测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我回去找顾砚舟。”
她转身便往外走。江叙白拿起报告跟上去,“还有一件事。基地想让你加入医疗组,待遇和二阶异能者相同,每月会分配食物、晶核和单独住处。”
“加入以后,我还能跟顾砚舟一起出去吗?”
“医疗组通常留在基地。”
桑宁立刻摇头,“那我不去。”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顾砚舟换上干净作战服,腰侧仍缠着纱布,身后跟着贺峥和唐野。
桑宁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出来了?”
“隔离等级降低,可以在医疗区活动。”顾砚舟看了一眼江叙白手里的报告,“测试结果怎么样?”
“植物系二阶,特殊净化型治愈。”江叙白将报告递给他,“医疗组想要人,她没答应。”
唐野靠在墙边,“猜都能猜到。她连宿舍隔着五分钟都嫌远,怎么可能留在医疗组。”
桑宁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只看着顾砚舟,“我要跟你出去。”
顾砚舟翻完报告,抬眼与她对视,“我的小队正缺植物系异能者和治疗者。任务危险,外出时间也不固定,你可以临时加入。等你了解基地以后,如果想去别的地方,随时能离开。”
“我不离开。”
“先别答得这么快。”
“我已经想好了。”桑宁抓住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样方便修炼,也方便保护你。”
唐野偏过脸,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贺峥抬手按住他的后颈,直接把人拖走。
顾砚舟没有再劝,只收起测试报告,“先按临时队员登记。你的住处安排在乔月隔壁,生活用品让她陪你去领。”
“你住哪里?”
“同一栋楼,楼上。”
桑宁对这个距离还算满意,“那我每天早上去找你。”
“先把今天的治疗完成。”
几人回到观察室。周医生准备好无菌器械,拆开顾砚舟腰侧纱布。爪痕颜色已经由灰黑转为暗红,腐烂边缘也重新长出薄薄新肉。
桑宁坐到顾砚舟身边,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覆上伤口。
“会很疼。”她提醒。
“开始吧。”
草木灵力顺着爪痕缓慢深入。桑宁没有直接拉扯那团尸毒,而是从边缘一点点分离。暗色力量离开血肉的瞬间,顾砚舟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桑宁停下来,“还能忍吗?”
“能。”
她重新闭上眼,将第一缕尸毒从伤口中缓缓抽了出来。
第十七章 不许再耗空灵力
灰黑尸毒离开伤口后,在桑宁指尖凝成一缕细线。
周医生立即将准备好的密封容器递过来。桑宁用灵力包裹住尸毒,缓慢送进容器。盖子合上的瞬间,里面的净化液迅速变黑,发出细密气泡。
“成功了。”江叙白盯着检测屏幕,“感染源减少了。”
桑宁没有分神。她能感受到,刚才抽出的尸毒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暗色力量仍缠在顾砚舟的血肉深处。
她重新将灵力探入伤口,沿着边缘一点点切断两者的联系。
顾砚舟始终没有出声,握住她的手却越来越紧。桑宁睁开眼,看见他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浸深了一片。
“很疼就告诉我。”
“继续。”
“你每次都说继续。”桑宁皱了皱眉,“不舒服也不说。”
“还在承受范围内。”
桑宁不太相信,却没有停下。第二缕、第三缕尸毒相继被抽出,密封容器里的净化液彻底变成墨色。
她的脸色也逐渐苍白。
妖丹里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细小裂痕重新传来刺痛。桑宁咬住唇,准备再分离一缕,手腕忽然被顾砚舟扣住。
“停下。”
“还可以再清一点。”
“你的手在抖。”
桑宁低头看去,覆在伤口上方的手指确实轻轻发颤。她想说没有关系,顾砚舟已经将她的手从伤口移开。
“治疗强度听我的。”他提醒。
“今天才清掉这么少。”
“够了。”
桑宁还想争取,眼前却突然一阵发黑。她身体晃了一下,下一刻便被顾砚舟拉进怀里。
他顾不上腰侧伤口,单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温热功德随着接触涌入经脉,桑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再逞强,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得更紧。
“这算今天第一次拥抱。”她声音发闷。
顾砚舟低头看她,“刚才差点晕倒,还记得计数?”
“修炼不能乱。”
旁边的周医生摘下手套,抬头看向天花板,假装没有听见。江叙白把装有尸毒的容器放进隔离箱,嘴角也悄悄弯了一下。
十分钟后,顾砚舟按住桑宁的肩,“时间到了。”
“再抱一会儿。”
“你说每次十分钟。”
“今天情况特殊。”
“特殊在哪里?”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
顾砚舟显然不信,却没有将她推开。桑宁又靠了五分钟,等妖丹重新暖起来,才慢吞吞松开手。
周医生重新为顾砚舟处理伤口,又抽血做了一次检测。
结果出来时,感染指标比治疗前下降了近百分之十五。最危险的扩散趋势已经停止,残留尸毒全部被压缩在几道爪痕周围。
“按照这个速度,三到五次治疗可以完成清除。”周医生收起报告,“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下午再进行第二次。顾队长可以离开隔离观察室,转到小队内部医务间休养,但仍然不能执行任务。”
桑宁立即问:“我可以一起走吗?”
“你已经不是隔离人员,当然可以。”
中午,乔月来接两人离开医疗区。
基地给桑宁发了一张临时身份卡。卡片正面印着她刚拍的照片,下面写着姓名、异能类型和临时队员编号。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到顾砚舟面前。
“这个就是身份证?”
“临时身份卡。”
“有了它,我就能一直住在这里?”
“遵守基地规定,完成分配任务,就可以留下。”
桑宁将卡片收进口袋,“那我会完成任务。”
小队住处位于基地西侧,是一栋三层宿舍楼。一楼有公共客厅、厨房和简单医务间,二楼住乔月与几名后勤女队员,三楼则是顾砚舟、贺峥和唐野几人的房间。
桑宁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枯萎很久的绿萝。
乔月将基地发放的被褥和洗漱用品放到床上,“暂时只有这些,缺什么告诉我。每月物资凭贡献点领取,你这次参与研究所任务,又救了两名幸存者,第一笔贡献点已经到账。”
“贡献点能换什么?”
“食物、衣服、日用品,有些地方也能换晶核。”
桑宁听见晶核,眼睛亮了一下,“晶核可以修炼吗?”
“异能者可以吸收,不过不同属性效果不一样。”乔月拉开抽屉,放进去一只通讯器,“等队长伤好,我带你去交易区看看。”
桑宁点头,走到窗边碰了碰那盆绿萝。细小灵力渗入根部,干枯藤茎慢慢恢复柔软,几片嫩绿新叶从枝节间冒了出来。
这点灵力消耗很小,却让空荡房间多出一抹生气。
乔月靠在门边看着她,“喜欢这里吗?”
“喜欢。”桑宁回头问,“顾砚舟的房间在我上面吗?”
“斜上方。上楼右转第二间。”
桑宁认真记下位置。
整理好床铺后,乔月带她熟悉厨房和公共区域。贺峥正在医务间帮顾砚舟换药,唐野则蹲在门口修理损坏的通讯设备。
看见桑宁下楼,唐野抬起头,“新房间怎么样?离队长够不够近?”
“不算远。”
“那就好,免得你半夜拆了楼板,直接从二楼长藤蔓爬上去。”
桑宁认真考虑了一下,“这样确实更快。”
唐野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顾砚舟从医务间走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不许破坏宿舍。”
“我没有现在就做。”
“以后也不许。”
桑宁只好放弃这个方便的办法。
晚饭后,她回房洗漱,等基地广播报过九点,才拿着记录时间的小本子上了三楼。
从她房门到顾砚舟房门,一共二十七码,并没有乔月说的那么远。
桑宁抬手敲门。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顾砚舟已经换了睡衣,腰侧伤口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有事?”
桑宁举起小本子给他看,“今天牵手还差一个时辰。”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第十八章 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桑宁抱着小本子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
顾砚舟的住处比她的房间大不了多少。床铺整理得一丝不乱,衣柜门紧闭,桌面只放着一盏灯、几张地图和一把拆开的手枪。墙边立着两个装备箱,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东西。
“你这里没有植物。”桑宁环顾一圈,“也没有好看的东西。”
“宿舍只用来休息。”
顾砚舟走到桌边,将拆开的枪械零件收进盒子,给她腾出一把椅子。桑宁没有坐,直接跟到床边,等他靠好后在旁边坐下,熟练地牵住他的手。
金色功德沿着掌心流入经脉。
她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下时间,九点零七分。
顾砚舟看见前面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你每天都在记?”
“怕你少给我时间。”
“我什么时候少过?”
“第八章的第一次拥抱少了两分钟,后来补过。今天第一次拥抱多了五分钟,也要记清楚。”
顾砚舟沉默片刻,“记性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写?”
“写下来才不能赖账。”
桑宁将本子合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纸上画满不同颜色的线,几个区域还被红笔圈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
“基地周围的任务区域。”顾砚舟抽出最下面一张地图,铺在两人面前,“你现在是临时队员,需要了解小队规定。”
他从基地位置开始,依次指出安全区、清理区和未探索区。红色代表高危区域,未经允许不能单独进入。外出任务必须携带通讯器,听从临时指挥,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擅自离队。
桑宁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不明白的词。
“晶核怎么分?”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任务所得先上交基地三成,剩余部分按个人贡献分配。你控制或击杀的变异生物,晶核归你。”
“顾砚舟身上的归谁?”
“什么?”
“如果你杀了丧尸,晶核归你。你的晶核能不能给我修炼?”
顾砚舟看着她,“看属性。植物系晶核可以优先给你,其他属性未必适合。”
“功德都适合。”
“功德不属于任务物资。”
“属于我的修炼物资。”桑宁握紧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补充,“已经分给我了。”
顾砚舟没有反驳,只拿出一张临时队员守则,让她逐条看完。
桑宁读到最后,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工整,笔画却很认真。
“签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顾砚舟拿走纸张的动作停住,“是小队的人。”
“都一样。”
“不一样。”
桑宁还想问哪里不一样,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乔月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任务通知。
“东区种植园出问题了。”
她将通知递给顾砚舟。基地东侧开辟了近百亩种植区,是目前最重要的粮食来源之一。昨天晚上开始,靠近围墙的几片作物突然大面积枯萎,土壤检测没有发现污染,普通植物系异能者也无法让它们恢复。
“今天已经枯死了多少?”顾砚舟问。
“接近三分之一,还在继续扩散。”乔月神色凝重,“种植组怀疑地下有变异根系,申请战斗小队配合排查。基地知道桑宁今天完成了异能测试,想让她过去看看。”
桑宁听见植物出了问题,立即站起身,“我可以去。”
顾砚舟却没有马上答应。他看完任务通知,抬头问乔月:“现场有攻击情况吗?”
“暂时没有。两名植物系异能者接触土壤后出现眩晕,已经送进医疗区,没有感染症状。”
“明天早上再去。”顾砚舟做出决定,“今晚封锁种植园东侧,所有人撤离异常区域。乔月带桑宁,唐野和贺峥负责警戒,江叙白随队。”
“你呢?”桑宁问。
“我留在基地。”
“那我不去。”
乔月靠在桌边,没有出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顾砚舟将任务通知放下,“你已经加入小队,外出任务不会每次都和我一起。”
“你的尸毒还没有清干净。我离开以后发作怎么办?”
“种植园就在基地东区,来回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情况稳定,医疗组也有人值守。”
“他们不能帮你压制尸毒。”
“所以任务结束以后,你立即回来。”
桑宁皱眉看着他,仍然不愿意。
顾砚舟放缓声音,“这是你加入小队后的第一个任务。乔月他们都在,不会让你单独面对危险。先弄清楚作物枯萎的原因,如果超出能力范围,马上撤离。”
桑宁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她既然答应完成基地任务,就不能遇到第一件事便拒绝。
“我去可以,但是你明天不许乱跑,也不许用雷电。”
“可以。”
“要随时带着通讯器。我联系你,你必须回答。”
“可以。”
“早上的牵手和拥抱要提前完成。”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六点半下楼。”
“我六点来找你。”
“六点半。”
“六点一刻。”
“成交。”
乔月压住嘴角,收起任务通知,“明早七点出发。我不打扰你们补修炼时间,先回去准备装备。”
房门重新关上。
桑宁与顾砚舟继续牵手。一个小时并不难熬,他用空闲的手整理任务资料,她则靠在床头,翻看刚才签过的队员守则。
墙上的时钟走到十点零七分,桑宁准时松开手,在小本子上写下结束时间。
“今天的牵手完成了。”
顾砚舟将资料收进抽屉,“回去休息,明天要早起。”
桑宁坐着没有动,“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什么?”
“今天的亲吻。”
她将小本子放到桌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昨天只有五秒,今天不能更短。”
顾砚舟没有和她讨价还价。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桑宁刚来得及闭上眼,温热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这次确实比昨天久。
功德顺着唇间涌入,桑宁舒服地抓住他的衣袖。她在心里数到十二,顾砚舟才退开,指腹擦过她微微发热的唇角。
“十二秒。”她睁开眼,认真报出时间。
“亲吻不用计时。”
“拥抱都要计时,亲吻当然也要。”
顾砚舟拿起她的小本子,直接塞回她手里,“回去睡觉。”
桑宁抱着本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明早六点一刻,我来敲门。”
“知道了。”
她这才关上房门。
走廊尽头的基地广播仍在重复紧急通知。
东区种植园封锁,异常枯萎范围还在扩大。
第十九章 作物在求救
第二天六点一刻,桑宁准时敲响顾砚舟的房门。
门刚打开,她便把小本子递到他面前,“距离出发还有四十五分钟,先牵手,再拥抱一次。剩下的时间等我回来补。”
顾砚舟已经换好衣服,连床铺都收拾整齐了。他看了一眼小本子上的安排,没有异议,侧身让她进门。
桑宁牵着他在床边坐下,一边汲取功德,一边检查腰侧伤口。昨晚抽离尸毒后,爪痕颜色浅了许多,没有新的腐烂迹象。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按时吃药。”
“嗯。”
“不能去训练场,也不能接任务。”
“知道。”
“如果伤口疼,马上联系我。”
顾砚舟抬眼看她,“你只是去东区种植园,不是离开基地。”
“隔着那么多房子,我看不见你。”桑宁握紧他的手,“当然要交代清楚。”
顾砚舟没有再说她,只把一只黑色通讯器放进她掌心,教她怎样呼叫小队频道。桑宁试着按下按钮,桌面上另一只通讯器立刻传出她的声音。
“顾砚舟。”
他拿起通讯器,“收到。”
桑宁反复试了两遍,确定随时能找到他,这才放心。
六点五十五分,她抱满十分钟,跟着顾砚舟下楼。
乔月几人已经在越野车旁等候。贺峥负责带队,唐野检查车辆和装备,江叙白背着医疗包坐在后排。顾砚舟不能同行,只在出发前重新说明任务要求。
“先查明原因,不要贸然攻击地下根系。任何人出现眩晕或异能失控,立即撤出种植园。”
他说完,将一把短刀递给桑宁。
“带在身上。”
桑宁接过刀,学着乔月的动作固定在腰侧,“我会早点回来。”
顾砚舟看着她,“注意安全。”
越野车开出小队驻地,十几分钟后抵达基地东区。
种植园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几名工作人员守在入口,脸色都不太好看。隔着铁丝网,桑宁能看见大片低垂作物。原本翠绿的玉米叶已经卷曲发黄,靠近东侧围墙的位置最严重,许多根茎彻底变黑,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
负责人快步迎上来,“枯萎范围又扩大了二十米。灌溉水和土壤都检查过,没有毒,也没有尸化病毒。昨晚派进去的两名植物系异能者刚接触根系就晕倒了。”
“他们现在怎么样?”江叙白问。
“已经醒了,异能消耗严重,暂时没有其他症状。”
贺峥打开种植园平面图,“先从最外围检查。所有人保持五米距离,不要碰土。”
桑宁跟着队伍走进警戒区。
踏进种植园的第一步,她便听见了混乱的求救声。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株作物通过根须传来的痛苦。它们的生命力正在被某种东西抽走,越靠近东侧围墙,根系越虚弱。
桑宁脚步慢下来,抬手碰向一片枯黄玉米叶。
叶片在她掌心轻轻颤动。破碎感知顺着茎秆进入识海,大片细长黄丝缠住作物根系,尖端刺入根茎,持续掠夺水分与生机。
“不是土壤的问题。”她睁开眼,“地下有一株寄生植物。所有枯死作物都被它缠住了。”
乔月蹲在旁边,用短刀挑开表层土壤。
几厘米深的位置果然埋着一根淡黄色细藤。藤丝只有头发粗细,表面没有叶子,紧紧绕在玉米根部。感受到金属靠近,它立刻向土壤深处缩去。
“别碰。”桑宁拉住乔月,“它会吸收异能。”
这也解释了两名植物系异能者为什么会突然昏迷。他们试图催生作物时,异能沿着根系流入地下,全部被寄生藤吞了进去。
唐野站在两人身后,火焰已经聚到掌心,“直接烧掉?”
“地面这些只是分枝。烧断以后,母株还会长出来。”
桑宁重新闭眼,将一小缕妖力送入玉米根系。寄生藤察觉到力量,立刻缠上来,贪婪地向她吸取。
妖力与普通异能不同,细藤无法立即吞噬。桑宁没有挣脱,反而放松控制,任由它带着那缕力量向地下传递。
“桑宁。”乔月察觉不对,“队长说过不能冒险。”
“我在找它的母株。”
她顺着细藤感受力量流向。无数分枝从整片种植园汇聚到地下灌溉管道,又沿管道向东北延伸,最后全部消失在一座废弃水泵房下方。
桑宁迅速切断妖力。
寄生藤扑了个空,细长藤身在土里剧烈扭动,附近几排枯萎作物同时摇晃起来。
“母株在水泵房下面。”她指向种植园尽头,“已经发现我们了。”
贺峥立即通过通讯器向顾砚舟汇报。
短暂杂音后,顾砚舟的声音从小队频道传来:“不要破坏地表分枝。先疏散水泵房周围人员,切断灌溉系统,确认母株等级。”
“收到。”贺峥回答。
桑宁也按下通讯器,“顾砚舟。”
“我在。”
听见他的回应,她心里安定许多,“母株至少三阶,能吞噬植物系异能。普通火焰未必能烧到核心。”
“先别接近核心,等增援。”
“它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脚下土地猛地震动。
水泵房墙壁裂开数道长缝,黄色藤丝从缝隙里疯狂涌出,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沿途作物被藤丝缠住,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
“后退!”贺峥抬枪警戒,“所有人撤出东侧种植区!”
唐野放出火墙截断最前方藤丝。火焰烧断一层,更多细藤又从地下钻出,迅速覆盖焦黑残枝。
地面隆起一个越来越大的土包。
桑宁感受到沉重生命波动正在向上逼近,立刻拔出顾砚舟交给她的短刀。
下一秒,水泵房前的土地轰然炸开。
一团足有房屋大小的灰黄色根球顶破地面,数百根寄生藤同时扬起,朝着众人所在的位置扑了下来。
第二十章 药品仓库失联
“乔月,左侧!”
贺峥的声音刚落,数十根寄生藤已经压到众人头顶。
乔月抬手一握,埋在地下的灌溉管道骤然破土而出。弯曲金属在半空交错成网,硬生生拦住第一轮攻击。藤蔓撞上铁网,发出密集闷响,几根细藤顺着缝隙钻进来,直扑异能波动最明显的唐野。
唐野掌心火焰一盛,桑宁立即喝止:“别用异能,它在等你喂它!”
火光骤然熄灭。
唐野抽出腰间长刀,侧身斩断缠向手腕的细藤,“这东西胃口还挺杂。”
被截断的藤蔓落到地上,仍像活虫一样扭动。更多根须从根球内部涌出,铁网被拉得吱呀作响。
桑宁没有后退。她握紧顾砚舟给她的短刀,将掌心贴上脚边一株尚未完全枯死的玉米。微弱灵力顺着作物根系散开,很快触到寄生母株盘踞地下的主根。
母株吞噬了太多异能,所有分枝都在争抢新鲜力量,根球内部反而空虚。真正维持它生长的核心,被藏在水泵房残余的水泥基座下。
“核心在右前方,地下不到一米。”桑宁睁开眼,“贺峥,帮我压住上面的藤!”
“乔月开路,唐野跟她过去。”
风刃贴着铁网扫出,将扑向桑宁的藤蔓齐齐掀开。乔月控制两根断裂水管砸进根球,撬开一道缝隙。桑宁踩过翻起的泥土冲向水泵房,腰间通讯器里不断传出顾砚舟的声音。
“桑宁,报位置。”
“离核心还有五步。”
“不要用手接触母株。”
“知道。”
一根粗壮主藤突然从侧面抽来。唐野扑上前撞开桑宁,长刀被藤蔓卷住,眨眼便拧成废铁。
“我这把刀才用了半年!”
“回去让乔月赔你。”桑宁趁机跃过主藤,短刀狠狠刺进水泥基座的裂口。
刀锋划破一团柔软根膜,淡黄色汁液喷涌而出。寄生母株像是感受到剧痛,漫天藤蔓同时收缩,死死护向核心。
“现在!”
唐野这一次没有调动异能。他扯下背包侧面的燃烧罐,拔掉保险,顺着桑宁撬出的裂口塞了进去。
两人扑向旁边的排水沟。
轰然巨响震塌了半面水泵房。火焰从根球内部向外炸开,刚刚收回的藤蔓来不及逃离,瞬间被烧成焦黑。灰黄色根球剧烈颤动几下,终于失去支撑,重重塌进泥坑。
种植园重新安静下来。
桑宁撑着排水沟边缘爬起,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才传来顾砚舟压低的声音:“受伤没有?”
“没有。”她拍掉脸上的泥,认真补充,“你的刀也没有坏。”
唐野看着自己扭成麻花的长刀,忍不住转过头,“队长,你是不是只发了她一个人的装备?”
“任务结束后统一补。”顾砚舟语气平静,“先检查母株是否彻底失去活性。”
江叙白还没靠近根球,贺峥的通讯器忽然插入一段急促杂音。
“城西……药品仓库……请求支援……”
断断续续的男声被电流撕碎,背景里夹杂着撞门声和惊恐呼喊。
“外围全是游尸,正门守不住了。仓库里还有人,听到请回答!”
求救重复两遍,彻底没了声音。
乔月立刻切换基地公共频道,“这里是青禾小队,请求确认呼叫来源。”
值守人员很快回复。失联地点位于城西医疗物流中心,末世前是几家医院共用的药品仓库。昨晚有一支物资队进入清点,原定今早六点返回,半小时前只发出这段求救,此后再也无法联络。
基地医疗区常用药储备已经见底。仓库内若还有未被污染的抗生素、麻醉剂和手术耗材,价值远比普通食物高。
贺峥看向已经枯死的母株,“这里交给种植组封锁取样,我们回去。”
四十分钟后,青禾小队在任务室重新集合。
顾砚舟已经把城西地图铺在桌上。江叙白替他检查完伤口,又看了一眼感染监测仪上的数值。
“没有反弹,可以同行。”江叙白收起仪器,“但不能长时间使用雷系异能,伤口一旦发热,马上退出战斗。”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旁,闻言皱起眉,“你昨天答应我不接任务。”
“昨天答应的是今天留在基地。”顾砚舟指向地图,“现在任务发生变化,仓库内部情况不明,我必须去。”
“你这是换了一种说法反悔。”
“我接受你的监督。”他将自己的通讯器递给她看,“全程开着。”
桑宁仍不满意,却知道药品关系到许多伤员。她握住顾砚舟的手腕,探过腰侧残留尸毒,确认封印稳定,才退让一步。
“不舒服要先告诉我,不能等江叙白发现。”
“好。”
唐野刚从装备室领到新刀,站在门口小声感叹:“队长现在出任务,还得先经过桑宁批准。”
顾砚舟抬眼,“你的装备领完了?”
“领完了。”唐野立即把刀背到身后,“我什么都没说。”
中午以前,越野车抵达城西外围。
医疗物流中心坐落在两条主路交汇处,四周建筑低矮,几乎没有遮挡。众人将车藏进一间废弃维修厂,从二楼窗口观察仓库方向。
灰白仓库外聚集着数百只游尸。它们挤满卸货区和正门台阶,不断撞击紧闭的卷帘门。地上横着两辆物资车,其中一辆驾驶门敞开,附近留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
贺峥用望远镜巡视一圈,“正面进不去。枪声和异能都会把附近街区的丧尸引来。”
乔月尝试呼叫失联队伍,频道里只有沙沙杂音。
“仓库有三个入口。”顾砚舟在地图上标出位置,“正门被尸群堵死,北侧卸货口视野太开,后方消防通道被倒塌围墙压住。”
“那就没有门了。”唐野说。
“还有地下。”
乔月调出末世前保存的建筑结构图。物流中心与旁边商场共用地下停车场,仓库负一层设有冷链装卸区,两处之间隔着一扇防火门。商场入口距离尸群四百多米,附近车辆可以遮挡行踪。
“防火门锁死了,我能开。”她放大路线,“但停车场断电,没有监控,里面可能有丧尸。”
“总比从四百只游尸中间走过去强。”唐野把新刀抽出一截,“走地下。”
顾砚舟看向众人,“先潜入确认幸存者位置,药品能带多少带多少。尸群一旦向地下转移,立即撤退,不恋战。”
没有人提出异议。
小队绕过主路,从商场西侧的车库入口进入。乔月抬起变形的金属闸门,阴冷空气从坡道深处涌出来,夹着潮湿霉味和淡淡血腥气。
手电光照过一排蒙尘车辆。
黑暗中,某辆车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抓挠。
像有什么东西踩着铁皮,无声地换了一个位置。
第二十一章 停车场的影猫
顾砚舟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坡道后的金属闸门缓缓落回地面,将外面的天光彻底隔绝。停车场里只剩几束手电光,照亮立柱和成排车辆,光线之外的地方依旧浓黑。
刚才那声抓挠消失了。
贺峥举枪走在最前面,枪口从一辆辆汽车顶部扫过。车顶积着厚厚灰尘,其中几辆却留下了凌乱爪印,间距很大,不像普通猫能留下的痕迹。
“右边有血。”江叙白低声提醒。
一辆白色面包车后拖着半截血痕,延伸到两排车辆之间。唐野侧过手电,光束照到一只垂在车底的手。那人身上的物资队制服已经被撕烂,颈侧留着几个深洞,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桑宁看了一眼,“刚死不久。”
“不是丧尸咬的。”江叙白蹲下查看伤口,“它先咬断颈动脉,再把人往车底拖。这里是它的狩猎场。”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同时抬头。
一双幽绿色眼睛在越野车顶亮了一瞬,随即隐入黑暗。下一刻,唐野背后的车窗猛然炸裂,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出。
“低头!”
贺峥扣动扳机。子弹擦过黑影背部,击碎远处的后视镜。那东西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踩着引擎盖跃上另一辆车,转眼又消失不见。
借着短暂光线,桑宁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体型接近成年猎豹的黑猫,四肢修长,爪子却异常宽大。它的毛发能吞没周围微光,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剩那双绿色眼睛偶尔暴露位置。
“二阶影猫。”顾砚舟背靠立柱,声音压得很低,“它在找落单的人。收拢队形,不要追。”
六人迅速围成半圈。乔月取出两根冷光棒,折亮后丢向左右通道。惨白光线落在车顶,照出几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分不清哪一道才是实体。
唐野握紧新领的长刀,“这猫还会分身?”
“是车窗反光。”乔月盯着周围玻璃,“它在借反射干扰视线。”
话音未落,左侧冷光棒忽然滚动起来。
黑猫从汽车底部探出爪子,将光棒拍进车底。左侧区域骤然暗下去,它却从右侧车辆上方扑向江叙白。
贺峥早有防备,一道风刃逼偏黑猫。江叙白趁机后撤,黑猫在空中扭转身体,锋利前爪重重划过贺峥肩背。
作战服被撕开三道长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贺峥!”
唐野挥刀逼退黑猫。顾砚舟抬枪连射两次,黑猫却利用车辆遮挡,躲开子弹,再次藏入暗处。
贺峥捂住左肩,“皮肉伤,不影响行动。”
江叙白拉开他的手,只看一眼便沉下脸,“爪子划进肌肉了,再来一下,你这条胳膊就不用要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迅速变浓。
车辆深处传来压抑的呜咽。一名穿物资队制服的年轻男人从货车底下爬出来,脸上沾满灰尘。他大概在那里藏了很久,看到众人后便慌乱向这边冲。
“救我,它吃了两个人!”
“趴下!”顾砚舟喝道。
男人已经失去判断,仍在往前跑。黑影从立柱后无声跃下,直扑他的后颈。
桑宁抬手按向地面。
停车场裂缝里的几株杂草疯狂生长,细弱根须钻出水泥缝隙,缠住影猫落下的后腿。藤根只困住它一瞬,立刻被利爪扯断,却足够让扑击偏离方向。
男人摔在地上,黑猫擦过他的肩膀,撞上一辆轿车前盖。
车身警报骤然响起。
尖锐鸣笛声在封闭空间里反复回荡。影猫受惊弓起身体,顾砚舟却没有开枪,只盯着它微微后压的耳朵。
“它靠声音判断位置。”他说,“乔月,把所有车辆警报打开。”
乔月立即将手掌按向身旁汽车。金属异能顺着车身接入线路,四周警报器接连鸣响。混乱声音从不同方向涌来,影猫在车顶来回转头,第一次露出明显焦躁。
“唐野,十二点方向扔冷光棒。贺峥准备风压。”
冷光棒划出一道亮白弧线,落在远处空地。
影猫本能追着移动亮光转身。贺峥忍着肩伤抬起右手,强风贴着地面卷过,将它从车顶掀落。
桑宁再次催动根须,死死缠住它的后腿。
顾砚舟在黑猫挣脱前扣下扳机。
子弹从它张开的嘴里贯入。庞大身体砸落在地,四肢抽动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停车场里的警报陆续停下。
获救的男人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乔月将他拖到车辆后方,检查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唐野则守在影猫尸体旁,防止它再次暴起。
桑宁已经跑到贺峥身边。
鲜血浸透半边作战服,三道爪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上臂。江叙白刚剪开衣料,最深处便再次涌出血来。
“没有尸毒,但可能伤到血管。”他取出止血钳,“得先压住出血。”
“我来。”
桑宁在贺峥身侧蹲下,将掌心覆上伤口。
她没有再像异能测试时那样刻意收敛。浅绿色灵光从指缝漫开,温和渗入撕裂皮肉。还在涌出的血迅速止住,外翻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贺峥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疼痛也在迅速减轻。
唐野守着影猫,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看,“植物异能连人的伤口也能催着长?”
“人又不是植物。”乔月回答得很快,目光却同样落在桑宁手上。
灵力持续流失,桑宁的脸色渐渐发白。她正要修复更深处的肌肉,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伤口上移开。
“够了。”顾砚舟说。
“还没有完全长好。”
“血已经止住,剩下的交给江叙白。”
桑宁感受了一下妖丹,确实只剩不到一半灵力。她没有逞强,收起掌心微光,转而握住顾砚舟的手,从他身上补回一缕功德。
江叙白重新检查贺峥的伤口,神情比面对影猫时还要凝重。
原本深可见骨的爪痕已经合拢大半,新生皮肉覆盖住破损血管。这样的恢复速度,绝不是普通植物系异能能够解释的。
他抬头看向桑宁。
“等离开这里,我们得重新谈谈你的异能。”
第二十二章 双系异能者
“为什么要等离开?”
桑宁看着江叙白,神情坦然,“你现在就可以问。”
停车场里的危险暂时解除,几人却没有真正放松。影猫尸体还倒在不远处,空气中残留着血腥味,仓库方向随时可能再出现动静。
江叙白没有急着追问。他用生理盐水清理掉贺峥伤口周围的血迹,重新检查了一遍。
最深的那道爪痕原本超过一指深,伤到了肩背肌肉。现在伤口已经收拢大半,破损血管完全闭合,只剩一层新生皮肉泛着浅红。
“左手抬起来。”他说。
贺峥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牵扯到伤处,仍有疼痛,却没有撕裂感,手指和手腕也能正常用力。
江叙白按下计时器,“从她开始治疗到伤口止血,不到一分钟。三分钟内完成浅层组织修复。植物系异能做不到这个程度。”
唐野蹲在影猫尸体旁,正在用匕首取晶核,“所以桑宁其实是治愈系,不是植物系?”
“她刚才催生杂草的时候,你没看见?”乔月反问。
“那就是两个?”
江叙白点头,“植物与治愈双系。之前基地登记只是根据能力表现做出的判断,现在可以确定了。”
桑宁听完,没有否认。
她本就能催生草木,也能修复血肉。至于这两种力量在人类眼中为什么要分成不同异能,她暂时还没有完全弄懂。
“双系很奇怪吗?”她问。
“少见,但不是没有。”乔月收起检查影猫爪子的金属探针,“灾变后同时觉醒两种异能的人,大约只有普通异能者的百分之一。治愈系本身也很稀缺,你这两种能力放在一起,会比单纯的植物系更受注意。”
“基地已经知道我会治伤。”
“知道和亲眼见过不是一回事。”江叙白为贺峥覆盖敷料,“测试时你留了力,刚才没有。能让这种伤口几分钟内愈合,至少已经接近二阶治愈效果。”
桑宁抿了一下唇。
她只是担心贺峥流血太多,并没有想过隐藏。若不是顾砚舟及时阻止,她还会将剩下的伤口全部修复。
顾砚舟看出她在想什么,开口道:“救人没有错,但以后在陌生人面前,不要一次耗空力量。”
“我还剩下很多。”
“脸都白了,还叫很多?”
桑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区别,“牵一会儿手就能补回来。”
她说得自然,躲在车辆后方的物资队员却愣愣看向两人,显然没有听明白补回来的方式。
顾砚舟没有在这个时候解释。他将桑宁拉到身侧,挡住外人的视线,转头看向小队几人。
“从现在开始,统一口径。桑宁是植物与治愈双系异能者,等级暂定二阶。她的治疗能力涉及小队安全,没有经过允许,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具体效果。”
贺峥率先点头,“明白。”
江叙白和乔月也没有异议。
唐野把影猫晶核擦干净,随手装进密封袋,“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能控制藤蔓又能治伤,就说双系。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给队长治得特别快呢?”
桑宁立即回答:“因为我和顾砚舟每天一起修炼。”
停车场安静了一瞬。
唐野低头封好袋口,“当我没问。”
顾砚舟面不改色地拿过密封袋,“对外只说伤势不同,治疗效果存在差异。”
“还有,”乔月补充,“牵手、拥抱和亲吻都不要告诉别人。基地人多,消息传出去,很快就会变成另外一个说法。”
桑宁不明白,“他们会怎么说?”
“会说顾队长为了让你治疗,主动出卖色相。”
唐野没忍住笑了一声。见顾砚舟看过来,他立刻收起表情,背好装备。
“双系,就说双系。谁问我都这么说。”
贺峥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肩,“这件事到此为止。先完成任务。”
顾砚舟走向被救出的男人,“姓名,所属队伍,还有多少人在仓库里?”
男人终于从惊魂中缓过来。他叫周成,是基地临时物资队的司机。这次一共来了七个人,进入仓库后发现里面还有三名灾变初期便被困住的医护人员,其中两人受了伤。
今早清点物资时,外面的尸群突然聚集。队长带人守住仓库正门,让周成和另外两名队员到停车场查看冷链货车。三人刚下来就遭到影猫袭击,只有他躲进车底活了下来。
“求救是队长发的。”周成声音发哑,“他后来还联系过我一次,说正门卷帘快撑不住了,让我别回去。再往后,通讯就断了。”
“仓库里现在至少还有七个人。”乔月迅速算出人数,“前提是发出求救后没有伤亡。”
顾砚舟看向周成,“你知道地下冷链区的位置吗?”
“知道,我带你们去。”
“你留在队伍中间,不许擅自离队。”
周成连连点头。
小队重新出发。贺峥左肩负伤,位置由最前方调整到桑宁和江叙白身后,顾砚舟负责开路。周成走在唐野与乔月之间,不敢离开半步。
通往冷链区的坡道积满污水,几只游尸被困在收费亭旁。顾砚舟没有动用雷系异能,用短刀解决最前面一只,唐野和乔月迅速补上,将剩下的游尸无声放倒。
桑宁跟在顾砚舟身后,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腰侧。
他回头看她,“我没用异能。”
“我知道。”
“那你还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疼。”
顾砚舟停顿一瞬,握刀的手放松了一些,“没有。”
众人穿过两道废弃货运通道,终于抵达结构图标记的防火门。厚重金属门从里面上了锁,门缝下方没有光,附近却留着一串新鲜脚印。
乔月刚准备拆锁,顾砚舟抬手制止她。
他屈指敲了三下门。
门后先是一片死寂,几秒后,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有人贴近门板,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二十三章 仓库里还有活人
“外面是谁?”
女人的声音隔着防火门传来,沙哑疲惫,语气却很警惕。
“青禾小队。”顾砚舟没有靠近门缝,“我们收到物资队的求救,从地下停车场进来。”
门后的人没有回应。
顾砚舟看向周成。周成连忙走近两步,提高声音:“赵护士,是我,周成!停车场有一只变异猫,老吴和小孙都死了,我被他们救下来的。”
门内安静几秒,随后传来另一道虚弱男声,“周成,今天出发前,陈队给你留了什么?”
“半包烟,让我回来以后还他。”周成喉咙发紧,“他说少一根都要从我物资份额里扣。”
门后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像有人终于确认他还活着。
锁链却依旧没有打开。
“你们退到黄线外,把武器放在地上。”女人再次开口,“只让周成一个人过来。”
防火门前有一道褪色的黄色警戒线,距离门口不到三米。唐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武器不能放。”顾砚舟说,“停车场还有没有其他变异生物无法确定。你可以让周成靠近门口,我们的人不会越过黄线。”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被你们逼着说话?”
“不知道。”顾砚舟语气平静,“所以我们不会强迫你开门。”
乔月就在门边。只要顾砚舟下令,她几秒内便能破坏锁芯。门后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金属碰撞声更加急促,有人将货架推到了门后。
顾砚舟没有示意乔月动手,反而带着桑宁退后一步。
“仓库正门外有四百只以上游尸,卷帘门支撑不了太久。我们可以原路离开,你们也可以继续守在这里。”
“队长。”周成急了,“陈队他们还在里面。”
“选择权不在我们。”
顾砚舟说完便不再开口。
寂静中,仓库正门方向隐约传来撞击声。沉闷震动穿过墙壁和地面,一次比一次清楚。防火门内有人低声争执,女人似乎在阻止其他人开门。
桑宁贴近顾砚舟,小声问:“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因为药品很值钱。”
“我们是来救人的。”
“他们不知道。”顾砚舟看向紧闭的门,“在这里,口头说救人不代表真的会救。”
桑宁想起研究所里那群被困在防爆门外的丧尸。灾变之后,人类不仅要防怪物,还要提防同类抢夺活下去的东西。
门内的争执终于停了。
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被推开,枪口先从里面探出来,随后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女人大约三十岁,脸侧沾着干涸血迹,身上还穿着浅蓝色护士服。
她先看见周成,又快速扫过青禾小队众人,目光在贺峥包扎的肩膀上停了片刻。
“你们有人被咬过吗?”
“没有。”江叙白回答,“影猫造成的抓伤已经处理。”
“所有人把手臂露出来。”
唐野皱了皱眉,“丧尸还会专门挑胳膊咬?”
顾砚舟抬手卷起袖口,示意其他人配合。桑宁身上没有伤,却学着他们露出手腕。女人逐一看完,又让周成转身确认颈后,戒备才稍微松动。
“我叫赵岚,是仓库值守护士。”她仍握着枪,“这里有两个伤员不能自行转移。你们想要药品,就先说明准备拿多少。”
“不是全部。”顾砚舟说,“你们保留伤员必需的药物和三天用量,其余药品由我们搬运。作为交换,青禾小队负责清理地下撤离路线,护送你和两名伤员到城北基地接应点。”
赵岚没有立即答应,“里面还有物资队的人。”
“能行动的跟我们一起撤。重伤员由我们负责,物资按实际搬运量分配。你们不需要将个人背包交出来。”
“如果出去以后,你们反悔呢?”
“周成和物资队都可以作证,任务记录也会交给基地。”顾砚舟看着观察窗后的人,“你可以拒绝。但正门一旦被撞开,我们不会留下来陪你们守仓库。”
条件说得清楚,也没有故意夸大承诺。
赵岚转头与身后的人商量。外面的撞击还在继续,金属卷帘承受重压,时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变形声。
过了将近一分钟,她终于问:“你们能保证两个伤员活着到接应点吗?”
“我只能保证尽力护送。”顾砚舟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途中如果出现无法控制的尸群,我们会优先开路,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让整个队伍留下送死。”
赵岚盯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她说,“我接受这个条件。”
观察窗重新关闭。门后先传来货架拖动声,随后是锁链一层层解开的动静。厚重防火门只被拉开一条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赵岚站在门后,枪口始终没有完全放下。
周成第一个走进去。
“陈队!”
靠墙坐着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的右腿打着临时夹板,脸色因失血而灰白,看见周成时,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仓库负一层的情况比预想中更糟。物资队剩下四人,其中两人受伤。赵岚身后的医护人员也只有她还能正常行动,另外两人一个高烧不退,一个腹部受伤,只能躺在用纸箱铺成的临时床上。
“不是说只有两个伤员吗?”江叙白皱眉。
赵岚抿紧嘴唇,“我怕说得太多,你们不肯带。”
“隐瞒伤员数量只会让撤离准备出错。”顾砚舟看向她,“交易条件需要重新确认。”
赵岚握枪的手紧了紧,“药品可以再多分给你们一成。我和能走的人负责抬伤员,不占你们的人手。”
顾砚舟扫过几名伤员,确认没有明显感染特征,“成交。先检查伤势,再清点能带走的药品。”
短暂合作就此确定。
乔月和唐野去查看正门结构,贺峥带周成确认地下撤离路线。江叙白打开医疗包,为伤员重新处理伤口。赵岚则取出一本手写清单,带顾砚舟走向存放药品的区域。
桑宁刚迈过一排摞起的药箱,脚步忽然停住。
水泥地面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药箱底部,缓慢向外生长。
第二十四章 药箱下面的晶核
“这些药不能动。”
桑宁突然开口。
赵岚抱着清单停下,“为什么?”
“下面有东西。”
她蹲到最底层药箱旁,没有直接触碰地面。水泥接缝里钻出一截发黑根须,是从仓库外墙缝隙生长进来的杂草根。根须已经失去生机,表面却裹着一层灰白绒毛,正以极慢的速度向药箱底部延伸。
顾砚舟立即示意所有人后退,“桑宁,能确认是什么吗?”
“先别踩这里。”
桑宁闭上眼,将一缕草木灵力送入枯死根须。
根须没有回应,却替她传回了一段混乱感知。灾变初期,有人拖着受伤的身体爬进地下检修槽,血液从水泥裂缝渗入土层。那具身体很快尸化,又被后来坍塌的地板压在下面。
尸体在黑暗中腐烂,血肉里长出大片菌丝。晶核形成以后,菌丝没有让尸体重新活动,反而包裹住晶核,持续吸收其中的源质。
如今,整片药品区下方已经铺满灰黑色菌毯。
桑宁迅速切断感知,睁开眼时呼吸有些急,“地板下面有一具尸体。晶核还在,尸菌一直靠它生长。药箱底下已经全是菌丝。”
赵岚脸色一变,“不可能。我们每天都来这里取药,从没看到过菌丝。”
“它们藏在地板下面。”桑宁指向几道不起眼的水泥缝,“刚才开始往外长。”
江叙白立即取出口罩分给众人,“尸菌会释放孢子。所有人戴好口罩,不要翻动药箱,更不能用火。”
唐野已经聚到指尖的火苗悄悄熄灭,“怎么又不能烧?”
“高温会让成熟菌囊同时爆开。”江叙白将护目镜递给赵岚,“这里是封闭空间,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外面正门还在承受尸群撞击,地下又藏着尸菌。赵岚攥紧药品清单,声音发沉,“这些是仓库里保存最完整的一批抗生素。要是不能搬,刚才的交易还有什么意义?”
“可以搬。”顾砚舟扫过药箱与通道,“先封住地面裂缝,再从最外围开始转移。任何箱体底部发现菌丝,立即放弃。”
“封到哪里?”乔月问。
桑宁用手指沿地面画出范围。菌毯以那具尸体为中心,向外扩张了近六米,最密集的位置正好压在两排药箱下方。再往外,只有零星菌丝尚未连成一片。
“核心在这里。”她点住靠墙的一块水泥板,“晶核也在下面。先把这一圈封起来,它们暂时出不去。”
顾砚舟迅速分配任务,“乔月封裂缝,唐野和周成转移外围药品。贺峥守住通道,赵岚带能行动的人准备担架。江叙白把伤员移到上风口。”
“你呢?”桑宁问。
“我跟你确认污染边界。”
桑宁看了一眼他腰侧,“不能用雷电。”
“不用。”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江叙白先检查了那名高烧不退的女医护。她身上没有抓咬伤,肺部呼吸音却很重,口罩内侧还沾着几粒灰黑色粉末。赵岚说她昨晚搬过靠墙的药箱,之后才开始发热。江叙白没有贸然下结论,只将她单独安置,要求任何人不得摘下口罩。
乔月拆下两组金属货架,将钢板压进水泥接缝。赵岚从清洁间找来未开封的消毒剂,沿着污染区边缘倾倒。刺鼻气味迅速散开,灰白菌丝碰到液体后蜷缩起来,发出细小滋声。
唐野戴着两层口罩搬运药箱,仍不忘抱怨,“今天先遇到吃异能的藤,再碰上不能烧的蘑菇。我的火系是不是只适合回去烧开水?”
乔月控制钢板贴紧地面,“也可以烤影猫。”
“那只猫都被队长打穿了,还能吃?”
“你可以试试。”
唐野看了一眼车库方向,搬药的速度更快了,“算了,我最近想吃素。”
短暂对话让紧绷气氛松了一点,搬运却没有停下。能够安全转移的药品被送到冷链装卸区,按伤员用药、基地物资和赵岚保留三类重新码放。底部沾有菌丝的箱子全部留在原处,没有人为多拿几盒药冒险。
桑宁沿污染区域缓慢行走,每到一处便让地缝中的细根探下去。她刚替贺峥治疗过,妖丹里的力量尚未恢复,走到第三道裂缝时,指尖已经有些发凉。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先停一下。”
温热功德顺着掌心流入经脉。桑宁往他身边靠近半步,抓紧时间补充灵力。
“还差最后一段。”她说。
“先恢复再查。”
“尸菌不会等我。”
顾砚舟看向不断震动的正门方向,没有松手,“一分钟。”
桑宁没有反对。她默数六十下,感觉妖丹重新暖起来,才主动松开手,将最后一缕细根送入地下。
这一次,根须触到一层鼓胀菌膜。
菌膜内部挤满尚未成熟的孢子,最中央包着一颗颜色浑浊的晶核。晶核正在不断释放源质,所有菌丝都向它收缩,像在为某种变化积蓄力量。
“它快要成熟了。”桑宁收回灵力,“现在只能封住,不能挖。破坏地板会让所有孢子一起出来。”
乔月已经用金属板盖住主要裂缝,又将拆下的货架压在最上方。桑宁催动外墙根须,从钢板边缘钻入地下,编成一圈密实根网,暂时阻断菌丝继续向外蔓延。
江叙白在外围喷洒完消毒剂,贴上明显的污染标记,“伤员和药品都已经转移。这里不能再留人。”
赵岚看着被封锁的两排药箱,眼里闪过心疼,最终没有提出异议,“剩下的药够我们按约定分配。先撤到冷链区。”
顾砚舟却没有立即离开。他蹲下检查金属板边缘,指腹触到一层轻微震动。
“封锁能维持多久?”
桑宁刚要回答,钢板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压在最上面的货架轻轻跳动,一道细长裂纹从金属板边缘钻出,向着伤员撤离的方向缓慢延伸。
第二十五章 孢子爆发
“全部退开!”
桑宁话音刚落,裂缝猛然张开。
压在上方的金属板向上鼓起,货架被一股巨力掀翻。灰黑菌丝从破裂地面疯狂涌出,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细蛇,瞬间爬满附近药箱。
一只只半透明菌囊在菌丝间迅速膨胀。
“别碰菌囊!”江叙白厉声提醒,“所有人屏住呼吸,撤进冷链区!”
乔月控制翻倒的货架砸向地面,试图重新压住裂口。钢架刚落下,数十只菌囊便同时炸开。
灰黑孢子喷涌而出。
粉尘般的孢子迅速充满药品区,贴着天花板向通道扩散。众人虽然戴着口罩,裸露皮肤却仍传来细密刺痛。
顾砚舟一把扣住桑宁的肩,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乔月封通风口,唐野带伤员走。贺峥守冷链门!”
“那你们呢?”赵岚扶着担架,没有立即离开。
“先把人带出去。”
唐野扛起陈队,周成和另外两名物资队员抬起腹部受伤的医护。狭窄通道里脚步凌乱,担架刚被送进冷链区,单独安置在墙边的高烧女医护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她猛地扯掉口罩,弓着身体咳出一大团灰黑黏液。
“小何!”赵岚冲过去扶她。
“别靠近!”
江叙白的提醒迟了一步。
小何骤然抬头,眼白里爬满黑色细丝。她一把掐住赵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张嘴便咬向她的脸。
周成从侧面撞开赵岚,自己却被小何扑倒在地。她的指甲划过他的防护服,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嘶吼,嘴角喷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孢子。
江叙白和唐野同时上前。一个用束缚带锁住她的手臂,一个将人从周成身上拖开。
“她不是尸变。”江叙白按住小何颈侧,“孢子侵入了肺和神经,她还活着。”
小何听不见他的话。黑色菌丝从她鼻腔和耳后钻出,顺着皮肤向脖颈蔓延,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剧烈。
赵岚脸色发白,“能救吗?”
江叙白没有回答,只看向桑宁。
药品区再次传来轰响。
尸菌毯彻底顶开地板,裹着腐尸的菌块从检修槽中爬出。更多菌囊沿着墙壁生长,孢子云已经越过金属货架,向冷链通道逼近。
乔月放下的隔离板挡得住菌丝,却挡不住空气里的孢子。
“门关不上。”贺峥单手拉住冷链门,“担架卡在通道里,至少还要三分钟才能全部转移。”
“没有三分钟。”桑宁盯着越来越近的灰雾,“它们马上就会过来。”
顾砚舟抽出短刀,在地面划出一道长线,“所有人退到线后。”
蓝白电光从他掌心迸出。
“顾砚舟!”桑宁抓住他的手臂,“你不能用雷电。”
“不用,孢子会进入冷链区。”
“你的尸毒会反复。”
顾砚舟看着她,“所以你要快一点。”
他反手握住桑宁的手,掌心功德与雷系力量一同涌动。下一秒,刺目雷光沿地面铺开,在药品区与冷链通道之间织成一张密集电网。
冲到近前的菌丝碰上雷光,瞬间焦黑断裂。悬浮孢子被电流击中,接连爆出细小火花,灰雾扩散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顾砚舟腰侧伤口也在同一刻泛起灼痛。
尸毒受到雷系源质刺激,在封印下剧烈翻涌。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掌中电网却没有减弱。
“我能撑住两分钟。”他说,“桑宁,净化。”
桑宁没有再阻止他。
她单膝跪地,将双手按在水泥地面。根网从钢板下重新钻出,沿着雷网边缘迅速生长,交织成一道翠绿色屏障。
草木灵力向四周散开。
最先碰到绿光的孢子停在半空,灰黑表层一点点褪去,最后化成没有活性的白色粉末。净化力量顺着根网继续向前,逼回通道内的孢子云,覆盖住不断鼓动的尸菌毯。
尸菌像被滚水浇过,菌丝疯狂蜷缩。包裹腐尸的菌膜裂开,露出中央那颗浑浊晶核。
“乔月,取晶核!”
桑宁维持净化,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乔月控制一根金属钳穿过雷网,精准夹住晶核。尸菌察觉力量来源将被夺走,所有菌丝同时扑向金属钳。
唐野守在乔月身旁,用长刀将越过雷网的残枝一一斩断,“快点,我这把刀不能再报废了!”
“闭嘴。”
乔月猛地收手。浑浊晶核被硬生生扯出菌毯,落进提前准备好的密封罐。
失去源质供给,尸菌毯剧烈鼓动几下,生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桑宁却没有收回灵力。
孢子已经进入伤员所在区域。她分出另一缕净化力量,落在仍被束缚的小何身上。绿色微光渗入肺部,将依附在血肉中的黑色菌丝一点点剥离。
小何的挣扎逐渐减弱,皮肤下的黑线也在消退。
江叙白盯着监测仪,“心率在下降,感染反应被压住了。”
赵岚跪在小何身旁,直到看见她胸口重新恢复平稳起伏,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她没有催促桑宁继续救人,只将新的口罩覆在小何脸上,和江叙白一起把人移到远离通道的位置。
“其他人呢?”桑宁问。
“暂时没有症状。”
“空气里还有。”
她将净化范围再次扩大。
绿色灵光越过冷链通道,笼罩住所有伤员和药箱。残余孢子纷纷失去活性,落成一层灰白粉末。
顾砚舟掌中的雷网终于熄灭。他腰侧纱布重新渗出暗色血迹,第一时间却仍朝桑宁走去。
“可以停了。”
桑宁没有回应。
她按在地面的手指已经失去血色,腕间浮出一片淡绿色叶纹。纹路顺着小臂不断向上蔓延,转眼没入衣袖。
最后一缕孢子被净化的瞬间,她身体晃了一下,直直向前倒去。
顾砚舟伸手将她接进怀里。
第二十六章 她在他怀里充电
桑宁落进怀里的瞬间,顾砚舟便察觉到她的身体冷得异常。
“桑宁。”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抱住。桑宁没有回应,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垂在身侧的手指仍维持着按向地面的姿势。
江叙白快步过来,“先让我检查。”
顾砚舟将她抱到远离污染区的货架后,刚要放平,桑宁却在昏沉中抓住他的衣襟,身体本能地往他胸前靠。
两人贴近以后,一缕金色功德顺着接触流入她的经脉。
妖丹深处传来微弱暖意。
桑宁没有睁眼,攥着衣襟的手却慢慢收紧,“别松开。”
“不松。”
顾砚舟靠墙坐下,让她侧身坐在自己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肩背。作战服上还带着战斗后的冷硬气息,胸口温度却很稳定。
功德灵力源源不断涌入空荡经脉,修补着妖丹上因过度净化再次扩大的裂痕。
江叙白拉开桑宁的袖口,看到腕间叶纹时,动作顿了一下。
那些纹路已经不再是浅淡的一片。细密叶脉越过手肘,沿着手臂一直没入衣领。桑宁侧脸靠在顾砚舟肩上,领口微微滑开,颈侧也浮着几片清晰的淡绿色叶影。
顾砚舟的视线停在那片叶影上。他曾在观察室里见过桑宁腕间出现类似纹路,却从未蔓延到这个位置。叶纹颜色越深,她的呼吸便越弱,显然不只是普通的异能耗尽。
“这是什么?”江叙白问。
顾砚舟抬手替她拉好衣领,将叶纹遮住,“异能透支后的反应。”
“基地的植物系异能者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她的异能本来就和别人不同。”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继续追问,只测量桑宁的心率与体温。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体温过低。先保暖,不能再使用异能。”
“知道了。”
顾砚舟将自己的作战外套解开,把桑宁整个裹进怀里。
她的脸贴得更紧,耳边全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每一次起伏,都有温热功德落入妖丹。颈侧灼热逐渐缓和,疯狂蔓延的叶纹也慢了下来。
周围的人没有闲着。
乔月重新封死通往药品区的门,唐野和周成将分类好的药品搬上手推车。赵岚检查几名伤员的口罩,贺峥则带人清理冷链出口,准备从地下原路撤离。
正门方向的撞击还在持续,卷帘门每震动一次,仓库顶部便落下一层灰尘。
十分钟后,桑宁终于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顾砚舟近在咫尺的下颌,随后才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醒了?”他低头问。
桑宁感受了一下妖丹。枯竭的灵力已经恢复近三成,叶纹从颈侧退回锁骨附近,身体也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她没有急着从他怀里离开,反而重新抱住他的腰,“再充一会儿。”
顾砚舟顿了顿,“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没有力气。”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抱得越紧,恢复越快。”
顾砚舟收拢手臂。
桑宁舒服地闭上眼。若不是仓库里还有许多人,她很想按照约定抱满十分钟,再把今天欠下的其他次数一起补完。
唐野推着药品从旁边经过,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乔月在后面提醒:“看路。”
“我在看。”
“药撞上货架了。”
唐野赶紧把推车拉正,咳了一声,“队长,车装好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砚舟神情平静,“再检查一遍车轮,途中坏了你来背药。”
“我马上检查。”
唐野推着车迅速走远。
桑宁从顾砚舟怀里抬起脸,正要说自己已经恢复,忽然闻到一丝熟悉的腐败气息。
她低头看向他的腰侧。
染黑的血迹已经透过作战服,尸毒正在伤口深处缓慢翻涌。顾砚舟刚才持续维持雷网,封印明显松动了。
“你也在受伤。”
“江叙白已经看过,没有失控。”
“你答应过我不用雷电。”
“你也答应过我不耗空异能。”
桑宁想反驳,却发现两个人都没有做到。
她将掌心按上他的腰侧,刚恢复的灵力凝成薄薄一层,重新压住躁动尸毒。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江叙白说了,不能再用异能。”
“这不算治疗,只是把它按回去。”
“有区别?”
“有。”桑宁说得很认真,“治疗要收很多灵力,按一下只收一点。”
顾砚舟没有被她说服,却也没有立即移开她的手。尸毒确实在那层温和力量下逐渐安静,伤口灼痛随之减轻。
“只按这一次。”他说。
“那你也只能再用一次雷电。”
“这次任务结束前,不再使用。”
“成交。”
桑宁撤回灵力,却仍将手留在他掌心,继续汲取功德。直到颈侧叶纹彻底退进衣领,她才松开顾砚舟,自己站到地上。
腿还有些发软,他的手稳稳扶在她腰间。
“能走吗?”
“能。”桑宁看向已经排好的伤员与药品车,“不过你要走在我旁边。”
“可以。”
冷链通道里的撤离准备已经完成。四副担架由能行动的物资队员与医护负责,青禾小队守住前后,三辆药品推车排在队伍中间。
赵岚走到桑宁面前,低声道:“小何已经退烧了。刚才谢谢你。”
“是交易的一部分吗?”桑宁问。
赵岚怔了一下,“不是,是我欠你的。”
桑宁点头,记下了这句话。
顾砚舟确认所有人位置,正要下令撤离,仓库正门忽然传来一声刺耳断裂。
卷帘门最下方的固定卡扣被尸群撞断了。
第二十七章 护送交易完成
“撤。”
顾砚舟没有回头查看正门,直接下令。
队伍迅速进入冷链通道。乔月留在最后,将两侧拆下的金属挡板挤进门框。唐野和周成推着药品车走在中间,车轮碾过不平地面,发出连续颠簸声。
第二个卡扣断裂时,众人刚通过防火门。
仓库正门轰然倒塌。
游尸的嘶吼与凌乱脚步瞬间涌进负一层。它们撞翻货架,玻璃药瓶接连碎裂。灰黑孢子也从封锁区重新扬起,两种危险很快混在一起。
“关门!”贺峥喊道。
乔月五指猛地收紧。厚重防火门重重合拢,金属锁舌在异能控制下扭曲,彻底卡死门框。
下一秒,几只游尸撞上门板。
沉闷撞击贴着众人后背传来。桑宁下意识回头,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臂,将人带向前方。
“门能撑住一段时间,不要停。”
“里面的尸菌怎么办?”
“位置和情况会报告基地。现在先送伤员出去。”
桑宁没有坚持。她体内灵力只恢复三成,顾砚舟的伤也经不起第二次雷系爆发。继续留在这里,未必能清理尸菌,反而可能让所有人被堵死在地下。
队伍穿过冷链装卸区,回到地下停车场。
影猫尸体仍倒在原地,附近又多出十几只被动静吸引来的游尸。它们围在坡道口,堵住了通往维修厂的路线。
“我开路。”唐野将药品车交给周成。
“控制火势,别烧到车辆。”顾砚舟说。
唐野掌心火焰沿长刀展开,贴着地面扫过最前方两只游尸。乔月同时拉出车辆里的金属零件,凝成数根尖锥刺穿后方尸群。贺峥左肩受伤,仍用右手持枪补掉漏过来的目标。
顾砚舟没有动用雷电。他护在桑宁和担架旁,用短刀解决扑到近前的游尸。
桑宁始终跟在他一步以内。看到他腰侧没有新的黑血渗出,才将注意力转向伤员。
不到两分钟,坡道口被清理干净。
周成找到停在冷链区的配送车。车辆挡风玻璃完好,钥匙还插在驾驶台上,只是蓄电池已经亏电。乔月拆下附近汽车的电瓶接线,强行启动发动机。
低沉轰鸣在停车场内响起。
“伤员和药品上配送车。”顾砚舟安排道,“周成开车,赵岚和江叙白随车照看。其他人坐越野车,去东环接应点。”
四副担架先后固定在车厢内。物资队两名伤员经过处理,其中一人已经能在搀扶下行走,陈队则由自己的队员负责照顾。赵岚和两名重伤医护被安置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方便随时检查。
车辆驶出维修厂时,物流中心方向已经看不见仓库正门,只能听见尸群聚集形成的嘈杂声浪。
东环接应点距离仓库不到五公里,由一座旧社区服务中心改建。外围堆着沙袋和废弃车辆,驻守人员收到消息后提前清理了入口。
越野车在前方停下,配送车紧跟着驶入院内。
医护人员抬走赵岚的两名同伴。小何仍在昏睡,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肺部也没有再咳出菌丝。腹部受伤的男人需要手术,江叙白将途中记录的生命数据一并交给接应医生。
赵岚跟着担架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
“仓库里带出的药品一共四十七箱。”她拿出清单,“伤员急救和接应点三天用量留下十二箱,剩下三十五箱按照约定交给青禾小队和基地物资处。”
顾砚舟接过清单,交给乔月核对。
“还有那颗被尸菌包裹的晶核。”赵岚补充,“是你们取出来的,也归你们。”
交易内容逐项确认,没有人临时反悔。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侧,看着一箱箱药品搬下配送车,“这样就算完成了?”
“算。”顾砚舟说。
“那赵岚不欠我们护送。”
“不欠。”
赵岚听见两人的对话,神情复杂地看向桑宁,“交易是交易。你救小何的事,还是我欠你。”
桑宁想了想,“以后有新鲜果子,可以给我。”
赵岚没想到她只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一下才点头,“如果能找到,我给你留着。”
物资队的陈队被人扶下车。他右腿无法落地,却仍惦记着停在仓库正门的两辆物资车。
“顾队长,那两辆车里还有一批药和发电机。”他开口道,“仓库正门已经被撞开,尸群可能会往里面走。现在绕到卸货区,也许能把车开出来。”
唐野看了一眼顾砚舟,没有说话。
陈队继续道:“我知道这不在之前的交易里。但那批药能救很多人,接应点可以再出几个人配合。”
“不回去。”顾砚舟拒绝得很直接。
“你们已经清过一遍地下路线,只要从车库进去……”
“地下有孢子污染,正门有四百只以上游尸。我的队员一人受伤,两人异能消耗过半,继续行动不具备安全条件。”顾砚舟看向他,“车辆位置会写进任务报告。基地是否重新派人,由任务处决定。”
“可等他们组织队伍,车可能已经毁了。”
“那也是物资损失,不值得用现有人员去赌。”
陈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赵岚走到担架旁,“他们已经把我们带出来了。剩下的东西,不能再让他们拿命换。”
顾砚舟没有因为她的支持改变语气,只把双方签字的药品清单交给接应点负责人。
“护送与物资交易全部完成。接下来的救治和转运由接应点负责,青禾小队休整十五分钟后离开。”
他将任务边界说得清楚,随后带桑宁去找江叙白重新处理伤口。
乔月清点完药品,绕过院内停放的车辆时,忽然停下脚步。
角落里盖着一块破旧防水布,下面露出半只厚重轮胎和一截灰黑色装甲车身。
她伸手掀开了防水布。
第二十八章 一辆能开的装甲车
灰尘随着防水布扬起,露出一辆灰黑色装甲运输车。
车身比普通越野车高出大半截,前后都焊着防撞钢板,狭窄车窗外还加装了金属网。右侧车门凹进去一块,车漆被刮得斑驳,轮胎却没有明显破损。
唐野听见动静,绕过药箱走过来,眼睛顿时亮了。
“这东西还能开?”
“能不能开,要拆了才知道。”
乔月将防水布全部扯下来,绕着车身走了一圈。她的手掌贴上车门,银灰色异能沿金属外壳迅速向内蔓延,车身深处随即传出细小震颤。
顾砚舟和桑宁处理完伤口回来时,她已经躺到了车底。
接应点负责人也跟了过来,“这辆车是半个月前从北侧公路拖回来的。原来的运输队遇上尸群,弃车撤离,我们清路时发现它还有半箱油,就想修好留着运伤员。”
“没修成?”顾砚舟问。
“发动机能转,挂挡不走。点火线路也被烧过,我们这里没有修重型车的人。”负责人叹了口气,“拖回来以后占着地方,平时只能当墙用。”
车底传来两声金属敲击。
乔月滑出来,脸侧蹭了一道黑灰,“前传动轴变形,连接法兰裂了。油管漏,启动电机的铜线烧断,左前轮轴承也快散了。发动机和变速箱没坏,修得好就能开。”
唐野蹲到她旁边,“要修多久?”
“有合适的零件,一个小时。没有的话,三个小时也未必够。”
“院里这些车随便拆。”负责人立刻说道,“真能修好,车可以给你们,但你们现在那辆越野车要留下。接应点经常转运伤员,缺一辆能随时出去的车。”
顾砚舟看向停在院门附近的越野车。车上空间有限,挡风玻璃已经裂开,经历几次战斗后,车门也有些变形。装甲车耗油更多,却能装下全队和物资,面对尸群时也安全得多。
“车修好,确认能正常行驶,我们交换。”他说。
负责人答应得很痛快,“成交。”
乔月已经站起来,抬手点了几辆废车,“那辆货车的轴承能用。白色面包车拆电瓶和铜线,墙边那辆卡车还有一截油管。唐野,拿工具跟我来。”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贺峥受伤,江叙白在照顾伤员,队长也受伤。”乔月看了一眼站在顾砚舟身边的桑宁,“你要是能修车,我给你递工具也行。”
唐野拎起工具箱,“当我没问。”
院子很快响起拆卸零件的声音。
乔月没有直接使用异能强行拼接。她先让唐野把能替换的零件拆下来,再将尺寸不合的金属缓慢压缩整形。银灰色光芒包裹着连接法兰,细小裂纹一点点合拢,边缘重新咬在一起。
异能能改变金属形态,却不能凭空变出缺少的部分。修复越精细,耗费的精神力越多。处理完传动轴时,乔月额角已经渗出薄汗。
“歇十分钟。”顾砚舟递给她一瓶水。
“趁我还能控制,先把轴承装回去。”乔月没有接,“一会儿精神力掉下去,尺寸容易偏。”
“先喝。”
乔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还是接过水喝了几口。
桑宁蹲在一旁,看着唐野满手油污地拧螺栓。她不懂这些零件,只能感觉到乔月的气息正逐渐变弱。
“我能帮她吗?”她低声问顾砚舟。
“她没有受伤,你的治疗异能用处不大。”
“我可以催生提神的草药。”
“你的灵力刚恢复。”顾砚舟握住她试图结印的手,“让她休息,比再消耗一个人有效。”
桑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有继续。她顺势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紧。
“那我帮你。”
温热功德沿着经脉流入妖丹。桑宁方才替他压制尸毒消耗了少许灵力,此刻正好补回来。
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这里不需要战斗。”
“所以可以牵。”桑宁答得理所当然,“今天在仓库里欠了很久,不能因为任务完成就不算。”
顾砚舟没有松开她,只带着她退到不妨碍维修的位置。
贺峥坐在台阶上重新包扎左肩,看到这一幕,平静地移开视线。唐野却没忍住,趴在车底嘀咕:“有人修车,有人牵手,分工确实很合理。”
顾砚舟看向车底露出的两条腿,“油箱也检查一遍。”
“我就知道。”唐野认命地往里面挪,“队长受伤以后,耳朵倒比以前还好使了。”
一个小时后,修复后的传动轴被重新装好。
乔月又封住油管裂口,拆开驾驶台,将烧断的线路一根根接回去。最后一截铜线在她指尖熔合时,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指尖却依旧很稳。
唐野把新电瓶接上,“试试?”
乔月没有急着点火。她钻进驾驶座,先踩了两次离合,又检查制动和档位,随后才拧动钥匙。
启动电机发出沉闷转动声,发动机咳喘两下,没有点着。
唐野脸上的期待垮了一半,“不会白忙吧?”
“闭嘴,给油。”
他绕到车前,按照乔月的指示压下手动供油泵。黑色柴油顺着透明管路向前涌动,将里面残留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
乔月再次拧动钥匙。
这一次,发动机发出一声粗重轰鸣。车身猛烈震动,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烟,惊得院墙外几只游尸跟着嘶吼起来。
唐野被烟呛得连退几步,脸上却全是笑,“真活了!”
乔月挂上一档,装甲车缓缓驶出角落,在院内绕了一圈。传动位置仍有轻微杂音,转向和制动却都正常。她将车重新停稳,熄火后推门下来。
“修复的法兰撑不了高强度冲撞,左前轮也要定期检查。”她抹掉下巴上的油污,“正常行驶没有问题。车里能坐八个人,后舱还能装药品和物资,油箱加满以后,至少能跑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足够穿过半座城市,也足够让他们去往更远的地方。
接应点负责人检查完车辆,当场让人把越野车里的物资全部搬出,双方交换钥匙。乔月又从院内备用油桶里补足柴油,顺便带走两根传动皮带和一套修理工具。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箱药品被固定进后舱。
乔月把装甲车钥匙抛给顾砚舟。
顾砚舟抬手接住,灰黑色车身在暮色中沉稳地停在众人面前。
青禾小队终于有了一辆真正适合远行的车。
第二十九章 她坐副驾驶
车钥匙落进顾砚舟掌心时,桑宁已经看中了副驾驶。
那个位置离他最近,中间只隔着一截不算宽的操作台。车门比普通越野车沉,座位也更高,只要坐进去,伸手就能碰到顾砚舟。
桑宁绕到右侧,抓住门把手往外拉。
车门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些力气,沉重车门猛地弹开,险些撞上旁边搬药箱的唐野。唐野抱着箱子往后跳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慢点,这门刚修过,再拽坏了乔月得把你也拆了。”
桑宁没有理会他的吓唬,扶着车框踩上踏板,先一步坐进副驾驶。座椅宽大,靠背有些硬,挡风玻璃外加着防护网,视野却比原来的越野车开阔。
她满意地拍了拍身旁空着的驾驶位,“顾砚舟,你坐这里。”
正在清点物资的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乔月拎着修理工具走到车边,“队长本来就开车。副驾驶通常负责看地图、观察路况,你会吗?”
“我会看路。”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唐野把药箱塞进后舱,探出脑袋提醒,“上回乔月让你守东侧门,你问了三遍东边是哪边。”
桑宁记得那件事。这个世界的建筑四四方方,又没有太阳和树木帮她辨认方向,她确实不习惯。
“现在能分清了。”她指向院门,“那边是东。”
乔月抬眼看了一下天色,“那是北。”
桑宁收回手,神色没有半点心虚,“我可以学。”
顾砚舟走到车旁,将武器放进驾驶室后方的固定架,“乔月坐后面报路线,副驾驶给她。”
他说的是桑宁。
桑宁弯起眼睛,立刻往座椅里面挪了挪,给他留出上车的位置。唐野靠在后舱门边,故意拖长声音喊道:“嫂子坐副驾驶,应该的。”
这个称呼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贺峥正在检查弹匣,动作没有停。江叙白低头整理医疗包,乔月则抱着工具箱往后退了一步,给唐野让出一片足够宽敞的地方。
桑宁偏过头,“你叫谁?”
“你啊。”唐野笑得十分坦然,“队长身边的位置都归你了,不叫嫂子叫什么?”
桑宁在人间游历时听过这个称呼,知道通常用来称呼兄长的妻子。她看向顾砚舟,认真纠正:“可我还不是他的妻子。”
“现在不是,以后也……”
唐野的话还没说完,顾砚舟已经将一块沾着灰尘的抹布扔进他怀里。
“后舱地板、座椅和储物柜,全部清理一遍。”
唐野低头看着抹布,“队长,我刚修了一个小时的车。”
“所以你熟悉车厢结构。”
“我还搬了药。”
“清理完再休息。”
唐野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桑宁,“嫂子,帮我说句话。”
顾砚舟的视线扫过去。
唐野立刻改口,“桑宁,你当我没说。”
他拎起水桶钻进后舱,里面很快传来金属柜门开合的声音。桑宁趴在车窗边往后看,正好瞧见唐野弯腰擦地板。
“他说错了,为什么要罚他?”
顾砚舟坐进驾驶位,调整座椅与后视镜,“这种称呼不能随便叫。”
“等我成为你的妻子,就可以叫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桑宁并不觉得这个问题难回答。她喜欢顾砚舟身上的功德,也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做妻子应该能每天牵手、拥抱,亲吻时也不用提前谈条件,比现在方便很多。
“坐好。”顾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拉过座椅旁边的安全带,“手臂抬起来。”
桑宁看着他倾身靠近,依言抬起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顾砚舟身上残留着药物和硝烟混合的气息,肩膀几乎贴到她胸前。桑宁以为他终于要补上今天的拥抱,手臂刚往他腰间落,安全带便横过身体,咔哒一声扣进卡槽。
她的动作被拦在半途,“这是什么?”
“安全带。”
“你不抱我?”
顾砚舟直起身,拉了拉带扣,确认已经扣紧,“开车前不抱。”
桑宁低头研究束在身前的带子,“它压住我了。”
“遇到碰撞时,它能护住你。”
她扯了两下,安全带越收越紧,只能停手。顾砚舟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低沉轰鸣很快盖过院外游尸零散的叫声。
后舱还没清理完,车暂时不能出发。桑宁趁这段时间摸清了安全带的卡扣,又把驾驶室能碰到的东西看了一遍。
操作台上有不少按键,很多标记已经磨损。她碰了一下最边缘的红色开关,顾砚舟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不认识的东西别碰。”
“这个是做什么的?”
“后舱警报。”
“那个呢?”
“车灯。”
“这个黑色的?”
“雨刷。”
桑宁顺着他的回答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方向盘上,“开车的时候,你的手都要放在这里?”
“大部分时间要。”
“那我怎么修炼?”
顾砚舟显然没想到她绕了一圈,惦记的还是这件事。他关掉发动机,将右手放到她面前,“出发前补十分钟,行驶途中不许影响我。”
桑宁立刻握住他的手。
功德沿着相贴的掌心缓缓流入经脉。她靠回座椅,舒服得眯起眼睛,车窗外搬运物资的脚步声都变得轻了不少。
唐野提着半桶黑水从后舱下来时,正好看到两人牵着手。他张了张嘴,又看见顾砚舟平静扫来的视线,识趣地把话咽回去。
十分钟后,后舱清理完成。药品、燃料和食物分别固定进金属柜,所有人依次上车。贺峥与江叙白坐在靠前的位置,方便照看伤势,乔月拿着地图坐在两人后方,唐野则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守物资。
接应点的铁门向两侧打开。
顾砚舟松开桑宁的手,重新启动装甲车。车轮碾过院门前破碎的砖石,沉重车身平稳驶入街道。
乔月展开地图,借着车顶灯确认路线,“前面两个路口左转,走东环高架最快。”
桑宁透过防护网望向前方。
暮色覆盖着空荡街道,一块倾斜的蓝色路牌从废弃车辆后露出来。
东环高架,两公里。
第三十章 高架桥被堵死
装甲车驶上引桥不到三百米,顾砚舟忽然踩下刹车。
安全带猛地收紧,将桑宁压回座椅。她刚抬起头,车灯已经照亮前方横在路中央的公交车。
公交车车头撞进护栏,车尾占了两条车道,破碎车窗内挤着几张腐烂的脸。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困在车里的游尸开始撞击玻璃,干瘪手掌从裂口伸出来,抓得金属外壳咯吱作响。
右侧还留着一条窄路,勉强够装甲车通过。
“能过去。”乔月从后舱探身看了一眼,“右轮贴着护栏走,别碰公交车尾。”
顾砚舟将车速降到最低。灰黑车身擦着公交车缓慢向前,右侧金属网距离护栏不足半尺。桑宁透过车窗,正好与公交车里的一只游尸对上视线。
它猛地扑向玻璃,半张脸撞得变形。
桑宁下意识往顾砚舟那边侧了侧。顾砚舟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防护网和车窗都是加固的,它进不来。”
“我没怕。”
“坐回去。”
桑宁扶着操作台坐正。两辆车错开的一刻,公交车后窗终于被尸群撞碎,三只游尸从里面滚落,追在装甲车后方。它们很快被甩远,嘶吼声却引来了高架上的其他东西。
车灯尽头陆续出现晃动的人影。
最初只有十几只,继续往前开了百余米,桑宁才看清高架真正的情况。
废弃车辆从桥面中央一直堆到远处。小轿车相互追尾,几辆货车横跨车道,其中一辆油罐车侧翻在地,车身下方积着大片发黑油迹。更远处发生过连环碰撞,车辆被挤成一堵歪斜的金属墙,连两侧护栏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上百只游尸游荡在车辆之间。
它们受到声音吸引,正一批批转向装甲车。密集脚步踏过桥面,嘶吼声在高架上下回荡,连车窗都跟着震动。
顾砚舟再次停车,迅速换成倒挡。
“不能冲吗?”桑宁问。
“冲不开。”乔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最前面至少叠了五层车,底下还有一辆重型货车。我们的传动轴刚修好,撞两次就得趴在这里。”
唐野推开射击孔的挡板,观察外面的油罐车,“放火把尸群引走?”
“油罐已经泄漏。”贺峥道,“高架桥面空间太窄,引燃以后我们也走不了。”
前方尸群越来越近。
几只跑在最前面的游尸撞上防撞钢板,身体被缓慢后退的装甲车推倒。更多游尸扑向两侧,指甲刮过金属网,发出刺耳摩擦声。
桑宁听见车顶传来重重一响。
一只穿着外卖服的游尸从旁边车顶跳过来,趴在装甲车上,双手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抓。腐败液体糊在玻璃外侧,腥臭气味从通风口钻进车内。
“别开门。”顾砚舟提醒。
乔月握住车厢扶手,银灰色光芒沿车顶外壳掠过。原本平整的金属板向上鼓起,那只游尸失去着力点,从侧面滚落下去。
装甲车退到公交车附近,后方却被追来的尸群堵住。顾砚舟转动方向盘,车身斜着切进两辆废车之间,防撞钢板顶住一辆白色轿车。
轮胎在地面碾出焦黑痕迹。白色轿车被推开半米,露出一段能够调头的空隙。
乔月脸色微变,“左前轮受力太大,别再推了。”
“还差一点。”顾砚舟看向后视镜,“唐野,清理右后方。”
唐野将长刀从射击孔探出去,火焰贴着刀刃亮起。他没有扩大火势,只斩断靠近车轮的几只游尸。贺峥用右手持枪,从另一侧解决卡在车尾的目标。
枪声压过尸群嘶吼。
顾砚舟抓住空隙完成调头,装甲车撞开两只拦路游尸,沿原路冲下引桥。车身颠簸得厉害,桑宁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只能伸手扶住操作台。
直到尸群被甩出一段距离,车速才慢下来。
“高架走不通。”乔月在地图上划掉原定路线,“掉头回接应点,再从西侧绕行,至少多走四十公里。城西主路情况不明,天亮前未必能到基地。”
车内安静片刻。
桑宁回头看向高架。尸群还在引桥上聚集,密密麻麻的人影堵住退路。返回接应点暂时安全,绕行却会消耗大量燃料,路上也可能遇到新的堵塞。
贺峥放下枪,抬手推开车顶观察口。
冷风灌入车厢,夹着河水和淤泥的潮气。他踩上座椅边缘,将望远镜架到观察口,避开受伤的左肩,朝桥下看去。
顾砚舟把车停在引桥岔路口,“看见什么了?”
“桥下是白沙河。”贺峥调整望远镜方向,“现在是枯水期,主河道只剩中间一段水。北岸有混凝土养护路,宽度够车通过。”
乔月立刻低头查看地图,“养护路没有标在城区交通图上。”
“往东看。”贺峥将望远镜递给她,“河道转弯处有一座绿顶建筑,墙上写着植物园。养护路沿北岸过去,正好接植物园西门。”
桑宁顺着车窗望向桥下。暮色已经沉进河道,远处大片树冠连成深色轮廓,只能辨认出一角褪色的绿色屋顶。
乔月看完,将地图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一张简略的城市景区分布图,白沙河从植物园南侧穿过,园区东门外有一条道路能够重新接上基地所在的北环线。
“从植物园穿过去,能省三十多公里。”她说,“问题是怎么下河道。”
贺峥指向岔路右侧,“前面有养护站。铁门后面是一段斜坡,坡底连接北岸。”
顾砚舟看了一眼逼近引桥出口的尸群,“先下去,到了河道再检查路线。”
装甲车转进养护站。院门上的铁锁早已锈死,乔月隔着车窗抬起手,锁芯发出一声脆响,铁链落到地面。
顾砚舟推开半扇铁门,重新上车。车轮压上长满杂草的斜坡,碎石不断从两侧滚落。坡度比上面看起来更陡,车身缓慢向前倾斜,桑宁眼前很快只剩河道灰白的混凝土护岸。
装甲车抵达坡底时,高架上的尸群还在护栏后徘徊,没有找到追下来的路。
顾砚舟打开车灯,沿北岸养护路向东驶去。
前方一块爬满枯藤的指示牌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市植物园西门,一点二公里。
第三十一章 植物园会吃人
距离植物园还剩八百米时,桑宁听见了第一声呼唤。
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撞进她的识海。短促、混乱,夹着大片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像许多饥饿生灵挤在一起,争抢一份尚未出现的食物。
她按住车门,转头望向河岸上方。
夜色中的植物园只剩一片高低起伏的黑影。原本修剪整齐的树木越过围墙,粗壮枝干挤在一起,树冠完全遮住了里面的建筑。月光落不进园区,偶尔有叶片翻动,露出湿冷的暗绿色。
“怎么了?”顾砚舟放慢车速。
“里面的植物醒着。”
唐野的声音从后舱传来,“植物什么时候睡过?”
“普通植物也会休息。”桑宁没有回头,仔细分辨那股躁动,“这里的很吵。”
她无法听清完整意思。植物的感知与人不同,大部分情绪来自根系、水分和光照。可从园区深处涌来的渴望太过强烈,所有杂乱波动最后都指向同一件事。
它们饿了。
装甲车沿养护路继续前行。河道在前方转弯,北岸混凝土路逐渐抬高,最后接上一条通往植物园西门的景区支路。
顾砚舟刚把车开上坡,车灯便照出大片横在路面的藤蔓。
最细的也有手腕粗,表皮布满暗红色纹路。它们从围墙内爬出来,缠住路灯、隔离桩和售票亭,将整个入口封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辆废弃观光车困在藤网中,金属车身已经被勒得凹陷。
顾砚舟踩下刹车,装甲车停在二十米外。
发动机仍在低声运转。车灯照到的藤蔓一动不动,桑宁却能感觉到地下根系正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聚拢。
“退后一点。”她压低声音,“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顾砚舟挂上倒挡,将车退到支路与河岸的连接处。乔月打开车顶观察口,借着望远镜查看入口两侧。
“西门完全堵死,北侧围墙也被树根顶塌了。”她收回望远镜,“装甲车能撞开外面的藤蔓,里面情况看不见。”
“不能撞。”桑宁说。
乔月看向副驾驶,“这些藤蔓有多危险?”
桑宁还没有回答,养护路后方传来拖沓脚步声。
一只游尸沿着河岸追了过来。它少了一条手臂,半边身体沾满淤泥,闻到活人气味后突然加快速度,歪斜着扑向装甲车。
顾砚舟抬手按住门锁,“不用下车,等它靠近再处理。”
游尸刚跑过支路路口,一根藏在草丛里的细藤猛地弹起,缠住它的脚踝。
腐烂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游尸张嘴嘶吼,五指抠住混凝土路面,试图继续往前爬。更多藤蔓从排水沟和路面裂缝钻出,缠住它的腰、脖颈和剩下的手臂,眨眼便将它拖向植物园。
它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骨头在挤压中接连断裂。
藤蔓表面的暗红纹路慢慢鼓起,腐黑液体顺着断裂皮肉被吸入枝条。游尸很快停止动作,只剩一层干瘪皮肉挂在骨架上。
车厢内没人说话。
吞掉游尸的藤蔓仍未满足。几根枝条贴着地面缓慢游动,朝装甲车所在的方向伸来。
唐野关上射击孔,脸色难得认真,“这地方名字是不是写反了?应该叫人类园,植物进来参观。”
乔月将车门内侧的金属挡板压紧,“它们会不会攻击装甲车?”
“会。”桑宁看见最前方的藤条已经越过路口,“金属不能吃,但它们可以把车缠住。只要我们被困在里面,总要下车。”
“烧出一条路呢?”唐野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火焰,“这些藤蔓含水多,烧得慢,但能烧。”
“不要点火。”
桑宁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唐野立刻收住火焰,“为什么?”
“园区里的根系全连在一起。伤到一株,附近植物都会知道。”桑宁闭上眼,再次触碰那片杂乱感知,“它们现在只觉得饿。火一旦烧起来,所有植物都会把我们当成敌人。”
这座植物园拥有上千种草木。末世能量改变了它们的生长方式,最外围的藤蔓已经具备捕食本能,深处还有许多更强的气息。若它们同时发动攻击,装甲车再结实也撑不了多久。
顾砚舟关掉车灯,只留下昏暗的仪表光。失去光线和发动机震动,朝他们靠近的藤蔓速度慢了下来,却没有退回去。
“有没有不惊动它们的路线?”他问。
乔月摊开地图。植物园北侧紧邻废弃住宅区,建筑坍塌严重,装甲车无法通行。南侧是白沙河主河道,水面宽,淤泥深,一旦陷车很难脱困。东门外能接上北环线,可他们必须先穿过整座园区。
“只能原路返回,绕城西。”她说,“或者从西门进去。”
唐野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游动的藤条,“进去喂树?”
“它们吃你,也不一定吃我们。”桑宁纠正。
唐野愣了愣,“这还有区别?”
“我身上有草木灵力,和你不一样。”
顾砚舟转头看向她,“你能控制这些藤蔓?”
“不能全部控制。”桑宁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它们变异以后很混乱,我现在的灵力也不够强。不过外围这些只是刚刚觉醒,除了饥饿,心思很简单。我可以先安抚它们,再找一条安全的路。”
“需要消耗多少异能?”
“要试过才知道。”
顾砚舟眉心压低,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我们可以返回接应点。”
“高架上的尸群可能会跟下来,绕路也不一定安全。”桑宁指向玻璃外的藤蔓,“它们已经记住车里的气息。现在退走,下一次再来会更难靠近。”
她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顾砚舟便扣住她的手腕。
“先说清楚,你准备怎么做。”
“下车,和它们说我们不是食物。”
“如果它们听不懂?”
桑宁看了一眼趴在路边的干瘪尸骨,“那就先打疼最不听话的,再继续说。”
唐野在后舱轻轻吸了口气,“这就是植物系的讲道理?”
桑宁点头,“很有用。”
顾砚舟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即放开。桑宁反手抓住他的手,掌心贴紧,借功德迅速补足刚才探查根系消耗的灵力。
“让我去。”她迎着他的目光,“车开不过去,我可以带你们穿过植物园。”
车外传来密集摩擦声。
盘踞在西门上的藤蔓接连抬起枝梢,全部转向了桑宁所在的副驾驶。
第三十二章 她是植物的朋友
藤蔓抬起的瞬间,顾砚舟拔出了短刀。
刀刃横在桑宁身前,车内其他人也迅速进入戒备。乔月控制金属挡板封住射击孔,只留下几道能够观察外面的缝隙。唐野收起火焰,握紧长刀,生怕一点火星惊动外面的植物。
“它们不是要攻击我。”桑宁按住顾砚舟持刀的手,“只是感觉到了我的灵力。”
西门附近的藤蔓还在向这边移动,枝梢却没有像捕捉游尸时那样绷紧。最前面几根停在车外五六米处,叶片不断开合,试探着空气里的气息。
顾砚舟观察片刻,收回短刀,“我陪你下去。”
“外面都是植物,它们不会伤我。”
“刚才那只游尸也没来得及伤你。”
桑宁听懂了。他防的不是游尸,是那些连她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变异藤蔓。
“那你不要离我太远。”她提醒,“你身上人类的气息很重,它们会想咬你。”
唐野隔着座椅探过头,“队长,要不还是我去?我火系能克它们。”
“正因为你是火系,才留在车里。”顾砚舟检查过腰侧武器,“贺峥守观察口,乔月随时准备接应。情况不对,立刻后撤。”
桑宁推开车门,潮湿草木气息迎面涌来。她踩下踏板,鞋底刚落到地上,聚在附近的藤蔓便齐齐往前探了一截。
顾砚舟从驾驶室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头来到她身边。他没有贴得太近,始终保持一步距离,短刀反握在掌中。
“走吧。”
桑宁越过他,缓慢靠近植物园西门。
盘踞路面的藤蔓感受到活人气息,暗红纹路逐渐亮起。几根枝条绕向顾砚舟脚边,被桑宁抬手挡住。
“不许吃。”
藤条没有听懂人类语言,依旧贴着地面向前游动。
桑宁蹲下来,将掌心覆在长满青苔的路面上。妖丹轻轻转动,浅绿色灵光沿着指缝渗入泥土,顺着地下交错根系向西门蔓延。
她没有强行控制这些植物,只将自己的意思融进灵力。
没有敌意,不会伤害,借一条路。
根系传来的饥饿仍旧混乱。灵力刚送进去,大量藤蔓便开始争抢,枝叶互相挤压,西门上方响起急促摩擦声。桑宁及时收住外泄力量,将灵光分散到每一段根须。
躁动缓慢减弱。
最靠近她的藤条试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尖刺收进表皮,只留下柔软叶片。桑宁屈起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开。”
这一次,藤条接收到了根系中的意念。它贴着她的手腕绕了半圈,转身缩回路边。
更多枝条开始移动。
缠在售票亭和隔离桩上的藤蔓一层层松开,拖着粗重枝干向两侧退去。被遮挡的西门逐渐露出原本轮廓,碎裂门牌下方出现一条仅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再宽一点。”桑宁把灵力送向更深处,“我们的车很大。”
低阶藤蔓对车辆没有概念。它们迟疑地停住,根系中传来茫然情绪。
桑宁回头指了指装甲车,又用灵力勾勒出宽度。藤蔓终于再次后退,将通道扩大到四米左右。
唐野从车窗缝隙往外看,声音压得很低,“它们真能听懂?”
“听不懂你说话。”桑宁站起身,“但能明白我送进根里的意思。”
顾砚舟的视线落在她仍泛着浅绿光芒的指尖,“植物系异能可以传递这么复杂的信息?”
“我的可以。”
桑宁回答得自然,心里却提高了警惕。普通植物系异能者只能催生和操控特定植物,无法读取草木情绪,更不可能通过根系与整片园区沟通。
她已经尽量将灵力伪装成异能,顾砚舟还是看出了区别。
一声急促破风从右侧袭来。
桑宁猛地抬头。藏在观光车下方的一根黑色藤蔓窜出地面,绕过她,直扑顾砚舟腰侧。它长满倒刺,暗红纹路比其他藤蔓更深,根系中只剩捕食欲望,根本没有接收她的安抚。
顾砚舟侧身避开,短刀斩向藤条。
“别砍断!”
桑宁五指收紧,散入地下的灵力瞬间凝成一道束缚。黑藤距离刀刃还剩半寸,整条枝干突然僵住。
它疯狂扭动,倒刺刮过地面,留下数道深痕。
桑宁走过去,指尖点上藤条表皮。属于九叶灵桑的草木威压沿枝干压进根系,黑藤的挣扎一下弱了许多,最后伏在她脚边,暗红纹路也跟着暗淡。
“他不能吃。”她再次传递意念,“再动,我就折断你的根。”
黑藤缓慢退回观光车底,再也没有靠近。
顾砚舟没有收刀,“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植物系异能。”
“和安抚那些藤蔓时不一样。”
“因为它不听话。”桑宁解释,“听话的可以讲道理,不听话的要压住。”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打开的通道前,确认路面没有隐藏根刺,抬手示意装甲车靠近。
乔月换到驾驶位,缓慢将车开到西门。桑宁走在最前面,用灵力不断安抚沿途根系。顾砚舟跟在她右后方,短刀始终没有归鞘。
装甲车通过入口时,两侧藤蔓贴着车身抬起,尖刺与金属外壳只隔着几指距离。桑宁将掌心按在一根粗藤上,枝条纷纷后撤,给车轮让出足够空间。
西门之后是一条宽阔景观大道。石板被树根顶得高低不平,原本种在花坛里的灌木长到两米多高,枝叶遮住道路两侧。它们同样饥饿,却比门口藤蔓安静,触及桑宁的灵力后,主动收回横在路面的枝条。
队伍向园区内部前进了近百米,桑宁才停下来。她额角渗出薄汗,妖丹里的灵力已经消耗近半。继续覆盖整片根系并不轻松,好在低阶植物已经记住他们的气息,暂时不会主动捕食。
顾砚舟走到她身边,伸出右手。
桑宁立刻握住,熟悉功德顺着掌心流入经脉。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正准备回到副驾驶,缠在路边的一株小藤忽然探出叶片,轻轻蹭过她的袖口。
顾砚舟看见了。
“基地登记的植物系异能者里,没有人能让变异植物主动让路。”他的声音很低,“你以前在山里,究竟修炼的是什么?”
桑宁手指微微收紧,“我说过,师门的事不能告诉外人。”
“那我算外人?”
她被问住了。
不远处的装甲车打开前灯,光线沿着景观大道照进密林。顾砚舟仍握着她的手,安静等着回答。
第三十三章 灯笼树下的尸骨
“你不算外人。”
桑宁回答得很快。
顾砚舟眉间的冷意松了一点,手指却仍扣着她,“那为什么不能说?”
“师门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桑宁试着解释其中区别,“和你是不是外人没有关系。等到可以说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
“什么时候可以?”
桑宁也不知道。
至少要等她修复妖丹,恢复足够力量。到那时,即使身份暴露,她也能保护自己,不会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把她当成异类,便被关进什么研究所。
“还要很久。”她只能这样回答。
顾砚舟看了她片刻,最终松开追问,“先离开植物园。”
桑宁点头,仍没有放开他的手。功德不断流入经脉,妖丹里的空虚逐渐得到填补。直到乔月按响短促车笛提醒他们上车,两人才往装甲车走去。
乔月继续负责驾驶,桑宁坐回副驾驶。顾砚舟留在后舱,方便随时应对两侧情况。
景观大道在密林间不断延伸,路面被树根顶出一道道隆起。装甲车走得很慢,车灯扫过生锈的指示牌和倒塌长椅,偶尔还能照见路边散落的背包与鞋子。
植物没有继续攻击。
桑宁将灵力沿根系铺向前方,安抚靠近道路的低阶草木。它们收到她的气息后,会主动收起枝叶,给装甲车留下足够宽度。
“前面三百米有岔路。”乔月看着仪表台旁的园区地图,“左边通向温室,右边绕过人工湖,两条路都能到东门。”
桑宁闭眼感受片刻,“走右边。左侧植物太密,有几株已经超过二阶。”
乔月向右转动方向盘。
道路拐过一片高大竹林,前方忽然出现微弱暖光。
最初只有零星几点,随着装甲车靠近,光芒逐渐连成一片。几十颗橙红色果实挂在树冠下方,每颗都有拳头大小,外皮薄得近乎透明,内部流动着柔和光晕。远远看去,整棵树挂满了点亮的灯笼。
“还真有能自己发光的果子。”唐野推开观察窗挡板,“这东西晚上摆在家里,连电都省了。”
桑宁没有接话。
那棵树太安静了。
周围低阶植物会向她传递好奇、饥饿或者畏惧,这棵树却没有任何情绪。它的根系藏在地下,避开了桑宁铺开的灵力,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可风吹过时,树冠上的叶片分明在轻轻晃动。
“停车。”桑宁开口。
乔月立刻踩下刹车,装甲车停在距离大树二十多米的位置。
顾砚舟从后舱走到前方,“发现什么了?”
“我听不到它。”
唐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耳朵,“树本来就没声音。”
“桑宁说的是根系感知。”顾砚舟示意他把挡板关回去,“所有人留在车内,先检查周围。”
贺峥从车顶观察口举起望远镜。灯笼树挡在右侧道路中央,粗壮树根拱出地面,装甲车无法直接绕过去。左边紧邻人工湖,湖岸泥土松软,车轮一旦压进去,很可能陷住。
“要从树旁边清出一条路。”贺峥放下望远镜,“附近没看见游尸。”
桑宁重新探出灵力,试图接触灯笼树的根系。浅绿光芒刚进入前方泥土,便被一层粘稠力量挡住。那股力量顺着她的灵力反扑,带来浓烈甜香。
车厢里的空气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香气从通风口钻进来,像刚切开的熟果,闻久了,腹中便生出明显饥饿感。桑宁迅速切断灵力,抬手捂住口鼻。
“不要闻,果香有问题。”
江叙白立刻从医疗包里取出口罩,分给众人。顾砚舟关闭外循环,又用湿纱布盖住通风口,甜香才慢慢淡下去。
“得下车清路。”乔月试着倒车,左前轮从隆起树根上碾过,发出不正常的轻响,“继续在这里调头,轮轴可能会坏。”
顾砚舟很快作出安排,“贺峥留在车顶警戒,乔月看好车辆。其他人戴好口罩,下车后不碰果实。”
桑宁跟着他走出车厢。
夜风带来的果香比车内更加浓郁。灯笼果垂在枝头,暖光照亮树下草地,连叶片上的露水都染成淡金色。
几个人保持距离,沿道路边缘检查能够通车的位置。桑宁走到右侧时,鞋尖碰到一截埋在草里的硬物。
她低头拨开枯叶,看见一根发黄的手骨。
手骨五指弯曲,仍抓着半截腐烂背包带。再往里看,粗大树根之间堆满人类和动物的骨头,有些被根须贯穿胸腔,有些只剩零散头骨。发光果实垂在尸骨上方,底部还沾着未干的暗红汁液。
“别靠近树!”桑宁立即出声。
另一侧的唐野已经走到树冠边缘。
一颗灯笼果垂在他面前,外皮晶莹,暖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发红。他抬起手,指尖距离果实只剩几寸。
顾砚舟两步赶过去,一把扣住唐野后领,将人用力拽了回来。
“说了不许碰。”
唐野踉跄两步,眼神还有些发直,“我没想吃。我看桑宁喜欢新鲜果子,想摘一个给她。”
“我不吃这个。”桑宁走过来,将树下尸骨指给他看,“它吃过很多人,果子都是用血肉养出来的。”
唐野看清根间堆积的骨头,脸色瞬间变了,“这树装得还挺像好东西。”
顾砚舟松开他的衣领,“退回车边。”
唐野刚迈出一步,脚下泥土忽然凹陷。
桑宁感知到危险时,地下根系已经动了。数十根尖锐树根破开草地,从四面八方刺向站在树下的人。
顾砚舟推开唐野,侧身避过迎面而来的根刺。桑宁抬手释放灵力,试图阻止灯笼树,却在接触根系的一刻感受到一股疯狂吞噬欲。
灯笼树的树干从中央缓缓裂开,里面露出层层交错的暗红木质。
下一秒,一条水桶粗的主根撞破地面,卷向顾砚舟的腰侧。
第三十四章 雷火烧根
桑宁来不及出声,主根已经逼到顾砚舟身前。
顾砚舟侧身后撤,短刀狠狠刺进树根表皮。刀锋只没入一寸便被坚硬木质卡住,粗大根须顺势收紧,连人带刀一同卷向半空。
“顾砚舟!”
桑宁五指压向地面,浅绿灵力沿草根急速蔓延。附近低阶藤蔓得到命令,从泥土里钻出来,缠住灯笼树主根,试图将它拉回地面。
双方力量相撞,地面裂开数道长缝。
主根没有松开顾砚舟,更多尖锐支根从地下刺出。乔月抬手扯下观光车外壳,金属板横挡在众人面前,根刺接连撞上去,砸出一片密集凹痕。
“唐野,左边!”贺峥在车顶开枪。
子弹击碎一颗垂落的灯笼果。暗红汁液从果皮内炸开,附近根系立即转向,争抢落在泥土里的汁水。
唐野抓住空隙冲出金属板,长刀斩断缠向桑宁脚踝的细根,“队长还挂在上面,怎么烧?”
“烧根部,避开他。”桑宁指向主根破土的位置,“那里的表皮最薄。”
“你们退开!”
顾砚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桑宁抬头,看见蓝白电光已经沿他手臂亮起。雷电顺着插在根里的短刀灌入木质,粗壮主根猛地绷直,表面暗红脉络一段段炸开。
刺耳尖鸣从裂开的树干内传出。
所有根系同时抽搐,卷住顾砚舟的那一段也出现短暂停顿。他拔出短刀,借力翻身落地。落脚处刚好有根刺破土,桑宁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你又用雷电。”
“先解决它。”
顾砚舟反手握住她,将人护到金属板后,转头看向唐野,“主根已经裂开,把火送进去。”
唐野早已等在树根侧面。听到命令,他双手握住刀柄,橙红火焰从掌心漫上刀身,朝雷电劈出的裂口重重斩下。
火焰钻进湿润木质,最初只冒出大片白烟。灯笼树疯狂扭动主根,想将燃烧位置埋回地下,却被桑宁控制的藤蔓死死拖住。
“再来一次!”唐野喊道,“里面水分太多,火烧不透!”
顾砚舟抬起右手。
桑宁抓住他的作战服,“你的伤还没好。”
“不烧断主根,谁也走不了。”
腰侧伤口已经重新渗出黑血。桑宁能够感觉到尸毒正在封印边缘翻涌,再承受一次雷系异能,伤势必然加重。
可灯笼树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时间。
燃烧的主根撞开缠在表面的藤蔓,朝装甲车横扫过去。乔月还在维持金属屏障,贺峥与江叙白都在车旁,无法及时避开。
顾砚舟掌心的雷光骤然落下。
蓝白电弧顺着主根表面的汁液迅速扩散,灌入唐野刚刚劈开的焦黑裂缝。唐野紧跟着将长刀刺进去,火焰在电光中猛地膨胀,顺着木质内部向两侧烧开。
轰的一声闷响,主根从中央炸断。
靠近树干的一段燃起大火,另一段砸落地面,仍在疯狂抽动。江叙白抬手引出水流,沿道路外围铺开,压住被火星点燃的枯草,避免火势蔓延到周围低阶植物。
灯笼树失去主根,树冠上的发光果实接连熄灭。
四周迅速暗了下来,只剩燃烧木质映出的红光。地下支根失去控制,有的缩回泥土,有的软倒在尸骨之间,再也无法发动攻击。
“树心还活着。”桑宁盯着裂开的树干。
里面的吞噬欲正在减弱,却没有完全消失。主根断裂后,藏在树心的力量已经暴露,一团浓郁木系能量正随着火势不断跳动。
她松开顾砚舟,朝灯笼树走去。
“回来。”顾砚舟跟上来,“火还没灭。”
“晶核在里面。再烧下去,它会一起碎掉。”
桑宁绕开燃烧的主根,来到树干裂口前。焦黑木质仍在向外冒烟,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紧。几条没有死透的细根从裂缝里探出来,还想缠住她的手指。
浅绿灵光从她掌心压下,细根顿时伏回树干。
“安静。”
失去主根支撑的灯笼树再也无法抵抗草木威压。桑宁将手伸进裂开的树心,避开滚烫木刺,摸到一块坚硬圆润的东西。
她握紧晶核,用力往外一拔。
树干内部传来最后一声尖鸣。所有发光果实彻底暗下去,燃烧主根也停止抽动。
桑宁摊开手掌。
一颗拇指大小的碧绿晶核躺在她手心,外层没有普通木系晶核常见的浑浊纹路,内部流动着极淡的白色光点。靠近以后,鼻端残留的甜腻果香都被冲淡许多。
唐野用刀撑着地面走过来,“这就是它用那么多人养出来的东西?”
“它先吸收血肉,再把杂质排进果实。”桑宁闭眼感受晶核中的力量,“树心留下的是最干净的木系能量。”
江叙白接过一只空药瓶,刮下树根表面的黑色汁液,又加入少量人工湖水。瓶内液体浑浊发臭,还漂着一层暗红絮状物。
桑宁将晶核靠近瓶口。
内部白色光点立刻聚向液体,瓶中暗红絮状物缓慢沉底,腐臭也跟着减弱。
“它在净化水里的污染。”江叙白仔细观察颜色变化,“效果还不确定,但确实能分解一部分毒素。”
“应该不只是一部分。”桑宁握住晶核,感受那股纯净力量,“只要使用方法正确,它可以净化水源。”
顾砚舟走到她身旁,腰侧黑血已经浸透新换的纱布。他先看了一眼晶核,随后将短刀收回刀鞘。
“先把东西收好,离开这里再检查。”
桑宁低头看着掌心的碧绿晶核。白色光点仍在内部缓慢流动,靠近皮肤时带来一丝清凉,连她刚才吸入的甜腻果香也被驱散。
具体能够净化多少污染,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她将晶核收拢进掌心,碧绿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映亮了顾砚舟腰侧被黑血浸透的纱布。
第三十五章 不许拿自己试毒
桑宁握住顾砚舟的手臂,“先回车上。”
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侧,“伤口没有裂开。”
“纱布都黑了。”
桑宁没给他继续逞强的机会,将晶核塞进口袋,拉着他往装甲车走。失去灯笼果的照明后,园区重新陷入昏暗,焦黑树根还冒着白烟,甜腻气味混进草木燃烧后的苦味里,让人闻久了胸口发闷。
唐野提刀跟在后面,经过那堆尸骨时,脸上的轻松也淡了。他没有再看树冠,只弯腰捡回刚才掉落的口罩。
“这地方不能久留。”贺峥从车顶下来,“火光可能会引来游尸。”
乔月已经发动装甲车。被树根挡住的道路空出一半,她控制金属将断根向旁边推开,车轮碾过散落枝条,缓慢驶出植物园。
江叙白让顾砚舟躺到后排长椅上,剪开腰侧绷带。被利爪撕开的伤口没有崩裂,边缘却再次浮出灰黑色,残余尸毒正沿血管向外扩散。
桑宁坐在旁边,掌心贴上他的腰侧。浅绿灵力渗入伤处,一点点将黑气逼回爪痕之间。
“两次雷系异能透支太大。”江叙白换掉染血纱布,“至少十二个小时内不能再动用。”
“听见了吗?”桑宁抬头看着顾砚舟。
顾砚舟靠着车壁,脸色因失血显得苍白,“听见了。”
“下次不能再说烧断主根最重要。毒在你身体里,疼的又不是别人。”
“当时不出手,车会被掀翻。”
“你可以等我再困住它。”
“等不了。”
桑宁抿住唇,不再跟他争。她知道顾砚舟当时必须出手,可看着那团尸毒重新活跃起来,还是觉得生气。
等伤口稳定,她收回灵力,从口袋里拿出灯笼树晶核。
车厢顶灯下,碧绿晶核比方才看得更清楚。里面的白色光点缓慢流转,没有黑斑,也没有血煞气。桑宁用指腹摩挲表面,属于草木的清凉气息沿经脉探进妖丹,裂痕附近传来细微暖意。
她是九叶灵桑,对木系力量的感知远胜人类。只要将晶核吞下去,让妖丹直接吸收,她便能知道里面是否藏着毒素,也能判断净化之力究竟来自何处。
桑宁将晶核举到唇边。
手腕忽然被扣住。
顾砚舟的动作很快,掌心压住她腕骨,硬生生截住了那颗距离唇瓣不到一寸的晶核。
“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沉得发冷。桑宁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吞下去试试。它是木系晶核,我吸收以后,很快就能知道净化效果。”
“谁告诉你可以直接吞?”
“我自己知道。”
“这棵树吃过人,根汁有毒,结出的果子还能影响神志。”顾砚舟盯着她手里的晶核,五指越收越紧,“你凭什么确定,树心里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晶核很干净,而且我是……”
桑宁及时停住,换了一个说法,“我是植物系异能者,普通木毒伤不了我。”
“普通木毒伤不了你,所以未知的东西也能往嘴里放?”
车厢里安静下来。
唐野原本在擦刀,听见顾砚舟的语气,手里的布停在了刀刃上。乔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有插话。连江叙白都将药瓶放轻了些。
桑宁第一次见顾砚舟这样生气。
他平日里话少,遇到危险时也很少提高声音。此刻每个字依旧说得很稳,下颌却绷出一道清晰的线,握住她的手甚至有些发凉。
“我不会死。”桑宁解释,“就算里面真的有杂质,我也能把它逼出来。用水一点点试太慢,直接吸收最清楚。”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伸手取走晶核。
桑宁下意识攥紧,“这是我找到的。”
“江叙白,拿样本盒。”
江叙白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盒。顾砚舟将晶核放进去,扣紧锁扣,这才松开桑宁的手腕。
“顾砚舟。”桑宁被他弄得也有了脾气,“你刚才带着尸毒使用雷电,和我吞晶核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有?”
“刚才是战斗,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有更安全的检验办法,只是多花一点时间。”顾砚舟看着她,眼底压着未散的怒意,“桑宁,你救别人时知道命重要,轮到自己,为什么可以拿来试毒?”
桑宁张了张口,没能立即回答。
她在妖界活了三百多年。草木精怪受伤后,只要根系不毁,总能重新生长。来到这里后,她也习惯把妖丹裂痕和灵力损耗算成能够承受的代价。
可顾砚舟显然不这么想。
他生气并非因为她不听命令。方才扣住她时,那只手比跟灯笼树交战时还要用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唇边,像是晚一步,她就会在他眼前出事。
这份后怕太明显,桑宁心里的火慢慢散了。
“我知道自己能承受,才想吞的。”她放缓声音,“不是故意拿命冒险。”
“你对晶核一无所知。”
“我对草木的了解比你多。”
“那也不能用身体验证。”
桑宁看了一眼密封盒,退了一步,“可以先按江叙白的方法试。要是查不出来,再让我吸收。”
“查不出来就暂时不用。”顾砚舟没有松口,“以后再碰到这种东西,也不许直接吞。”
“你这是在管我?”
“对。”
他承认得太干脆,桑宁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前排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唐野刚露出一点看热闹的表情,就被贺峥用刀鞘敲了下膝盖,立刻低头继续擦刀。
江叙白把密封盒收进医疗包,“晶核可以先做浸泡实验,再用不同浓度的污染水测试。我们有试纸和几支培养管,不需要任何人吞。”
桑宁点了点头,目光仍停在顾砚舟身上,“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伤势加重,不许瞒着我。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不许带伤使用雷电。”
“战斗中不能保证。”
“那我的事你也不能保证。”
两个人隔着狭窄过道对视。装甲车驶过碎石路面,车身轻轻晃动,顾砚舟腰侧刚换好的纱布又渗出一小片红。
桑宁伸手按住那片血迹,“你看,你自己都做不到。”
顾砚舟垂眸看着她的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有其他选择时,我不用雷电。”
“也不能瞒伤。”
“好。”
桑宁这才满意,“那我也答应你,不拿自己试毒。”
顾砚舟脸上的冷意慢慢褪去。他翻过手掌,将她刚才被握红的手腕托起来,用拇指轻轻揉了两下。
“疼不疼?”
“有一点。”桑宁顺势把手塞进他掌心,“牵半个时辰就不疼了。”
顾砚舟没有拆穿她。他收拢五指,握稳她的手,又抬眼看向江叙白怀里的医疗包。
“晶核先由你保管。”
江叙白刚应了一声,桑宁便补充:“谁都不能偷偷吞,包括你。”
顾砚舟看向她。
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提醒:“说好了,谁都不许拿自己试毒。”
“好。”顾砚舟应下,“谁都不许。”
第三十六章 桥头的幸存车队
装甲车驶出植物园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夜色还没有完全散去,北环线两侧的路灯全都熄着,废弃车辆零散停在路边。乔月避开撞坏的护栏,将车速压在四十以内,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桑宁坐在顾砚舟身边,仍握着他的手。
半个时辰早就到了,她没有主动松开,顾砚舟也没提醒。金色功德沿两人交握的掌心缓慢流入经脉,既填补她消耗的灵力,也让腰侧那团尸毒安静下来。
“前面就是白沙河旧桥。”乔月看着导航屏上断断续续的离线地图,“过桥后走北环线,离岚城基地还有二十多公里。”
唐野靠在车门边打了个哈欠,“总算快到了。等进基地,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张不会晃的床。”
“先别想床。”贺峥透过观察口看向前方,“桥头有车。”
车内的人同时抬起头。
乔月踩下刹车,装甲车停在距离旧桥两百米的位置。晨雾贴着河面缓慢移动,桥头横着四辆民用车,一辆皮卡、两辆越野车和一辆旧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辆旁边,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皮卡车顶还有一名端着猎枪的男人。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装甲车。
原本散在路边的人迅速退回车旁,猎枪抬起一半,又被领头的中年男人按了下去。对方从后视镜上扯下一块白布,绑在钢管顶端,用力挥了几下。
“不是军队,也没有统一装备。”贺峥放下望远镜,“明面上十二个人,车里可能还有。”
顾砚舟抽出被桑宁握住的手,拿起枪,“先问清楚。”
桑宁看向他腰侧,“你留在车里。”
“只是交涉。”
“交涉也可能打起来。”她跟着站起身,“你答应过我,有其他选择时不用雷电。”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跟紧我。”
车门打开后,贺峥先下车占住侧面位置。唐野与乔月一左一右守着车辆,桑宁和顾砚舟走到车头前,没有继续靠近。
桥头的人也只出来一个。
中年男人将砍刀留在原地,举起双手走到道路中央,“我们没有恶意。大家都是去岚城基地,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过桥?”
顾砚舟没有放低枪口,“你们从哪里来?”
“城东物流园。那里原本聚了几十个人,前天被丧尸冲散,我们这些人开车逃了出来。”男人指了指身后的车,“一共十七个人,十二个大人,五个孩子。没有感染者。”
“车里的人全部下来。”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孩子也要?”
“所有人。”
桥头的幸存者低声议论起来。一个握着钢管的年轻人明显不满,刚向前迈步,便被旁边的人拉了回去。
中年男人回头说了几句话。车门陆续打开,几个女人带着孩子下来,最后一辆越野车后排还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右腿绑着木板,脸色很差,被两个人扶着才能站稳。
桑宁数了一遍,人数确实是十七。
这些人的衣服沾满灰尘,身上没有基地小队常见的防护装备。最小的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看见顾砚舟手里的枪,立刻把脸埋进了她颈窝。
“老人是逃跑时摔断了腿,不是被咬。”中年男人主动掀开固定伤处的布条,“你们可以检查。”
江叙白戴上手套过去查看。贺峥绕到侧面,用望远镜检查桥面和河岸。乔月则让所有人把袖口、裤腿和衣领露出来,确认没有藏住抓伤。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不愿交枪,双手一直扣着枪身。
唐野停在他面前,“要么把枪放在地上,要么你们自己走。我们没有时间猜你会不会从背后开一枪。”
“这枪是我们保命的东西。”
“又没说拿走。”唐野抬了抬下巴,“检查完还你。”
两人僵持了几秒,中年男人走过来,亲手接下猎枪,放到地面。除了这把枪和十几发猎枪弹,他们车里只有砍刀、斧头和自制长矛,没有异能者,也没有藏着其他人。
江叙白很快检查完老人,“只是骨折,固定得还算及时。体温正常,伤口没有感染迹象。”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边,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脸色仍有些白,腰背却挺得很直,从外表看不出受了伤。
“为什么要跟我们同行?”顾砚舟问。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你们的车结实,还有枪。桥对面有几只丧尸,我们能清理,可孩子和伤员都在车上,谁也不敢保证途中还会遇到什么。我们不求你们分物资,只想跟在后面走一段。”
“旧桥情况怎么样?”
“桥面中段撞了两辆车,右侧还能通行。我们刚派人过去看过,对岸有七八只丧尸,桥底没有发现别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们从城西过来,有没有安全路线?”
“高架已经被尸群堵死,不能走。”顾砚舟说,“植物园附近有变异植物,普通车辆进去出不来。”
双方交换的消息都能从现场痕迹验证。桥面确实留着他们刚走过的脚印,几辆民用车油箱也没有改装痕迹,后备厢装着的只是食物、衣物和几桶备用汽油。
贺峥从河岸回来,“桥上没有埋伏,对岸情况和他说的一样。”
顾砚舟这才收起枪,“可以同行到岚城基地外围。”
桥头的人神情明显松了下来。
“但有三条规矩。”顾砚舟看向中年男人,“我们的车在前,你们依次跟随,每辆车保持三十米距离。路上遇到情况听统一指令,谁擅自脱队,我们不会回头。物资和战利品各自保管,未经允许不能靠近我们的车。”
中年男人没有讨价还价,“行,我们都听。”
“还有,猎枪可以还给你们,枪口不能对着自己人。”
“明白。”
检查结束,桥头的人重新上车。抱孩子的女人经过桑宁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桑宁望着她怀里露出的半张小脸,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孩子没敢接,先抬头看向母亲。
女人迟疑了一下,接过糖紧紧攥住,“等到了基地再给她吃。”
桑宁点头,跟着顾砚舟返回装甲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说话声被隔开。顾砚舟靠回长椅,绷紧的肩背这才稍稍放松。桑宁重新握住他的手,指尖搭在他腕间,确认气息没有继续变弱。
“他们真的没有恶意吗?”她问。
“暂时没有。”顾砚舟看着窗外依次发动的车辆,“人被逼到绝境,想法随时可能改变。保持距离,保留退路,才能同行。”
唐野将检查过的猎枪递还给窗外的人,关上射击口,“十七个人,一半连丧尸都没正面杀过。他们能活着跑到这里,运气算好了。”
乔月重新挂挡,“都准备好了,过桥吗?”
顾砚舟看向前方笼在晨雾里的旧桥,“出发。”
装甲车率先驶上桥面。皮卡车隔着三十米跟上来,后面的越野车与面包车依次排成长线,载着十七名幸存者缓慢离开桥头。
第三十七章 尸潮追上来了
旧桥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
桥面铺着一层碎石,右侧护栏被撞断了十几米,断裂钢筋斜伸在河面上方。两辆事故车卡在桥中央,左边的轿车已经烧成空壳,右边货车横占了大半条车道,只留下一段勉强能够通行的缝隙。
乔月放慢车速,控制装甲车贴着断裂护栏向前移动。
“右边距离轮胎不到二十厘米。”贺峥从观察口向下看,“再往左一点。”
“左边会刮到底盘。”
乔月双手握稳方向盘,银灰色光芒沿车头向外扩散。货车变形的保险杠被金属异能缓慢压回去,装甲车侧面擦着焦黑车壳穿过狭窄路段。
后面的皮卡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停在桥面等待。
桑宁透过车窗看向对岸。几只游尸正在雾气里徘徊,其中一只闻到活人气味,歪着脖子转向桥面,紧接着迈开僵硬双腿冲了过来。
“对岸八只。”贺峥架起枪,“我解决靠前的,剩下的交给唐野。”
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最前方两只游尸接连倒地,后面的丧尸踩过同类尸体,挤进桥头废弃收费棚。唐野打开侧门,借车身遮挡跳下去,燃着火焰的长刀横扫而过,砍断一只丧尸的脖颈。
桑宁催动路边藤蔓,缠住另外两只的脚踝。藤蔓顺着腐烂小腿向上收紧,将它们重重拖倒在地。
唐野补上两刀,抬手抹去溅到下巴的黑血,“路清了,让后面的车快点。”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尖利啸声从河对岸传来。
声音隔得很远,仍刺得人耳膜发疼。河面雾气被惊得向两侧翻涌,桥下栖息的鸟群同时飞起,黑压压掠过城市上空。
桑宁体内灵力猛地一震。
附近野草全部伏向地面,桥头树木也在同一时间抖动起来。那不是风,杂乱震动正沿土地不断逼近,如同有无数脚掌踩过道路。
“后面有很多东西。”桑宁转身看向来路,“都在往这里跑。”
顾砚舟已经推开车门,“贺峥,上车顶。”
贺峥翻上观察台,将望远镜对准植物园方向。晨雾遮住了远处道路,最初只能看见废弃楼房和成片树影。几秒后,一群游尸冲出道路转角,撞开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向旧桥奔来。
后面还有更多。
密密麻麻的身影不断从岔路涌出,有的沿公路奔跑,有的从绿化带里翻过护栏。最前方是速度较快的进化丧尸,普通游尸挤在后面,黑色血液和腐烂肢体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
“尸潮。”贺峥放下望远镜,“至少上千只,距离桥头不到两公里。”
桥上的幸存者听见了这句话。
皮卡车立刻按响喇叭,后面的越野车也跟着躁动。有人从车窗探头向后看,只看一眼便白了脸,催促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中年男人握着对讲机喊道:“前面为什么停了?让我们先过去!”
“保持顺序。”顾砚舟接过乔月递来的对讲机,“桥中段只能单车通过,抢道会把所有车辆堵死。”
“尸群马上追上来了!”
“所以更不能乱。”顾砚舟声音没有提高,却压住了频道里的争吵,“皮卡先过障碍,越野车跟上,面包车最后。谁堵在桥中间,后面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中年男人沉默两秒,转头朝后面的车辆打出手势。
皮卡重新启动。驾驶员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盯着车轮与护栏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穿过事故车留下的缝隙。
装甲车已经抵达桥北侧。乔月调转车头,车上的枪口对准南岸。顾砚舟站在车旁,重新用望远镜观察尸潮。
尖啸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距离更近。奔跑中的尸群听见召唤,速度明显加快,连附近楼房里游荡的丧尸也被引了出来。它们撞破玻璃,翻过窗台,接连汇入道路上的黑潮。
“那是什么丧尸?”桑宁问。
“啸尸。”顾砚舟将望远镜递给唐野,“自身战斗力不强,可以通过声音召集附近尸群。它藏在队伍后方,先杀它也拦不住已经聚集的丧尸。”
桑宁望向旧桥南侧。
最前方的进化丧尸距离桥头只剩一公里。它们奔跑时四肢几乎贴地,速度远超过普通车辆在狭窄桥面挪动的速度。
“可以用藤蔓堵住桥口。”她说。
“挡不住这么多。”顾砚舟蹲下身,用短刀挑开桥边剥落的混凝土。下面露出的钢筋已经锈蚀,几道裂缝沿桥面伸向中央,“这座桥年久失修,尸群数量太大,就算不塌,也会把障碍和车辆全部推过去。”
第二辆越野车正在穿过事故车。司机过于紧张,车头连续两次撞上货车侧面,轮胎空转,迟迟没有找到正确角度。
唐野举起对讲机,“方向盘向右打死,倒半米,再慢慢回正。别踩死油门,你想把车开进河里吗?”
司机听见指挥,总算将越野车拉回通道。车身刮掉一大片油漆,艰难挤了过来。
还剩下一辆越野车和最后的面包车。
贺峥换上新弹匣,“速度型丧尸还有五百米。子弹挡不住尸潮,只能拖几十秒。”
顾砚舟沿桥头向下看。旧桥南北两端由三组桥墩支撑,靠近北岸的桥面下方已有一条贯穿裂缝。只要炸断这一段,几十米宽的缺口足以拦住普通游尸,河水也能冲走落下去的尸体。
桑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桥上还有车。”
“等所有车辆过来再炸。”
“来得及吗?”
顾砚舟抬头看向不断逼近的尸潮,又看了一眼仍在桥中央移动的车辆,“必须来得及。”
乔月检查后舱,从固定柜最底层拖出一只黑色防爆箱。那是小队执行研究所任务时带出的应急爆破物,数量不多,原本准备在撤离路线彻底堵死时使用。
唐野打开箱盖,快速检查里面的炸药和起爆器,“炸断整座桥不够,炸开已有裂缝可以。装药至少需要两分钟,还得留出撤离时间。”
顾砚舟拿过桥梁简图,在靠近北岸的两处承重点画下标记。
“贺峥和乔月守住桥口,江叙白接应幸存者。桑宁负责拖延前面的进化丧尸。”
他说完,将简图递给唐野。
“等最后一辆车通过,炸断旧桥。”
第三十八章 最后十秒
唐野背起爆破箱冲上桥面。
他没有沿桥中央走,而是贴着右侧断裂护栏跑到第一处承重点。桥面混凝土早已剥落,锈蚀钢筋露在外面,正好方便固定炸药。
“乔月,把这两根钢筋分开!”
银灰色异能越过十几米距离,弯曲钢筋在刺耳摩擦声中向两侧张开。唐野将炸药压进裂缝,用固定带缠紧,低头连接起爆线。
桑宁站在桥北侧,脚下灵力沿道路缝隙向前蔓延。桥面没有多少植物,只有靠近护栏的积灰里长着几簇杂草。它们得到灵力滋养,细小根须迅速钻入裂缝,沿桥身向南生长。
第一只速度型丧尸已经冲上桥。
它四肢着地,踩过废弃车辆的车顶,腐烂手掌抓住护栏,身体借力跃出数米。贺峥的子弹从它眉心穿过,尸体翻滚着坠进河里。
更多黑影紧跟在后面。
“越野车别停,直接过来!”乔月对着对讲机喊道。
第三辆越野车正挤过桥中段的事故车。车身两侧不断刮擦,火星沿车门向后飞溅。司机不敢松油门,硬生生撞开货车变形的挡泥板,总算冲出狭窄通道。
车刚到北岸,江叙白便拉开后车门,让里面的人全部下车,躲到装甲车后方。
桥上只剩最后一辆面包车。
那辆车载着老人、两个女人和三名孩子,动力本就不足。驾驶员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速度仍提不上去。
尸潮已经涌到南侧桥头。
最前方的丧尸互相推挤,有几只被撞下桥面,更多游尸踩着它们的身体继续向前。桥身在密集脚步下轻微震颤,灰尘从裂缝里不断落进河水。
桑宁催动桥下长出的根须。
十几条藤蔓从北岸河堤爬上桥身,越过唐野布置炸药的位置,贴着护栏冲向尸群。藤条缠住几只速度型丧尸,将它们甩下河,又在桥面横成一张藤网。
冲在前方的游尸接连绊倒,后面的尸群没有停下,从同类身上踩了过去。藤网绷得越来越紧,几处根须已经被扯出桥缝。
“撑不了多久。”桑宁能感觉到藤蔓正一根根断裂,“它们太多了。”
顾砚舟站在她身侧,连续开枪击倒漏网的丧尸,“只需要再撑一分钟。”
他没有动用雷电,腰侧伤口却因后坐力重新渗血。桑宁闻见血腥味,刚要转头,桥中央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面包车撞上了烧毁轿车。
驾驶员为了躲避护栏缺口,方向打得太急,车头卡进两辆事故车之间。右后轮悬在桥沿外,车身倾斜,里面顿时响起孩子的哭声。
“倒车,重新调整方向!”唐野举起对讲机。
驾驶员连踩几次油门,轮胎只在原地空转。焦黑轿车被顶得向前移动,面包车也跟着朝断裂护栏滑去。
“动不了!”男人的声音变了调,“车轮卡住了!”
贺峥打空一个弹匣,迅速退向第二道防线,“尸群距离面包车不到一百米。”
桥头的中年男人想冲回去,被江叙白死死拦住。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那辆面包车里,挣扎间声音几乎破裂,“让我过去!他们还在车里!”
“你过去也推不动车。”桑宁松开桥口的藤网,“我来。”
顾砚舟扣住她的手臂,“你站在爆破线外控制。”
“距离太远,藤蔓拖不动整辆车。”
桑宁挣开他的手,沿桥面向前跑去。她越过已经安装好的炸药,在距离面包车十几米的位置停下,双手压住地面。
浅绿灵光顺着裂缝涌向桥下。
原本拦截尸群的藤蔓全部调转方向,一部分缠住事故车,将焦黑车壳向旁边拉开。剩下的藤条绕上面包车底盘,从车窗和轮轴之间穿过,牢牢裹住整个车身。
“松开油门,方向盘回正!”桑宁朝驾驶员喊道。
面包车轮胎停止空转。
桑宁五指猛地收紧。
扎进北岸泥土的根系同时发力,粗壮藤蔓被拉成笔直长线。面包车先是向旁边晃了一下,卡住的右后轮重重落回桥面,紧接着被拖出事故车之间的缝隙。
车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松气,尸群已经冲破最后一道藤网。
三只速度型丧尸跃上车顶,尖利指甲抓穿铁皮。女人护着孩子趴在座椅下,哭喊声隔着车窗传出来。
顾砚舟的子弹击中一只丧尸肩膀,将它从车顶掀下去。唐野赶到侧面,火焰沿长刀劈开第二只丧尸的脊背。
第三只朝驾驶座扑下,桑宁抬起手,藤条从车底窜出,卷住它的脖子拖向桥外。
“开车!”顾砚舟喝道。
驾驶员重新踩下油门。面包车冲过爆破位置,车尾擦着护栏甩向北岸。江叙白与中年男人迎上去,将里面的老人和孩子迅速转移。
“所有车辆都过来了!”乔月喊道。
唐野蹲在第二处炸点旁接好最后一根线路,按下起爆器开关。红色数字亮起,从三十开始向下跳动。
“撤!”
贺峥和乔月掩护唐野退向北岸。桑宁正要收回藤蔓,数百只游尸已经踏上桥面,重量压得整座旧桥剧烈晃动。
二十一,二十,十九。
唐野的倒数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桑宁脚下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顺着爆破点向两侧延伸,桥面承受不住尸群和车辆连续碾压,大片混凝土向下脱落。她所在的位置与北岸之间迅速断开,形成近两米宽的缺口。
“桑宁!”
顾砚舟没有退到安全区。他越过爆破线冲回来,一枪击倒靠近她的丧尸,抓住她的手腕。
“炸药要爆了。”桑宁看见他腰侧纱布又被血染红,“你先过去,我可以用藤蔓。”
“来不及。”
十,九,八。
顾砚舟弯腰将她抱起。桑宁双脚离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下一秒便感觉到他带着她向断口冲去。
桥面仍在坍塌,缺口边缘不断碎裂。几只游尸从后面扑来,腐烂指尖几乎碰到顾砚舟的肩膀。
七,六,五。
顾砚舟在断口前重重踏下,抱着她跃向另一侧。
桑宁听见他腰侧伤口崩开的声音。两人落地时,他单膝撞上桥面,手臂仍稳稳护住她的后背。
“三!”
乔月和贺峥同时扑过来,将他们拖离爆破点。
轰鸣声紧贴身后炸开。
火光从桥面裂缝里喷出,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几人推倒在地。旧桥靠近北岸的桥身从承重点断裂,混凝土、钢筋和成片丧尸一同坠入河中,砸起数米高的浑浊水浪。
断桥另一端,尸潮还在向前挤。最前方的游尸收不住脚,接连跌入几十米宽的缺口。
桑宁从顾砚舟怀里抬起头,手掌摸到一片温热。
他的血已经透过作战服,染红了她的指缝。
第三十九章 岚城基地的大门
“江叙白!”
桑宁喊出声时,顾砚舟已经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断桥还在往河里坠落碎石,爆炸后的烟尘遮住半边天。对岸尸群挤在缺口边缘,尖啸声隔着河水传来,一时无法再追上他们。
“先离开桥头。”顾砚舟按住腰侧,想要起身,“这里不安全。”
桑宁一把将他按了回去,“你不能动。”
“车辆还没整队。”
“贺峥和乔月会安排。”她掌心贴上他的伤口,浅绿灵光从指缝间渗进去,“你现在要听我的。”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沾满血的手,终于没有再站起来。
江叙白背着医疗包赶到,剪开被血浸透的纱布。缝合线已经崩断两处,伤口边缘被拉开,鲜血混着少量黑色毒血不断涌出。
“跳断口时用力太猛。”江叙白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伤口要重新处理,车里做不了完整缝合,只能先止住血。”
桑宁将灵力压进顾砚舟体内,封住扩散的尸毒。她刚拖过整辆面包车,妖丹里只剩下不多的力量,浅绿光芒很快暗了几分。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够了,尸毒没有冲开。”
“我知道。”桑宁没有收手,“你也说过不能拿自己冒险。”
“那是说试毒。”
“抱着我跳断桥也算。”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当时只剩十秒。”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伤口忘了?”
“没忘。”
“没忘还跳。”
江叙白正在给伤口重新包扎,闻言抬起眼,“你们要讨论谁更不顾伤势,可以等回基地以后慢慢说。现在先把手按在这里,别再让他出血。”
桑宁立刻照做。
顾砚舟也安静下来,任由她扶着自己上了装甲车。
桥头的四辆民用车重新排好顺序。那名中年男人确认妻子和孩子都没有受伤,专程走到车门旁,声音还带着没有平复的颤意。
“顾队长,刚才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都得死在桥上。”
“先到基地。”顾砚舟靠着座椅,气息略显发沉,“尸潮过不了桥,附近游尸还会被啸声吸引。路上不要停。”
男人重重点头,转身跑回皮卡。
车队离开断桥,沿北环线继续前行。
晨光逐渐越过楼顶,城市在灰白天色中显出完整轮廓。道路两侧商铺紧闭,广告牌被风吹得摇晃。偶尔有游尸循着发动机声追来,还没靠近车辆,便被贺峥从射击口解决。
桑宁坐在顾砚舟身边,一只手压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始终与他握在一起。功德缓慢流入经脉,刚才几乎耗空的灵力得到补充,又被她送回他的伤口。
“还有多远?”她问。
乔月扫过导航,“十二公里。前面进入基地外围清理区,道路会好走一些。”
唐野靠着防爆箱喘了口气,“这次回去,我一定申请休假。谁再跟我说只是搬药,我把这座断桥画给他看。”
“炸药已经用完了。”贺峥提醒。
“正好,把申请表一起交上去。”
车里的紧绷感松了一点。桑宁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低头盯着顾砚舟腰间那层新纱布,确认没有继续渗血,才慢慢放松手指。
半小时后,道路尽头出现一圈高墙。
岚城基地以城北军用仓储区为核心,外围又将体育中心和两片居民区纳入防线。高大的体育场顶棚露在围墙后方,几座探照塔分布在入口两侧,铁丝网与废弃车辆组成第二道阻隔。
主门前排着长长的幸存者队伍。刚从城外抵达的人需要接受伤口检查,随身物资也要逐件登记。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推着消毒设备来回走动,广播不断重复入城规定。
看到基地大门,后方民间车队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几个孩子趴在车窗上,连一直躺着的老人也被人扶了起来。
乔月没有进入普通通道,驾驶装甲车转向小队返程入口。
值守士兵抬手示意停车,先检查车底和后舱。装甲车并非青禾小队出发时登记的车辆,车身还有爆炸留下的碎石划痕,门岗没有立即放行。
“人员身份卡,任务编号,车内伤员情况。”
贺峥将一叠身份卡递出窗口,“青禾小队,药品仓库救援任务返程。队长有未清除尸伤,伤口二次崩裂,需要进入医疗通道。”
值守士兵接过卡片,动作突然停住。
他抬头看向车内,又低头翻了一遍最上面的卡,“青禾小队?”
“有问题?”贺峥问。
士兵没有回答,拿着顾砚舟的身份卡快步走进门岗。隔着玻璃,桑宁看见他将卡片贴上读取器。屏幕亮起红光,他盯着上面的内容看了很久,又把乔月、贺峥几人的卡依次放上去。
每一张都是红色。
原本守在闸门旁的士兵也围了过去。有人拿起内部通讯器,有人不断朝装甲车方向看,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更加戒备。
唐野皱起眉,“我们出去几天,门岗连人都不认了?”
顾砚舟伸手接过对讲器,“这里是青禾小队顾砚舟,申请核验任务状态。”
门岗里的通讯器响起相同声音。
值守士兵隔着玻璃看向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按下通话键,“顾队长,你们先不要下车。系统记录可能出了问题,我已经通知任务处和警戒队。”
“什么问题?”
“你们的身份档案全部被冻结,任务编号也已经关闭。”
桑宁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临时身份卡。她递给乔月,对方将卡送到门岗。
读取器再次亮起红光。
值守士兵盯着屏幕,脸色彻底变了。他转动显示器,让赶来的门岗负责人查看。桑宁隔得远,只能看见红色页面最上方列着青禾小队四个字,下方依次是顾砚舟、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和她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同样的灰色标记。
门岗负责人快步走出值班室,停在装甲车前。
“顾队长,系统显示,青禾小队在药品仓库救援任务中遭遇尸群,已经确认全员阵亡。”
第四十章 谁让他们去送死
门岗前安静了几秒。
唐野最先反应过来,抬手指了指自己,“全员阵亡?那我现在算什么,诈尸?”
门岗负责人看着车里六个活生生的人,也知道系统记录荒唐。他收起方才的戒备,朝身后做了个手势,让警戒队先放低枪口。
“记录是昨晚录入的,任务处提交了伤亡确认报告。你们身份异常,闸门不能直接放行,先把车开进外侧核验区。”
顾砚舟没有争执,“把报告调出来。”
“已经通知任务处送原始记录。”
乔月将装甲车驶进一道单独隔开的院门。核验区位于基地外墙和主闸之间,四周架着金属隔离网,车辆进来后,前后通道同时关闭。
民间车队被引向普通登记口。中年男人隔着车窗不断朝这边看,想要过来替他们证明,被守卫拦回了队伍。
“先让他们登记。”顾砚舟通过对讲机说道,“桥头和尸潮情况可以找他们核实,青禾小队的事与他们无关。”
门岗负责人答应下来,又叫来医疗人员处理顾砚舟的伤。
桑宁跟着他进入核验室。这里面积不大,桌上摆着身份读取器和几台旧电脑,玻璃窗正对装甲车。顾砚舟坐在靠墙的检查床上,江叙白重新清理腰侧伤口,她则握着他的手,继续用灵力压制尸毒。
等待报告的时间里,没有人说太多话。
唐野靠在窗边,脸上难得没有笑意。乔月反复检查几人的身份卡,确认芯片没有损坏。贺峥站在顾砚舟对面,目光始终落在关闭的房门上。
十几分钟后,两名任务处工作人员匆匆赶到。
走在前面的男人抱着档案终端,额头全是汗。他先看了顾砚舟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才将终端连接到核验室的屏幕。
“系统里的任务报告是昨天深夜提交的。因为救援区域出现大量尸群,青禾小队又持续失联,值班人员按照紧急伤亡流程关闭了任务。”
顾砚舟抬眼,“谁提交的报告?”
“报告从临时调度账号发出,签发信息还在查。”
屏幕亮起,报告第一页便列出青禾小队全部成员。桑宁在最后一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被写成植物系、治愈系临时队员,状态标注为死亡。
顾砚舟从头往下看。
最初的药品仓库救援记录没有问题。物资队求救,青禾小队进入地下停车场,清理影猫和尸菌,护送伤员及三十五箱药品抵达东环接应点。
从任务完成以后,记录开始变了。
报告写着,基地任务处紧急追加回收命令,要求青禾小队重返物流中心,将留在正门附近的两辆物资车带回基地。顾砚舟本人通过公共频道确认接受任务,全队在一小时后进入仓库区域。
后方尸群突破封锁,仓库再次发生孢子爆发。青禾小队通讯全部中断,无人从现场撤出。报告最后以四百只以上丧尸占领区域、车辆损毁和现场无生命信号为依据,判定六名成员全部阵亡。
桑宁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们从接应点离开后,找到装甲车,又因高架堵塞改道植物园,根本没有返回药品仓库。
“这份报告是假的。”她指着屏幕,“顾砚舟没有答应回去。他当时拒绝了那个受伤的人。”
“陈队提出过二次回收请求。”乔月压着声音补充,“队长当场拒绝,接应点有驻守人员和医护可以作证。”
任务处工作人员快速翻到通讯附件。所谓顾砚舟确认接受命令的录音只有一段文字转写,没有原始音频,也没有通讯频道编号。
贺峥冷声问:“凭一份没有录音的转写记录,就能确认队长接了追加任务?”
“按规定当然不能。”工作人员的脸色难看起来,“紧急报告录入时,附件被标记为信号损坏,值班人员可能以为原始文件还没完成回传。”
“死亡确认呢?”江叙白问,“没有遗体,没有队员影像,也没有现场救援记录,谁确认的全员阵亡?”
对方无法回答,只能继续调取后台信息。
顾砚舟始终没有开口。
桑宁坐在他身旁,能够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正在升高。他看着报告时,脸上没有明显变化,手臂肌肉却一点点绷紧,原本稳定的雷系力量也开始在经脉里翻涌。
桌上的身份读取器发出细小电流声。
屏幕闪烁两下,核验室顶灯也跟着暗了一瞬。几缕蓝白电光从顾砚舟指间溢出,沿检查床的金属边缘向外爬行。
江叙白刚处理好的伤口重新渗出黑血。
桑宁立即收紧五指,将自己的手挤进他的指缝,“顾砚舟。”
他没有回应,目光仍停在那份报告上。
“看着我。”
桑宁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背,浅绿灵力顺着接触探入经脉,将躁动雷电一层层裹住。功德涌向她的妖丹,又化成温和力量返回他的身体。
“你答应过我,有别的选择时不使用雷电。”她靠近一些,声音不大,“伤口又流血了。”
蓝白电光停在两人交握的指间。
顾砚舟缓慢转过头。那双眼睛依旧清醒,里面压着的情绪却冷得让人发紧。
桑宁没有松手,“报告是假的,你们也都活着。先把雷电收回去。”
几秒后,读取器停止震动,顶灯恢复明亮。
顾砚舟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力道很重。桑宁指骨被压得发疼,却没有抽开,只继续将灵力送进去。
“报告提交时间。”顾砚舟终于开口。
任务处工作人员看向后台记录,“昨天十九点四十二分。”
“那个时间,我们刚完成装甲车修复,离开东环接应点不到十分钟。”乔月立刻说道,“任务处连最基本的搜救时间都没有留。”
顾砚舟看向屏幕末尾。
报告不仅关闭了任务,还冻结了青禾小队的身份档案、住处和贡献账户。尚未完成清点的装备与物资已经被转入待回收状态。如果他们再晚回来一天,小队驻地也会被重新分配。
唐野盯着那几行字,脸色彻底沉下去,“这是认定我们绝不可能回来。”
贺峥走到屏幕前,“调取接应点的值班记录、公共频道日志和车辆出入信息。只要对比时间,这份报告没有一项站得住。”
“我现在就申请冻结原报告。”任务处工作人员拔下终端,“签发账号和录入人员也会一起查。”
顾砚舟没有让他离开,“追加任务的命令来源呢?”
“报告里写的是临时调度中心。”
“谁下的命令?”
“系统只保留了公共账号,没有个人签名。”
顾砚舟看着重新亮起的红色名单,握住桑宁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就查清楚。”他的声音很平,核验室里却没有人再动,“我倒要看看,是谁让青禾小队去送死,又是谁急着替我们确认阵亡。”
第四十一章 七十二小时隔离
任务处工作人员带走终端后,核验室的门再次关闭。
门外警戒没有撤,几名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推着检测设备进来,先收走青禾小队全部身份卡,又给每个人戴上临时核验手环。
“身份档案恢复以前,你们暂时不能进入生活区。”领头医生翻开伤情记录,“所有人重新做感染检查,车辆和物资留在外侧消毒区。检查无异常,可以进入基地临时休息点。”
唐野扯了扯腕上的黄色手环,“活着回来还得先证明自己活着,这流程真够完整。”
“少说两句。”乔月挽起袖子,先配合抽血。
检查依次进行。贺峥、唐野和乔月身上有擦伤,却没有丧尸抓咬痕迹。江叙白长期接触污染血液,需要追加一次病毒筛查,初步检测同样为阴性。
轮到顾砚舟时,检测仪刚贴近伤口,屏幕便亮起红灯。
领头医生看了两遍数值,又调出他之前的尸伤档案,“伤口内仍有活性病毒,感染指数比上次解除隔离时高。你在任务中动用过几次雷系异能?”
“四次。”江叙白替他回答,“中途反复三次,回程伤口崩裂,尸毒都被桑宁重新压了回去。”
“三次反复?”
医生神情严肃起来,将顾砚舟的手环换成红色,“按照基地感染管理规定,立即转入三级观察区,隔离七十二小时。期间每六小时抽血一次,感染指数连续下降才能解除。”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边,“我也去。”
“你没有感染。”
“我要给他治疗。”
“隔离区有医护人员。”医生抬头看她,“非感染者不能进入三级观察区。”
桑宁皱起眉,“里面的人治不了他。”
核验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医疗区会根据检测结果安排抗感染药物。你的异能档案还处于冻结状态,暂时不能参与治疗。”
“药物压不住他的尸毒。”桑宁握紧顾砚舟的手,“上次在研究所,他差点变成丧尸,是我把毒逼回去的。刚才他的雷电失控,也是我压下来的。”
医生翻看记录的动作停住。他只能看到顾砚舟曾进入感染观察室,具体治疗过程却被设为医疗组内部权限。
“桑宁。”顾砚舟低声叫她,“先去做检查。”
“我已经做完了。”
“隔离区不能随意出入。”
“所以我跟你一起进去,七十二小时以后再出来。”桑宁看着他,“你答应过我,伤势加重不能瞒着我。现在他们要把你带走,我看不见,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再发作?”
顾砚舟没有立即回应。
领头医生合上档案,“这里不是普通陪护病房。感染人员一旦失去意识,隔离门会立即封闭。你留在里面同样有被攻击和感染的风险。”
“他不会攻击我。”
“这种事没人能保证。”
“我能。”桑宁回答得很快,“尸毒什么时候扩散,他什么时候会失控,我比机器更早知道。”
她见医生仍不肯同意,又认真补充:“我是他的专属治疗者,不能和他分开。”
唐野刚喝进嘴里的水呛进气管,转身咳得肩膀直抖。乔月抬手按住额角,贺峥则把视线移到窗外,像是没有听见这个过于直白的称呼。
顾砚舟垂眼看向桑宁,“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教。”她握住他的手指,“这里只有我能清除你体内的毒,不就是专属治疗者吗?”
顾砚舟沉默几秒,没有否认。
领头医生正要继续解释,一道熟悉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她进去。”
周医生戴着口罩走进核验室,手里拿着刚调出的原始治疗记录。他从桑宁身边经过,先检查顾砚舟的瞳孔和伤口,又将两份检测结果放到桌上对比。
“顾队长第一次入基地时,体内病毒已经侵入心脉。常规药物没有阻止感染,是桑宁的异能将尸毒从经脉里剥离。”
领头医生翻开新记录,“可她现在没有医疗权限。”
“她是特殊净化型治愈异能者,之前的测试由我负责。档案被冻结不代表能力消失。”周医生指向本次感染数值,“顾队长经历多次反复,病毒活性却仍被限制在伤口附近,这就是治疗效果。”
“三级观察区不能安排普通陪护。”
“按特殊治疗人员报备。”周医生说,“双人隔离,增加一套生命监测设备。桑宁已经近距离接触他的血液,留在外面也需要接受观察。”
有了医疗负责人签字,流程很快改变。
护士重新给桑宁抽血,确认她体内没有感染迹象,又在她的黄色手环旁加了一条蓝色治疗标识。顾砚舟则被要求卸下武器,换上隔离区的衣物,所有随身物品封进透明储物袋。
“队长。”贺峥走过来,“报告的事交给我们。接应点值班记录和物资队证词,今天之内会全部拿到。”
“先确认装甲车和药品入库清单。”顾砚舟安排道,“原始任务报告单独备份,任何人调取都要留下记录。签发人查清前,不要在公共频道讨论。”
贺峥点头,“明白。”
唐野靠在门边,“那我们明天来看你?”
“隔离区不开放探视。”护士提醒。
“行吧。”唐野看了一眼紧紧跟在顾砚舟身边的桑宁,“反正队长也不缺人陪。”
顾砚舟平静地看过去。
唐野立刻拎起装备袋,“我去盯车辆消毒。”
其他队员陆续离开核验室。厚重防护门合上前,乔月将桑宁的背包递给护士,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她没吃完的糖。
“有事按呼叫器。”乔月说,“别让他逞强。”
“我会看着他。”
桑宁答应得很认真。
前往医疗区的通道由两名守卫全程护送。顾砚舟伤口刚处理完,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桑宁始终牵着他,遇到台阶便先停下来,等他走稳再继续。
“你可以住乔月那里。”顾砚舟低声说,“隔离区的条件不好。”
“我已经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专属治疗者。”
“这个称呼不要再随便说。”
桑宁偏头看他,“为什么?”
顾砚舟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金属门向两侧打开,里面亮着冷白灯光。护士核对两人的手环,在隔离登记表上写下同一个房间编号。
“顾砚舟,感染观察七十二小时。桑宁,特殊治疗陪护。”
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身后的隔离门缓缓合拢。
第四十二章 她陪他住隔离间
隔离区比桑宁预想中更安静。
长廊两侧全是紧闭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嵌着一块观察玻璃。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头顶送风口持续发出低响,连脚步声都被压得很轻。
护士将他们带到最里面的观察间,刷开电子锁。
房间不足十平方米,左边是一张固定在墙边的单人病床,右边放着生命监测仪和封闭药柜。床尾与洗手台之间只留下一条窄过道,勉强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
桑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我的床呢?”
护士把装着换洗衣物的背包递给她,“三级观察间原本只收一名感染者,临时加不进第二张床。陪护可以使用折叠椅,柜子里有备用毯子。”
桑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边确实挂着一把折叠椅,座面只有两只手掌宽,连靠背都没有。
“睡在上面会掉下来。”
“也可以坐着休息。”
顾砚舟接过护士手中的监测贴,“她睡病床,我用椅子。”
“你是伤员。”桑宁立即反对。
“我不需要睡。”
“你昨晚也没有睡。”她伸手按住他的腰侧,“伤口刚缝好,坐一夜还会裂开。”
护士看了看两人,提醒道:“病床宽度九十厘米,挤两个人会碰到伤口。你们自己安排,监测线不能拔,感染者也不能离开房间。”
交代完注意事项,她退出观察间,厚重金属门在身后锁死。
桑宁走到病床旁,用手掌量了量宽度。
“足够了。”
顾砚舟将监测贴贴在胸口,“只够一个人。”
“我们在装甲车里坐得比这个还挤。”桑宁将枕头往墙边推了推,“我睡里面,你睡外面。只要不压到伤口就行。”
“晚上再说。”
顾砚舟显然不想继续讨论。他在床沿坐下,接好监测线路。屏幕很快显示出体温、心跳与感染指数,最下面的红色数值仍在缓慢波动。
桑宁没有再催。她先从背包里拿出干净衣服,又翻出乔月塞进来的压缩饼干和糖,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午饭由隔离窗口送进来。两份热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瓶补充体力的营养液。桑宁吃完自己的那份,看见顾砚舟只动了几口,便把勺子重新递给他。
“吃完。”
“不饿。”
“江叙白说,失血以后要补充食物。”
“他说的是补充营养。”
“粥也是营养。”桑宁将碗塞回他手里,“你不吃,我就叫周医生进来。”
顾砚舟看着她,没有再拒绝,把剩下半碗粥吃了下去。
桑宁收好餐具,坐到他身边检查伤口。重新缝合的皮肉仍泛着暗红,残余尸毒被封在几道爪痕深处,经过一路颠簸和异能冲撞,已经比早上安静许多。
“我要把外面的毒再清一次。”
“你的灵力恢复了多少?”
“够用。”
顾砚舟没有立即配合,“先说清楚会不会损伤妖……异能核心。”
他在最后几个字前停顿得很轻,桑宁还是听见了。她抬头看他,确认门上的观察窗外没有人,才压低声音。
“不会。牵着你,我消耗的灵力很快就能补回来。”
“如果不够就停。”
“知道了。”
桑宁将一只手覆在伤口上,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浅绿灵光穿过纱布,沿着经脉缓慢推进。金色功德从顾砚舟掌心涌来,在她体内绕过一周,又被送进那些灰黑色毒素之间。
净化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桑宁额角冒出细汗时,顾砚舟立刻收紧手指,“停下。”
“还剩一点。”
“明天继续。”
她想说自己还能坚持,抬眼却对上他不容商量的目光,只好收回灵力。伤口边缘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监测屏上的红色数值也降下去大半。
顾砚舟用纸巾擦掉她额角的汗,“休息。”
“一起。”
“我还要等贺峥的消息。”
隔离区切断了普通通讯,外部消息只能通过医疗终端转交。顾砚舟等到傍晚,只收到一份简短通知。原始报告已被冻结,接应点记录正在核实,签发账号暂时没有查到使用人。
他看完便关闭屏幕,没有继续追问。
夜里十点,隔离灯自动调暗。护士从窗口送进第二床薄毯,提醒他们凌晨还要抽血。
顾砚舟展开折叠椅,放在病床旁边。
桑宁抱着枕头坐在床上,“你真要坐在那里?”
“嗯。”
“那我也不睡。”
顾砚舟抬头看她。
“我是治疗陪护,要观察你的伤。”桑宁说得理直气壮,“你坐着不休息,我只能一直看着。”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顾砚舟收起折叠椅。
桑宁立刻往墙边挪,空出外侧位置。单人床躺一个人尚算宽松,两个人并排后,肩膀和手臂很难完全分开。
顾砚舟侧身躺在外沿,受伤的腰侧朝上,后背几乎贴着床边。他给两人之间留下半臂距离,手臂规矩地放在身前。
桑宁看了看中间那道空隙,“你再往外一点就掉下去了。”
“不会。”
“掉下去会扯开伤口。”
“睡觉。”
桑宁知道他不会再挪,只能闭上眼。房间里的送风声一直没有停,空气温度比外面低。她盖着薄毯,最初还能感觉到顾砚舟身上传来的热度,睡着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凌晨抽血时,护士打开隔离窗口,金属摩擦声将她惊醒。
桑宁睁开眼,发现顾砚舟仍躺在床沿,姿势和入睡前几乎一样。两人之间的空隙还在,他搭在身前的手臂也没有越过半分。
抽完血重新关灯,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后半夜,桑宁被冷风吹醒过两次。第一次睁眼时,顾砚舟背对着她,肩背贴着床沿。第二次醒来,他刚替她拉好滑落的毯子,又迅速收回手。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含糊说了一句:“别掉下去。”
“嗯。”顾砚舟的声音很低,“睡吧。”
临近天亮,房间温度降得更低。桑宁在睡梦中蜷起身体,妖丹本能追逐近在身旁的温暖功德。她翻了个身,越过两人之间那道保持整夜的空隙,额头直接抵上顾砚舟胸口。
顾砚舟身体骤然僵住。
桑宁没有醒。她嫌隔着衣料汲取功德太慢,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整个塞进了他怀里。
第四十三章 检测结果异常
顾砚舟一夜没敢动。
天亮后,隔离间的灯自动亮起。桑宁被光晃醒,脸颊还贴在男人胸口,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闭着眼蹭了一下,掌下的腰腹却骤然绷紧。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她睁开眼,先看见环在顾砚舟腰间的手,又发现自己一条腿也压在他身上。
顾砚舟靠着床沿,神情看不出异样,耳根却泛着一层薄红。
“醒了?”
桑宁没有立刻松开,“我什么时候过来的?”
“四点以后。”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过。”顾砚舟垂眸看她,“你抱得更紧。”
桑宁回想不起来,手臂仍没动。隔着一层作战服,金色功德正在缓慢流入妖丹,比睡前充盈了不少。她埋回去感受了一会儿,语气很认真,“这次不能算你主动抱我,最多算牵手时间。”
“先起来。”
“你还欠我两次拥抱。”
顾砚舟按了按眉心,“记着。”
观察窗外传来轻咳。送早饭的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努力将目光落在墙上,“顾队长,复检结果出来了。周医生让你们吃完过去一趟。”
桑宁这才从他怀里退开。顾砚舟起身时,右臂僵了几秒,像是被她枕麻了。他活动手腕,弯腰穿鞋,动作仍旧平稳。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穿过消毒通道,进入隔壁检查室。周医生已经等在里面,桌上并排放着三份报告。两名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站在检测仪旁,正在低声核对数据。
桑宁刚坐下,便被顾砚舟握住手腕,拉到他身侧。
“怎么了?”
“别碰仪器。”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刚才确实想摸桌边那台发着蓝光的机器,只好将手收回来,“我只是看看。”
周医生把最上面那份报告推到他们面前,“凌晨的血样做了两次复核,伤口渗出液也重新培养过。结果相同,顾队长体内没有检测到活性病毒。”
桑宁盯着纸上那一排陌生数值,虽然看不懂,还是准确找到了标红的“未检出”。她转头看向顾砚舟,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说过,你不会变成丧尸。”
顾砚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嗯。”
周医生却没有放松。他调出前一天的监测记录,屏幕上的病毒载量一路下降,到凌晨前仍有波动。
“异常就在这里。昨天中午,活性病毒还处在危险值。按照现有病例,即便使用净化异能,也会有至少三到七天的残留期。你们用了不到半天。”
“他体内的尸毒已经被压了很久。”桑宁解释,“我昨晚清掉了剩下的部分。”
年长些的研究员立即问:“具体怎么清除?”
“把我的力量送进伤口,把尸毒逼出来。”
“用量和频率呢?”
桑宁被问住了。灵力不靠仪器计算,她每次都根据尸毒变化调整,根本说不出对方想要的数字。
顾砚舟替她挡住追问,“她昨晚治疗后很疲惫,先谈复检结果。”
研究员顿了顿,转向他,“这份结果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我们想追加一组血样,分别在半小时、两小时和四小时后采集,确认病毒是否会再次出现,也检测你的血液里有没有产生特殊抗体。”
他打开银色采样箱,里面整齐摆着十二支真空采血管。
桑宁看见那一排管子,眉头立刻皱起。顾砚舟在研究所失血过多,腰侧的伤口昨晚才稳定,凌晨又抽过一次。
“已经有结果了,为什么还要抽这么多?”
“普通复检只需要两管,研究项目的检测项更多。”研究员耐心解释,“这种完整清除案例是基地第一次出现,数据越详细,越有可能找出普遍治疗的方法。”
“他的血不是想抽多少就抽多少。”桑宁挡在顾砚舟面前,“你们要研究,可以用凌晨剩下的。”
“剩余血量不够,而且部分检测必须使用新鲜样本。”
另一名研究员已经取出止血带,检查采血针的包装。检查室的门在这时打开,江叙白拿着一叠伤情记录走进来。
他在门口消过毒,目光落到采样箱上,脚步立即加快,“追加采血是谁批准的?”
年长研究员认出他是青禾小队的随队医生,态度还算客气,“只是临时研究申请,周医生正在评估。”
“那就是还没批准。”江叙白把伤情记录放到桌上,没有让拿着止血带的人靠近,“顾队长二十四小时前发生过失血性休克,伤口二次撕裂,凌晨刚完成常规采样。按照基地伤员保护条例,急性失血期内不得安排非治疗需要的连续采血。”
研究员皱起眉,“每次会控制采血量。”
“十二管加起来也叫控制?”江叙白翻开记录,指向上面的输液和出血估算,“你们需要的是研究数据,不是他当前治疗必须完成的检查。本人没有签知情同意,主治医生也没批准,谁都不能动针。”
检查室安静下来。
顾砚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阻止江叙白。桑宁回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指腹摸到凌晨采血留下的小块淤青,更加不肯退让。
年长研究员看了一眼屏幕,“病毒清除得太突然,如果错过这几个时间点,后面很难补回数据。”
“伤员恢复也补不回来。”江叙白语气仍然平和,“常规复检可以照做,额外项目等他脱离急性失血期,由你们正式提交申请。现在不行。”
周医生把三份报告重新看了一遍,合上采样登记表,“江医生说得对。顾队长继续留观,四小时后的血检取消,改用无创监测。研究采样暂停。”
拿着止血带的人收回手。年长研究员虽然遗憾,也没有继续争执,将十二支空采血管一一放回箱中。
箱盖扣上的同时,检测仪发出一声提示。第二轮培养数据完成,屏幕中央跳出一行绿色结果。
活性病毒,未检出。
第四十四章 周廷策来要人
绿色字样停在屏幕上,周医生将第二份报告也打印出来,夹进顾砚舟的病历。
“两次结果一致,感染风险基本排除。”他看向顾砚舟腰侧,“不过伤口和失血情况还需要观察,原定的七十二小时隔离不能提前结束。你今天继续留在这里,明早再复查一次。”
桑宁对继续留下没有意见。隔离间虽然小,顾砚舟身上的功德却足够暖,她昨晚睡得比在越野车里安稳得多。
顾砚舟接过病历,只问:“我的队员什么时候能解除观察?”
“他们没有外伤,上午就能离开临时观察区。”周医生顿了顿,“外面有人在等你,已经催了两次。”
顾砚舟翻报告的动作停下,“谁?”
“临时指挥部,周廷策。”
检查室里刚缓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江叙白收起伤情记录,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桑宁感觉到顾砚舟的手指缓缓收紧,纸页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折痕。
她还没见过周廷策,却记得这个名字。
研究所里最危险的那一晚,顾砚舟在高烧中清醒过几次。有一次他抓住她的手,反复问接应队为什么撤走。贺峥后来提过,最后一份错误情报和撤离指令,都经过临时指挥部。
“不想见就不见。”桑宁握住他的手。
顾砚舟将报告递还给周医生,掌心的力道松开,“让他去会见室。”
隔离区的会见室被一道透明墙分成两半。桑宁跟着顾砚舟进入内侧时,外面已经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身上的深灰制服平整干净,领口扣得严整。他没有携带武器,身后却跟着两名指挥部警卫,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文件箱。
透明墙阻隔了声音,周廷策抬手打开通话装置,目光先落在顾砚舟腰间的绷带上。
“伤势怎么样?”
“死不了。”
周廷策神色微顿,很快恢复如常,“活着回来就好。前方失联后,我派了两支搜救队,一直没有找到你们。死亡登记的事我刚知道,已经让人撤回。”
顾砚舟没有回应这句解释,“找我什么事?”
“说正事吧。”周廷策示意警卫打开文件箱,“岚城外围防线缺人,原特战队损失严重,建制却还在。你们五个是剩下的骨干,我准备以你为队长重建战队,人员和物资都优先补足。”
一份盖着临时指挥部印章的召回文件贴上透明墙。最上方写着顾砚舟的名字,下面依次是贺峥、唐野、乔月和江叙白。
桑宁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自己。
“为什么没有我?”
周廷策这才正眼看她,“你是新登记的外来异能者,不在原有编制内。等身份核验完成,可以申请加入医疗组或种植区。”
“我不去。”桑宁抱住顾砚舟的手臂,“我要跟着他。”
周廷策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战队执行的是高危任务,不适合带无关人员。”
“她不是无关人员。”顾砚舟开口。
“编制问题可以以后讨论。”周廷策没有和他争辩,将话题重新拉回召回令,“现在基地需要你。过去的事等防线稳定后再查,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最后一句落下,顾砚舟眼底彻底冷了。
桑宁站在他身边,能看见透明墙上的倒影。他脸上没有怒意,绷直的下颌却比刚进来时更紧。雷系异能受到情绪牵动,细小电光从指骨间一闪而过。
她立即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
熟悉的触感让电光安静下来。顾砚舟垂眸看了她一眼,反手握住她,重新看向墙外。
“重建可以。先把上次行动的原始记录给我。”
周廷策沉默两秒,“相关资料正在整理。那次任务造成大量伤亡,指挥部也在复盘。”
“我要原始记录,不要复盘报告。”顾砚舟语气平静,“出发前的任务简报、路线图版本、临时调令、接应组通讯和指挥台操作日志,一项都不能少。”
周廷策身后的警卫抬起头,神色有些紧张。
“砚舟,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周廷策压低声音,“尸群随时可能冲击外墙,岚城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你带出来的人只剩这么几个,更该保住他们。”
“他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指挥部保过他们。”
会见室安静得只剩通话装置细微的电流声。
周廷策看着顾砚舟,脸上的关切终于淡了一些,“你在怀疑我?”
“我在核对一次让十二个人阵亡的任务。”顾砚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错误的孢尸分布图是谁提供的,接应队为什么提前撤离,我们失联不到两个小时,死亡报告为什么已经录入系统。原始记录能回答这些问题。”
桑宁听见“十二个人”,心口轻轻发沉。
她见过顾砚舟伤势最重的模样,却是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死亡人数。那十二个人没有站在这里,名字还被写进一份伪造的报告,和活着的队友一起成了无人追查的阵亡记录。
周廷策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取下贴在墙上的召回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露出需要签字的位置。
“原始档案涉及指挥权限,不可能随意外借。你先签署归队确认,解除隔离后去指挥部报到,我会安排你查阅。”
“先归队,再给记录?”江叙白站在一旁,冷淡地问,“如果记录有缺失呢?”
“战时设备损毁很正常,我只能保证现有资料会向顾队长开放。”
顾砚舟松开桑宁的手,拿起会见台上的电子笔。
周廷策身后的警卫将文件重新贴上感应区,召回确认书同步出现在内侧屏幕。顾砚舟扫过条款,笔尖落在签名栏旁边。
桑宁以为他要签字,刚想拦,便看见他点开退回选项。
屏幕上的文件瞬间变成红色。
顾砚舟放下电子笔,“把完整的原始行动记录送来。看见记录之前,我和我的队员不会归队。”
第四十五章 被删掉的求援录音
周廷策带着召回文件离开后,顾砚舟被送回隔离间。
桑宁跟在他身边,一路没有松手。直到房门关上,她才抬头问:“你真的会回去替他做事吗?”
“不会。”
“可你刚才说可以重建。”
顾砚舟在病床边坐下,将被压皱的袖口拉平,“他若拿出完整记录,重建的事才有谈的必要。”
“他拿不出来呢?”
“那就更不需要回去。”
桑宁听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归队换记录,只是想看周廷策会不会答应。对方说了很多基地和防线,始终没有正面回应那些消失的档案。
她在顾砚舟身旁坐下,手掌贴上他的腰侧。隔着纱布,伤口周围仍有轻微肿胀,尸毒却没有重新出现。
“这里已经干净了。”
“你的妖丹呢?”
“也恢复了一点。”桑宁握住他的手,眉眼弯起来,“昨晚睡得很好,比清醒时修炼还快。”
顾砚舟像是想起清晨醒来时的姿势,视线移向别处,“今晚分开睡。”
“为什么?”
他还没回答,门边的通讯屏亮起。解除观察的贺峥、唐野和乔月站在外面,江叙白留在医疗区补交伤情报告,没有和他们一起过来。
唐野对着屏幕挥了下手,“队长,听说姓周的一早跑来找你了?”
“嗯。”
“他还有脸来?”唐野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是不是又给我们安排了什么好任务?”
“召我们回去重建战队。”
唐野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贺峥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重建?”唐野盯着屏幕,“十二个人的死还没说清楚,他准备拿什么重建?”
“所以队长没有签。”乔月打断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黑色终端放到桌上,“先看这个。”
终端外壳已经变形,右上角裂开一道口子,屏幕上布满撞击留下的白痕。桑宁认出它挂在装甲车的副操作台旁,乔月一路都没舍得扔。
“这是我们出任务时带的战术终端。”乔月接通会见区的数据线,把画面传进隔离间,“撤出研究所那天,电源模块被孢尸踩坏了。回基地前没有工具,我只能先拆下存储片。”
她上午解除观察后,借用维修处的设备重新焊了接口。终端无法正常启动,内部循环缓存却保留下来一部分。
“公共频道每次通讯都会在本机留下临时数据。正常情况下,任务结束同步到指挥台,缓存才会自动覆盖。”
乔月打开一列损坏文件。大部分名称都成了乱码,其中一条只剩日期和半截频道编号。
顾砚舟坐直身体,“哪一次通讯?”
“我们被困在c7检修通道的那次求援。”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月没有立刻播放。她先调出任务处提供的官方日志,十七点二十六分到十七点四十九分之间,求援频道一直标注信号中断。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接应组没有收到有效坐标,因此无法进入救援区域。
“我昨晚检查过,这段时间的本机缓存也被清理了。”她点开文件底层信息,“删除命令在终端重新接入基地内网后写入,使用的是远程管理权限。”
贺峥皱眉,“我们的终端当时已经损坏,怎么接入内网?”
“同步模块有独立备用电源。我们经过东环接应点时,它自动连过一次基地中继信号,时间不到三十秒。”
那三十秒里,终端上传了任务缓存,也接收到了远程清理命令。外壳损坏让删除程序没有彻底完成,才留下这段藏在废弃数据区里的录音。
乔月看向顾砚舟,“只能恢复四十七秒,后面全毁了。”
“放。”
她按下播放键。
刺耳杂音先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夹着枪声、爆炸和丧尸撞击金属门的闷响。桑宁没有经历过那场战斗,依旧能从短促密集的声音里听出当时有多危险。
几秒后,顾砚舟的声音穿过杂音。
“这里是苍狼一队,坐标c7地下检修口。通道即将失守,多人重伤,请求接应二组立即支援。重复,坐标c7……”
录音里的嗓音冷静得近乎没有起伏,背景里却有人喊弹药见底。随后传来一声巨响,通讯被电流声覆盖。
桑宁下意识握紧身旁人的手。
顾砚舟没有回握,目光始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声纹。
短暂中断后,一道陌生男声响起。
“接应二组收到坐标,距离一点八公里,预计六分钟抵达。苍狼一队保持通讯。”
唐野猛地撑住桌沿,“他们收到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
录音继续播放。接应队的车辆已经启动,发动机声清晰传来。十几秒后,通讯频道内插进另一道声音。
“接应二组停止前进,立即撤往南线。”
先前回复的男人明显愣住,“c7求援已经确认,苍狼一队有重伤员。我们再有六分钟就能到。”
“这是指挥部命令。放弃c7接应,全员转向南线,不得停留。”
“可他们还在等……”
一阵强烈电流声撕裂了后半句话。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声纹停成一条笔直的线。
隔离间内外久久没人说话。
贺峥盯着停止的时间,“我们在检修口守了十八分钟。”
如果接应二组没有撤离,他们本可以在第六分钟赶到。后面十二分钟里,通道被孢尸突破,十七个人为了护送伤员分散突围,最后只活下来五个。
顾砚舟将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能辨认下命令的人吗?”
乔月摇头,“声音经过中继台处理,原始声纹不完整。后半段若能恢复,应该会带调度编号。”
“官方日志里有这条回复吗?”
“没有。求援、接应组确认和撤离命令,全被删了。”
乔月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存储器,连接终端,将恢复出的录音、底层删除记录和校验数据全部导入。
进度条走到尽头,她拔下存储器,紧紧攥进掌心。
“这段录音能证明,接应组收到过我们的求救。”她抬起眼,“他们没有失联,是接到命令后撤走的。”
第四十六章 桑宁闻到了恶意
剩下的隔离时间里,顾砚舟的检测结果没有再出现异常。
第三天中午,周医生拆掉他腰侧最后一层加压绷带。几道爪痕已经结痂,周围皮肤恢复正常颜色,连续三次病毒检测全部显示未检出。
“可以解除隔离。”周医生在记录上签字,“伤口没有完全愈合,雷系异能暂时少用。两天后来换药,有发热和渗血立刻回来。”
桑宁接过装着药品的纸袋,又把叮嘱从头听了一遍。
顾砚舟换回自己的衣服,从透明储物袋里取出身份卡。冻结标识已经撤销,原来的小队权限仍处于暂停状态。
隔离门打开时,等在外面的四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唐野先朝顾砚舟腰侧看了一眼,“总算放人了。再关两天,桑宁可能要把病床一起搬走。”
“床太小,不要。”桑宁认真评价,“顾砚舟每天都睡在边上,容易掉下去。”
唐野嘴角抽动,乔月低头整理背包,贺峥偏过脸咳了一声。江叙白将顾砚舟从上到下检查一遍,确认他气色还算稳定,才把一份证据登记申请递过来。
“任务处已经受理调查,恢复出的录音需要当面登记。线上提交容易留下远程修改权限,我建议直接送过去。”
乔月拍了拍胸前口袋。黑色存储器被她装进防水盒,又用金属扣固定在衣服内侧,“原文件和校验数据都在里面。战术终端留在维修处,任何人动过都能查到。”
“一起去。”顾砚舟说。
医疗区距离任务处只有两个街区。几个人没有乘车,从东侧通道步行过去。午后的基地比他们刚回来时热闹许多,围墙下排着领取净水的长队,巡逻车沿主路缓慢驶过,广播里循环播放西区消毒通知。
顾砚舟走得不快。桑宁牵着他,路过台阶时总会先看一眼他的伤口,确定没有渗血才继续往前。
“我能自己走。”他低声说。
“我知道。”桑宁握得更紧,“今日牵手时间还没到。”
顾砚舟看了看前面的队员,没有再说什么。
通往任务处的主路被消毒车封住,路边竖着临时指示牌,让行人改走后勤楼旁的窄巷。巷子一侧是废弃花坛,另一侧连着器材仓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桑宁刚迈进巷口,鼻尖便闻到一股新鲜草汁的气味。
花坛里的野草被人踩断了。
她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向几片伏在泥土上的叶子。根须埋在砖缝下方,细微震动沿着土壤传过来。前方仓库门后藏着两个人,围墙拐角还有两个。他们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鞋底反复碾压同一片根茎,呼吸压得很轻。
一缕急促的草木气息缠上桑宁的感知,里面混着冷硬金属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怎么了?”顾砚舟察觉她停下。
桑宁靠近他,声音压到最低,“前面的草闻到了恶意。”
顾砚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能闻见,“几个人?”
“四个。门后两个,拐角两个。”
走在最前面的贺峥脚步未停,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小队进入警戒状态的手势。唐野自然地落到乔月身后,江叙白则带着她往队伍中间靠拢。
几人继续向前,表面看不出变化。
走到仓库门口时,两名穿深灰制服的男人突然出来,堵住前路。后方也传来脚步声,退路很快被封住。
桑宁认出了领头的人。周廷策来医疗区时,他就站在文件箱旁边,是那两名随行警卫中的一个。
对方亮出临时指挥部证件,“顾队长,指挥部收到消息,你们携带未经审核的涉密资料。请把存储器交出来,完成安全检查。”
顾砚舟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检查命令。”
“战时涉密文件可以先行扣押,书面命令稍后补发。”
“谁下的命令?”
警卫没有回答,只看向乔月,“乔通信员,请配合。”
乔月抬手护住胸前口袋,“证据已经由任务处受理,你们没有扣押权限。”
“那就只能强制检查了。”
话音落下,后方一人猛地抓向乔月肩膀。唐野早有准备,侧身撞开他的手臂,反扣手腕将人压向墙面。巷口同时卷起一阵强风,贺峥拦住试图包抄的两个人。
领头警卫直扑乔月胸前。他的速度很快,手指已经碰到金属扣,一根碧绿藤蔓却从花坛里窜出,缠住他的脚踝。
他身体失去平衡,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桑宁五指收拢,浅绿灵光沿砖缝铺开。被踩断的野草和枯藤一同抬起,在狭窄巷道里交织成网。领头警卫刚要拔刀,手腕又被藤蔓缠住,整条手臂被牢牢拉向身后。
剩下两个人被贺峥逼到墙边,脚下根须骤然绷紧。两人接连摔倒,武器还没取出,已经被江叙白踢出数米。
冲突结束得极快。
唐野将压住的人推到同伴旁边,扯下他们腰间的通讯器,“四个人堵一条巷子,还说是临时检查。你们指挥部查东西,都先把路封死?”
领头警卫咬紧牙关,“你们拒绝战时审查,还敢袭击指挥人员?”
“从你伸手抢东西开始,性质就变了。”顾砚舟取过通讯器,翻开最近联络记录。
最上方是一通两分钟前结束的内线呼叫,来源显示为临时指挥部专用频道。
他抬眼看向被藤蔓束缚的人,“谁告诉你,录音在乔月身上?”
对方闭口不答。
桑宁走到乔月身边。金属扣已经被扯开一半,防水盒仍牢牢固定在内袋里。她碰了碰那枚黑色存储器,确认没有损坏,才松开绷紧的手指。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贺峥刚才进入巷子前便发出了求援信号,此刻两队基地守卫从前后赶来,看见地上四名指挥部人员,神情都有些惊疑。
乔月取出证据登记申请,又打开随身记录仪,“他们试图无手续扣押任务证据,过程全部录下来了。我要连同这四个人,一起交给任务处。”
领头警卫脸色终于变了。他挣动手腕,藤蔓立刻收得更紧。
桑宁站在他面前,闻见那股藏在草木气息里的恶意仍未散去。
她弯下腰,认真提醒:“别乱动。你再扯断一根草,我就让它们缠到你的脖子上。”
第四十七章 基地食堂的规矩
四名指挥部人员被巡逻队带走后,任务处当场接收了存储器。
乔月盯着工作人员完成编号、校验和封存,又将证据回执检查两遍,才肯把手从封存箱上移开。巷道里的随身记录也一并提交,四个人分别接受询问,暂时不能离开任务处。
顾砚舟没有等调查结果。
录音已经进入正式审查流程,继续守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带着桑宁和队员走出办公楼时,基地广播正好报过下午一点。
唐野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医疗区那点病号饭早消化完了。先吃东西吧,再饿下去,我看谁都像烤鸡。”
桑宁转头看他,“我也像?”
“你不像。”唐野回答得很快,“你旁边那位会用雷劈我。”
顾砚舟淡淡扫了他一眼。
唐野立刻加快脚步,“食堂在东边,晚了连菜汤都不剩。”
岚城基地的公共食堂设在体育中心旧训练馆内。临近用餐结束,门外依旧排着长队。刚从外面回来的搜寻队浑身是灰,普通幸存者提着饭盒站在另一侧,入口处挂着当天的兑换牌。
标准餐三积分,包含一份主食、一份热菜和一碗汤。免费基础配给只有杂粮饼和稀粥,每人每天限领一次。
桑宁盯着牌子看了一会儿,“积分就是贡献点吗?”
“任务所得会转进贡献账户。”乔月解释,“吃饭、换物资都从里面扣。”
“我们有多少?”
“以前还有一些,这次护送药品的任务没结算。”
队伍向前移动。窗口后的大锅已经见底,热气里混着杂粮和白菜的味道。轮到他们时,唐野将六张身份卡依次放上读取器。
物资员看见屏幕上的队伍状态,手指停了一下,“权限暂停,归属待核验。你们现在按外来人员领取临时餐。”
她朝后厨招手。六个托盘很快推出来,每份只有半块杂粮饼和小半碗稀粥,连咸菜都没有。
桑宁低头看了看,又去看旁边刚领走的标准餐。那人的托盘里有一整块饼、一勺炖白菜和满满一碗汤,分量几乎是他们的三倍。
“为什么我们的少?”她问。
“外来人员没有固定劳动记录,只发维持配给。”物资员将卡还回来,“基地粮食紧张,想吃标准餐,先完成任务。”
唐野本来已经端起托盘,听见读取器发出的提示音,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屏幕上显示,六人的共同账户刚刚扣除十八积分。
“等等。”他指向扣款记录,“外来临时餐不是基础配给吗?你给我们半份饭,凭什么照标准餐扣三积分?”
物资员看了一眼,“系统按人数自动扣除,我只负责发餐。”
“系统扣的是标准餐,你发的是清水泡饼。”唐野压着火气,“要么把积分退回来,要么把饭补齐。”
后面排队的人纷纷抬头。物资员脸色有些不好看,将六张卡推到窗口外,“外来小队就是这个标准。你们的身份权限有问题,能领到已经不错了,不满意可以不吃。”
唐野抬手按住窗口,“扣了我们的积分,还叫领到就是不错?”
“别堵着,后面还有人。”
“今天不把账说清楚,谁也别想往下刷。”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窗口旁的守卫已经看过来,贺峥上前半步,先将唐野往后拉开。
顾砚舟走到读取器前,“把兑换明细调出来。”
物资员认出他,神色微变,“顾队长,你们的小队账户还在核验。临时人员配给由食堂统一安排,我也改不了。”
“基础配给和积分兑换是两套规则。”顾砚舟指向墙上的兑换牌,“外来人员可以少领免费配给,使用任务积分时,兑换标准和基地登记人员相同。你扣了十八积分,就该给六份标准餐。”
“账户权限是暂停状态。”
“暂停的是任务调度权限,贡献账户三天前已经解冻。”乔月把卡贴回读取器,“不然刚才的十八积分从哪里扣的?”
物资员答不上来,只能关闭扣款页面,“我可以退积分,临时餐照旧。”
顾砚舟没有接受。他从江叙白手里拿过药品交接单,展开后放到窗口前。
“东环药品护送任务,三十五箱药品已经移交基地,接收人和时间都在上面。正式报告因调查被冻结,不影响已交付物资的任务预结算。”
物资员扫过交接单,“任务处没有发结算通知。”
“延迟结算超过四十八小时,执行队伍可以凭物资接收单申请百分之三十任务积分,直接转入贡献账户。”顾砚舟语气平稳,“这是基地任务积分规则第十二条。现在调出人工结算入口。”
窗口里安静了几秒。
唐野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脸上的火气已经压下去,嘴角却带了点冷意,“刚才不是说只负责发饭吗?不会连人工入口在哪都不知道吧?”
物资员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叫来食堂主管。
主管核对完交接单,又通过内线向任务处确认。药品数量、接收签名和任务编号全部一致,调查冻结的仅是那份伪造死亡报告,正常完成的护送部分可以先行结算。
人工入口打开,一百八十点任务积分转入小队账户。刚才扣除的十八积分也被重新标注为六份标准餐。
“重新打餐。”主管将六个托盘推回后厨,转头看向物资员,“积分餐按公示分量发放,不得用人员归属减少份额。之前有同样扣款的,把记录调出来逐笔补退。”
后面排队的几个外来幸存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立即翻找自己的消费记录。
物资员不再争辩。六块完整的杂粮饼、六碗热汤和六份炖白菜重新摆上窗口,其中一份还按照江叙白出示的伤员证明,加了一颗水煮蛋。
桑宁第一次见这种带壳的圆东西,拿起来轻轻晃了晃,“里面是什么?”
“鸡蛋。”江叙白把那份托盘递给顾砚舟,“伤员加餐,只给他。”
桑宁看了看顾砚舟,又看向自己的空碗,最后把鸡蛋稳稳放回他的托盘中央。
“那你吃。”她端起旁边的标准餐,“吃完伤口才能快点好,明天继续跟我修炼。”
顾砚舟垂眼看着那颗被她摆得端端正正的鸡蛋,端起托盘,“先找位置。”
几人刚走开,排在后面的外来幸存者把身份卡放上读取器。物资员沉默着撤掉半份临时餐,换成了足量的标准餐。
第四十八章 她第一次吃火锅
从食堂回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
小队宿舍门上还贴着任务处的封存条。乔月用身份卡重新验证权限,红灯闪了两次,才缓慢转成绿色。
房门推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涌出来。客厅里的东西还保持着出任务前的模样,桌上压着半张维修清单,唐野落在沙发上的外套也没人动过。
“差一点,咱们的锅都要被当成阵亡物资收走。”唐野扯下封存条,进门先去看厨房,“还好回来得快。”
乔月打开窗户通风,“你只惦记锅?”
“锅能做饭,枪又不能吃。”
中午那顿标准餐只能填饱肚子,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唐野在厨房翻了一圈,橱柜里的食物比离开前少了大半,只剩小半袋挂面、两个发芽的土豆和一颗蔫掉的白菜。
冷冻柜还在运转,里面冻着一小块肉和半包豆腐。最下层压着几根脱水肠,日期已经看不清了。
江叙白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先闻气味,再检查有没有霉变,“肉可以吃,豆腐也没坏。土豆把芽挖掉,白菜外面两层扔了。”
“这些够六个人?”桑宁蹲在冷冻柜旁边,看着那块只有巴掌大的肉。
“切薄一点。”江叙白关上柜门,“多放水。”
唐野像是想起什么,丢下白菜跑到客厅。他从沙发底拖出一只旧工具箱,翻开螺丝、引线和几枚备用打火器,在夹层里摸出一块红色方包。
包装已经被压得皱巴巴,上面画着一口冒热气的锅。
“看见没有?”唐野举着东西走回来,“最后一块火锅底料。我藏了两个月,今天正好给队长接风。”
乔月眯起眼,“上次盘点厨房,你说已经吃完了。”
“这是我自己的。”唐野把底料迅速交给江叙白,“再说,队长死里逃生,录音也保住了,吃顿好的不过分吧?”
“只有半包肉,你准备吃什么好的?”
“重点是气氛。”
桑宁听了半天,“火锅是什么?”
唐野拆包装的动作停住,回头看她,“你连火锅都没吃过?”
“没有。”
“那你以前过得也太苦了。”他把红色底料递到她面前,“锅里烧水,把这个放进去,菜和肉边煮边吃。末世前聚餐,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桑宁凑近闻了一下,浓烈辛香直冲鼻尖。她忍不住后退半步,“这个气味会攻击人。”
唐野笑得差点把底料掉进水池。
顾砚舟刚从医务间换完药,走到厨房门口便听见笑声。他腰侧贴了新的敷料,身上换成宽松的黑色上衣,脸色比中午好了一些。
桑宁立刻走过去,“伤口疼不疼?”
“不疼。”
她不放心,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敷料边缘。确认没有血渗出来,才拉着他去客厅坐下,“江叙白要煮火锅。”
顾砚舟看了一眼厨房里仅剩的食材,“别让唐野碰火。”
“队长,我是火系异能者。”唐野从门内探出头,“不让我碰火,你是不是太不尊重我的能力了?”
“上次烧穿锅底的人也是你。”
唐野默默缩了回去。
最后还是江叙白掌勺。乔月负责清洗白菜,贺峥将土豆削皮切片,唐野坐在一旁把肉切得薄如纸,尽力让每个人都能分到几片。
桑宁想帮忙,被江叙白塞了一把蒜,让她剥去外皮。她没见过这种植物,指尖刚碰破一瓣,辛辣气味便沾满手指。
“这个也会攻击人。”她皱起鼻子。
“放进蘸料里就香了。”江叙白看了一眼她剥出的蒜,“别用异能催芽,我们今天只想吃,不准备种。”
桑宁收回刚冒出来的灵光,老老实实用手剥。
傍晚,锅终于端上客厅圆桌。红色汤汁在锅里翻滚,白菜、豆腐和肉片随着气泡浮沉,浓郁香气很快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六个人围桌坐下。顾砚舟的伤不能碰酒,唐野便拿出几瓶分到的饮用水,拧开瓶盖当作庆祝。
“先说好,肉片总共三十六片。”乔月拿筷子拨了拨,“一人六片,谁都不许多捞。”
唐野盯着锅,“切肉的人不能多一片?”
“不能。”
“那我辛苦半天图什么?”
“图你晚上有饭吃。”
桑宁听着两个人斗嘴,学顾砚舟的样子夹起一片白菜。叶子在红汤里煮得柔软,吸满汤汁,入口先是咸香,紧接着便有一股热意在舌尖炸开。
她愣了一下,慢慢咽下去。
“怎么样?”唐野满脸期待。
“有点烫。”
“不是烫,是辣。”
桑宁还没弄清两者有什么区别,又夹了一块颜色最红的豆腐。豆腐入口,辛辣味直冲喉咙,她的眼睛当场红了,鼻尖也冒出细汗。
桌边的笑声停了一瞬。
“别吞,吐出来。”乔月急忙递碗。
桑宁已经咽了下去。她张着嘴吸了两口气,眼里迅速浮起一层水光,“它真的在攻击我。”
唐野低头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一杯清水从旁边推过来,稳稳停在桑宁手边。
顾砚舟没有说话,只将她面前的蘸料碟挪远,又用公筷捞走碗里剩下的红油豆腐。
桑宁捧起水杯连喝几口,舌尖的灼热才慢慢压下去。她眼睛仍旧泛红,睫毛也被泪水沾湿,看向锅里的目光却没有退缩。
“不能吃辣就吃清汤煮的面。”顾砚舟说。
“我能吃。”桑宁吸了吸鼻子,“刚才只是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
“先喝水。”
唐野终于笑出声,“火锅哪有先喝水再吃的?”
“你刚才没有告诉我。”
“我的错。”唐野往锅里下了半把挂面,“下次给你调个不辣的锅底。”
桑宁不肯放弃,重新伸筷子去夹土豆。顾砚舟先一步将那片土豆截住,放进清水里涮掉红油,才送到她碗中。
“吃这个。”
清水冲淡了辣味,土豆仍带着底料的香气。桑宁吃完,眼睛亮起来,又把碗推到他面前,“再帮我涮一片。”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真的夹起第二片土豆放进水里。
一顿火锅吃到最后,肉片和白菜都没剩下,锅底只余下被煮软的挂面。唐野伸筷子捞面时,忽然发现顾砚舟面前的碗里堆满了红油豆腐。
他抬起头,“队长,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豆腐了?”
顾砚舟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片涮过水的土豆放进桑宁碗里,“吃你的面。”
第四十九章 临时征召令
第二天清早,桑宁是被院门外的敲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有规律,三下为一组,敲击全落在门旁那块生锈的金属牌上。她披上外套走出房间时,顾砚舟已经到了客厅,正在系作战腰带。
昨晚火锅留下的香气还没有散尽,圆桌上的锅碗却已经收拾干净。乔月站在窗边拨开帘角,看了一眼外面停着的灰色公务车。
“任务管理处的人。”她放下帘子,“来了三个,都带着枪。”
贺峥打开院门,没有让人直接进屋。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基地管理处的深灰制服。他先出示证件,又从密封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盖有红章的命令书。
“根据基地战时紧急动员条例,临时征召顾砚舟、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及桑宁,参加今日城西清剿任务。”男人展开命令书,语气公事公办,“目标地点,岚城第三医院。任务内容为清理门诊楼与住院部低阶感染者,确认药品仓库是否具备回收条件。危险评定二阶,九点整在北门集合。”
桑宁看向墙上的旧钟。距离九点只剩一个小时。
唐野倚着门框,脸上的困意彻底没了,“昨天请不动,今天就直接征召。周指挥这办法换得够快。”
来人没有接他的话,只把命令书递向顾砚舟,“命令由临时指挥部签发。拒绝征召,将冻结小队任务权限和贡献账户,收回临时住所。原军籍人员另按战时违令处理。”
“他的伤还在恢复。”江叙白走到门前,“前天才清除感染,腰侧伤口没有愈合,不适合进入高危区域。”
男人翻开随行的记录板,“医疗处昨日下午提交了复检结果。顾队长体内未检测到活性病毒,生命体征稳定。城西医院标注为二阶区域,不在医疗豁免范围。”
话说得严丝合缝,连江叙白的复检记录都提前调过。桑宁听不懂那些条例,却看得出这张纸不是来商量的。
她走到顾砚舟身旁,视线落在命令书最下方。那里排着六个人的名字,连她也在其中,异能一栏清楚写着植物系、治愈系。
“我也必须去?”她问。
“登记在册的异能者都要服从紧急征召。”男人回答,“你被编入医疗支援位。”
顾砚舟接过命令书,没有立即签字,“完整区域图、先遣侦查记录、参与人员和撤离路线。”
“集合后统一发放。”
“现在给我。”
男人沉默几秒,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任务简报,“我们只负责送达征召令,现有资料全在这里。请在回执上确认,车辆还要去通知下一支队伍。”
顾砚舟翻完五页简报,在回执的任务性质一栏勾选“临时征召”,又在下方签下名字。
“我们接受任务,不恢复原编制。”他将笔扣回记录板,“让周廷策把指挥权限写清楚。”
男人收起回执,“集合点会说明。”
公务车离开巷口后,贺峥关上院门。唐野把命令书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冻结账户,收回住处,连军籍都拿来压人。他就是想把队长重新塞回手底下。”
“紧急征召条款是真的。”乔月拿起简报逐页检查,“基地刚经历尸潮,指挥部有权调动登记异能者。我们现在拒绝,他正好能把违令的罪名坐实。”
贺峥摊开医院平面图。图纸只有地上建筑,地下部分一片空白,门诊楼西侧还用红笔圈出药品仓库。
“二阶任务,出动四支异能队,人数过多。”他点了点参与名单,“也可能是医院面积太大,需要分区清理。”
顾砚舟没有作出判断,只问乔月:“昨晚查到的人呢?”
乔月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黑色存储器,接入桌上的终端。她调出一张旧档案,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基地早期救援服,名字是陈越。
“原接应二组通讯员,删除的那段求援录音里有他的终端编号。”她把另一份任务记录并排打开,“c7行动结束后,他被临时调去城西转运药品。最后一次定位出现在第三医院附近,之后列为失联。”
唐野俯身看着屏幕,“失联两个月,还能活着?”
“档案里没有尸体确认,也没有死亡时间。”乔月说,“目前只能确定,他去过那里。”
桑宁看向顾砚舟。昨夜吃饭时,他脸上的冷意淡了许多,此刻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执行任务时的沉静。
“你接下征召,是想找他?”她问。
“直接拒绝,周廷策会换一条绳子继续套。”顾砚舟将陈越的资料复制进个人终端,“任务必须去,这个人也要找。”
“那我跟你一起。”
“你本来就在征召名单上。”
“他写不写都一样。”桑宁伸手按住他的腰侧,隔着衣服感受伤口附近的气息,“你的伤没有全好。我不在旁边,你又会把没事挂在嘴上。”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进医院后跟紧我,不准单独行动。”
“你也不能单独行动。”
两人对视几秒,顾砚舟先松开手,“去准备东西。”
屋里很快忙起来。贺峥重新标出医院周边三条撤离路线,乔月检查通讯器,把陈越的旧终端频段录入搜索程序。唐野清点燃烧弹和炸药,被江叙白拿走一半,只给他留下能控制范围的剂量。
“医院里全是药和酒精。”江叙白扣紧医疗箱,“你要敢把楼点着,我先把你绑在外面。”
唐野把剩下的燃烧弹塞进背包,“我要是不带,真碰上东西,你又嫌我准备不够。”
“二阶丧尸用不着你烧楼。”
桑宁回房取出装着草籽的小布袋,又带上昨晚分到的压缩饼干和水。走到院中时,顾砚舟已经换好作战服,正在检查弹匣。
她把一缕灵力送进他腰侧的伤口。新长出的血肉依旧脆弱,好在没有裂开,也没有任何尸毒残留。
“不能连续用雷。”桑宁替他拉好衣摆,“疼了要告诉我。”
“知道。”
“你上次也说知道。”
顾砚舟将一把短刀放进她掌心,“这次听你的。”
北门方向传来沉长的集合哨。乔月关掉终端,屏幕熄灭前,陈越最后的定位点仍停在第三医院住院楼西侧。
顾砚舟收起那份残缺的地图,推开院门。
“清剿按任务执行。”他看向已经整装完毕的几人,“进医院以后,把陈越找出来。”
第五十章 城西医院
北门外一共停着四辆运输车。
桑宁跟着顾砚舟上了最后一辆。车厢里没有多余座位,几只装弹药的木箱固定在中间,随车下发的任务资料只有一张医院平面图和两页感染者统计。
唐野翻到最后,冷笑一声,“侦查时间是三天前,拍了六张外墙照片,就敢评二阶。”
顾砚舟接过资料,“谁做的评级?”
负责押车的行动处干事坐在门边,闻言抬了抬眼,“侦查组根据外围感染者数量评定。医院附近只有普通游尸,没有发现高阶活动痕迹。”
“侦查组进楼了吗?”乔月问。
“任务简报上写得很清楚。”
他避开了问题。车里没人再开口,只剩轮胎碾过碎石的颠簸声。
桑宁靠近顾砚舟,手指借着背包遮挡,轻轻勾住他的掌心。温热功德流入经脉,她体内的灵力逐渐充盈,也让一路积下的不安淡了些。
顾砚舟没有抽手,只把医院地图摊在膝上,示意乔月标出陈越最后的定位点。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岚城第三医院。
医院正门被两辆废弃救护车堵住,玻璃门后散落着担架和药瓶,墙上的红色急诊标志已经褪色。院内长满荒草,住院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几块破布挂在高处,风吹过时却纹丝不动。
太安静了。
任务简报上记录着附近至少七十只游尸,车队开进院门后,一只都没有出现。
负责现场指挥的男人让四支队伍下车,指着平面图分配区域。其余三队负责急诊楼、行政楼和外围,顾砚舟六人被安排进入门诊楼,再经连廊清理住院部西区。
“药品仓库就在西区一层。”男人把一只信号枪交给顾砚舟,“中午十二点前完成搜索。遇到三阶以上感染者,发红色信号,全体撤离。”
“门诊楼里有侦查标记吗?”顾砚舟问。
男人指向玻璃门上的白色箭头,“入口已经确认安全。”
那道箭头画在积灰表面,颜色很新,门后的地砖上却留着一层完整灰尘,看不见近期有人走过。
贺峥顺着门缝看了一会儿,“他们只开过外门。”
顾砚舟收起信号枪,“戴好防护面罩,保持通讯。”
乔月用金属异能拨开门锁。玻璃门刚被推开,一股潮湿的甜腥气便从里面涌出来。桑宁呼吸面罩上的滤芯轻轻震动,皮肤仍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东西正在碰撞。
门诊大厅昏暗空旷,挂号窗口敞着,塑料座椅被推得到处都是。墙角和天花板之间垂着灰白色丝状物,粗细不一,表面沾满细小颗粒。
唐野用手电照过去,“发霉能发到天花板上?”
“别碰。”江叙白拉住他抬起的刀,“那是菌丝。”
光束向前移动,更多菌丝出现在走廊深处。它们钻进墙缝,缠住门框,还顺着几具干瘪尸体的口鼻向外生长。尸体皮肤没有腐烂,血肉却像被什么吸干,只剩一层发灰的皮贴在骨头上。
桑宁取出一颗草籽,催出半寸嫩芽。叶尖刚暴露在空气中,几粒肉眼难辨的灰尘便落了上去。
嫩绿叶片很快浮出黑斑,根须失去控制,朝着她的手指猛地扎来。
她掐断嫩芽,用灵力将它包住。黑斑仍在断口处蠕动,直到净化灵光彻底压下,才化成一小撮灰烬。
“空气里全是孢子。”桑宁声音发紧,“它们会侵蚀活物。”
乔月立即在通讯频道里发出警告。耳机中传来几声杂音,外围队伍很快回应,现场指挥却坚持原定清剿计划。
“医院潮湿,出现尸菌很正常。你们装备齐全,先确认范围。”
顾砚舟看向江叙白。
江叙白已经蹲到一具尸体旁。他用镊子挑开尸体口腔,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白色菌丝,喉咙深处还粘着一层没有完全干燥的孢囊。
“尸菌毯只能依附尸体繁殖,不会主动侵入活体,更不可能让整栋楼持续充满孢子。”他站起身,脸色难看,“能制造感染孢子、控制低阶尸群,把尸体当养料使用,至少是六阶孢母。”
唐野回头看向安静的院子,“外面那些游尸不是被清理了,是被它收进来了?”
走廊上方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几人同时抬头。黏在天花板上的菌丝正在缓慢收缩,细小孢子簌簌落下。更深处传来拖拽般的摩擦声,随后又归于寂静。
顾砚舟抬枪挡在桑宁身前,“这里不能开火,唐野封住来路。乔月,把发现和影像全部传回基地。”
“信号受到干扰,实时画面发不出去。”乔月快速操作腕上终端,“文字报告已发送,基地没有确认接收。”
“保存本地记录。”
顾砚舟对着通讯器报出危险等级,要求其他队伍停止深入。急诊楼方向很快传来同意撤出的回应,行政楼那队却已经失去联系。
现场指挥终于没再催促,只让所有人退回院内集合。
桑宁闭上眼,试着寻找地下植物的根。院里的荒草明明长得茂盛,根系延伸进楼体附近后却大面积断开,断口附着着冰冷黏腻的气息。无数菌丝从地下深处穿过泥土,正随着某种沉缓的节奏一缩一放。
每一次收缩,都像有东西在整座医院下面呼吸。
她睁开眼,抓住顾砚舟的手臂,“不能从原路直接退出。院子地下也有菌丝,它已经知道我们进来了。”
贺峥检查侧门,又在墙上找到一张楼层索引,“地下有设备层、停车场和停尸房。西区安全通道能通到负一层,再从停车场绕出医院后门。”
乔月调出陈越最后的定位。红点落在住院部西侧,与地下停尸房的位置几乎重合。
六阶孢母的活动痕迹、失去联系的任务队,以及精确落在医院地下的旧定位,让那份标着二阶的任务简报显得格外刺眼。
唐野盯着被顾砚舟攥在手里的简报,“侦查组连楼都没进,资料却敢写没有高阶活动。有人故意把危险压成了二阶。”
顾砚舟将简报折起,塞进作战服内袋,“先去西区。找到陈越,走停车场撤离。”
门诊楼深处,通往住院部的防火门半开着。门后铺满厚重菌丝,几道新鲜脚印一路伸向地下安全通道。
第五十一章 地下停尸房
脚印一深一浅,留下的人右腿受过伤。
贺峥蹲在防火门前看了几秒,用手势示意众人放慢速度。门后的菌丝已经被踩破,断口还渗着半透明黏液,证明对方经过的时间不会太久。
顾砚舟走在最前面,枪口始终压着楼梯下方。桑宁紧跟在他身后,每下一层台阶,都能感觉到地下那片庞大菌网传来的细微震动。
它没有立刻攻击,却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楼梯间的应急灯早已熄灭。手电光扫过墙面,灰白菌丝从扶手下垂落,轻轻擦过顾砚舟的肩侧。
桑宁抬手将它拂开,指尖灵光一闪,把沾上衣料的孢子净化干净。
“别碰墙。”她压低声音,“这里的菌丝比上面更活跃。”
顾砚舟看了一眼她裸露在外的手指,“你也别直接碰。”
“它伤不到我。”
“那也不行。”
桑宁还想解释,前面的贺峥已经停在负一层出口。安全门被菌丝封住一半,乔月贴着门锁释放异能,内部金属锁舌缓慢退开。
门外是一条狭长通道。
墙上的蓝色指示牌歪向一边,左侧通往设备区,右侧写着太平间。地面残留的脚印正朝右延伸,到了拐角处突然消失,只剩一道拖拽留下的血迹。
唐野用刀尖碰了碰已经凝固的血,“是人的。”
江叙白查看颜色,“至少留下两天了。脚印更新,应该是同一个人来回走过。”
乔月取出终端,启动陈越原通讯器的搜索频段。屏幕上的信号条跳了两下,很快又归零。
“附近有旧设备干扰,也可能是电量太低。”她往太平间方向走了几步,“最后一次短讯定位就在前面。”
太平间的双开门紧闭,门缝里塞着撕碎的防护服。顾砚舟敲了两下门,没有得到回应,便让众人退到两侧。
乔月控制门轴转动,堵在门后的金属推车被一点点挪开。
冷藏设备早已停摆,门一开,陈旧腐味便涌了出来。两排停尸柜占据大半面墙,地上散落着空水瓶、营养液袋和几只拆开的罐头。最里面搭着简陋的床铺,旁边还有一只接满雨水的塑料桶。
这里有人住过。
“陈越。”顾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走,“我是顾砚舟。”
停尸房里毫无动静。
乔月再次发送旧接应组的联络码。这一次,右侧墙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紧接着便被人按灭。
贺峥的枪口转向第四排停尸柜。
桑宁也听见了里面压得极低的呼吸声。那道气息很弱,心跳却没有尸变后的混乱。
“里面是活人。”她指向最下方的柜门。
顾砚舟没有让乔月直接打开。他收起枪,报出一串数字,“接应二组,撤离确认码。”
柜中安静了几秒,响起沙哑的回应。
“七一九,北线安全。”
顾砚舟俯身拉开柜门。
一道寒光猛地刺了出来。他侧头避开,扣住对方手腕,将那把磨尖的手术剪压向地面。
躲在柜里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头发凌乱,右腿缠着发黑的绷带。他脸上戴着自制过滤面罩,另一只手死死护住胸前的旧通讯器。看清顾砚舟的脸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顾队?”
“是我。”
陈越盯着他看了很久,握着手术剪的力气突然散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顾砚舟松开他的手腕,将人从狭窄柜子里扶出来。陈越双脚落地时站不稳,江叙白立即接住他,让他靠墙坐下。
桑宁蹲到旁边,把水递过去。陈越没有马上喝,先看了眼瓶口,确定密封完好才小口吞咽。
“我只是替他补充体力。”桑宁察觉到他的防备,“不会让你昏过去。”
陈越愣了愣,低声道了谢。
江叙白拆开他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化脓,好在没有尸毒,体内也没有明显感染迹象。
“你在这里躲了多久?”
“医院出事后一直没出去。地下库房有水和营养剂,原来还有五个人,后来……”陈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孢子铺进设备区后,我才躲到停尸房。那些东西会顺着体温找人,金属柜能隔一阵。”
乔月拿出终端上的旧档案,“你是原接应二组通讯员陈越?”
“是。”
顾砚舟站在他面前,“c7行动那天,你们收到过我的求援?”
停尸房里安静下来。
陈越握紧水瓶,手背上的骨节一点点泛白。他不敢抬头看顾砚舟,声音也低了下去。
“收到了。你们被尸群堵在研究所,接应二组离c7区只有六分钟。车已经掉头过去,临时指挥频道却下了新命令,要我们立刻转向南桥。”
“谁下的命令?”贺峥问。
“周廷策。”
这个名字落下,唐野的脸色彻底沉了。
陈越继续说道:“组长当场反对,说c7还有十七个人等着接应。周廷策以战时违令警告我们,让所有救援车辆先护送一支私人车队离城。”
顾砚舟的声音没有起伏,“什么车队?”
“六辆货车,两辆越野车,没有基地编号,也不在平民撤离名单里。车上装的是燃料、食物和设备,领路的人拿着周廷策的私人通行证。”陈越闭了闭眼,“我们把他们送过南桥,再赶回研究所时,你们的通讯已经断了。”
桑宁看向顾砚舟。他站得很稳,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极紧,指节压出失血般的白。
她没有当着陈越的面抱他,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顾砚舟低头看她一眼,绷紧的手指缓慢松开,反过来扣住她的手。
“命令有记录吗?”乔月问。
陈越扯开衣领,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块用防水布裹了几层的存储芯片。
“组长怕他们事后改任务日志,让我截下了原始频道录音和车辆通行记录。接应二组被拆散前,我复制了一份。”他将芯片递给顾砚舟,“我被调来城西前提交过报告,没有人受理。”
顾砚舟接过芯片,乔月立即用离线终端读取。屏幕亮起,第一段音频的签发编号与周廷策的指挥权限完全吻合。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金属被刮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先前沿路看见的菌丝,正从门外缓慢缩回黑暗。
第五十二章 证人要活着回去
刮擦声停在太平间门外。
顾砚舟迅速收起存储芯片,“乔月,带陈越。其余人准备撤离。”
“原始数据还没复制完。”乔月拔下终端,读取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三。
“先保住人和原件。”
陈越扶着墙想站起来,受伤的右腿刚用力,身体便晃了一下。桑宁将几颗草籽落在他脚边,细藤贴着小腿生长,避开溃烂伤口,编成一层柔韧支撑。
“能走吗?”她问。
陈越试着迈出一步,疼得额头冒汗,脚下却稳住了,“可以。”
门外依旧没有声音。那些退进黑暗的菌丝全贴伏在墙根,像在给某个东西让路。
顾砚舟重新安排位置,“贺峥开路,唐野断后。江叙白盯住陈越的伤,乔月负责芯片。从现在开始,终止清剿任务,全队护送陈越撤出医院。”
唐野换上新的弹匣,“外面的人还等着我们去西区搜药。”
“让他们等。”顾砚舟拉开枪栓,声音冷静,“证人要活着回去。”
话音刚落,门外的金属推车猛地撞向墙壁。
一道人影贴着门框扑进来,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贺峥转身开枪,三发子弹擦过那东西的肩膀,打进后方停尸柜。
它没有扑向离门最近的人,落地后强行折转,越过顾砚舟直取靠墙的陈越。
桑宁抬手催动地上的细藤。藤蔓缠住陈越腰间,将他向后拖开半米。覆盖黑色硬皮的利爪擦过他胸前,撕碎了半边防护服。
顾砚舟的雷光同时落下。
蓝白电弧击中那东西后背,焦臭味瞬间散开。它身体抽搐,却借着冲势撞翻停尸床,四肢并用爬上墙面,转眼钻进门外走廊。
唐野看清它离开的动作,脸色变了,“会躲子弹,还知道先杀伤员,五阶猎杀者。”
普通丧尸只凭血肉气味行动,猎杀者已经懂得判断队伍的薄弱处,也会在失败后寻找下一次机会。
“别追。”顾砚舟拦住准备冲出去的贺峥,“它想把阵型拉散。”
停尸房不能久留。乔月把芯片贴身收好,江叙白扶住陈越,众人沿设备通道向停车场移动。
顾砚舟走在队伍后侧,桑宁被他按在自己与陈越之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墙面菌丝却在接连颤动,追随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它还跟着。”她说。
“能确定位置吗?”
“暂时不能。”
地下没有能够借用的植物,桑宁从布袋里抓出一把草籽,边走边撒进墙缝。嫩芽只生长到指甲大小,便被孢子侵蚀得发黑。她没有催生叶片,只让细根贴着墙体延伸,勉强织出一张感知网。
队伍穿过废弃配电间,前方出现两个岔口。左侧通往地下停车场,右侧是洗衣房和医疗废物处理区。
贺峥刚准备转向左边,桑宁忽然抓住顾砚舟的袖口。
埋在右侧墙缝中的草根断了。
“它从右边绕过来了。”
几乎同一刻,洗衣房内传来柜门倾倒的巨响。猎杀者撞开半扇铁门,抓起地上的氧气瓶,朝队伍中央狠狠砸来。
乔月抬起手,氧气瓶在半空偏转方向,撞上墙角。猎杀者已经借着遮挡贴近陈越,利爪直刺他的喉咙。
江叙白用水流缠住陈越的腰,将人拉向自己。贺峥的风刃从侧面撞上猎杀者,逼得它歪开半步。
半步已经足够。
顾砚舟扣住它的手臂,雷电沿黑色皮肤炸开。猎杀者张嘴咬向他的颈侧,他抬膝顶住对方胸口,短刀从下颌刺入,却只扎进去两寸。
猎杀者猛地甩头,刀锋被硬化骨骼卡住。它另一只爪子撕向顾砚舟腰侧,目标正是尚未愈合的伤口。
桑宁眼底一冷。
散落在走廊里的细根全部破开地砖,缠上猎杀者的手腕。它挣断第一层藤蔓,第二层已经绕过肘关节,将那只利爪死死拽向墙面。
顾砚舟借力后退,腰侧仍被爪尖划开一道口子。黑色作战服裂开,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顾砚舟!”
“皮外伤。”他没有回头,“唐野,封右路。乔月,拆门。”
唐野的火焰贴地扫过,将猎杀者逼离菌丝最密集的墙角。乔月掌心银光亮起,洗衣房那扇厚重金属门从门轴脱落,迎面砸向走廊。
猎杀者察觉到危险,转身便退。贺峥早已等在后方,一股压缩风流撞上它的膝弯,将它推回金属门落下的位置。
砰的一声,半边身体被死死压住。
桑宁控制藤蔓缠住它的脖颈。猎杀者仍在挣扎,爪子抓过水泥地面,留下几道深沟。顾砚舟握住先前卡在它下颌的短刀,雷光压缩在刀锋上,猛地向上推进。
硬化头骨被雷刃穿透。
猎杀者的动作停了一瞬,头颅无力垂下。唐野抬枪补了两发子弹,确认它不再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阶守门,六阶藏在地下。”他看向四周不断抖落的孢子,“这地方真是二阶任务?”
“废话留到出去再说。”江叙白扶着陈越,“队长的伤裂了。”
桑宁已经走到顾砚舟身边。爪尖留下的伤口不深,她用灵力止住血,又在他腰间缠了一圈干净绷带。
“你答应过会听我的。”她抿着唇,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顾砚舟任她收紧绷带,“我没用太多雷。”
“这句话不能抵消受伤。”
“出去以后补你修炼时间。”
桑宁手上的动作顿住,勉强接受了这个补偿,“要加一次拥抱。”
“好。”
唐野守在旁边,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乔月已经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防火门。她把陈越的存储芯片复制成两份,一份交给贺峥,另一份放进江叙白的医疗箱,原件仍由陈越贴身收着。
队伍重新护住陈越,穿过防火门。
身后忽然传来黏腻的摩擦声。众人回头时,猎杀者的尸体已经被墙缝中钻出的菌丝缠住,正一点点拖进洗衣房深处。
那扇沉重金属门,也被黑暗里的力量缓缓顶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孢母睁眼
金属门抬到一半,猎杀者的尸体已经被拖进洗衣房。
大片菌丝缠住它的头颅和四肢,争先恐后钻入伤口。焦黑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菌丝表面却迅速鼓起,一股股暗红液体沿着脉络流向墙壁深处。
“它在回收尸体。”江叙白声音发沉。
顾砚舟关上停车场防火门,“走。”
门后的地下车库比太平间更加潮湿。积水淹过鞋底,废弃车辆挤在两侧,车窗和轮胎上覆盖着厚厚菌斑。绿色出口指示灯还剩微弱亮光,远处上行坡道隐约透下一线天光。
贺峥确认路线,带着众人加快脚步。
陈越靠细藤支撑右腿,仍走得吃力。江叙白扶住他一侧手臂,乔月守着另一边。桑宁走出十几米,脚下积水忽然荡开一圈波纹。
地底传来沉闷震动。
第一下很轻,第二下便牵动了整个停车场。车身接连晃动,几辆车的警报器短促响起,很快又因电量耗尽哑了下去。
桑宁体内灵力跟着发紧。她能感受到遍布医院的菌丝正在苏醒,原本沉缓的收缩越来越快,像无数根血管同时开始输送养分。
“下面的东西醒了。”
顾砚舟停下脚步,“距离多远?”
“到处都是它的气息,分不出本体。”
话音落下,右侧承重墙上的菌斑突然向两边裂开。
黏稠液体顺着缝隙淌下,一层暗红肉膜从墙内挤出。肉膜中央缓缓张开,露出一颗足有脸盆大小的灰白眼球,浑浊瞳孔转动半圈,准确停在几人身上。
陈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它以前没有睁过眼。”
那只眼睛没有发出声音,停车场内的菌丝却在同一刻绷紧。
顾砚舟抬枪击中眼球。子弹撕开肉膜,黑红汁液溅上墙面。瞳孔迅速闭合,附近菌丝疯狂涌向伤口,转眼将弹孔填满。
“别停,去出口!”
众人朝坡道冲去。乔月隔空扯动上方卷帘门,生锈门体艰难升起,外面的灰白天光已经照进车库。
距离出口只剩二十米时,坡道两侧的水泥缝接连炸开。
灰白菌丝裹着碎石钻出地面,粗壮根茎相互缠绕,迅速爬上卷帘门。门体被拉得变形,刚升起的缝隙重重落下,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交错菌网后。
乔月抬起双手,额角青筋绷紧。卷帘门向上弯曲,却被越来越多的菌丝死死拖住。
“金属结构还能动,外面的菌层太厚。”她咬牙放下手,“至少堵了整条坡道。”
唐野甩出一小团火焰。靠外的菌丝立刻焦缩,里面却涌出大量灰色孢子,火焰周围像炸开了一层烟雾。
江叙白把陈越护到车辆后方,“停火!高温会加快孢囊破裂。”
唐野迅速收回异能,骂了一句,“烧也不行,砍了还能长,这要怎么出去?”
身后的防火门传来挤压声。菌丝正从门缝向车库蔓延,留给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
顾砚舟展开残缺的地下地图。停车场两处车辆出口都位于同一侧,安全楼梯则通往住院部,那里离孢母活动的区域更近。
“找通风井。”他看向乔月。
乔月沿着墙面检查一圈,“主风道只有六十厘米,里面全是菌丝。排水渠通往院内,出口也在菌网范围。”
桑宁没有参与讨论。她站在停车场中央,努力从腐烂气息里寻找属于草木的微弱生机。
医院建成很多年,墙缝里曾生长过青苔,院中的树根也顺着潮湿土层钻进地下。大部分根须已经被孢母吞噬,北侧墙后却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彻底死亡的植物气息。
“那里可能有路。”她指向车库北墙。
顾砚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前停着一辆侧翻面包车,上方只挂着一块褪色的设备区标牌,看不见门窗。
“我需要靠近一点才能确定。”桑宁说。
“贺峥清路,其他人守住周围。”
侧翻车辆堵得很严,乔月将车架抬起半米,贺峥用风流托住另一端。顾砚舟先从缝隙穿过,回身朝桑宁伸出手。
桑宁握住他的手,弯腰钻到墙边。
水泥表面又冷又湿。她摘下手套,将掌心贴上墙壁,灵力沿着细小裂缝渗了进去。
黑暗中,一截快要枯死的老树根轻轻颤动,像抓住了最后一丝活气。桑宁将意识附在根须上,越过砖石和锈蚀钢筋,缓慢向前探去。
根须记忆支离破碎。她感受到多年前蒸汽留下的热度,也看见维修工人从狭窄洞口爬过。那条通道废弃后被木板封住,老树根却一直沿着管壁生长,穿过北墙,最终落进一间堆满煤渣的屋子。
更深处的菌网察觉了这股灵力。
冰冷意识顺着植物根须反扑过来,大片灰白菌丝挤入感知,缠向她的妖丹。桑宁胸口猛地一痛,掌心却无法立刻离开墙面。
顾砚舟察觉她身体发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桑宁,收回力量。”
“还差一点。”
一缕金色功德从两人接触处涌入经脉。妖丹裂痕得到支撑,桑宁强行催动那截老树根,终于触到管道另一端的铁制铭牌。
锅炉房检修通道。
她立即斩断与老树根的联系,身体向后晃了一下。顾砚舟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从墙边带开。
“找到了吗?”
桑宁缓过胸口的刺痛,点头,“墙后有一条旧管道,能通到锅炉房。入口被封住了,大约七米长,可以容纳一个人爬过去。”
乔月移开剩余车辆,用金属感知检查墙体。几秒后,一块被水泥覆盖的方形检修门显露出来。
唐野用刀刮掉表层墙皮,下面没有砖石,只有一层层挤满管道的活菌丝。它们察觉到外界震动,表面孢囊接连鼓起,将检修门堵得没有半点缝隙。
停车场另一侧,先前被子弹击穿的灰白眼球再次睁开。
这一次,瞳孔直直对准了桑宁。
顾砚舟把她护到身后,蓝白雷光从指间亮起。他看着检修门内不断蠕动的菌丝,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后退。”
第五十四章 雷网开路
桑宁没有动。
顾砚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去陈越那边。”
“你想一个人烧开菌丝?”
“先试一次。”
他语气平稳,掌心的雷光却比往常更亮。桑宁记得他腰间刚换过绷带,也记得他答应不会强行消耗异能,站在原地不肯退。
停车场深处传来水泥开裂的闷响。贴在墙上的灰白眼球缓慢转动,周围菌丝开始朝检修门聚集,堵在管道里的菌层又厚了一圈。
顾砚舟没再催她,只看向乔月,“能不能利用里面的旧管线导电?”
乔月将手按上检修门,银灰异能沿锈蚀金属向内延伸。几根废弃蒸汽管很快发出震响,从纠缠的菌丝间被强行扯开,排列在通道两侧。
“管线能连到锅炉房,中间有两处断裂。”她额角渗出细汗,“我可以把接口接上,维持不了太久。”
“十秒够了。”
顾砚舟握住其中一根金属管。雷电贴着管壁冲进通道,密集电弧织成细网,将最外层菌丝瞬间烧成焦炭。
灰色孢子还没来得及散开,便在雷网里炸成一片黑灰。
电光向内推进两米,强度迅速减弱。更深处的菌丝疯狂涌来,覆盖焦黑断口,堵住刚刚烧开的空隙。
乔月松开金属管,“距离太远,三阶雷电传到里面以后威力不够。”
唐野盯着重新合拢的菌层,“要不我先烧一遍,你再用雷封住孢子?”
江叙白立刻否决,“通道狭窄,火焰会耗光里面的氧气。就算烧穿,人也过不去。”
停车场地面再次震动。远处几辆废弃汽车被菌丝顶离地面,撞在一起。金属变形声接连响起,原本还能容纳众人的区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墙上的眼球忽然闭合。
桑宁心里没有放松,反而感受到一股更加集中的恶意沉入地下。下一刻,数十条粗壮菌索破开地面,朝北墙抽了过来。
贺峥的风刃迎面斩下,切断最前面的两条。断裂菌索落进积水,仍在扭动,里面积蓄的孢囊迅速膨胀。
“别让它们爆开!”江叙白喊道。
唐野用火焰封住断口,乔月抬起一块车门挡在陈越前方。更多菌索越过车辆,直奔桑宁所在的位置。
桑宁意识到,孢母已经盯上了她的力量。
顾砚舟一步挡到桑宁身前,雷弧沿地面铺开,将逼近的菌索全部拦在三米之外。电光持续闪烁,他腰间的绷带很快透出血色。
桑宁抓住他的手臂,“停下,伤口又裂了。”
“等不到第二次机会。”
顾砚舟看着那扇被菌丝封死的检修门,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异能已经到了三阶顶峰。”
桑宁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强行冲破屏障会伤到经脉。”
“总比所有人困在这里好。”
“我还能找别的路。”
“来不及了。”
他话音落下,停车场入口处传来连续撞击。被他们关上的防火门已经向内鼓起,大片菌丝从门框缝隙钻出,后方还夹杂着低沉尸吼。
陈越扶着车门,脸色惨白,“孢母在召回医院里的感染者。”
顾砚舟抬手按住桑宁肩膀,将她交给贺峥,“守住她。”
桑宁反手抓住他的手,“你答应过我,不再拿自己冒险。”
“我记得。”顾砚舟收紧手指,掌心温度透过手套落在她指间,“所以我会回来。”
他松开手,重新走到检修门前。
乔月把断开的金属管全部接起,银灰光芒固定住每一处接口。唐野和贺峥守住两侧,江叙白将陈越带到承重柱后方,所有人都给顾砚舟留出了位置。
最初的雷声很轻。
蓝白电光从顾砚舟脚下亮起,沿着作战靴向上爬升,转眼覆盖双臂。他没有立刻释放,而是将不断外溢的雷电强行压回体内。
空气中弥漫开焦灼气味。桑宁看见他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皮肤下的电弧失去控制,经脉承受不住冲击,开始渗出细小血珠。
“顾砚舟。”
他没有回应。
雷光在体内反复冲撞,原本闭塞的屏障裂开一道缝隙。积压力量猛然找到出口,整个停车场的灯管同时亮起,又在刺目白光中接连炸碎。
四阶威压彻底散开。
顾砚舟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线雷芒。他将双手同时按上金属管,积蓄到极点的电流轰然灌入检修通道。
雷电不再是单独的一束。无数电弧借着两侧管线交错蔓延,形成覆盖整条通道的雷网。菌丝刚触到电光便迅速焦化,鼓起的孢囊成片破裂,又被高压雷弧直接烧成灰烬。
焦黑菌层从入口一路向锅炉房坍塌。
七米通道被硬生生烧穿。
“路开了!”乔月卸下检修门,“贺峥先进去,江叙白带陈越跟上。”
贺峥钻进管道确认另一端安全,陈越随后被细藤托住,从狭窄入口缓慢送入。乔月带着证据跟在后面,唐野守到最后,火焰抵住不断逼近的菌索。
桑宁仍站在顾砚舟身边。
雷网没有立刻消失。顾砚舟维持着最后一段电流,等唐野钻进通道,才松开已经烧红的金属管。
“走。”他的嗓音低哑。
桑宁先让他进入检修口。顾砚舟抬腿时动作明显迟缓,右手也无法握住管道边缘。她扶住他的腰,才发现他全身肌肉都在细微颤抖。
“你的手怎么了?”
“暂时没知觉。”
身后的菌索已经越过雷网残留的焦痕。桑宁来不及检查,只能托着他爬进管道。
两人刚离开入口,焦黑菌丝便从后方涌入。顾砚舟想回身补上一道雷,抬起的手臂却停在半空,连指尖都没有亮起电光。
异能反噬沿经脉爆开,他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
桑宁跪在狭窄管道里,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第五十五章 换她背他
“顾砚舟。”
桑宁托住他的脸,指尖碰到一片冰冷。顾砚舟眼睛还睁着,呼吸也算平稳,手脚却失去了控制,连撑住管壁都做不到。
“我能听见。”他的嗓音很低,“先出去。”
焦黑菌丝已经追进检修通道。细密摩擦声从身后逼近,离他们不到两米。
桑宁从布袋里摸出最后几颗草籽,按进管壁缝隙。灵力催动下,柔软细芽迅速长成拇指粗的藤蔓,沿顾砚舟胸口和腰腿交错缠绕,织成一张贴合身体的藤网。
“会有点挤,你忍一下。”
“桑宁,别耗太多异能。”
“你现在不能管我。”她收紧藤蔓,把他的身体托离管壁,“轮到我带你出去了。”
桑宁弯腰向前爬,藤蔓随着她的动作缓慢收缩,将顾砚舟稳稳送向管道出口。菌丝几次缠上他的作战靴,都被她控制细根扯断。
前方很快伸来一只手。唐野抓住顾砚舟肩上的藤网,与贺峥一起把人拉出管道。
桑宁最后一个钻进锅炉房。乔月操控废弃铁板封住检修口,菌丝撞上金属,发出一连串沉闷响声。
锅炉房里落满煤灰,空气中残留着腐旧燃料味。两台大型锅炉占去大半空间,西侧有一道运煤门,门上钉着通往后勤院的标牌。
江叙白蹲下检查顾砚舟的瞳孔和脉搏,又解开他腕部护具。皮肤下还残留着游走电光,肌肉不受控制地轻颤。
“突破太急,雷系能量冲伤了经脉。”他取出抑制抽搐的药剂,“意识清醒,暂时动不了。能恢复多少,要等反噬过去以后再看。”
唐野立刻蹲下,“我背队长。”
“你要断后。”桑宁已经解下自己的背包,“他交给我。”
唐野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顾砚舟,“队长比你高这么多,你怎么背?”
桑宁在顾砚舟面前背过身,半蹲下来。几根藤蔓从地面抬起他的身体,先将手臂搭上她肩头,再牢牢固定住两人的腰。
男人沉重的身体压上来,她的膝盖只轻轻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这样背。”
唐野闭上嘴,默默捡起她放下的背包。
顾砚舟的下颌靠在桑宁肩侧,呼吸擦过她耳边。他想让藤蔓松开一些,手指却无法抬起,只能低声提醒:“撑不住就把我交给唐野。”
“我撑得住。”桑宁偏了偏头,“你以前也抱过我很多次,这次换我背你。”
运煤门外忽然传来杂乱撞击。
贺峥贴近观察窗,脸色沉了下来,“后勤院里全是丧尸,至少上百只。”
孢母召回的低阶尸群已经包围锅炉房。腐烂面孔挤在铁门外,指甲不断刮擦门板,更远处还有感染者从住院楼和门诊楼涌来。
乔月检查锅炉房另一侧,“东门通地下设备区,菌丝已经封死。只能从后勤院走。”
顾砚舟靠在桑宁背上,视线仍然清醒,“后院西墙外是维修巷。乔月开墙,贺峥带陈越先走,唐野守门。”
“那你们呢?”唐野问。
“跟在中间。”桑宁替他回答。
她背着顾砚舟走到运煤门前。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可以看见院中长着大片荒草,墙角还有四棵枯了一半的老树。
这里有土,也有能够回应她的根。
桑宁体内所剩灵力不多,顾砚舟贴在她背后,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空隙。金色功德顺着接触缓慢流入妖丹,支撑住原本隐隐作痛的裂痕。
她把掌心贴上门板,“开门以后,所有人跟紧藤蔓,不要走出绿色区域。”
唐野握紧刀,“你准备做什么?”
“给你们开一条路。”
乔月控制门锁弹开。铁门刚露出缝隙,几只丧尸便争抢着挤进来。
唐野的火墙贴着门槛升起,将最前面的感染者烧倒。贺峥挥出风刃,硬生生撕开尸群第一层缺口。
桑宁迈过门槛,脚掌落在泥土地面。
沉睡在院中的草根同时醒来。
绿色灵光从她脚下扩散,转眼越过半座后勤院。枯黄荒草疯长到半人高,根须破开水泥路面,缠住一双双腐烂脚踝。墙角四棵老树发出沉重裂响,埋在地下的根系翻涌而出,将扑来的丧尸成片掀翻。
乔月停了一瞬,“这也是植物系异能?”
“先走!”
桑宁抬起手,数十根藤蔓从尸群之间拔地而起。它们交错缠绕成两面绿色高墙,中间留下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低阶丧尸撞在藤墙上,手臂和牙齿被死死卡住,再难向前一步。
贺峥护着江叙白和陈越冲进通道。乔月奔向西墙,整面金属护栏在异能牵引下扭曲变形,露出通往维修巷的缺口。
后方尸群越来越多。菌丝从住院楼窗口垂下,缠上感染者的脊背,驱使它们踩着同类身体向前攀爬。
桑宁背着顾砚舟走在藤墙之间,额角汗水不断往下落。维持整个院子的植物远远超过她平日展露的力量,妖丹每一次运转都带来针扎般的疼。
“放我下来。”顾砚舟察觉她呼吸变乱,“藤蔓托着我也能走。”
“不能。”
“桑宁。”
“你现在说了不算。”她收紧环在腰间的藤蔓,声音有些喘,“谁让你刚才也不听我的。”
顾砚舟沉默下来。几秒后,贴在她肩前的手指艰难动了一下,轻轻勾住她的衣领。
更温暖的功德涌进经脉。
桑宁脚步重新稳住。她催动最后一批树根,将爬上藤墙的丧尸扫进远处废弃车棚,又让绿藤迅速合拢,挡住追向西墙的尸群。
“都出去!”
唐野退到缺口外,朝她伸出手。桑宁没有借力,背着顾砚舟一步跨过断裂护栏。
乔月立刻将金属重新合拢。尸群撞上围墙,腐烂手臂从缝隙中不断探出,很快又被外侧藤蔓缠住。
桑宁支撑到所有人进入维修巷,才切断对后勤院植物的控制。
大片藤蔓同时失去光泽,绿色迅速褪成枯黄。她身体向前一晃,仍记得护住背上的顾砚舟,没有让他碰到地面。
贺峥及时扶住她,“前面有间维修值班室,先进去。”
几人迅速撤进巷尾的水泥小屋。唐野关门上锁,乔月用金属柜抵住门板,外面的尸吼终于被隔开一些。
桑宁将顾砚舟放到旧长椅上。固定两人的藤蔓散开时,她颈侧被扯松的衣领滑下一截,露出尚未褪去的浅绿色叶纹。
她抬手遮住已经来不及。
靠墙坐下的陈越,正怔怔看着她颈侧。
第五十六章 她的秘密值一条命
维修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
桑宁拢紧衣领,浅绿色叶纹仍有一小截露在锁骨上方。陈越的视线从那里移到门外,隔着墙壁,还能听见尸群撞击金属护栏的声音。
“刚才那些藤蔓……”他开口时嗓音发哑,“基地登记的植物系异能,做不到这种程度。”
唐野握着刀站到他面前,“你倒看得挺明白。”
陈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在行动处待过,见过三阶植物系异能者。他们最多控制十几根藤蔓,也不能让枯死的树根重新生长。”
顾砚舟躺在长椅上,手指还无法完全活动,声音却很清醒,“你想说什么?”
“我不会上报。”
陈越扶着墙站直一些,受伤的右腿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他看向桑宁,神情没有先前的惊疑,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能力,也不打算追问。关于后勤院发生的事,我只会说你用植物拖住了尸群,不会提叶纹和控制范围。”
桑宁仍旧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这条命是你们救回来的。”陈越抬手按住胸前的存储芯片,“你背着顾队还能护住我,这份秘密值一条命。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从我嘴里泄露出去。”
他说得认真,眼神也没有闪躲。桑宁对人类的誓言了解不多,却能分辨话里的善意。她慢慢松开抓住衣领的手,没有再追问。
唐野仍不放心,“嘴上说保密,谁都会。”
“够了。”顾砚舟打断他,“先处理伤势和证据。”
江叙白已经腾出桌面,让顾砚舟坐起来靠在墙边。他拆开腰间被血浸透的绷带,确认爪伤没有继续撕裂,又检查了一遍经脉反噬造成的麻痹。
“右手知觉恢复了一部分,腿还不能用力。”他把一支药剂推进顾砚舟手臂,“至少休息两个小时,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雷系异能。”
“两个小时太久。”
“外面还有孢母,你现在连枪都握不稳,出去能做什么?”
顾砚舟没有回答,试着收拢右手,五根手指只动了两下。
桑宁在他身旁坐下,将手掌覆了上去。温和灵力顺着手臂进入受损经脉,缓慢抚平里面乱窜的雷系能量。
“听江叙白的。”她握紧他的手,“你再乱动,我就让藤蔓把你绑起来。”
顾砚舟侧头看她,“绑多久?”
“等你好了再松开。”
唐野在旁边听见,低头检查刀刃,忍得肩膀都在抖。
另一边,乔月把维修桌上的杂物推开,架起三台离线设备。逃离医院时复制的两份数据只有原始频道记录,还没有加入陈越的完整证词,也没有与他们恢复的c7求援录音进行校验。
她将一只录音器摆到陈越面前,“从姓名、原单位和接应编号开始说。时间、地点、命令内容,全部按你亲历的经过陈述。听不清或记不准的部分直接说不确定,不要推测。”
陈越点头,坐到桌前。
“陈越,原岚城临时指挥部接应二组通讯员,编号jy-027。c7行动当天七点四十二分,接应二组收到顾砚舟小队求援……”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时间点都说得清楚。七点四十四分,周廷策通过临时指挥频道下令改变路线;七点五十分,接应车辆抵达南桥;八辆没有基地编号的私人车辆凭特殊通行码优先离城。
乔月逐项核对原始日志。陈越提到的签发时间、频道编号和通行码全能在存储芯片里找到对应记录。
“你能否确认命令发布人的身份?”她问。
“能。周廷策使用的是个人指挥终端,声音也由我当场复核。组长提出异议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命令,并以战时违令要求我们立即执行。”
“是否有人要求你删除记录?”
陈越停了一下,“接应二组被拆散前,行动处收走了公共终端。我提前截取原始日志,私人备份没有上交。”
完整陈述持续了十几分钟。乔月关掉录音,将证词、c7求援音频、调令日志和私人车队通行记录合并,逐一核验时间。
第一份存进黑色存储器,由她贴身保管。第二份写入贺峥的旧战术终端。第三份被压缩进一张指甲大小的防水存储卡。
乔月把存储卡递给桑宁,“放进你的种子袋。”
桑宁接过来,“为什么给我?”
“真有人拦路,最先搜的是我们的通讯器、背包和武器。”乔月朝她腰间的小布袋抬了抬下巴,“没人会把一袋草籽当成证据。”
桑宁把存储卡塞进布袋夹层,又用几颗种子盖住,“除非他们把我的草籽全倒出来。”
“那就让藤蔓缠住他们。”唐野接了一句。
外面的撞击声渐渐远去。孢母召集来的尸群仍被后勤院藤蔓阻拦,一时没有找到维修巷入口。
贺峥从值班室后窗观察片刻,“这里不能待。医院孢子正在往外围扩散,风向一变,维修巷也会被覆盖。”
唐野在墙上找到一串车钥匙,拉开侧门看了一眼。水泥屋后停着一辆医院维修车,车身锈得厉害,油箱却还剩小半。
他钻进驾驶室折腾几分钟,发动机咳嗽般响了几声,总算重新运转。
“声音不好听,至少能开。”
众人将顾砚舟和陈越安置到后排。桑宁坐在顾砚舟身边,仍握着他的手,灵力持续修复受损经脉。车辆驶出维修巷时,顾砚舟的手指已经能够缓慢回握。
乔月重新接入基地任务频道,将六阶孢母的警报发给其余清剿队,又关闭定位共享,只保留最基础的通话功能。
屏幕上的回城路线重新规划,终点落在岚城基地西门。
维修车绕过医院后方最后一个路口,朝基地外墙的方向驶去。
第五十七章 回基地的路被封了
基地西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桑宁先看见了紧闭的门。
两扇厚重铁门严丝合缝,门外的减速路障全被推到公路中央,后面横着两排拒马。探照灯从墙头压下来,白光照得路面发亮,也照出拒马后那些端起的枪。
唐野松了油门。
维修车还没靠近外侧检查线,扩音器里已经响起警告。
“前方车辆立即熄火。车内人员留在原位,禁止下车。”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
桑宁的手还覆在顾砚舟掌心。他靠着椅背,脸色比离开医院时好了些,腿依旧使不上力,右手却能慢慢收拢。听见外面的声音,他抬眼看向前窗,没有急着开口。
“西门怎么关了?”唐野盯着路障,“白天从来不落外闸。”
乔月接通守门频道,“外勤清剿队c7申请入城,车内七人,两名伤员,无感染症状。请开启外侧检测区。”
频道里传来几声杂音。对方没有核对人员编号,也没有询问任务情况。
“c7小队曾进入六阶孢母污染区,存在高度感染风险。根据临时指挥部紧急命令,西门关闭,所有人转移至城外隔离点。”
江叙白皱起眉,“可以隔离,先在门外做孢子检测。”
他伸手去拿医疗箱,顾砚舟叫住了他。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隔离期间,人员需解除武装,上交通讯设备、任务记录器及全部采集介质。请驾驶员熄火,将双手放到可见位置。”
乔月抬手关掉车内通话,低低骂了一句。
她很少这样。桑宁看向她,乔月已经调出刚截获的守门调令,屏幕右上角有一行红色时间。
“我们十一分钟前才把孢母警报发回去。”乔月把屏幕转向后排,“封门命令是十七分钟前签发的。”
贺峥扫过落款,“周廷策。”
坐在车门旁的陈越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他从上车后便一直护着受伤的腿,这会儿手掌死死按住膝盖,指节泛白。
“他知道我还活着。”
没人接这句话。
隔着前挡风玻璃,桑宁看见墙头的人影正在移动。枪口跟着维修车转向,右侧岗亭后还停着两辆黑色巡防车,车里的人已经下来,贴着水泥掩体往路边散开。
她指尖轻动。公路缝隙里的野草碰了碰轮胎,细根悄悄钻进泥土。
顾砚舟反手扣住她。
“先别动。”
他的手掌还没恢复多少力气,落在她指间的温度却很稳。桑宁收回灵力,偏头看他,“他们要抓我们。”
“门后也有我们的人。”顾砚舟说。
那些人只是服从封门命令。她听懂了,把缠到拒马底下的细根一并收了回来。
顾砚舟示意乔月打开频道,“我接受城外检测和隔离。由基地医疗组到西门采样,全程录像,武器暂时封存,任务资料由小队自行保管。”
值守的人沉默几秒,“上级命令,所有设备统一上交。”
“哪一条感染处置条例要求上交原始任务记录?”
“顾队长,我只负责执行命令。”那边的声音压低了些,“请你配合,别让我们难做。”
顾砚舟看了一眼窗外,“让周廷策来跟我说。”
频道被切断了。
远处传来车辆轰鸣。贺峥将后窗推开一线,看完便立刻关上,“两侧各一辆巡防车,后路还有一队,三分钟内会合围。”
唐野握紧方向盘,“撞门?”
“不撞。”
顾砚舟声音不高,车里几个人却同时动了起来。乔月拔掉基地通讯模块,贺峥架枪盯住来路,江叙白俯身替陈越重新扣紧腿上的固定带。
“倒车,去前一个岔口。”顾砚舟说,“不要开火。”
唐野一脚踩下油门。
维修车猛地向后窜出,车轮碾过碎石,车尾几乎甩上路边护栏。扩音器里的警告陡然拔高,墙头有人朝路面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车前,碎石弹上挡风玻璃。
桑宁被惯性带得扑向一旁,肩膀撞进顾砚舟怀里。他抬起才恢复知觉的右臂,牢牢圈住她的腰。
“坐稳。”
“你抱紧一点。”她一手撑住座椅,另一只手仍握着他,“我不能让你再撞到伤口。”
圈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呼吸擦过她耳侧,短而沉,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腰后。车厢颠得厉害,桑宁索性侧身挡在他前面。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手一直没松。
后方的巡防车已经追上公路。
唐野从岔口急转进旧城区。这里的街道窄,废弃车辆挤在两侧,黑色巡防车追了两条街,便被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堵住。贺峥始终压着枪口,没有留给对方交火的借口。
直到基地外墙彻底被楼群挡住,车速才慢下来。
“不能回住处,常用的落脚点也不能去。”乔月摊开离线地图,指尖沿着旧城区向北划,“这里有一座废弃广播站。灾变初期用过,后来主设备迁进基地,旧站封存。院墙和铁门都在,还有独立发电机。”
唐野问:“能守多久?”
“看围墙有没有塌。”
顾砚舟点了下地图,“去广播站。”
陈越靠在窗边,哑声问:“周廷策不会放过那份记录。躲进广播站,又能撑多久?”
车内无人回答。
桑宁抬头时,正撞上顾砚舟的目光。他眼底还压着强行破阶留下的倦色,环在她腰间的手却稳稳托着她,连车辆拐弯时都没让她磕到椅背。
“怕吗?”他问。
桑宁摇头,“我在想,基地那么大,他能把门关上,还能让所有人都不说话吗?”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能。”
广播站藏在旧城区边缘,院外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锈蚀的信号塔立在阴沉天色下,顶端几根横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铁门上缠着铁链。乔月下车,将手贴上锁扣。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街道里传开,锁芯断成两截,砸进草丛。
唐野把车开进院子,贺峥回身合拢铁门。院内没有丧尸,办公楼一层的玻璃碎了大半,走廊里积着厚灰,墙上还贴着灾变初期的紧急播报流程。
乔月顺着线路找到最里面的控制室。
门被推开,尘土扑簌簌落下来。几排老式设备藏在防尘布下,调音台边还放着半杯早已干透的速溶咖啡。
她扯开防尘布,俯身检查线路。
最右侧那台应急发射器上,一颗暗红色指示灯仍在亮。
第五十八章 全基地都听见了
“备用电池还有电。”
乔月蹲在发射器前,手指擦过指示灯旁的灰。那点红光很暗,落在她指甲上,随着呼吸轻轻晃。
唐野从门边探进头,“能接进基地?”
“主线路迁走了,灾情广播的应急端口还留着。给我十分钟。”
“外面交给我们。”
唐野叫上贺峥去了后院。没多久,楼下传来铁皮柜被拖开的动静,老旧发电机接连咳了几声,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管亮起半截,闪了两回,又灭了。
乔月头也没抬,“别管灯,电都给发射器。”
“知道了。”唐野隔着楼板喊,“这破东西比我岁数都大,脾气还挺横。”
控制室没有能坐人的椅子。江叙白把落满灰的转椅擦干净,桑宁扶顾砚舟坐下。他的腿恢复了一些知觉,站起来时仍压了大半重量在她身上。
桑宁手臂环着他的腰,隔着作战服摸到一片紧绷的肌肉,“你可以躺在车里等。”
“这里看得见院门。”
“贺峥在看。”
顾砚舟垂眼看她。两人挨得近,他开口时,气息擦过她额前散乱的发丝,“让我留下。”
桑宁没有松手,“那你坐稳。”
他应了一声,落座时手掌扶过她的腰。停留很短,掌心的热意却隔着衣料贴了进来。
江叙白把药和水递给他,“说话可以,动用异能不行。等会儿真有人追到这里,你也别逞强。”
“嗯。”
“你每次答应得都很好听。”
顾砚舟接过药,没有辩解。
另一边,乔月已经拆开控制台。银灰色光芒沿着生锈的接口钻进去,几枚变形触点慢慢归位。她插入黑色存储器,屏幕上跳出三段文件。
c7求援录音,接应调令日志,陈越实名陈述。
陈越靠墙坐着,目光停在自己的名字上。他的右腿刚换过绷带,疼得额头全是冷汗,手里那瓶水半天没拧开。
江叙白伸手替他拧松,放回他掌心。
“一旦播出去,基地里的人都会知道你活着。”顾砚舟说,“现在删掉姓名,还来得及。”
陈越握着瓶子,没有喝。
“接应二组一共十二个人。”他嗓子发干,停顿了一下,“从南桥撤走以后,七个死在路上,三个失踪。活下来的那个不肯作证,第二天就被调离了岚城。”
他抬头看向顾砚舟。
“把名字留下。”
乔月的手停在键盘上,“确定?”
“确定。”陈越说,“编号也留。”
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清电流声。
桑宁看了看陈越,又去看顾砚舟。她不了解人类的指挥条例,却知道名字意味着什么。妖族留下真名,是把能被追索的因果亲手递出去。这个人坐在这里,连水瓶都握不稳,声音倒没有抖。
乔月调出广播权限,旧屏幕弹出一行倒计时。
“应急端口启动后,基地控制台很快会发现。七分钟,运气好能多撑一会儿。”
“够吗?”桑宁问。
“证词十一分钟。”
桑宁从腰间解下种子袋,取出夹层里的防水存储卡,“我这里还有一份。”
“先收好。”乔月推回她的手,“这一份丢了,才轮到它。”
发电机的轰鸣逐渐稳定。屏幕上,灰色端口一盏接一盏变绿,最顶端出现了基地公共频道的标记。
乔月回头,“队长?”
顾砚舟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目光落在那三段文件上。
“原始录音放在最前面,一秒都别剪。”
乔月按下发送。
尖锐的提示音从桌边监听器里响起。
桑宁听过这个声音。基地发放口粮、公布宵禁时间,都会先响三次。此刻,同样的声音正从西门、居住区和每一台接入公共频道的通讯器中传出去。
三声过后,杂音铺满控制室。
“c7呼叫岚城接应组,坐标已发送。队内十七人,四名重伤,东侧尸群正在靠近,请求立即接应。”
那是顾砚舟的声音,比现在更冷,也更急。
背景里不断有枪声。有人报出剩余弹药,有人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过了十几秒,另一道声音挤进频道。
“收到坐标,接应二组距离你方六分钟,保持频道畅通。”
桑宁握住顾砚舟垂在身侧的手。
他指尖动了动,与她扣紧。
录音里的六分钟过去了。没有车声,也没有接应组回应。枪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远处喊队长,声音刚出口便被一阵刺耳电流截断。
顾砚舟的手掌忽然收紧。
桑宁没有抬头。她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些,肩膀贴住他的手臂,陪他听完最后那声失去回应的呼叫。
录音结束,陈越的证词开始播放。
“陈越,原岚城临时指挥部接应二组通讯员,编号jy-027……”
七点四十四分改变路线,七点五十分抵达南桥,八辆没有基地编号的私人车辆使用特殊通行码离城。每一个时间都与画面上的调令日志重合,周廷策的名字清楚落在签发人一栏。
第五分钟,公共频道里插进一道强制警告。
“非法信号入侵。c7小队已确认感染,广播内容未经核实,请基地居民关闭接收设备,禁止传播。”
陈越的证词被压低了一瞬,又重新响起来。
乔月双手抵着控制台,金属接口发出细密震颤。她额角沁出汗,盯着飞快减少的端口权限,“他们在切线路。”
楼下传来贺峥的声音,“东侧发现巡防车,离这里还有两条街。”
顾砚舟撑住扶手想起身,双腿刚一用力,身体便向前倾去。
桑宁托住他的肩,将他按回椅子里,“你答应过不逞强。”
“贺峥只有一个人。”
“唐野也在。”她俯身靠近他,声音轻了些,“还有我。”
两人对视几秒。顾砚舟抬起手,拇指擦过她沾了灰的脸侧,最终收回力气。
“别离开院子。”
桑宁点头,“这次听你的。”
第一个公共端口熄灭,紧接着是第二个。
监听器却突然冒出一声陌生询问。
“西门值守组请求指挥部说明,c7尚未进行感染检测,确认感染的依据是什么?”
警告声压住了他,另一个频道又亮起来。
“我是南区普通幸存者。那八辆私人车里坐的是谁?”
“接应二组名单为什么被封存?”
“c7当时没有失联,他们一直在求援……”
声音从两三个变成十几个,彼此覆盖,越来越乱。有人质问,有人要求公开原始调令,还有人在频道里一遍遍喊陈越的编号。
主广播在第八分钟被强行切断。
控制室彻底安静前,一道苍老的声音挤过嘈杂电流,传遍尚未关闭的所有终端。
“周廷策,你让他们去接的那八辆车,到底是谁的?”
第五十九章 宋闻秋抵达岚城
公共频道断了,监听器里还残留着细碎电流声。
乔月的手没有离开控制台。屏幕上的端口接连熄灭,最后只剩一条外部频段,信号很弱,红点在地图边缘不停闪烁。
院墙外传来急促刹车声。
贺峥守在二楼破损的窗口,枪口压在窗沿下方,“三辆巡防车,停在街口了。”
“人下来了吗?”顾砚舟问。
“没有。车灯开着,像是在等命令。”
桑宁扶着椅背,指尖已经探进墙缝。院里的荒草贴着地面伏低,根须穿过石缝,爬到铁门下面。再往外一点,她便能缠住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轮。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先等等。”
桑宁没有把手收回来,“再等下去,他们就进来了。”
“他们听见了广播。”
街口安静得反常。那些人带着枪,却迟迟没有下车。
乔月面前的监听器突然亮起绿灯。
“曙光基地联合调查组呼叫c7。”
女人的声音穿过杂音,冷静,清晰。
“顾砚舟,听得见就回话。”
顾砚舟眼神微微一顿。
乔月回头看他,“队长?”
“接进来。”
频道接通,顾砚舟靠着椅背开口:“宋教官,我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还算清醒。”女人说,“我带调查队刚过岚城东门。你们的广播我听完了,原地待着,别再折腾。”
顾砚舟低头看了眼自己无法用力的腿,“暂时也折腾不了。”
“活该。”
这一句落下,控制室里的气氛松了些。唐野倚在门边,小声问乔月:“谁啊?”
“宋闻秋,曙光行动处负责人。”乔月把声音压得更低,“队长以前的军校教官。”
频道里的宋闻秋显然听见了,“唐野,背后议论教官的毛病还没改?”
唐野立刻站直,“报告,主要是广播站隔音太差。”
“守好门。”
“是。”
宋闻秋没有继续闲话,“岚城巡防车由我的先遣组暂时看住。调查车十五分钟后到,伤员不要移动,原始档案准备好。”
“证人需要独立保护。”顾砚舟说。
“见到人再谈。”
通话结束得很干脆。
桑宁看向顾砚舟,“她可信吗?”
顾砚舟松开她的手腕,掌心向下,顺势握住她的手,“她只信证据。”
“那她相信你吗?”
“看证据够不够。”
桑宁想了想,重新将灵力送进他的经脉,“我不喜欢这样。”
“哪样?”
“认识很多年,还不能直接相信。”
顾砚舟侧过脸,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所以你比较好骗。”
桑宁手指一紧,按住他还在刺痛的经脉。
顾砚舟眉心跳了一下。
“还觉得我好骗吗?”
“不觉得了。”
江叙白坐在旁边给陈越换药,闻言低头咳了一声。陈越原本紧绷着肩膀,也短暂地笑了笑。
十五分钟还没到,街口便亮起另一排车灯。
车队没有使用岚城的黑色涂装。灰白车身上印着朝阳标记,前车顶端挂着调查组识别灯。三辆车越过停在路旁的巡防队,径直开到广播站门外。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灰色作战服,肩头没有多余装饰,只扣着一枚曙光行动处徽章。短发被夜风吹乱几缕,她抬头看过二楼窗口,又扫了一眼门外车辆,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
贺峥从楼上下来开门。
宋闻秋进院后没有先问证据,“医疗组,做孢子检测。每个人都查,车厢、衣物和装备也要取样。”
两名随队医务员搬下检测箱。唐野看了一眼街外的巡防车,“他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们在外面,你们在院里。”宋闻秋将手套拉紧,“有意见?”
“没有。”
采样从唐野开始。口鼻、皮肤、伤口和作战服依次检测,步骤繁琐,没人催促。轮到顾砚舟时,他扶着椅子想站起来。
宋闻秋抬脚勾来另一把椅子,放在他面前,“坐着。毕业几年,把逞强学得挺熟。”
“腿只是暂时不能用力。”
“我看得出来。”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侧,手臂仍绕着他的腰。宋闻秋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桑宁脸上。
“新队员?”
“桑宁。”顾砚舟说,“植物系,兼治愈。”
“难怪他还能坐在这里。”
宋闻秋朝桑宁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医务员将检测片放进仪器,绿色进度线缓慢走到底。
“七人样本均未发现活性孢子,车内残留低浓度污染,未达到感染标准。”
乔月把检测结果同步进任务终端,“西门的确认感染,没有检测依据。”
宋闻秋看完报告,只说了一句:“原件呢?”
乔月取出黑色存储器,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三段资料的生成时间、导出设备和校验记录都在里面。文件离开我手里以后,需要全程留痕。”
“应该的。”
宋闻秋让调查员打开一只银色证物箱,当着所有人的面登记编号。乔月接入离线设备,原始求援录音、调令日志和陈越证词逐一校验,屏幕上的数值全部吻合。
宋闻秋最后走到陈越面前。
“jy-027?”
“是。”
“证词是你自愿录制?”
“是。”
“有没有人逼你指认周廷策?”
陈越摇头,“我愿意接受复核,也愿意和当时的频道记录当面对质。”
宋闻秋半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从现在开始,你作为关键证人进入独立保护。住处、治疗地点和询问记录由曙光调查组单独管理。岚城指挥部任何人接触你,都要留下书面申请。”
陈越嘴唇动了动,“顾队他们呢?”
“同样接受保护,也要接受调查。”
她站起身,看向顾砚舟,“原始档案由我接管。调查结束前,任何一方都不能私自调阅。你们保留校验副本,有问题吗?”
“证人不能交给岚城的人。”
“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
顾砚舟与她对视几秒,“够了。”
宋闻秋把存储器放进证物箱。她掌心浮起一层薄霜,白色冰晶沿着箱口合拢,封住锁扣,也覆盖了写有编号的封条边缘。
“原始档案已封存,见证人三方签字。”
桑宁在确认栏按下指印时,冰霜正好爬到纸张边缘。她摸了摸那层凉意,没化,也没有裂。
院外的巡防车还亮着灯。
宋闻秋合上证物箱,递给身后的调查员,声音平静地传到铁门外。
“证据和证人现在都归联合调查组。谁想带走,先来找我。”
第六十章 周廷策最后的命令
宋闻秋的话刚落,街口那辆巡防车里便响起通讯提示。
车门关着,外放声音开得很大,隔着半条街也能听清。
“临时指挥部一级处置令。c7小队擅自侵入公共频道,散布未经核实信息,涉嫌煽动基地骚乱。西区守卫、机动巡防队立即封锁废弃广播站,扣押相关人员及证人陈越。”
院里没人出声。
那道播报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如遇武力抵抗,允许开枪。”
唐野靠在铁门后,舌尖顶了顶腮帮,“来得真快。”
宋闻秋抬手接过队员递来的通讯器,“命令签发人。”
“岚城临时指挥部负责人,周廷策。”乔月看着截取到的信号,“个人终端签发,没有联合处置编号。”
“回传检测报告,告知所有执行单位,c7无人感染。广播站现由联合调查组接管,原地待命。”
通讯很快送了出去。
街口的三辆巡防车仍旧没有动,远处却亮起更多车灯。发动机声从不同方向逼近,堵住广播站前后两条路。车上下来二十多名守卫,作战服肩章颜色各不相同,有西门值守的人,也有行动处临时抽调的小队。
枪口抬起来时,并不整齐。
有人对准铁门,有人压在地面,还有两个人站在车后,迟迟没有拉开保险。
桑宁藏在墙下的根须已经缠住门柱。她能够在他们冲进来的瞬间掀翻路面,也可以把那些枪拖进草丛。
身旁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砚舟扶着桌沿站起来,双腿才撑住一半,肩背便晃了一下。
桑宁转身抱住他的腰,“你要去哪儿?”
“门口。”
“你走不了。”
顾砚舟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所以要你扶我。”
桑宁仰头看他,没动。
“他们在外面等你出去,好对你开枪。”
“隔着门,他们看不见我。”
“看见又能怎么样?”
顾砚舟停了一下,“至少让他们知道,枪口对着谁。”
桑宁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她不喜欢这个答案,更不喜欢他总把自己放到危险前面。可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的目光越过她,始终落在院门上。
“不准用雷。”她说。
“好。”
“站不住就靠着我。”
“嗯。”
桑宁扶他走出控制室。顾砚舟的右臂绕过她肩头,大半重量落在她身上。下楼时,他呼吸比平时重,手掌却始终护着她后颈,遇到碎裂的台阶便先提醒一句。
唐野看见两人出来,快步迎上来,“队长,你下来干什么?”
“开门。”
“外面二十多把枪。”
“我看见了。”
贺峥没有劝,走到门边拉开铁链。锈蚀的铁门向内开启,车灯和探照灯一起照进来,刺得桑宁眯起眼睛。
顾砚舟站在光里,没有拿枪。
他腰侧的绷带渗出一小片暗红,腿上使不上力,只能由桑宁贴身扶着。守卫队伍里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
“顾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很快又停住。
顾砚舟看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检测报告已经发给你们。相信周廷策的命令,可以进来抓我。开枪以前看清楚,院里有伤员、医务人员,还有曙光调查组。”
带队的守卫握着枪,喉结动了动,“顾队,临时指挥部要求你们解除武装。你先配合,后面的事可以查。”
“西门也是这么说的。”乔月站在门内,“他们要的第一样东西,是任务存储器。”
人群又静了下去。
巡防车上的通讯器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机械播报。
“顾砚舟。”
桑宁没有听过周廷策说话,身边几个人的神情却同时沉了下来。
“你曾是岚城行动队长,应该明白战时抗命的后果。”周廷策的声音很稳,“把陈越和原始档案交给指挥部,所有人接受隔离审查。我保证调查公开进行。”
宋闻秋站到顾砚舟前方,“原始档案已经封存。按区域救援公约,涉及指挥层与整队伤亡的案件,由联合调查组独立处理。”
“这是岚城内部事务。”
“十七人死亡,接应组被调去护送私人车队,已经不算普通内部事务。”
通讯器那头安静几秒。
“宋负责人,曙光基地没有权力接管岚城防务。”
“我也没接管防务。”宋闻秋抬眼看着街上的守卫,“我只要求他们别在证据查清前杀人。”
周廷策没有再与她争辩。
“所有执行单位听令,立即进入广播站。c7如有抵抗,先控制四肢。十秒后仍拒不服从,开枪。”
倒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十。”
最前排的枪口抬高了一点。
桑宁掌心浮起浅绿色灵光。墙边杂草无声生长,根须在砖石下绷紧。她侧身挡在顾砚舟前面,又被他握住手,轻轻拉了回来。
“别挡。”他低声说。
桑宁没理他,肩膀依旧抵着他的胸口。
“七。”
守卫中有人后退半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脸上还带着一道刚结痂的伤。他把枪口压向地面,声音发紧,“北墙塌的时候,是c7把我们带出来的。我不能开枪。”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也慢慢松开扳机。
“检测是阴性。”另一名守卫摘下头盔,抹了把额头,“人都没查,先让我们开枪,这命令我执行不了。”
“四。”
带队守卫的手背青筋绷起。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员,最后推上保险,将枪垂到腿边。
“西区巡防一队拒绝执行开枪命令。我们留守外围,接受调查组询问。”
通讯里猛地传出周廷策的怒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街道另一侧,两支小队也陆续放低武器。仍有几把枪指着院门,持枪的人却没有向前。十秒过去,广播站外没有响起枪声。
桑宁藏在地下的根须慢慢松开。
她回头时,顾砚舟正看着那些低下去的枪口。光线太亮,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顾砚舟。”周廷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已经失去先前的平稳,“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顾砚舟抬眼看向巡防车。
“你的命令,他们已经回答了。”
通讯被骤然切断。
宋闻秋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新的指令传来,转身看向顾砚舟,“还能走吗?”
桑宁替他回答:“不能。”
“我问他。”
“问了也是不能。”
宋闻秋看了她一眼,唇角压住一点笑意,“行。调查车能坐。”
她接过队员递来的证物箱,抬手指向基地亮着灯的方向。
“车队掉头,去岚城指挥部。”
第六十一章 指挥部里的对峙
调查车驶进岚城基地时,主路两侧站满了人。
有人从临时住处跑出来,外套穿反了也没顾上整理。有人举着还在播放广播录音的旧终端,追着车问接应组去了哪里。巡防队拉起警戒线,没再端枪,只能一遍遍劝人往后退。
桑宁坐在后排,手还贴着顾砚舟的掌心。
他的腿恢复了一点力气,刚才在广播站门口站得太久,膝盖以下又开始发麻。江叙白让他平躺,他没听,只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
车窗外传来一声很响的询问。
“顾队,广播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顾砚舟睁开眼,隔着玻璃看了过去。
车已经驶过那段人群,他没有回答。
桑宁捏了捏他的手指,“疼?”
“有一点。”
“说谎。”
顾砚舟转过脸。车内光线很暗,两人肩膀紧贴着,他垂眼看了看她按在自己腿上的另一只手,“进会议室以后,坐我旁边。”
“你原本想让我在外面?”
他没出声。
桑宁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顾砚舟。”
“刚改的。”
她这才坐回去,灵力顺着经脉缓慢流转,“算你改得快。”
车停在指挥楼前,宋闻秋从前车下来,顺手从医疗车里拎出一把折叠轮椅。
顾砚舟看着那把轮椅,没有动。
“两个选择。”宋闻秋把轮椅展开,“自己坐,或者让桑宁背你进去。”
桑宁已经弯下腰,“我背得动。”
顾砚舟按住她的肩,坐进轮椅。
唐野跟在后面,嘴角一路都没压下去。
会议室在指挥楼三层。电梯停运,调查组的人找来两块金属坡板,才把轮椅推上去。桑宁始终扶着顾砚舟的肩,经过楼梯转角时,闻见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焦煳味。
有人匆忙烧过纸,烟味还没散尽。
乔月也闻到了。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档案室,什么都没说,将装有副本的终端抱得更紧。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周廷策在长桌另一端,深灰制服依旧整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广播站里的开枪命令像是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身后站着两名警卫,武器已经被卸下,只保留空枪套。
宋闻秋把银色证物箱放到桌上,“陈越由调查组医疗队看护,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本次询问全程记录,先核对c7行动资料。”
周廷策看向顾砚舟,“你带人冲击公共频道,造成基地骚乱。现在外墙值守人员被迫抽调维持秩序,任何伤亡都要有人负责。”
“先看证据。”顾砚舟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接那顶压下来的帽子。
宋闻秋打开证物箱。冰封边缘保持完整,封条编号与广播站登记的一致。三方确认后,乔月取出存储器接入离线投影。
第一张出现在墙上的,是c7行动任务地图。
左右两幅图地形相同,孢尸分布却完全不同。指挥台保存的侦察版本里,东侧地下区域被大面积红色覆盖,通向检修口的路线标注为高危。顾砚舟小队收到的版本上,那片红色被抹去了,检修通道成了推荐撤离点。
周廷策身旁有人低声道:“战场信息随时变化,地图误差不能说明有人故意修改。”
顾砚舟抬起右手,手指仍不够灵活,点在投影右下角的时间上。
“侦察图先生成,任务图晚九分钟发给我们。危险信息已经回传,发出去的却是旧分布。”
乔月放大底层记录,“两份文件使用同一版本号。修改终端属于临时指挥台,没有常规校正申请,也没有操作人签名。”
周廷策皱眉,“灾变后系统经常出错。操作日志缺失,可以查当日值守人员。”
“人可以查,第二项更简单。”
顾砚舟让乔月继续。
会议室里响起那段所有人已经听过的求援录音。
背景中的枪声撞在封闭墙面上,比公共频道里更清楚。苍狼一队报出坐标,接应二组确认距离一点八公里,预计六分钟抵达。十几秒后,指挥频道下令放弃c7,转向南线。
乔月把南桥通行记录投在录音旁边。
“调令发出六分钟后,接应二组抵达南桥。八辆私人车辆使用特殊通行码离开岚城,通行码由周负责人的个人终端签发。”
周廷策没有去看投影,“南线当时有重要转运任务。指挥台依据整体局势调整救援顺序,符合战时条例。”
“转运人员名单。”顾砚舟问。
“涉及家属安置和物资调配,资料需要重新核实。”
“车辆编号。”
“部分车辆来自基地外部。”
“任务申请人呢?”
周廷策抬起眼,“顾砚舟,你是在接受调查。”
桑宁坐在轮椅旁边,手指从桌下伸过去,轻轻勾住顾砚舟的手。他掌心很凉,指节却绷得发硬。
顾砚舟握住她,视线没有离开长桌另一端。
“苍狼一队守了十八分钟。接应二组若按原路线行驶,第六分钟就能到。”他停了停,“后面十二分钟,十二个人死了。”
会议室里只剩录音末尾的电流声。
宋闻秋关掉音频,“第三项,死亡报告。”
墙上的画面翻到最后一份文件。
报告记录苍狼一队十七人全部阵亡,理由是长时间失联、现场确认无人生还。报告后附有两支搜救队的执行编号,也有临时指挥部的电子签章。
乔月调出基地车辆日志。
“报告中的两支搜救队,当天没有离开基地。一个编号在北墙值守,另一个编号属于报废车辆。所谓现场确认,找不到影像、定位或通讯记录。”
周廷策身后的一名警卫低下头。
顾砚舟看着那份报告,“我们失联不到两个小时,它已经录入系统。上面写了十七个人,一个活口都没有。”
周廷策沉声道:“死亡报告由任务处汇总,我当时只做了紧急审批。发现你们生还后,我已经要求撤回。”
“你说你刚知道这份报告。”
顾砚舟的语气仍旧平静。
乔月将审批记录放大。报告生成三分钟后,个人终端完成签发,身份复核与声纹验证全部通过。
顾砚舟抬起眼。
“地图可以是系统出错,接应可以是临时调度。死亡报告呢?”
周廷策放在桌上的手终于握紧。
投影白光照着他名字下方那枚清晰的电子签章。
第六十二章 十七个人的名字
周廷策盯着那枚签章,许久没有开口。
会议桌旁的记录器还在运转,指示灯一明一灭。门外站着调查组的人,脚步声偶尔从走廊传来,又很快停住。
“紧急审批每天都有。”周廷策终于收回视线,“下面递上来的报告,我不可能逐字核查。签章只能证明文件经过我的终端,不能证明内容由我编写。”
乔月看着屏幕,“身份复核和声纹验证呢?”
“那段时间指挥台人手紧缺,我授权副官处理过部分文件。”
“副官叫什么?”
周廷策没有回答她,只看向宋闻秋,“调查不能靠一段录音和几份残缺日志定罪。我要求调取完整档案,也要求中止这场带有倾向性的询问。”
宋闻秋坐在长桌一侧,指间夹着记录笔,“完整档案已经派人去取。询问继续。”
椅子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贺峥站了起来。
他从进会议室后便没说过话,手里握着自己的旧战术终端。外壳边缘被磨得发白,屏幕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我想补一项。”
宋闻秋看向他,“说。”
贺峥接入投影,将死亡报告翻到人员名单。
十七行名字排在墙上,每一行后面都标着相同的灰色状态。
确认死亡。
贺峥看了很久,才念出第一行。
“顾砚舟。”
他的声音有些涩。
“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转身面对会议桌。
“这五个人在报告生成时已经被写成死亡。我们活着回来,周负责人说他刚知道,还说会撤回。”
唐野靠着墙,低下头用力搓了把脸。乔月的手停在终端上,江叙白摘下眼镜,慢慢擦掉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桑宁握着顾砚舟的手,感觉到他指节一点点收紧。
贺峥重新看向名单。
“徐嘉树。”
“韩越。”
“许连峰。”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从安静的会议室里落下来。
“齐广源,沈拓,郭航。”
“蒋旭,罗峻,程野。”
最后三个名字,他念得更慢。
“方志成,孙浩,刘仲明。”
墙上仍是十七行灰色文字。桑宁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将后面那十二个名字记了下来。她没有见过他们,却见过唐野收在背包深处的旧弹匣,也见过乔月每次整理装备时,都会空出几格无人使用的位置。
那些位置原来都有主人。
贺峥关掉终端,投影却没有消失。死亡报告还停在墙上。
“他们不是一个伤亡数字。”他看着周廷策,“地图错了,我们认。接应没来,我们也认。可他们还在等救援的时候,你已经替十七个人写好了死亡报告。”
周廷策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战场上每天都有人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每一支失联队伍都要拖住全部救援力量,岚城撑不到今天。南线车队带走了重要技术人员和物资,那是为了保留重建力量。”
顾砚舟抬起眼,“名单呢?”
“什么?”
“你说的重要技术人员。把名单拿出来。”
“资料正在核实。”
唐野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一问就是核实。给我们写死亡报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核实?”
周廷策身后的警卫朝他看过去,脚下刚动,会议室的门便被人推开。
两名调查员走进来,带进一股更重的烟味。为首的人将三个密封袋放到宋闻秋面前,里面装着烧黑的存储片和几张残缺纸页。
“档案室焚毁了c7任务原始简报、车辆调度表和指挥台交接记录。自动灭火装置被人为关闭,焚毁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又递上一台通讯终端。
“任务处主管和指挥副官在东侧楼梯被拦下,随身携带两块拆除的服务器核心。两人拒绝交代去向,现已由调查组看管。”
会议室里的几名岚城人员脸色都变了。
周廷策猛地起身,“档案清理是我下的命令。孢子污染已经进入城区,纸质文件和旧设备必须集中销毁。”
“孢子检测刚做过。”宋闻秋翻看密封袋里的残页,“指挥楼没有活性污染。”
“你们的检测范围有限。”
“所以只烧c7相关文件?”
周廷策撑在桌边,没有再接话。
宋闻秋合上记录板,“地图底层记录缺失,接应调令涉及未登记私人车队,死亡报告违规提前审批。证人提交原始日志后,岚城指挥部连续下达封门、扣押和开枪命令,现在又发现毁档。”
她没有提高声音,门外的调查员却已经进入会议室。
“周廷策、任务处主管、指挥副官及当日通讯台负责人,暂停一切职务,冻结指挥权限。调查结束前,限制通讯和行动,分别看管。”
周廷策看着她,“宋闻秋,你凭什么在岚城控制我?”
“区域联合调查令半小时前已经完成备案。”宋闻秋把终端转过去,上面盖着曙光与另外两处基地的电子印章,“你可以申诉。申诉期间,命令照常执行。”
一名调查员走到周廷策身边,“请交出身份卡和个人终端。”
周廷策没有动。
门外聚集的人声隔着墙传进来,有人在喊c7,有人在要求公布调查结果。声音听不清楚,一阵高过一阵。
周廷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顾砚舟身上。
“你以为他们今天肯替你说话,以后也会?”
顾砚舟坐在轮椅里,神色很淡,“这件事和以后无关。”
“你毁了岚城的指挥体系。”
“毁掉它的不是我。”
桑宁感觉到他掌心越来越凉,将自己的手指更深地挤进他的指缝。温和灵力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流进去,顾砚舟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开一些。
宋闻秋把暂停职务通知推到周廷策面前。
周廷策站了很久,终究取下胸前的身份卡。
卡片落在桌上,正好压住死亡报告最后一个名字。
第六十三章 顾砚舟交回臂章
身份卡很快被装进证物袋。
调查员一左一右站在周廷策身边,请他离开会议室。他走到门口时,外面的人声陡然近了,许多人挤在走廊另一端,有人举着从广播站抄下来的时间记录,有人反复问c7那十二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警卫拉起一道临时隔离线。
周廷策脚步停了停,终究什么也没说,在调查员的看守下穿过人群。
那道门重新合上,叫喊声仍往缝隙里钻。
唐野坐到墙边,后脑勺抵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算完了?”
“调查才开始。”宋闻秋让人关闭墙上的死亡报告,“今晚公布证据目录和涉事人员名单。原始档案核验、私人车队去向、南线人员身份,都要继续查。”
“他还能回来吗?”
“看查出来多少。”
唐野扯了下嘴角,“那最好查得细点。”
宋闻秋没有接这句话。她让无关人员先出去,又叫人送来热水和食物。忙乱大半夜,会议桌上铺满终端、密封袋和吃剩一半的压缩饼干,没人还有开会时那股绷紧的体面。
江叙白摸过顾砚舟的手腕,脸色不大好看。
“体温低,脉搏也乱。你今晚用了几次异能?”
顾砚舟说:“没数。”
“我数了。”桑宁替他回答,“四次。城门两次,广播站一次,刚才上楼的时候一次。”
顾砚舟偏头看她。
“看我也没用。”她把温水递到他唇边,“喝掉。”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面晃得厉害,桑宁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有些抖。顾砚舟抬手托住杯底,没让水洒出来。
江叙白从药盒里找出一支营养剂,“今晚回去平躺,腿不许落地。”
“还有事没谈。”宋闻秋拉开顾砚舟对面的椅子,“耽误十分钟。”
江叙白看了她一眼,“九分钟。”
“行。”
她把一份刚调出的文件放到桌面。首页印着曙光基地的徽记,下面只有几行字,人员调入,职级恢复,前线行动编制。
顾砚舟没去碰。
宋闻秋用指尖点了点文件,“来曙光行动处。你原来的职级保留,贺峥他们一起调入。装备、车辆、治疗仓,我能在权限内给你们最好的。”
贺峥抬起眼。乔月合上终端,唐野也从墙边坐直了。
“苍狼缺的十二个人,可以慢慢补齐。”宋闻秋看着顾砚舟,“队伍还由你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砚舟的手还搭在桑宁掌心,指尖冷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问:“补谁?”
“行动处有训练队,也有从其他基地调来的老队员。名单由你挑。”
“他们的位置不缺人。”
宋闻秋停住。
“徐嘉树负责突击,韩越守左翼,许连峰管破障。每个人在队里都有位置。”顾砚舟抬眸看向她,“人死了,位置还在。塞十二个新名字进去,苍狼也回不来。”
“你可以换编制,换队名。”
“结果一样。”
宋闻秋靠回椅背,“砚舟,你在拒绝什么?曙光和岚城不同,我不会让任务地图少一块,也不会拿你的人去换私人车队。”
“我知道。”
“那就给我一个理由。”
顾砚舟看向桌边的几个人,“我不再重建编制。剩下的人愿意留下,我们就独立行动。”
贺峥先开口:“我留下。”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下一班岗由他来守。
“我也没准备换队长。”唐野抓起桌上的压缩饼干,撕开包装闻了闻,又嫌弃地放回去,“独立就独立。先说好,车坏了得给零件,总不能让我用火焰焊发动机。”
乔月瞥他,“你焊过?”
“没焊成。”
“那辆车怎么烧的,案子破了。”
唐野噎了一下,“现在谈正事,你别翻旧账。”
沉了许久的空气被撬开一道口子。江叙白推了推眼镜,把用空的营养剂扔进医疗废物袋。
“我没意见。”他说,“顾砚舟现在连路都走不了。换个医生,还真未必管得住。”
顾砚舟抬眼,“你也管不住。”
“桑宁管得住。”
几个人的目光一齐落过来。
桑宁仍握着顾砚舟的手。她想了想,认真道:“他再偷偷用雷,我就用藤蔓把他绑回床上。”
唐野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宋闻秋揉了揉眉心,“看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刚商量。”贺峥说。
“比会议决议快。”
她翻过那份调任文件,“独立行动意味着基地不会给你们固定补给。武器、药品、维修费用都要靠任务积分换。驻地可以申请,紧急防务也必须服从联合调度。出了岚城,遇见什么、接不接任务,由你们承担后果。”
“可以。”顾砚舟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带队?”
“脑子还能用。”
“腿呢?”
桑宁接过话,“我会治好他。”
她说得太笃定,宋闻秋朝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把文件收回去。
“独立小队的登记表明天送来。今晚你们先住行动处招待所,外面还有人盯着,别乱跑。”
“我们没名字。”唐野问,“登记什么?”
“自己想。”宋闻秋没好气地看他,“你要愿意,也可以叫烧车队。”
乔月低头咳了一声。
顾砚舟没笑。他松开桑宁的手,伸向战术背心内侧。
桑宁见过那里藏着的旧臂章。黑色布料已经洗得发灰,银线绣出的狼首缺了一角,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卷痕。他很少把它拿出来,却一直随身带着。
他的手指不够稳,解了两次才松开背面的扣带。
桑宁想帮忙,伸到一半又停住。
顾砚舟将臂章放在那份调任文件上。
很轻的一声。
贺峥看着它,慢慢站直。唐野脸上的笑淡了,乔月也移开视线。江叙白摘下眼镜,低头擦着镜片。
宋闻秋没有立刻去拿。
“你留着也行。”
“留了很多年。”顾砚舟说,“够了。”
“交回来,苍狼一队就不会再重建。”
“别重建。”
外面的喧闹隔着门板传进来,十二个名字被人高声念起,磕磕绊绊,一个接一个。
宋闻秋听到最后,拿起那枚臂章,在调任文件的重建选项后划去一笔。
“苍狼一队,撤销重建申请。”
她签下名字,将臂章收进空着的证物盒。
第六十四章 她跟谁走
证物盒盖上的那一刻,江叙白抬起手腕。
“九分钟到了。”
宋闻秋看了他一眼,“你掐得挺准。”
“再多一分钟,今晚就得借你们行动处的急救室。”
顾砚舟脸色确实不太好。会议室的灯照下来,眉骨下压着一层倦色,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没多少血色。
桑宁将他的手重新握住,刚要推他离开,门外又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挽得整齐,白色制服外罩着防护背心。她先同宋闻秋说了几句,随后把目光落到桑宁身上。
“桑宁?”
“是我。”
“我是岚城医疗中心的林雁。”女人将一份电子表放到桌边,“占用你几分钟。研究所的救援记录、城门检测数据,还有顾队长的治疗报告,我们都看过了。”
她顿了顿,“基地想为你办理特殊人才安置。”
唐野咬压缩饼干的动作慢下来,含糊地问:“特殊到什么程度?”
林雁身后的工作人员打开终端。
“内城单人住所,一日三餐按高阶异能者标准供应,每月二十枚二阶晶核。医疗中心有独立治疗室,研究区也能划出一间恒温温室,由桑宁选择去处。”
唐野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硬得硌牙的饼干,又默默看向顾砚舟。
“队长,我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顾砚舟靠着椅背,“你可以申请。”
“我会喷火,温室用得上。”
乔月接得很快,“烧温室?”
“……当我没说。”
林雁笑了一下,继续道:“植物和治愈双系很少见。你留在基地,不需要参与城外任务,工作时间也可以商量。内城治安稳定,孢子防护等级最高,日常出行会有人保护。”
桑宁听完,先问:“顾砚舟住哪里?”
“独立小队会统一安排集体住所,在外城行动区附近。”
“那我也住那里。”
林雁看了看顾砚舟,“特殊人才住所不能转让,家属可以申请同住。你们如果……”
她留了半句话。
桑宁等了一会儿,“如果什么?”
唐野低下头,咬着饼干没敢出声。
顾砚舟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压了一下,“她在问我们的关系。”
“我们一起修炼。”桑宁回答。
会议室里静了两息。
林雁低头确认表格,笔尖停在关系一栏,“一起……修炼?”
“每天牵手,还要拥抱。”桑宁说得坦然,“以前还要亲,最近他身体不好,欠了很多次。”
唐野被饼干呛住,转身咳得耳朵通红。乔月替他拍了两下背,脸侧也压着笑。
林雁见过不少异能者,握笔的手仍僵了一瞬。她把视线转向顾砚舟,“那你们是恋人?”
“还不是。”顾砚舟说。
桑宁偏头看他。
这三个字听着不大顺耳。她指尖在他手背上挠了挠,顾砚舟垂眸,正对上她的视线。
“你不承认?”她问。
“承认什么?”
“你答应过让我亲。”
“我没赖账。”
“那你刚才说……”
“桑宁。”江叙白打断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这个问题回去谈。先处理安置。”
林雁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家属关系可以以后补办。医疗中心提出单独安置,主要考虑你的能力和安全。独立小队刚成立,补给、驻地都没定下来,执行任务的危险也高。你可以先留在内城,双方不冲突。”
“冲突。”
“哪里冲突?”
“我要跟着他。”
桑宁松开顾砚舟的手,俯身抱住他的手臂。她贴得很近,柔软衣料蹭过他肩侧,手臂从肘弯一路缠上去,抱得严严实实。
顾砚舟身体微僵,侧脸看她,“先坐好。”
“我站得很稳。”
“所有人都看着。”
“正好让他们看清楚。”
桑宁抬起脸,对林雁重复了一遍,“我只跟他走。”
她声音不高,走廊里靠近门口的人也听见了。几道目光朝会议室内投来,又被警卫请回隔离线外。
林雁没有生气,耐心道:“顾队长今天已经拒绝加入曙光行动处。他接下来要独立接任务,可能经常离开安全区。你留在医疗中心,能救更多人,也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我在外面也能救人。”
“食物和晶核呢?”
“我们自己找。”
“单人住所不要了?”
“不要。”
“恒温温室也不要?”
桑宁迟疑了一下。
她确实很想要一间温室。温暖土壤、干净水源,还有可以晒满整日的灯,听起来比招待所舒服多了。
抱着顾砚舟手臂的力道却没松。
“我可以以后自己建。”
唐野忍不住插话:“这个我能帮忙,保证不烧。”
“你闭嘴。”乔月说。
林雁看向宋闻秋,“宋处长,这不合适。高阶治愈异能者关系到基地公共安全,长期在外风险太高。”
“她不属于岚城。”宋闻秋将证物盒交给调查员,“基地可以邀请,不能替她决定。”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责任也不能靠扣人来履行。”
林雁皱了皱眉,终究没再争辩。她把那份特殊安置表推到桑宁面前,“你可以考虑一晚,明早再答复。”
桑宁没有接。
顾砚舟开了口:“先松手。”
她抱得更紧,“你也想让我留下?”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已经选了。”
顾砚舟看着她,眸色在灯下显得很深,“跟着我,不一定有固定住处。任务会很危险,我也没办法一直护着你。”
“我不需要你一直护着。”桑宁靠近一点,发丝落在他肩上,“你打不过的,我打。你受伤了,我治。没有住处就睡车里,我以前还睡过土里。”
顾砚舟顿了顿,“最后一句不用说。”
“为什么?”
“容易让人误会。”
唐野转过身去,肩膀又开始抖。
桑宁没明白哪里容易误会,也没打算追问。她看着顾砚舟,“你带不带我?”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落在她环着自己的手背上。
“带。”
桑宁弯起眼睛,这才松了些力气,依旧没有放开。
林雁看了两人一会儿,收起那份特殊安置表,在普通随队安置栏重新录入桑宁的名字。
“去向,未登记独立小队。自愿放弃内城特殊住所与固定补给。”
她问:“紧急联系人填谁?”
桑宁靠在顾砚舟肩侧,答得很快。
“顾砚舟。”
第六十五章 新队名叫青禾
行动处安排的招待所在两条街外。
楼里大半房间空着,一层临时住伤员,值夜的医护刚换过班。江叙白推着顾砚舟进去,借了最靠里的无障碍套间,还没等人把门关上,先把顾砚舟从轮椅挪到了床上。
“躺平。”
顾砚舟靠着床头,“坐着也一样。”
“你今晚不想要腿了?”
江叙白将枕头从他背后抽走。顾砚舟被迫躺下,眉心压得很低,到底没跟一个刚救过自己的医生争。
桑宁脱了鞋,坐在床尾,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腿。
隔着作战裤,肌肉仍绷得发硬。她把灵力送进去,顺着经脉缓慢往上梳理。顾砚舟垂眼看她,脚踝轻轻动了一下。
“疼?”
“痒。”
“有感觉就是好事。”江叙白把药箱放到床边,“不许踢她。”
“我没踢。”
“你最好没有。”
唐野拎着一袋夜宵进门,正好听见后半句。他看了看顾砚舟,又看了看坐在床尾的桑宁,识趣地把话咽回去。
“食堂剩的。”他将袋子放在外间茶几上,“六碗粥,三个鸡蛋,还有一盒咸菜。先到先得,鸡蛋不按人头分。”
乔月从他身后进来,伸手拿走两个,“伤员一个,桑宁一个。”
“还剩一个呢?”
“我拿进来的。”
“门是我开的。”
贺峥接过最后一枚鸡蛋,顺手磕在桌沿,“那我关门。”
唐野站在门边,半天没说出话。
桑宁把自己的鸡蛋递给他,“给你。”
“还是你对我好。”
唐野刚伸手,顾砚舟从床上看过来。
他的手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拿起旁边那碗白粥,“我最近不爱吃鸡蛋。”
桑宁剥开蛋壳,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不拿?”
顾砚舟闭上眼,“不知道。”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乔月端着粥去了窗边,唇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门又被敲响。
行动处的年轻干事送来一台登记终端,说第二天早上要把独立小队资料录入基地系统,人员信息已经填好,只差队名和顾砚舟的确认签字。
终端放在茶几中央,名称栏空着,光标不停闪动。
六个人围了过去。
顾砚舟腿不能动,仍躺在里间。桑宁把终端拿到床边,其他人干脆搬来椅子,茶几太重,唐野便把几碗粥也端进来。没过多久,好好的伤员房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名字得响亮。”唐野盘腿坐在地上,筷子还夹着一根咸菜,“雷霆怎么样?听着就厉害。”
乔月问:“我们几个谁会雷?”
“队长会。”
“那你负责什么?”
“鼓掌。”
贺峥喝完半碗粥,“太显眼。”
“那叫野火。”唐野说,“野火烧不尽,多吉利。”
“你对烧东西到底有什么执念?”乔月抬起终端,“广播站差点让你点了,车也烧过,再叫野火,岚城消防队会拒绝我们登记。”
“我那叫合理使用异能。”
“你烧车的时候也这么说。”
江叙白将一支针剂放到灯下检查,“可以叫康复。”
唐野转头看他,“医生,你认真的?”
“听着健康。”
“我们出去杀丧尸,人家一问哪支队伍,康复小队。”唐野拿筷子比画了一下,“气势先没一半。”
“那你争取别受伤。”
“这个不归我管,得问丧尸。”
几个名字填进去又删掉,连无名、归途和长夜都用过了。桑宁听了一会儿,没觉得哪个特别好。
她问:“队名一定要很厉害吗?”
“不一定。”乔月说,“短一点,好记,通讯里报起来方便。”
“以前为什么叫苍狼?”
房间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贺峥放下粥碗,“组队那年,我们在北部雪原困了七天。出来的时候,顾队从狼群领地里带回一枚金属牌,上面刻着狼头。登记人员嫌我们总不定名字,直接写了苍狼。”
唐野靠着床头柜,“本来还想叫雪豹,后来投票输了。”
“你只得了一票。”乔月说。
“一票也是票。”
桑宁低头看向腰间的种子袋。袋口的布绳沾过水,已经有些发硬。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几颗草籽、一小片干叶,还有藏在夹层里的存储卡。
最边上有一颗种子裂了缝。
大概在医院躲避孢母时沾过水,浅白根须从种皮里探出一点,缩在其他草籽中间。
桑宁将它捏起来,“这个可以吗?”
唐野凑近,“一颗瓜子?”
“这是禾种。”
“能吃吗?”
“现在不能。”
她把种子放在掌心,送进去一点灵力。青绿色嫩芽顶开种壳,慢慢舒展,在灯下立起两片细长新叶。
屋里残留着消毒水和白粥的气味。嫩叶颜色很亮,细细一株,落在她掌心,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它便轻轻晃一下。
“叫青禾。”桑宁说。
唐野念了一遍,“听着像种地的。”
“种地有什么不好?”
“挺好。”他立刻改口,“以后没饭吃,别人一听名字就知道我们专业对口。”
乔月伸手碰了碰叶尖,“青禾,好记,也不扎眼。”
江叙白点头,“总比康复强。”
“康复不是你提的吗?”
“现在改主意了。”
贺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株小苗,目光停留许久,才道:“就这个吧。”
桑宁望向顾砚舟。
他一直安静躺着,灯光落在苍白侧脸上,眼底倦意很重。她把发芽的种子送到他面前,嫩叶扫过他的指节。
“你呢?”
顾砚舟用指腹托住那两片叶子,“青禾。”
“喜欢吗?”
“喜欢。”
桑宁眼睛弯起来,将种子放进空药瓶。江叙白给了她半瓶水,她没全倒,只让根须浸进去一点。
乔月在名称栏输入两个字,提交前又确认一遍。
“队长顾砚舟,成员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桑宁。六个人,青禾小队。”
“没问题。”唐野举起粥碗,“队长还躺着,名字听着也嫩,至少今天算有家了。”
顾砚舟看他,“粥堵不住你的嘴?”
“我这叫成立致辞。”
乔月按下确认。
终端发出一声轻响,名称栏由灰转绿。
青禾小队,登记成功。
第六十六章 离开前的任务
桑宁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昨夜那株禾苗摆在窗台上,细根泡在药瓶里,新叶朝着晨光舒展开。空调停了一夜,房间有些闷,白粥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顾砚舟睡在里间的病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
桑宁从沙发上下来,光着脚走过去,将他的手放回被子。指尖才离开,顾砚舟便睁开眼。
“几点了?”
“不知道。”
“终端。”
她在床头找了一圈,终端压在枕头另一侧。顾砚舟要抬头,她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东西抽出来。
男人刚醒,体温比昨晚暖一些,短发蹭过她掌心。桑宁没急着松开,低头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
顾砚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量脉要抱着头?”
“这样方便。”
“手可以放了。”
“再摸一下。”
门外传来两声轻咳。
江叙白提着药箱站在门口,宋闻秋也在。她手里夹着一份地图,视线从桑宁托着顾砚舟后颈的手上掠过,转向窗台那株禾苗。
“看来恢复得还行。”
顾砚舟闭了闭眼,“进来。”
他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江叙白把轮椅推到床边,“只许坐,脚不能落地。”
贺峥过来搭了把手,顾砚舟很快被移到外间,膝上还多了一条薄毯。
外间很快坐满了人。唐野顶着一头乱发,听说宋闻秋找他们,外套扣错两颗也没管。乔月带着昨晚的登记终端,贺峥把刚打来的热水放在桌边,顺便给每个人分了一块烤得发硬的杂粮饼。
宋闻秋把地图铺在茶几上。
“青禾小队成立后的第一个任务,接不接由你们决定。”
唐野咬着饼,先看顾砚舟的腿,“我们队长现在只能躺着指挥。”
“任务窗口五天,不要求今天出发。”
江叙白问:“最晚什么时候?”
“三天后出发,七天内回传结果。”
“三天只能让他坐稳,走路别想。”
“有车。”
宋闻秋将一把钥匙放到地图边缘。黑色钥匙扣上刻着曙光行动处的编号,金属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乔月拿起来看了看,“什么车?”
“六座越野通讯车,柴油发动机,车窗和底盘做过加固,后舱能装两百公斤物资。右后轮换过,通讯天线受损,短距离频道还能用。”
“归谁?”唐野问。
“完成任务,归青禾。”
他把手里的饼放下了,“宋处长,你先说任务。”
地图上标出岚城西南方向。宋闻秋放大山区地形,一枚红色坐标落在两条旧公路之间,距离基地一百零七公里。
“南岭国家种质资源库。末世前保存粮食、蔬菜、药材和一部分濒危植物种源。灾变后改成区域应急种源库,四个月前失去联系。”
桑宁靠近地图,“里面有多少种子?”
“最后一次库存登记,三万七千六百份。”
她手里的杂粮饼不吃了。
“都能发芽?”
“低温库没断电就能。”宋闻秋看向她,“资源库建在山体里,有独立水电系统,外层还设了防爆门。两周前的卫星图显示主建筑完整,地表没发现大规模尸群,具体情况没人确认。”
顾砚舟靠坐在轮椅里,膝上搭着薄毯,“失联前发过警报吗?”
“一段设备故障代码,没有求救信息。岚城先后派过两支侦查队,都在半路被兽群逼回。第二支队伍看见山谷里有大片异常植被,没有继续接近。”
桑宁低头看图。南岭周围标着林区、河道和一片废弃村落,山谷入口的道路早被绿色覆盖。
那些植物是活着,还是已经被尸毒侵染,只看图分辨不出来。
“你们要我们做什么?”贺峥问。
“确认库区外部环境,检查供电和仓门状态,判断种源是否受到污染。发现幸存者,带回人数和伤情。遇到四阶以上威胁,可以立即撤离,不要求强行进入核心库。”
“只确认,不搬东西?”唐野问。
“这次只侦查。库区安全,后续会组织运输队。”
顾砚舟的指尖点在山谷东侧,“撤退路线只有一条。”
“西坡有条防火道,普通车过不去。”
乔月将地图拉到自己面前,“越野通讯车能过吗?”
“看天气。连续下雨就不行。”
“燃料谁出?”唐野追问。
“来回用油、备用油桶、基础维修件,行动处提供。”
“弹药呢?”
“按六人侦查任务配给。”
“路上捡的晶核呢?”
宋闻秋抬眼,“归你。”
唐野往沙发上一靠,“我没问题了。”
江叙白仍皱着眉,“顾砚舟三天后能不能出发,要看这两天恢复情况。经脉里的雷电反噬没退干净,长途颠簸会加重腿部痉挛。”
“我可以替他压住。”桑宁说。
顾砚舟侧过脸,“你先顾好自己。”
“我很好。”
“昨晚谁的手在抖?”
桑宁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膝上,“现在不抖。”
暖意从相贴的掌心流进经脉。顾砚舟没有抽回去,手指收拢,稳稳扣住她。
宋闻秋将另一只银灰色金属箱放到茶几下方。
“车辆之外,这是预付报酬。”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放着二十个密封袋。袋上贴有编号,水稻、小麦、玉米、大豆,还有几种常用蔬菜。种子颗粒饱满,隔着透明薄膜也能看见干净光泽。
桑宁蹲到箱子旁,指尖轻轻碰过密封袋。沉睡的种子气息很弱,仍有生机。
“这些都给我?”
“给青禾小队。”
“那就是给我。”
唐野张了张嘴,看看顾砚舟,又把意见吞了回去。
宋闻秋接着道:“任务完成后,再从曙光的应急种源中给你二十份。南岭库区如果还能开启,你可以优先挑选十份可复制种源,濒危保护类除外。”
桑宁抱住金属箱,回头看顾砚舟,“这个任务可以接。”
“你刚才听风险了吗?”
“听了。”她点头,“山谷里有变异植物,防火道也不好走。”
“还要去?”
“种子很多。”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又问其他人:“意见?”
乔月把车钥匙扣在指间,“我先验车,能开就去。”
贺峥说:“路线需要重新标两处撤离点。”
江叙白把药箱放到顾砚舟腿边,“三天后复查。达不到出发标准,任务顺延。”
唐野拍了拍金属箱,“种子都收了,还能让人拿回去?”
宋闻秋笑了声,“可以。”
“那不行。”
顾砚舟接过任务终端,翻完最后一页,在队伍编号后签下名字。
“青禾接任务。三天后出发,顾砚舟的复查结果作为最终条件。”
宋闻秋收起终端,将地图和车钥匙留在茶几上。
任务栏亮起一行新记录。
南岭种质资源库,状态待确认。
第六十七章 旧队员的遗物
下午,行动处送来一张旧仓库通行卡。
苍狼一队被判定全员死亡后,原驻地便封了。寝室里的私人物品、训练场剩下的装备,还有没来得及领走的补给,全被收进基地北侧仓库。死亡报告撤回,仓库仍没人动过。
贺峥他们去了停车场验车。顾砚舟要去仓库,桑宁便推着他穿过半个行动区。
仓库建在旧体育馆下方,铁门打开时,一股混着灰尘与樟脑的气味涌出来。管理员打开顶灯,将一串钥匙交给顾砚舟,没多问,退到门外等候。
里面并排放着十七只金属柜。
柜门上还贴着苍狼一队的旧编号,边角卷起,积灰遮住一半字迹。最外侧五只柜子上缠着红色封条,另外十二只柜门前各摆着一个纸箱。
桑宁推着顾砚舟走进去,轮椅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清晰印痕。
他在第一只纸箱前停下。
箱盖写着徐嘉树三个字。里面东西不多,一件备用作战服,两本翻旧的武器保养手册,还有一根褪色红绳。绳结已经松了,末端挂着一枚很小的平安扣。
顾砚舟拿起红绳,看了几秒,放进旁边准备好的密封袋。
“他的?”桑宁问。
“女儿编的。”
“多大?”
“六岁。”
顾砚舟在归还家属一栏做了标记。
第二只箱子属于韩越。旧指南针、半盒胃药、一副断了右边镜腿的墨镜。顾砚舟把药扔进过期物品袋,墨镜和指南针留下。
“他总迷路?”
“很少。”
“那为什么有指南针?”
“迷一次,被唐野笑了三年。”
桑宁想了想,“唐野会做这种事。”
顾砚舟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箱子一个接着一个打开。
许连峰的工具卷里少了一把钳子,齐广源留下三包已经受潮的薄荷糖,沈拓的旧终端密码写在腕带背面。蒋旭箱中有一双没穿过的新靴子,鞋盒里塞着张购物清单,最上面写着回基地后换个软点的枕头。
这些东西很轻,摊开却占满两张长桌。
顾砚舟将能够寄还的物品单独装袋,武器和公共装备交还行动处,剩下的旧衣物重新叠好。受伤的手指不够灵活,衣角总压不平,他拆开重新折,重复了好几次。
桑宁坐到他旁边,接过那件作战服。
“我来。”
“会叠?”
“看会了。”
她沿着刚才的折痕压下去,袖子一长一短。顾砚舟伸手替她调整,两人的手背碰在一起,都停了停。
“这样。”他将袖口往里收了一寸。
桑宁照着折好第二件,还是歪的。
“能装进去。”她说。
顾砚舟看了那件衣服一会儿,“嗯。”
纸箱整理到最后,只剩十二枚金属身份牌。
身份牌原本挂在各人的备用背包上,正面刻着姓名,背面是血型与任务编号。仓库潮气重,边缘已经生出浅褐锈斑。
顾砚舟把它们拿出来,一枚一枚排在桌上。
徐嘉树,韩越,许连峰,齐广源。
沈拓,郭航,蒋旭,罗峻。
程野,方志成,孙浩,刘仲明。
最后一枚放下时碰到桌角,金属牌从他指间滑落。
桑宁伸手接住。
刘仲明三个字落在她掌心,笔画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灰。她用指腹擦了擦,锈迹沾在皮肤上。
“他们的家人呢?”
“五个能联系上。三个在其他基地,还有四个暂时找不到。”
“这些牌也要寄走吗?”
顾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等找到人再说。”
仓库外有人搬运物资,推车轮子经过铁门,响声隔着墙滚远。顶灯电压不稳,闪了一下,十二枚牌子的影子跟着晃动。
桑宁把刘仲明的身份牌放回桌面,握住顾砚舟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指节僵硬。她没有输送灵力,只安静握着。
“不用治。”他说。
“没治你。”
“那在做什么?”
“陪你。”
顾砚舟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很久,指尖才慢慢收拢。
桑宁等他掌心恢复一点温度,松开手,从种子袋里取出那片干叶。
叶子只有半个手掌大,颜色已经发暗,叶脉却保存完整。那是她坠入空间裂隙时,从本体上带下来的灵桑叶。妖丹破裂后,她一直舍不得动。
她将叶片托在指间,渡入一缕灵力。
干枯边缘重新泛起浅绿,叶脉缓慢延伸,长出十二片薄而柔韧的新叶。每片只有身份牌大小,表面浮着细微银光,靠近时能闻到很淡的草木清香。
顾砚舟看着她,“这是什么?”
“桑叶。”
“从哪里来的?”
桑宁停了一下,“我的。”
这句话没有说错。
顾砚舟没有继续问,只拿起一片叶子,“有什么用?”
“隔绝潮气,金属放进去不会再锈。”
她把叶片覆在刘仲明的身份牌上。柔软叶缘自行合拢,沿着金属边缘贴紧,正面的名字仍从半透明叶脉间清楚露出来。
桑宁又包好第二枚。
顾砚舟在对面帮她递。动作渐渐慢下来,每一次拿起,都要在名字上停留一会儿。
包到徐嘉树那枚时,他低声道:“他女儿叫圆圆。”
“我记住了。”
“韩越的母亲在北川基地。”
“也记住了。”
“许连峰没有家人。”
桑宁抬眼,“那就跟着我们。”
顾砚舟指尖压在身份牌边缘,半晌才把它递过来。
十二枚身份牌全部包好,整齐放进黑色金属盒。翠绿叶片隔开冰冷金属,名字一层一层叠在里面。
顾砚舟要合上盒盖,桑宁先一步将盒子抱进怀里。
“我替你拿。”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伸手拿回去。
“别弄丢。”
“不会。”
桑宁将金属盒抱紧,里面十二枚牌子轻轻碰了一声,很快安静下来。
第六十八章 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
外面落起小雨,窗玻璃蒙着一层潮气。桑宁把金属盒放在顾砚舟床头,十二枚身份牌被灵桑叶包着,草木气息很淡,将房间里的消毒水味压下去一些。
顾砚舟一路没说多少话。
唐野从食堂带回来的晚饭,他只吃了几口。江叙白盯着他喝完药,又检查一遍双腿反应,临走前把轮椅推到墙边。
“今晚别下床。”
顾砚舟把水杯放回床头,“我现在下得去?”
“你想做的事,从来跟能不能没关系。”
江叙白将房间里唯一一支镇静剂留给桑宁,“痉挛严重再用,少量。雷系异能失控就叫我,我住隔壁。”
桑宁收进药箱,“我会看着他。”
“辛苦。”
房门合上,脚步声慢慢远去。雨点打在外机铁皮上,细碎响个不停。
桑宁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将顾砚舟的手放在自己掌心。白天整理遗物耗了太多精神,他经脉里的力量比早晨更乱,几缕雷电贴着骨骼游走,每次经过肩臂,肌肉都会收紧。
她低头替他梳理。
“今天不能再用异能。”
“嗯。”
“明天也不能用。”
“看情况。”
桑宁抬起眼,“没有情况。”
顾砚舟靠在床头,疲倦让声音有些低哑,“你和江叙白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管得多。”
她在他掌心按了一下。顾砚舟指节轻颤,电流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窜过来,被柔和灵力拦住。
“我还能管得更多。”桑宁说,“你不听话,我今晚就睡在床边。”
“沙发在外面。”
“离你太远。”
“三步。”
“你半夜出事,三步也远。”
顾砚舟没再同她争。他的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视线落在床头的黑色金属盒上。
桑宁把盒子往里挪了挪,“都在。”
“嗯。”
“叶子不会枯,名字也不会锈。”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轻,“谢谢。”
桑宁很少听他这样说话。她想看看他的脸,顾砚舟已经侧过头,闭上了眼。
“你困了?”
“有点。”
“那就睡。我不走。”
房间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顾砚舟睡得很快,呼吸起初还算平稳。桑宁靠在椅背上守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放进被子,又把窗户关严。
雨声被挡在外面,屋里更静。
她取来软垫放在床边,盘腿坐下。这个位置伸手就能碰到他,抬头也能看见床头那只金属盒。
夜渐渐深了。
桑宁靠着床沿眯了一阵,再醒来时,灯光仍亮着,顾砚舟的呼吸却变了。
急促,压抑,每一下都像被什么堵在胸口。
他眉头紧锁,额角覆着冷汗,搭在被子外的手死死攥住床单。蓝白电光从指缝漏出来,在布料上烧出几处细小焦痕。
“顾砚舟。”
桑宁握住他的手腕。电流击中掌心,疼得她手指一麻。
床上的人没有醒。
“左侧……退……”
他的声音断得厉害,后面几个字压进喉咙。肩背猛地绷紧,另一只手向旁边抓去,碰倒了床头水杯。
桑宁接住杯子,俯身靠近。
“顾砚舟,醒醒。”
“六分钟……”
“我在这里。”
“韩越!”
他骤然睁开眼。
暗蓝瞳孔里还压着未散的雷光,视线掠过天花板、窗户,最后落到桑宁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冷得陌生,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也重得发疼。
桑宁没有挣开。
“是我。”
顾砚舟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缓慢松了一点。桑宁以为他认出来了,正要替他擦掉额角冷汗,腰间忽然一紧。
他抬起手臂,绕过她的后腰,将人整个拉了过去。
桑宁膝盖磕上床沿,身体失去平衡,扑进他怀里。顾砚舟另一只手随之扣住她后背,掌心压在肩胛之间,力道很重,没给她退开的空隙。
她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失控的心跳。
男人的下颌抵在她发间,呼吸滚烫而凌乱,落在耳侧。她稍微偏过脸,鼻尖便擦过他的颈侧,皮肤带着冷汗,脉搏跳得又急又重。
“顾砚舟?”
“别动。”
他的嗓音很哑。
桑宁停住,悬在半空的手落到他背上。隔着薄薄衣料,她能摸到绷紧的肩胛和脊骨。她沿着脊背缓慢抚下去,又重新抬起,一下接着一下。
“是梦。”她轻声说。
顾砚舟没有回答,手臂却收得更紧。
桑宁被他抱得几乎坐到床上,腰侧紧贴着他,衣料在动作间蹭出细响。她平时总是主动靠近,这次被他牢牢圈住,竟一时不知道该把腿放在哪里。
最后只能屈膝抵着床边,半跪在他身前。
“你喊了韩越。”
他呼吸停了一下。
“还喊了徐嘉树。”桑宁将脸贴回他肩侧,“其他名字我也记得,一个都不会忘。”
顾砚舟的手掌顺着她背脊下移,停在腰后。过了许久,胸膛的起伏才慢慢平稳。
桑宁没有用灵力催他,也没有再说话。窗外雨声落得均匀,床头的金属盒安静放着,浅淡草木香绕在两人之间。
她等到他身上的雷光彻底消失,才小声问:“现在清醒了吗?”
“清醒了。”
“知道抱的是谁?”
“知道。”
“那你是主动抱我的。”
顾砚舟沉默几秒,低低应了一声。
“嗯。”
桑宁想抬头看他,腰后的手忽然再次收紧。她刚离开一点,又被按回他怀里。
顾砚舟低下头,呼吸落在她颈侧。
“再待一会儿。”
桑宁重新环住他的腰。
“好,我陪着你。”
第六十九章 抱太久要加钱
顾砚舟没再说话。
桑宁伏在他肩前,掌心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怀里的人已经松弛下来,落在她颈侧的呼吸却还很沉,温热气息穿过散落的发丝,惹得那一小片皮肤发痒。
她忍了一会儿,偏头躲开。
这一动,唇角擦过顾砚舟的下颌。
抱在她腰后的手蓦地停住。
桑宁也顿了顿,抬起脸看他。床头灯亮度很低,男人眼底还残留着倦意,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算不上好。唯独耳尖泛着红,从耳廓一路往下,隐进衣领。
她看得认真,手也跟着抬起来。
指尖快碰到时,顾砚舟捉住了她的手腕。
“做什么?”
“摸摸。”桑宁的视线仍停在那里,“你耳朵红了。”
“房间热。”
“窗户刚关,屋里十七度。”
顾砚舟眉心轻跳,“你还看温度了?”
“江叙白让我留意,怕你发热。”
她说得有理有据,顾砚舟一时找不到话堵她。桑宁趁机把手腕转出来,指腹在他耳尖碰了一下。
果然很烫。
顾砚舟偏开头,握在她腰间的手也松了些,“别闹。”
“我没闹。你刚才做噩梦,脸和手都是凉的,耳朵却这么热。”
“桑宁。”
“嗯?”
她眨了眨眼,一副等他解释的样子。
顾砚舟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喉结动了一下,干脆抬手把人按回肩前。
桑宁的鼻尖又撞上他颈侧,疼倒不疼,乱掉的头发全糊在了脸上。她扒拉两下,从发丝间露出眼睛,恰好看见墙上的电子钟。
凌晨两点四十三。
她记得自己被拉进怀里时,数字才刚跳过二十七。
桑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腰。
“顾砚舟。”
“又怎么了?”
“超时了。”
他垂眼。
“我们说好一次抱十分钟。”她指着墙上的钟,“你已经抱了十六分钟,多出来的要另外算。”
“从我醒来开始算?”
“从你把我拉上床开始。”
“你还没上床。”
桑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一条腿跪在床沿,另一条还踩着软垫,腰身大半被他圈在被子上,姿势确实有些古怪。
“这不重要。”她很快把话题拽回来,“重要的是你超了六分钟。”
顾砚舟眼里的暗色散去一点,“准备怎么收?”
桑宁原本只想逗他,听见这句话,立刻认真盘算起来。她现在修炼需要晶核,青禾也要攒路上的物资。顾砚舟在研究所答应过配合治疗,后来受伤卧床,牵手和拥抱都欠下不少,正好趁今天把规矩理清楚。
“一分钟一颗一阶晶核。”
“六颗?”
“现在是七颗了。”
顾砚舟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计时的时候还在我怀里。”
“是你不松手。”
“刚才谁说陪着我?”
“陪着不用抱这么紧。”桑宁试着往后退,腰间那条手臂纹丝没动。她抬眼看他,抓了个正着,“你看,还在加钱。”
顾砚舟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胸口的震动却清楚传到她掌下。桑宁跟着弯起眼睛,觉得六颗晶核花得很值,嘴上依然没肯让步。
“旧账是旧账。每天三次,每次十分钟,那是修炼。今晚是半夜安抚,价格要高一点。”
“刚才还是一阶晶核。”
“现在涨了。”
“坐地起价?”
“你可以松手。”
顾砚舟真松开了。
桑宁在他怀里待得太久,跪着的腿已经麻透。腰后的力道一撤,她往下踩的那只脚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顾砚舟眼疾手快,重新扣住她的腰,把她捞了回来。
这次比刚才贴得更近。
桑宁一手撑在他胸前,膝盖陷进被褥,呼吸间尽是他身上微苦的药味。顾砚舟靠在床头,低头时,鼻梁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房间安静下来,雨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他的手掌托在她后腰,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桑宁看见那点红又从他耳尖漫开,自己脸上也莫名发热。她把目光移到他衣领,手指无意识揪住一小块布料。
“这次算你扶我。”她说。
“不收费?”
“扶人怎么能收费。”
顾砚舟把她稳稳放到床边,手却还留在腰侧,“讲道理的时候倒很大方。”
桑宁活动着发麻的脚踝,忍不住问:“你刚才抱我,是因为梦还没醒吗?”
顾砚舟静了几秒。
“醒了。”
“那为什么还抱?”
窗外一滴雨水沿着玻璃滑下,拖出一道蜿蜒水痕。桑宁等不到回答,转头去看他。
顾砚舟也在看她。
“想抱。”他说。
两个字落得很轻。
桑宁揪住他衣领的手指收紧,才压下去的热意重新涌上脸颊。她突然觉得房间里可能真的很热,江叙白放在床头的温度计也未必准确。
她清了清嗓子,“想抱也得给晶核。”
“嗯。”
“二阶的。”
“嗯。”
“一颗不够。”
顾砚舟唇角还留着那点笑,“你先开价。”
桑宁抱起手臂,仔细想了想,“今晚算一颗二阶,外加你以前欠我的两次拥抱。”
“我欠的不止两次。”
“其他的慢慢还。”
“记得倒清楚。”
“当然。修炼的事不能糊涂。”
顾砚舟从床头柜摸到通讯器,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下。桑宁凑过去,看见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欠桑宁:二阶晶核一颗,拥抱两次。
她满意地点头,又夺过通讯器,在后面添上日期,免得他过几天不认账。
倒在地上的水杯还没收拾,床单也被雷电烫出两个小洞。桑宁下床擦干水,把杯子重新装满,顺手将软垫踢到一边。
顾砚舟看着她忙,“今晚睡沙发。”
“我说了,太远。”
“地上凉。”
桑宁把椅子拖到床头,靠着金属盒坐下,“那我睡这里。”
“坐着怎么睡?”
“树站着也能睡。”
话出口,她才发觉不妥,立刻补了一句:“我师门教的。”
顾砚舟看她一眼,没追问。他把烧破的被角掀开,空出靠外的一小块地方。
“上来。”
桑宁望着那片位置,又望向他。
“同床要另算钱吗?”
顾砚舟闭了闭眼,“睡你的椅子。”
她没忍住笑出声,趴到床沿,枕着自己的手臂。顾砚舟将薄毯扔过来,正好盖住她肩背。
桑宁从毯子下伸出手,勾住他的两根手指。
“晚安。”
顾砚舟由她牵着,慢慢躺回枕上。
“晶核明天给你。”
“少一颗都不行。”
“知道了,桑老板。”
床头的金属盒静静压着薄毯一角。桑宁闭上眼,唇边的笑意压了几次也没压住。
第七十章 基地围墙告急
桑宁醒来时,手心里多了一颗晶核。
晶核呈浅紫色,核桃大小,表面清理得很干净。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得里面的雷纹一闪一闪。
她趴在床边睡了一夜,半边脸都压麻了。抬头时,顾砚舟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看任务资料。
“二阶?”
“嗯。”
桑宁把晶核举到眼前,“你什么时候放的?”
“五分钟前。”
“为什么不叫醒我?”
顾砚舟翻过一页资料,“桑老板忙到凌晨,叫早另收费。”
桑宁抱着晶核坐直,盯着他看了一阵,弯下眼睛,“你学得很快。”
房门被敲了两下,江叙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拎早餐的唐野。唐野看见她手里的晶核,脚还没迈过门槛,先乐了。
“队长,欠债还钱了?”
顾砚舟头也没抬,“今天很闲?”
“不闲,我给伤员送饭。”唐野把纸袋塞到桑宁怀里,动作麻利地转身,“我去看车。”
江叙白关上门,走到床边检查顾砚舟的双腿。金属探针压过膝下时,顾砚舟的小腿肌肉轻微收缩了一下,比昨天的反应清晰。
“恢复得不错。”江叙白收起探针,“再安分两天,短距离站立应该没问题。”
桑宁替顾砚舟掖好被角,“听见了吗?”
“听见了。”
“复述一遍。”
“桑宁。”
她还要说话,窗外骤然响起一声尖锐长鸣。
不像基地警报。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拔起来,穿透尚未散尽的雨雾,直直扎进耳膜。窗玻璃轻轻震颤,楼下树木同时摇晃,枝头停着的几只灰鸟惊飞而起,在半空乱撞。
桑宁脸上的笑淡了。
地下根须传来细密震动,招待所外的草叶全朝北侧伏了下去。那片方向有沉重脚步不断叠加,数量多得难以分辨。
江叙白走到窗边,“什么声音?”
顾砚舟已经拨通乔月的通讯,“调北区监控。”
基地警报迟了十几秒才响。
红灯沿街道依次亮起,扩音器里的播报断断续续,前一句还在要求居民就近避难,后一句突然改成东区巡防队赶往指挥楼。频道里挤满说话声,有人询问集合点,有人反复呼叫北墙哨位,始终得不到完整回应。
乔月很快传来画面。
无人机镜头被雨水糊住大半。岚城北侧的废墟间,一片黑压压的尸群正向基地移动。前排丧尸跑得很快,后面还不断有新的影子从街巷钻出来,汇进队伍。
它们原本散在几条街上,那声尖啸响过以后,全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啸尸。”顾砚舟关掉床上的任务资料,“它在驱赶尸群。”
第二声尖啸传来,距离更近。
走廊响起急促脚步。贺峥推着轮椅进门,乔月跟在后面,手里终端还亮着北区地图。
“北墙请求支援。”贺峥说,“三支守备队昨晚被调去指挥楼和证物库,交接名单没发下来。现在墙上不到二十个人。”
乔月将终端放到桌上,“北侧外墙上次塌过,修补区还没完成加固。重机枪有两挺卡在仓库,弹药领取需要原指挥部签字。周廷策的权限被冻结,新负责人还没录入系统。”
通讯频道里有人骂了一句,紧跟着又是混乱呼叫。
“巡防二队收到两份调令,一份去北墙,一份疏散中心区。请确认。”
“北三哨失联,重复,北三哨失联。”
“谁能打开军械库?”
顾砚舟撑着床沿坐起来,“轮椅。”
江叙白挡在他面前,“你现在去北墙能做什么?”
“看地图。”
“雷系异能不能用。”
“知道。”
“昨晚才失控过一次。”
顾砚舟抬眼,“江医生,要我复述一遍?”
桑宁听出这是早晨那句话,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坐着,别动。”
她和贺峥一起扶他下床。顾砚舟双腿仍使不上力,身体重量压下来时,桑宁腰间一沉,手臂稳稳托住了他。
等人在轮椅里坐好,她蹲下替他套上靴子,将鞋带系紧。
“不许站,不许放电。”
顾砚舟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嗯。”
“我会盯着你。”
“知道。”
一行人赶到行动处时,院里已经乱成一片。几辆巡防车堵在出口,队员拿着不同调令互相核对。军械库门口挤满人,值守人员坚持要有新指挥官授权才肯开门。
宋闻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三部通讯器。
“北区所有巡防队只执行防务频道命令,疏散任务移交后勤组。军械库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双人登记后直接领取装备。责任记我名下。”
“你没有岚城防务权限。”有人低声提醒。
“尸群不会等权限交接。”宋闻秋把签名终端递过去,“出了问题,我负责。”
堵在门口的人这才动起来。
她看见顾砚舟,眉头立刻皱起,“你来做什么?”
“北墙实时布防图。”
“青禾明天有任务,你的伤也没过复检。”
“现在能调度的人,认得北墙每一个射击点吗?”
宋闻秋沉默下来。
第三声尖啸压过基地警报。站在院里的异能者脸色发白,有人捂住耳朵蹲下去。北侧天空惊起大片飞鸟,围墙上的信号弹拖着红光升空,一连三枚。
通讯器传出嘶哑喊声:“尸群进入一公里范围,数量还在增加。北墙修补区需要支援!”
顾砚舟伸手,“地图。”
宋闻秋没交给他,“你们已经退出岚城行动序列,这场防守与你无关。”
轮椅后,贺峥拉紧枪带,“我在北墙守了七年。”
唐野提着刚领到的弹药箱挤出人群,“炸塌过两回,也补过两回。熟得很。”
乔月把一串军械库备用钥匙递给值守员,江叙白已经从医疗队手里接过急救箱。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边,指尖缠着一截嫩绿藤蔓。她能感觉到墙外越来越密集的震动,也能闻到风里涌来的腐臭。
她看向宋闻秋,“墙破了,基地里的人都会死。”
宋闻秋扫过他们,最后重新看向顾砚舟,“你决定了?”
“南岭任务照常。”顾砚舟接过她手中的北区地图,“这算我们离开岚城前,最后一次协防。”
他打开防务频道,声音穿过院里的嘈杂,也传进另外五个人的通讯器。
“青禾,全员去北墙。”
贺峥推转轮椅,唐野拎起弹药箱。乔月收好终端,江叙白跟了上来。
桑宁握住顾砚舟搭在扶手上的手。
北墙方向,第四声尖啸撕开雨后的天空。
第七十一章 六人第一次列阵
巡防车沿着北区坡道冲上围墙时,尸群已经逼近五百米内。
雨停不久,墙外低洼处积着大片浑水。成百上千只丧尸踩过废墟,断裂路牌和车壳被撞得东倒西歪。最前面的速度型丧尸四肢着地,踩着同类肩背向前蹿,腐烂手指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道黑痕。
北墙上的枪声乱成一团。
有人对着尸群最密的地方扫射,有人还在搬弹药。临时修补区只架起一层金属板,焊缝被连续撞击震得发颤,墙下堆着昨夜没来得及运走的钢架。
顾砚舟看完一圈,“停火三秒。”
频道里没人回应。
贺峥拿过扩音器,“北墙所有人,停火!”
零散枪声逐渐压下去。失去火力干扰,尸群里几道移动格外突出的影子立刻显出来。
“右前四百二十米,路灯下两只速度型。”顾砚舟抬手指向远处,“左侧翻车后面还有一只。贺峥,上塔台。”
贺峥踩上护栏,借风托起身体,落在右侧射击塔。枪托抵住肩窝,第一声枪响后,跑在最前方的丧尸栽进水坑。
第二枪几乎紧接着落下。
“唐野守修补区二线,听到指令再放火。乔月,拆墙下钢架,把缺口收窄到八米。”
“八米够窄?”乔月问。
“桑宁会再分。”
顾砚舟转头看过来。
桑宁还握着轮椅扶手。周围人都在跑,她却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你留在这里?”
“叙白在。”
江叙白把医疗包放到墙垛后,抽出短刀,“我看着他。”
“也看着你自己。”顾砚舟打开北墙全频道,“桑宁,去中线。”
她松开手,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将一片灵桑叶塞进他胸前口袋。
“疼了就叫我。”
顾砚舟按住那片叶子,“去吧。”
桑宁沿着墙面裂缝将灵力沉入地下。
北墙外原本有一条绿化带,末世后无人修剪,灌木大半枯死,土层下的根系仍交错相连。她借着那些旧根向外延伸,嫩芽从积水里顶出来,贴着地面飞快铺开。
尸群进入三百米。
“开火。”
枪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整齐许多。前排丧尸接连倒下,后面的踩过尸体继续向前。桑宁双手按住湿冷墙面,藤蔓迎着它们拔高,试图在修补区前筑起一道屏障。
几十只丧尸撞上来的瞬间,藤墙向内弯折。
更多腐尸叠上去,刚生出的枝条被扯断,绿色汁液溅进泥水。桑宁手臂一麻,灵力也被那股蛮力撞得翻涌。
耳机里传来顾砚舟的声音。
“别挡住它们。”
桑宁抬眼,看见尸群已经压成厚厚一层。
“放进来,分开。”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横在前方的藤墙向两侧散开。粗藤贴着地面游走,在尸群中竖起四道长网。网孔只有半人宽,挤在一起的丧尸被强行切开,分别赶进几条狭窄通道。
外侧尸群仍在冲,最前方却无法继续叠压。
“乔月,封左边。”
墙下的钢架发出刺耳摩擦声。乔月双手收拢,散落金属被拧成两面倾斜挡板,卡进藤网两端。右侧丧尸受阻,全挤向中间通道。
唐野扛起喷火器,“这回该我了吧?”
“中间那条,十二秒。”
火舌贴地卷过去,困在藤网内的尸群接连燃起。桑宁控制枝叶抬高,避开最热的焰心,焦臭味顺着风扑上墙头。
一只满身焦黑的二阶丧尸撞断侧网,踩着钢板跃起。它半张脸烧得露骨,手臂却长得异常,指甲已经扣住墙沿。
贺峥的枪口刚转过来,另一只速度型从右侧废车顶上窜出。
“你管右边。”乔月喝了一声。
她抬手扯动金属板,墙沿猛地向外翻。长臂丧尸被掀得失去平衡,桑宁的藤蔓缠上它脚踝,将它重新拖进火里。
右侧枪响,那只速度型在半空炸开头颅。
“修补区焊点松了!”
守墙队员的喊声刚传进频道,铁板下方便顶起一块鼓包。两只丧尸从尸堆里挤出,腐烂手掌同时抓住焊缝。
唐野的火还没转过去,江叙白已经越过顾砚舟的轮椅。他掌心甩出一道水索,卷住最前面那只丧尸的脖颈,借着冲势将它带偏。
短刀从下颌刺进去,刀尖穿过头顶。
第二只被藤蔓捆住手臂。桑宁朝江叙白喊:“左边!”
江叙白没回头,反手将刀掷了过去。
刀锋没入丧尸眼窝,尸体挂在金属板上晃了两下,摔回墙外。
“江医生,”唐野隔着火光喊,“你不是看伤员吗?”
“你再漏一只,我先看你。”
唐野转动喷火口,把逼近焊缝的丧尸烧得退了下去。
桑宁站在墙垛前,手指牵动藤网。最初生出的枝条已经断了大半,后续藤蔓沿着金属挡板重新攀附,稳稳拉成数条分界。
不用顾砚舟再提醒,乔月主动调整挡板角度。唐野只烧被收紧的通道,贺峥专挑越过藤网的速度型丧尸,江叙白游走在修补区和伤员之间,哪里出现空缺,水索便落向哪里。
六个人的通讯频道渐渐安静,只剩短促报位。
“右二。”
“看见了。”
“收中线。”
“三秒。”
桑宁合拢手指,藤网向内收紧。火焰顺着空出的通道扫过,最后一批挤到墙下的丧尸倒进焦黑尸堆。
尸潮被压退数十米。
墙上的守卫顾不上欢呼,忙着更换弹匣、拖走伤员。桑宁靠着墙垛喘气,指尖沾着藤蔓断裂后流出的绿色汁液。
顾砚舟操纵轮椅来到她身边,递过水。
“以后按这个位置。”
唐野摘下护目镜,脸被烟熏得发黑,“我就是专门放火的?”
“你也可以站前面拦。”
“放火挺好。”
乔月将变形钢板固定回去,“桑宁控场,我封缺口,唐野清线,贺峥远程狙杀。叙白补位和救人。”
桑宁喝了两口水,看向顾砚舟,“你呢?”
“我负责让你们少挨打。”
她把水瓶还给他,“那你也有位置。”
远处废墟间再次传来尖啸。
刚刚停下的尸群齐齐抬头,朝着北墙重新聚拢。更远的街道上,还有黑影不断赶来。
顾砚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压低通讯频道里的声音。
“阵型不变。啸尸不死,这一波守不完。”
第七十二章 啸尸藏在看台下
无人机沿着北墙外侧来回扫了三遍,始终没找到啸尸。
尸群却在继续聚拢。
失去阵型的腐尸重新挤成黑压压一片,越过燃烧的车辆与尸堆,踩进桑宁布下的藤道。外围还有更多丧尸赶来,尖啸每响一次,它们的速度便快上一截。
桑宁重新撑起藤网,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声音在移动吗?”乔月问。
“回声太重。”贺峥站在射击塔上,枪口缓慢扫过废墟,“北面几栋楼都能听见,找不到本体。”
顾砚舟将无人机画面拉近。北墙外的商场、停车楼和高架桥残骸全在视野内,空旷处挤满丧尸,能够藏身的位置却没有异常。
“扩大搜索范围。”
“顾队!”
墙后有人喊他。
一名医疗队员带着个小姑娘穿过伤员区。孩子十岁上下,怀里抱着一只褪色书包,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侧,鼻下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
她捂着耳朵,走得跌跌撞撞。
“她是北区临时安置点的林小满,登记过感知系。”医疗队员扶住孩子的肩,“刚才一直说声音找错方向了。”
顾砚舟关掉无人机画面,“哪里错了?”
林小满抬起头。她脸色很白,眼睛却紧紧盯着围墙后方。
“它不在外面。”
又一声尖啸穿过空气。
小姑娘猛地缩起肩膀,手指用力压住耳朵,“在里面。声音先从地下过来,再跑到外面。”
她转过身,指向距离北墙不远的体育场。
高大顶棚被雨雾遮住一角,北侧看台紧邻第二道防线。灾变后,场内被改成物资中转点,地下设备间早已封闭。
“哪一边?”顾砚舟问。
“北看台。”林小满闭了一下眼,鼻血又流出来,“台阶下面。它很饿,还在叫那些东西回家。”
医疗队员给她擦血,想把人带走。林小满抓住对方衣袖,指尖一直在抖,“下面还有好几个,它们守着它。”
桑宁从墙垛前退下来,蹲到她面前。
“你能分清入口吗?”
林小满看着她,慢慢抬手指向体育场东侧,“那里能下去。门后面很黑,有东西爬来爬去。”
桑宁掌心贴上地面。
体育场附近的绿植早已枯死,细根仍留在土层深处。她的灵力顺着根网探过去,在北看台下撞上一片腐烂气息。那里的根须全部断了,断口朝同一个方向蜷缩。
她收回手,“她说得对。”
顾砚舟调出体育场结构图。东侧设备通道能直达北看台地下,入口与围墙间隔着一片封闭停车区,尸群尚未进入基地内部。
“贺峥,下来。”
桑宁立刻看向他,“你也去?”
“啸尸身边有护卫,贺峥一个人处理不了。”
“你的腿不能走。”
“设备通道有缓坡,轮椅能进。”
“里面有台阶呢?”
“我处理。”贺峥从塔台落下,换上短枪,“十分钟内解决。”
桑宁站在顾砚舟的轮椅前,没有让路。
墙外枪声持续,藤网被新一批尸群撞得来回震荡。她知道这里离不开自己,也知道啸尸继续叫下去,所有人的力气都会被耗光。
顾砚舟伸手,握了握她沾着绿色汁液的指尖。
“你守中线。”
“不许用雷。”
“好。”
“十分钟没回来,我去找你。”
“好。”
桑宁侧身让开,又从他胸前口袋摸出那片灵桑叶,重新塞回去一点,“别弄丢。”
顾砚舟垂眼看了看,“等我回来还你。”
贺峥推着轮椅下了墙面坡道。
林小满被送进后方救护棚。她仍抱着书包,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视线一直跟着两人的背影。
桑宁回到中线。
“乔月,左边藤网再收两米。唐野,省着火,先清爬上来的。”
通讯器里传来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
“进入体育场东门。”贺峥低声报位,“设备通道有拖行痕迹。”
顾砚舟的声音很稳,“关外放,换骨传导。”
频道静下去,只留下两人靠近麦克风时的呼吸声。
墙外丧尸再次扑上藤网。桑宁收紧五指,几条粗藤从地面翻起,将前排腐尸掀进火沟。乔月推起金属挡板,堵住它们空出来的位置。
三分钟过去,体育场内传来第一声枪响。
紧跟着是重物撞上墙壁的闷响。
“两只爬行尸。”贺峥的呼吸快了一点,“清掉一只。”
“右上方。”顾砚舟说。
第二声枪响穿过频道。
林小满忽然从救护棚里站起来,“它生气了。”
刺耳尖啸从体育场地下爆开。
距离太近,整面北墙都跟着震动。桑宁脑中一阵锐痛,藤网失去控制,靠近火沟的一截当场被尸群扯断。几名异能者捂着头跪倒在地,枪声也断了大半。
“桑宁!”乔月抓住她的手臂。
她咬住舌尖,借着疼痛稳住意识,藤蔓重新从断口生长。
通讯器里尽是杂音。
顾砚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北看台……第二根承重柱后。贺峥,等它张嘴。”
一声近距离枪响压过尖啸。
啸声短暂卡住,变成粗哑嘶鸣。桑宁听见轮椅撞上金属护栏,胸口猛地收紧。
“顾砚舟?”
“我没事。”他的呼吸有些重,“贺峥,左侧两米。”
风声从通讯器里灌进来。
第三声枪响比前两声更沉。
远处的嘶鸣戛然而止。
围墙外,正在向前冲撞的尸群出现短暂混乱。最外侧丧尸失去指引,转头撞向同类,原本聚成一股的黑潮从中间散开。
林小满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小声说:“它不叫了。”
频道里传来贺峥的声音:“目标击毙。队长安全,准备返回。”
桑宁紧绷的手指松开一点。
下一刻,修补区下方传来沉闷撞击。
失去控制的尸群仍沿着惯性涌向北墙,前排尸体越堆越高。刚刚经历尖啸震荡的金属焊缝发出刺耳摩擦,几颗螺栓接连弹了出去。
桑宁抬头看向那片摇晃的墙体。
墙面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第七十三章 桑宁守住缺口
裂响过后,修补区中间那块金属板向外鼓了起来。
乔月脸色一变,“后退!”
她抬手去抓钢板,银灰色异能刚攀上焊缝,墙下堆积的尸体便被后方尸群再次推动。数十具腐尸同时撞上来,金属板从中间折弯,固定在两侧的螺栓接连崩飞。
整段修补墙轰然倒塌。
灰尘混着腐臭气浪灌进基地,离得最近的两名守卫被碎石掀翻。乔月拖住其中一人,另一侧钢架砸下来,挡住了墙内撤离通道。
墙后还有平民。
北区安置点转移出来的人正沿着内墙向南撤,老人、孩子和伤员挤在狭窄通道里。突如其来的坍塌让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往前跑,也有人回头寻找家人。
“别停!继续往南!”负责疏散的守卫扯着嗓子喊,“不要靠近围墙!”
缺口足有十几米宽。
失去啸尸控制的丧尸互相冲撞,最前方一批却已越过倒塌墙体。唐野举起喷火器,看到缺口后的平民,又硬生生压低枪口。
“人还没撤完,不能烧!”
“乔月,清通道。”桑宁甩开缠在指间的断藤,“唐野守两边。”
“中间怎么办?”
“我来。”
桑宁从墙头跳下去,藤蔓缠住护栏和她的腰,将人稳稳送到地面。
鞋底落地的一瞬,她已经把灵力送进土层。
北墙内侧原本种着一排蔷薇。灾变后枝叶枯死,花坛又被水泥和钢架压住,根系却始终没有腐烂。赤雨改变了它们,木质根须变得坚硬,细刺沉在地下,触碰时带着压抑许久的攻击性。
桑宁以前经过这里,曾用灵力安抚过一次。
现在她将那层安抚全部撤开。
地面猛地隆起。
第一根暗红枝条穿透水泥缝,带出大片碎石。紧接着,更多粗壮根茎顶开花坛,枝条彼此缠绕,转眼长到成人手腕粗细。黑色尖刺密密麻麻排列在表面,刮过钢架时迸出细小火星。
冲进缺口的丧尸撞上蔷薇枝,被尖刺直接贯穿胸腹。
后方尸群仍在向前推。
桑宁半跪在地,双手压进潮湿泥土。铁刺蔷薇沿缺口两侧快速铺开,枝条交错成网,留出中间一条仅够两人并行的窄道。
“从这里走!”
慌乱人群看见满墙尖刺,脚步反而停住。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发白,“会不会伤人?”
桑宁抬起满是泥水的手。靠近通道的尖刺缓缓收回枝内,只留下光滑藤面。
“不会,快走。”
女人咬牙抱紧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终于重新动起来。医疗队用担架先送重伤员,能走的老人互相搀扶。林小满也在队伍里,褪色书包背在胸前,被医疗队员牵着往南。
经过桑宁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姐姐,它们很疼。”
“我知道。”桑宁看着不断绷紧的枝条,“你先走。”
林小满被人拉着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缺口外的丧尸越聚越多,铁刺蔷薇被压得向内弯曲。外围枝条突然抖动,数百根黑刺同时射出,前排丧尸被钉进倒塌墙体,腐黑血液溅在断裂砖面上。
桑宁胸口重重一抽。
她能催生这片蔷薇,也能让它们听从指引,却无法抹掉变异植物本身的凶性。吸到丧尸血后,枝条开始躁动,根系顺着尸堆向外攀爬,想把更多血肉拖进花坛。
“桑宁,右边!”
乔月扭开堵路钢架,露出被压在下面的两名平民。一名老人已经昏迷,年轻男人护在他身上,后背全是划伤。
江叙白赶过去探脉搏,“还有呼吸。担架!”
撤离队伍末尾只剩这两个人。
外侧一根蔷薇枝失去控制,卷住丧尸腰身向地下拖拽。更多根须跟着探出缺口,尖刺擦过守卫裤脚,留下一道血痕。
桑宁指尖发冷,妖丹深处的裂痕也在隐隐作痛。
她盯着那副刚抬起来的担架,“还要多久?”
“二十秒。”江叙白说。
“十秒。”
“十五。”
“好。”
桑宁收拢五指,将蔷薇外溢的根系强行拽回。尖刺刮过地面,留下纵横沟痕。尸群趁着枝条回收撞进来,唐野守在两侧,一团团火焰贴着外围落下,逼退最先靠近的腐尸。
乔月用金属异能托住担架一端,和江叙白一起穿过窄道。
“人齐了!”
桑宁没有多撑一息。
她立刻切断灵力。
向外扩张的铁刺蔷薇骤然停下,乱舞枝条沿着她留下的方向收拢,死死卡进断墙与钢架之间。它们仍是一道厚重屏障,却不再吞噬尸体,也不再从她体内抽取力量。
桑宁手掌离开地面,身体晃了一下。
乔月赶回来扶住她,“还能走吗?”
“能。”
“你的脸白得跟墙灰一样。”
“墙灰没有我好看。”
唐野在火线后方听见,回头喊了一声:“还能说这个,问题不大。”
桑宁想回他一句,通讯器先响了。
“北墙情况?”顾砚舟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近,轮椅已经驶出体育场东门。
乔月按住耳机,“修补区坍塌,平民全部撤离。桑宁用变异蔷薇堵住缺口,暂时守住了。”
频道里安静了半秒。
“她人呢?”
桑宁把自己的通讯器扶正,“我在。”
“受伤没有?”
“没有。”她看了一眼被尖刺划红的手背,又把手藏到身后,“我已经收力了。”
顾砚舟没有回答。
桑宁沿着内墙走出几步,便看见贺峥推着轮椅从体育场方向过来。顾砚舟胸前那片灵桑叶还在,边缘沾了灰,保存得好好的。
她站在原地等他。
轮椅停到面前,顾砚舟握住她藏在身后的手,翻过手背,看清那道细长血痕。
“这叫没有受伤?”
“刺划的,不算。”
顾砚舟用拇指避开伤口,按住她发凉的指尖,“回去再算。”
桑宁没有抽手,靠着轮椅扶手慢慢坐到地上。
身后,铁刺蔷薇牢牢封住缺口。最后一名平民已经越过南侧安全线,救护队关上了隔离门。
第七十四章 基地合并方案
江叙白拿棉签擦过伤口时,桑宁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不是不算伤?”
“本来就不算。”
“那你躲什么?”
桑宁看了眼按着她手腕的顾砚舟,没说话。
北墙背后的临时救护区挤满了人。担架靠墙排成两列,医护穿梭其中,雨棚下全是压低的痛哼。铁刺蔷薇仍堵在远处缺口,偶尔传来枝条绞紧骨头的闷响。墙外尸群失去啸尸驱使,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还在被巡防队清理。
江叙白给那道划痕贴了块纱布,“三天别沾水。”
桑宁低头看着手背上指甲盖大小的白方块,“贴这个才像受伤。”
“撕了再补一针,更像。”
她立刻把手藏到顾砚舟肩后。
唐野坐在弹药箱上清点剩余弹匣,听见这句,笑得牵动腰侧擦伤,龇牙咧嘴地捂了一会儿。乔月正帮贺峥拆枪里的碎屑,几个人身上都沾着黑灰,乍看比伤员还狼狈。
南门方向传来两长一短的车笛。
棚里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朝外看。乔月接通值守频道,杂音里传来车轮碾过路障的声音。
“曙光的援助车队到了。”她抬头,“十二辆转运车,五辆物资车,还有两支医疗队。”
顾砚舟看了眼时间,“比预计早四十分钟。”
“宋处长昨晚就把人压在城外了。”乔月将终端递给他,“她等的是岚城这边签字。”
屏幕上多了一份刚刚生效的联合救助协议,末尾除了宋闻秋,还有岚城守备、医疗和居民代表的签名。周廷策的名字不在其中。
北墙坍塌,把最后一点犹豫也砸没了。
车队没有开进中心区。大型车辆停在南门外,先送进来的是移动病床、净水设备和成箱药品。穿着曙光制服的人跟在岚城医护后面抬伤员,胸前身份牌全露在外面。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让路边居民交出行李。
中午,基地广播通知各区代表到旧指挥楼前集合。
桑宁推着顾砚舟过去时,广场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脚边堆着打包到一半的被褥,有人还穿着巡防服,怀里的枪卸了弹匣。更多人挤在两侧台阶下,不安压在低低的议论声里。
宋闻秋站在指挥楼门前,手里只有一支话筒。她的制服袖口撕开了一道,冰系异能留下的白霜还凝在肩头。
“北墙修补区失去继续加固价值,基地现存药品只够七天,主水管有两处污染。”
她没绕弯子,声音落在空旷广场上。
“经岚城三方代表确认,从今天起,岚城接受曙光基地紧急援助。所有幸存者分批转移,重伤员、儿童和老人先走,之后按居住区登记。每辆车都有公开名单,个人口粮随人转运,抵达后统一安排住处。”
人群里有人喊:“去了就得给曙光干活吗?”
“有劳动能力的人要参加基地建设,岚城也一样。”宋闻秋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岗位登记,按劳分配。伤员养伤,孩子进安置区,个人物资不没收。谁在途中借检查抢东西,记住编号来找我。”
“那岚城还在不在?”
这次问话的是一名年纪很大的守门人。他握着褪色袖章,手背全是青筋。
宋闻秋停了停。
“城还在。以后条件允许,也会有人回来重建。眼下守着一堵随时会塌的墙,不叫守基地。”
老人垂下头,把袖章慢慢卷进掌心。
又有人问失踪家属怎么办,外出小队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宋闻秋让工作人员把两块白板推到台阶前。一块登记未归人员,一块写着曙光接收区、车次和联络频段。每个问题都落到纸上,能当场答的当场答,不能的便记下姓名与住址。
议论声渐渐低了。
宋闻秋翻开最后一页文件。
“还有一件事。”
指挥楼门楣下,那块用了多年的电子牌仍亮着,红字显示着“岚城临时指挥部”。
“原临时指挥体系即刻终止。全部防务权限、仓储权限和人员调动权限,移交联合转移调度组。原巡防、医疗、后勤人员保留岗位,重新编组。周廷策及相关涉案人员继续接受调查,不参与任何转移决策。”
几名旧指挥部人员从楼里出来,将权限卡和公章依次放进封存箱。透明箱盖扣紧,乔月上前加了一道金属锁。
人群后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顾队呢?”
不少视线跟着转过来。
顾砚舟坐在轮椅里,胸前没有苍狼袖章,只有一片沾了灰的灵桑叶。
“北墙是顾队带人守住的,他不能管吗?”那人又问。
桑宁扶着轮椅的手轻轻收紧。
顾砚舟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语气很平,“我现在是青禾小队队长。北墙已经不具备长期守备条件,我支持转移。至于调度和安置,由宋闻秋负责。”
“你也要走?”
“青禾有自己的任务。”
他把话筒还回去,没再多说。
桑宁低头看他。顾砚舟抬手覆住她搭在轮椅上的手指,掌心干燥温热。
“推我过去。”
“去哪儿?”
“看第一批伤员上车。”
指挥楼前很快摆起登记桌。住在北区的人先排队,工作人员给每户发车次牌,曙光来的医护则把重伤员转上移动床。有人舍不得用了多年的锅,抱在怀里不肯放;搬运队员看了两眼,连锅带里面的碗一同塞进车厢。
唐野站在车尾帮忙绑行李,扯着绳子喊:“这床垫谁的?再不来认,我拿去给队长垫轮椅。”
顾砚舟看了他一眼。
床垫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东西就走。
桑宁弯着眼睛,把轮椅往旁边推了推,给抬担架的人让路。
第一辆转运车关上门时,指挥楼上的红字暗了。屏幕黑了几秒,重新亮起一行白色小字。
联合转移调度站。
车轮缓缓驶过南门,后面的队伍向前挪出一段。顾砚舟始终握着桑宁的手,直到下一辆车停稳,也没有松开。
第七十五章 林小满要上车
唐野拉开越野车后门,先看见一双沾着泥的小鞋。
林小满缩在最后一排,书包抱在怀里,脚边放着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她坐得很规矩,连安全带都扣好了。
唐野扶着车门,半天没说出话。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们搬床垫的时候。”
“谁让你上来的?”
林小满低下头,手指捏紧书包带,“没人。”
桑宁从车头绕过来。天已经擦黑,南门外的转运车亮着一排灯,登记处还在喊下一批名单。青禾原本只打算把装备搬回车上,明早离开岚城,谁也没想到车里会多出一个孩子。
她朝林小满伸手,“先下来。”
小姑娘往座椅里面挪了挪。
“我不占地方。”她声音很轻,“我还能提前听见丧尸。昨天那个叫的东西,就是我先找到的。”
“嗯,你救了很多人。”桑宁没有收回手,“先下来再说。”
林小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把手递过去。落地后,她仍紧贴着车门,生怕一转身,车就会开走。
顾砚舟的轮椅停在几步外。乔月刚替他换过电池,扶手旁还挂着收好的通讯线。
“你的转运牌呢?”他问。
林小满从衣袋里摸出一块蓝色号码牌。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上面写着儿童安置二区,第三车。
“第三车还没走。”乔月看了眼远处,“十分钟后发车。”
林小满把号码牌攥回掌心,“我不想去。”
“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名曙光的安置员匆匆找过来,看到她才松了口气,“小满,你怎么跑到这里了?我们点名少了一个,找了你半天。”
林小满靠得更紧,半边身体躲到桑宁身后。
安置员压低声音,“她的家属情况刚核完。父母去年跟采集队出去后一直失联,登记在册的外婆今天没抢救过来。名单上只剩她自己。”
桑宁握着那只小手,感觉到林小满指尖冰凉。
小姑娘抬起脸,“姐姐,我跟你们走,好不好?”
南门的探照灯扫过来,她眼下还留着昨夜流鼻血后的淡红痕迹。书包拉链坏了一边,里面露出半角旧作业本。这大概就是她全部的东西。
桑宁蹲到她面前,“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我不怕。”
“会有很多丧尸,也可能睡在车里,吃不上热饭。”
“我吃饼干就行。”林小满立刻把那两块压缩饼干拿出来,“我自己的,不用你们给。”
唐野转过脸,抬手摸了摸鼻子。
顾砚舟看着她,“林小满。”
她对他的声音有些怕,背脊一下挺直。
“昨天你找到啸尸,已经帮过我们。”顾砚舟语气不重,“带你去南岭不叫收留,叫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替我们探路。青禾不这么做。”
“可我去了那里,谁都不认识。”
她忍了很久的哭腔终于漏出来一点,很快又咬住嘴唇。
桑宁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水,“我刚到这里时,也谁都不认识。”
林小满望着她,“那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
唐野没忍住咳了一声。顾砚舟抬手按住眉心,没拆她的台。
“后来呢?”林小满问。
“后来我先认识了顾砚舟,再认识他们。”桑宁替她把散开的衣领拢好,“你也会认识新的人。”
“要是他们不好呢?”
“那就换。”顾砚舟接过话,“先见一个。”
他让乔月接通曙光安置点的专线。信号转了两次,终端里出现一张被晒得发红的脸。老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袖口卷到手肘,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有事快说。”陆成安把镜头扶正,“地里刚送来一批苗,蔫了一半。”
“想请你照顾一个孩子。”
“我这里是试验田,不是托儿所。”
“十岁,感知系。能分辨植物和动物的情绪,父母失联,唯一的家属今天去世。”
终端那边静了几秒。
陆成安擦掉手上的泥,重新看向镜头,“孩子在哪儿?”
顾砚舟把终端转向林小满。
林小满躲了一下,又慢慢站出来。陆成安隔着屏幕打量她,“会自己吃饭吗?”
“会。”
“会洗衣服?”
“会。”
“听得出植物什么时候难受?”
她点头,“缺水、根烂了,还有土里有坏东西,都不太一样。”
陆成安的目光认真了一些,“来了先住我旁边的小宿舍。饭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省你那两块饼干。干活等长大再说。”
林小满捏着饼干,回头看桑宁。
“他看起来会种东西。”桑宁小声说。
“你也会。”
“以后可以一起说。”
陆成安耳朵不背,在终端里问:“旁边那个就是催出铁刺蔷薇的植物系?”
桑宁凑近镜头,“是我。”
老人盯了她两眼,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报出接车位置,“第三车到东二区,我在门口等。孩子登记监护人先写我的名字,其他手续我来补。”
通讯结束,远处已经在催第三车上人。
林小满还是没有松开桑宁。桑宁陪她走到车门前,弯腰把蓝色号码牌重新挂回她胸前。
“你们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桑宁答不上来,转头看向顾砚舟。
“南岭任务结束。”他说,“回程经过曙光,我们去接你吃饭。”
林小满这才登上车。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腿上。车门合拢前,又急急按住玻璃,“那我还能跟你们上车吗?”
顾砚舟抬眼看她,“等你长大,先学会保护自己。”
转运车开出南门,窗后那只小手还贴在玻璃上。
桑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顾砚舟操纵轮椅靠近,将她垂在身侧的手牵过来。
“走了。”
她跟着轮椅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车尾的红灯已经混进夜色,前方道路上,一辆接一辆的转运车正驶向曙光。
第七十六章 陆成安的种子箱
第二天一早,招待所的门被敲得发颤。
桑宁顶着睡乱的头发过去开门,先看见一个黑色金属箱。箱子横在门槛外,四角磨得发白,上面缠了两圈防水布,锁扣旁还沾着新鲜泥土。
陆成安站在箱子后面,肩上背着旧帆布包。
“顾砚舟呢?”
桑宁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舟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整理路线图。昨晚江叙白不许他再睡行军床,几个人便把招待所一楼仅剩的单间让了出来。桑宁守在床边那张椅子上睡到天亮,薄毯还有一半拖在地上。
“这里。”顾砚舟合上地图,“你怎么回来了?”
“跟第二批空车回来的。”
陆成安弯腰提箱子,试了两次没提动,索性用脚往里推。金属底刮过地砖,声音听得人牙酸。
桑宁伸手拎住侧面的把手,将箱子提进屋里。
老人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一眼箱子,“力气也不小。”
“里面装的什么?”
“先不急。”陆成安把帆布包扔到墙边,“小满昨晚十点到的,吃了碗面,睡在生活员隔壁。早上醒来问了三次你们什么时候回去看她。”
桑宁把拖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她哭了吗?”
“没有。抱着书包坐到饭凉,听说你们回程会去,才肯吃。”
他说完便转向顾砚舟,“南岭种源库,我跟你们一起去。”
屋里安静下来。
顾砚舟把路线图放到膝上,“宋闻秋告诉你的?”
“任务评估本来就问过我。国家级种源库出了问题,让六个只会打架的人进去搬箱子?”
门外刚好传来唐野的声音,“陆教授,大清早骂谁呢?”
他端着两碗稀粥进门,身后还跟着拿药的江叙白。陆成安扫过唐野腰间的枪,“谁接话就骂谁。”
唐野把其中一碗粥递给桑宁,目光落到金属箱上,“这不会就是你的行李吧?”
“别碰。”
他已经蹲下去研究锁扣,闻言又把手背到身后,“我就看看。”
顾砚舟没有被岔开,“种源库内部情况不明。你六十二岁,土系二阶,没有长期野外战斗经验。”
“我去看种子,又不冲在前面杀丧尸。”
“危险不会按你的安排来。”
陆成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只沾着泥的手压在膝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路上听指挥,不乱走,遇到事先保命。这些用不着你教第二遍。”
“陆教授。”江叙白打开药盒,顺手推给顾砚舟一杯水,“队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食物、装备和保护压力。你得让我们知道,这份压力值不值得。”
陆成安沉着脸瞪了他一会儿,弯腰解开箱子外面的防水布。
里面还有一道机械锁。钥匙用细绳穿着,一直挂在他脖子上。锁舌弹开时,他的动作慢下来,连唐野都收了笑。
箱盖掀起,一股干燥谷物的气味散出来。
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晶核。十几个密封袋整齐卡在隔层内,每袋装着小半斤稻谷,颜色深浅不一。袋子外面贴着褪色标签,记录品系、年份和采种地点,最早的一袋已经保存了十七年。
桑宁蹲到箱边。
这些稻种太安静了,微弱生机被干燥和低温压在壳内,像一盏盏缩到最小的灯。靠近她以后,其中几粒轻轻颤了一下。
陆成安立刻伸手挡住,“手上有汗,别摸。”
桑宁停住指尖,“它们还活着。”
“当然活着。”
“最左边那袋弱一点,右边第二袋最好。”
陆成安低头核对标签,抬眼时,神色和刚才有些不同,“你能直接感觉出来?”
桑宁点头,“它们想发芽。”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最右侧空出来的位置重新垫紧。
“这是我末世前参与保育的原生稻种,能稳定留种,对土质要求也没现在的高产种那么苛刻。灾变那天,我从试验站只抢出这一箱。”
唐野低声问:“能种多少地?”
“直接撒下去,一亩都嫌少。先育种,收了再留,三年能铺开一大片。”陆成安顿了顿,“前提是有人能把地保住。”
他的手压在箱沿上,指节粗糙开裂。
“你们带我去南岭,这箱种子交给青禾保管。种源库里的东西能带出来多少,怎么保存、怎么育第一批苗,我负责。要是我死在路上,箱子也别埋,找块干净地把它种了。”
桑宁抬起脸,“你不怕我们拿走?”
“真想拿,昨晚就不会费事给一个孩子找住处。”陆成安把箱盖压回去,“再说,种子给不懂的人,和喂老鼠没区别。”
唐野轻啧一声,“后半句才是真心话吧。”
陆成安没理他。
顾砚舟翻开南岭路线图,“同行可以,先说清楚三条。进入任务区后服从指挥,未经允许不单独行动,遇到撤退命令,种子和人只能选一个时,先保人。”
“最后一条不行。”
“那就留在曙光。”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桑宁端着粥喝了一口。粥煮得太稀,她用筷子捞了半天,只捞到一粒米。
陆成安看见了,脸色更沉,“粮食都糟蹋成这样了,还让我先保人。”
“人活着才能继续种。”桑宁说。
老人转头看她。
“种子也想被人种下去。”她又补了一句。
陆成安沉默许久,重新拿起钥匙,“行。先保人。”
顾砚舟在临时队员名单后写下他的名字,“明早七点,南门集合。个人行李限一个包。”
陆成安用鞋尖碰了碰金属箱,“它不算行李。”
“算。”
“那我不带衣服。”
唐野看了一眼老人满是泥点的外套,“陆教授,路上可没人愿意跟你换。”
陆成安把帆布包扔到箱顶,俯身扣紧锁扣。
“我也没打算给你闻。”
第七十七章 多了两名乘客
陆成安的箱子刚搬上车,后轮便往下沉了一截。
乔月蹲在轮胎旁看了两眼,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种子二十七公斤,箱子比种子还重。再加八个人、轮椅、油桶和装备,原来那辆车不能全装。”
“八个人?”唐野正用绳索固定箱子,闻言回头,“哪来的八个?”
“六个,加陆教授,七个。”桑宁站在旁边数。
“所以还有谁?”
乔月朝维修院门口抬了抬下巴。
宋闻秋带着一名年轻女人走进来。对方穿着曙光基地统一发的灰色外套,头发齐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没有背武器,只拖着一只银色设备箱,旧工作牌挂在胸前,照片下方印着南岭国家种质资源库。
唐野手里的绳子松了,“又来一个?”
“许知夏。”女人把设备箱立稳,“二十七岁,种源库保存技术组研究员。没有战斗异能,植物活性辨识能力算辅助类。”
她介绍得很快,显然在进门前已经准备过。
顾砚舟坐在改装中的通讯车旁,膝上放着人员表,“宋闻秋,任务配置写的是六人。”
“昨天以前还是。”宋闻秋将一份补充资料递给他,“许知夏参与过南岭二期保存系统调试,保留内部权限。她能打开管理端,辨认低温库、干燥库和休眠库的运行状态。”
“身份权限在失联后已经冻结。”顾砚舟翻过资料,“她的工作牌未必有用。”
许知夏从设备箱夹层取出一枚黑色密钥,“门禁权限会失效,离线维护密钥不会。主控断电时,外人连手动供电口在哪儿都找不到。”
陆成安靠在车尾,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南岭那套自动保存系统,是你们组做的?”
“我负责植物活性监测和数据校准。”
“一粒种子进库,要过六道检测,填十三项数据?”
“是十七项。”
“难怪这么慢。”
许知夏推了推眼镜,“您箱子里那批原生稻种,休眠检测也是我们做的。”
陆成安看她一眼,没再说慢。
桑宁绕到设备箱旁。箱盖没有完全合紧,里面塞着线缆、终端和几本厚厚的手册,最上方是一张分区平面图。图上标着四座不同用途的种源库,通风、供电和消防线路密密麻麻缠在一起。
“里面的种子都装在这种房间里?”她问。
“一部分。”许知夏蹲下来,将平面图展开一点,“常规作物在低温库,珍稀种源和离体组织放在深低温区,还有一批需要定期唤醒检测。供电中断四个月,几套系统的情况会完全不同。”
“能活多少?”
“看到数据以前,没人能保证。”
桑宁的指尖沿图纸边缘停在核心库的位置,“如果它们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许知夏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是让北墙蔷薇一夜长成的植物系异能者?”
“没有一夜。”桑宁纠正,“很快就长出来了。”
“那些根系没有失控?”
“有一点,我让它们停下了。”
许知夏还想再问,顾砚舟合上了资料。
“加入任务可以,规则和陆成安一样。听从指挥,不单独行动,撤离时先保人。你的设备归你负责,遗失后队伍不会回头找。”
“可以。”她答得干脆。
“还有一个问题。”江叙白靠着引擎盖,“南岭危险等级不明,你没有战斗能力,遇到近身袭击能做什么?”
许知夏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折叠警报器,又从小腿绑带里抽出短刀。拔刀动作有些生疏,刀刃却磨得很干净。
“跑,报警。跑不掉就拖时间。”
江叙白看了一会儿,“至少没说添麻烦。”
“我也怕死。”许知夏把刀收回去,“可南岭库里的保存系统由我参与调试。让不懂的人重启,温度和湿度一旦错了,幸存种源会跟着坏。我留在基地等消息,比跟去更难受。”
她说完,把那枚黑色密钥放到顾砚舟面前。
顾砚舟没有接,“自己保管。明早六点四十到南门,迟到不等。”
许知夏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明白。”
唐野靠着车门数了一遍人,“我们原来六个,现在一位陆教授,再来一位许研究员。正好八个。这辆通讯车六座,队长的轮椅还占地方,怎么坐?”
乔月拉开旁边灰色越野车的引擎盖,“两辆车。通讯车走前面,旧车跟后。昨晚我换了油管和刹车片,跑到南岭没问题。”
“谁开后车?”
“你。”
唐野的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
“贺峥要看路线,我要监听通讯,叙白照顾伤员。”乔月扣下引擎盖,“桑宁没有驾驶记录,队长现在踩不了刹车。”
桑宁立刻说:“我可以学。”
顾砚舟抬眸,“这次不学。”
“为什么?”
“路上没有多余的车给你撞。”
唐野笑出声,“听见没有?队长舍不得车。”
桑宁转头看顾砚舟,“只舍不得车?”
维修院里安静了两秒。
顾砚舟把人员表递给乔月,“先装车。”
唐野笑得更大声,被乔月一卷金属线砸在肩上。
八个人的行李重新分配。陆成安的种子箱固定在通讯车后舱,许知夏的设备箱放在旁边,两只箱子之间塞了一层旧床垫。乔月给每辆车补足备用油,贺峥把沿途三个停靠点重新标在地图上。
忙到午后,许知夏抱着一摞手册坐进后车试位置。陆成安也要上去,被唐野拦住。
“陆教授,你坐前车。”
“凭什么?”
“你俩路上要是为十七项检测吵起来,我没法开车。”
许知夏从手册后抬头,“我不会吵。”
陆成安冷哼,“我也不跟小辈计较。”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谁都没有移开。
唐野转身去找乔月,“要不再借一辆?”
第七十八章 出发前的亲吻练习
第三辆车没有借到。
第二天六点半,两辆越野车停在南门内侧。通讯车在前,旧车在后,车顶绑满备用油和物资。许知夏早到了十分钟,抱着设备箱坐在后车里复查清单。陆成安守着自己的种子箱,谁伸手都要被他瞪一眼。
唐野绕着两辆车走了两圈,仍对座位安排不太满意。
“我开后车可以,陆教授和许研究员必须分开。一个嫌检测慢,一个嫌数据少,路上吵起来算谁的?”
乔月正检查通讯天线,“算你的。你声音大,压得住。”
“那我还得兼任调解?”
“可以给你多算一份油钱。”
“车都是队里的,谁给我算?”
没人回答。
宋闻秋从南门值守室出来,将两张临时通行牌分别贴在车窗内侧。她昨晚忙着转移人群,眼下带着淡淡青色,制服口袋里还塞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南侧旧公路清理到三十二公里处,之后没有巡防。”她把最新路况传给乔月,“八点前要是还没出城,会和第四批转运车堵在一起。”
唐野指了指她手里的饼,“不留着送我们?”
“你想要这个?”
“送行就算了。”
宋闻秋没理他,俯身与顾砚舟核对备用频段。顾砚舟说话时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偶尔收紧。动作很轻,桑宁还是看见了。
江叙白昨晚交代过,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会让他的腿疼。顾砚舟不会主动说,问了多半也是一句没事。
桑宁把这一笔先记下,准备上车后再和他算。
桑宁站在通讯车旁,手里捏着一颗二阶晶核。晶核里的力量混杂,吸收起来很慢。她用了半个早上,里面的光只暗下去一点,妖丹深处仍空着一块。
北墙催生铁刺蔷薇耗掉的灵力还没补满。长途赶路倒不算什么,南岭山谷里全是情况不明的变异植物,真遇上危险,牵手恢复来不及。
她朝顾砚舟走过去。
江叙白刚替他检查完双腿,正把固定带扣回轮椅两侧。
“长时间坐车,每两个小时停一次。”江叙白说,“腿疼、发麻或者抽搐,立刻告诉我。别忍,也别偷偷用雷。”
顾砚舟低头整理护膝,“知道。”
桑宁停在他面前,“我也有一件事。”
江叙白合上医疗箱,看了她一眼,“需要回避吗?”
“不用。”
顾砚舟抬眼,“什么事?”
她把用了一半的晶核递给他,“吸收太慢。”
“再换一颗。”
“换了也慢。”桑宁将晶核收回衣袋,俯身靠近一点,“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路上可能打架。我得先把灵力存满。”
顾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昨晚抱过了。”
“只抱了八分钟。”
“你睡着了。”
“睡着也在修炼。”
旁边搬药箱的唐野慢慢放轻动作。乔月背对他们检查天线,手却停在同一个接口上。贺峥拿着路线图站在车头,半天没翻页。
桑宁没留意这些,伸手握住顾砚舟的手,“牵手要两个时辰,拥抱也不够快。出发前先练一次亲吻。”
金属扳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唐野弯腰捡起来,“手滑,你们继续。”
顾砚舟看向桑宁,“练习?”
“你不熟练,多练才会快。”
“谁告诉你我不熟练?”
“上次你停了很久,呼吸也乱了。”
维修院里彻底安静。
许知夏从后车探出头,又被陆成安按着车门推了回去,“年轻人的修炼方式,少研究。”
唐野捏着扳手,肩膀一抖一抖。江叙白抱起医疗箱往旁边让了两步,给两个人空出位置。
“队长,任务优先。”唐野忍着笑,“桑宁状态没恢复,到了南岭影响战斗。该配合还是得配合。”
乔月接得一本正经,“时间不多,建议现在进行。”
贺峥终于翻过一页地图,“还有二十五分钟。”
顾砚舟扫过几个人,“都很闲?”
“忙。”唐野立刻转身,“我去看油箱。”
他走出三步,又绕到另一侧,从车窗后往这边看。
桑宁拉了拉顾砚舟的手,“他们说得对。”
“你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知道。”她回答得很坦然,“笑你不敢亲。”
车窗后的唐野猛地蹲了下去。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指,声音压低,“桑宁。”
她顺势靠得更近,“我在。”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清晨风里带着汽油和尘土的气味,顾砚舟身上却有很淡的皂香。桑宁低头看着他的唇,想起上一次为了压制尸毒贴上去时,那点温热与雷系功德一同涌进来的感觉。
妖丹轻轻动了一下。
“一次就够。”她小声补充,“等灵力流过来,我会停。”
顾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她指间松开,落到她腰侧。隔着薄薄一层作战服,掌心的温度贴上来。桑宁被他往前带了半步,膝盖抵住轮椅边缘,身体微微失去平衡。
她扶住他的肩。
顾砚舟抬头时,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桑宁闭上眼。
四周连搬东西的声音都停了。有人压着呼吸,也有人很轻地碰了一下车门,很快又没了动静。
温热触感落下来。
很轻,也很短。
桑宁等了两息,才发现那一吻停在她额头。
顾砚舟的唇离开时,手还稳稳扶着她的腰。他近距离看了她一眼,松开手,“练完了。”
唐野从车后探出半张脸,“这就完了?”
乔月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桑宁睁开眼,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动。顾砚舟耳侧已经泛红,神情却很平静,操纵轮椅转向通讯车。
“十分钟后集合。”
几个人一下散开,各自去搬最后的东西。
桑宁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按住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妖丹却安安静静,一点新灵力都没有。
第七十九章 她嫌额头没有用
顾砚舟的轮椅还没到通讯车旁,桑宁已经追了上去。
她横在轮椅前面,一只手仍按着额头。
“不对。”
顾砚舟停下,“哪里不对?”
“你亲错地方了。”
周围正在搬东西的人动作慢了一点。
唐野抱着备用油桶,脚尖悄悄转了个方向。乔月走过去,一把拧住他外套后领,将人拖向后车。
“看什么?”
“我怕队长听不懂,准备帮忙解释。”
“你先解释油桶为什么少一只。”
两个人走远,声音还断断续续飘回来。
桑宁没有管他们。她抓住顾砚舟的手,按到自己上腹的位置,“这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隔着衣料,掌心落在妖丹附近。顾砚舟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往回撤。
桑宁没让他走,“额头隔得太远,功德过不来。”
“先上车。”
“你答应的是亲吻。”
“额头不算?”
“不算修炼用的。”她蹲到轮椅前,认真纠正,“要亲嘴唇。最好靠近一点,时间也不能太短。上次压尸毒的时候就很有用,你应该记得。”
顾砚舟当然记得。
桑宁从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看出来了。
“桑宁。”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些话不用在这里说。”
“为什么?”
“别人听得见。”
她回头看了一圈。
贺峥站在车头核对路线,纸拿反了。江叙白低头整理医疗包,同一卷绷带已经放进去三次。许知夏坐在后车靠窗的位置,手册竖得很高,陆成安干脆把车门关上了。
“他们都知道我们要修炼。”桑宁转回来,“刚才还催你快一点。”
“他们在起哄。”
“那也不影响你亲错。”
顾砚舟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南门扩音器开始播报车队编号。前方转运车缓慢驶入检查通道,尾气被晨风吹过来,混着柴油味。
“只剩七分钟。”桑宁提醒。
“今天先用晶核。”
“晶核慢。”
“路上停车时补拥抱。”
“拥抱也慢。”
“桑宁。”
“我在。”
她答得又快又乖,身体却往前凑了一点。顾砚舟抬手抵住她的额头,不让她继续靠近。
桑宁顶着他的掌心,“你是不是怕了?”
“没有。”
“那你躲什么?”
这句话是江叙白昨天问她的,现在原样落到了顾砚舟身上。
他沉默片刻,手掌从她额头移到后颈,温热五指贴住那一小片皮肤。桑宁以为他终于要改,眼睛亮了一点,顺着力道靠过去。
顾砚舟却只将她停在离自己很近的位置。
“你说亲吻是为了修炼。”
“对。”
“换成别人也可以?”
桑宁皱起眉,“不可以。”
“为什么?”
“别人身上没有你的功德。”
顾砚舟垂眼看她,手还留在她颈后,“只有这个原因?”
桑宁想了一会儿。
她能分辨喜欢的灵气,也能分辨喜欢的人。第一次靠近顾砚舟确实为了功德,现在若让她找另一个气息干净的人做同样的事,她只觉得麻烦,还会不高兴。
“我只想亲你。”她说。
顾砚舟的指腹在她颈侧停了一瞬。
车后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吸气。紧接着,贺峥咳了一声,“最后五分钟。”
顾砚舟松开手,“任务结束以后再谈。”
“又欠着?”
“嗯。”
“这次要按我说的来。”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操纵轮椅绕开她。桑宁跟到副驾驶门边,仍在算这笔账。
“额头那次不能记进亲吻次数。最多算碰了一下,还没有牵手有用。”
顾砚舟拉开车门,“上车。”
“你先答应。”
“桑宁。”
“不然你下次还会亲错。”
她堵着车门不动。
顾砚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上她腰侧。桑宁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借着上肢力量把她转向座椅,稳稳按进副驾驶。
安全带被拉过来,咔哒扣紧。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作战服袖口擦过她的下颌。桑宁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皂香,忍不住抓住他胸前衣料,把人留了一下。
“现在补也来得及。”
顾砚舟单手撑在车门边缘,呼吸离她很近,“你还真会算时间。”
“修炼不能浪费。”
“还有四分钟。”
“够亲很多次。”
他的眸色深了一点。桑宁以为这回有用,手指从衣襟慢慢往上,才碰到领口,手腕便被握住了。
他俯身检查卡扣时,两人的脸又靠得很近。桑宁看着他的唇,试探着往前抬了抬下巴。
顾砚舟立刻退开,关上车门。
“坐好。”
桑宁隔着玻璃看他,“你耳朵红了。”
他转动轮椅,留给她一道绷得笔直的背影。
江叙白过来帮忙,将轮椅收进后舱,再扶顾砚舟坐进第二排。车里空间不算宽,桑宁从后视镜里一眼就能看见他。
乔月坐上驾驶位,发动通讯车。发动机震动沿座椅传上来,车内设备依次亮起。后车也打了两下灯,表示准备完毕。
车队跟在最后一辆转运车后面,缓缓向南门闸口挪动。
桑宁隔一会儿便从后视镜里看一眼。
顾砚舟起初还在翻路线资料,后来干脆将终端抬高,挡住半张脸。耳根那片红却一直没有退。
她回过身,伸手想摸一下。
顾砚舟准确握住她的指尖,“看前面。”
“你是不是发热?”
“没有。”
“江叙白说不舒服要说。”
“我很舒服。”
乔月握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
桑宁还想问,车已经停在升降闸杆前。守卫核验完两辆车的通行牌,朝值守室打了个手势。
沉重闸杆缓缓抬起,清晨的风从敞开的南门灌进车内。
第八十章 向南岭出发
通讯车驶过闸杆时,桑宁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闭合声。
南门一点点落回后视镜里。高墙上站满持枪守卫,墙根堆着尚未运完的沙袋,几株铁刺蔷薇从垛口探出来,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桑宁认出那是自己留在北墙的旁支。
它们沿地下水管长了很远,昨夜才从南门冒头。细枝贴着墙砖,像是在送她。
她趴在车窗边看了一阵,直到城墙被路旁废弃的广告牌挡住。
“舍不得?”乔月问。
“有一点。”桑宁坐回来,“我在那里种了很多东西。”
“活着回来,还能接着种。”
乔月说得随意,手上却把通讯频段又检查了一遍。车载屏幕亮着地图,代表岚城的蓝点越来越远,通往南岭的旧公路在前方拉出一道长线。
城外缓冲区比桑宁上次见到时空了许多。临时帐篷已经拆掉,火堆里留着没烧尽的木炭。几名来不及进城的幸存者推着板车,贴着路边往北走,看见车顶的青禾标志,远远让开了路。
车轮压过碎石,整个车厢晃了一下。
后排传来陆成安不满的声音,“慢点,箱子里不是砖。”
贺峥替种子箱重新压住固定带,“已经是减震最好的车了。”
“那是你没坐后面。”
通讯器里跟着响起唐野的抱怨,“陆教授,您知足吧。我这辆减震跟没有一样,过个坑能把人送上车顶。”
许知夏的声音离话筒有些远,“你可以先避开坑。”
“许研究员,这条路上除了坑,就剩不能走的地方。”
乔月按下通话键,“再废话,把后车换给贺峥。”
“不用,我突然觉得很好开。”
车里安静几秒,陆成安哼了一声,把外套垫到种子箱边角,免得它继续撞车壁。
桑宁从座椅中间转过身。
顾砚舟坐在第二排左侧,双腿固定得很稳,路线终端放在膝上。江叙白挨着他,刚把一颗止痛药放回药盒,显然还没能劝人吃下去。
“疼了?”桑宁问。
“没有。”
江叙白抬眼,“他这句话听听就行。”
顾砚舟扫他一眼,“刚出城十分钟。”
“十分钟也能疼。”桑宁解开一截安全带,伸手越过椅背,“给我。”
顾砚舟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坐好。”
“我坐着。”
道路又颠了一下。桑宁的手跟着晃,顾砚舟抬手接住,掌心合拢时把她往前带了半寸,免得她额头撞上座椅。
淡金色功德顺着指间流进经脉。量不多,胜在干净温和。妖丹里那块空缺松动了一点,桑宁舒服地弯起眼睛,索性把手臂搭在椅背上。
“这样也算今日的牵手。”
“嗯。”
“亲吻还欠着。”
“看路。”
“我又不开车。”
前面的乔月轻咳一声,将车载电台的音量调高。电流杂音一下灌满车厢,断断续续夹着几个听不清的字。
顾砚舟没有松手,拇指在她指骨上压了一下,“先坐稳。”
桑宁这才转回去。两人的手仍隔着座椅搭在一起,姿势不大舒服,她却没有换。
出了缓冲区,路况渐渐变差。旧公路上停着不少废车,有些车门大开,座椅上落满灰尘;有些横在路中央,被先前经过的车队推到了沟里。两只丧尸被动静引出来,拖着残破的腿追了几十米,很快落在后面。
三十二公里外便没有岚城巡防留下的清理标记了。
杂草从路缝里钻出来,越往南长得越高。最粗的一簇已经漫过护栏,叶片边缘呈出不自然的暗红色。通讯车经过时,那些草叶纷纷朝车身压过来,擦过车门,留下沙沙声。
桑宁偏头看了看。
“有问题?”顾砚舟问。
“它们很吵。”
“说什么?”
“听不清。”她把指尖贴到玻璃上,“隔得太远,都是乱的。”
贺峥将地图翻到南段,“前方十公里有个岔口,向东能绕开林区,多走四十分钟。”
“先到岔口再定。”顾砚舟说,“乔月,联系南部巡查队。”
乔月切了三个频段,耳机里只有空白杂音。第四个频段接通一瞬,有人急促报出半句坐标,信号又断了。
她皱了皱眉,打开车载电台的公共应急频道。
刺耳的蜂鸣毫无预兆地响起。
桑宁被震得耳朵发麻。顾砚舟在后面说了句“调低”,乔月已经拧下音量。
短促警示音重复三遍,一个失真的女声从杂音里挤出来。
“南部联合监测站紧急通报。今晨五时起,临川、望泽及南岭北麓多地出现植物异常扩张。藤本植物已侵入公路、输电线路及居民建筑,部分区域检测到主动攻击行为。”
车内没人再说话。
广播停顿数秒,滋啦声更重。
“请所有向南车队避开密林、隧道及高密度绿化区域,不要擅自接触异常植株。南岭七号监测点已失去联络,最后回传影像显示……”
声音猛地断掉。
乔月重新调频,电台里只剩尖锐杂音。十几秒后,警报从头开始播放,依旧停在同一个位置。
“七号点在种源库北边。”许知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
陆成安按着种子箱,“库区怎么样?”
“广播没提。”
“没提不代表没事。”
贺峥在地图上标出临川与望泽,笔尖向南一连,正好把他们的路线夹在中间。
乔月把车速降下来,“还走原路?”
顾砚舟看向桑宁,“能分辨附近植物有没有攻击性吗?”
桑宁没有立刻回答。
路旁的野草正一层层伏下去。前一簇压着后一簇,暗红叶片翻出苍白的背面。它们没有扑向车,也没有追逐活人的气息,细长茎秆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
南方。
更远处,群山压在灰白天幕下。原本深浅不一的山脊被浓绿色连成一片,连裸露的岩壁都快看不见了。
桑宁慢慢坐直,握紧了顾砚舟的手。
车载电台再次响起三声警报。
公路前方,一块歪斜的路牌从疯长藤蔓间露出半截。
南岭,一百三十七公里。
第八十一章 加油站里的牛叫
车队没有走东边的林区。
南下旧公路两侧都是荒掉的农田,视野开阔,真有东西靠近,远远便能看见。贺峥重新标过路线,乔月将车速提起来,电台里的警报渐渐被甩成一片模糊杂音。
临近中午,通讯车的油表落下半格。
“前面有加油站。”唐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牌子还在,进去看看?”
乔月放慢车速。
公路右侧立着一块褪色的红色招牌,下面的小字已经被藤蔓遮住。加油站不大,两排加油机歪了三台,顶棚边缘塌下一角,便利店玻璃上糊着厚厚灰尘。
院里没有丧尸,也没有新鲜血迹。
“进去。”顾砚舟说,“把两辆车和备用桶补满,二十分钟后走。”
通讯车停在最外侧。乔月熄火前,桑宁手里的功德也断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舟松开她的手,“下车别离我太远。”
“你不下去?”
江叙白已经起身解固定带,“他也得活动。坐了两个小时,再不换姿势,今晚两条腿都别想安生。”
顾砚舟看向他,“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对不配合的病人没必要。”
贺峥先下车检查四周。确认站内安静,唐野把后车停到另一台加油机旁,拎着工具跳下来。
陆成安留在车边看种子箱,许知夏抱着终端活动发僵的肩颈。乔月拆开加油机外壳,探头看了两眼。
“设备能修,地下储油罐也没漏。控制电源在便利店后面,得进去手动启动。”
唐野拍拍沾灰的手,“我去。”
他刚绕过第二排加油机,便利店后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叫。
声音又闷又长,贴着空旷路面滚过来。
唐野停住脚,慢慢退回半步,“你们听见了吗?”
“这么大声,聋了才听不见。”乔月合上工具箱。
桑宁闻到风里多出一股草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很新鲜,绝不是末世前留下的。
便利店旁堆着几只倾倒的垃圾桶,后面还连着一排洗车房。最外侧的卷帘门向内凹陷,一截粗壮的灰白牛角从墙后探出来,蹭过砖角,刮下一层碎屑。
牛角后面是一颗过分巨大的头。
那头奶牛比寻常成年牛高出近一倍,黑白皮毛结成硬块,背脊隆起,四条腿粗得像柱子。它慢慢走出墙角,蹄子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震动。
一头,两头。
洗车房后方接连走出五头变异奶牛,最壮的两头堵在便利店后门,余下几头分散开来,很快占住加油机和车辆之间的空地。
最后出来的那头抬起脑袋,又叫了一声。
通讯车的侧窗跟着轻颤。
陆成安抱起种子箱就往车里放,“现在还走不走?”
“先别动。”贺峥架起枪,目光压在最前方那头牛身上,“动物对快速移动更敏感。”
唐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扳手,“谁家奶牛长成这样?”
“你都能放火了,牛长大一点有什么奇怪。”乔月说。
“这叫大一点?”
为首的奶牛喷出一团白气,前蹄刨过水泥地。坚硬蹄缘擦出刺耳声响,地面裂开一条细缝。
唐野闭上嘴,掌心缓缓亮起火光。
顾砚舟已经被江叙白扶到轮椅里。他一手按住车轮,视线扫过牛群与两辆车之间的距离。
“都别用异能。贺峥盯住领头那只,唐野退到后车。乔月,准备随时发动。”
桑宁站在他身侧,指尖垂下一缕浅绿灵光。加油站墙边的藤蔓轻轻绷紧,只等她抬手。
牛群没有立即冲撞。
它们把便利店和洗车房围得严实,几双浑浊眼睛盯着众人。为首奶牛来回踱了两步,厚重身体始终挡在后门前。
“控制电源必须从里面开?”贺峥问。
“除非把整台加油机拆下来重接。”乔月算了一下,“至少一个小时,动静更大。”
“油桶里还剩多少?”
“撑不到南岭。”
顾砚舟没有急着下令。风从顶棚下穿过,吹得破损价目牌咯吱作响。
桑宁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扣在她腕上的手立刻收紧。
“回来。”顾砚舟说。
“我想靠近看看。”
“它们不是植物。”
“我知道。”
“知道还往前?”
桑宁回头,“你拉着我。”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手没有松,反倒将人往轮椅旁带近了些。
牛群中体型最小的一头忽然摆动脑袋。旁边奶牛受了惊,庞大身体撞上便利店铁门,整扇门发出一声巨响。
唐野手里的火焰猛地窜高。
几头奶牛同时低下牛角。
“熄掉!”一道陌生男声从高处压下来。
唐野抬头,“谁?”
便利店屋顶的广告布后站起一个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几天,深色外套袖口卷到手肘,背上斜挎着一只药箱。他脚边还伏着一团黑影,起身时几乎到了成年人的腰际。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大狗,肩背宽厚,皮毛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踩上屋檐,盯住牛群,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声。
“煤球,趴下。”
大狗耳朵动了动,重新伏回屋顶。
男人这才看向众人,“火会刺激它们。真冲起来,你们的车顶扛不住两下。”
唐野没收火,“你躲上面多久了?”
“一夜。”
“一夜都没被吃?”
男人顿了顿,“它们暂时顾不上我。”
这句话听着留了半截。顾砚舟抬眼打量他,“姓名,异能。”
“罗禹,兽医。驯兽系。”男人拍了拍身旁的大狗,“它叫煤球,自己人。”
煤球冲下面露出一排雪白牙齿。
唐野看看狗,又看看他,“你对自己人的标准挺宽。”
“它平时脾气不错,除非有人拿火晃它。”
唐野掌心的火光灭了。
罗禹从屋顶边缘探身,指向被牛群堵住的便利店后门,“你们要开油泵,我要进里面拿东西。凭各自的本事硬闯,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你有办法让牛群离开?”顾砚舟问。
“我能让它们往东挪。”罗禹扫过桑宁指尖的绿光,“你们有植物系,正好封住西边缺口,免得它们受惊后冲上公路。”
为首奶牛再次刨动前蹄。
罗禹压低声音,“时间不多。合作吗?”
第八十二章 牛群不吃人
“先说你的办法。”顾砚舟道。
罗禹蹲在屋檐边,朝加油站东侧扬了扬下巴,“后面有块废弃牧草地。我让煤球从西边压过去,牛群会往东退。你们用藤蔓拦住公路,给我留一条口子。”
唐野抬头看那条体型快赶上小牛犊的黑狗,“让它去赶?”
“它跑得快。”
“牛角也不慢。”
煤球听见有人提自己,低头冲唐野打了个响鼻。
罗禹拍拍它的背,“被顶的是它,又不是你。”
唐野沉默两秒,“你俩感情真好。”
顾砚舟没有理会这句闲话,“能保证牛群只往东走?”
“不能。”罗禹答得干脆,“所以才需要你们封路。”
为首的奶牛还在刨地。蹄下水泥已经碎了一小片,另外几头围在洗车房外,始终没有散开的意思。
桑宁看了它们一会儿,“先别赶。”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它们不想走。”
罗禹从屋顶看下来,“当然不想。愿意走我也不用困一夜。”
“不是因为这里有草。”桑宁指向洗车房,“里面有东西。”
风吹过空地,送来一声很轻的哼叫。
细得像幼兽,刚响起便被成年奶牛的低吼压了下去。
罗禹脸上的散漫收了几分,“昨晚我也听见过一次。”
贺峥调整瞄准方向,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看进去,“里面太暗,看不清。”
“我过去。”桑宁说。
“不行。”顾砚舟扣住她的手腕。
“不用走到牛旁边。”她指了指贴着墙根生长的爬山虎,“让它进去看看。”
顾砚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松开些力道,“站在车后。”
桑宁没有争,牵着他退到通讯车侧面。轮胎旁的裂缝里长着一小簇野草,她俯身碰了碰叶尖,灵力贴着细弱根须散开,再沿墙边爬山虎向前延伸。
贴在砖墙上的叶片一张张抬起。
藤尖从排水沟钻进洗车房,穿过潮湿泥水,碰到散落的草料和一截断裂围栏。更深处有团温热气息缩在角落,呼吸短促,偶尔用蹄子蹭一下地面。
桑宁闭着眼,指尖停在叶片上。
成年牛群的蹄声全压在那团气息外围。每当外面传来响动,它们便往洗车房靠得更紧。敌意像一堵墙,墙后的生命气息却很弱。
“有一头小牛。”她睁开眼,“它受伤了。”
罗禹盯着卷帘门,“伤在哪儿?”
“后腿。没有流很多血,还活着。”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半卷沾灰的绷带。
唐野看见了,“你上屋顶,是想进去救牛?”
“我到的时候小牛已经躲进去了。”罗禹将绷带塞回去,“那几头大的不让我靠近,煤球差点挨了一角。”
“所以你准备让狗再挨一次?”
“原计划只把它们引远几分钟。”
桑宁摇头,“赶走也会回来。它们只想守着幼崽,不想吃人。”
“能确定?”顾砚舟问。
“能。”她握住他的手,语气很稳,“刚才唐野靠近后门,它们只是挡住路。如果想捕猎,早就从两边围过来了。”
唐野往牛群两侧看了看,悄悄往后车边挪了半步。
罗禹注意到他的动作,“放心,变异前吃草,变异后也不一定改菜单。”
“你早点说。”
“不吃人也能顶死你。”
“那你还是闭嘴吧。”
顾砚舟抬手示意贺峥放低枪口,“不驱赶,绕开洗车房。罗禹,便利店还有别的入口吗?”
“屋顶有检修口,下面连着储物间。”
“乔月跟他进去开电源。贺峥警戒,唐野收油。桑宁用藤蔓隔开视线,别碰牛群。”
命令落下,众人各自散开。
罗禹放下屋后的折叠梯,先让煤球留在顶棚上,自己带乔月钻进检修口。桑宁催动墙边藤蔓,从便利店西侧铺出一道半人高的绿色屏障。
藤叶遮住人影,牛群焦躁的刨地声渐渐慢下来。
唐野提着油管贴墙移动,快到加油机时,一头奶牛突然转过来。他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奶牛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扯走水泥缝里的一蓬草。
唐野等它转回去,才小声道:“还真吃素。”
贺峥站在车后,“干活。”
便利店里响起设备启动声,沉寂许久的加油机亮起一排暗淡数字。乔月推开前门,将一串钥匙扔给唐野。
“十五分钟,先灌备用桶。”
燃油沿管道流动,空气里很快多出刺鼻气味。牛群仍守在洗车房外,偶尔低低应和里面的幼崽,没有再向车辆靠近。
罗禹最后一个从便利店出来,怀里多了只防水背包。拉链没有完全合拢,桑宁看见里面塞着兽用药瓶、针剂和两袋奶粉。
他把包背好,回头望向牛群。
“你要给小牛治伤?”桑宁问。
“得等它们肯让我进去。”
“要多久?”
“可能一天,也可能半个月。”罗禹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藤墙,“你能让它们安静,也许会快些。”
顾砚舟从车旁开口,“我们的目的地是南岭种源库,路上不会等半个月。”
罗禹转过身,“我也没打算留下。附近三处养殖场都空了,这群牛能自己照顾幼崽。我拿药,是因为往南走更难找到。”
“你的车呢?”
“昨天下午被牛顶进沟了。”
唐野正在给油桶封口,听见这句探头看向路边。排水沟里果然翻着一辆旧皮卡,车门瘪得贴住了座椅。
“难怪你说车顶扛不住。”
罗禹抹掉额角的灰,“经验换来的。”
油箱与备用桶全部装满,乔月将工具收回车内。桑宁也撤去藤墙,只留下几株矮藤伏在地上,没有惊动牛群。
罗禹吹了声短哨。煤球从顶棚跃下,落地时四爪在水泥上刮出几道浅痕。它停在主人身旁,目光依旧盯着领头奶牛。
顾砚舟问:“你去南边做什么?”
“找活人,也找能落脚的地方。”罗禹拍了拍肩上的药包,“我会处理变异动物,认识南边的养殖区和乡道。带上我和煤球,遇到这类东西,至少不会一上来就浪费子弹。”
唐野靠着后车,“我们刚才也没开枪。”
“那是有人提醒得快。”
唐野张了张嘴,被乔月按着肩膀推去搬最后一桶油。
顾砚舟没有立刻答应。他问过罗禹末世前的工作地点,又核对了两条南下岔路。罗禹都答得清楚,连哪段乡道旁有废弃兽药仓库都说得出来。
“临时同行。”顾砚舟说,“服从指挥,不擅自行动。抵达南岭后再决定去留。”
罗禹点头,“可以。”
他拉开后车门,看见里面堆满设备和行李,动作停了停。
许知夏把脚边的箱子往里挪,“人能坐下。”
罗禹看向跟在腿边的煤球。
后排剩下的那点空隙,显然装不下它。
唐野抱着油桶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进车里,沉默半晌。
“狗坐哪儿?”
第八十三章 煤球喜欢她
罗禹也想知道。
后车原本只坐唐野和许知夏,空下的位置却堆满设备箱、食物和备用弹药。煤球站在车门边往里看了一眼,连一只前爪都没抬。
“挤挤。”唐野说。
罗禹拍了拍它的背,“上去。”
煤球坐下了。
“它是不是没听懂?”唐野问。
“听懂了。”
“那它为什么不动?”
“嫌挤。”
唐野气笑了,“它还挺讲究。”
乔月已经开始搬东西。两箱饮用水塞进通讯车后舱,修理工具绑上车顶,许知夏抱着设备箱换到后排另一侧。忙出一块足够煤球趴下的地方后,罗禹又指了指车门。
“这次行了,上车。”
煤球转身走了。
黑色大狗穿过两排加油机,径直来到桑宁面前。它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角,又绕到身后闻她垂在腰间的发尾。
桑宁跟着转了半圈,“你找什么?”
煤球没有回答,绕着她又走了一圈。
它体型太大,肩背经过时几乎贴上她的手臂。粗长尾巴扫过裤腿,带起一小片尘土。
顾砚舟的轮椅停在通讯车旁,视线跟着煤球转了一圈。
“罗禹。”
罗禹正把药包塞进后车,“它不咬人。”
“牵住。”
“煤球不随便靠近陌生人。”罗禹看了几秒,语气多出一点稀奇,“它大概喜欢她。”
桑宁蹲下,朝煤球伸出手。她没有碰,先让手停在它鼻尖前。
煤球嗅过她的指尖,紧绷的背脊慢慢松下来,主动把脑袋送到她掌心下面。
桑宁摸了一下。
黑色皮毛比看起来更硬,短短一层贴着掌心,像细密铁针。煤球却很享受,脑袋越压越低,最后干脆靠住她膝盖。
“它的毛会扎人。”她说。
“铁背犬,变异以后就这样。”罗禹提醒,“别逆着摸。”
桑宁顺着它的额头往后摸。煤球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把地面拍得啪啪响。
唐野抱着一只工具箱看热闹,“对我龇牙,对桑宁摇尾巴。它挑人还看脸?”
“也可能看脾气。”江叙白从旁边经过。
“你直接说我脾气差。”
“难得你听得明白。”
煤球往桑宁怀里拱了拱。她蹲得不稳,被那颗沉重脑袋推得向后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扶住她的肩。
顾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操纵轮椅靠了过来,另一只手抓住煤球颈侧的皮质项圈,把狗头从她身上挪开。
煤球睁开眼,回头看他。
一人一狗安静对视。
桑宁仰起脸,“你也想摸它?”
“不想。”
顾砚舟朝罗禹伸手,“牵引绳。”
罗禹从背包侧面解下一根黑色长绳,递过去前还问了一句:“你会牵狗吗?”
“会牵走就够了。”
金属扣挂上项圈。顾砚舟面无表情地转动轮椅,将煤球往后车方向带。
煤球走出几步,回头看看桑宁;再走几步,又回头看。
唐野靠在车门边,没忍住,“队长,狗也不行?”
轮椅停了一下。
顾砚舟侧过脸,“什么不行?”
“没什么。”唐野立即接过牵引绳,“我说车里不挤了,煤球肯定行。”
乔月从他身后经过,低声道:“晚了。”
“我觉得还能抢救。”
“那你自己解释。”
煤球这次被带到车门边,总算肯上去。它在后排转了半圈,勉强趴下,脑袋却搁在敞开的车窗边,仍朝桑宁的方向看。
罗禹摸摸它的耳朵,“你今天眼光不错,就是人家不一定欢迎你。”
桑宁听见了,“我欢迎。”
顾砚舟看向她。
“它很乖。”她补充。
“上车。”
桑宁走到他身后,俯身贴近一点,“你不喜欢煤球?”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它牵走?”
“它太重,会撞到你。”
“我站得很稳。”
顾砚舟抬手按开车门,“桑宁。”
“我在。”
她等了一会儿,他却没有再说,只扶住她的腰,把人送进副驾驶。
车队离开加油站时,牛群依旧围在洗车房外。为首奶牛隔着藤蔓望过来,没有追。罗禹坐在后车,煤球占了大半排位置,只能将一条后腿搭在他脚上。
唐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狗至少两百斤,算不算超载?”
罗禹回得很快,“一百六十八。”
“你还给它称过?”
“兽医不知道动物体重,药量靠猜?”
两个人争了半公里,通讯频道才重新清净。
旧公路继续向南。午后的风卷着草屑横穿路面,远处田地被疯长杂草吞得只剩几道田埂。车队行驶四十多分钟,一棵倒下的杨树拦住去路。
树干不粗,枝杈却铺了半边公路。
乔月停车,贺峥和唐野下去清障。江叙白也把顾砚舟扶回轮椅,让他活动双腿。罗禹打开后车门,煤球几乎贴着门缝挤了出来。
四爪刚落地,它便越过唐野,绕开搬树枝的贺峥,再次跑到桑宁身边。
这回连罗禹都没叫住。
煤球围着桑宁打转,鼻尖从她手腕闻到衣袋。那里放着一颗还没吸收完的木系晶核。它闻够了,在她脚边坐下,尾巴规规矩矩圈住前爪。
“原来喜欢这个。”桑宁取出晶核给它看。
罗禹走近两步,“不全是。它对木系晶核没兴趣。”
“那为什么跟着我?”
罗禹捏了捏眉心,“气味吧。动物认人比人快。”
桑宁把晶核收回去,摸了摸煤球的脑袋。煤球立刻站起身,绕着她又转了一圈。
顾砚舟在几米外看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叙白把一卷绷带放回医疗箱,“伤口疼?”
“不疼。”
“那你盯这么久?”
顾砚舟没接话,朝罗禹伸出手。
“绳子。”
罗禹看看煤球,再看看桑宁,把牵引绳递了过去。
金属扣重新挂好。顾砚舟握着绳子,将煤球牵到公路另一侧,停在离桑宁最远的树荫下。
煤球伏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追着桑宁。
唐野抱着截树枝站在路中央,“队长,那里也不挡路吧?”
顾砚舟抬眼,“树清完了?”
“还差一点。”
“那就继续。”
唐野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乔月从他手里抽走树枝,扔到路边。
“笑小声点。”
“我已经很克制了。”
桑宁走到轮椅旁,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牵引绳,“你想让我离你近一点,可以直接说。”
顾砚舟握着绳子的手收紧。
她等不到回答,便主动把手放进他空着的掌心。
“这样够近吗?”
顾砚舟安静几秒,五指合拢,握住了她。
“站好。”
桑宁弯起眼睛,“哦。”
第八十四章 夜宿收费站
倒在路上的杨树被拖开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桑宁上车前还牵着顾砚舟的手。顾砚舟要松开,她便跟着弯腰,直到他扶住车门,提醒她先坐进去。
“今日还差半个时辰。”
“晚上补。”
“拥抱也没补完。”
“记着。”
桑宁满意了,松手坐回副驾驶。后车的煤球把脑袋伸出窗外,视线一路追着她,直到唐野把车开起来,才被风吹得眯上眼睛。
车队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一处废弃收费站。
六条通道被撞毁的车辆堵了大半,中间两条还能通行。收费顶棚保存完整,后方有一排管理用房,门窗没有明显破损。空旷广场隔开两侧树林,适合警戒,也不用担心夜里被藤蔓围住。
贺峥带唐野检查管理楼,罗禹牵着煤球绕外围走了一圈。几分钟后,楼里拖出两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没有发现活尸。
“今晚住这里。”顾砚舟翻过收费站平面图,“通讯车停东口,后车横在西侧。乔月封门,贺峥排夜岗。”
众人忙着搬物资,桑宁跟江叙白一起把轮椅推上管理楼前的斜坡。水泥坡面裂了几道缝,野草长得很密,轮子几次卡住。她抬手催出两根细藤,托着后轮越过裂口。
顾砚舟回头,“我自己能上。”
“我知道。”桑宁没有撤掉藤蔓,“这样快。”
江叙白松开轮椅把手,十分自然地退到一边,“那你们慢慢上,我去烧水。”
管理楼只有三间办公室和一间值班休息室。乔月用金属片补上破损窗锁,唐野清出一张长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过期茶叶。
“还能喝吗?”
江叙白看了眼日期,“你先喝,明早没事再分给大家。”
“算了,我不渴。”
晚饭是罐头、压缩饼干和一锅热水泡开的脱水蔬菜。陆成安嫌菜叶煮得太烂,嘴上念叨了两句,还是给许知夏盛了满满一碗。
许知夏吃到一半,将设备箱拖到桌边。
箱底压着的南岭种源库结构图被展开,四角分别用罐头和弹匣压住。纸张很大,占去大半张桌子,密集线路从地面一路延伸进山体。
“先把里面的结构说清楚。”顾砚舟坐在桌旁,“明天进入南岭范围,未必有时间临时看图。”
许知夏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筷尾点了点最上方。
“种源库一共三层。第一层在地面,包括管理区、样本接收区、检测室和总控制中心。主门和车辆通道都在这里,灾变前有二十四小时安保。”
唐野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房间,“这一层就够找半天了。”
“顺利的话不用找。进入主楼右转,穿过两道防火门就是总控室。”
“不顺利呢?”
“那就看门还在不在。”
唐野闭上嘴,示意她继续。
筷尾沿着图纸向下,落到山体中部的大片蓝色区域。
“第二层是主要保存层,建在山腹。粮食、蔬菜、药材种源分区存放,每个区有独立温控和备用电源。国家级原种和地方原生种,大部分都在这里。”
陆成安放下碗,“恒温失效四个月,还能剩多少?”
“常规库要求低温干燥,短期断电不会立刻坏。”许知夏推了推眼镜,“南岭山体内部温度稳定,只要除湿系统没有彻底停摆,应该还有能用的。”
“应该?”
“陆教授,我没进去以前,给不了准确数字。”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几秒。
陆成安拿起饼干,“接着说。”
许知夏的筷尾移到图纸最深处。那里只有几间库房,外围画着三道粗重隔离线。
“第三层是地下核心库,保存珍稀种质、离体组织和低温备份样本。它有独立制冷和封闭循环,权限最高。正常情况下,只能从第二层的升降梯进去。”
乔月问:“断电后呢?”
“设备井里有检修梯,入口很窄。升降梯卡死的话,我们只能走那里。”
“轮椅下不去。”江叙白说。
屋里静了一瞬。
顾砚舟低头看图,“先到现场。第一目标恢复监测,确认三层保存状态。第二目标转移还能存活的种源。遇到无法通过的区域,分组行动。”
桑宁一直盯着那些蓝色方格,“墙有多厚?”
“保存层外墙最厚两米,核心库更厚。”
“那我不一定能感觉到里面的种子。”
“你能感知到多远?”许知夏问。
“看植物愿不愿意理我。”
这个回答让许知夏停了停。唐野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说真的。脾气不好的草,谁问都不吭声。”
桑宁点头,“还会扎人。”
罗禹靠在窗边擦煤球的爪子,闻言抬了下眼,“植物也分脾气?”
“动物不分吗?”
罗禹看着死活不肯抬后腿的煤球,“分。”
图纸上的路线又核过一遍,贺峥排好夜岗。前半夜由他和乔月守,后半夜换唐野与罗禹。江叙白在休息室铺好折叠垫,又把顾砚舟叫过去检查双腿。
桑宁准备跟上,脚边的野草忽然擦过鞋面。
窗户已经关好,屋里没有风。
她低头看去。草叶从墙缝钻进来,细长叶尖贴着地面,正朝南方一点点弯下去。
“怎么了?”顾砚舟停在休息室门口。
“外面有东西。”
桑宁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扑进来,收费广场上安安静静,车灯早已熄灭,只剩顶棚下挂着的一盏应急灯。
顾砚舟转动轮椅跟出来,“别走远。”
她沿斜坡下到路边,在一丛没过脚踝的野草前停住。顾砚舟就在身后,轮椅压住碎石,发出轻微声响。
桑宁蹲下,将掌心覆上湿冷叶片。
草根细弱,记忆也简单。白日追逐阳光,夜里汲取露水,偶尔被路过动物踩断。最近几天,它们却再也没有舒展过叶片。
南方传来的气息压住了整片土地。
远处根系在黑暗中拥挤、纠缠,大片植物被同一股力量惊醒,又向更强大的生命低伏。那道气息沉在群山深处,每一次轻微起伏,都会沿土壤传出一阵无声震动。
像有什么扎根百年的庞然大物,刚刚翻动了枝叶。
桑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身后的顾砚舟扶住她肩膀,“看见什么了?”
“一株很强的植物。”
“在南岭?”
桑宁抬起头。
夜幕下看不见远山,公路两侧的草木却全朝着南方低伏。更远处的树林里,枝叶一层接一层摩擦,声音越来越密。
“它醒了。”
第八十五章 流动商队
“会过来吗?”顾砚舟问。
桑宁的手还按在草叶上。那股气息沉在很远的地方,没有向外移动,细密根须却在土层深处缓慢铺开。
“暂时不会。”她收回手,“它在往外长。”
顾砚舟抬头看向南方。夜色挡住了公路尽头,树林里的摩擦声仍在持续。
“先回去。”
他把植物异动告诉贺峥,前半夜的警戒范围扩大到收费站外两百米。乔月重新开启车载电台,公共频道只有杂音,没有新的南部通报。
桑宁被顾砚舟带回休息室时,还惦记着没补完的修炼。
折叠垫很窄,两个人坐在上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她抬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顾砚舟起初还在看门外,过了一会儿,手掌落下来,替她拉高了滑到肩后的外套。
“半个时辰。”桑宁提醒。
“睡着不算。”
“算。”
她闭上眼,手臂又收紧一点。
清晨醒来时,桑宁仍靠在他怀里。顾砚舟背靠墙壁,手还搭在她腰后,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外面传来唐野压低的声音,“要叫吗?”
江叙白回得更轻,“你去。”
“为什么又是我?”
“你抗揍。”
顾砚舟睁开眼,门外立刻安静。
桑宁从他怀里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亮了。”
“嗯。”
“昨晚的拥抱够时间了。”
门外有人被水呛得咳了两声。
车队七点离开收费站。
越往南,公路旁疯长的植物越多。护栏被藤蔓压得倾斜,路面偶尔能看见新拱起的裂纹。那些草木没有主动攻击车辆,枝叶却一律向南,和昨夜收费站外看到的一样。
上午十点,贺峥在前方发现车辙。
痕迹很新,至少有四辆重车,轮胎花纹深,沿主路向南。乔月顺着车辙又开了不到三公里,远处出现一排停在路边的车辆。
两辆改装货车,一辆厢式车,最前面还有一台焊着钢板的皮卡。车身喷着褪色的蓝色波浪标志,顶棚堆满捆扎严实的货箱。
通讯车出现时,对面立刻有人抬枪。
乔月踩下刹车。贺峥降下半扇车窗,枪口没有伸出去,手却已经搭上扳机。
后车里的煤球站起来,低沉吼声透过通讯器传到前车。
“别叫。”罗禹按住它,“对面人多。”
“他们也看见我们了。”唐野说。
“所以更不能叫。”
两支队伍隔着百余米僵持了一会儿。对面皮卡的驾驶门推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走下来。他没有带枪,双手摊开,朝这边走了二十多米便停下。
“流动商队,孟承义。”他扬声道,“只做生意,不抢路。”
顾砚舟看向贺峥。
“车上七个人。”贺峥借后视镜观察,“明面上五把枪,货车车厢里有没有人不确定。”
“我去谈。”
江叙白按住轮椅,“路面不平,你留在车边。”
顾砚舟没有坚持。他让贺峥推轮椅下车,停在通讯车前,桑宁与江叙白一左一右站在旁边。
孟承义看见轮椅,视线只停了一瞬,很快落到车顶青禾标志上。
“岚城出来的?”
“与你无关。”顾砚舟道,“为什么堵路?”
“前面主路塌了。”孟承义指向南方,“昨夜山体滑下来,埋了两百多米。左边坡陡,右边是沟,重车过不去。”
乔月展开地图,“卫星图上没有这处塌方。”
“昨天才塌,卫星图要是能更新,南边也不会断联。”
孟承义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台旧相机,调出照片,放在地上后往前推了几米。
贺峥过去拿回来。屏幕上的公路被土石截断,一辆废弃轿车只露出半截车顶。照片右下角显示拍摄时间是今早八点十二分。
“你们准备怎么走?”顾砚舟问。
“西侧有条施工便道,绕过塌方再并回主路。”孟承义没有立刻往下说,“具体入口和路况,算一条消息。”
唐野从后车下来,听见这句笑了,“一条路也要卖?”
“我做商队,不做善堂。”
“你想要什么?”
孟承义回头看了眼货车,“净水。八十升。”
江叙白皱眉,“你们没水?”
“有。昨晚经过村子,补进水箱的井水带苦味,煮过也不能喝。”孟承义指了指第二辆货车,“我们有过滤器,滤芯坏了。八十升净水,换施工便道的位置、塌方两边的尸群分布,再加一条南岭最新消息。”
“先说南岭消息。”顾砚舟道。
“先看你们有没有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上,谁都没有让步。
桑宁站在旁边闻到一股淡淡腐藻味,从对方货车底部滴下来的水里散出来。江叙白也看见了,走过去接了半瓶样本,用试纸测过。
“水箱受污染,净化不了这么多。”他回到顾砚舟身边,“我们能匀四十升,再帮他们处理一桶污染较轻的水。”
孟承义算了算,“六十升净水。”
“四十。”顾砚舟说,“信息确认无误,再处理一桶。你的人负责便道前段清障,我们负责后段警戒。”
“你怎么知道便道需要清障?”
“你们有路却停在这里,单独过不去。”
孟承义笑了一下,“和聪明人交易省时间。成交。”
他拿出纸质地图,在塌方点西北侧画出一条窄线。
“入口被碎石和废车挡了一半,小车能过,货车得清。塌方东侧有二十多只游尸,听见大动静会靠过来。至于南岭,昨天下午有支小队从北麓退回来,说山里的藤蔓在封路,原先的两条盘山道只剩东线还能走。”
许知夏隔着车窗问:“他们到过种源库吗?”
“没有。走到七号监测点附近就退了。”
这个位置与昨日电台警报对上了。
顾砚舟看完地图,“穿过塌方区以前,两支队伍临时同行。青禾在前探路,你们的货车居中,后车收尾。遇到危险,各自保护自己的人,行动前先通报。”
孟承义收起笔,“过了塌方呢?”
“各走各路。”
“正合我意。”
四十升净水很快搬到商队车上。孟承义也把施工便道的详细坐标传给乔月,没有临时加价。
重新上车前,他站在两队车辆中间,朝南方那片起伏山影看了一眼。
“便道很窄,进去以后没地方掉头。”
顾砚舟扣好轮椅固定带,“那就别回头。”
第八十六章 变异蜂巢
施工便道比照片上更窄。
右侧山壁不断往下掉碎石,左边隔着半米宽的排水沟便是陡坡。商队的皮卡走在通讯车前方,每遇到横在路上的石块,车上便跳下两个人,用撬棍合力推开。
两辆货车跟在青禾的通讯车后,车身擦过山壁,发出断断续续的刮蹭声。
唐野开着最后一辆车,在通讯器里听得牙疼,“孟老板,你说的能走,是不是只管轮子能转?”
孟承义的声音从前车传来,“商队判断道路只有两个标准,能过,不能过。车漆不算。”
“难怪你的车没一块好皮。”
“能跑就行。”
便道绕过第一段塌方,前方出现一片废弃施工区。几排水泥墩散在路边,黄色警示牌倒进杂草里,靠山壁的位置搭着两间蓝顶施工棚。
孟承义的皮卡停了。
一块从山坡滚落的巨石卡在便道中央,边缘紧贴排水沟。小车勉强能贴着过去,后面的货车却连半个车身都挤不进。
“能推开吗?”乔月问。
贺峥下车看了一圈,摇头,“下面还压着几块,撬不动。”
商队的人拿来钢索,试着用皮卡拖了一次。巨石纹丝不动,钢索反倒崩断一股,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唐野从后车跑过来,绕着巨石转了半圈,“打孔爆破最快。”
“炸药呢?”孟承义问。
唐野指向路边施工棚,“这种道路工程不会只靠锤子。”
施工棚的门挂着锁,窗玻璃碎了大半。桑宁顺着唐野指的方向看过去,先看见窗内堆放的橙色防爆箱,接着听见一阵低沉嗡鸣。
声音密密麻麻,从棚顶压下来,震得蓝色铁皮轻轻发颤。
“别靠近。”她抓住唐野的背包。
唐野停下脚,“有东西?”
棚檐阴影里垂着一团灰黄色蜂巢。蜂巢几乎占满半边屋顶,层层叠叠的巢脾从破损铁皮间挤出来,最下方离地不足两米。
一只变异蜂从巢口爬出,翅膀展开时比人的手掌还宽。它在半空停了一瞬,尾部黑亮蜂针缓缓探出。
唐野往后退,“现在看见了。”
更多嗡鸣从蜂巢内部传来。
顾砚舟降下车窗,“所有人退回车辆,关窗。”
众人动作很快。最后一扇车门合拢时,十几只巨蜂已经飞到施工棚外,在空地上盘旋。
煤球隔着后车玻璃露出牙,被罗禹按着脖颈压了回去。
“不能用火。”唐野抓着通讯器,“棚里真有炸药,一点火星都可能把这一段山路送下去。”
“枪呢?”孟承义问。
“打死十几只没有用,巢里至少还有几百只。”罗禹观察了一会儿,“它们在守巢,目前没追车。别继续刺激。”
乔月放大车载摄像头画面。橙色防爆箱一共有四只,其中两只侧面印着工程乳化炸药标识,另一只装雷管,最后一只被蜂巢遮住。
唐野盯得眼睛发亮,“保存得挺好。拿到两箱,前面再遇到塌方也不用一块块搬。”
“你先想怎么进去。”乔月说。
“穿防护服?”
江叙白看向车外那根接近手指长的蜂针,“普通防护服挡不住。”
车厢安静下来。
桑宁贴着玻璃看向山坡。施工棚另一侧长着大片野草,里面混着一些细弱的白花,花期早已过半,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
“蜂会去采花吗?”她问。
罗禹从后车回答:“会。体型变了,习性不一定全变。可这附近的花不够多,蜂群不会离巢太远。”
“花多一点呢?”
顾砚舟侧过脸,“你想催生?”
“只让它们开花,不会用很多灵力。”桑宁把手放到门锁上,“风从施工棚吹向东南,花开在坡下,香气会经过蜂巢。”
“能引走多久?”
“不知道。”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不下车。把藤蔓引到车旁,从这里催生。”
桑宁试着推门,“隔着车不方便。”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人留在座位上,“那就只开一条缝。”
乔月把通讯车横过来,用车身挡住蜂巢方向。车门打开不到半尺,桑宁蹲在缝隙后,将指尖按上路边一株爬藤。
浅绿灵光沿藤茎流向坡下。
野草间沉睡的根系被逐一唤醒。枯黄藤条重新泛绿,细嫩枝芽穿过石缝,一簇接一簇攀上灌木。白色小花先开,紧接着是淡黄、浅紫,密集花瓣很快铺满半面山坡。
风把香气送回来。
最初只有一只巨蜂偏离蜂巢,朝花坡飞去。第二只跟上,随后是第三只。
蜂巢外的黑影越来越多。巨蜂沿着花香聚成一股,越过施工棚顶,向东南方压下去。
孟承义在公共频道里低声道:“这植物系值不少物资。”
“不卖。”顾砚舟回得很冷。
唐野坐在后车里笑了一声,“孟老板,报价前先问问我们队长。”
蜂群离巢大半,棚檐下仍留着十几只守卫蜂。
“够了。”顾砚舟道,“唐野,进去只拿炸药和雷管。乔月掩护。两分钟,不管拿到多少都撤。”
唐野套上厚外套,用毛巾裹住头脸。乔月在他手臂和后颈覆上薄薄一层金属护片,两人从车后贴着山壁靠近施工棚。
门锁被乔月拧开。
铁门拉动的声音惊起守卫蜂,嗡鸣骤然变尖。乔月抬起金属板挡住入口,唐野弯腰钻进去,直奔防爆箱。
第一只箱子被拖出来。
第二只卡在倒塌的货架下,唐野踹开木板,抱着箱子往外退。一只巨蜂从屋梁俯冲下来,蜂针擦过他肩侧的金属护片,刮出刺耳声响。
“低头!”乔月喝道。
金属板向上翻起,将巨蜂拍向墙面。蜂翅短暂停顿,唐野趁机冲出棚门,把防爆箱推下斜坡。
更多守卫蜂从巢内涌出。
桑宁操控门边藤条猛地抬起,缠住唐野腰间,将他往车辆方向拖了一截。蜂针扎进他刚才站过的泥地,土面瞬间发黑。
“有毒!”江叙白喊。
唐野顾不上回头,抱起雷管箱往车后跑。乔月一边后退,一边收拢金属板,将追来的巨蜂挡在两米外。
两个人扑进后车,车门重重合上。
蜂群撞上玻璃,发出连续闷响。
“走!”顾砚舟下令。
车队向后退出施工区。被花香引走的蜂群已经开始回转,大片黑影从坡下升起,遮住半面阳光。
唐野坐在后车地板上喘气,怀里还抱着橙色雷管箱。
“两箱炸药,一箱雷管。”他拍了拍箱盖,“够把那块石头送走了。”
通讯器另一端没人接话。
施工棚顶的巨大蜂巢被刚才的震动扯开一道缝。暗金色蜂蜜顺着灰黄巢脾缓缓淌下,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黑光。
第八十七章 甜得发苦的蜂蜜
那层黑光很浅,阳光一偏,几乎就看不见了。
桑宁盯着蜂巢看了一会儿,指尖搭上车窗。蜂蜜里有一缕很淡的力量,和晶核中的源质相近,又少了那股让草木本能排斥的浊气。
“里面有源质。”她说。
唐野刚把雷管箱推到安全位置,闻言探头往外看,“蜂蜜还能长晶核?”
“先管石头。”顾砚舟将车窗升起,“那东西能不能碰,等江叙白验过再说。”
商队的车全部退到弯道后方。唐野和贺峥重新回到巨石边,在原有裂口里安放炸药。孟承义的人清掉四周散落的工具,顺手把施工棚旁那辆废旧推土机拖远了些。
顾砚舟坐在通讯车第二排,接过唐野传来的画面看了一遍。
“量减三成。”
“再减怕炸不透。”唐野蹲在石后,手套上全是灰,“它下面压着空层,一响还会塌一块。”
“货车能过就行。”
唐野低头改了引线,嘴里嘀咕:“省得跟自己家炸药似的。”
桑宁听见了,往顾砚舟那边靠了靠,“你家有炸药?”
顾砚舟转头看她。
前排的乔月咳了一声,“都坐稳,准备起爆。”
桑宁还没来得及追问,顾砚舟已经抬手覆住她耳朵。下一刻,山路轰然一震,玻璃上积着的薄灰簌簌落下。
巨石从中间裂开,边缘几块碎石滚进排水沟。冲击顺着山壁荡开,施工棚顶的铁皮猛地向下一沉,那块本就开裂的外巢脱离主巢,裹着蜂蜜砸进沟底。
蜂群顿时乱了。
黑压压的巨蜂绕着棚顶盘旋,嗡鸣声隔着一段距离仍刺得人头皮发紧。几只追到碎石附近,很快又转回巢口。
唐野在通讯器里遗憾地叹气,“掉了好大一块。”
“听起来不像遗憾。”江叙白说。
“医生,你就不想知道源质蜂蜜什么味?”
“先知道你被蜇以后能活多久,也一样。”
唐野安静了。
等蜂群稍稍平复,桑宁把坡下的花又催开一轮。香气被风带过去,聚在巢外的巨蜂渐渐散向山坡。她没下车,借着排水沟里的野藤缠住那块落巢,一点点拖离施工棚。
藤蔓经过沟边时停住了。
一只巨蜂被压在巢脾下面,翅膀不断拍打。桑宁托起巢角,等它挣脱飞走,才把落巢拖到金属挡板后。
罗禹戴着两层手套检查了一遍,“外侧是储蜜脾,没有蜂卵。蜂针也没扎进去,能取。”
乔月把巢脾切成几块,金属薄片贴着切口封住蜂蜜。没人再靠近主巢。巨蜂采完那片突然盛开的花,自会回去修补剩下的部分。
前方道路已经清出一条能让货车通过的窄口。孟承义却没催着出发,从货车里拿出一只不锈钢盆和六个玻璃罐。
“罐子算过路费。”他说,“检验结果给我一份。”
江叙白接过盆,“结果能给,蜂蜜看剩多少。”
“你们出的力,我不抢。”
临时检验台就架在车尾。江叙白先切掉沾过泥土的巢蜡,再用水流冲洗外层。淡蓝水线在他指间分成数股,卷走碎蜡和砂砾,滴入排水沟时始终清亮。
第一层粗滤结束,深色蜂蜜缓慢落进量杯,浓稠得拉出细长的丝。
三张毒素试纸没有变色,源质检测片中央却浮出一道浅蓝。江叙白又换了一份样本,结果相同。
“有微量源质,含量比低阶晶核少很多。”他把检测片举到光下,“没检出尸化污染。蜂毒只在巢脾外层,清理后低于警戒线。”
唐野问:“所以能吃?”
“处理完再说。”
蜂蜜被隔水加热,甜香很快在车尾散开。罗禹闻着味坐得越来越近,煤球蹲在他脚边,鼻子一抬一抬。
江叙白把狗头推开,“它不能试。”
“我也没打算让它试。”罗禹顿了顿,“我就是替它问问。”
“问也不能。”
加热后的蜂蜜重新过滤,颜色比先前透亮,依旧留着一丝很淡的黑。江叙白取了小半勺,自己先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唐野有点紧张,“舌头麻了?”
“甜。”江叙白皱着眉喝了口水,“后味很苦。”
二十分钟过去,他的脉搏和瞳孔都没出现异常,消耗过的水系异能反倒恢复了一点。桑宁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棒,舌尖碰到一滴蜂蜜。
浓郁甜味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妖丹轻轻一动,确实接住了一丝源质。可那股甜还未散尽,苦味已经从舌根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抿住唇,眉尖也跟着皱起来。
顾砚舟递来水,“吐掉。”
“咽了。”桑宁喝了两口,仍觉得苦,“前面明明很甜。”
“还要吗?”
她看向剩下的大半盆蜂蜜,迟疑了一下,“要。”
顾砚舟眼里掠过一点笑,伸手替她擦掉唇角沾着的蜜,“等江叙白定量。”
最终装满了五罐,余下半罐留给孟承义。江叙白在罐盖上逐一贴好标签,写明处理方法和一次用量。
“普通人一天最多二十克,异能透支时可以多半勺。”他把最大的一罐收进青禾的补给箱,“不能当糖吃,更不能空腹灌。谁私自动,下一次受伤自己缝。”
唐野刚伸出去的手转了个方向,拿起旁边的扳手,“我看看罐盖紧不紧。”
车队重新发动。货车缓慢碾过爆破后的碎石,轮胎与山壁之间只剩一掌宽。最后一辆车通过时,孟承义在岔路口按了两声喇叭,带着商队向北转去。
青禾的车继续往南。
五只玻璃罐挤在补给箱里,随着颠簸轻轻相碰。桑宁把一团软布塞进缝隙,指尖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甜香。
顾砚舟看她一眼,“还苦?”
她含住他递来的薄荷糖,认真尝了尝。
“这次只甜。”
第八十八章 山路上的假求救
薄荷糖化到只剩小小一片,山路也彻底窄了下来。
两侧灌木贴着车窗擦过,枝叶发出细碎响声。路面刚下过一场短雨,浅坑里存着水,车轮碾过时,泥点一直溅到后视镜上。
桑宁把糖咬碎,正要问顾砚舟还有没有,乔月忽然松开油门。
前方弯道停着一辆侧翻的面包车,占住大半条路。一个男人站在车边,用力挥动手里的白布。他脚下还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腿上缠着染红的绷带,另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旁边,低着头扶住伤员。
“救命!”
男人朝通讯车跑出几步,又匆忙停下,“我们遇上尸群,车翻了!有人受伤,你们有没有医生?”
江叙白已经摸到医疗包,顾砚舟抬手压住他的动作。
“停在这里。”
通讯车离面包车还有四十多米。后车跟着熄火,煤球的低吼很快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桑宁回头看了看。路边草叶被雨压得很低,山坡上安静得过分,连飞鸟都没有。
顾砚舟拿起望远镜,先看躺在地上的伤员,又将视线缓缓移向公路两侧。
“怎么受的伤?”他隔着车窗问。
挥白布的男人抹了把脸,“翻车时被铁片划的,血止不住。兄弟,先让医生过来看看,人在那儿快不行了。”
“尸群在哪儿?”
“北边,已经甩开了。”
“几个人?”
男人顿了一下,“十几只。天黑前可能还会追来,能不能先救人?”
顾砚舟没再问,镜片向下,停在泥地上。
桑宁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片泥不算深,脚印却很清楚。伤员周围留着两排完整鞋印,落脚均匀,鞋底纹路一直延伸到面包车旁。绷带下方看不见拖行痕迹,也没有单腿受伤后该有的深浅变化。
靠近山坡的位置,几道宽大的靴印踩断草茎,脚尖全朝着公路。
那些人进去以后,便没有再出来。
“白布放下,双手抬高。”顾砚舟说。
男人脸上的急色僵了一瞬,“我身上没武器。”
嘴上这样说,他还是举起了手。右手虎口覆着一层厚茧,食指内侧还有一道常年摩擦留下的硬痕。
桑宁见过顾砚舟和贺峥握枪。那几处茧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顾砚舟放下望远镜,声音很低,“林子里至少四个。翻倒的车后还有人。”
乔月目视前方,“要退吗?”
“现在退,他们会从高处追。”顾砚舟按开队内通讯,“贺峥守左坡,唐野绕右侧。罗禹留在后车,放煤球出去。”
他侧过脸,看向桑宁。
“待在车里。”
“藤蔓够得到。”
“先别动。”
桑宁点头,把手放到车门旁的野藤上。细嫩藤尖顺着轮胎阴影钻出去,伏在泥水里,没有惊动前方的人。
挥白布的男人等得不耐烦,又往前走了几步,“你们到底救不救?我们有物资,可以换!”
顾砚舟降下半扇车窗,“让伤员自己过来。”
“他站不起来。”
“他的脚印说,他刚才走得很稳。”
山路静了半秒。
男人的手突然落向后腰。
同一时间,乔月五指收紧。一声刺耳金属摩擦从前方传来,藏在对方腰后的手枪硬生生撞开衣摆,脱手飞向路边。
山坡灌木剧烈晃动,四道人影同时起身。
枪口还没抬稳,煤球已经从后车窜了出去。黑色身影越过排水沟,撞上最靠外的男人,将人连枪扑倒在泥里。
“动手!”顾砚舟喝道。
桑宁掌下藤蔓猛然绷紧。湿滑绿影贴地蹿出,缠住两个伏击者脚踝。两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砸上山坡,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响,金属部件便被乔月拧成一团。
贺峥从左侧石坡开枪,子弹擦过树干,逼得最后一人缩回掩体。唐野从路沟后绕上去,一脚踢掉他的武器,将人压在地上。
躺在面包车旁的“伤员”也翻身坐起。他扯开腿上的绷带,藏在下面的短枪对准通讯车。
顾砚舟的枪声先响。
子弹打穿那人的右臂。短枪落地时走了火,弹头撞上侧翻车辆的底盘,擦出一串火星。
跪在旁边的女人被人猛地推开,摔进碎石。她下意识捂住腰侧,鲜血很快从指缝间渗出来。
桑宁握住门把手。
“再等十秒。”顾砚舟盯着前方,枪口没有偏移。
车后的最后两名伏击者刚冒头,贺峥已经绕到他们身后。保险栓落下的轻响贴着耳侧,两个人僵在原地,只能把枪扔进泥水,抱头跪下。
从第一声枪响到山路重新安静,连半分钟都没到。
乔月用金属条反扣住几人的手腕。唐野逐一搜身,从他们衣服里找出六把枪、三柄短刀,还有一只专门屏蔽短距通讯的干扰器。
“准备得挺全。”他掂了掂干扰器,“这叫遇到尸群?”
挥白布的男人跪在车旁,脸色已经变了,“误会。我们就是怕你们不停车,想吓唬一下,没准备伤人。”
煤球还压着他的同伙,闻言露出一排森白犬齿。
罗禹拽紧牵引绳,“你这话连狗都不信。”
贺峥拉开面包车后门。里面堆着几只被撬开的物资箱,食物、药品和衣物混在一起,箱盖上留着不同队伍的标记。角落里还蜷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手被绳子捆住,嘴上缠着胶带。
扶着假伤员的年轻女人也不是他们的人。
她腰侧被跳弹划开一道口子,伤得不深,血却流得很急。被顾砚舟击中的男人倒在不远处,右臂同样一片鲜红。
江叙白提着医疗包下车,桑宁跟在他身边。
两道血腥气混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一道来自被绑来充当诱饵的人,一道来自刚才还举枪对准他们的袭击者。
第八十九章 她不替坏人疗伤
桑宁径直走向年轻女人。
对方看见有人靠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掌离开腰侧的一瞬,血涌得更快,沿着湿透的衣摆滴进泥里。
“别动。”江叙白蹲到她面前,“弹头没进去,是跳弹擦伤。衣服要剪开。”
女人脸色发白,眼睛还望着侧翻的面包车,“我爸……”
“活着。”桑宁说,“贺峥在给他解绳子。”
她听见车厢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女人肩膀一松,像是这时候才感觉到疼,指尖抖得压不住伤口。
江叙白剪开她腰侧的布料,用纱布按住出血点。伤口从后腰斜着划到腹侧,皮肉翻开一线,碎石和衣料纤维都嵌在里面。
“清创会疼。”他说。
女人咬住嘴唇,“我能忍。”
江叙白拧开生理盐水,桑宁的手已经覆上伤口上方。浅绿灵光从她掌心落下,先护住周围血管,再缓慢收紧撕裂的皮肉。
流血的速度很快慢下来。
被顾砚舟打穿手臂的男人看得清楚,立刻挣扎着坐起,“你是治愈系?先救我,我的手要废了!”
乔月抬脚踩住他藏在腿边的刀,“再动,另一只也别要。”
“我没动,我就是疼。”男人额头全是冷汗,目光死死黏在桑宁手上,“我有东西。车里的食物、药,全部给你。你把子弹取出来,多少钱都行。”
桑宁没回头,“子弹穿过去了。”
“那你替我止血。”
“不替。”
回答太干脆,连年轻女人都抬眼看了看她。
男人愣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她是伤员,我也是!凭什么只救她?”
桑宁掌下的绿光没有乱。等伤口彻底止住,她才侧过脸。
“她没有拿枪对着我们。”
“我又没打中你!”
“打不中和不想打,不是一回事。”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顾砚舟的轮椅停在桑宁身后。
“妖力是她的。”他看向那人,“轮不到你分。”
“你开枪伤了我,至少该让医生……”
“你先举的枪。”
顾砚舟语气平静。男人撞上他的视线,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桑宁收回手。伤口仍需缝合,血已经不再往外涌。她的指尖沾了一点红,顾砚舟从医疗包旁抽出湿巾,握住她手腕,替她慢慢擦干净。
“用了多少?”他问。
“一点。”
“头晕吗?”
“不晕。”
桑宁看着他擦过自己的指缝,声音低了些,“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顾砚舟把脏湿巾折好,扔进废物袋,“你已经说了。”
他的手没有松开。温热功德顺着相贴的皮肤流进经脉,刚才消耗的那一点灵力很快补了回来。
江叙白抬头看他们,“我要缝针了。牵手去旁边,别挡光。”
桑宁被顾砚舟拉开半步,仍蹲在女人能看见的位置。
“疼就喊。”她说。
女人摇了摇头,针穿过伤口时,还是闷哼了一声。桑宁握住她冰冷的手,等江叙白打完最后一个结才松开。
女人低头看着腰间的纱布,嗓音发哑,“他们说,只要骗停一辆车,就放我和我爸走。”
“你信了?”
她摇头,过了两秒又点头,“得信。我爸还在他们手里。”
桑宁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背。掌下冷得厉害,直到车门那边响起熟悉的咳嗽声,才一点点回温。
车里的中年男人已经被扶出来。他是女人的父亲,脸上挨过几拳,右眼肿得睁不开,身上倒没有致命伤。
他踉跄着走到女儿身边,确认伤口包好,紧绷的脊背才塌下来。
“谢谢。”他说完还要弯腰。
桑宁抓住他的袖子,“别压到她。”
男人顿住,忙不迭点头,蹲下去替女儿拢好外套。
另一边,被拒绝的袭击者已经骂累了。江叙白走过去检查他的手臂,在伤口上下按过一遍。
“骨头没断,血管也没破。压住,死不了。”
男人盯着他,“你不给我治?”
“我现在就在给你治。”江叙白将止血带递给唐野,“按紧。”
唐野接过来,直接勒在伤口上方。男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轻点!”
“刚才开枪的时候,手不是挺稳?”
“唐野。”顾砚舟叫了他一声。
唐野收了点力,嘴上没停,“知道,不能把人胳膊勒掉。”
江叙白给伤口消毒包扎,只做了最基本的处理。男人还在喊疼,他合上药箱,“想恢复快,自己养。治愈系异能不欠你。”
乔月和贺峥已经清点完车里的东西。物资箱上大多写着名字,年轻女人认出其中两箱属于他们,里面装着一家人在附近采石场攒下的食物和药。
“石场还有十几个人。”她靠着父亲,声音很轻,“我们出来找柴油,被他们拦住了。他们说不配合,就让下一辆车先看见我们的尸体。”
挥白布的男人脸色发青,“吓唬你们而已,我们没杀人。”
贺峥从面包车座椅下拖出三只沾血的背包,扔在他面前。
没人再听他解释。
车后还藏着一辆越野车,油箱剩下大半。乔月把侧翻的面包车扶正,将属于父女俩的物资装回去,又从缴获的枪里挑了一把能用的,连同两个弹匣放到驾驶座。
“会开枪吗?”她问。
中年男人点头,“以前在护矿队待过。”
“带你女儿回去,别再走这条路。”
七名袭击者被铐在路边护栏上,武器和车辆全数扣下。钥匙留给父女俩,等采石场的人过来,再决定如何处置。
通讯车驶离弯道时,桑宁还握着顾砚舟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补回来了。”
“我知道。”
“那还不松?”
桑宁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重新扣紧手指。
“今天的时间还没够。”
第九十章 南岭第一道雾
顾砚舟没有再让她松开。
车驶出山道,桑宁便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相贴的地方温热安稳,和车窗外越来越浓的潮气隔成了两个世界。
午后两点,公路旁出现一块倾斜的蓝色路牌。
南岭自然保护区,东入口十六公里。
路牌下方爬满青藤,后半行字已经被叶片遮住。更远处是大片竹林,细长竹梢压在公路上方,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只剩一层灰白。
许知夏看过地图,“七号监测点就在前面。过了那里,东线会并入种源库的运输路。”
“路还在吗?”唐野从后车问。
“灾变前在。”
唐野等了一会儿,“你们研究员回答问题都这么严谨?”
陆成安的声音挤进频道,“不严谨的人进不了研究所。”
“行,我多余问。”
桑宁看着竹林深处。昨晚令整片草木低伏的力量仍在南方,隔得很远,气息比夜里安静。道路两侧的竹叶却垂得异常低,水珠从叶尖连续滴落,地面像刚淋过一场雨。
空气里的湿意越来越重。
第一缕白雾从林间漫上公路时,乔月放慢了车速。
雾气只到膝盖高,贴着路面缓慢流动。通讯车向前开出十几米,白雾突然抬高,整面挡住挡风玻璃。
乔月立刻踩下刹车。
车灯照出去,光束被浓雾吞掉大半。几分钟前还能看清的竹林全消失了,近处护栏也只留下一道模糊黑影。
“后车,报位置。”顾砚舟按住通讯器。
唐野很快回应,“在你们后面,距离八米。刚才能看见尾灯,现在只剩一点红光。”
“原地熄火,别动方向。”
发动机停下,四周忽然静得厉害。水珠敲在车顶,一滴一滴,声音离得很近。雾贴着门缝往里钻,带着竹叶和湿土的凉气。
乔月拿出机械指南针,放到仪表台上。
指针晃了两下,朝北停住。车身没有移动,那根细针又慢慢转向东南,停留几秒后开始打圈。
她换了第二只,结果相同。
许知夏打开定位终端。代表车辆的光点先落在公路上,接着跃进两百米外的山坡,又退回入口方向。
“磁场乱了?”江叙白问。
“可能。”乔月按灭屏幕,“也可能雾里含有能干扰设备的源质。”
江叙白用采样管接了一点雾水。试纸颜色正常,气体检测仪也没发出警报。
“暂时没发现毒性,口鼻还是遮住。”
众人戴好面罩。桑宁伸手碰了碰车窗上凝出的水珠,指腹只有普通水汽的凉,没有尸毒,也没有腐败气息。
车后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罗禹在通讯器里骂了一句,“煤球,回来!”
黑色狗影从后车门钻进雾里,才走出两步便看不见了。牵引绳绷得笔直,罗禹半个身体探出车外,硬把它拽回来。
“它闻到什么?”顾砚舟问。
罗禹按住煤球的脖颈。大狗没有低吼,鼻尖一直朝着左侧林地,耳朵来回转动。
“说不好。雾把气味冲散了,它也找不准方向。”
顾砚舟看向乔月,“架安全绳。先连两辆车,再连人。任何人下车前必须挂扣。”
后舱里有登山绳和两根拖车绳。乔月降下车窗,将一枚金属扣送入白雾。银灰光芒牵着扣环向后移动,八米距离很快走完,唐野接住金属扣,固定在后车保险杠上。
主绳拉紧,两辆车之间总算多出一条摸得着的连接。
贺峥先下车检查路面。他腰间扣着副绳,一手握住主绳,身影走出三米就变得模糊。
“护栏在右侧,左边是山壁。”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路面完整,可以低速往前。”
“回来,先给所有人上绳。”顾砚舟道。
乔月把剩余登山绳截成长短不同的安全索,金属在她手中压成扣环。唐野、罗禹与煤球连在后车一端,许知夏和陆成安各自扣上短绳。前车这边,贺峥负责探路,江叙白守在顾砚舟身侧。
桑宁拿到安全索时,顾砚舟朝她伸手,“过来。”
她站到轮椅前。他低头将绳带绕过她腰侧,手指从外套下摆贴过去,收紧卡扣。
“紧吗?”
“不紧。”
“转身。”
桑宁转过去。顾砚舟检查过背后的绳结,又把锁扣挂上主绳。雾从敞开的车门涌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短发,她抬手替他拨开。
“你的呢?”
顾砚舟将另一根安全索扣上轮椅横梁,“在这里。”
桑宁低头看了看两条绳,“隔得太远。”
“伸手能够到。”
她试了一下,确实还能握住他的手,这才没有要求乔月重系。
后车传来一阵金属扣碰撞声。煤球显然不习惯腰间多出的绳带,原地转了两圈,险些把唐野和罗禹一起缠住。
唐野扶着车门站稳,“它比我重,为什么系在我这边?”
“因为你话多,丢了容易找。”罗禹按住煤球。
“这有什么关系?”
乔月打断两人,“所有锁扣再检查一遍。绳索松动立刻报告,谁都不准擅自解开。”
通讯频道里依次响起回应。陆成安慢了半拍,许知夏已经替他检查完腰扣,又扯了一下,确认锁舌卡紧。
车队重新启动。
贺峥握着主绳走在通讯车右前方,沿护栏确认道路。乔月将车速压到人步行的速度,后车跟着绳索缓慢前进。
每走五米,前后车辆便各报一次位置。主绳偶尔擦过路面,发出沙沙轻响,成了白雾里唯一稳定的方向。
十米,二十米。
雾越来越厚,近处的人只剩模糊轮廓。车灯照着同一片白,公路两侧的竹影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护栏也在前方断开。
贺峥停下脚步。
“路没了。”
乔月踩住刹车,“地图显示还在直行。”
“前面全是竹子。”
无线电里逐一传来回应。前车、后车,十个人,加上一只煤球,全都还在绳索连接范围内。
方向却留在了雾外。
第九十一章 植物记得旧路
“地图偏了。”许知夏把定位终端贴到车窗边,屏幕上的光点还在山坡与公路之间来回跳,“道路不可能凭空消失。”
贺峥用刀鞘拨开前方竹叶。雾里的竹子长得极密,粗壮竹竿从碎裂沥青中钻出来,连人侧身通过都勉强。
“实路到这里为止。”他说。
乔月向后挂挡,“先退回护栏完整的位置。”
“等一下。”桑宁拉住车门边缘,“我问问它们。”
顾砚舟抬眼看她,“问竹子?”
“竹子年纪太小。”她指向护栏外一片贴地生长的细草,“问下面的根。”
那些竹子是灾变后才长出来的,最多记得几个月的雨水和雾。地下还有更早的草根、树根。只要它们没有全死,或许知道公路原本通向哪里。
顾砚舟看过她腰间的安全索,“不能离开主绳。”
“我就在路边。”
江叙白扶他回到轮椅上。顾砚舟亲手检查过横梁上的锁扣,才让桑宁推着他下车。
白雾漫过脚踝,很快遮住轮椅下半截。桑宁沿主绳向前走出两米,在断裂护栏旁蹲下。路边泥土湿冷,她拨开草叶,将掌心贴了上去。
浅绿灵光渗入土层。
最先回应她的是几簇新草。细根刚长到半尺深,只记得这一场长久不散的雾。再往下,竹鞭纵横交错,争抢每一寸湿润泥土,传来的全是饥饿与生长。
桑宁没有跟着它们走。灵力避开拥挤竹根,继续向下沉。
更深处埋着一截老树根。
它已经枯死大半,残留的记忆断断续续。很久以前,山里响过连续轰鸣,树木被推倒,根系被铁器斩断。滚烫黑色东西覆盖地面,碎石一层层压实,从此再没有植物能轻易扎进去。
那条坚硬地带并未直行。
它在前方十几米处向左弯,绕开突出的山体,又重新转向南方。
桑宁睁开眼,“退六米,左边有路。”
乔月看了一眼终端,“地图上左边是山壁。”
“雾把位置弄乱了。路在下面。”
顾砚舟没有迟疑,“按她说的退。”
众人回到车内。两辆车沿着主绳缓慢后退,直到桑宁喊停。乔月将方向往左打,车头贴着一排垂落竹枝挪过去。
最初仍是泥土。轮胎再向前半米,一道被青苔覆盖的白色标线从车灯下露了出来。
唐野在通讯器里松了口气,“还真在这儿。”
陆成安回了一句,“不然你以为植物系只会给你种菜?”
“我从来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唐野大概想反驳,停了几秒,又把通讯关了。
贺峥沿着白线向前摸出十几米,从倒伏竹叶下找出半截里程牌。牌面锈得看不清字,底部编号还在。
许知夏对着纸质图核了一遍,“东线七号路段。方向对,前面两百米还有一道弯,之后才是监测点支路。”
“先不管支路。”顾砚舟说,“每次只确认下一段。雾没有散以前,不走超出安全绳的距离。”
乔月将错误定位关闭,只保留车辆间的短距通讯。地图铺在仪表台上,边角被雾水打湿,她用金属片压住,免得开门时被风卷走。
旧公路被落叶和青苔盖得严实,勉强还能容纳车辆。乔月沿残留标线向前开出五十米,路面再次被竹丛截断。
桑宁重新下车。
这次顾砚舟跟着她停在路边,手中握住她腰后的安全索。她每往前半步,那根绳便跟着送出一截,不多也不少。
“不用抓这么紧。”桑宁回头说。
“看路。”
“我看不见。”
顾砚舟顿了一下,将轮椅往前挪近,“那就看着我。”
雾水顺着他的眉骨滑到眼尾。桑宁替他擦掉,手指收回来时,被他握了一下。
“去吧。”他说,“我在这里。”
她重新按住路边根系。
车队走走停停。旧树根留下的记忆只能覆盖很短一段,桑宁便一处处往前接。偶尔找不到老根,她就顺着野草避开碎石的方向判断。被竹根彻底顶碎的地方,乔月用金属薄片探路,贺峥在前方确认承重。
连续探过两段,桑宁的手被泥水泡得冰凉。她刚回到轮椅旁,顾砚舟便将她的手拢进掌心,低头看了看指甲间沾着的湿土。
“歇五分钟。”
“我不累。”
“手在抖。”
桑宁把五指张开给他看,“是冷。”
江叙白从医疗包侧袋取出保温杯,杯底化着半勺处理过的蜂蜜。温水入口仍旧先甜后苦,桑宁皱着眉咽下去,顾砚舟又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通讯器里传来唐野的声音,“还有蜂蜜水?”
江叙白按住通话键,“有。找到路的人喝。”
后车立刻安静了。
桑宁含着糖靠在轮椅旁,等指尖重新暖起来。顾砚舟仍握着她的手,直到她主动活动几下手指,才放开。
第三次停下时,雾已经浓得看不见后车灯。
桑宁碰到的根系比先前粗了许多。它们贴在地底,层层压住旧公路边缘,彼此之间没有争夺,所有细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她顺着其中一条探过去。
起初仍是湿润泥土和竹鞭生长的细碎动静。灵力越过一片积水,前方忽然空了。
并非没有根。
那里盘踞着一片庞大到无法分辨边界的意识。成千上万条竹鞭在地下相连,根须中的每一滴水、每一次震动,都汇入同一个地方。
它沉睡得很浅。路面上的轮胎、绳索拖过碎石、活人每一次落脚,都沿竹根传到了那里。桑宁先前借过的那些根系,也早已把她的位置送进更深处。
桑宁的灵力刚碰上去,周围的声音全停了。
一股冰冷意念沿根系反压回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字句。拒绝、驱逐和被惊醒后的怒意同时撞进识海,最后凝成清晰到无法误解的警告。
退出去。
桑宁呼吸一窒,手掌被猛地弹开。腰后的安全索骤然收紧,顾砚舟将她拉回轮椅旁,手臂牢牢挡在她腰间。
“桑宁?”
她扶住他的肩,耳边全是竹叶摩擦声。
原本静止的竹林同时低下枝梢。白雾深处,一节接一节竹竿发出脆响,朝他们所在的公路转了过来。
顾砚舟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碰到了什么?”
桑宁抬头望向看不见尽头的雾。
“这里的主人。”
第九十二章 一人一棵竹子
竹林里的脆响越来越近。
贺峥抬起枪,唐野掌心也亮起火光。两侧竹叶齐齐压向公路,雾被搅得翻涌,细长叶尖几乎擦过众人的肩。
“别动手。”桑宁按住唐野的手腕,“它还在警告,没有攻击。”
唐野盯着离自己不足半米的竹枝,“这算客气?”
“对它来说,算。”
竹根下那片庞大意识并未追出来。它让整片竹林转向他们,却停在公路边缘,像一道随时会合拢的墙。
顾砚舟扶稳桑宁的腰,“能沟通吗?”
“它不想听。”
“有多强?”
桑宁回头看向白雾。她无法判断那片意识究竟覆盖了多大范围,刚才触碰到的也许只是最外层的一截竹鞭。
“整片林子都是它的眼睛。伤一棵竹子,它就会知道。”
唐野默默收了火。
顾砚舟看过周围,“不砍竹,沿旧公路继续。桑宁不再碰地下根系,换一种辨路方法。”
地图和指南针都不能用,根系也不能再借。桑宁望着挤在雾里的竹竿,忽然想起妖界山林中常见的迷阵。
迷阵会改方向,却带不走留在活物身上的气息。
“可以给竹子做标记。”她说。
乔月问:“刻痕?”
“不能伤它们。”桑宁握住最近一株竹子的竹节,感受了一下,“留下灵力。每个人的气息不同,就算竹子换了位置,我也认得出来。”
“他们用的是异能。”顾砚舟提醒。
“我给每个人一点灵力,包住异能就可以。”
桑宁先朝他伸手。顾砚舟将掌心递给她,淡金色功德先一步涌了过来,她只好收紧手指,把一缕浅绿灵力压在他指腹。
“先别给我功德。”
“我没动。”
“它自己过来的。”
顾砚舟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那你快一点。”
桑宁将灵力裹在他的雷系异能外面,带他按上路边第一株竹子。蓝白电光短暂亮了一瞬,竹节表面没有留下痕迹,内部却多了一点清晰气息。
“这样就行。”她松开手,“每隔二十米留一个。一人负责一棵,顺序不能乱。”
贺峥排在顾砚舟之后。他的风系异能落进第二株竹节,只让叶片轻轻晃了一下。乔月留下的标记带着微凉金属气息,江叙白那一枚则像一滴藏在竹心里的水。
轮到唐野时,桑宁特意多裹了一层灵力。
“轻一点。”
“我知道。”
他的指尖刚碰上竹节,一丝热气便冒了出来。
桑宁立即把他的手拉开。
唐野看着竹子上完好无损的青皮,“没烧。”
“差一点。”
“那也叫没烧。”
白雾深处传出一阵竹叶摩擦声。
唐野闭上嘴,主动退到绳索旁边。
罗禹留下驯兽系标记时,煤球也凑到竹子前闻了闻,抬起一条后腿。罗禹眼疾手快,将它拖走。
“它不用留。”
唐野低声道:“它那个标记比我们的持久。”
“你想跟它一样也没人拦。”
队内频道安静下来,乔月肩膀却明显动了一下。
许知夏的植物活性异能很弱,留下的气息像一片将要舒展的嫩叶。陆成安的土系沉在竹节底部,厚重得最好分辨。最后一株留给桑宁,她将指尖按上去,只放入一粒浅绿光点。
九个标记,沿旧公路依次排开。
车队再次前进。所有人仍连着安全绳,乔月每走二十米便停车,换下一个人去路边标记。桑宁不再向地下探查,只感受留在竹节里的灵力。
前五个标记都在身后,顺序清楚。
第六段路向右弯时,桑宁忽然抬手,“停。”
乔月踩住刹车。
白雾前方没有异样,道路也比先前平整。桑宁闭上眼,仔细分辨空气里传来的微弱气息。
顾砚舟留下的第一枚标记就在前面。
按照车速,他们已经向南走出百米,不该回到最初的位置。可那点雷系气息正隔着十几米雾气,安静地留在竹节里。
贺峥握着主绳过去确认,很快传回声音,“第一株。竹子没动过,旁边还有轮胎印。”
他们绕了一圈。
唐野从后车探出头,“我一直感觉在往前。”
“眼睛看见的路会转。”桑宁说,“标记不会。”
乔月将车倒回上一个岔口。右侧已经留下顾砚舟的气息,这次她贴着左边断裂护栏进入另一条窄路。
陆成安下车按住路面,土系异能沿裂缝沉下去。几秒后,他敲了敲车门,“下面还有旧石基,承得住车。再往左半米就是软土,别压。”
乔月将一条金属薄片贴着地面送入雾里,探清路宽后才松开刹车。通讯车几乎擦着竹竿过去,后视镜上凝着的水珠被叶片抹掉一片。
许知夏在纸质地图旁写下九个人的标记顺序。纸张受潮,铅笔痕迹有些发散,她写完又念了一遍。
桑宁说:“不用只记位置。靠近哪一枚,我会先感觉到。”
顾砚舟看向她,“一次能分辨多远?”
“十几米。雾太浓,会慢一点。”
“超过这个距离就停车,不让你追着标记往外探。”
桑宁应了一声。她知道他防着自己再碰到地下那片意识,没有争。
第二次,车队走到江叙白的水系标记附近。桑宁提前认出那股气息,让贺峥避开朝标记靠近的方向。
第三次出现的是唐野留下的热意。
雾里的路看起来全然陌生,竹节中那一点被灵力包住的火系气息却不会认错。乔月沿原路退开,选择两株未被标记的竹子之间通过。
每避开一次,循环便松动一层。
桑宁最后一枚标记留在车队身后时,前方雾色终于淡了一点。公路中央重新出现断续白线,路边还立着一根倾斜的监测杆。
乔月停车,回头确认主绳和后车位置。
“旧标记呢?”顾砚舟问。
桑宁闭眼感受。九道熟悉气息全留在远处,彼此之间的位置不再交叠。
“都在后面。”
前方道路仍被白雾覆盖,至少不再把他们送回原地。
贺峥握住主绳,重新走到车灯前方。
“继续走。”
第九十三章 雾里有人跟着
监测杆从车窗旁慢慢退过去。
桑宁扶着窗沿,看见杆身上有一道发黑的水痕。底下的检修箱敞着,几根断线垂进草里,随着车轮碾过路面轻轻晃动。
九枚标记已经远了。
她收回探出去的灵力,指尖还残留着竹节的凉意。顾砚舟把保温杯递过来,杯盖已经拧松。
桑宁喝了一口,忽然停住。
后车的通讯器里响起罗禹压低的声音。
“先停车。”
乔月踩住刹车,绳索在两辆车之间微微绷紧。
“煤球怎么了?”顾砚舟问。
“盯着后面。从刚才过那根杆子开始,它就不肯往前坐。”
桑宁探头往后看。
车灯把雾照出一团暗红,后车轮廓藏在里面。隔着几米,她听见煤球喉咙里压着的低鸣,短短一声,停了,又响一声。
罗禹拍了拍它。
“别叫。”
低鸣停了,爪子仍在车厢底板上抓挠。
贺峥沿主绳退回两车之间,枪口垂着。
“右后方有声音。刚才我们走,它也走,停车以后就没了。”
桑宁侧耳听。
水滴落在竹叶上,轮胎下的碎石偶尔轻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沙沙声,很轻,分不清是叶子还是脚步。
她下意识将手伸向车门外,被顾砚舟握住手腕。
“先看。”
那片盘踞在地下的意识仍压在竹林深处。桑宁缩回指尖,朝他点了点头。
许知夏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可能是别的幸存者。七号监测点附近原来有巡护站。”
“这里离你们失联的位置多远?”顾砚舟问。
“正常开车十分钟。现在不好算。”
雾里响了一声轻微的碰撞。
像金属撞上石头。
煤球猛地向车尾扑去,罗禹抓紧牵引绳。桑宁隔着雾听见狗爪刮过车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唐野的低声抱怨。
“踩着我了。”
“把腿收回去。”
顾砚舟按住通话键,“唐野守车,其他人别往林子里追。贺峥看一下后面的路。”
桑宁陪顾砚舟下车,安全扣挂上主绳。轮椅停在通讯车门边,车身挡住了左侧,她站在他右手旁。
贺峥退到后车尾部,用手电贴着路面照。
白光没有抬高,沿沥青扫过一小片湿泥。
“有鞋印。”
桑宁看不清印子,往前挪了半步。顾砚舟掌心压住她腰后的绳带,她便停下来,等贺峥说。
“压在我们的车辙上。鞋底很窄,至少一个人。”
罗禹也下了车,煤球被他留在车门里。大狗鼻子挤出门缝,仍朝右侧嗅。
一段细竹枝从雾里弹回来,水珠甩上桑宁的脸。
有人刚从那里经过。
顾砚舟看向右后方。
“出来说话。”
竹林静了几秒。
更远处响起窸窣声,正在离开。
贺峥抬起手电,光里掠过半截灰色衣袖。衣袖很快消失,一阵急促脚步踩进积水,走了几步便乱了。
桑宁听见一声闷哼。
接着有什么重重倒在草里。
她抓住顾砚舟的肩,“摔倒了。”
“听见了。”
贺峥已经扣好延长绳,乔月留在车旁送绳。他朝声音所在的位置走过去,身影没入雾里,手电光还在晃。
“别跑。”他说,“再往里面走,我们找不到你。”
里面的人呼吸很急。
“别开枪。”
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喘息。
顾砚舟示意唐野收低枪口,“手里有东西就放下。沿灯光出来。”
“我脚……”
后半句被疼痛截断。
贺峥的光停住了。
“一个男人,脚卡在排水沟里。手上拿着钢管,没看见枪。”
钢管落地,发出刚才那种轻响。
桑宁转头看顾砚舟。江叙白已经提起医疗包,顾砚舟朝他点头,又握住桑宁的手。
“让叙白先去。”
她留在轮椅旁,手指被他包在掌心里。雾水打湿了袖口,他将她的手往自己外套下拢了拢,目光仍落在贺峥的灯光上。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架着那名男人出来。
男人脸颊凹陷,嘴唇裂着口子,右脚不敢落地。灰色外套从肩头撕到肘弯,里层的白布露出来,胸前还挂着一只倒转的塑料牌。
看见车灯,他用胳膊挡了一下眼睛。
许知夏忽然站起身。
“周工?”
男人抬头,挡光的手慢慢落下来。
“知夏?”
许知夏下车时忘了扣绳,乔月伸手拦住她。锁扣咔哒合上,她才快步走近,蹲到男人面前。
“你们还活着。你怎么……”
她看了一眼他的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叙白让男人坐在车门边,剪开右脚的裤腿。脚踝肿起一圈,皮肤上有沟沿磨出来的血口。
“能感觉到脚趾吗?”
男人点头,试着动了一下。
“先别站。”
桑宁取来水杯。男人接过去,杯沿碰着牙齿,连喝两口才稳住。他抬眼看她,又看向许知夏,攥紧了杯子。
“你跟他们一起的?”
“青禾的人,来接应我们。”许知夏替他把胸牌翻正,“你们失联以后,所里一直在找。”
塑料牌里渗了水,照片泡得发白。桑宁仍能看见上面的研究所标识,与许知夏证件上的相同。
顾砚舟问:“为什么跟着车,不出声?”
男人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前两天也有车。我们喊过。”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手指越攥越紧。
许知夏没再追问,扶着他肩膀,让他靠住车门。
“这次可以说。还有谁在?”
男人的视线移向竹林。
桑宁顺着看过去。灯光边缘有一块颜色比竹竿浅些,刚才没有,现在露出了半张脸。
“那里还有人。”她轻声说。
贺峥转过手电,光束压低,照向那人脚边。
一双沾满泥的鞋停在竹根后,鞋尖朝外,迟迟没迈出来。
“周工?”
是个女人的声音。
男人撑着车门想起身,被江叙白按回去。
“知夏在这儿。”他朝雾里喊,“是所里来的人。”
竹叶擦过衣料。
女人扶着竹竿走出来,肩上背着一个鼓胀的防水包。她先看许知夏,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几次也没说出话。
包带从肩头滑落,她连忙去抓,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桑宁伸手托住包底。
很沉,包角磕着她的掌心,里面有硬盒。
“先放下来。”
女人摇头,手臂抱得更紧。
许知夏走过去替她卸下包带,把东西放在两人脚边。
“都在这儿,没人动。”
女人低头确认拉链还合着,才肯松手。
又有两道身影从雾里挪出来。一个扶着另一个,衣服上满是干涸的泥,落脚时连竹叶都踩不响。
陆成安拿来保温毯,唐野把后车门开大,让出能坐人的地方。煤球被罗禹抱住脖子,鼻尖还往新来的人身上凑。
女人看见它,往旁边缩了缩。
“它不咬人。”罗禹说完,低头补了一句,“别闻了。”
煤球打了个喷嚏。
桑宁把毯子递给女人,听见许知夏逐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每叫到一个,都有人应声,声音低得快要散进雾里。
叫完以后,许知夏仍望着他们出来的方向。
“其余人呢?”
周工将水杯放到脚边,手指扶着杯沿,半天没松。
竹林里只剩水滴声。
背防水包的女人忽然抬头,望向许知夏身后的车辆。她的视线扫过药箱、绳索,最后落在贺峥的枪上。
“你们带了多少人?”
许知夏蹲下来,“先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女人咬住干裂的嘴唇,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只密封袋。
里面装着其余人的证件。
第九十四章 科研队的条件
密封袋里有三张证件。
女人用拇指抹掉袋面上的水,把照片朝向许知夏。最上面那张证件边缘裂了,透明胶带贴着一角,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
“他们还活着。”她说,“至少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活着。”
许知夏伸出去的手停在袋边。
“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桑宁看见她指节上的擦伤,几道血口泡得发白,握住袋子的手一直没松。
“我们试了两次,绳子够不到。老陈把他们的证件扔过来,说万一……”
她抿住嘴唇,低头将密封袋塞回衣袋。
周工靠着车门,右脚已经固定好。他朝女人伸手,接过她肩上剩下的一根包带。
“先让人家把话问完。”
顾砚舟将轮椅挪近了些。
“位置,伤情,怎么被困的。”
“西侧运输支路,废弃水泵房下面。”周工喝了口水,“有个人摔伤腿,另两个陪着他。地方能避雨,剩下的吃喝撑不了多久。”
桑宁看向路边。
泥水顺着残缺的排水沟往低处流,沟里夹着几片碎叶。这里已经够湿,水泵房下面恐怕连衣服都晾不干。
“为什么绳子够不到?”贺峥问。
周工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白雾里。
“我们原来以为那里是块平地。”
唐野正准备递饼干,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以为?”
背包的女人接过饼干,拆了两次,塑料封口仍没撕开。桑宁替她撕出一道口子,她道了声谢,却没往嘴里放。
“地上长了一层苔。”她说,“很薄,水亮水亮的。你看见石头,它就像石头;你看见路,它就接着那条路往前铺。”
乔月皱眉,“视觉伪装?”
“镜面苔。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周工捏住裤腿,避开肿起的脚踝,“同行的警卫拿石子试过,石子落下去,人眼里还能看见它在地上。伸手去摸,什么都摸不到。”
桑宁望着他。
“下面是空的?”
周工点头。
“有人踩进去才发现。老陈拉住一个,自己也滑了下去。我们后来找到下方的平台,听见他们喊话,才知道三个人都在那里。”
风从车身之间穿过,湿衣服贴在桑宁手臂上。
她搓了搓指尖,顾砚舟将一角毯子搭到她肩上。桑宁低头,把毯子往他膝头拉了些,两人之间绷出一小段暖和的布面。
女人看了眼轮椅,又望向贺峥和唐野。
“你们能去吗?”
顾砚舟没有立刻答应。
“从这里到水泵房,需要多久?”
“雾没起来时,步行二十分钟。”
“现在?”
女人低头看着饼干。
“我们昨天走了半天。”
通讯车旁安静下来。江叙白给另外两名研究员测完体温,朝顾砚舟摇了下头,指了指他们干裂的嘴唇。
桑宁拿来水,让那两人慢慢喝。扶着同伴出来的年轻人接住杯子,第一口咽得太急,呛得肩膀直抖。
背包的女人终于咬了一口饼干,碎屑落在膝头。她捡起一小块,捏在手里。
“我们有种源库的路。”
许知夏抬眼。
“东线入口还能用?”
“那个入口塌了。”
周工从贴身的防水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纸,铺在车门边。纸上印着建筑平面,几处地方被铅笔涂黑,背面还粘着一条细草。
许知夏凑近看,指尖落在图纸下方。
“这段没标在运输图上。”
“维护通道,通水泵房。后来加过一道隔离门,钥匙和机械开门步骤都在我们手里。”周工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主入口那边已经堵死,设备也断电了。你们按原来的路线过去,进不了库。”
陆成安一直蹲在旁边,听到这里,把手里的空包装折成一小块。
“里面的种子呢?”
“低温仓有独立电源。最后一次检查,封存箱还完好。”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
陆成安没再问,将折好的包装塞回口袋。
女人把防水包拉到脚边,拉链开了一掌宽。桑宁看见里面整齐码着几个硬盒,盒缝贴了封条。女人取出一只带编号的钥匙套,又停住,握在膝上。
“我带你们走备用入口。”她望向顾砚舟,“先把他们救上来。”
许知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现在还不知道那边情况。”
“我知道。”女人答得很快,声音又慢下来,“我知道你们有任务。”
她攥着钥匙套,金属边缘压进掌心。
“老陈让我们出来找人。他说别全耗在那里。我们走了,找不到路,又回去,隔着雾能听见他们叫,可就是……”
饼干在她另一只手里碎了。
许知夏扶住她的手,将碎屑接到包装里。
“先吃一点。”
女人摇头,仍看着顾砚舟。
顾砚舟问:“你能把我们带到能看见他们的位置?”
“能。沿排水渠走,不进苔地。我记得水泵房墙上有红字。”
“到了以后,先确认地形和人在哪里。能救,我们动手。你们听安排,不能为了喊人自己跑过去。”
女人点头,点得很急。
“钥匙先收好。”顾砚舟说,“图给乔月,路上你坐前车指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套,慢慢放回袋里。这回拉链没拉死,留了一小截开口。
周工想撑着车门站起来。
江叙白按住他的肩。
“你这只脚别添乱。留下,跟他们待在后车。”
“图纸有两个拐点……”
“我认得。”女人接过话,“你跟我讲过。”
周工看了她一会儿,松开车门。
乔月把图铺进车里,用金属夹固定。贺峥检查延长绳,唐野将后舱里剩余的绳索全翻出来,解开受潮缠紧的绳结。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旁,摸了摸腰间锁扣。
“那个苔,我到了近处看看。”
“先站稳再看。”
“我记着呢。”
顾砚舟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住。
桑宁弯腰凑过去,声音只够他听见。
“这次不把手伸到地下。”
他伸手替她收好滑下肩头的毯子,指背擦过她颈侧,带着一点凉。桑宁抓住他的手,往自己颊边贴了一下。
“暖了。”
顾砚舟由她握着,另一只手扣紧轮椅的安全索。
“到了也别急。”
女人已经坐进前车,半块饼干收在外套口袋里。她隔着车窗朝右前方指了指。
“下一根监测杆往左。有一道水泥渠,车能沿着走。”
发动机重新响起。
桑宁回头看了眼后车。新来的四人都安置好了,煤球挤在罗禹脚边,鼻尖贴着车门。两辆车之间的主绳缓缓拉直。
通讯车沿排水沟向前,轮胎碾碎一片积水。
雾里露出半截斑驳的水泥墙。墙上红漆脱落大半,剩下一个歪斜的“泵”字。
女人扶住仪表台。
“到这里就停。”
乔月踩下刹车。
远处传来三下敲击声,隔了一会儿,又是三下。
女人猛地推开车门,腰后的安全索绷住了。她站在车旁,朝那片白雾喊了一声。
“老陈!”
敲击停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
“别往前走!”
第九十五章 看不见的悬崖
桑宁伸手拽住了女人的衣袖。
鞋尖停在水泥墙旁,再往前半步,地面铺着一层湿亮的青苔。细碎石子嵌在里面,连一条轮胎压出的泥痕都接得完整。
下面又传来一声喊。
“退到墙后面!那块地是假的!”
女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桑宁扶住她,将她交给许知夏。
贺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也退回水泵房墙边。顾砚舟的轮椅停在开裂的水泥地上,乔月弯腰检查过底下的石基,才锁住轮子。
“谁能应声?”顾砚舟朝前方问。
“陈立平。小赵和刘海都在。”
声音从左下方传来,闷在水汽里。
“伤员怎么样?”
“腿还肿着,人清醒。”
江叙白按住通讯器,“别让他站起来。有没有出血,手脚冷不冷?”
下面的人答得断续。桑宁听着,慢慢蹲在墙边,目光停在那片青苔上。
一滴水从残檐落下,砸在苔面。
她看见水珠碎成几瓣,却没听见相应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更低的地方才传来一声轻响。
唐野从脚边捡起石子,刚抬手,贺峥便拦了一下。
“等我说位置。”
他将腰后的安全索缩短,贴着墙站稳。风从袖口卷出去,拂过面前的苔地,几片枯叶被托起,朝外飘了半米。
叶子停在青苔上方,打着转。
贺峥的手指缓缓下压。
桑宁看见叶片穿进了地面。
那层湿亮的颜色仍在,叶子已经没了。风贴着边缘往下沉,过了几秒,左下方响起老陈的声音。
“有风!吹到我们这儿了!”
贺峥收回手,额前碎发被水汽打湿。
“前面是断崖。最近的边缘离墙不到一米,右边还要往里缩。”
乔月从包里抽出警示带,沿他确认的位置拉了一道。陆成安蹲下来,把墙后松动的水泥块压实,碎石之间的裂缝慢慢合拢。
唐野望着警示带外的地面,蹭了蹭鞋底。
“刚才还觉得这地方挺平。”
桑宁捡起一根细枝,伸向青苔边缘。枝尖沾上湿意,她稍稍送入灵力,细密苔叶卷起,脚边的泥痕跟着扭曲了一下。
一小块黑暗露了出来。
她停住,灵力没有继续往外铺。
这里的苔长得太满,沿着断壁一直延伸,清掉眼前一片也照不到底下的人。
顾砚舟看向贺峥,“能探到平台吗?”
“左下方,差不多六米。中间有凸出的石脊,绳子直接垂下去会磨在上面。”
“人呢?”
“三个人挤在一起。再往左有旧管道,通到水泵房侧面。”
桑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能看见一片接着公路延伸的绿。顾砚舟让乔月把手电固定在墙角,光照过去,仍像落在平地上。
她伸手摸进腰侧的小袋,取出几粒藤种。
“我搭一条过去。”
贺峥看了看种子,“贴着石壁?”
“从墙根下去,绕开那道石脊。你替我认路。”
顾砚舟朝她伸出手。
桑宁走到轮椅旁,他将她的安全索从主绳取下,换到水泵房内侧一根露出的承重柱上。金属扣合拢,他又拉了一次。
“就在这里。”
“够得着。”
她蹲在他膝边,掌心压住湿土。藤种落进墙缝,浅绿光芒贴着根部亮起来,两根细藤沿断壁垂下,很快消失在青苔织出的假地面里。
桑宁闭了闭眼。
藤尖碰到冷硬石头,往左探,被一道突出的棱角挡住。
“低一点。”贺峥说,“再往左半米。”
她依着声音调整。嫩藤贴过石脊,缠住一截生锈管道,下面立刻有人喊起来。
“摸到了!有藤!”
桑宁没有急着加粗。
“先别拽,上面还没固定。”
她的声音传下去,老陈应了一声。藤尖顺着管道绕过两圈,又钻进石缝。更多藤蔓从墙根长出,沿先前那条路往下铺,彼此交织,搭出一条贴壁斜落的窄桥。
乔月蹲在旁边,将扣环套进上端几处藤结,扣上承重柱。贺峥用风托起细叶,逐段确认桥面的位置,桑宁每听见一个方向,便把那段藤束收紧。
掌心渐渐发热,指尖却凉。
顾砚舟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温暖从相贴的掌心渡过来,桑宁呼出一口气,把最后几根横藤压进桥面。
“好了。”
贺峥先扣上两道绳,踏进警示带外。
桑宁看见他的鞋落在那层青苔上,腿却一下沉了进去。她手指收紧,耳边响起藤蔓承重时的轻微吱声。
“踩住了。”贺峥说,“别看地面,听我报。”
他的身影逐渐被假地面吞没,安全绳往下送出一截又一截。桑宁盯着藤根,直到低处传来落脚声,才松开咬紧的唇。
“到平台了。”
江叙白将固定板和绷带装进小包,沿副绳送下去。下面一阵布料摩擦,伤员疼得吸气,老陈低声劝着,贺峥让两人往旁边让。
等待时,女人站在许知夏身侧,双手攥着警示带。
桑宁抬眼看她,“别拉这个,容易松。”
她赶紧放开,手落在腿边,仍不停地捏衣角。
第一名研究员上来时,桥面晃了一下。
桑宁把藤根压得更深。那人从青苔里冒出头,脸贴着藤扶手,爬到墙边还没敢睁眼。唐野抓住他的肩带,将人拖回水泥地。
“到了,能松手了。”
男人的手指僵在藤条上。许知夏蹲下,一根根替他掰开,把水杯塞进去。
伤员随后被吊上来。
固定板碰到石脊,绳子忽然顿住,下面传来贺峥的提醒。乔月立刻停手,桑宁将旁边一束藤蔓弯过去,垫住石棱,再托着固定板往外挪了一点。
唐野和罗禹接住人,江叙白跟着跪到伤员身旁。
桑宁肩头松下来,掌心仍贴着根部。
老陈最后上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贺峥跟在后面,手扶着他后背,两条安全绳在雾里绷紧。
“还有三步。”桑宁说。
老陈抬头,看见墙边的人,嘴唇动了动。
女人朝他伸出手,够不到,急得又向前倾。许知夏抓住她的腰带,唐野接过老陈手里的包,将人扶回墙后。
三个人都上来了。
桑宁抬起手,湿土黏在掌纹里。顾砚舟拿着布替她擦指尖,擦到第二根时,藤根突然向外滑了一寸。
她立刻按回去。
桥下传来一声石头崩裂的闷响。
贺峥还站在最后一段桥面上,肩膀骤然下沉。桑宁送出一股灵力,贴壁的藤束绷直,将他那只陷下去的脚托了回来。
“上来!”顾砚舟道。
贺峥抓住唐野伸下去的手,跨过警示带,安全绳哗地扫过墙角。
桑宁正要收藤,脚边那条横根猛地扯紧。
水泥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顾砚舟的手扣住她手腕。
“桑宁,退回来。”
第九十六章 顾砚舟不许她松手
“桑宁,退回来。”
顾砚舟扣紧她的手腕,轮椅前轮已经抵上裂缝边缘。
水泥地底下传来沉闷的碎裂声。
桑宁抬起贴在地面的手,缠住断壁的藤根失去灵力支撑,叶片迅速蜷缩。她才往后挪了一步,鞋底下那层湿亮的青苔忽然塌了。
脚下空了。
桑宁整个人向下坠去,腰间安全索猛地绷紧。铁扣撞上水泥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顾砚舟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上提。
她的身体悬在断壁外,半边肩膀卡住崩裂的水泥沿。镜面苔仍维持着平整地面的模样,桑宁低头看去,眼前是一条长着青苔的路,身体却悬在冰冷空处。
几块碎石从她身侧滚落。
六米下方传来连续碰撞声。
唐野扑到轮椅后面,双手压住椅背。
“地在往下裂!”
“乔月,加固轮椅。”顾砚舟声音很稳,“贺峥,把其他人带远。”
乔月掌心压向轮椅两侧。金属支架延伸出去,扣住水泵房门框。陆成安跪在裂缝另一侧,土系异能沉进地面,原本松动的石基暂时凝住。
桑宁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水泥边缘。
指下的青苔滑得厉害。细小苔叶贴上她的皮肤,沿手背向上生长。
她送出一缕灵力,苔叶缩了一下,很快缠得更紧。
那东西在吸她的力量。
“顾砚舟,苔在动。”
他低头看见她手背上的青色,掌中雷光亮起。
“闭眼。”
一道蓝白电光沿断壁劈下。
平整的青苔表面猛烈扭曲,藏在其中的细丝被电光烧断。焦味混进潮湿水汽,大片伪装褪去,露出黑黢黢的断崖。
桑宁的手臂跟着麻了一下。
顾砚舟扣住她的五指却在发颤。
水沿着两人交握的位置往下淌,雷光擦过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发红的痕迹。
“别再用异能。”桑宁抬头,“水太多了,会伤到你。”
“先上来。”
唐野伏低身体,朝她伸手。
“桑宁,把另一只手给我。”
她看了一眼。两人之间还差半臂,腰间的安全索已经拉到极限。固定绳索的水泥柱正在倾斜,根部一块块往外掉渣。
桑宁试着往上借力。
镜面苔从断壁里涌出来,青灰色细丝缠上她的小腿,向下收紧。
她身体骤然一沉。
顾砚舟的手臂被带出轮椅,肩膀重重撞在扶手上。
“队长!”唐野抓住他的腰带。
“拉桑宁。”
“够不到!”
贺峥把研究员送到安全处,转身跑回来。他将一道风托到桑宁脚下,桑宁踩住那股力量,刚抬高一点,断壁里的碎石大片脱落。
风被坠落的石块冲散。
安全索磨过断口,外层纤维接连崩开。
桑宁听见了细微的断裂声。
她反手抓住顾砚舟,将两人的手腕扣在一起。
“绳子要断了。”
顾砚舟俯身向下,半个身体已经离开椅背。
“乔月,放金属索。”
一条银灰色细索贴着断壁探下来。镜面苔立刻覆上去,将金属伪装成一根垂落的枯藤。
桑宁看得见乔月的异能气息,伸手去抓时,缠在腿上的苔丝再次发力。
腰间绳索骤然崩断。
她向下滑了一截。
顾砚舟的手从她手腕挪到掌心,五指牢牢嵌进她的指缝。
唐野被带得撞上轮椅,急得声音都变了。
“队长,先把腰扣系上!”
顾砚舟没有回头。
乔月控制金属索绕向桑宁腰间。细索刚越过裂缝,上方那块松动的混凝土便压了下来。
桑宁看见阴影,抬手催动断裂的藤桥。
残留的几根粗藤从崖壁上弹起,挡住混凝土块。藤蔓承受不住重量,一根接一根断开,震动顺着灵力撞回体内。
她胸口发闷,指尖松了一瞬。
顾砚舟立刻握紧。
“看着我。”
桑宁抬起头。
他的额角全是冷汗,受伤的腿卡在轮椅踏板间,身体几乎悬出了座椅。唐野与贺峥一左一右抓着他,脚下的裂缝仍在扩大。
“你先松手。”桑宁说,“我能抓住藤蔓。”
顾砚舟盯着她,“不许松。”
“再这样你也会掉下来。”
“桑宁。”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低沉,压得每个字都很清楚。
“抓紧我。”
桑宁咬住唇,将手指重新扣紧。
镜面苔已经攀上金属索。青色细丝钻入索环,沿着湿漉漉的金属向乔月手边蔓延。
乔月脸色一变,立即控制索身收缩。苔丝缠得太密,银灰细索在半空停住,离桑宁的腰还差一寸。
顾砚舟掌心再次亮起雷光。
桑宁立刻察觉他的意图。
“不要。”
电弧顺着金属索击穿整片苔丝。
断崖上亮起刺目的蓝白光芒,镜面苔层层卷曲,伪装彻底崩溃。桑宁终于看清下方,断壁右侧两米处有一道狭窄的天然裂口。
电流也沿着雨水反冲回来。
顾砚舟手臂猛地绷紧,雷光从掌心窜到肩头。袖口冒出焦烟,身体因疼痛晃了一下。
他的手还扣着她。
桑宁闻到了皮肉灼伤的气味,心口跟着发紧。
“顾砚舟,停下!”
雷光熄灭。
他呼吸沉重,掌心温度烫得吓人。乔月摆脱苔丝,立即将金属索送向桑宁。
索环碰到她衣角的一刻,承重柱彻底拔出了地面。
断裂的安全绳连着水泥柱砸下来。
陆成安喊了一声:“塌了!”
唐野拉住轮椅,脚下整块水泥板却朝断崖倾斜。贺峥甩出的风刃劈开砸落的石块,碎石仍撞中轮椅前轮。
椅身猛地翻向一侧。
顾砚舟从轮椅里摔出来,唐野抓住他的衣领,湿透的布料在手中撕开。
桑宁眼前一空。
顾砚舟跟着坠了下来。
他在半空将她拉进怀里,受伤的手臂护住她后颈。桑宁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催动残藤。几根藤蔓从断壁间追下来,缠上两人的身体,却被下落的重量接连扯断。
他们撞上崖壁,朝那道狭窄裂口跌去。
最后一根藤蔓绷断时,顾砚舟翻过身,将桑宁整个护在胸前。
黑暗迎面压下来。
桑宁听见他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坚硬石面。两个人沿潮湿斜坡滚落一段,停在侧洞深处。
碎石还在洞口往下掉。
桑宁撑起身体,手掌碰到他滚烫的手臂。
“顾砚舟?”
黑暗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她低下头,摸到两人仍旧扣在一起的手。
他的五指已经僵了,依然没有松开。
第九十七章 山洞里的近距离疗伤
“顾砚舟?”
“在。”
声音贴着桑宁耳侧响起,低哑得厉害。
她撑在他胸前,摸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才慢慢吐出憋着的气。洞口仍有碎石滚落,两人上方传来几声闷响,狭窄裂口很快被尘土遮住。
桑宁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浅绿灵光。
微光照出顾砚舟的脸。他靠在倾斜石壁上,额角有一道擦伤,外套沾满泥水,右边肩膀被她压着,眉心微微皱起。
桑宁连忙从他身上起来。
“压疼你了?”
“先看你自己。”
“我没事。”
她跪坐在旁边,低头检查手臂和膝盖。裤腿划破了一处,底下只有浅浅擦伤。腰间绳带勒得发红,动起来有些疼,骨头应该没伤到。
顾砚舟撑着地面想坐直。
桑宁按住他的肩,“别动。”
“腿。”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仔细摸过膝盖和脚踝。两条腿上都有碰撞留下的痕迹,骨头位置正常,关节也没发生错位。
“有没有哪里比之前更难受?”
“腰背有点疼,腿还是原来的感觉。”
桑宁扶他靠稳,手指碰到他的左臂时,顾砚舟呼吸忽然沉了一下。
她动作停住。
“给我看。”
“先找出口。”
“顾砚舟。”
洞里太静,她叫他的名字时,石壁将声音送出去,又轻轻荡了回来。
顾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将左臂递过去。
外套袖口已经烧破,焦黑布料黏在皮肤上。桑宁沿着破口往上看,电流留下的灼痕从掌心爬到小臂,最深的一道贴近肘弯,周围还残留着不安分的雷系气息。
她的脸色沉下来。
“你刚才还说没事。”
“没说。”
“你也没告诉我。”
“来不及。”
桑宁抬眼瞪他,顾砚舟任她看着,右手伸过来,擦掉她鼻尖沾着的一点泥。
“真没伤到?”
“现在是我问你。”
她抓住他的手指,放回腿上。
焦黑布料不能硬扯。桑宁从自己衣摆撕下一小块干净布,沾了石缝间渗下来的水,一点点浸湿黏住伤口的袖子。
顾砚舟的手臂始终绷着。
她剪不开布料,只能顺着破损处慢慢撕。最后一截衣袖离开皮肤时,他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桑宁低头朝伤口吹了吹。
“疼就说。”
“嗯。”
“你每次答得好听,疼了也不说。”
“说了能轻一点?”
桑宁抬起头,“我会轻一点。”
顾砚舟垂眼看她,呼吸停了半拍。
浅绿灵光从桑宁掌心漫出来,覆上他的手腕。灼伤中的雷系力量立即躁动起来,细小电弧刺进她的指腹。
她没有收手,沿着手腕缓缓往上净化。
电光退得很慢。
坠落前她连续催生藤桥,妖力已经消耗大半。洞内缺少活着的植物,四周又冷又湿,灵力刚送进去便被焦灼气息冲散。
桑宁试了两次,顾砚舟手臂上的红痕只淡了一小片。
“别勉强。”他说。
“可以治。”
“你的手在抖。”
桑宁收拢手指,仍按着他的腕骨。
“离得太远了。”
顾砚舟看了一眼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
“还远?”
“功德过来得慢。”
她挪近一点,膝盖贴到他的腿侧,双手一起覆住伤处。那股熟悉的温暖确实清楚了些,依旧撑不起整条手臂的净化。
侧洞狭窄,顾砚舟身后是石壁,桑宁再往前便只能挤进他怀里。
她看了看伤口,又看他。
“你抱我。”
顾砚舟眸色微顿。
“疗伤。”桑宁补了一句。
“我知道。”
他的右臂绕过她的腰,将人带近。
桑宁膝行两步,跪在他双腿之间。胸口贴上去时,她才发现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隔着薄薄布料,体温清晰地透过来。
顾砚舟的手掌落在她后腰,避开了绳带勒出的红痕。
“这里疼?”
“有一点。”
他的手往上移了些,稳稳托住她。
功德沿相贴的位置涌来,温热柔和。桑宁重新握住他的左臂,一手扣着手腕,一手覆上肘弯,将浅绿灵力缓慢送进伤处。
姿势太近,她低下头便能碰到他的下巴。
顾砚舟的呼吸落在她额间,胸膛每一次起伏,她都感觉得到。
桑宁侧过脸,将耳朵贴在他心口。
“跳得有点快。”
腰后的手收紧了一瞬。
“疗你的伤。”
“我在疗。”
她嘴上应着,脸仍贴着他。顾砚舟身上的功德源源不断流入体内,安抚了干涩的经脉,也将伤口里乱窜的雷电一点点压下去。
最深的灼痕开始愈合。
桑宁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指腹停在靠近肘弯的位置。那里残留的雷系力量最重,她只能俯下身,将整段小臂抱进怀里。
她的唇擦过他手腕内侧。
顾砚舟手指一动。
桑宁抬头,“疼?”
“不是。”
两人的脸近得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顾砚舟垂眼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睛落到嘴唇。桑宁没有躲,还往前凑了一点,鼻尖轻轻碰上他的。
“那是什么?”
“桑宁。”
“嗯?”
他叫完名字便停住了。
桑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后面的话。她刚要开口,顾砚舟抬手托住她后颈,拇指擦过她脸侧的泥痕。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缩了下肩。
“你也在发热。”她小声说。
“伤好了?”
桑宁重新看向他的左臂。焦黑痕迹已经褪去大半,皮肤仍泛着红,深处的躁动雷息全被净化干净。
“还差一点。”
“那就专心。”
他嘴上这么说,放在她后颈的手却没收回。
桑宁弯了弯眼睛,重新低头。最后一点浅绿灵光渗入伤处时,她感觉到顾砚舟的下巴轻轻贴上她的发顶。
洞里滴着水,潮气贴在两人衣服上。桑宁留在他怀里缓了会儿,直到呼吸平稳,才扶着石壁坐到旁边。
顾砚舟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吗?”
“能。”
“疼呢?”
“轻多了。”
桑宁又检查一遍,撕下布条替他包住伤处。绳结系到一半,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她停住手。
隔了几秒,又响了两下。
顾砚舟捡起脚边一块碎石,在身后的管道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两人安静等着。
更远处传回急促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一道模糊人声顺着旧管道钻进侧洞。
“队长!”
桑宁立即转头,“是唐野。”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从石壁上借力坐直。
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先前清楚了些。
在他们右前方。
第九十八章 队长终于找回来了
“唐野!”
桑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
侧洞将她的声音压得发闷,右前方很快传来连续敲击。
“听见了!”唐野隔着石壁大声回应,“你们别乱走,我们从泵房下面找过去!”
顾砚舟靠回石壁,抬手按住通讯器。机器摔坏了,指示灯亮了一下,又彻底熄灭。
桑宁捡起碎石,在旧管道上敲了三下。
外面也回了三下。
声音比刚才清楚,双方中间隔着的石层不算太厚。她将指尖的浅绿灵光抬高,沿右侧照过去。
潮湿岩壁间嵌着一扇生锈的检修门。门板被落石压住大半,只露出上方两个通风孔。唐野的声音正从那里传进来。
顾砚舟看了一眼周围。
“告诉乔月,门外可能有塌方,先探承重。”
桑宁凑到通风孔旁,将他的话喊出去。
外面的回应变成乔月。她问清门框位置,让两人退到洞壁左侧。
桑宁回到顾砚舟身边,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
“往后一点。”
“你腰上有伤。”
“红了一圈,没伤到骨头。”
她扶着他挪动。顾砚舟大半重量压在右臂上,受伤的左臂始终没往她肩上搭。石面湿滑,他的腿使不上力,每挪一步都很慢。
桑宁干脆蹲下来,把他的手绕到自己颈后。
“抱紧。”
顾砚舟停了一下。
“这样快。”
腰间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的手掌落在她没有淤伤的位置,力道收得很克制。
桑宁托住他的腰,将人带到石壁凹陷处。两人刚停稳,检修门外便响起金属扭曲声。
锈死的门框一点点向外变形。
碎石从上方落下来,门缝里透进一束手电光。桑宁眯了下眼,看见唐野趴在另一侧,半张脸挤在缝隙后面。
“看见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
“队长终于找回来了!”
顾砚舟靠着桑宁,语气依旧平静。
“声音小点,门还没开。”
“你掉下去的时候怎么没嫌动静大?”
外面传来贺峥的一声咳嗽。
唐野闭了嘴,抓住乔月送过来的金属杆,继续清理门口。
陆成安用土系异能压住上方松动石层,乔月将变形门板从中间撕开。开口刚能容一人通过,贺峥便带着绳索钻了进来。
他先看顾砚舟,又扫过桑宁。
“伤到哪儿?”
“我没事。”桑宁指了指顾砚舟,“他手臂被雷伤过,摔下来时还撞了背。”
“处理过了。”顾砚舟说。
贺峥蹲下来检查他的腿,将绳索穿过腰腹和腋下,做成临时吊带。
“叙白在外面。先送你出去。”
顾砚舟看向桑宁。
“她先。”
“我能自己爬。”桑宁马上说,“你走不了。”
“门外坡陡,你先过去接应。”
桑宁还想说话,顾砚舟握住她的手。
“听话。”
手背上残留的灼热隔着布条传过来。她抿了抿唇,转身钻出检修门。
门外是一条倾斜的维护通道,地面满是淤泥。唐野趴在坡上,腰间挂着两条绳,裤腿已经磨破。
看见桑宁出来,他连忙伸手。
“慢点,右边滑。”
桑宁抓住他的手腕,踩着乔月固定在墙面的金属踏板爬上去。许知夏守在通道顶端,一把将她拉进水泵房。
江叙白提着医疗包等在那里。
“先坐下。”
“顾砚舟还在下面。”
“贺峥在。”
桑宁回头盯着检修通道。绳索缓慢收紧,唐野与乔月同时发力。顾砚舟被吊带托着,从门后一点点移出来。
他的左臂挡在胸前,脸色比洞里更白。
桑宁立即跪到坡边,抓住他的肩带。
“这里有踏板。”
顾砚舟抬眼看她,“腰疼不疼?”
“你先顾好自己。”
唐野在旁边喘着气,“你们两个能不能上来再互相问?”
顾砚舟被拉进泵房,江叙白与贺峥将他抬回轮椅。
轮椅的前轮已经变形,乔月拆掉原来的支架,临时换了一只金属轮。椅背上全是擦痕,主绳还牢牢扣在横梁上。
桑宁蹲在轮椅前,摸了摸新换的轮子。
“还能用吗?”
乔月转动一圈,“走平路没问题,过碎石得有人推。”
江叙白剪开顾砚舟手臂上的布条,看见已经愈合大半的灼伤,抬头看了桑宁一眼。
“你处理的?”
“嗯。”
“净化用了多少力量?”
桑宁迟疑了一下,“一点。”
顾砚舟看向她。
她伸出两根手指,悄悄分开一点。
“比一点多一点。”
江叙白把恢复药剂递给她,“喝掉。”
药剂仍旧很苦。桑宁皱着脸喝完,顾砚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糖纸被水泡过,里面还干净。
桑宁含进嘴里,坐到他轮椅旁边。江叙白检查完顾砚舟的后背,又处理她腰间被绳索勒出的淤伤,确认两人都不需要固定,周围人才松下来。
被救出的研究员全留在后车休息。老陈的腿已经夹上固定板,另外几人挤在水泵房另一侧,正喝陆成安煮的热汤。
外面的雾色开始发暗。
顾砚舟看过时间,“今天不进备用通道。原地休整,明早再走。”
乔月与贺峥检查门窗,罗禹带煤球守住车辆。唐野搬来两张折叠垫,铺在离墙较干的地方。
忙完以后,他蹲到桑宁旁边。
“你们在下面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
“一个多小时。”
桑宁算了算,“有这么久吗?”
“我们差点把整个水泵房拆了。”唐野朝顾砚舟包扎好的手臂抬了抬下巴,“队长那伤,你怎么治的?”
桑宁咬着薄荷糖,认真回答:“抱着治。”
唐野动作一顿。
顾砚舟正在擦枪,抬眼看过来。
唐野咳了一声,“洞里那么窄,你们两个还抱……”
“疗伤需要离得近。”桑宁说,“我跪在他腿中间,他抱着我的腰,功德才过得快。”
水泵房里静了。
贺峥低头继续整理绳索。乔月转过身,检查已经锁过一遍的窗。罗禹把煤球的脑袋按回腿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唐野张了张嘴。
“然后呢?”
顾砚舟将擦好的枪放回枪套。
“今晚后半夜,你守。”
“我就是关心伤势。”
“凌晨一点到天亮。”
唐野转头看桑宁,“你怎么什么都说?”
桑宁靠着轮椅,抬手替顾砚舟理好松开的袖口。
“你问的。”
唐野看了眼时间,又看顾砚舟。
“我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吗?”
顾砚舟将保温杯递给桑宁。
“来不及。”
第九十九章 种源库外全是花
天刚蒙亮,唐野提着枪从门外进来。
他在门边站了两秒,摘下面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桑宁正蹲在小炉子旁边热水,抬头看他。
“有东西来过吗?”
“有。”
唐野将枪放到墙边,神情很严肃。
“凌晨三点,一只虫从窗缝爬进来。我盯了它半个小时,确认没有攻击性。”
罗禹给煤球梳毛,闻言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被它飞走了。”
“你盯的是蛾子?”
唐野坐到折叠垫上,闭着眼睛靠住墙。
“南岭变异生物那么多,谁知道蛾子会不会吃人。”
顾砚舟从水泵房另一侧转过轮椅。
“今晚继续观察。”
唐野立刻睁眼,“队长,我已经充分掌握了它的活动规律。”
“今晚换一种虫。”
桑宁低头忍住笑,把热水倒进保温杯。顾砚舟来到她身边,她将杯子递过去,又摸了摸他左臂的绷带。
“还疼吗?”
“轻微。”
“给我看一下。”
顾砚舟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昨天检查过三次。”
“睡醒了要重新检查。”
“先吃东西。”
他将一袋加热过的软面包放到她手里。桑宁还想去碰绷带,顾砚舟已经把她的手指收拢,让她握住面包。
“吃完再看。”
江叙白给受伤的研究员换过药,确认老陈和周工都不适合继续进山。两人留在后车,由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研究员照看。
昨晚背着防水包的女研究员叫方岚,负责种源保存。她从包里取出地图,和许知夏趴在折叠桌前重新确认路线。
“从排水渠往南,有一条内部检修路。车能开到半山腰,再往上要步行。”
乔月指着地图上的黑色标记,“这里是什么?”
“主入口外的卸货平台。”
“你昨天说东线入口塌了。”
“通往入口的外路塌了一段,检修路能绕过去。”方岚用铅笔补出一条细线,“我们先去主入口确认情况。那边进不去,再找维护通道。”
顾砚舟看了眼窗外。
白雾比昨天淡了一些,十米外已经能看见竹影。地面的水汽仍旧很重,指南针指向也没恢复。
“原有编组不变。”他说,“车与人继续挂绳。遇到岔路先停,不能凭地图判断方向。”
众人吃过早饭,将水泵房里的火熄灭。老陈隔着后车车窗,将一串标记钥匙交给方岚,又反复说了两遍隔离门的开启顺序。
方岚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
车辆沿水泥渠重新出发。
检修路比旧公路窄,许多路段已经被竹根顶开。通讯车每经过一处断口,陆成安都要下车确认路基,乔月再用金属板填平缝隙。
临时换过的轮椅前轮偶尔发出轻响。
桑宁坐在顾砚舟旁边,声音一响便低头看一眼。
顾砚舟合上地图,“轮子不会掉。”
“我看看。”
“你已经看了一路。”
“万一刚才松了呢?”
乔月在前面开车,听见这句话,抬手敲了敲仪表台。
“我用异能固定的。它掉之前,我会先知道。”
桑宁这才坐好。
顾砚舟将她肩上的安全带理平,指腹碰到颈侧时,她顺势偏过头,将脸贴在他掌心里。
“怎么了?”他问。
“补一点功德。”
“昨晚没补够?”
桑宁想到水泵房里那句“抱着治”,眼睛弯了一下。
“今天是今天的。”
顾砚舟任她贴了一会儿,手掌才从她脸侧收回。
上午九点,检修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段向上的石阶。两侧树木挤得很密,树冠遮住天光,雾气挂在低矮枝叶间。山壁从树林后露出来,灰黑岩石上留着几道人工开凿的痕迹。
车辆停在石阶下方。
方岚背好防水包,“入口就在上面。”
众人换上过滤面罩。顾砚舟的轮椅无法通过石阶,乔月用金属异能抬高底盘,贺峥与唐野一前一后扶住椅身。
桑宁刚踏上第一级石阶,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甜味。
她停了下来。
“先别往前。”
唐野抬起头,“闻到什么了?”
“花。”
林间吹来一阵湿风,那股甜味立刻浓了。味道钻过面罩边缘,黏在舌根上,呼吸时连胸口都泛起一阵发软的暖意。
桑宁拉紧面罩,抬手挡住后面的人。
江叙白取出空气检测仪。仪器才开机,代表源质浓度的数值便快速上升。
“退两级。”
众人沿石阶往下撤。
煤球突然甩了甩脑袋,脚步有些晃。罗禹扯紧牵引绳,用湿布压住它的口鼻。
“煤球,看着我。”
大狗勉强坐下,眼皮却在往下垂。
桑宁蹲下来,指尖压住它眉心,送入一缕清凉灵力。煤球打了个喷嚏,重新睁开眼睛,脑袋往她掌心拱了两下。
“花粉已经飘到这里了。”她说。
唐野向后看了一眼,“商场那次的眠香花?”
“同一种。”
商场中庭只有一株,花粉已经能让人陷入幻觉。山上的甜味浓得压不住,前方藏着多少花,谁也说不准。
顾砚舟示意贺峥放出风流。
风贴着石阶向上探去,很快卷回来几片乳白色花瓣。花瓣只有半个指甲大,边缘泛着淡紫,落在地上仍缓慢开合。
许知夏看清花瓣,神色也变了。
“南岭以前没有这种植物。”
“灾变后长的。”桑宁没有碰那几片花,“数量很多。”
顾砚舟看向方岚,“入口还有多远?”
“不到一百米。”
“你们出来时有花吗?”
“有一些,贴着岩壁长,远没有这么多。”方岚盯着上方,“我们戴普通口罩就过去了。”
江叙白看过仪器。
“现在不行。这里的花粉浓度已经超过商场那株释放时的数值,再往上至少翻两倍。”
众人换到石阶侧面的上风口。贺峥控制一股窄风吹散近处花粉,乔月则将两块金属片立在队伍外侧,减少乱风回卷。
桑宁沿着山壁缓慢向前。
顾砚舟推动轮椅跟在她身后。
“别离开风流范围。”
“我想看看花长在哪里。”
“站在这里看。”
桑宁拉住他的轮椅扶手,两人停在一棵老松后面。再往前十几米,林木骤然稀疏,山壁下方露出一块人工修建的平台。
平台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乳白与浅紫交错的花从石缝里铺开,沿台阶爬上墙面,层层覆盖着整片山壁。每朵花都有手掌大小,花心伸出细长淡黄色花蕊,正向空气里散出肉眼可见的粉尘。
厚重金属大门藏在花海后方,只露出一角锈蚀门框。
门牌上的字也被花叶遮住,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种源。
唐野站在后面,声音透过面罩传来。
“这么多,全烧了行不行?”
方岚立即摇头,“门体密封层怕高温,里面还有通风管。”
桑宁望着那片花海。
所有花朵都朝向山壁中央,花茎贴在金属门上,根系则钻进门框与岩石之间。它们没有争抢位置,每一层叶片都顺着同一个方向铺展。
空气检测仪发出急促警报。
山腹深处传来轻微震动。
紧闭大门上方,一排换气孔忽然吐出潮湿气流。
覆盖整面山壁的眠香花同时抬起花冠。
下一秒,乳白色花粉从花海中涌了出来。
第一百章 她听见种子在哭
乳白色花粉扑向石阶。
“退!”
顾砚舟的声音压过检测仪的警报。
贺峥双手向前一推,风流贴着平台卷起,在众人与花粉之间立起一道屏障。刚涌出山壁的粉尘被托到半空,撞上林间湿气,聚成一片浓稠白雾。
桑宁拉住顾砚舟的轮椅,和乔月一起往后撤。
唐野护着方岚退下石阶。罗禹把煤球的口鼻按进湿布里,大狗四肢发软,走出几步便趴了下去。
“煤球睡着了。”罗禹蹲下来拍它的脸。
江叙白迅速检查它的瞳孔和呼吸。
“脉搏正常,吸入量不多。先抬到上风口。”
罗禹抱起煤球。唐野伸手托了一把,皱着眉嘀咕:“这狗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煤球垂着脑袋,尾巴还在他手臂上扫了一下。
众人一直退到石阶下方,甜腻花香才淡下去。
贺峥维持风流,将平台附近的花粉往山谷另一侧送。空气检测仪上的数值仍在高位,江叙白重新封好采样管,又给每个人检查面罩。
方岚靠在树旁,脸色发白。
“换气系统还在运行。”
许知夏望向山壁,“备用电源?”
“有可能。主库和低温仓是两套线路,只要储能设备没坏,换气会按照设定时间启动。”
顾砚舟问:“一次排风多久?”
“灾变前是十分钟。现在系统情况不明。”
平台上方仍在向外喷出潮湿气流。眠香花借着风势释放花粉,整面山壁像被一层缓慢流动的白纱罩住。
唐野摘下一只已经堵塞的滤芯。
“等十分钟再上?”
江叙白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
“排风停了,花粉也不会立刻散。普通滤芯撑不了多久。”
“那就把花全冻住。”唐野转向乔月,“金属门导冷吗?”
方岚摇头,“大门外面有隔热层。温度骤变还可能触发内部报警。”
陆成安望着覆盖平台的花海。
“根扎在哪儿?”
桑宁也在看。
眠香花从岩缝与门框中长出,根系并没有深入山体。它们贴着金属门向内延伸,细根全都朝着换气孔和排水缝聚拢。
门里面有东西吸引着它们。
“我去问问。”桑宁说。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
“站在这里问。”
“太远了。”
“你昨天才耗过妖力。”
“碰一下就回来。”
顾砚舟没有松手。
桑宁挪到轮椅前,指了指自己腰间重新换过的安全索。
“绳子在,贺峥也能把花粉吹走。它们是眠香花,我认识。”
“商场那一株差点让唐野跳进喷泉。”顾砚舟说。
唐野在旁边开口:“那件事可以不用再提。”
桑宁回头看他,“你还抱着石头叫队长。”
唐野把嘴闭上了。
顾砚舟拉住桑宁的手,让她站回自己面前。
“能在这里感知多少?”
“只能听见最外面的花。它们现在很兴奋,换气口吹出来的东西让它们长得很快。”
“什么东西?”
桑宁闭上眼,分出一缕灵力,送入落在石阶上的花瓣。
花瓣轻轻蜷缩。
残留在其中的气息沿断裂花茎传回根部。潮气、热量,还有一种带着腐烂味道的源质,全从山腹深处涌出来。
她睁开眼,“里面有变异植物。”
方岚的神情变了。
“库里没有活体植物。种子全是休眠状态,培养室也在另一栋楼。”
“那就是后来长进去的。”
顾砚舟看向门口,“能判断强度吗?”
桑宁摇头。
隔着金属门,她触碰不到更深的地方。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必须借眠香花的根往里走。
她将顾砚舟的手拉到自己掌心。
“借我一点功德。”
“就在绳索范围内。”
“好。”
桑宁握紧他的手,温热力量顺着掌纹流入经脉。顾砚舟亲手检查她腰间的锁扣,又将主绳扣在轮椅横梁上。
贺峥重新压低风向,为她留出一条窄路。
桑宁沿石阶走上去。
花粉被风托向两侧,仍有细小粉尘落在她的头发与肩头。她释放出植物系气息,靠近石阶的眠香花渐渐合拢花冠,将花蕊藏进层层花瓣里。
再往前,花朵长得越来越密。
桑宁没有踩上去。细藤从她袖口伸出,贴着石面结成几处落脚点。她踩住藤结,一步步来到平台边缘。
顾砚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够了。”
“还差一点。”
主绳已经拉直。
桑宁蹲下来,将手指按在最外侧一株眠香花的叶片上。
浅绿灵光渗入花茎。
这一次,她没有停在表层。灵力沿着根须往前,穿过大门底部的排水缝,进入山腹内侧。
最先碰到的是大片菌丝。
灰白菌丝缠在花根上,源源不断向外输送腐败源质。眠香花吸收这些力量,才在短短几天内覆盖整座入口。
桑宁避开菌丝,顺着花根继续向里。
前方很冷。
成排金属架立在黑暗中,封存箱紧紧排列。许多箱体已经被菌丝钻开,细密菌网裹住里面的种子,正在抽取尚未苏醒的生机。
成千上万道微弱意识挤在一起。
有的只剩下一点模糊本能,有的还记得阳光、土壤与雨水。它们被封存在黑暗里,无法发芽,也挣不开缠绕的菌丝。
一颗豆种的生机熄灭了。
又一颗。
那些细小意识没有真正发出声音,桑宁却听得清楚。
冷。
疼。
想活。
它们在哭。
桑宁指尖一颤,灵力险些被菌丝缠住。她迅速切断联系,身体向后一晃。
腰间主绳立刻收紧。
顾砚舟将她拉回风流范围,乔月控制金属索托住她的脚。桑宁踩着藤结退下石阶,刚走到轮椅前,便被顾砚舟握住肩膀。
“看着我。”
她抬起脸,呼吸有些乱。
顾砚舟抹掉她睫毛上沾着的花粉,“里面有什么?”
“菌丝。”
方岚快步走近。
“在哪一层?”
“很深,周围全是金属架。箱子一排排放着。”
“低温种质库。”方岚的嘴唇发白,“封存箱能隔绝普通真菌,菌丝怎么会进去?”
桑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们已经变异了。种子正在被吃掉。”
许知夏问:“还有多少是完整的?”
“我不知道。”
她感知到的范围很小,已经有许多意识消失。里面还有更多种子,隔着墙体与封存箱,她来不及一颗颗辨认。
顾砚舟替她拍掉肩上的花粉。
“回车里休息。入口重新规划。”
桑宁抓住他的手。
“不能等到明天。”
“先确认路线和装备。”
“天黑以后,眠香花会合起来,花粉最少。”她看向被花海覆盖的大门,“我们今晚进去。”
顾砚舟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方岚抱紧防水包,“维护入口不走这片平台。找到那条路,能避开大部分花粉。”
“需要多久?”
“从这里绕到山背,两个小时左右。”
顾砚舟看了眼时间,又检查桑宁的脸色。
“能撑住吗?”
桑宁握着他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些种子微弱的气息。
“它们撑不到明天。”
顾砚舟收紧手指。
“那就今晚。”
第一百零一章 备用入口在瀑布后
队伍退回检修路尽头。
乔月将通讯车停在上风口,车头朝向来路。贺峥留下一股缓慢风流,阻止眠香花粉飘进休整区域。
方岚铺开地图,拿铅笔从主入口向山背画出一条弯曲路线。
“这里有一条旧巡检道,沿山腰绕过去,尽头是一道瀑布。维护入口藏在瀑布后面,外面看不见。”
唐野凑过来看,“瀑布后面装门,进去的人先洗个澡?”
“水流前面有挡板。”
“挡板还在吗?”
方岚停了停,“灾变前在。”
唐野直起身,“当我没问。”
顾砚舟检查路线,“轮椅能不能过?”
“前半段能。靠近瀑布有一段栈道,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
乔月看了一眼轮椅下方临时更换的前轮。
“我带金属板。路基还在就能过。”
进入山腹以后,普通面罩无法抵挡高浓度孢子。江叙白将剩余过滤芯全部清点出来,重新分配密封面罩,又给每个人发了一支应急抑制剂。
罗禹带煤球留在车边,照看受伤的研究员和车辆。陆成安原本也想留下,听说备用入口多年没维护,又把土工铲插回背包。
“里面要是塌了,总得有人看墙。”
桑宁坐在车门边休息,手里捧着江叙白硬塞来的营养液。液体带着一股发涩的豆腥味,她喝了两口,便将瓶口悄悄移远。
顾砚舟转过轮椅。
“喝完。”
“已经不难受了。”
“还剩一半。”
桑宁晃了晃瓶子,“它不好喝。”
顾砚舟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颗薄荷糖,放在掌心。
“喝完给你。”
桑宁看着那颗糖,又看他。
“你还藏着一颗。”
“给谁藏的?”
她低头把营养液喝完,皱着脸接过糖。糖纸剥开后,她没有立即放进嘴里,先递到顾砚舟唇边。
“你也吃一点。”
“我不需要。”
“那我亲一下?”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将糖送回她嘴边。
“吃你的。”
桑宁含住糖,眼睛弯起来。她靠过去,把额头在他肩侧轻轻碰了一下,才重新坐好。
傍晚六点,山林里的光迅速暗下去。
眠香花逐渐合拢,空气检测仪上的数值也在缓慢下降。顾砚舟确认前门附近的花粉没有继续扩散,队伍从检修路转向西侧山腰。
方岚走在贺峥身后指路。
旧巡检道埋在落叶下面,外侧护栏已经断了大半。山坡很陡,轮椅每经过一处转弯,唐野都会提前拉紧后方安全绳,乔月则控制金属板贴住地面,给临时前轮铺出平整轨道。
桑宁走在顾砚舟右侧,一只手搭着扶手。
“累不累?”他问。
“走路又不累。”
“下午消耗了灵力。”
“已经补回来了。”
她勾住他的手指,掌心贴了一会儿。
顾砚舟看了眼两人牵着的手,“这样补的?”
“随时补一点,晚上才够用。”
唐野在后方拉着安全绳,抬头看见,默默将视线转向山下。
走了近两个小时,林间终于传来水声。
最初只有模糊的轰鸣,越往前越响。空气里的湿气凝在头发和衣领上,手电光照过去,细密水珠像雨一样飘在半空。
巡检道尽头立着半块警示牌。
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只剩“湿滑”和“非工作人员”两行还能辨认。
方岚用手电照向前方,“到了。”
山壁在这里向内凹陷,一道瀑布从十几米高处落下。水流砸进石潭,溅起大片白雾。瀑布右侧有一条贴着岩壁修建的窄栈道,金属护栏锈得发黑。
乔月放出一片金属薄片,从栈道起点一路贴向深处。
薄片经过的地方,腐朽踏板接连陷下去两处。
“路基还在。”她说,“上面的木板不能踩。”
众人把带来的金属板铺在栈道上。贺峥用风压开扑向通道的水汽,唐野与陆成安一前一后稳住轮椅。
桑宁刚踏上第一块金属板,顾砚舟拉住她。
“走里面。”
她换到靠近山壁的一侧。
栈道最窄处只够轮椅通过。瀑布水声震得人胸口发闷,几个人即使靠得很近,也只能通过耳麦交谈。
绕过凸出的岩石,前方出现一块相对干燥的平台。
瀑布从平台外侧垂下,形成一道天然水帘。平台尽头嵌着一扇灰色金属门,门牌被水汽腐蚀,只剩下维护通道的编号。
门前果然装着挡水板。
中间一块已经歪了。
方岚加快脚步,刚越过轮椅,顾砚舟抬手拦住她。
“别过去。”
手电光落在挡水板后方。
平台地面有几道深褐色痕迹,从维护门底部一直拖到排水沟。水汽打湿了边缘,中间的颜色仍旧发黑。
桑宁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唐野握紧枪,“血?”
江叙白戴上手套,蹲在痕迹外侧。他用采样棉签沾了一点,装进密封管。
“时间不短了。雨水碰不到这里,没法准确判断。”
方岚盯着门口,“我们离开时还没有这些。”
顾砚舟打开手电强光,沿地面缓慢照过去。
血迹不止一处。
最宽的一道从门里向外延伸,像有什么沉重东西被拖过平台。旁边还有两道方向相反的痕迹,血量较少,拖回门内后消失在门缝下面。
地面没有清晰脚印。
血迹边缘粘着一层灰白薄膜,已经干硬,细看能看见交错的丝状纹路。
桑宁蹲在顾砚舟身侧,没有伸手。
“是菌丝留下的壳。”
顾砚舟问:“还活着吗?”
“外面这些死了。”
她将灵力控制在指尖,隔着半尺感受。干枯薄膜里没有生机,靠近门缝的地方却残留着一丝湿冷气息。
方岚拿出钥匙,手指有些僵。
“库里可能有人受伤,拖着同伴走过。”
顾砚舟看向几道血迹。
“方向对不上。”
最深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排水沟,却没留下离开的脚印。朝门内的两道血迹也很怪,拖拽范围接近一米宽,人不可能在这种角度留下如此平整的痕迹。
贺峥用刀尖挑起一小块灰白薄膜。
薄膜内侧混着凝固血液,还有几根被裹住的衣物纤维。
顾砚舟关掉强光。
“拖人的东西贴着地面移动。它出来过,也回去过。”
唐野望向紧闭的维护门。
“菌丝还能自己走?”
“外面这些已经凝成完整膜层。”桑宁说,“里面的菌丝可能连在一起,移动时会把碰到的东西裹进去。”
顾砚舟示意众人后退半步。
“库内的菌群会迁移。开门以后,任何人都不能踩碰地面上的菌丝,也不能站在同一个位置太久。”
方岚走到机械锁前,将钥匙插进去。
第一道锁转开。
乔月拆下锈死的外盖,露出里面的手动轮盘。唐野与贺峥分别站到门两侧,枪口压低。
方岚握住轮盘。
“里面还有一道隔离门。两道门之间是缓冲间。”
顾砚舟扣好面罩,“开。”
轮盘缓慢转动。
金属门向外松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着血腥与腐烂气味的冷气从门内涌出来。手电照进黑暗,门后的地面上,几道尚未干透的灰白菌丝正沿着血迹缓慢收缩。
第一百零二章 地下一层停电了
门缝里的菌丝还在收缩。
灰白细丝贴着血迹往黑暗深处退,动作很慢。它们彼此缠连,每挪动一寸,地面便留下一层湿亮薄膜。
顾砚舟抬手。
“先别进。”
乔月控制一片金属板探入门内。板面压住菌丝,向前推进半米。细丝碰到冰冷金属,立刻沿两侧散开,缩进墙角和排水沟。
桑宁站在门边,指尖凝着一点浅绿灵光。
“它们在躲。”
唐野端着枪,“怕金属?”
“是不喜欢上面的气息。”
金属板留有乔月的异能,菌丝暂时不愿靠近。桑宁能感觉到它们仍藏在周围,没有真正退远。
顾砚舟看向方岚,“缓冲间多大?”
“六米长,里面还有一道隔离门。左侧是值班室和控制室,右边有更衣区。”
“通风口在哪儿?”
“顶部,和库内系统连通。”
江叙白抬起检测仪,从门缝里抽取空气样本。屏幕上的源质数值不算高,孢子检测却有微弱反应。
“面罩不要摘。进去以后先封外门。”
乔月将金属板铺成一条窄路。贺峥走在最前方,唐野跟在后面。两人进入缓冲间后,一左一右检查墙角。
手电光扫过地面,照出更多暗褐色拖痕。
最深的一道血迹从内侧隔离门前经过,消失在更衣区。旁边扔着一只防护靴,鞋面已经被菌丝包住,形状还在,轻轻一碰便塌下去半边。
“没人。”贺峥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值班室门开着,里面也空。”
顾砚舟推动轮椅进入金属板铺出的通道。
桑宁跟在他身侧。越过外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瀑布水汽从门外飘进来,靠近门缝的菌丝重新伸出细小末端,试探着碰向潮湿地面。
“关门。”顾砚舟说。
方岚转动外侧轮盘。乔月托住门体,厚重金属门缓缓合拢,将水声隔在外面。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缓冲间陷入沉闷黑暗。
几束手电亮着,光线只能照出面前一小块。通风系统停止运转,众人的呼吸声全闷在面罩里。
桑宁贴近顾砚舟。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怕黑?”
“怕你离我太远。”
“就在这里。”
她顺着他的手臂摸到轮椅扶手,将手搭在上面。
方岚走到内侧隔离门前,按了几次控制面板。面板没有任何反应,紧急指示灯也没亮。
“停电了。”
唐野用手电照向头顶,“刚才前门的换气系统还在动。”
“主入口和维护区线路分开。”方岚打开面板下方的机械盖,“这边可能彻底断了。”
顾砚舟问:“断电后,内门能手动打开吗?”
“可以,先恢复锁舌供电。强行转轮盘会触发机械自锁。”
乔月走近面板,金属异能顺着外壳内部探进去。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抬手拆下整块面板。
后方线路烧黑大半,几根铜线粘在一起,绝缘层已经融化。
“外部短路。”她说,“应急电池还有残余电量,线路接不上。”
陆成安用手电照向地面,“水从哪儿来的?”
控制箱下方有一道深色水痕,从墙内一路渗到排水沟。水迹边缘长着薄薄菌丝,正沿电缆孔往里钻。
桑宁蹲下看了看。
“它们去过线路里面。”
方岚脸色发紧,“菌丝碰坏了供电?”
“可能是追着热量进去的。”乔月从工具包里找出备用电缆,“给我十分钟。”
顾砚舟让贺峥守住外门,唐野看住更衣区。江叙白用消毒液处理金属通道两侧,陆成安则封住控制箱下方的渗水缝。
桑宁留在乔月旁边。
她看见几根菌丝从烧黑电线深处露出来,刚碰到乔月手指附近的银灰光芒,便向后缩了回去。
“里面还有。”
“我知道。”
乔月抽出损坏线路,金属在她掌心软化,重新凝成两枚接头。备用电缆穿过接头,与应急电池连接。她没有立即合闸,先用金属薄片将电缆孔彻底封死。
“方岚,原来的应急供电顺序是什么?”
“先控制室,再隔离门和低温仓。照明排最后。”
乔月按照她说的位置接好线路。
“都离墙远一点。”
众人退到金属通道中央。
开关推上去时,控制箱里传出一声轻响。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暗红光线逐排亮起。内侧隔离门发出短促提示音,锁舌恢复供电。
缓冲间的全貌也露了出来。
墙面和天花板还算干净,排水沟里却铺着一层薄菌膜。那些灰白细丝受到灯光刺激,开始向沟槽深处收缩。
唐野看着它们,“这东西还知道躲光?”
“它们在避开温度变化。”桑宁说,“应急灯会发热。”
方岚推开控制室的门。
里面两排设备落满灰尘,主控台全部熄灭。角落的备用终端接入应急线路后,屏幕亮起一道蓝光,连续弹出多个故障提示。
乔月检查接口,将烧毁的接触片重新接通。
主控台发出低沉启动声。
几块监控屏依次亮起。
一层画面大多漆黑,只有靠近应急灯的位置能看见走廊轮廓。画面里散落着防护服和推车,地面覆盖着大片灰白菌膜。
方岚切换到二层。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
图像稳定后,桑宁下意识抓紧轮椅扶手。
二层走廊里没有一块干净空气。
无数灰白孢子挤在监控画面中,像一场停在室内的浓雾。摄像头附近的应急指示灯只剩一点红光,光线照不穿半米便被吞没。
方岚连续切换几个区域。
样本处理室、分装间、低温仓外走廊,全被孢子覆盖。部分摄像头已经被菌丝爬满,画面只能看见不断蠕动的白色纹理。
唐野站在屏幕后,“这还看得见路?”
贺峥问:“通风能不能把孢子抽出去?”
“排风会送到外面的眠香花区。”方岚看向主入口方向,“也会让菌丝扩散得更快。”
顾砚舟没有看监控太久。
“查低温系统。”
方岚打开能源界面。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警告,三个低温仓中,第一仓已经失去信号,第二仓温度仍在缓慢上升。第三仓维持着最低运转功率,能源条只剩一小截。
许知夏盯着右下角的倒计时。
“这是剩余时间?”
方岚点开详细数据,嘴唇一点点抿紧。
冷藏系统剩余供能时间,二十小时零七分。
数字跳动了一下。
二十小时零六分。
桑宁望着屏幕。隔着一层楼板,她又感觉到那些微弱意识,一颗挨着一颗,困在越来越不稳定的低温仓里。
顾砚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二十小时内,清出通往低温仓的路。”
第一百零三章 会动的尸菌毯
控制室里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二十小时零四分。
顾砚舟关掉能源界面,将一层平面图放大。维护通道与低温仓之间隔着两层楼,他们必须穿过一层主走廊,再从北侧安全梯下到二层。
方岚指向图中一段狭长区域。
“这里是样本接收区。走廊两边有观察窗,尽头就是安全梯。”
唐野看着监控画面上的灰白菌膜,“地上那些东西铺了多厚?”
“监控看不出来。”
“踩上去会怎么样?”
桑宁盯着画面中轻微起伏的菌膜。
“会被缠住。”
唐野转过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还能被吃掉。”
“当我没问。”
顾砚舟重新分配位置。贺峥探路,乔月铺设金属踏板,唐野守后方。方岚和许知夏留在控制室观察监控,陆成安守住维护门,防止退路被菌丝封死。
桑宁和江叙白跟随行动队进入主走廊。
内侧隔离门恢复供电后,方岚输入权限密码。厚重门板向两侧滑开,暗红应急灯照进缓冲间。
门后吹来一阵冷风。
走廊地面铺满灰白色菌毯,最厚处已经没过墙角踢脚线。几件防护服陷在里面,只露出袖口和半截面罩。
靠近门口的菌丝受灯光影响,缓慢往两侧缩去。
乔月送出第一块金属板。
板面落在菌毯上,边缘立即涌出大量细丝。那些细丝沿金属爬了几厘米,碰到乔月留下的异能后,又纷纷缩回去。
“可以铺路。”她说,“每块板之间不能留缝。”
贺峥没有踏出去。
他从装备袋里拿出一只冷光棒,扔到走廊中央。冷光棒在菌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件防护服旁边。
周围细丝没有明显变化。
江叙白激活一包医用热敷袋,用金属夹送进门内。
热敷袋刚离开门口,附近菌毯便鼓了起来。
一团灰白菌丝脱离地面,沿墙壁向前爬。它避开冷光棒,径直扑向悬在半空的热敷袋。
乔月立刻松开金属夹。
热敷袋落下,转眼被菌丝包住。白色表面迅速发黑,里面的填充物被一点点吸干。
唐野压低声音,“它们追热的。”
“活人温度更高。”江叙白看向面罩内侧的检测数值,“动作越剧烈,散发的热量越多。”
顾砚舟的轮椅停在隔离门内。
“保持速度,不要跑。应急灯发热,也能分走一部分菌毯。”
乔月将金属板一块块送进走廊,连接处严密扣合。贺峥率先踏上去,唐野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红色灯光向前移动。
顾砚舟转动轮椅。
桑宁握住扶手,“我推你。”
“腰不疼了?”
“已经好了。”
她双手落在轮椅后方。顾砚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没有勉强,才松开轮圈。
队伍进入走廊。
菌毯贴在金属板两侧,随着他们移动不断起伏。桑宁能感受到许多混乱气息。那些菌丝没有完整意识,只剩下寻找温度与养分的本能。
顾砚舟的体温、唐野掌心压住的火焰,还有众人面罩里呼出的热气,都在吸引它们。
“左边墙上。”桑宁提醒。
一片菌丝正越过观察窗,沿墙面向队伍中间爬来。它们移动时发出细小摩擦声,混在过滤面罩的呼吸声里,听得人牙根发紧。
贺峥回身挥出风刃。
菌丝被切断,落到金属板旁。断口中喷出一点灰尘,江叙白手里的检测仪立即响了一声。
“不要再切。断口会释放孢子。”
贺峥收刀,改用风流将爬来的菌丝压回墙角。
走到样本接收区时,菌毯已经贴上天花板。几条粗大的菌束从通风口垂下来,随着队伍经过缓慢转动。
唐野抬头看了一眼。
“它们是不是在盯着我们?”
“别停。”顾砚舟说。
乔月将最后两块金属板送到安全梯门前。
贺峥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一块观察窗玻璃从中间裂开。
玻璃后方原本是一间样本分装室,里面早已被菌丝填满。众人经过带来的温度让整面菌毯向外挤压,玻璃终于承受不住。
“往前!”
顾砚舟话音刚落,玻璃便碎了。
大片菌毯从窗口涌出,落在队伍后方的金属板上。灰白菌丝迅速铺开,沿轮椅轨迹追了过来。
唐野抬起手,火焰贴着板面烧出一道横线。
冲在最前面的菌丝遇火蜷缩,焦黑气味立刻充满走廊。后续菌毯仍在往外涌,层层压在燃烧区域上。
“门开了!”贺峥拉开安全梯入口。
乔月先将金属板铺进楼梯间。桑宁推着顾砚舟通过门口,江叙白紧跟进来。
唐野留在最后,掌心火焰骤然升高。
一面火墙横在走廊中央,将追来的菌毯拦腰切断。厚重菌层被烧出焦黑裂口,连接分装室与安全梯的通道彻底断开。
唐野退进楼梯间,反手关门。
“这回总追不过来了吧?”
检测仪的警报突然变得急促。
江叙白抬头看向门缝。
火墙燃烧产生的热气正沿走廊快速上升。原本贴在天花板上的菌束纷纷鼓起,表面裂开无数细孔。
大片灰白孢子喷入热流。
贺峥立即放出风压,想将孢子推离安全梯。狭窄走廊里没有排出口,孢子被风卷起后扩散得更快,监控镜头转眼便被白雾遮住。
唐野脸色变了。
“火让它们炸了?”
“高温刺激了孢子囊。”江叙白看着仪器上的数值,“这里的浓度正在上升。”
顾砚舟没有责怪唐野。
“关闭风流,封门缝。”
乔月抽出金属薄片,压住安全梯门的四周。陆成安从控制室远程送来的土层也在门外升起,将走廊暂时隔断。
警报声依旧没有停止。
白色孢子从通风管里钻进楼梯间,落在众人的头顶和肩上。过滤面罩外层很快蒙上一层细灰。
江叙白查看滤芯状态。
“现有滤芯撑不了多久。”
桑宁抬起头。
楼梯上方,更多孢子正沿通风口飘下来。
第104章 桑宁的净化叶
火舌舔上菌毯的瞬间,整条通道像被惊醒了。
焦黑的菌丝剧烈蜷缩,贴着墙面的灰白孢囊却接连鼓起。细密的爆裂声从头顶一路炸向前方,仿佛无数湿透的纸袋同时被人捏破。
唐野脸色骤变:“不是,它怕火怎么还——”
“闭气,退!”
顾砚舟的声音压过他。
贺峥已经拽住唐野后领往回拖。乔月抬手,走廊两侧废弃的金属推车擦着地面横撞过去,勉强封住火线。可孢子比烟更轻,灰白粉尘借着热流涌上半空,在应急灯下翻滚,转眼越过推车。
许知夏隔着口罩闷咳了一声。
桑宁回头,看见她护目镜边缘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别拍。”桑宁按住她想擦镜片的手,“会散开。”
墙里的东西还在动。
不是一处。左右两边、头顶、甚至脚下那层薄薄的水泥下面,全有菌丝受热后躁动的摩擦声。它们循着活人的体温往这边聚,像在黑暗里嗅到了食物。
江叙白看了一眼便携检测片。原本浅黄的试纸边缘迅速发乌。
“普通口罩撑不了多久。”他说,“先回控制室。”
“回不去了。”乔月盯着后方,“它把门缝封住了。”
身后的防火门下,一缕苍白菌丝正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像细长的手指,一根压着一根,迅速攀满门框。
唐野握着火焰喷枪,手背青筋绷紧,却没敢再点火:“那玩意儿真记仇。”
“不是记仇,是在封路。”陆成安喘了口气,“它知道我们要往里面走。”
前后都在收紧。
顾砚舟目光扫过通道,最后落在桑宁脸上。她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只仰头看着漂浮的孢子,眼睛一动不动。
“桑宁。”
“我能挡一会儿。”
她说得很轻。
顾砚舟眉心压下来:“多久?”
“不知道,得试试。”
“代价。”
桑宁顿了顿,偏开视线:“就是会有一点累。”
唐野在旁边吸了口气,刚要说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江叙白已经淡淡开口:“她每次说一点,都不怎么可信。”
桑宁:“……”
这时候还拆台。
墙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鼓胀,顾砚舟没再追问。他摘下战术手套,朝她伸手:“怎么配合?”
桑宁看着那只手。
通道里的光忽明忽暗,他的掌心有刚才攀爬留下的擦伤,指节上还残着干涸的血。她把手放上去,五指刚合拢,熟悉的温热便顺着经脉缓慢涌进来。
不多,却稳。
“别松开。”她说。
顾砚舟嗯了一声:“做你的。”
桑宁闭上眼。
绿色微光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溢出,起初只有细细一线,很快沿着她的手腕往上攀。空气里多了一点雨后嫩叶的气味,微苦,又清凉。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轻轻一拢。
第一片叶子在掌心凝成。
不过指甲盖大小,脉络却清晰得近乎真实。浅绿光芒顺着叶脉流转,将靠近的灰白孢子一点点推开。
许知夏怔住:“这是……”
“她的异能。”顾砚舟截住她的话,“怎么用?”
桑宁睁开眼,把叶片递给江叙白:“贴在口罩里面,靠近鼻梁,别直接碰皮肤。”
江叙白照做。叶片贴上去的刹那,他呼吸一顿。
原本透过口罩渗进来的霉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草木气息。检测片上的黑色也停在原处,没有继续扩散。
“有效。”他说,“至少现在有效。”
桑宁弯了下眼睛:“那就好。”
第二片、第三片……
绿叶一片片在她掌心出现。
贺峥拿到后没有多问,转手先给了陆成安。乔月替许知夏揭开口罩边缘,把叶片塞进去,又仔细压紧鼻梁夹。唐野排在最后,难得安静,只在接过时低声说了句:“妹子,出去请你吃蜂蜜。”
“我要甜的。”
“上次那罐全给你。”
“说定了。”
桑宁说着,指尖却轻轻颤了一下。
妖丹上的旧裂痕被灵力牵扯,疼意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小腹深处狠狠划过去。她的呼吸乱了半拍,掌心那片刚成形的叶子险些散掉。
顾砚舟立刻收紧手指。
“停。”
“还差你。”
“我不用。”
“你要带路。”桑宁抬起脸,“你倒下了,谁管唐野?”
唐野隔着口罩抗议:“怎么就管我了?”
没人理他。
顾砚舟盯着她苍白下去的唇色,没接那片叶子:“你自己的呢?”
桑宁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还藏着一片,小得可怜,光却很干净。
“留了。”
他沉默两秒,终于低头,让她把叶片放进口罩。
两个人离得很近。桑宁替他重新压好口罩边缘,指腹无意擦过他鼻梁。顾砚舟没动,呼吸落在她手背上,隔着一层布,仍旧烫得明显。
“好了。”她先移开眼。
下一刻,妖丹骤然一缩。
裂痕深处传来极轻的碎响,只有她自己听见。
桑宁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顾砚舟早有防备,一手扣住她腰侧,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这叫一点累?”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很低,也很沉。
桑宁额头抵着他肩膀,缓了两口气,小声道:“等出去再给你骂。”
“不骂你。”
“真的?”
“算账。”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那还是骂吧。”
顾砚舟没松手。掌心从她腰侧移到后背,停得克制,只够替她撑住身体。两人交握的手依旧没有分开,温热功德缓慢流入,压住了妖丹继续崩裂的趋势。
江叙白走近半步,被顾砚舟抬眼制止。
“能走吗?”
这句话是问桑宁。
“能。”她站直一些,“叶子撑不了太久。十五分钟,可能更短。颜色变灰就立刻撤,不能硬留。”
顾砚舟这才松开她的腰,却仍牵着她的手。
他转向众人:“贺峥断后,乔月看计时。唐野收起火,改短刃。所有人保持两米以内,谁的叶片变色立刻报。”
“明白。”
横在前方的金属推车被乔月分向两边。没有火焰催动,空中的孢子落得慢了些。灰白粉尘刚靠近众人,口罩内的叶片便亮起微光,在每个人周围撑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清气。
他们从菌毯之间穿过去。
墙上的菌丝像嗅不到活人,短暂失去方向,只能沿着他们经过的位置胡乱摆动。桑宁走在顾砚舟身侧,手一直被他握着。她想说这样不方便战斗,抬头看见他绷紧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方的指示牌终于从灰雾里露出来。
【低温种质保存区】
向左的箭头下方,厚重的隔离门半掩着。门牌被菌斑遮去一角,仍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一号种子库。
乔月看了眼计时器:“还剩十一分钟。”
桑宁口罩里的叶片轻轻闪了一下。
翠绿的叶尖,悄然泛起一线灰白。
第105章 一号种子库
叶尖染上灰白时,桑宁先察觉到了。
贴在口罩里的净化叶轻轻发烫,边缘那一点灰正沿着叶脉缓慢往里爬。
她抬手压了下口罩:“快一点,叶子开始失效了。”
顾砚舟握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推开半掩的隔离门。门轴被菌斑糊住,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才开到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便卡住了。
“我先进去。”
他用手电照过门后,确认没有活动的菌毯,侧身穿进缝隙。
桑宁紧跟在他后面。她刚迈过门槛,腰侧便被扶了一下,落脚时没有碰到地上那几簇干瘪的菌丝。
“看路。”顾砚舟低声说。
“我看了。”
“看了还踩?”
桑宁低头瞥见鞋尖前不到半寸的菌斑,安静两秒:“它颜色跟地面一样。”
顾砚舟没跟她争,等其余人依次进入,才松开她的手,转身和贺峥一起推门。
乔月抬起手,门框内变形的金属发出轻响。两扇厚重隔离门一点点合拢,把走廊里翻涌的灰雾挡在外面。
门缝彻底闭合,撞击声立刻变远。
江叙白举起检测片看了看:“浓度没再升,叶子能多撑一会儿。”
“多一会儿是多久?”唐野问。
“不知道。”
“你们医生说话都这么让人安心?”
江叙白把检测片塞进他胸前口袋:“拿稳,黑过中线就告诉我。”
门内是一间狭长的缓冲区。应急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隔几秒闪一次。墙上贴着入库流程,玻璃已经被潮气蒙白。尽头还有一道银灰色内门,旁边嵌着操作台和观察窗。
透过玻璃,只能看见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架。架子从地面直抵顶部,每一格都放着密封种子箱。冷气早已散得差不多了,观察窗内侧凝结的水珠正在往下滑。
陆成安站到玻璃前,手电光一层层扫过去。
平时话最多的老人忽然没了声音。
许知夏摘下一只手套,用袖口擦掉操作台上的灰。屏幕还亮着,右上角温度显示已经升到零下三度,并且仍在缓慢上升。
“备用电带不动全部设备。”她敲了几下按键,“现在只保留低温和库存系统,照这个速度,撑不到二十小时。”
陆成安贴近观察窗,手指点在最里面几排架子上:“那边,蓝色标牌。”
手电照过去,依稀能看清架体上的编号。
a01至a16。
“水稻、小麦、玉米、大豆。”他的手顺着编号往旁边移,“还有高粱、谷子和薯类脱毒苗,主粮种子都在一号库。只要保存箱没破,低温失效一阵也能救。”
唐野顺着光看了半天,只看见一排银灰色箱子:“这么多,够多少人种?”
“不是按多少人算的。”陆成安回头,声音有些哑,“这几排是品种。耐旱的、耐盐碱的、抗病的,哪种地适合什么,就得靠它们。丢了以后,想补都没地方补。”
唐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桑宁看着玻璃后面的种子箱。隔着厚厚的墙和金属,她依旧能感觉到微弱的生机。
很轻,很乱。
像许多被关在寒冷黑暗里的小东西,正在不安地等待。
“它们还活着。”她说。
陆成安猛地转头:“你能感觉到?”
桑宁点了点头:“里面大部分都还活着。有几处很弱,但没有全坏。”
老人抬手抹了把脸,口罩挡着,看不清神情。他很快把手放下,催许知夏:“开门,先看保存箱。”
许知夏已经输入了管理密码。
屏幕跳出身份验证,通过。她又选中紧急出库,内门上方的绿灯亮了一瞬,很快转红。
一行提示弹出来。
【自动存取设备运行中,禁止开启隔离门。】
“怎么还在运行?”贺峥看向观察窗,“里面没有声音。”
“停电以后,机械臂应该自动归位。”许知夏重新调出设备页面,“可能卡在轨道上了。”
她按下紧急停止。
红灯依旧亮着。
第二次,屏幕短暂黑了一下,重新恢复后还是相同提示。
许知夏的动作慢下来。她翻出设备监控,屏幕被分成四格,其中三格漆黑,最后一格满是雪花。
乔月从工具包里拿出连接线,拆开操作台下方的接口:“给我两分钟。”
“还剩七分钟。”顾砚舟说。
他看的不是计时器,是桑宁。
口罩里的叶子又灰了一点。桑宁想往旁边避,顾砚舟已经抬手碰了碰她的口罩边缘。
“疼得更厉害了?”
“还撑得住。”
“我问的不是这个。”
桑宁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含糊道:“出去再说。”
顾砚舟指腹停在她耳侧,最终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追问。他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别再用异能。”
“知道了。”
“答应得这么快,我也不太信。”
桑宁没出声,悄悄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连接完成,屏幕上的雪花一抖,模糊画面逐渐清晰。
机械臂停在两排架子中央,长长的金属抓臂悬在半空,没有归位。
许知夏凑近屏幕,呼吸骤然收紧。
“放大右边。”
乔月移动画面。
机械臂的关节处缠满灰白菌丝。那些菌丝钻入外壳缝隙,顺着电线爬进控制盒,末端还在一缩一张。沉寂的抓臂忽然动了一下,撞上旁边的种子架。
金属架晃了晃。
陆成安一掌按上观察窗:“别碰箱子!”
屏幕里的机械臂缓慢抬起,又重重落下。
操作台立刻跳出新的运行记录。
【取样任务进行中。】
“没人给它下指令。”许知夏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菌丝进了控制盒。它在动机械臂,系统一直判定任务没有结束。”
“能强制取消吗?”顾砚舟问。
“取消不了。只要机械臂还在动,隔离门就不会开。硬开会触发锁死,连紧急权限也用不了。”
唐野看了一眼门,又去看玻璃后不断抽动的机械臂:“那把它烧了?”
“你还烧?”乔月头也没抬。
“我就提供一个思路。”
“驳回。”
屏幕上,机械臂再次撞向种子架。距离最近的银灰色保存箱被震得向外滑出一截,半边已经悬空。
陆成安脸色变了:“那箱是原种,不能摔。”
顾砚舟看向乔月:“还有别的入口吗?”
乔月拔下连接线,手指在内门边缘摸了一圈,又屈指敲了敲旁边的墙板。
“门走不了程序。”
她退后两步,视线沿着整面金属墙缓慢移动。
“想进去,只能换条路。”
第106章 乔月拆掉整面墙
“想进去,只能换条路。”
乔月说完,把手掌贴在内门右侧的金属墙板上。
薄薄的蓝光从她指间散开,沿着墙面游走。几秒后,墙板后方接连传出轻响,几枚藏在夹层里的固定栓被异能一一顶起。
许知夏看得眼皮直跳:“这面墙连着低温层,不能全拆。”
“外层是检修板,里面还有保温夹层。”乔月屈指敲了两下,“我只开一段,够人和箱子通过。”
“要多久?”顾砚舟问。
乔月看了一眼桑宁口罩里已经灰了大半的叶片:“来不及慢慢拆。”
话音落下,整面墙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金属外板从接缝处向外鼓起,一颗颗铆钉被强行拔出,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乔月额角很快见了汗,两只手却稳稳压着墙面,直到那块两米多高的板材彻底脱离框架。
唐野赶紧让开:“你每次拆东西,我都觉得自己以前用炸药太粗鲁了。”
“你现在才发现?”
“主要是以前没人敢说。”
贺峥伸手扶住倾倒的墙板:“少聊两句,过来搭把手。”
墙板很快被挪到一旁。
暴露出来的保温棉已经湿透,缝隙里挤满灰白菌丝。细密的菌丝缠住电缆和金属龙骨,一直延伸到种子库内部,察觉到外部震动后,齐齐往墙洞方向蠕动。
唐野下意识摸向火焰喷枪。
乔月头也没回:“手放下。”
“我没打算点。”
“你最好没有。”
顾砚舟上前半步,雷光在指间压成一线:“能把电流送进机械臂的轨道吗?”
乔月扒开一小块保温棉,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龙骨和轨道相连。电压太高会烧坏冷藏线路,也可能毁掉架上的温控盒。”
“给我位置。”
她用工具刀刮出三个银亮的接触点:“从这里进,沿右边走。到第二个节点往上,机械臂的控制线在那一段。”
顾砚舟蹲下来,手指压上第一个接触点。
桑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你手臂的伤才好。”
山洞里被雷电反噬出的焦伤刚结痂,藏在作战服下看不见,方才牵手时,她却摸到了那一片不平整的皮肤。
顾砚舟侧头看她:“我有分寸。”
桑宁没松手。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这次听你的,不硬撑。”
“真的?”
“真的。”
唐野在后面咳了一声:“那个,叶子还剩六分钟。”
顾砚舟抬眼看过去。
唐野立刻转身:“我什么也没看见。”
桑宁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两步。
细小的雷弧钻进金属骨架,没有炸响,也没有刺目的强光。蓝白电流贴着墙内线路向前窜,所过之处,灰白菌丝迅速焦缩,冒出一股难闻的腥气。
观察窗后的机械臂猛地扬起。
它撞向种子架,悬在边缘的保存箱又滑出一截。
“再往右半米!”许知夏盯着监控喊。
乔月手掌转动,墙内一条变形的金属导线被硬生生拉直。雷弧改变方向,沿着轨道扑向机械臂关节。
菌丝收缩得更快。
操作台上的运行记录疯狂跳动,红灯明灭几次,屏幕骤然弹出故障提示。
机械臂失去支撑,沉重地砸向下方。
那只已经滑到架外的种子箱也掉了下来。
陆成安扑向观察窗:“箱子!”
顾砚舟五指一收,雷光瞬间熄灭:“开墙。”
乔月早有准备。失去菌丝缠绕的金属龙骨向两边折开,保温层被剥出一个窄口。贺峥先从缺口钻进去,落地后抬手接住下坠的种子箱。
箱角擦过他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唐野在外面托住他的手臂:“接到了吗?”
“接到了,别喊。”
陆成安守在缺口外,等箱子递出来,立刻检查密封条和温度贴。确认外壳没有破损,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原种箱没事。”
许知夏调出库存编号:“a03区先拿。水稻四箱,小麦三箱,玉米和大豆各两箱。这一批优先级最高。”
顾砚舟迅速分了位置:“贺峥在里面取,唐野接应。陆教授、许知夏核对编号。乔月稳住缺口,江叙白守门。”
“你呢?”桑宁问。
“我进去。”
“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
桑宁抿住唇。
顾砚舟弯腰穿过墙洞前,抬手在她头顶压了一下:“帮我看叶子。变成灰色就喊停,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桑宁被他说得没法反驳,只能抓住他的袖口晃了晃:“那你快一点。”
“好。”
库内满是潮冷的霉味。
机械臂砸在轨道下方,关节处的菌丝已经焦黑,仍有几根细丝贴着地面往货架方向爬。顾砚舟抽出短刃,贴地切断,刀锋带着一层薄薄雷光,没有让它们再次炸开孢囊。
贺峥从架上取下第一箱水稻种子,递到缺口边。
唐野接过,又转给陆成安。
一只接着一只。
没人再说闲话。狭窄墙洞成了一条临时传递线,银灰色种子箱从冷藏架上离开,被稳稳送进缓冲区。许知夏跪在地上核对编号,每确认一箱,便用记号笔在箱角画一道绿色短线。
第五箱送出来时,江叙白胸前的检测片黑过了中线。
“外面孢子开始往门缝里渗。”
乔月咬着牙撑住变形的墙体:“缺口不能再扩大,快。”
桑宁摸了摸口罩里的叶片。
叶脉只剩最后一点绿色。
“三分钟。”她说。
顾砚舟在里面听见了,动作明显加快。最后两箱位置靠里,他和贺峥一人抱起一只,绕过倒塌的机械臂往回走。
地面忽然窜出一束菌丝,缠向顾砚舟脚踝。
桑宁指尖已经亮起绿光。
顾砚舟比她更快,短刃反手钉进菌丝根部。雷光顺着刀身压下去,灰白长丝剧烈抽动几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他隔着墙洞看了桑宁一眼。
桑宁默默把手藏到身后。
“我没用。”
“出去再说。”
她听出这是把自己的话还了回来,心虚地挪开视线。
第十一箱递出。
第十二箱落在缓冲区地面,陆成安立刻蹲下检查。许知夏数完箱角的绿线,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批齐了。”
顾砚舟从墙洞退出来,乔月立刻收拢金属龙骨,暂时封住缺口。
桑宁刚要过去,脚底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
咚。
隔了两息,又是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种子库更深的地下,缓慢地跳动着。
第107章 地下传来的心跳
第二下震动传上来时,桑宁脚边那只种子箱轻轻晃了一下。
箱角擦过地面,声音很轻。
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先别动。”
桑宁忽然开口,正准备搬箱子的唐野停住手,半蹲在原地看她。
“怎么了?”
缓冲区安静下来。
乔月维持着临时封住墙洞的金属骨架,贺峥站在她旁边。顾砚舟离桑宁最近,视线先落到她发白的脸上,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
咚。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陆成安扶住种子箱:“山体在动?”
“不像塌方。”贺峥蹲下来,手背贴地,“有间隔。”
众人等了几秒。
脚下再次传来闷响,频率和前两次一模一样。隔离门后的菌丝也跟着收缩,门缝里挤进来的灰白细丝齐齐往回缩了一寸。
唐野盯着地面:“怎么跟心跳一样?”
桑宁没有回答。
口罩里的净化叶只剩叶柄还是绿色。她抬手取出叶片,原本柔软的叶肉已经变脆,指尖一碰,灰白碎屑便落了下来。
江叙白看见她的动作:“时间到了,所有人检查口罩。检测片变黑的换新滤芯,先把箱子挪到墙边。”
顾砚舟拿出新的滤芯递给桑宁,没让她自己动手。他替她卸下外层滤片,重新扣紧卡口,手指顺着边缘压了一圈。
“呼吸。”
桑宁照做。
“漏不漏?”
“不漏。”
顾砚舟仍没把手收回去:“刚才听见什么了?”
“不是听。”桑宁看向脚下,“是它在碰我。”
他的眼神沉了些:“谁?”
“下面的东西。”
桑宁蹲下来,手刚伸向地面,手腕便被握住。
顾砚舟的力道不重,却没有放开的意思:“你答应过,不再用异能。”
“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要付什么代价?”
桑宁一时没说话。
旁边几个人各自忙着检查装备,没人朝这边看。唐野甚至主动抱起一只箱子,转身去找最远的墙角。
桑宁靠近一点,小声道:“我不催生,也不净化,只顺着现成的菌丝看一眼。不会像刚才那么疼。”
“还是会疼。”
“一点。”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握住手腕的手向下滑,最终扣住她的手指。
“我陪你。”
掌心相贴,温热的功德缓缓渡过来。
桑宁没有再争。她顺势蹲下,将另一只手覆在金属地面上。
寒意穿过手套渗入掌心。
起初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震动到来时,地面深处忽然涌起一阵密集的颤动。她闭上眼,感知顺着那股颤动沉下去,越过地板、管线和厚重的混凝土层。
黑暗里,灰白菌丝一根根亮了起来。
细的贴着电缆爬行,粗的缠进排水管和冷气管道,还有更多藏在墙体与地基的裂缝里。它们交叠成网,从一号种子库延伸出去,穿过相邻库房,一直铺向更深处。
每一次闷响传来,整张菌网都会收缩。
种子箱里那些微弱的生命气息也跟着发颤。
桑宁呼吸一滞。
感知继续往下,一股庞大又黏滞的生命气息压了上来。它藏在库区下方,没有清晰的形状,所有菌丝却都从那里生长出来。
妖丹上的裂痕猛地疼了一下。
她指尖收紧,额头抵上顾砚舟肩侧。
“桑宁。”
顾砚舟立刻把她的手从地面拉开,手臂绕过腰侧,将人带进怀里。
感知被强行切断,眼前那张巨大的灰白菌网迅速暗下去。
桑宁缓了几口气,才抓住他的衣襟:“下面有一只孢母。”
缓冲区里没人出声。
唐野放下手里的箱子:“多大?”
“我看不见它的样子。它藏得很深,这些菌毯、孢囊,还有刚才控制机械臂的菌丝,都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乔月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整座库都是?”
桑宁点头:“一号库不是最严重的地方。根网穿过了其他种子库,也连着二层。每次它动,所有菌丝都会一起动。”
许知夏快步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库区结构图。屏幕上密集的管线从各个冷藏库穿过,最终汇入下方后勤层。
“它在利用管线井。”她的手指沿着图纸移动,“排水、制冷、供电,三套检修通道连着所有库房。难怪我们封哪一边,它都能从别处绕回来。”
唐野看向顾砚舟:“既然本体在下面,找到位置,直接烧掉?”
“不能烧。”桑宁撑着顾砚舟的手臂站直。
唐野这次没反驳:“为什么?”
“菌网已经缠进种子架和温控层。有些细丝甚至碰到了保存箱。”桑宁转头看向观察窗,“从下面点火,火会顺着干燥的菌丝往上走。就算箱子没烧穿,温度和孢子也足够毁掉里面的活性。”
陆成安脸色难看:“其他库房也是一样?”
“一样。”
“全部?”
桑宁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的地方,全部连在一起。”
老人扶住墙,半晌没有说话。
第一批抢出来的十二只种子箱整齐摆在脚边。透过观察窗,还能看见更多金属架藏在昏暗的库房深处。
许知夏低头盯着结构图:“如果不用火,炸开后勤层呢?”
贺峥摇头:“山腹结构不清楚。爆破会伤到冷藏库,也可能让孢子顺着通风井灌满三层。”
“雷电只能清一小段。”乔月揉了揉发白的手指,“根网太长,设备和它缠在一起,整片通电会把剩下的备用电也烧掉。”
办法一个个被堵死。
顾砚舟低头看桑宁:“孢母死了,外面的菌丝会怎么样?”
“会失去控制,但怎么死很重要。”她声音还带着虚弱,“强行毁掉它,可能让所有孢囊同时炸开。这里的种子一箱也带不出去。”
顾砚舟没有继续问。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后,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贴着。桑宁缓过那阵疼,想往旁边站,腰间的手却收紧了一点。
“别动。”
“我已经好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桑宁抬头看他,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脚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比先前更重。
操作台上的库区示意图接连亮起红点,从一号库开始,一盏一盏蔓延向二号库、药材库和二层冷藏区。
许知夏盯着满屏警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它醒了。”
第108章 她要进菌巢
“它醒了。”
许知夏话音刚落,内门后的金属架便同时震了一下。
十二只种子箱贴着墙摆放,箱盖上的温度贴微微发颤。隔离门外传来密集的摩擦声,原本退开的菌丝重新挤进门缝,几根细丝已经探进缓冲区。
江叙白抽出短刀,贴着地面将它们割断:“这里守不了太久。”
“先撤出去?”贺峥问。
陆成安下意识挡在种子箱前:“箱子不能留下。”
“没说留下。”顾砚舟看向乔月,“能封多久?”
乔月单手撑住墙洞,另一只手控制变形的金属贴向门缝:“最多十分钟。里面再撞几次,墙板也会松。”
唐野把两只种子箱叠到一起:“十分钟够搬这十二箱,不够救剩下的。”
缓冲区里的警报还在响。
桑宁靠在顾砚舟身侧,视线停在满屏红点上。每亮起一个红点,脚下那张菌网便跟着收紧一层。孢母已经察觉到一号库出了问题,它正把散在别处的力量往这边收。
继续拖下去,所有库房都会被封死。
“我可以净化它。”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却同时停了动作。
顾砚舟低头看她:“怎么净化?”
桑宁指向结构图最下方:“进到菌巢里,找到孢母的本体,把净化力量送进去。只要先压住它,外面的菌丝就不会同时释放孢子。”
唐野抱着箱子没敢往下放:“听着比烧掉它还难。”
“烧会把它逼急。净化不会。”
“你确定?”
桑宁沉默了一瞬:“大概。”
唐野眼睛都睁大了:“这种事还能大概?”
“没净化过孢母。”她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当然只能大概。”
江叙白把短刀上的菌液擦干净:“风险呢?”
桑宁抿了下唇:“菌巢里的孢子浓度会很高,孢母也会反抗。找到本体以后,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顾砚舟问。
“不知道。”
“失败会怎样?”
“根网可能失控。”
“你呢?”
桑宁没接这句。
顾砚舟扶在她腰后的手缓缓收回,脸上没有明显情绪。那点沉默反倒让桑宁站得更直了些。
“下面只有我能分清孢母和普通菌丝。”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我进去以后,你们留在外面。万一根网失控,也来得及带种子撤。”
“你一个人进去?”
“人少,不容易惊动它。”
“不行。”
两个字落得很平。
桑宁抬头:“顾砚舟。”
“叫名字也没用。”
“可只有我能净化。”
“所以你负责净化,不代表从找路到撤离都要你一个人做。”
桑宁想开口,他已经转向许知夏:“通往后勤层的路线有几条?”
许知夏把结构图放大:“正常路线只有一条。从二层冷藏区西侧进入检修通道,再往下走三米,是主排水和管线汇合区。备用路线……”
她翻了几页旧图纸,手指停在右下角:“这里还有一口设备吊装井,平时封着。能不能打开,我不确定。”
顾砚舟看向乔月。
“只要封板还是金属,就能开。”乔月说,“距离主通道多远?”
“直线不到四十米,中间隔着二号种子库。”
贺峥把路线记在便携地图上:“主通道下,吊装井撤。要是二层完全被菌丝封死,吊装井也到不了。”
“还有外部路线。”许知夏点开另一张施工图,“山体北侧有通风机房,管道通往二层。入口在瀑布另一边,但从这里出去再绕过去,至少二十分钟。”
“留作第三撤离点。”顾砚舟说,“罗禹和孟承义的人在外面,让他们清出通风机房附近的路,接到消息就开门。”
乔月拿起对讲机,试了两次才收到断断续续的回应。山腹屏蔽严重,她简短报出位置,又把接应时间重复了一遍。
桑宁看着他们一句句补全路线,终于忍不住:“你们都去,种子怎么办?”
“陆教授和许知夏先带第一批箱子撤到维护通道。”贺峥说,“江叙白护送。我们不会把人全压进去。”
陆成安皱眉:“我认得下面的结构,我留下。”
许知夏直接否决:“您六十二了,真下去还得分人背您。”
“我身体好得很。”
“上次爬山是谁喘得说不出话?”
“那是雾里缺氧。”
“今天孢子更多。”
老人被堵得脸色发黑,唐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陆成安转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我觉得许研究员说得有道理。”
“你也没年轻到哪儿去。”
“我二十六。”
“话多得像六十二。”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顾砚舟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分配:“贺峥和唐野负责清二层通道,乔月守设备井,江叙白带人和种子先撤。任何一条路线断掉,立刻报位置。”
桑宁听出了遗漏:“你呢?”
“跟你下去。”
“不行。”
这次换她拒绝。
顾砚舟垂眼:“理由。”
“菌巢里会压制异能。孢子也会追着体温走。你进去,我还要分心护着你。”
“在藤桥下面,是谁说队友不能丢?”
桑宁顿住。
“你救我的时候,我没让你算值不值得。”顾砚舟俯身,替她压紧松开的口罩卡扣,“轮到你,就想一个人把路走完?”
两人离得很近,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后,温度透过发丝落下来。桑宁能听见他的呼吸,也能看见护目镜下那双沉静的眼睛。
她小声说:“我不想你受伤。”
“我也一样。”
“可你进去也帮不上净化。”
“我能让你有时间净化。”
桑宁还想找别的理由,顾砚舟已经直起身。
“方案可以按你的走。路线、接应、撤离时间按全队的来。”他看着她,“还有一条,不许独自行动。”
桑宁抿着唇,许久才点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大声点。”
“顾队长,你很凶。”
唐野抱着种子箱从两人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加快。
顾砚舟看见了,没理他:“答应。”
桑宁抓住他的手,手指慢慢扣进指缝:“我不一个人去。”
掌心里的功德气息稳定下来。
乔月把装备包拖到操作台前,拉开拉链。两卷安全绳、锁扣、备用滤芯和定位灯整齐摆在里面。
“路线定了。”她抬头看向顾砚舟,“接下来,谁先下二层?”
第109章 两个人的安全绳
“我和桑宁。”
顾砚舟拿起装备包里的安全绳,回答得没有停顿。
乔月看了一眼两卷绳索:“主绳固定在入口,一根给你们下二层,另一根留作备用。定位灯五米一个,看到红灯就往回撤。”
“我先下。”桑宁伸手去拿锁扣。
顾砚舟把她的手挡开:“一起。”
“入口很窄。”
“所以绑在同一根绳上。”
桑宁低头看向他手里的绳子。安全绳一端扣着双锁挂钩,中间还多加了一段短连接带,长度刚好够两个人前后行动。
“这样要是一个人掉下去,另一个也会被拽住。”
“对。”
“你不觉得更危险吗?”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顾砚舟蹲在她面前,将安全带从她脚下套上来。束带收紧腰侧时,桑宁下意识吸了口气。
“勒?”他抬头问。
“有一点。”
顾砚舟松开半指,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锁扣。手指隔着作战服掠过她腰侧,动作干净利落,温度却留在那里,没有立刻散去。
桑宁垂眼看着他低下的眉骨:“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系吗?”
“系过。”
“很多?”
“队员训练都要系。”
她哦了一声,声音不怎么高兴。
顾砚舟扣好最后一道锁,站起身:“但没跟谁绑在同一根绳上。”
桑宁抬起脸。
他已经转过去给自己系安全带,侧脸看不出异样。她唇角却悄悄弯了一下,主动拿起那段短连接带,扣进他的腰侧锁环。
咔哒一声。
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段绳。
唐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这到底是安全绳,还是别的什么……”
贺峥把一盒备用滤芯塞进他怀里:“嘴闲就清点装备。”
“我话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
第一批种子箱已经交给江叙白、陆成安和许知夏。他们会沿来路退到上层维护通道,等外面的接应队把箱子运走。
陆成安临走前还在回头:“下面情况不对就回来。种子能救多少是多少,别把人都搭进去。”
唐野小声嘀咕:“刚才拦都拦不住,现在倒想通了。”
老人耳朵很灵:“我还没走远。”
“我说您顾全大局。”
陆成安瞪了他一眼,提着工具箱跟上许知夏。
一号库外的菌丝越聚越多。
乔月拆下通往二层的检修门,贺峥和唐野先清出入口。火不能用,两人便一左一右守着,风刃贴墙切断粗菌丝,唐野换成短刀,把断口处仍在蠕动的部分逐一钉死。
刚清出半米,墙缝里又钻出一层新的。
“它们长得也太快了。”唐野拔出短刀,刀背上全是黏稠菌液,“刚才那批连一分钟都没撑到。”
桑宁靠近检修口,蹲下看了看:“孢母在补这里。我们进去以后,速度还会更快。”
“你能不能说点让人安心的?”
“可以。”她认真想了一下,“你砍得挺快。”
唐野沉默两秒:“谢谢,突然就有信心了。”
检修口下方是一段垂直铁梯,约两层楼高。灯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灰白菌丝裹满梯架,缓慢起伏。
顾砚舟把主绳交给乔月固定,又将对讲机调到约定频道。
“十五分钟报一次位置。连续两次联系不上,贺峥带人撤到吊装井。”
贺峥皱眉:“联系不上就撤?”
“按计划走。”
“那你们呢?”
顾砚舟检查完桑宁的滤芯:“我们走备用线。”
谁都知道,菌丝一旦封住两条路线,所谓备用线未必还能打开。
贺峥没有再问,只用力扯了扯主绳:“绳子不断,我就不会收。”
顾砚舟看了他一眼:“行。”
桑宁先踩上铁梯。
顾砚舟落在她下方半个身位,一手抓住梯架,一手护在她脚踝附近。两人腰间的短连接带始终保持微微绷紧,无论谁停下来,另一个都会立刻察觉。
越往下,空气越潮。
口罩挡住大部分气味,腐烂的甜腥味仍从滤芯边缘渗进来。菌丝贴在铁梯上,被踩过后迅速缠向鞋底。
顾砚舟指间闪过细小雷光,把攀上来的菌丝灼断。
上方立刻传来唐野的声音:“入口又长回来了!”
贺峥的风刃擦过检修门,金属震动顺着梯架传下来。
“你们继续走,我们守得住。”
桑宁抬头,只能看见入口处一小块昏黄的光。新的菌丝在光边不断交错,贺峥和唐野的身影很快被遮住一半。
“别看上面。”顾砚舟在她脚下开口,“看落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不看。”
桑宁踩稳下一格,腰间的绳忽然被扯了一下。顾砚舟停在下方,抬手割断缠住连接带的细丝。
刀锋擦过她腰侧,桑宁身体贴上铁梯,低声问:“好了吗?”
“别动。”
他的手绕到她身后,顺着绳结摸到锁扣。狭窄竖井里,两人隔得很近,顾砚舟抬头时,呼吸正落在她腰侧。
桑宁抓紧梯架,耳根一点点发热:“你快一点。”
“怕了?”
“痒。”
顾砚舟动作停了一瞬,把菌丝从锁扣里挑出来,声音仍旧平稳:“好了。”
短连接带重新垂下,桑宁立刻往下走,没有回头。
铁梯尽头是一扇锈死的检修门。
顾砚舟落地后托住桑宁的腰,将她从最后两格抱下来。脚底积着一层菌液,她刚站稳便滑了一下,腰间安全绳骤然收紧,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这次看路了。”她先解释。
“嗯,路的问题。”
桑宁从他胸前退开一点:“你在笑我。”
“没有。”
检修门后传来沉闷震动,打断了她的话。
顾砚舟将她护到身后,雷光沿着门锁游过。锈死的金属锁芯崩开,门板向外倒去。
二层没有灯。
手电光扫过去,走廊、天花板和两侧库门都被菌丝覆盖。厚重的菌毯挤满地面,只留下一条不足半米宽的缝隙,正随着地下的心跳缓慢开合。
两人迈出检修门。
身后的菌丝立刻聚拢,想要封住出口。对讲机里传来乔月急促的声音:“入口也在复生,速度比刚才快一倍。”
紧接着是短刀切进菌丝的闷响。
唐野喘着气喊:“你们走你们的,这边还没封!”
顾砚舟回了一声收到,扣住桑宁的手。
安全绳拖过地面,定位灯每隔五米亮起一盏,将他们的退路钉在黑暗里。
桑宁顺着菌网的震动往前。走到二层尽头时,厚重菌毯中露出一道向下倾斜的裂口。
热气从裂口深处涌上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孢子。
腰间的安全绳轻轻绷紧。
桑宁停在裂口前:“菌巢就在下面。”
第110章 孢母会说话
“队长。”
声音从裂口下面传上来,很轻,像隔着一扇关不严的门。
顾砚舟扣着桑宁的手骤然收紧。
地下的震动仍在继续,一下,又一下。菌毯随之鼓起,黏连在裂口边缘的细丝被热气吹动,擦出窸窣声。
那道声音又叫了一次。
“队长,拉我一把。”
桑宁侧过脸。
顾砚舟站在她身后,手电压得很低,只照着两人脚边。他神色没有变化,拇指却抵在她手背上,指骨绷得发白。
“认识?”她问。
“以前队里的人。”
“他在下面?”
“死了。”
两个字落进黑暗,裂口深处安静下来。
桑宁没有劝他,只把安全绳往自己这边理了半圈:“我先下。”
顾砚舟挡住她:“我走前面。”
“我能看见菌丝往哪儿长。”
“我能劈开。”
桑宁抬眼看他。
顾砚舟已经踩进裂口,顺手将她拉到身后:“别争,绳子短。”
斜坡覆着湿滑菌膜,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他半蹲下来,示意桑宁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往下,连接带始终贴着腰侧,偶尔碰到岩壁,锁扣发出很轻的脆响。
那声音没再出现。
走出十几米,裂隙逐渐宽阔。顾砚舟肩膀刚能伸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喘息。
“队长,这边!”
同一道嗓音,却从他们右侧响起。
手电扫过去,石壁上密密麻麻挂着半透明菌囊。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囊膜收缩时,里面的气泡被挤过狭窄孔洞。
“别过来……有埋伏……”
菌囊开合,竟连尾音里的颤抖都一模一样。
顾砚舟看了几秒,抬手压灭手电。
黑暗里,四面八方都有人开口。
“队长。”
“救我……”
“为什么不回来?”
有男有女,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声音挤在狭窄菌道里,近得贴着耳朵,远的又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桑宁听见顾砚舟的呼吸沉了一拍。
她往前半步,手指穿过他戴着战术手套的五指,握住。
“别听。”
“我知道。”
他答得很稳。
头顶一只菌囊忽然鼓起,桑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
“顾砚舟,松开绳子。”
两人同时抬头。
菌囊又学了一遍,语气更像了些:“松开,我走不动。”
顾砚舟摸到腰间短刀,刀锋挑开囊膜。一股灰雾喷出来,他扯着桑宁急退,雷光贴着石壁炸开,将飘散的孢子烧成细灰。
更多菌囊被惊动,整面石壁此起彼伏地收缩。
“顾砚舟。”
“队长。”
“别丢下我。”
“你回头看看。”
声音叠在一起,逼得人分不清方向。桑宁腰间的安全绳被一股力道往后拖,她下意识回头,黑暗中,有人隔着口罩低声叫她的名字。
是顾砚舟的声音。
可真正的顾砚舟就在她身侧,掌心还扣着她。
“别回头。”他说。
桑宁重新看向前方:“它在借孢子翻人的记忆。”
“能压住吗?”
“能。”
她顿了顿,“可能会惊到它。”
顾砚舟把两人的连接带往近处收紧:“正好。让它动。”
桑宁闭上眼。
妖丹上的裂纹被菌巢的气息牵扯,隐隐作痛。她没有调动那些已经沾上腐色的灵力,只从裂缝深处引出一缕最干净的气息。
那是扎根三百年,历过霜雪也晒过春阳的九叶桑留下的本源。
很淡,落在这片腐败湿热的黑暗里,像一截刚折开的青枝。
石壁上的菌囊齐齐一缩。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桑宁的发梢无风轻动,清苦草木香沿着菌毯漫开。脚下躁动的细丝贴回地面,原本向他们攀爬的菌丝蜷成一团,连腰后的拉扯也松了。
寂静只维持了几息。
更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重响。
咚。
整条菌道都在震。
桑宁胸口一闷,刚引出的气息被震散大半。她脚下打滑,顾砚舟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自己胸前。
“够了。”他低声说。
“还没找到。”
“已经出来了。”
顾砚舟抬起另一只手。
数道细如发丝的雷光从他指间散开,没有劈向菌壁,而是钻进那些伏倒的菌丝。微蓝光线在黑暗里迅速分岔,一条接一条,顺着湿润菌网向深处游走。
桑宁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雷光经过时,脚下传来细密麻意。
孢母被她的气息逼得收缩,菌网中的脉动乱了。大部分雷丝很快熄灭,只有左侧两道仍亮着,随着那阵心跳一明一暗。
咚。
左后方的菌壁鼓起。
死者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先前尖利许多。
“队长,别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顾砚舟,回来。”
顾砚舟没有回头,指尖向内一收。两道雷丝骤然并拢,刺入层层叠叠的囊壁。
深处亮起一点暗红。
只亮了一瞬,周围菌丝便疯狂涌去,将那点光严严实实裹住。
桑宁按住他手腕:“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孢母庞大躯体的心跳。藏在囊壁后的东西更小,跳得也更急,每一次收缩,都有新的孢子被送进整座菌巢。
对讲机里炸开一阵杂音,乔月断断续续的声音挤进来:“入口……快封住了。报位置。”
顾砚舟按下通话键:“已进入菌巢,绳长四十二米。再守十分钟。”
“十分钟后呢?”
“听我命令。”
通话断掉,头顶的菌囊再次发出哭喊。它们换了几十种声音,求他回去,也求他往更深处走。
顾砚舟收回雷丝,重新打开手电。光束越过桑宁肩头,准确落在左后方那片厚重囊壁上。
从外面看,那里与别处没有差别。
桑宁却能看见菌丝全部朝同一点汇聚,如同无数只护住要害的手。
她抬手,在岩壁上划出一个不大的圆。
“第三层后面,离地一米半。”
顾砚舟看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掌中雷光一点点亮起。
“找到你了。”
第111章 雷落菌巢
顾砚舟掌心的雷光亮到刺眼。
第一道雷落下时,桑宁只来得及闭眼。
巨响在狭窄菌巢里炸开,厚重囊壁猛地向内凹陷。焦黑裂纹从她划出的圆心向外爬,藏在里面的暗红光芒闪了一下,很快又被翻涌的菌丝盖住。
没穿。
整面菌壁却活了过来。
粗壮菌索从头顶垂落,带着腥热的风扫向两人。顾砚舟揽住桑宁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菌索擦过他背后的作战服,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色立刻渗出来。
“顾砚舟!”
“看晶核。”
他没有回头,雷光顺着手臂迎上去。半空中的菌索被拦腰击断,落地后还在扭动,断口喷出的灰白孢子刚散开,便被细碎电弧烧成黑灰。
脚下的菌毯开始塌陷。
腰间安全绳骤然绷直,桑宁被拖得后退半步。那些原本伏倒的菌丝缠上主绳,一层接一层地勒紧,定位灯接连熄灭。
对讲机里传来唐野的喊声:“绳子在往下走!里面什么情况?”
顾砚舟抬脚踩住安全绳,短刀贴着绳身斩断菌丝:“别收绳,守住入口。”
“你们只剩七分钟!”
回应他的是第二声雷鸣。
这一次,顾砚舟没有直接劈向囊壁。雷光顺着第一道裂痕灌进去,焦黑外壳一层层剥落,腥臭黏液从缝隙里涌出,脚下菌毯也跟着剧烈收缩。
桑宁盯着那道不断闭合的缝:“再往左一点。”
顾砚舟手腕偏转。
“停,那里。”
裂缝里露出一抹红。
拇指大小的晶核埋在厚厚菌肉中,表面布满黑色脉络。每跳动一下,四周菌丝便向外抽动,连墙上的菌囊也跟着鼓胀。
无数声音再次响起。
“队长,疼……”
“你要再杀我一次吗?”
“救救我。”
顾砚舟掌中的雷光轻轻晃了一下。
裂缝趁机合拢。
桑宁握住他的手腕,隔着战术护腕都能感觉到紧绷的力道。
“看我。”
他垂下眼。
菌巢里太暗,雷光映得两个人脸色都有些苍白。桑宁没有说那些声音是假的,也没让他忘掉,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颈侧,贴住那里的脉搏。
“这个是真的。”
顾砚舟指腹顿住。
她的脉搏在他手下跳得很快,一下接着一下,带着活人的温度。
四周的哭喊还在继续。
他看了她两秒,掌心缓慢收紧:“站到我后面。”
“我要碰到晶核。”
“我送你过去。”
顾砚舟转身半蹲,将短连接带又收短一截。桑宁贴在他背后,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护在胸前。下一刻,雷光以他为中心轰然铺开。
冲上来的菌索全部僵在半空。
顾砚舟顶着飞溅的菌液往前。每走一步,脚下都被雷光烧出一片焦黑。桑宁紧跟着踩进他的落脚处,肩侧几次擦过他后背,能闻到血腥味混在焦糊气息里。
离囊壁还有两步,地面突然拱起。
一根灰白菌刺破开菌毯,直冲桑宁腹部。
顾砚舟侧身挡在她前面,雷光劈碎菌刺,右膝也重重撞上岩壁。他闷哼了一声,撑地的手却没有松。
“还能走吗?”桑宁蹲到他身侧。
“能。”
“你每次说能,都不怎么可信。”
顾砚舟偏头看她:“跟谁学的?”
“江叙白。”
他竟笑了一下,很短:“回去扣他的药。”
第三道雷光在这句话里聚拢。
桑宁按住囊壁,掌下能清楚摸到那颗晶核急促的跳动。外壳正在修复,裂痕边缘长出细密白丝,缠住她的手指。
“我数三下。”顾砚舟站到她身后,“裂口只能撑几秒。”
“够了。”
“一。”
菌巢深处传来低沉嘶鸣,所有菌囊同时张开。
“二。”
死者的哭声变得尖锐,安全绳在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顾砚舟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越过她肩侧,对准那个圆心。
“三。”
雷光擦着桑宁耳侧落下。
囊壁轰然裂开。
她迎着灼热气浪把手探了进去,五指抓住晶核。掌心皮肤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疼,黑色脉络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
妖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住。
孢母在吞她的灵力。
桑宁咬住唇,没有抽手。既然它要,她便把最干净的那部分全部送进去。
翠绿微光从她掌心亮起。
晶核里的暗红与绿光撞在一起,黑色脉络疯狂扭动。菌巢内的声音全部变了调,尖叫声层层叠叠,震得人耳膜发疼。
“桑宁。”顾砚舟箍紧她的腰,“别被它拖进去。”
“再一会儿。”
“看着我。”
她侧过脸。
顾砚舟就在她身后,近得呼吸擦过她的耳廓。雷光从他指间绕过两人交叠的手臂,将不断合拢的囊壁死死钉住。
桑宁借着他的力稳住身体,掌心猛地收紧。
最后一缕净化灵力灌进晶核深处。
暗红光芒停了一瞬。
细小裂纹从晶核正中绽开。
顾砚舟的雷随之落下。
咔嚓。
晶核在桑宁掌中碎裂。
尖叫声被硬生生掐断。
头顶菌囊接连干瘪,垂落的菌索失去力量,砸在地上。脚下那阵持续许久的心跳慢下来,重重跳过最后一次,再也没有响起。
桑宁手腕上的黑纹迅速褪去。她刚把手从裂口里抽出来,膝弯便软了。
顾砚舟从后面接住她,两个人一起跌坐在焦黑菌毯上。
对讲机安静几秒,乔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外面的菌丝……停了。”
顾砚舟低头检查桑宁被灼红的掌心:“听见了?”
桑宁靠着他,呼吸还乱着,眼睛却弯起来。
“听见了。”
一小块碎裂的晶核从她指间滚落,掉在两人脚边,彻底暗了下去。
第112章 她亲错了地方
桑宁想弯腰捡起那块晶核,手伸到一半,便被顾砚舟握住。
“留着。”
指尖沾着灰,掌心一片灼红。他从急救包里抽出纱布,松松盖住她的伤处,拇指绕开肿起的位置。
桑宁低头看了看,才觉出疼。
“我刚才都没觉得。”
“现在别碰。”
菌巢里还飘着灰白粉尘。顾砚舟重新压紧她的口罩,朝对讲机报了两人的情况,又问入口能不能接人。
贺峥的声音很快传过来:“能,绳子已经清出来了。”
顾砚舟扶着岩壁起身,右腿落地时,肩膀微微一沉。
桑宁抓住他的衣襟:“你膝盖……”
“给我腾只手。”
她把胳膊搭到他颈后,避开作战服上裂开的地方。顾砚舟弯腰将她抱起来,一手托着膝弯,另一只手抓住主绳。
腰间的短连接带勒得两人都不舒服。
桑宁往外挪了挪,顾砚舟低头:“别动,掉下去还得捡。”
她没力气跟他争,额头贴回他肩上。
沿途的菌囊都瘪了,照过去像一排皱巴巴的空袋。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剩下靴底踩过湿泥的响动,和她耳边略重的呼吸。
桑宁扣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松。
到铁梯下方,贺峥已经迎下来,替他们挂好救援带。上面收紧绳索,顾砚舟一手护住她后脑,将人挡在自己与梯架之间。
桑宁抬头时,看见入口处的灯光。
唐野蹲在上面,胳膊伸得老长:“先把妹子给我。”
顾砚舟把她托上去。
乔月扶稳她肩膀,唐野还没来得及接,顾砚舟已经跨过梯架,再次把桑宁抱进怀里。
伸出去的两只手落了空。
唐野低头抹掉掌心的菌液:“行,没我的事。”
外廊的通风还在运行。几个人退到入口上风处,乔月看过检测条,才摘下口罩,脸上被勒出的印子深得发红。
顾砚舟抱着桑宁坐到墙边的长凳上。
她背后一空,立刻往他身上靠。顾砚舟用肩膀替她垫着,先解开她的口罩扣带,又将水瓶递到她唇边。
桑宁喝了两小口,咽得很慢。
水瓶移开,凉风擦过嘴唇,她才发觉自己刚才咬破了一点皮。
“还有哪里疼?”他问。
“手。”
顾砚舟看着她。
桑宁把脸埋低:“其他的缓一缓就好。”
妖丹几乎空了,裂纹也未合拢。灵力撞进去后留下的抽痛还在,一阵轻,一阵重。她往顾砚舟怀里缩了一点,隔着衣服,一缕功德缓慢流进来。
太少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摸到他的腕口,把手套往下拉。
顾砚舟停了停,替她摘掉。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瞬,桑宁绷着的背终于松了。干净暖意从相贴的皮肤往里走,落到妖丹上,只够护住裂纹边缘。她缓过一口气,手指松开些,免得碰到他指节上的伤。
“冷?”
她摇头,握住他的手不肯放。
乔月拿着剪刀走近:“顾队,你背上那道口子得处理。”
顾砚舟看了眼怀里的人。
“我坐得住。”桑宁小声说。
他试着将她往凳子另一侧放,刚挪开半寸,她脸上的血色便又淡了。顾砚舟重新扶住她,乔月看了看,将急救包留下。
剪刀沿着破口剪开湿黏的布料,桑宁听见他吸了口气,握着自己的手却一直很稳。乔月给伤处垫上纱布,临时固定好,又将他卷起的衣角拉下来。
桑宁想回头,顾砚舟扶住她的脸:“别扭着脖子。”
“血止住了。”乔月替她看了一眼,“回去再清理。”
“别蹭到伤口。贺峥,我们看看外面的通道。”
唐野跟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个没拆封的能量棒塞到桑宁手里。
“甜的。蜂蜜在车上,先欠着。”
桑宁抬了抬眼:“我记着。”
“这时候脑子倒挺好使。”
唐野嘴上说着,撕开包装才走。
走廊另一头传来金属门的响声。顾砚舟替她把伤手放好,摘下自己的口罩。汗湿的扣带粘在领口,他伸手扯开,露出颈侧一道被勒红的印子。
水瓶搁在脚边,瓶盖还攥在桑宁手里。她把盖子递过去,顾砚舟接了,拧好瓶子,又把包装敞开的能量棒放到干净纱布上。风机吹来的风掀起包装角,她抬手按住,他也伸了手,两人的指尖碰在一处。
桑宁看着那道红痕。
“我刚才是不是抓疼你了?”
“没感觉。”
她吃不下东西,把能量棒递回去,顾砚舟便替她收好,仍握着她的手。
靠了一会儿,胸口那阵紧痛逐渐退下。桑宁沿着他的肩往上挪,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安全带压着腰,她轻轻挣了两下,顾砚舟伸手去松卡扣,托在她背后的手也向上移。
桑宁的额头离开他肩头。
嘴唇擦过他的领口,落在喉结上。
顾砚舟的手停住了。
那一下很轻,桑宁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听见他骤然收紧的呼吸,唇边的皮肤微微一动,人已经被他托着腰抱开。
“桑宁。”
他叫她时,声音比刚才哑。
桑宁坐在他腿侧,隔着刚铺好的折毯,茫然看了他两秒。
“我碰疼你了?”
“没有。”
他低头理了理领口,手指却没能立刻扣好那颗扣子。
桑宁看见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嘴唇,耳根慢慢热起来。
“我……想往上靠一点。”
“知道。”
“绳子卡着。”
“嗯。”
顾砚舟垂着眼,把连接带从她腰侧取出来。金属锁扣碰在凳沿上,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桑宁看着他替自己理衣角的手,又往前挪了挪。
顾砚舟抬眼。
她停住:“这次我会看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却又收住。手掌抵在她肩后,替她稳着身体,仍留着一点距离。
桑宁的手指从他掌心滑到指缝里。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把我放那么远。”
远其实也没多远。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衣领,膝盖还挨着他的腿。可那股让她舒服的暖意慢了下来,妖丹深处又泛起细细的疼。
顾砚舟察觉她皱眉,手掌翻过来,重新握紧。
“这样行不行?”
桑宁等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他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额角仍有汗,领口也敞着。她想伸手替他扣上,指尖刚抬起来,就被他截住。
“我自己来。”
桑宁收回手,望向另一边。
走廊空着,唐野他们还没回来。她把发热的脸侧贴在凳背上,凉意压下去一点,嘴唇上的触感却还留着。
“顾砚舟。”
“嗯。”
“刚才那个……也算吗?”
扣纽扣的手停在颈下。
“算什么?”
桑宁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她,掌心仍稳稳贴着她的手。过了几秒,顾砚舟将最后那颗扣子扣好,伸手摸向两人腰间的安全锁。
锁扣刚打开,桑宁便勾住他的手指。
“这个可以解。”
她把他的手拉回来,放在膝上。
“手留着。”
顾砚舟把摘下的手套塞进口袋,翻过掌心,将她没包纱布的那只手握了进去。
第113章 二十分钟搬空种库
顾砚舟的手还握着她,走廊另一头已经响起急促脚步。
乔月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截烧黑的电缆。
“冷藏保不住了。”
桑宁坐直一点。顾砚舟替她扶住肩,目光落在电缆上:“多久?”
“我跨了一条临时线,二十分钟,再久机组就得烧。”
乔月将电缆扔在地上。断口中间被菌丝掏空,剩下一圈薄薄的外皮。
“之前屏幕显示的是电池余量,线路和机组撑不到那个时候。现在只能搬。”
顾砚舟按下通话键:“陆教授,回一号库。许知夏带库存清单,所有能用的推车送到缓冲区。”
桑宁松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她将还剩半截的能量棒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能坐着核对。”
顾砚舟看了她几秒,把水瓶放到她没受伤的手边。
“跟着江叙白,别搬东西。”
“你也别搬。”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顾砚舟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我指挥。”
顾砚舟扶着她回到一号库外,陆成安赶回来时还攥着第一批种子箱的清单。眼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带缠着,跑动中歪到鼻梁下方。
他没顾上扶,先问:“温度升到多少了?”
许知夏把屏幕转给他。
老人看完,手指顺着库存表往下划,划到脱毒苗那一栏便停住了。
“这批先走,放在有保温层的箱里。主粮保存箱封条别开,整箱搬。”
唐野已经钻进墙洞。乔月将此前收拢的龙骨向两边拉开,又铺下一块金属板,让推车能越过缺口。
“里面机械臂别碰,右边走。”
“知道了。”
唐野的声音从种子架后面传来,很快,一箱水稻原种被送到洞口。
桑宁坐在缓冲区的矮凳上,面前摊着清单。箱角还留着旧编号,许知夏用的绿笔搁在她膝头。
她核对一箱,便画一道短线。
隔着金属外壳,里面的生机依旧微弱,却不再被什么东西勒着。桑宁用手背碰了碰箱侧,凉的,箱底有一点积水。
“这个封条翘了。”
陆成安立刻蹲下来,沿着边缘压了一遍,又从口袋里摸出胶带。
胶带头粘得太牢,他抠了两下没抠开,桑宁替他挑起一个小角。
“还活着。”她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将封条贴紧:“那就不能丢。”
贺峥和许知夏去了药材储藏间。对讲机里不断传回编号,有保存完好的药材,也有整柜培养材料。陆成安拿笔圈出必须低温保存的几项,剩下的装进普通周转箱。
江叙白从外面折返,肩头沾着水,口罩已经换了一只。
“第一批送到维护通道了。外面有人接,空箱和推车马上进来。”
顾砚舟抬眼:“谁?”
“孟承义。他们的车在瀑布外面,听见我们缺运输,带人过来了。”
桑宁刚勾掉一行编号,通道里便响起车轮声。
孟承义推着两辆套在一起的货车,身后跟着几个商队的人。车上堆着绑带和折叠箱,他自己两条裤腿湿到膝盖,鞋底一路带水。
“顾队,门口那条路是真难走。”
顾砚舟接过他递来的车:“人分两边,进来的靠墙,出去的走中间。箱子有编号,别混。”
孟承义瞥了眼一排银灰色保存箱。
“好东西不少。”
陆成安抱住怀里的苗箱,抬头看他。
孟承义笑了一下:“您老别瞪我。账出去再说,现在搬哪边?”
“种子库。”顾砚舟指向墙洞,“听陆教授的。”
孟承义脱掉碍事的外套,交给身后的人,弯腰钻了进去。
商队的人一到,原本堵在洞口的几辆车很快动起来。种子箱贴着药材箱码放,标签朝外,绑带从两侧拉紧。唐野扯着带子打结,扯到一半,被陆成安按住手。
“苗箱上面别压。”
“上面空着,少装两箱。”
“少装就多跑一趟。”
唐野看了眼计时器,松开绑带,把最上面的箱子抱下来:“行,多跑一趟。”
桑宁把苗箱的标签翻正。
透明小窗后,一株细小嫩苗歪在培养瓶边,叶尖沾着水。推车经过缺口时晃了一下,桑宁跟着抬手,被江叙白用清单挡住。
“轮不到你扶。”
他将车轮推过凸起的板边,回头把一叠研究记录放到她面前。
“这个归页,能做吗?”
桑宁点头。
纸张边缘已经受潮,几页粘在一起。她用指腹慢慢捻开,按右下角的页码理齐,再装进防水袋。
旁边的电脑还亮着,许知夏从药材间回来,插上存储盘。文件一批批复制,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了。
“别卡在这儿……”
她握着鼠标,重新点了一次,屏幕上的红灯却没有熄。
乔月看过计时器:“还剩六分钟。”
唐野拖着空车跑回来:“种子还差最后一排。柜门卡住了,谁来帮一下?”
顾砚舟转身进库,桑宁抬头,正看见他跨过缺口时扶了一下墙。右膝没有完全弯下去,背上的纱布也从衣料破口露着。
她张了张嘴,又低头看向那些乱掉的纸页,将一张贴错页码的记录抽了出来。
许知夏拔掉存储盘,打开电脑侧面的检修板。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螺丝滑了一次,江叙白接过工具,将最后两颗拧下来。
“取硬盘,整块带走。”
许知夏点头,伸手去拆接口,桑宁已经将空防水袋撑开。
库内传来沉闷撞击。
“抬高一点。”顾砚舟的声音压着喘息,“别扯箱子,扯柜门。”
金属摩擦声停下,孟承义倒退着从墙洞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保存箱。他把箱子搁上推车,手背蹭破了,随便往裤腿上一擦,又进去搬第二只。
桑宁核对完最后一行主粮编号,抬头问:“下面还有两格。”
“都在。”唐野将两个小箱子递出来,“这回真空了。”
陆成安逐个检查封条,手指压到最后一个编号时,才扶正歪掉的眼镜。
顾砚舟从库内退出来,替孟承义托住最后那辆车。两人一前一后,将车送过金属板。
冷藏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乔月扑到操作台前,屏幕右下角只剩一分钟。
“资料!”
许知夏拔下最后一个接口。硬盘落进袋子,桑宁将袋口压紧,递给江叙白。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手写记录,最末页卷在电脑底座下面。
她抽出纸页,连同本子一起交到陆成安手里。
老人接住,先塞进衣襟,再去扶苗箱。
通道外有人喊:“这边能装,最后一车过来!”
孟承义攥住车把,唐野在后面推。沉重车轮碾过湿滑地面,药材箱侧面的绑带绷得笔直。
桑宁握着那张满是绿线的清单,站起来时,顾砚舟已经扶住她。
“齐了吗?”
她从头看了一遍,将最后一个编号勾掉。
“齐了。”
冷藏机停转的瞬间,最后一只银灰色保存箱越过缓冲区门槛,被门外两双手稳稳接了过去。
第114章 黑冠母树的根
最后一只保存箱送出去,门外的脚步声跟着远了。
桑宁握着清单,手指还停在最后一个编号上。冷藏机安静下来,耳边空了一块,连推车碾过接缝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顾砚舟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她衣袋。
“走吧。”
她点头,刚迈出一步,鞋后跟便被什么东西挂住。
桑宁低头。踩过的菌毯翻起一角,露出下面一截黑色细根。根须缠在推车压出的裂缝里,末端贴着她的鞋边,表皮湿亮,细得像一根旧电线。
“等一下。”
顾砚舟停在她身侧,手电压低。
唐野正回来拿工具,见她没动,顺着灯光看了一眼:“又长回来了?”
桑宁摇头。
孢母死后,周围菌丝已经干瘪,里面那点生机散得差不多了。这截黑根却仍活着。她能感觉到很轻的牵扯,顺着脚下往更深处去。
“别碰。”她说。
唐野伸到一半的刀停住。
顾砚舟先将她带离裂缝,才蹲下来。他右膝屈得慢,桑宁扶住他肩膀,没有催。
刀尖挑开菌毯边缘。
灰白的薄层被掀起,黑根露出来一段,又一段。起初只有鞋边那么细,到了空柜下方,已经粗过手指,分出的须根扎进墙脚和金属底座之间。
它上面黏着许多死掉的菌丝。
有些钻进根皮缝隙,有些绕成薄薄一层,离近了才看清。
陆成安听见声音,从门口折回来。老人把衣襟里的记录本按紧,凑到手电下,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住。
“这是木质根。”
唐野看向满地灰白菌毯:“树根?这里是山里面。”
陆成安没接话,抬眼找许知夏:“知夏,过来看看。”
许知夏的背包已经装满硬盘和资料。她将包交给江叙白,蹲到空柜边,手电顺着黑根移动。
她看了很久。
桑宁松开顾砚舟的肩,换成握住他的手。那点功德流进来,才压下妖丹深处渐渐泛起的疼。
许知夏抬头时,先看向她:“它还活着?”
“活着。”
“那些菌丝呢?”
“这里的死了。”桑宁顿了顿,“根里的……离得太远,我摸不清。”
顾砚舟拇指轻轻压住她的手背:“不用再试。”
她应了一声,目光仍留在黑根上。
那股不舒服的气息有些熟悉。前些天在收费站,她朝南边看时,草木间也有过这样的冷意。现在离得近了,反倒分不清尽头藏在哪里。
许知夏从陆成安怀里借回记录本,快速翻过几页,停在一张贴着照片的纸上。
照片边角已经泡软,画面里是一段被挖出泥土的黑色根系。表皮同样泛着湿亮光泽,分叉处有深浅不一的纵纹。
“南坡林区最后传回来的样本照片。”她把纸页举到灯下,“当时只记录了外形,没能把实物送回来。”
陆成安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黑冠?”
许知夏点头。
唐野看看照片,又看看地面:“你们认识这棵树?”
“见过影像。”许知夏说,“南边森林里,树冠黑得连在一块。后来周围几处监测点陆续断了联系,我们没再收到新的记录。”
她用指甲压平卷起的照片角,没有立刻往下说。
顾砚舟看向黑根延伸的方向:“能确认来自南边?”
“得看它从哪儿进来的。”
乔月把库内最后一盏检修灯接亮。光照到空柜后方,几个人这才看清,那片被菌毯遮住的地面已经开了窄缝。
黑根从缝里钻出来,贴着库底的排水沟向两侧伸。
越靠近山岩,根越粗。
乔月蹲在沟边,用工具夹住一块翘起的盖板。盖板下有一团灰白菌丝,已经干得轻轻一扯便断。断开后,一条更粗的黑根露了出来,直直埋进后方岩缝。
“南侧进水口。”许知夏指向墙上的检修标牌,“这条沟通向南坡,跟我们进来的维护通道不在一面。”
贺峥站在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林子离这里有多远?”
许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到记录本后面的简图,找到种源库的位置,再沿等高线往下看。
“最近那片,几公里。”
唐野蹲在她旁边:“根能伸这么长?”
陆成安把手放在膝上,慢慢直起腰。
“以前我也没见过能把人拖进墙里的菌丝。”
这句话说完,唐野把刀收回鞘里。
桑宁望着沟里的黑根。孢母留下的灰白菌丝贴在它周围,越往岩缝深处,缠得越密。那些她以为属于同一张菌网的细丝,在这里汇成几股,牢牢抱着黑根。
许知夏用工具翻开一层枯丝,露出根皮上的旧裂口。
裂口里也有菌丝,断端缩成了小小的灰团。
她看了一眼陆成安,声音低下来:“它们早就长在一起了。”
顾砚舟问:“孢母是被这棵树带进来的?”
“有这个可能。”
许知夏重新看向照片,指腹沿着那段根系停了一会儿。
“根先伸进来,菌群依附它生长。这里有水,有温控,还有大量种子和培养物。孢母占住库区,能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吃掉。”
陆成安的脸色沉了。
“再顺着根送回去?”
“嗯。”许知夏合上记录本,“这只孢母,可能只是母树往外扩张的一处前哨。”
外面有人喊孟承义,问最后几箱放哪辆车。门边的声音停了一下,孟承义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地上的黑根,没往前走。
“你们还要多久?外面车上能坐人了。”
顾砚舟示意他先安排运输,又看向乔月:“把这段拍下来,标好位置。”
乔月举起终端,拍了根系、进水口和墙上的标牌。
桑宁想退到门边,脚下却有些发软。顾砚舟扶住她的腰,她用没受伤的手撑在他胸前,碰到衣领,指尖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撑不住了?”
“有一点。”
这次她没再含糊。
顾砚舟将她往身侧带,让她靠住自己。背后的衣料牵扯到伤口,他眉心动了动,扶着她的手仍稳。
桑宁抓住他的袖口:“别再碰那根了。”
“好。”
许知夏抽出本子后面的简图,将记录本重新装进防水袋,递还陆成安。老人接过去,朝空柜看了一眼,才转身往外走。
唐野捡起工具包,经过裂缝时特意绕了半步。
桑宁被顾砚舟扶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乔月已经关掉检修灯,手电光却还落在排水沟里。灰白菌丝松散地伏着,黑根埋进岩缝的地方,一道湿亮的细纹缓慢收拢,又张开。
她握紧顾砚舟的手。他将手电光从那道细纹上移开,照回门口。
许知夏走到两人身旁,将简图摊在掌心。她把种源库的位置圈起来,笔尖沿南坡移到大片森林上。
“黑冠母树。”
笔尖在那片深绿色上划下重重一道。
第115章 南岭开始塌了
许知夏的笔还停在森林上,纸角便抖了一下。
桑宁以为是她的手在颤。下一刻,门框上落下几粒灰,脚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山腹深处坠了下去。
顾砚舟扶住她,把许知夏往门外带了一步。头顶的应急灯晃了两圈,玻璃罩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碎响被更深处的轰鸣吞了。
“走!”
桑宁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菌毯陷下去一块,干枯的菌丝从墙缝里接连崩断,露出底下早已被侵蚀的裂隙。那股牵连整座库房的气息正在散,连脚下的地面都变得空了。
许知夏攥着图纸,声音发紧:“菌网萎缩了,之前被它填住的裂缝……”
她没能说完。种库里面传来金属架倒地的巨响,灰尘追着他们涌出门口。
唐野已经折回来,伸手扶住顾砚舟另一侧:“还能跑?”
“顾好陆教授。”
陆成安就在前面,怀里抱着旧笔记本,想扶墙,手掌刚贴上去便缩了回来:“这边也松了,别挨墙!”
唐野拽了他一把,老人被带得踉跄,眼镜险些掉下去。他腾出手来扶正镜框,纸页上的泥却越抹越多,索性把本子塞进怀里,紧紧压住。
乔月把工具包甩给唐野,先朝维护通道跑去。桑宁被顾砚舟带着往前,鞋底几次踏进新裂开的缝里。他右腿落地时有些僵,手臂却始终稳在她腰后。
她抓住他的袖口:“你靠我一点。”顾砚舟看她一眼,真把肩膀往她这边沉了沉。
两个人贴着走,比刚才慢了一步。唐野从后面赶上,接住顾砚舟另一条手臂,嘴里还催着:“行了,你俩这时候别互相客气,走中间!”
通道里亮着一串临时挂起的灯。前头的推车停在坡脚,最后几只箱子已经搬走,孟承义的手下正往回拖空车。
“扔下!”顾砚舟喊。
那人一怔,撒手跑回来。推车被第二阵震动掀翻,车轮在地上空转。桑宁经过时,看见水从墙根冒出来,细细一线,很快就浑了。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孟承义冲到外段的转角,举着机器朝外面喊:“装好的车先走,离山脚远点!别堵出口!”
回应断续传来,两辆运输车已经发动。贺峥护着许知夏和陆成安往前,风压推开迎面扬起的灰,露出尽头一线天光。
那线光忽然歪了一下。桑宁还没看清,一块碎石便从上方砸下来,在唐野脚边炸开。他把工具包挡到顾砚舟头顶,骂了声:“这山等咱们出了门再塌不行吗!”
引擎声从外面逼近。装甲车倒进了通道外段,乔月从侧窗探出半张脸:“上车!快!”
车尾撞开翻倒的推车,停在装卸区的宽处。江叙白拉开后门,先把陆成安送进去,老人脚下一滑,还惦记着腰间的袋子:“别踩,里面有清单。”
“您先坐稳,清单压不坏。”
桑宁踩上踏板时,眼前暗了一瞬。顾砚舟托住她的腰,江叙白从里面接了把手。她跌坐在长凳边,立刻往旁边让,顾砚舟弯腰进来,右膝撞到座沿,唇色一下淡了。
她想去碰他的膝盖,他已将安全带拉过来,扣在她腰侧:“坐稳。”
最后上车的贺峥拖着孟承义,后门还未完全合上,车身便往前蹿了出去。桑宁被颠得撞上顾砚舟肩头,隔着衣料摸到一点湿意。
他的背伤又裂了。
“纱布渗了。”江叙白扫了一眼,“出去再换,别往后靠。”
顾砚舟应了一声,将桑宁往自己身前拢了些。她抓住前座的扶手,想替他分担一点重量,他却扣着她的肩低声道:“别松手,一会儿还要颠。”她的脸贴着他的领口,听见那阵呼吸比平时重。
她抬头,正看见前窗外的岩顶裂开一道斜缝。
出口只剩十几米,一块横在顶上的巨石缓缓下沉,挤得两侧支架向内弯曲。乔月猛打方向,轮胎擦着墙根冲过去,右侧车镜被撞掉,前轮碾上碎石,车身狠狠一歪。
“乔月,顶上!”贺峥喊。
“看见了。”乔月的手按在仪表台边,支架发出刺耳的响声,勉强向外撑开一点。裂缝里却落下更多石屑,最上方那块岩石已经脱了半边。
桑宁攥住顾砚舟的衣领。车窗边,一截被泥水泡得发黑的藤根从墙缝里露出来,末梢还有两片卷起的叶子。
藤根从旧排水槽里钻出来,一头扎在山石中,另一头挂在支架上。水流冲掉了浮土,露出扎得很深的根须,近处那片小叶还在颤。
她用没受伤的手掀开身侧射击孔的挡板。
“那块我能牵住。别停。”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她颤动的脉上:“乔月?”
“给我两秒!”
桑宁的指尖探出挡板。藤根骤然绷直,沿石缝爬上去,分出的两道藤索穿过支架,紧紧缠住正在下坠的岩块。
她只催出这一段,胸口便像被攥住。刚长开的叶片迅速发黄,藤皮被岩石锋利的断口割开,细碎的汁水淌在灰上。
石头顿住,又一点点向下沉。
乔月将油门踩到底,桑宁的手被顾砚舟握进掌心,暖意从指缝里一点点渡过来。她靠着他的胸口,视线始终盯住那两根藤索,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不够。
第一根藤索裂了,剩下那根被拉得笔直。桑宁把最后一点灵力送进去,藤根死死扣进墙缝,装甲车的车顶擦过岩块底部,刮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响声。
后轮碾过出口的排水槽,乔月喊:“收手!”
桑宁松开那截藤根,整个人软下来。顾砚舟搂住她,受伤的手掌被他托在衣服上,没让绷带擦着座椅。
身后一声巨响。
装甲车冲进瀑布扬起的水雾里,碎石擦过后窗,外层玻璃裂成蛛网。乔月沿着山脚的旧路拐出去,车里的人都被甩向一侧,陆成安护住怀里的本子,肩膀撞上孟承义。
孟承义顾不上疼,扒着前座往外看:“往右,运输车上那条路了!”
乔月没回头。前窗上的泥水被雨刷推开,两辆满载的车正在前方转弯,车斗上的银灰色箱子绑得牢牢的。
桑宁看到了药材箱上的蓝色标签,刚想说话,嘴里便漫上一点腥甜。她闭了闭眼,把脸埋在顾砚舟颈侧。
他低下头:“哪里疼?”
她摇头,贴着他的衣领缓了一口气,才哑声问:“都出来了?”
贺峥按着对讲机,数完回应:“人齐了,三辆车都在。”
陆成安从对面的凳子上探过身,眼镜歪着:“宁宁,别说话了。箱子我看见了,一箱没落。”
他摸遍口袋,只摸出一小包皱巴巴的饼干,隔着过道递给江叙白:“这个能吃吗?能吃就给她。上回我低血糖,知夏给我留的。”
桑宁松开攥在顾砚舟衣领上的手。他替她把指尖拢进掌心,另一只手挡住她后脑,车身再颠时,她只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
后窗外,瀑布旁的山壁整片滑落。
那截露在外面的藤索随着碎石坠进水潭,维护通道最后一点灯光被泥石盖住。
第116章 种子分配协议
乔月踩住刹车时,方向盘还在她手里轻轻颤。三辆车停在旧公路养护站外。后方山岭的轰响低下去,隔着树林,仍能看见往上翻的灰。贺峥绕院子检查了一圈,才示意大家下车。
桑宁的腿有些发软,顾砚舟扶她坐到矮台阶上。江叙白把那包饼干拆开,放在她膝头:“先吃两块,水慢慢喝。”
她咬了一口,干饼渣粘在嘴里,咽得很费劲。顾砚舟拧开水瓶递过来,自己侧着身,让江叙白处理背上的伤。旧纱布揭下时,他的肩绷了一下。
桑宁停住咀嚼。顾砚舟看着她:“吃你的,别盯。”
“你刚才也盯着我。”她瞥见他的膝盖还弯着,将垫在身下的背包推过去。他没动,她用鞋尖碰了碰包,等他把腿搁上去,才继续吃饼干。
江叙白把染血的纱布丢进废物袋:“都省点力气。一个别想着替人治疗,一个别再搬箱子,今天谁也不缺活干。”
桑宁将饼干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顾砚舟。他接了,掌心顺势覆在她没受伤的手上。那点暖意慢慢渗进来,她僵着的指尖终于松开,水瓶也不再晃。
院子另一头,陆成安正盯着卸下来的苗箱。唐野将箱子放上旧木板,他立刻伸手扶住箱角:“底下还湿着,垫高一点。”唐野又找来两块砖,放好以后蹲在一边喘气。老人逐个摸过封条,数到最后,手停在箱盖上,半天没挪开。
孟承义从货车旁过来,夹着一本小账册,鞋面糊满泥:“陆教授,箱子核完了,给我签个数。”他把账册摊在苗箱边,“还有,这批东西打算在哪儿交?我得跟司机说,油剩得不多。”
陆成安抬头:“交给谁?”孟承义说:“这得问你们。”
顾砚舟披回外衣,按住准备起身的桑宁:“先把保存情况核清。运输的账也列出来,按实际耗的算。”孟承义点头,笔尖往账册上一落,陆成安却把苗箱往身边拉了半寸。
“账可以算。种子怎么分,今天也得说清楚。”唐野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孟承义。老人扶正眼镜,嗓子还带着尘灰磨出来的哑:“运出去以后,锁进哪家仓库,等着拿晶核换,我不答应。”
孟承义的笔停住:“我还没说要种子呢。”
“那就现在说。”陆成安紧攥着箱盖边沿,“库里那些,原本都是留给田里的。人还活着,地还能种,不能搬出来就变成谁家的私货。”
桑宁望过去。老人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拇指按着封条,胶带边缘被压出一道皱。孟承义合上笔帽,在箱子边蹲下来:“您先松手,盖子都快让您抠开了。”
陆成安低头,慢慢把手收回来。“种子交给我,我也养不活。”孟承义说,“我这队人能跑车,能搬东西,谁懂育苗?路上死一箱,算我的,还是算您的?”
他翻开账册,给老人看空白的货款栏。商队那个年轻司机坐在车尾,低着头,将磨破的手套从指头上一点点揭下来。孟承义朝他抬抬下巴:“去找江医生,药算我账上。”
“皮破了点。”司机嘟囔。
“方向盘拿不稳,谁替你开?”
司机嘟囔一句,捏着手套过来了。江叙白把药箱放在台阶边,桑宁往顾砚舟身侧让了让。
孟承义转回陆成安这边:“油料、车损,搬运的人得吃饭。这些我要算,种子我不分。我收运输报酬,交完货,您再请我运下一趟,另算。”
“只收运输?”
“只收运输。报酬少了,我真不走。”
唐野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挪开苗箱旁的空桶,给孟承义腾了个坐的地方:“账慢慢算。一路折腾过来,都歇会儿。”陆成安往旁边让了让,接过账册,确认上面写着运输,才抬头看顾砚舟。
“顾队,我知道清菌巢的是你们,宁宁也差点……”老人声音顿了一下,“这批种子,还是得公开种。明年也得有人能领到。”
桑宁握着水瓶,瓶身凉得指腹发白:“陆教授,先别一口气全种下去。”老人转向她,她指了指苗箱:“里面有些还很弱,得先养好,再留种。发出去一箱,种死一箱,后面的人就领不到了。”
许知夏蹲在旁边核清单,听见这句,放下笔:“宁宁说得对。得留一批做育种,适合当地土壤的才能先下地。”陆成安抿紧嘴,点了头:“这个我知道。我怕的是人。”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动清单。许知夏拿手压住,顾砚舟将空水瓶递过去,压在纸角:“能种的地方,按条件领种。”他说,“去向登记,种植和收获的记录公开。第一批收回来,先留够下一季,再给别处育苗。不能把种源扣在一家手里。”
孟承义问:“谁来管?”
“保存和育种,陆教授、许知夏负责。外运的批次交接,你和我们一起核。”顾砚舟说完,孟承义想了想,指着清单上的编号:“那就每箱都认这个。别今天从我车上卸下去,明天又说少了。”
“该记的都记。”许知夏捡起笔,“我写下来。”她在库存表背面落笔,写到领种条件时,陆成安又加了一句:“要有人会种,有田能用。嘴上说一句想种,不能就把东西抱走。”
桑宁将剩下的饼干包好,放进衣袋。她望着脚边那排箱子,补道:“种子拿走了,方法也要给。不会养的,可以先学。”
许知夏抬眼看她,笔尖在纸上添了一行。顾砚舟松开桑宁的手,把孟承义那本账册接过来:“这一趟的报酬从我们物资里出。把损耗写清,谁签收,谁核对,都留名字。”
孟承义翻到后面,报了几个数,乔月从车底探出头:“右边那条绑带是我给的,别算两遍。”
“没算。”孟承义低头翻账册,“你弄坏的镜子要不要给你记上?”
“我自己的车。”
“那也得修啊。”
乔月重新钻了回去,车底传来一声扳手碰撞。桑宁靠着顾砚舟的肩,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肩头也跟着动了。
协议誊了三份,纸张用旧清单裁出来,边上还留着冷藏库的印章。许知夏把写好的内容念给大家听。念到最后,陆成安拿过笔,低头写下名字,又在公开种植那一行划了个短短的记号:“我认这个。”
孟承义接过去,先确认运输报酬那栏,签得很快。小队的人轮着落名,唐野擦了两遍手,还是在纸角留下半个灰指印。轮到桑宁,顾砚舟将夹板放低,避开她包着绷带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握笔,写得慢,宁字最后一笔歪了一点,墨水洇开个小黑点。
“能认出来。”他低声说。
“我知道。”桑宁把笔塞回他手里。他在她名字旁落下顾砚舟三个字,等墨干了,才把那一份交给许知夏。
孟承义收好自己的协议,招呼司机重新检查绑带。陆成安蹲回苗箱旁,将第三份装进塑封袋,仔细挤出里面的空气。桑宁挨着顾砚舟,掌心重新被他握住。院子里的风翻起一张空清单,许知夏伸手压住,在最上面写下了第一只种子箱的编号。
第117章 第一颗奶果
许知夏写完编号,唐野又搬来一只窄箱,放在清单旁。箱盖掀开,里面的保温棉已经湿了。一株细藤躺在固定槽里,几片叶子卷成筒,根团外裹着发暗的培养土。藤梢挂着一颗指甲盖大的青果,被软网兜护着。
陆成安伸手拨开枯叶,手指停了停:“这盆也救出来了。”桑宁坐直一些:“什么?”
“奶果藤。”许知夏把标签翻给她看,“野外带回来的样株,果实能吃,脂肪和糖分都不少。试栽一直不顺,结了青果也长不大。”老人摸了摸根团,皱起眉:“原来的土也不行了。”
桑宁伸手,指腹贴着箱沿。微弱的生机缩在根心,隔着潮湿的泥,仍有细细的回应。她往前倾,顾砚舟的手便托住她的腰:“放到明天。”
“我只看看。”顾砚舟低头看她的手:“看完了吗?”桑宁瞧了瞧自己发颤的指尖,收回手:“先给它一点水,别淹了根。”
水渗进根团,唐野把箱子搬进背风的门廊,特意绕开地上一滩油污。天色暗下来,货车旁亮起两盏灯,锅里煮着稀粥,勺子磕在锅沿上,声音清脆。
桑宁靠回顾砚舟肩头,听见他腹中响了一声。她抬起脸,他已经看向别处:“唐野,盛两碗。”
“听见了,不用催。”那顿饭吃得很慢。江叙白收走空碗,把两人赶回装甲车,临走还检查了一遍顾砚舟膝上的绷带。
车门关上,外头的说话声低了。桑宁裹着外衣,她挪向顾砚舟,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碰疼你了?”他握住她的手,将缠着绷带的那只放好:“再往前一点。”
桑宁贴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他的呼吸掠过她发顶,胸膛隔着薄衣传来暖意,她原本紧绷着的腰背慢慢松开。顾砚舟低头拉好衣角,手停在她后颈,拇指轻轻蹭过耳后的发根。
她想说别让他压着背伤,话到了嘴边,已经困得说不清。
醒来时,车窗上有一小片亮光。顾砚舟也睡着了,眉间还留着一道浅痕,手掌搭在她腰侧。桑宁没急着动,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妖丹里重新攒起一点温热,掌心仍疼,昨天抬头便发黑的晕眩却退了。
院子里有人拧开水龙头,空管子响了两声,接着便是唐野的抱怨:“还以为有水呢。”
桑宁从外衣底下钻出来,顾砚舟的手跟着一收。他睁开眼,看清是她,才松了力道。
“醒了?”
“嗯。想去看看那株藤。”他看了她一会儿,取过水瓶:“喝完再去。”
奶果藤还在门廊里。许知夏蹲着换记录标签,青果没再缩小,叶片仍旧蔫着。陆成安已挖来一盆土,土里混着旧草根和细石,盆底钻了几个排水孔。
“这边背风,昨晚量过温度,适合放苗。”老人递来小铲,“这块土能不能用?”
桑宁拈起一点,泥粒在指间散开,夹杂的阴冷气息贴着皮肤往上爬。她把铲子搁下,掌心悬在土面上,一缕淡绿缓缓沉进去。
盆沿浮出细小的灰斑。陆成安没碰,拿铲尖将那层薄灰挑走。桑宁停了一次,顾砚舟便搬了矮凳在她身旁坐下,受伤的腿伸开,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就这一盆。”她说。
“我看着。”灰斑渐渐不再冒,松散的土有了潮润的气味。桑宁松了口气,将奶果藤放进去,根团底下那几根细须慢慢舒展开。
许知夏凑近,连笔帽掉了都没顾上捡。陆成安把旧培养土拢进袋子,捏了一点,又放回去:“上回试栽,叶子看着也好,根一挪进土里,三天就黑了。”他拨开盆边的泥,露出一截新生的白根,“这回不一样。知夏,把这盆土记清楚。”
“扎根了?”
“再等一下。”桑宁扶着藤梢,灵力沿着细茎往上送。卷起的叶片一张张展开,叶背的灰色褪去,露出浅绿。那颗青果颤了颤,表皮开始发白。她放慢了些,手指搭在顾砚舟掌中,另一只手不再往外送新的枝条。藤梢只长出两片叶,养分都往那颗果子聚,软网兜被撑开,果实渐渐长到鸡蛋大小。
淡淡的甜香散出来。唐野端着碗从门口经过,脚步刹住:“这是什么味?”陆成安抬手挡在盆前。他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果柄,直到最上端那圈青色也退尽,才低声道:“够了,宁宁,收手。”
桑宁撤回灵力,指尖有些凉。顾砚舟替她擦掉额角的汗,将水瓶放回她手边。藤叶晃了几下,那颗乳白色的果实稳稳垂在枝头,果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绒。
许知夏拿尺子比了比,记下大小,剪开保护网。江叙白也过来了,接过取下的果实,先留出一小块样本,用带出来的试剂做比对。
桑宁坐在盆边等着,膝上落了一点泥。陆成安伸手想碰藤叶,临到近处又停住,换成摸摸盆沿。
“根没坏。”桑宁告诉他,“后面不用这么催,让它自己长。”
“能扦插吗?”老人问。一只小蚂蚁沿着盆沿爬上来,触须碰了碰新长的根,桑宁伸指让它绕开,才轻轻拉开两片叶子,露出一处饱满的茎节:“这里可以。等它缓过来,再剪。”老人点了点头,铲子握在手里,半天忘了放。
江叙白将检测结果递给许知夏。她对着原来的研究记录核了一遍,又把切开的果实捧近。果肉细密,乳白中透着一点淡黄,中间有几粒已经变深的种子。
“和原样的检测结果一致,可食。”许知夏话音刚落,唐野便伸出手。陆成安立刻将盛果肉的小盒往后挪:“种子先取出来。”
“我就看看。”
“看不用伸手。”桑宁笑得肩膀轻轻一动,顾砚舟扶住她,接过许知夏递来的小勺。她尝了一口,甜味很柔,果肉抿开后有一点奶香,咽下去,空了许久的胃里暖起来。
“怎么样?”许知夏问。桑宁说:“比饼干好吃。”
唐野眼巴巴等到一小块,吃完舔了舔勺背:“这话太客气了。给我一碗,我能不喝粥。”
“才第一颗,你就惦记一碗。”陆成安低头挑出种子,摊在干净纸上,“先试几茬。能结熟果,能留种,根还活着,这东西可以接着种。”
那点奶香引来商队的年轻司机。他肩上搭着擦车布,在门口站了半晌,视线一直落在藤上。唐野将留给自己的那块果肉分了一半给他,司机舀得很慢,勺子在唇边停了一会儿,低声问:“这也是地里长出来的?”
桑宁点头:“土合适了,它就能长。”司机把小勺洗干净,放回许知夏手边,又蹲到盆旁,伸手替陆成安扶住了晃动的藤梢。
孟承义走近,看了看小盆,又看装满保存箱的货车:“这盆单放,后面走车别压坏了。”陆成安没抬头:“我抱着。”
顾砚舟将剩下的小半盒果肉放在桑宁膝上。她舀起一点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吃了,指腹擦过她握勺的手指,两人谁也没说话。
许知夏铺好新的记录纸,桑宁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边角。陆成安擦干那几粒种子,逐个装进纸袋,在袋口写下日期,又添上三个字:第一株。
第118章 曙光基地来接人
纸袋刚封好,贺峥便从院门外折回来,手里还握着对讲机:“曙光的车到了。”陆成安低头,把装着种子的纸袋塞进贴身口袋,另一只手扶住小盆。桑宁望向公路,先看见一道扫过树梢的车灯,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乔月从装甲车旁直起身,举起手示意入口的位置。
领头的车停在院外,宋闻秋推门下来。她的裤脚沾着泥,袖口挽起半截,手里夹着地图。视线从货车移到门廊,落在顾砚舟身上时,脚步缓了一下。
“站起来干什么?”顾砚舟扶着椅背,右腿还没完全伸直。宋闻秋已经走到近前,拿过旁边的矮凳坐下:“坐着说。你们的消息断了好几次,最后才收到这个坐标。”
桑宁往里挪了挪。宋闻秋看见她掌上的绷带,又扫过顾砚舟衣领下露出的纱布,抬手招呼随车人员:“医护先下来,伤员在这里。”
江叙白提着药箱过来:“背上的伤重新裂过,膝盖也伤了。她是手掌灼伤,异能透支,刚缓过来一点。”
宋闻秋点头,目光停在桑宁脸上:“比上次见面瘦了。”桑宁摸摸脸:“有吗?”
“有。”顾砚舟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转头看他,他将那小半盒奶果放到她手里。宋闻秋没再接话,等医护在门廊里铺好干净的垫布,才把地图搁到膝上。
院子里多了些陌生的声音。有人问车辆还剩多少油,有人搬下饮水桶,冷藏车后门打开时,陆成安立刻站了起来。
“你们带冷藏车了?”
“带了,还有转运箱。”宋闻秋看向他,“先说哪些要保温,别混着装。”老人几步走到车尾,半路又折回来,将奶果藤塞给唐野:“扶稳,叶子别压。”
唐野低头看着怀里的盆:“我现在比这藤还怕磕碰。”
许知夏抱着清单过来,纸角被塑封袋压得卷起。她把需要低温保存的几项圈给随车人员,带着他们去核箱号。陆成安跟在旁边,每卸下一箱便报一个编号,声音比先前响了许多。
桑宁坐在门廊里,看见一只保存箱被平稳送进转运架,箱侧亮起指示灯。老人隔着门沿盯了一会儿,才将一直攥着的清单交出去。
宋闻秋也在看。她等第一批箱子安置好,转回顾砚舟这边:“库里还有人吗?”
“撤出来的都在。库区被菌群侵占,孢母已经清除,撤离时山体崩塌,维护入口封死了。”
贺峥将标过撤离路线的地图展开,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乔月接上便携终端,屏幕里出现库内拍下的根须和位置记录。许知夏折回来,手指在图上点了点:“这些黑根通往南坡,和菌群不同。我们怀疑孢母依附的是南部森林里的黑冠母树。”
宋闻秋俯身看清照片,问了两个位置,又让随行的人把图存下:“南坡的情况单独报回去。库区已经塌了,别再派人从原入口进。”
桑宁听着,指尖轻轻碰了碰顾砚舟的手。他掌心朝上,将她的手接住,放在两人之间。背后的医护剪开外层绷带,他肩膀动了一下,宋闻秋停住话,等那层粘住的纱布揭下来。
“研究资料呢?”她问得轻了些。
“硬盘和纸本都带出来了。”许知夏将防水袋放在桌边,“毁坏的库存也记了,保存完好的种子、药材和培养材料都在车上。”
宋闻秋翻过清单,指腹停在最后一行。纸上有一道划得很深的勾,旁边沾着干掉的泥。她拿出原来的任务文件,对照库区编号,抬头看顾砚舟。
宋闻秋低低咳了一声。桑宁把一瓶水推到她手边,她伸手时,袖口滑下来,腕上还有一道没褪的红印。
“昨晚一直在车上?”桑宁问。
“前头有段路封了,绕了一截。”宋闻秋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嗓音缓下来,“你们能在这里等着就好。”桑宁把椅子往里移了一点,给她让出门廊里那片阴凉。
“当时交给你们,是确认种源库的情况。”顾砚舟应了一声。
她没再往下说,把完成情况写进文件,落笔前又看了一遍伤员登记表。桑宁听见笔尖在纸上摩擦,宋闻秋签好名字,将一份交到顾砚舟手里。
“任务完成。种子和车辆的报酬照约定,救援和资料回收一并登记,回去按公开标准结算。”顾砚舟翻到末页,核过签字,才将文件收好。
陆成安抱着另一份协议过来。他刚才还催着人搬箱,这会儿站到桌边,脚步却慢下来:“宋处长,还有这个。”宋闻秋接过塑封袋,将种子共享协议从头读完。孟承义也走近,手里的账册卷着,停在门廊外没往里挤。
“商队只算运输。”他说,“货有交接数,司机也都能核。种子留给他们种,我不拿。”
宋闻秋看了一眼账册,转向陆成安:“公开种植、留种繁育、按条件领种,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老人点头:“得照这个办。”
“我在接应记录里附上这份协议。基地接收这批种源,也按它来。”她让许知夏留出一份抄本,自己在确认栏签字。陆成安俯下身,看清那几个字,伸手将纸角压平:“那我就跟车过去。”
“你本来就得跟。”许知夏扶住他的胳膊,“没有您,谁还认得这么多旧编号?”老人瞪她一眼,塑封袋却夹得更紧了。
宋闻秋将笔收回衣袋,转向顾砚舟:“这趟跟我去曙光吧。先把伤养好,种源也需要地方安置。你们到基地看看驻地,挑一处适合青禾的。”她从资料夹里抽出几页纸,递到桌上。上面有楼房的照片、位置和现有设施,页边用笔补着水电供应时段。
乔月擦了擦手,凑过去看维修间那一栏。唐野端着花盆,脖子伸得很长:“有能洗澡的地方吗?”
“有,热水按时段供。”
“这地方我先投一票。”唐野说。陆成安扶正快要歪掉的藤梢:“你先把盆端平。”
桑宁低头看那些照片。窗户完整,门口有一段干净的台阶,栏杆上留着晾衣绳。她往顾砚舟这边靠了些,纸页跟着微微倾斜:“去看看?”
顾砚舟的手还握着她,拇指从她手背上轻轻抚过:“想去?”
“你也能有张床睡。”他偏头看她。桑宁将照片推到他眼前,指着角落里一张空床,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昨夜他侧着身睡,醒来时,脖颈被衣领压出了一道红痕。
宋闻秋站起身:“资料留给你们,不急着定。中午先在这里休整,等伤员处理好、货装稳了,再走。”
顾砚舟点头,将驻地资料压在任务文件上。桑宁端起果盒,自己吃了一口,又舀起一点递给他。他低头时,额角几乎贴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擦过她脸侧。
院子里,冷藏车门合上。陆成安守在车尾,又把奶果藤接回怀中,小盆裹上了一圈软布,叶子从他臂弯里探出来。
宋闻秋走到门廊外,接过随行人员递来的路线表。她翻了两页,回头看向顾砚舟:“砚舟,等你这边弄完,过来一下。”
第119章 顾砚舟的旧教官
顾砚舟等医护把绷带固定好,才将衬衣拉下来。布料擦过背上的伤口,牵起一阵细疼,他撑着椅背起身,右膝还不太肯使力。桑宁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慢一点。”
“去说几句话。”他把驻地资料留在她膝上,“累了就回车里,别等着。”她点了头,手指却还搭着他的袖口。顾砚舟停了一步,等她松开,才往门廊另一头走。宋闻秋站在旧值班室门口,见他过来,先把里面的椅子拖开些。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桌角压着过期的值班表,玻璃杯积了半杯灰,宋闻秋将杯子挪开,留出放水瓶的位置,随手掩上门。“坐。”她指了指椅子,“伤成这样,还要我扶你?”
“能走。”顾砚舟说。宋闻秋抬了抬眉:“我问你能不能走了?”他坐下来,将右腿往前伸了些。宋闻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还跟军校那会儿一样,问伤哪儿,先跟我报能完成训练。”
他笑了笑:“您当时真会让人把剩下的跑完。”宋闻秋反问:“伤没报,我能猜出来?”
窗外有人发动货车,震得窗框轻响。顾砚舟偏头看了一眼,宋闻秋已经把桌边的纸抽下来,折了两折,垫进松动的窗缝。声响低了,门廊里的说话声也隔远了一层。她坐回桌旁:“腿好好养。江叙白的话,你总该听。”
“听。”顾砚舟应声。宋闻秋说:“那就别拿这两个字敷衍他。”他垂眼,看着膝上的绷带。军校时,她也常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等他们收完器材才问话。语气不重,漏报的伤、少记的装备,哪一项都躲不过。
宋闻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瓶盖搁在手边。“岚城那次,你交了臂章,我没留住。今天再问一遍。”她看着他,“愿不愿意回来?”
院子里的发动机停了。顾砚舟没立刻接话,搭在椅边的手轻轻收拢,指腹摸到一道旧裂口。“行动处?”他问。
“嗯。缺能带队的人,外面的任务越来越多,很多新队伍连撤离绳怎么挂都得现教。你带过人,我知道。”她将水瓶往里挪了挪:“你回去,能接手一部分。贺峥他们也不用拆开,待遇按能力和岗位走。伤养好再说,不让你现在去拼。”
顾砚舟抬头:“您跟基地提过了?”宋闻秋靠着椅背:“人没点头,提什么。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你怎么想,直接说。”
门上的旧漆卷起一个小角,外头风吹过,门缝里落下一线光。顾砚舟看了那道光一会儿,才开口:“教官,青禾不进编制。”
宋闻秋的手停在瓶盖上。他继续道:“南岭这趟,我们接得下。以后有合适的任务,也能一起做。救援、清路、护送,都可以谈。”
“出了门各走各的?”宋闻秋问。
“约好一起行动,就按事先定的来。可青禾的人怎么安排、去哪儿,我得跟队里商量。我不能替他们把后面的日子都签出去。”
宋闻秋没接话,桌面上的水珠慢慢淌到她腕边。她拿纸擦了擦,问:“还在介意以前的事?”
顾砚舟喉间有些发紧,低头喝了一口水。“有些时候还是会想。”他把水瓶放稳,“撤离点换了,谁知道,谁没收到消息。人走进去以后,身后的路还在不在。”
背后的绷带压着伤,他换了个坐姿,呼吸才顺些。“可今天您来,我让贺峥收了警戒。车也交给你们一起护送。我愿意合作。”
宋闻秋低头,指尖在瓶身上停了很久。顾砚舟听见窗外唐野喊人递绑带,声音拖得很长。另一头有人应了,接着是车门合上的闷响。“我明白。”她终于说,“我能给你一个岗位,给不了你一句以后永远不会出错。”
“情报会有偏差,人也会犯错。能做的是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该担的责任别推给下去的人。”宋闻秋将瓶盖旋紧,“你想保留决定权,我接受。合作的时候,有什么顾虑,当面提。”他点头:“好。”
“别出了事才自己扛。你以前就这样,回来了先数别人,问你自己,永远两个字。”顾砚舟接道:“能走。”
宋闻秋看他一眼,终于笑出声:“知道就改。”他也笑了,肩背跟着一动,伤口立刻扯疼。宋闻秋等他缓过那口气,才起身:“驻地的事还是原来的安排。挑好告诉我,医务室先去一趟。”
“队伍的事,我会跟他们说。”
“嗯。午饭也别省。”宋闻秋打开门,停了停,“砚舟,回来吃顿安稳饭,总是可以的。”
顾砚舟撑着椅子站起,望见院子里正在搬最后几只周转箱。贺峥站在车旁,朝他抬了抬手,乔月还在检查那块裂了的后窗。“可以。”他说。
宋闻秋去找接应车的司机,顾砚舟沿门廊往回走。桑宁仍坐在原来的位置,膝上的资料叠得整整齐齐,水瓶已经喝掉一半。她看见他,挪开旁边的药箱,将座位让出来。“谈完了?”
“嗯。”他坐下时,膝盖有些僵。桑宁扶着他手腕,等他坐稳,才将那只垫腿的背包推过来。她的手心温温的,绷带边缘蹭过他指节,顾砚舟顺势握住。
“宋处长以前教过你?”她问。
“军校的教官。”
“怪不得。”桑宁抬眼,唇边带着一点笑,“她叫你,你走得比刚才快。”
顾砚舟看着她:“观察得这么仔细?”
“膝盖不疼了?”桑宁问。他没答,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桑宁的笑慢慢落下去,身子挨过来,额头抵到他肩前。顾砚舟抬臂,将她收进怀里,避开自己背后的伤。
她衣领边有一点淡淡的草木香,靠近时,呼吸落在他颈侧。他的下颌碰到她柔软的发顶,手掌贴着她腰后,直到那点摇晃停下来,才松了些力道。
几缕发尾滑进他领口,痒意擦过颈侧。桑宁抬起脸,鼻尖蹭到他的下颌,呼吸停了一会儿。他松开衣领,垂在耳侧的那缕头发却缠上了衣扣。
“别动。”顾砚舟捻着发梢慢慢解开。她停住了,脸颊贴着他的肩,等他松了手,才轻声问:“没碰着伤吧?”
“没有。”他的手仍拢在她腰侧。她的指尖隔着薄衣贴下来,有一点凉,他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暖了一会儿。
“还回去吗?”她声音很轻。“去曙光。青禾还是青禾,以后的任务大家一起定。”顾砚舟说。桑宁没再问,手指扣进他的指缝。她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那你也听听我们。”
“先把腿养好。”她将背包又往他脚下推了推,“还有背上,别总觉得自己能扛。”他看着她裹住的掌心,拇指停在绷带外:“你也一样。”
贺峥从院子里过来,停在台阶下:“车和人都核完了。宋处长问午饭后走,行不行?”
“行。青禾继续独立行动,进基地先养伤、看驻地。后面的事到了再商量。”
贺峥点头,将装好的小队装备包放在他脚边。桑宁直起身,把任务文件夹进驻地资料,塞入顾砚舟手边的袋子,又替他拉开袋口,让他不用弯腰。
冷藏车的灯在院门外亮起。乔月敲了敲装甲车侧门,顾砚舟拿好那只袋子,撑着桑宁递来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第200章 回家以后住一间
车轮压过青禾门前的石子路时,桑宁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手。路旁新长的藤叶轻轻蹭过她指尖。挂在入口的木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字上的漆补过,青色比离开时更深。菜畦那边有人直起腰,朝车队挥手,林小满抱着一只篮子,从门后跑出来。
“桑宁姐姐!”桑宁刚下车,小姑娘便扑到她身前,又在碰到衣服前停住:“你累不累?”
“可以抱。”她俯下身,接住那两条细细的胳膊。篮子挤在她们中间,里面几个奶果滚到一处,小满赶紧扶住。顾砚舟从车里拿下背包,替桑宁拎住篮子,没催她走。
院子里热闹起来。唐野还没卸完装备,就被乔月叫去搬箱子,嘴里喊着先让我喝口水,脚步却已经往货车边挪。江叙白把带回来的药品交给留守的人,贺峥站在路边,和巡逻队说着新补给线的路况。
院门旁放着几捆换下来的篱笆,木牌下新添了张纸,写着今日的领水时段。一个提菜篮的女人叫住他们,问林里的路是不是真的通了。
桑宁点头,对方把篮子往臂弯里一挎,笑着招呼后头的人:“那下回东西能送到了,就不用再绕远路。”
菜畦边有人接话,问的是药品,也有人惦记没运来的农具。桑宁接住塞到手里的两根黄瓜,想腾出手去拿背包,顾砚舟把提带换到另一边,握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
小满走在桑宁身旁,陪她绕过菜畦。泥土里有许多细小的根,新翻的垄上湿着,远处晒着两床被子。她沿着那几道熟悉的根脉看过去,宿舍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她留的小花盆还在。
小满跟到楼下,被伙房的人叫回去帮忙分碗,临走指着顾砚舟手里的篮子:“给你留的,甜。”
桑宁挑了一个递给她,看着小姑娘跑回院子,接过篮子往楼上走。顾砚舟拎着两人的东西,走在她旁边。那枚叶形吊坠贴在衣领内侧,随她步子轻轻晃,金属被体温暖着。
房门打开,一点晒过木头的气味扑出来。桌上的水壶倒扣着,枕边放了一块干净的布。窗帘被收拢在一侧,光落在大床上,也落在靠墙那张窄窄的小床上。桑宁把篮子放下,先去摸花盆的土,指腹碰到一点潮气。
“有人浇过。”顾砚舟将背包搁到桌边:“下楼问问,别再添水。”
她回头时,他已经拿开小床上的枕头,掀起薄被,手指沿着床架底下摸了一圈。金属卡扣咔哒响了一声,窄床的一条腿收进去,床板往下沉了些。
桑宁扶住床沿:“坏了?”顾砚舟的手停在另一侧卡扣上。他抬头看她,袖口还沾着路上的灰:“没坏,想把这张搬出去。”
桑宁看了看那只被他拿走的枕头。刚搬进来时,也是他亲自抬来这张床,贴着墙放好,两张床之间留着一段能走人的空隙。“顾砚舟。”她指着枕头,“你把我的床搬走,我睡哪儿?”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又转回来:“我这边。”
屋外有人上楼,鞋底拖过台阶,声音停在隔壁。顾砚舟等那阵响动远了些,才把话补全:“想和你睡一张床。行不行?”
桑宁的手还扶在床沿,指尖慢慢蜷了一下。她将自己的枕头抱过来,放到大床靠窗的一侧,又把他的枕头往外推了推。
“这里归我。”顾砚舟看着那两个挨到一起的枕头,低低应了声:“好。”
她替他拎起薄被,等小床折好,抱在怀里让出门口。顾砚舟提着床架下楼,刚拐过楼梯,唐野的声音便响起来:“怎么又搬床?”
“放空的值班室。”
“哦,我还以为……”后半句断在楼梯上,接着是乔月的声音:“让路,你那箱子挡着了。”
桑宁倚着门框,听见金属床脚碰到墙面,顾砚舟提醒了一句别刮坏,唐野又笑了一声。她没去看,把薄被放回大床,收起压在小床下的布鞋。
空出来的地方比她以为的大。墙角有一道床脚留下的浅印,她用湿布擦了擦,将靠在门后的背包拖过来。可背包放在那里,总挡着柜门,她挪了两次,顾砚舟已经回来了,顺手合上门。
“给我。”他把背包放到柜子底层,自己的装备包往旁边移,给她空出一格。桑宁蹲在他身边,把常穿的衣服抱进去。两件衣袖缠在一起,她没分开,顾砚舟也任她塞着,等柜门合上,才伸手摘掉她发梢沾着的一点线絮。
“还有什么?”桑宁看向桌上,梳子、小杯子,翻得卷角的旧本子,都好好地在原来的位置。她摇头,抬眼瞧他:“以后你半夜翻身,不许压着我的头发。”
“我记着。”
“你睡里面试试,就知道很难挪。”顾砚舟笑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湿布,放到窗边。他回来时,桑宁仍站在柜子前,指尖搭着那一小格新腾出来的空位,唇角没放下去。
他在她面前停住,手掌贴上她腰侧。桑宁抬起脸,那枚叶形吊坠从领口滑出来,轻轻磕在他衣襟上。顾砚舟替她拨正链子,指腹擦过颈侧,她的呼吸便停了半拍。窗外传来锅盖合上的声音,楼下有人喊着把菜端出去。
“顾砚舟,我们还没……”话没说完,唇已经被他吻住。
桑宁攥住他的衣服,背后贴着柜门,微凉的木板隔着衣料抵住肩胛。他的吻比在路边时慢,手臂稳稳拢着她,留出一点距离,等她自己靠过来。
她踮起脚,手指从衣襟移到他颈后。柜门轻轻响了一下。顾砚舟抬手护住她后脑,吻渐渐深下去,桑宁一时忘了刚才要说什么,直到气息乱了,才揪住他的袖口。
他离开一点,额头还抵着她,拇指抚过她耳后的发根:“刚才想说什么?”
桑宁缓了口气,眼睛抬起来:“我们还没洗脸。”
顾砚舟顿住,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也笑,伸手想擦掉他下颌沾着的灰,手背却被他握住,带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好,先洗。”她没松开他的衣服。他低头看了看,桑宁的指尖又收紧些,声音压得很低:“再一下,也没关系。”
顾砚舟将她往怀里带近,吻落在颈侧,温热的呼吸擦过那枚吊坠。桑宁偏了偏头,细细的痒从耳后爬过去,她把脸藏在他肩前,听见他很低地叫了一声宁宁。她应了,手臂绕在他腰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窗台的小花盆多抽出一片嫩叶。桑宁瞥见了,伸指把叶尖按回盆沿,顾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窗帘往里拉了一点。
“别挡光。”她小声说。
“留着呢。”他把旁边那扇窗关好,拎起水壶。桑宁跟过去,将两人的杯子摆到一起,倒水时碰了碰杯沿,声音轻轻的一响。
楼下开始喊开饭。顾砚舟放好水壶,站在门边等她,桑宁把薄被拉平,枕头挪得更近些,回身将手放进他掌心。房门合上,两人的脚步一起落在楼梯上。
第201章 同居第一晚
晚饭散得比桑宁想的迟。新补给线通了,几个人围着贺峥问路上的事,碗都收走了,桌边还没空。顾砚舟替她灌好一壶热水,递过来时低声说:“先上去,我把明天的巡逻排好就来。”
桑宁接过水壶,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俯身指着地图,袖口卷着,手边压了一只空碗。她以前也常等他回屋,今天却总想问他还要多久。
房间里只剩那张大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桑宁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将湿发包在毛巾里,坐到床沿。下午搬床时还没觉得,到了夜里,连随手放下的杯子都像占了他的地方。
她把杯子往里推,翻开桌上的旧本子。前面几页记着奶果藤的长势,有一页写过牵手后妖丹的变化。桑宁抚平卷起的纸角,找到空白处,认真写了几行,又补上睡前那一项,撕下纸,用两小段胶带贴在床头。
顾砚舟回来时,她正在按第二个纸角。“贴什么?”他问。桑宁侧身让开,给他看上头的字:牵手一小时,拥抱三次,亲吻五次,睡前抱着休息。每一行末尾都留了个小方格。
顾砚舟看了片刻,手里那卷地图还没放下:“今晚的?”
“以后的。”她指着方格,“做完就勾上,免得忘。”他将地图放进柜子,回来又看了一遍:“下午那些算了没有?”
桑宁抿了下唇。柜子前那个吻她记得很清楚,回想起来,颈侧仿佛还残着他的呼吸。“还没。中间停过一次,不知道该算几个。”顾砚舟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她也看着他,忍了忍,先笑起来:“你别这么看我。”
“把笔给我。”她从本子里抽出笔递过去。顾砚舟在床边坐下,划掉“一小时”,又把“三次”抹去。笔尖移到第三行时,桑宁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五次也多?”
“少了。”
她松了手。那两个字被他一并划掉,下面的方格也逐个涂去,最后只剩牵手、拥抱、亲吻,还有那句抱着休息。桑宁凑近看:“这样没法记了。”
“还想记什么?”他问。
“妖丹恢复得快不快。以前都是这么记的。”她摸着被划掉的数字,低声补了一句,“喜欢你,也可以好好修炼。”
顾砚舟把笔放回桌上,握住她的手。她刚洗过澡,指尖仍有些凉,掌心贴进他手里,很快就暖了。桑宁习惯地去看墙上的钟,脸还没转过去,手背便被他轻轻碰了一下。
“宁宁,看我。”她转回来。他的拇指停在她腕边,声音低下来:“想牵就牵。想抱,也直接过来。亲近我不用找理由。”
桑宁静了一会儿,将另一只手也递给他:“那你呢?”
顾砚舟张开手臂。她往前挪了半步,被他抱进怀里,膝盖抵着床沿。头上的毛巾松了,落在他肩上,他接住,替她拢起垂下来的湿发。“我也想。”他说。
桑宁靠了片刻,听见他衣料下沉稳的心跳。她抬起脸,亲了一下他的下颌,唇边还带着笑:“这个不勾了。”
顾砚舟垂头吻住她。桑宁攥着他肩上的衣服,原本只想轻轻碰一下,等他的手臂收紧,便忘了退开。她闭上眼,指间那块湿毛巾滑到腿边,被他接住,随手放在床头。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桑宁偏了偏脸,顾砚舟停下来,额头仍挨着她。外面有人叫隔壁关灯,接着响起唐野隔着门的应声,水桶碰在墙根,咚的一下。她将脸埋进他肩窝,忍着笑:“听得好清楚。”
“嗯。”他把她松开的发尾拨到背后,“头发还湿。”
“你才发现?”顾砚舟拿起毛巾,轻轻覆到她头上。桑宁坐好,任他替自己按去水分。他掌心隔着布落在耳侧,力道很轻,她望着床头那张纸,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重新压住。
“留着吧。”
“舍不得?”他问。
“嗯。第一次贴在我们床头的。”身后的动作停了一瞬。顾砚舟将毛巾展开,换了干燥的一面,桑宁听见他应了一声:“留着。”
等头发擦得半干,他去洗漱,桑宁换好枕巾,把吊坠摘下来,放进桌上的小杯子。叶形金属碰着杯底,响了一声。她刚掀开薄被,才想起他的枕头还离自己很近,又往外挪了些。
顾砚舟回来,看见床中间空出的那一截,没说话,只坐到外侧,将放在床尾的衣服叠好。楼下的灯陆续灭了,窗外还传来巡夜人低声交接的动静。桑宁躺在靠窗的一边,望着熟悉的窗帘,身后床垫微微沉下去。她往里挪,脚踝碰到他的腿,又赶紧收回来。
“挤着你了?”他问。
“没有。”她说完,仍躺得很直。薄被只盖到腰上,手放在被面,连头发都仔细拢在自己枕边。顾砚舟伸手关掉灯,房间一下暗下来,桑宁听见他翻身,随即有一只手探过来,停在她手边。
她勾住他的指头,慢慢转过身。他问她是不是睡不着,桑宁往他身前靠,声音闷在枕边:“你别问,一问就更睡不着。”
顾砚舟没再出声,手掌落到她背后。桑宁摸到他衣袖,终于把一直收着的膝盖放松下来,额头靠在他颈前。这样的姿势她在路上睡过很多回,今晚却连他稍稍动一下,她都听得分明。
他的唇轻轻碰过她额头。桑宁抬脸,鼻尖擦到他的下颌,手臂便绕上他颈后。他停了一下,掌心稳稳扶着她的背,等她靠近,才吻下来。
窗外的风掀动帘角,细窄的月光落在枕边。桑宁的手指顺着他短短的发尾碰过去,呼吸乱了,便揪着他的衣领让他稍等。顾砚舟松开一点,仍抱着她,拇指缓缓抚过她耳后。
她刚缓过来,床沿就轻轻响了一声。一截细藤从被角探出,绕住他的手腕,另一端勾上衣领。桑宁伸手去捉,藤尖却往上滑,顾砚舟颈侧被擦过一道浅红。“弄疼你了?”她赶紧撑起身。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颈边摸了一下:“没事,先松开。”桑宁把藤蔓收回,抚过那道细痕,声音小了些:“它也想抱。”
顾砚舟将她重新揽回来:“有你就够了。”
桑宁靠进他怀里,手仍搭着他的颈侧,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被子被他拉到肩头,方才凉着的脚也渐渐暖了。她听见墙上钟针走动,又想起自己那张清单,忍不住问:“等我睡着,还抱着吗?”
顾砚舟将被角掖到她背后:“抱着。”
“胳膊麻了怎么办?”她摸到垫在自己颈下的手臂,想挪开一点。他替她托起枕头,让她枕得舒服些,手却仍落在她腰后:“这样就不麻。”
桑宁试着动了一下,膝盖轻轻碰着他,床里侧还空着,够她翻身。她没再往回挪,只将手掌贴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听那道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窗台上的嫩叶晃了两下,屋里重新安静了。
睡意浮上来时,她忽然又碰了碰他的手腕:“顾砚舟,清单上少写了一件事。”
他低头等她说。桑宁往上挪了一点,轻轻亲过他的唇角:“晚安。”
顾砚舟贴着她的发顶应了一声。床头纸页被风吹得轻响,桑宁没再伸手压它,手指松松扣在他的指间,睡着时也没放开。
第202章 早饭迟到了半小时
桑宁醒来时,窗台上的叶子正在蹭她的脸。昨晚还老老实实待在盆里的嫩枝,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枕边。她闭着眼将它拨开,往被子里缩了缩,额头碰到顾砚舟的肩。搭在她腰后的手动了一下,替她挡住从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醒了?”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桑宁含糊应了一声,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顾砚舟侧躺着看她,头发睡得有些乱,衣领被她揪开一角,颈侧那道细痕比昨夜淡了,仍看得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还疼吗?”“早就不疼了。”他握住她的手,往被子里放,“再睡会儿?”
桑宁摇头,却没起身。枕头被两个人挤到一处,她的头发散在他袖口上,原先特意留出来的那截空隙,早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沿着他的手臂摸到腕边,捏了捏:“麻不麻?”
顾砚舟将手掌翻过来,扣住她的指头:“能动。”
她笑着往他身前靠。被角滑下去一些,他伸手替她拉,桑宁顺着那点动静抬头,唇轻轻擦过他的下颌。顾砚舟低头时,她没躲,仰着脸接住这个很轻的吻。
楼下传来一阵碗勺相碰的声响。桑宁的手停在他衣襟上,慢慢转头去看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她撑着枕头坐起来,头发从他手臂上滑落:“早饭是不是七点?”
“嗯。”“你怎么没叫我?”她掀开被子找鞋,脚刚探出去,又被他扶着脚踝带回床沿。顾砚舟弯腰,将她踢到里面的那只布鞋捞出来,放到她脚下。
“叫了一回,你说再一下。”
桑宁低头穿鞋,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这回事。顾砚舟已经起身,把她压在枕下的发带递过来。她接住,抬眼看他:“那你也跟着睡?”
“陪了一会儿。”她将头发拢起,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匆匆扎了两下。发带没系紧,转身时又散了,顾砚舟站到她身后,替她重新绕好。桑宁从桌边拿起小杯子,叶形吊坠在杯底轻轻响了一声,她摸出来戴上,顺手把他的杯子也带上。
洗漱完出门,桑宁还惦记着那道细痕。她叫他低头,伸手将翻折的衣领理平。顾砚舟任她整理,等她松手,才问:“能走了?”
“好了。”她伸手牵他,走了两步又小声补上一句,“早安。”
他停在楼梯口,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食堂里已经空了大半,墙上的钟刚指向七点半。唐野坐在靠窗那张长桌边,正拿最后一块饼蘸碗底,见他们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我都吃第二轮了。”桑宁看见炉上还温着粥,先松了口气。顾砚舟取下两只碗,去灶边盛饭,她将凳子从桌下拉出来,听见唐野忽然咳了一声。
她回头,唐野的视线正落在顾砚舟颈边。他嘴角越压越高,饼拿在手里,半天没送进嘴。
“队长,你脖子怎么了?”顾砚舟将粥放到桌上,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桑宁接过自己的那碗,坦然道:“藤蔓划的。昨晚缠到他衣领上,我收得慢了。”
乔月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唐野看了她一眼,又看桑宁:“哦,藤蔓。”
“嗯。”桑宁将顾砚舟衣领往外拨了一点,认真看那处浅痕,“已经淡了,昨晚还红些。”
顾砚舟握住她的手,放到桌下:“先吃,粥烫。”
唐野终于咬了一口饼,没嚼两下又笑起来。乔月从旁边推过一杯水:“咽下去再说话。”他接过水,连着喝了几口,缓过来还想开口,被贺峥放下的盘子挡住了视线。
盘里是留出的两张饼,旁边搭着一小碟切好的黄瓜。“锅里一直温着。”贺峥说,“别光喝粥。”
桑宁接过筷子:“你们怎么还没走?”“等他。”乔月指了指唐野,“车钥匙在他口袋里,吃个早饭比换轮胎还慢。”
唐野立刻放下碗,从衣袋里摸钥匙,连带着掏出一张皱纸。钥匙递过去,纸掉到桌边,他弯腰去捡,嘴里还不肯闲着:“我这不是等队长来,问问今天——”
“上午歇着。”顾砚舟说。“行,那没事了。”
乔月收好钥匙,起身时看见他手里还拿着那块饼,停下来等了一步。唐野赶紧两口吃完,端着空碗跟上。走到门口,他回头朝桌边看,顾砚舟正将一张饼撕开,递给桑宁。
乔月喊了声他的名字,唐野笑着跑出去了。
桑宁咬了一口饼,嚼完才问:“他到底笑什么?”斜对面的江叙白原本在翻一本药品登记册,闻言将册子合上,拿起自己的杯子:“昨天那张小床,还是他帮着搬的。让他乐一天,明天就好了。”
桑宁想了想,也笑起来:“床放得下吗?”
“值班室放下了,还有余地放个柜子。”“那就好。”她将饼掰下一小块,浸到粥里。路上吃惯的硬饼,到了这里,被热粥一泡,竟也软得能用勺子压开。她吹了吹,小口吃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
粥里还煮了南瓜,沉在碗底,被勺子一碰就散。桑宁捞起一小块,吹凉了递到顾砚舟嘴边。他正伸手拿水杯,便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吃了,吃完将杯子放到她手边。
她又去捞第二块,被他碰了碰手腕:“你自己吃。”她看了眼他的碗:“你那碗没有。”
顾砚舟将碗往她面前挪了些,勺子拨开底下的米粒,露出几块煮软的南瓜。桑宁看看他的,再看看自己的,把那一勺送进嘴里。对面的江叙白重新翻开登记册,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半天,没翻过去。
贺峥去门口与换班的人说话,江叙白喝完水,也带着登记册走了。长桌边只剩他们两个,窗外有人抱着晒好的被子经过,淡淡的皂香飘进来。
桑宁吃得慢,顾砚舟便坐在旁边等。她喝掉小半碗粥,发现他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上,伸手摸了摸嘴角:“有东西?”
“这里。”他抬手,将她颊边贴住的一小缕头发拨开。
一截细藤从她袖口探出来,悄悄勾住他的指尖。桑宁伸手捉住,压进掌心,顾砚舟看了看她,又看她握起的手,唇边慢慢有了笑。
“都收好。”他低声说。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将那点不听话的妖力收回去,凑近他:“它们今天有点高兴。”
顾砚舟的手从桌下探过来,握了握她的膝边,随即松开。桑宁端起碗,遮住没压下去的笑,等最后一口粥喝完,才将碗放下。
灶边负责收拾的人过来添水,问他们饼够不够。顾砚舟道了谢,将空盘和碗叠好。桑宁抢着拿筷子,跟在他身旁送过去,回来时顺手把两人坐过的凳子推回桌下。
院子里已经晒起太阳。她跨过门槛,手腕便被轻轻牵住,顾砚舟走在她身侧,衣领底下那道浅痕又露出一点。
桑宁看了看,抬手替他理好。
“明天得叫醒我。”“好。”“叫一回不够,就再叫一回。”她晃了晃他的手,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也别太早。”
顾砚舟笑了,牵着她绕过台阶边晒着的竹筛。桑宁挨过去,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并到了一起。
第203章 海陵发来求援
竹筛边有几粒落下的种子。桑宁弯腰捡起来,放回筛里,顾砚舟站在旁边等她。太阳刚晒到门廊,楼上的窗帘还开着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床头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清单,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顾砚舟偏头,还没开口,维修棚那边便有人叫他。
乔月快步穿过院子,手上沾着黑油,对讲机贴在耳边:“曙光转来一份急报,海陵的。宋处长在线上。”他松开桑宁的手,接过对讲机。桑宁跟着进了值班室,乔月把桌上的零件盒挪开,接上终端,屏幕亮了几次,停在一张从高处拍下的照片上。
大片灰蓝色的水挤在楼房之间,一条公路只剩路灯露在外面。近处有辆倾斜的货车,车厢上趴着三个人,其中一人举着衣服,朝拍摄的方向挥动。
桑宁拉椅子的手停住了。“顾砚舟?”对讲机里传来宋闻秋的声音。他应了一声,她继续道,“海陵今早发出跨基地求援,沿海水位还在涨,运输港遇到海兽袭击。你先把后面的影像看完。”
乔月点开第二段。画面随着水波晃动,低处露出一截湿透的船舷,前面是半截没入水中的栈桥。远处的吊机还立着,吊钩垂进水里,一排浮桶被水下的东西撞散。
镜头猛地偏向右边。桑宁看见一截黑色的背脊贴着船侧掠过,紧接着,扬声器里响起金属变形的刺响。影像到这里断了。
屋里只剩终端风扇轻微的转动声。顾砚舟伸手,将画面退回栈桥出现的地方:“港口还在转运人?”“是。”宋闻秋说,“低处的居民正在往内陆转移,港口既要接海上回来的人,也要运物资。海兽冲进近岸以后,船很难靠上去。”
桑宁往屏幕前挪了一点。她看见水面漂着许多碎叶,有些挤在车轮旁,颜色暗得发黑。隔着影像,她感受不到那些植物,只能盯着一片卷起的叶边看。
顾砚舟问:“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宋闻秋停了一下:“高阶雷系战力,植物净化支援。原始求援信在最后一页,署名程令仪,海陵基地负责人。”
乔月打开附件。文字很短,后面列着几处受灾地点与联络方式。桑宁看得慢,目光最后落在“水体污染”四个字上。顾砚舟没有催她,等她看完,才向对讲机那头问:“能联系本人吗?”
“可以,中继台正在转接。她那边信号不稳,别挂。”
等待时,唐野推门进来,原本还在用布擦手,看见屏幕上的货车,脚步停在门边。贺峥跟在他后面,将一张折好的地图放到桌上,俯身去找海陵的位置。
桑宁碰了碰顾砚舟的胳膊:“这些黑叶,能放大吗?”
乔月截下其中一帧。叶片被水泡得边缘发白,黑色集中在叶脉附近,另有几团像藻的东西贴在栈桥底下。桑宁看了一会儿,摇头:“只能看见颜色,判断不了污染有多重。得有样本,或者更近一点的记录。”
顾砚舟点头,将她的话记在求援信旁边。贺峥摊开地图,手指沿旧公路往东移,走到一处河道交汇的地方便停下来:“这份图得换。水要是漫到这里,原来的桥也未必能过。”“先问清楚。”顾砚舟说。
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一阵杂音。乔月调低终端音量,伸手将窗边的天线转了一点。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海陵,程令仪。能听见吗?”顾砚舟拿起话筒:“青禾,顾砚舟。能听见。”
“谢谢你们接通。”那边有人说了句什么,程令仪压着话筒应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清楚了些,“抱歉,我这边有撤离调度,可能随时要停。”顾砚舟看着屏幕上的积水:“水还在涨?”
“还在涨。昨天能走车的路,今天早上已经封了。我们设了几处水位标记,没有一处稳住。”桑宁看向那张照片。货车驾驶室里泡着水,前挡风玻璃破了一半,车顶那个人举起的衣服已经湿透。她伸手把水杯推到桌子里面,给贺峥展开的地图腾出地方。
程令仪的声音再次传来:“运输港遭到多次冲击,近岸那些东西在追船。常规火力能驱赶一部分,体型大的很难拦。我们需要高阶战力掩护靠岸和转移。”“植物净化呢?”顾砚舟问。
“积水里混着受污染的藻类和植物残骸,有些还在生长。我们清出一段,过不了多久又堵上。当地的植物系试过,能挪开,压不住污染。”
桑宁接过顾砚舟递来的话筒:“净化以后,也会重新变黑?”那头静了一息:“你是桑宁?”
桑宁应了一声,程令仪接着道:“是。已经清掉的附着物还会长回来,颜色越来越深。”程令仪顿了顿,“我听曙光说过,你能净化污染土地。我想问,水里的能不能处理?”
桑宁低头看着那几片黑叶:“我得先接触才能知道。活着的植物、已经烂掉的东西,还有水本身带的污染,处理起来不一样。只把眼前清干净,后面还流进来,也留不住。”
程令仪没有催她保证,只问:“我让人把现场记录和采样情况发过去,可以吗?”桑宁应道:“可以。还有你们用过的处理办法,也一起发来。”
旁边有人提高声音喊程令仪,她离开话筒说了两句话,回来时呼吸有些急:“顾队,我知道你们刚从南岭回来。海陵能提供途中补给,支援的报酬和损耗也会承担,具体条件可以谈。我现在缺的是能让船靠岸的人。”
顾砚舟看了一眼贺峥压住的那处河道:“我们需要最近的通行记录、接应位置,以及沿途已经失联的路段。旧地图用不上了。”
“我让人整理,能确认的都会标出来。”顾砚舟道:“没有查清的,也标明。队伍的安排要和成员商量,收到资料后,我们尽快回你。”
程令仪应了声好,话筒里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呼叫。她来不及再说什么,只留下联络频段,通话便在杂音里断开。
桑宁仍握着话筒。过了一会儿,顾砚舟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桌上。她刚才捡种子时蹭上的一点泥,还留在指甲边,他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
“你怎么看?”他问。
“想去帮他们。”桑宁望着屏幕,“可我不知道那些污染会不会顺着植物侵进来。得先看他们的记录,不能上去就碰。”
顾砚舟点头:“到时候按能处理的范围来。”
她抬眼看他,手轻轻覆住他搁在桌边的手背。唐野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把没擦干净的布折好,塞回口袋,没再提上午歇着的话。
乔月的终端响了一声,新传来的文件只收到一半,进度条走得很慢。贺峥把地图转向顾砚舟,在海陵外侧留出一片空白,等着补路况。
桑宁起身,将门边挡路的零件箱搬开。走廊里响起脚步,江叙白提着水壶进来,看见屏幕,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顾砚舟给他拉开椅子,将刚收到的求援信推了过去。
第204章 青禾远征队
江叙白将水壶放到桌角,低头读完求援信,又把港口的影像看了一遍。看到船侧掠过的黑影,他将进度往回拉了一点,停在那截船舷出现的地方。
“接应点能停车吗?”
“他们还在核。”贺峥把地图往他那边推,“先按这条路走,进海陵前再确认。沿途能补给的地方也标出来了。”
桑宁坐回顾砚舟身旁。终端上的文件终于传完,乔月点开最新路况,原先空着的一段添了几行字。顾砚舟看完,将那处圈出来,抬头望向桌边的人:“这趟要进水灾区,路会变,接应也可能换。去不去,大家说。”
唐野把椅子往里拖了拖:“我没意见。绳子得多带,港口那些人总得拉上来。”
“药品我去拿。”江叙白合上登记册,“备用的留在这里,随车带的单独装,别到时翻错。”乔月抬起手,指缝里还沾着没擦净的油:“车我检查。上车前,谁也别往座位下乱塞东西。”
她看的是唐野。唐野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张皱纸,展开后,里面裹着两颗螺丝。他看了一眼,默默推到她手边。
贺峥起身去取沿途联络表。桑宁望向顾砚舟,他将笔递给她,让她在待补的资料旁标上需要核实的地方。她写下污染记录和采样位置,想了想,又添上水流方向。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犬吠。罗禹牵着煤球进来,狗鼻子先探过门槛,闻到江叙白放下的药箱,便伏在旁边等。罗禹看过屏幕,蹲下来,将煤球蹭歪的胸带扶正。
“算我一个。”
顾砚舟问他:“海里的变异兽,接触过吗?”
“少,不能保证驯得住。”罗禹扣好搭扣,站起来,“能看多少算多少,至少见到东西,不至于只认得鱼和虾。”
唐野低头看看煤球:“它也去?”煤球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尾巴扫过他的鞋。罗禹将牵引绳收短了一点:“跟车,我看着它,不让它往水里乱跳。”
顾砚舟在纸上添了他的名字。乔月把确认回执发给海陵,接收指示灯亮起时,桑宁正将那张受灾照片收进文件夹。照片里车顶上的人只露出半张脸,她扶正纸角,让它与路况表一起夹稳。
许知夏过来时,屋里已经有人往外搬箱子。她给几份资料分别贴好标签,看到桌边空出的位置,没坐,只问:“科研组那边说过了吗?”
“正在挑随车设备。”顾砚舟将一份留守安排递给她,“农业这边,要辛苦你。”
“我留着。”许知夏接过纸,扫了一眼,“温室里刚分出的苗还得盯,陆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有新的样本记录,能传就传,传不了带回来,别只记在脑子里。”
桑宁抬头:“我带本子。”
“你那本子里夹的东西太多。”许知夏从资料袋里取出一本薄册,放到她手边,“用这个,纸不怕溅水,笔也给你别好了。”
册子封面沾着一小块泥,是她刚才从试种区带过来的。桑宁擦了擦,收进贴身的侧袋。许知夏又问了留下的车辆和物资,逐项确认过,抱着那几页纸出了门。
院子里渐渐忙起来。科研组的人抬着检测箱经过窗下,走到台阶前,箱底磕了一下,唐野赶紧过去搭手。箱子比他想的重,抬起来时腰往下一沉,他回头问里面装了什么,得到一句“怕摔的”,便没再松手。
桑宁跟着去帮忙,刚抓住提带,箱子另一端已经被顾砚舟接住。他没让她退开,两人一前一后,将东西送到车尾。乔月跪在敞开的后厢里,指着靠内侧的位置,让他们放稳。
“采样瓶别跟工具挤一块。”桑宁看着另一只箱子。
乔月伸手试了试固定带,重新腾出一格:“放这里,你伸手就够得到。”
那一趟搬完,桑宁掌心被提带勒出一条红印。顾砚舟拉过她的手看,她将手指张开,又攥起来给他瞧:“没破。”他松了些力道,拇指在那道印子旁轻轻擦过,才把她的袖口放下。
午饭前,最后一份路况回了过来。贺峥拿着纸去找司机,江叙白将药箱封好,压在上面的水壶已经换成装满的。桑宁上楼收拾衣服,推开房门时,那张清单仍好好贴在床头,纸角被她早上带起的风掀开了一点。
她按了按,没有取下来,只从柜子里拿出换洗衣服。昨晚刚放进去的袖子又勾住顾砚舟的外套,她解了半天,外套便从后头被人轻轻托住。
“又缠着了?”他问。
“扣子勾的。”桑宁把衣袖抽出来,叠进背包,“这回跟我没关系。”
顾砚舟笑了一下,替她把背包拉好。她背上试了试,转身时,叶形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他伸手拨回去,指尖碰过她颈侧,桑宁停住,抬眼看他。
“别挂外面,容易勾到。”
她应了,手却搭上他的肩带,沿着扣合处摸了一遍,确认扣牢,才慢慢放开。窗外有人招呼吃饭,两人的背包并排放在桌边,水杯已经收走,屋里空下来不少。
桑宁往前挪了半步,抱住他的腰。顾砚舟的手落在她背后,她靠了一会儿,才抬头亲他的唇角。这个吻落得很轻,他低头接住时,她扣在肩带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贴着他的肩,等呼吸缓下来才退开。
“下去吧。”她小声说,“这回别又迟了。”
顾砚舟拿起两人的背包,另一只手牵住她。临出门,桑宁回头看了一眼床头,那些被划掉的数字隔着半间屋子已经看不清了,两个枕头仍挨在一起。
饭后,车辆停到院门口。罗禹先把煤球带上后车,狗在箱子旁转了一圈,找到留出的垫子趴下。科研组的人抱着记录板坐进去,又俯身确认了一遍脚边的箱锁。
许知夏拿着留存的物资单过来,与江叙白核完最后一项,才将纸折起。桑宁站在车门边,听见她说西侧试种田已经安排好了人,巡逻照原来的时段走,有事就用约好的频段联系。
林小满抱着桑宁带下来的篮子,在车门边等了半天。见她过来,才从篮底拎起一只布袋。剩下的奶果都装在里面,袋底垫了块软布,小姑娘将袋口递给她,另一只手仍托着,不敢一下松开。桑宁接住袋底,让她把手抽出去,里面的果子轻轻碰了一下,小满赶紧探头看,确认没有压坏,才抬起脸。
“这个甜,路上吃。”小满摸了摸袋口,“我没挤坏。”
桑宁接过来,弯腰抱了抱她。小姑娘身上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手臂抱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退到许知夏身旁,给车门让出位置。
顾砚舟扶着门框,等桑宁坐稳,才将背包塞到座椅旁。乔月回头确认人已上齐,贺峥报过联络频段,前车缓缓驶离门口。
木牌从车窗边掠过去,许知夏和小满还站在路旁。桑宁伸手挥了挥,直到那两道身影被篱笆挡住,才将手收回来。顾砚舟已经摊开掌心等着,她把手放进去,膝上的奶果袋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第205章 高速路变成河道
奶果袋滑到座椅边时,桑宁伸手接了一下。顾砚舟替她托住袋底,她挑出一颗,掰开,递了一半过去。车已经驶上旧高速,远处的房顶渐渐低下去,路边开始出现积水。
最初只是田埂间一片亮光,后来连成了面。桑宁咬着果肉,看见一扇门板漂在水上,门把手还在,上头缠着半截红绳。她转过头,那扇门很快落到了车后。
乔月松了油门。前面的路面湿得发亮,车轮碾过时,却没有溅起多少泥,水正贴着柏油往上漫。贺峥放下地图,探身望向前方:“停一下。”
车在缓坡上停住。桑宁往前看,原本该通向低处的两条车道消失了,护栏只露出零星几段。更远处,一辆废弃小车浮在路边,被隔离带勾住,车身随着水波缓慢转动。
顾砚舟拿起对讲机,让后车停在干燥路面。桑宁下车时踩到一片湿叶,鞋底滑了滑,他在她肘弯托了一下,等她站稳,才往水边走。
“这段早上还有车通过。”贺峥翻出最新回传的记录,核对旁边的里程牌,“没走错。”
乔月已经把位置补进终端,发往海陵。桑宁蹲在坡边,伸出一条细藤,缠住探杆,慢慢送进水里。杆尖先碰到路面,往前又落下去一截,藤蔓跟着沉入浑浊的水。
她将探杆收回来,标记上的湿痕已经高过旁边小车的车顶。顾砚舟看了一眼,向贺峥问:“绕得开吗?”
“要退回上一个岔口,另外几座桥还没核实。”贺峥把地图展开,指给他看,“前面这段地势低,过去以后路又抬起来。那边的指示牌还露着。”
桑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水面尽头有一小块绿色,牌下的立柱被淹了大半。风从空旷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乔月绕着两辆车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握着扳手:“可以浮过去。底盘得封,车侧再加浮舱,先试前车。”
唐野回头看看车,又看看水:“你带船桨了吗?”
“你要有空,去拆那边的护栏。”乔月指了指路旁尚未入水的隔离栏,“我要用。”
他将扳手接过来,叫上后车的人,没再问。顾砚舟蹲到江叙白身边,后者掌心贴近水面,一层细细的波纹逆着水流散开,漂过来的碎叶在两人面前打了个转。
“能稳住车旁边这一段。”江叙白抬起头,“远处得走近了再看。水底什么情况,现在说不准。”
“先在坡口试,后车等我们确认。”
桑宁替江叙白把滑下来的袖口卷好,露出手腕。江叙白看了眼她指间的藤蔓:“别往深处探。需要你帮忙,我会说。”她应了一声,将探杆竖到路边,水还在沿着杆身往下滴。
科研组的人把检测箱搬到车厢中央,重新收紧固定带。一个年轻研究员仍抵着箱角不肯松手,桑宁叫了他一声,他才抬头,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白痕。
“绑好了。”她把落在一旁的背包递给他,“先给自己留个能坐稳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挤满器材的座椅,将脚边那只小箱重新塞回固定架,总算空出位置,抱着背包坐下。
罗禹牵煤球下车,让它待在高处,狗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鼻子朝向水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金属刮过路面的响动压住了风声。唐野和几个人抬着拆下的护栏过来,乔月摘掉手套,手掌按上金属。弯曲的栏板渐渐展平,边缘向内卷合,压出一道道紧密的接缝。
桑宁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板材被拉成宽大的中空浮舱,贴上车身两侧。车底的金属也在慢慢延展,原本分开的缝隙被逐一包住,轮胎外多出一层向上翘起的托板。
乔月额角出了汗。她让人将发动机熄火,临时封住进排气口,又俯身查看车底。唐野撑着拆下的护板,让她腾出手封住最后一道缝。乔月在车底喊他抬高一点,他憋着气抬了半寸:“你说的一点,最好真就一点。”
桑宁接过乔月递来的手套。等两侧浮舱固定好,车身已经宽了一圈。乔月沿边缘敲了一遍,声音沉闷,走到坡边,向顾砚舟点头。
第一辆车缓缓往下挪,前端碰到水时,桑宁听见水拍上金属的轻响。车头沉了一点,后轮还压在坡上,宽大的浮舱托着前半截车身,晃了两下。
江叙白掌心向前,水面凹出一道浅弧。原本斜着撞向车侧的水流被引开,车身渐渐摆正。唐野拽住留在坡上的牵引绳,脚下挪了半步,绳子慢慢松下来。
“停在这里。”乔月扶着车门,低头看内侧接缝。
桑宁凑过去,干燥的金属底板上没有水珠。乔月仍没急着让人上车,又等了一会儿,伸手摸过最靠下的一道缝,才抬起脸:“可以,东西别挪了。”
顾砚舟让后车照着改,自己留在坡口看水。桑宁站到他身旁,探杆刚才留下的湿痕已经被新涨的水盖住。她将杆拔起来,往高处挪了一点,鞋尖上沾着一层薄泥。
“还在往上。”她说。
顾砚舟扶住她的手腕,让她踩上旁边干燥的路沿:“上车以后坐里面,水边交给我们。”
“我知道。”桑宁低头,将他袖口溅上的一小片碎叶拈下来。叶脉已经烂了,她没去碰那点残留的阴冷气息,用纸包住,放进了待检袋。
后车的改造花了些时间。乔月收手时,手指有些僵,桑宁把水瓶拧开递给她,又替她将散下来的头发塞回耳后。乔月喝了两口,活动着指节,转身去看最后一处封口。
“好了,先上人。”
车厢里比先前安静。桑宁将奶果袋放到背包旁,扣好安全带,顾砚舟坐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确认了卡扣。车门合上,外面的水声顿时闷了一层。
江叙白守在可观察水面的舱口边,掌心缓缓向前推。桑宁透过车窗,看见漂浮的碎木和杂物被送向两侧,水面中间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沿着尚未完全淹没的护栏,向远处延伸。
车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最后一只轮胎离开了路面。桑宁的背贴上椅背,膝上的手被顾砚舟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稳,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继续看前方。
“后车跟上,保持距离。”顾砚舟对着通话器说。
罗禹应了一声,紧接着响起煤球短促的吠声,又被他低声安抚住。后车驶入水中,浮舱接连拍出水花。乔月盯着侧面的标记,提醒江叙白放慢一些,他抬起的手掌微微收拢,车身的摇晃便轻下来。
桑宁看见那根探杆留在坡口,干燥的路面已经退到身后。护栏旁的水不断合拢,漂来的碎叶被卷开,又在车尾重新聚到一起。
江叙白换了只手撑住舱沿,将前面一团纠缠的杂物拨远。车头缓缓转向,窗外那块绿色指示牌从正前方移到了右侧,水声紧贴着车底,一路跟了过来。
第206章 水下的铁背鱼
车底第一声闷响传来时,桑宁还望着窗外的指示牌。
座椅猛地一震,膝旁的奶果袋滚了下去。顾砚舟一手扶住她,一手按住前排椅背。江叙白撑在舱沿上的手没有松,车头却偏了半尺,水贴着玻璃涌过去,夹着一抹灰黑的影子。
“下面有东西。”乔月掌心贴上车壁,指尖缓缓收拢,“刚撞的是底板。”
话音刚落,后车的通话器里响起煤球的吠声,接着是罗禹:“我们这边也有。别加速,先稳住!”
桑宁解开安全带,往舱口看去。江叙白正将车旁乱开的水流压回去,额角绷得很紧。顾砚舟伸手接住她:“从这边上,抓牢。”
她踩住踏板,探出半个身子。腥湿的风迎面扑来,水面下一道道背影正绕着两辆车游动。最近的一条翻起背脊,鳞甲像几片粗糙的铁叶,擦着浮舱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刮响。
桑宁指间的细藤探入水中,还没碰到那条鱼,另一团影子便从车底蹿来。她手腕一转,藤梢偏开,缠住了露出水面的鳍根。
鱼猛地甩尾,细藤绷直。她顺着那股力往下送了一截,没让它扯住车身,水花却劈头打了上来。顾砚舟的手臂拢在她腰后,将她稳稳带回舱沿。
“几条?”他问。
“看不清,车底还有。”
通话器里又传来罗禹的声音:“铁背鱼,成群的。后车右边已经绕了三条,背上的甲撞得动浮舱,别让它们接着冲。”
桑宁抹掉脸上的水,视线沿着鱼尾扫过。两条鱼从隔离栏的缺口挤出来,撞向后车,一条歪斜的金属栏杆却挡住了它们回身的路。鱼尾拍在水上,水花顿时乱成一片。
她感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一点活着的回应。水生藤蔓伏在淹没的沟沿,细长的叶子被水压向同一边,根还牢牢抓着泥。
桑宁将指尖那缕灵力送过去。水下的藤梢轻轻一颤,沿着沟沿舒展开来,贴着鱼群下方游走。最靠近后车的一条鱼刚摆过头,柔韧的藤便绕住胸鳍根部,又松松兜住尾柄,将它拦在车外。
接连两次撞击错开,后车终于摆正。罗禹从侧窗探出来,手掌垂到水面上方,煤球被他留在身后,仍压着嗓子低吠。
“先别放。”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桑宁点头,又想起他隔得远,立刻对着顾砚舟肩旁的通话器应了一声。另一根水藤从车底穿出,兜住正要冲上来的鱼,将它往空处引。
车身忽然向左一斜。江叙白抬起手,水流抵住浮舱,舱口边的积水晃了晃。乔月低头看了眼底板,用掌心按住接缝,原本凹下去的一角慢慢撑开。
“我托着车,暂时腾不出手。”江叙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顾砚舟看向后车:“罗禹,还要多久?”
罗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低吹了一声短哨,掌心贴近水面,手背绷起青筋。被藤蔓拦住的鱼摆了摆头,尾巴仍在挣,撞击却缓了一点。
桑宁顺着他的手势,先松开最外侧那条。鱼蹿出去几尺,刚碰到另一股横过来的水,又猛地折回,铁灰色的背擦着车尾掠过。
“别再往两边压了!”罗禹抬起头,“它们挤在护栏里面,出不去。江叙白,左侧给我留个口。”
江叙白转过手腕,托着车底的水流没动,外侧卷起的水纹却慢慢平下去。桑宁望见一截横在缺口里的断栏,叫了声乔月。后者抬眼看清,手掌向外一翻,断栏沿着原先裂开的地方弯折,空出了一段水面。
顾砚舟压住通话键:“后车向右让一点。唐野,盯住车距,别碰上。”
唐野应声,探出舱口,将两车之间垂下的备用绳拎高。后车缓缓让开,水面上终于露出一道能通向路外的缺口。
罗禹的手重新垂下去,短哨比刚才更缓。桑宁握着舱沿,感到水藤上的挣动一阵轻、一阵重。她没有收紧,只顺着鱼摆尾的方向慢慢偏转,等罗禹抬手,才放开第一根。
这一次,那条鱼沿着缺口游了出去。
它掠过外侧护栏,背上的硬甲在水面闪了一下。后面两条跟着转向,桑宁将藤梢松开,水藤贴着鱼腹滑落,没有扯住鳍边。
车底仍传来一声轻撞。她低头,一条稍小的鱼钻在浮舱下方,尾巴被歪曲的栏杆卡住。桑宁把水藤探过去,绕过它竖起的背甲,托着尾柄往后退了一点。
那条鱼骤然挣脱,溅起的水花打在她下颌。顾砚舟抬手替她挡住,另一只手仍稳着她的腰。桑宁来不及擦,盯着那团鱼影,直到它跟上前面的鱼群,才慢慢松开手指。
罗禹没有将手收回去。鱼群游远一段,他仍悬着手,将驯兽异能缓缓送出去,直到最后一片铁灰色的背消失在路外的积水里,才扶住窗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往前走。”
江叙白拨开挡在前方的碎木,车身再次缓缓向前。乔月沿底板摸了一遍,确认没漏,才靠回椅背。唐野看了眼空下来的水面,低声问罗禹:“你刚才跟它们说什么了?”
“我没跟鱼说话。”罗禹还在喘,“让它们知道外面能走,少撞几下车就行。”
煤球凑到窗边,被他伸手按回去。唐野将备用绳重新收好,望着那边笑了一声,没再闹他。
桑宁收回水藤,松开的长叶重新伏回沟沿。顾砚舟扶她下来,干毛巾覆到她脸上。她闭眼擦了擦,才发现自己的衣领也湿了,水正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替她吸去领边的水,手停在她颈后:“冷不冷?”
“有一点。”桑宁靠了靠他的掌心,接过毛巾,“先去看看江叙白。”
江叙白仍守在舱口,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道:“快到坡口了,坐稳。上去以后,谁也别再喊我看水。”
前方的护栏渐渐露出全貌。乔月将包在车轮外的托板缓缓折向两侧,示意江叙白再托一下。车底轻轻一顿,轮胎稳稳压上坡面,等车停住,她便下去拆开临时封口。
后车也上了岸。罗禹牵煤球下来,狗抖了一身毛,把他裤腿打湿一片。他低头看了看,到底没说什么,只拎着牵引绳,将它往远离水边的地方带。
那名年轻研究员抱着记录板下了后车,板角磕掉一块,夹在上面的纸还齐整。他蹲在车旁捡起一颗滚出来的螺帽,交给乔月,才回头检查箱锁。
“人没事吧?”桑宁问。他摇头,将护在外面的记录板翻过来给她看:“撞的是这个,我坐稳了。”桑宁笑了一下,见他把背包重新搁回自己的座位,才放下心。
发动机重新响起时,桑宁已经擦干头发,坐回原来的位置。顾砚舟替她拉平压在肩后的外套,她抬起脸,额头在他肩边轻轻抵了一下。
车轮驶离湿漉漉的坡口。桑宁从后窗望过去,水面只剩被冲散的碎叶,那处让鱼群游出去的护栏缺口,已经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第207章 海陵只剩高城区
车驶过一段抬高的公路,桑宁终于看见了海陵。
远处楼房挤在灰蓝色的水里,低处只剩屋顶,几座高楼之间连着细细的绳。有人沿绳拖着小船,船头堆满包裹,经过一扇敞开的窗时,里面又递出一只纸箱。
桑宁往窗边靠了些。顾砚舟替她将外套掖到肩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公路两旁的树只露出上半截,泡在水里的枝条轻轻颤动,她试着感知了一下,收回手时,指尖有些凉。
“接应车到了。”贺峥将一张写着联络码的纸夹回地图。
前方岔口停着一辆沾满泥的越野车,车旁的人举着橙色标旗,确认车队身份后,朝高处指了指。乔月降下车窗,听对方说了两句,便将车头转向坡道。
坡下的路口已经封死,水淹过临街店铺的招牌。越往上,路边的人越多,提着桶的,背着铺盖的,还有人拖着一只断了轮子的行李箱,停几步就弯腰扶一下。
车队到了临时检查口,接应的人敲了敲车窗:“里面挤,车停侧院。东西有人帮你们搬。”
桑宁下车时,一股混着湿布与污泥的气味迎面扑来。围栏里搭着成排雨棚,晾衣绳从一根柱子牵到另一根,下面铺着草席和纸板。一个男人蹲在棚边拧被子,污水从布角淌下来,溅到他赤着的脚背上。
煤球刚跳下后车,便被罗禹牵到身旁。旁边一个抱着空盆的孩子伸长脖子看它,狗鼻子动了动,没叫,孩子便朝前挪了半步。大人低声喊他跟上,他又抱紧盆,匆匆走了。
桑宁跟着人流往前。路旁立着一块供水牌,写着领取时段,底下的字被雨冲花了,又用黑笔重新描过。长队拐过墙角,最前面的人举着量壶,往每只桶里倒水。
一名老人提着大桶上前,领到的水在桶底轻轻晃。他没有多问,将桶盖扣好,挪到一边给后面的人让路。桑宁看着他拎桶的手,脚步慢了下来。
顾砚舟停在她身侧,等她跟上,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将手递过去,握了一下便松开。接应的人已经走到台阶前,抬手掀开门口挡雨的帘子。
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的海陵地图被红线划出大片区域。一个女人正站在桌边听汇报,裤脚卷着,鞋面上结着一层白灰,袖口仍是湿的。
“先让担架过,登记晚一点补。”她说完,将手里的笔别进衣袋,转身迎过来,“顾队,桑宁?”
声音比通话时更哑,却很稳。顾砚舟上前与她握手:“程负责人。人和设备都到了,途中遇到一段深水,耽搁了一会儿。”
“收到你们的路况了。”程令仪看向跟进来的江叙白和乔月,“辛苦。设备先放隔壁,有干燥的地方,车也留了位置。”
她让人拿来凳子,又接过一名工作人员递来的名单,指着末尾问了句:“这批人都上来了?”得到答复后,才将纸交回去,带他们走到墙边。
“你们刚才看见的,是原来的低城区。”程令仪的手从地图南侧划过,停在几条粗重的红线上,“这一片全淹了。原先划出来的几处安置点也撤了,现在海陵能集中住人的,只剩高城区。”
桑宁抬头望向窗外。隔着窄窄一条路,对面楼房的走廊铺着被褥,栏杆上挂满衣服。一只小铁锅架在砖头上,锅盖被人掀开,热气冒出来,又很快散进潮湿的风里。
“多少人?”顾砚舟问。
“目前核到十万左右,还在接人。”程令仪将另一份表翻开,“学校、厂房、办公楼,能腾的地方都腾了。现在楼道也得排位置,留出担架能通过的路。”
门外有人吵了两句,很快被劝住。一个年轻人扶着门框问哪里能领床板,工作人员指了方向,他道过谢,转身便往外跑。程令仪等脚步声过去,才继续道:“物资还在往上搬,港口一断,后面就更难接。”
顾砚舟顺着地图看向海岸。港区的位置被圈了几次,几条运输路线旁添着新的时间。贺峥俯身核对他们带来的路况表,乔月则将刚才那段被淹的高速补进去。
桑宁接过程令仪递来的植物记录。几张照片里都有发黑的附着物,贴在栏杆、船底和管口。她翻到最后一张,纸边有半个模糊的手印,旁边只写着“清理后再次出现”。
桑宁从侧袋里取出路上收起的碎叶,隔着封口袋,叶脉上的黑色仍看得清。她在袋边补上位置,交给随车的研究员:“和海陵的样本分开放,这是原样,没处理过。”对方接过袋子,拿笔记下,才转身送去隔壁。
“现场采样的人回来了没有?”她问。
“回了,样本在隔壁,外面标着位置和时间。你们可以先看,不急着接触。”程令仪拉过凳子,“坐,站着说也解决不了事。”
桑宁坐到桌旁,将照片一张张排开。顾砚舟在她身边坐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那一页,又把随身水瓶放到她手边。她拧开喝了一口,才发现屋里那只饮水桶已经空了,桶嘴下挂着一个接水的小杯子。
江叙白也看见了:“外面领的水,是从原来的水厂供过来的?”
程令仪点头:“管网还能用的部分在用,送不到的地方靠车。饮用水集中处理,再按片区发放。”
“能跟上这十万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门边的工作人员提着换下的空桶,听见这句话,在门口停了一下。程令仪朝他点了点头,让他先去忙,自己从里侧那张桌上取来一个文件夹。
桑宁的目光跟着她,落到文件夹侧面被反复翻软的纸边。程令仪回来时,将一张运行表放到他们面前,指腹在上面压了压。
“这是刚汇总完的。水厂的处理能力一直在往下掉。设备堵了又清,清完又堵,排出来的污物越来越多。现在还能供,是工人在轮班守着,停一组,另外几组顶上。”
江叙白翻过那张表,眉头慢慢收紧:“水系异能者在补?”
“在补,只能应急。人也要休息,供不上这么多。”程令仪将旁边几张检测记录递给桑宁,“这些是最新的,和你们之前收到的那批放在一起看。”
桑宁接过纸。记录上的日期接得很紧,同一个取水位置,下面几行数字被重新圈过。她看不懂所有项目,仍能认出最后一栏标着“可供处理水量”,数值一页比一页低。
窗外传来桶盖碰撞的声音,领到水的人正往回走。一个女人将小半桶水抱在怀里,腾不开手,便用肩膀顶住被风吹开的棚布,让身后的老人先过去。
“照现在的情况,还能撑多久?”顾砚舟问。
程令仪把运行表翻到背面。末尾的评估意见印得很浅,桑宁俯身才看清停机预估那一行。她握着笔,笔帽还没拔,指尖已经停住。
程令仪的手落在桌沿,声音低了些。
“三天。水位和污染不再加重,最多三天。”
第208章 先救水厂
“三天”两个字落下,桑宁把笔帽拔了下来。
顾砚舟将那份评估重新翻到正面:“水厂在哪儿?”
程令仪的手指移向地图北侧,停在一条沿堤公路旁。那里离高城区不远,通往港口的路从下面穿过去,两条线在岔口分开。
“还有维修人员守着,设备能开,进水和处理这一段堵得厉害。”她说完,目光落到海岸那片红圈上,“顾队,港口那边,我原本希望你们先过去。现在有一批船在外面等,护航的人换了两轮,还没靠上岸。”
顾砚舟问了船上的人数,又问守港的队伍还能撑多久。程令仪答得很快,说到最后,门边的通信员已经将一张新写的纸递过来。
“港区那排防线还在,下一支护航队也能接上。”程令仪将调度表摊开,“问题是船一靠近,就有东西追,得分批往里带。靠不了岸,人下不来,物资也卸不下去。水位继续涨,能用的泊位还要少。”
港口又伤了两个人,接替的队伍正在赶去。桑宁看着那行字,指尖收紧。程令仪接过纸,只停了一下,便让人确认伤员能否转上来,回头继续看顾砚舟。
“港口需要你们的雷系战力。”
“那里先由你们的人守住。”顾砚舟把水厂的位置圈出来,“青禾先去这里。三天是整套系统停下的时间,真正能让我们动手的,恐怕还没有三天。”
程令仪抬眼看他,顾砚舟的手仍压在水厂的位置上:“十万人的水,断了以后,靠车运能接上多少?”
屋里静了一瞬。程令仪的手压在港区旁边,指腹慢慢移开:“接不上。能调的车都在调,路却越来越少。”
“先把现有供水保住。水厂能恢复多少,我们到了再看。港口那边,有变化及时告诉我。”
顾砚舟说得平稳,桑宁却听见他最后一句时,声音沉了些。窗外有人推着水车经过,铁轮碾到石缝,接连响了两声。
程令仪将港口的纸条折起,交给通信员:“照原来的安排接替,青禾先去水厂。我再调人过去。”
她没有再耽搁,抽出一张厂区图,在入口旁做了标记:“我让人带路,厂里负责检修的也在。你们先听他的,哪些地方还能运转,别一起停了。”
江叙白接过图,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桑宁将水瓶递给他,他摆摆手,喝了一口才道:“能控水的部分我来,设备得他们自己看。”
“路上先歇着。”顾砚舟说,“到地方叫你。”
院里的车刚停稳没多久,唐野听见要走,便将放下的工具包重新拎起。乔月去看沿堤的路,罗禹留下帮科研组核对随车物品,拿到位置后,会从后面跟上。
桑宁走到车门边,外套袖子滑下去,被顾砚舟轻轻拉住。她回头,他将衣袖往上折了两折,露出她的手,才让开车门。
“这样方便些。”
她看了看被他叠平的袖口,笑着应了一声。上车后,顾砚舟刚坐下,她便握住他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捏了捏,没再说话。
沿堤路上不时有装水的车迎面过来。乔月将车靠边,让出能通行的位置,远处传来零星枪声,隔着大片积水,听得并不真切。
桑宁摊开厂区图,手指沿着进水方向慢慢移过去。顾砚舟替她压着纸角,车转过岔口时,她抬起头,已经能看见水厂外墙。
墙根泡在污水里,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沿着排水沟铺开,挂在低处的护网上。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腥气,越靠近入口,味道越重。
一个穿旧雨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等,脚边放着卷起的软管。他听过来意,先往车后看了一眼:“人都在?”
“先到的这些。”顾砚舟下车,“你带路。”
男人领他们绕过积水,走上检修平台。机器的低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响得不匀,隔一阵便夹着空转般的嘶声。桑宁扶住栏杆,发现底下的水里也有细长的黑褐色叶片。
平台里侧坐着个工人,膝上搁着半只冷饼,听见脚步便站起来:“今天的水送上去了没?”桑宁点头:“来的时候,路上都是水车,高城区还在发。”他绷着的肩松了些,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才重新咬了一口。
“上午刚挪走一批。”男人指着前面的格栅,“又满了。能捞的都捞,缠死了的地方,我们实在够不着。”
厚厚的藻体堵在栅栏内侧,几截断木裹在里面,挤成一团。一个工人用钩子往外挑,刚扯开一点,黏在下面的长叶便跟着上来,缠住钩头,怎么晃也甩不脱。
桑宁叫他先停,蹲到平台边。水里还有很杂的回应,挤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截连着根,哪一截已经断开。
她将一条细藤送下去,绕过格栅,贴着藻体往里探。藤梢很快陷入黏滑的叶层,被一道道细丝拉住,扯回来时,末端已裹满黑泥。
“先从外面这层清。”桑宁站起来,看向带路的男人,“这一段能暂时隔开吗?”
对方立刻叫来同伴,去确认对应的设备。等里面传来答复,格栅前的水势缓了些,江叙白便将手掌压低,托住那团被水不断推挤的杂物。
乔月握住格栅边缘,变形的金属缓缓松开。唐野将牵引绳穿过去,退到平台另一头,等桑宁示意,才和顾砚舟一同往外拖。
断木先露出水面,压在下面的藻叶却仍往回扯。桑宁指尖泛起淡绿,沿着细藤一点点送进去,纠缠在钩头上的黑丝终于松了些。
“再来一点。”她说。
绳子绷紧,整团杂物被拉过栅栏,沉沉砸进接在外面的铁槽里。腥水溅上平台,桑宁往后退了半步,顾砚舟伸手护住她,另一只手仍抓着绳,没让断木滑回去。
贺峥接过绳尾,叫工人将铁槽拖离水边。格栅前空出了一小片,原本憋在里面的水缓缓流动,男人扶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才喊同伴去看设备。
机器的低鸣稍稍稳了一点。
桑宁没有收回细藤。格栅底下仍黏着一层藻,她顺着露出的缝隙清过去,将缠在金属上的长叶逐段松开,乔月便跟着将弯折的栅条扶正。
工人抱来另一只铁槽,放下时手有些抖,低声说了句谢谢。桑宁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将最后一截扯断的藻体拨进去。
“这里能进人了。”贺峥在前面说。
男人赶紧领他们往里走,指着靠墙的一排管道:“下面还连着这边。外头通了,里面要是堵着,水还是过不去,得开检修口看。”
顾砚舟让唐野把入口清出来,将灯递给桑宁。她顺着管道照过去,他便站到另一侧,留意着还浸在水里的藤梢。
一名工人拎着工具蹲下,扳手扣住检修盖边的螺栓。桑宁脚边的细藤忽然颤了一下,她抬手按住栏杆,顺着那点拉扯望过去。
刚清开的栅条后面,一缕黑褐色的细丝正缓缓往管口里收。
“等一下。”她叫住工人,“里面还有。”
第209章 会勒人的海藻
工人的扳手停在半空。
检修盖下传来一声细响。他还没直起身,一缕黑褐色的东西已经沿着雨靴攀上来,贴住裤腿,猛地收紧。人往后一挣,膝盖便重重磕到管道上,扳手脱手落地。
顾砚舟跨过去,抓住他的肩往外带。桑宁将灯搁在平台上,指间细藤飞快探出,钻进海藻与靴筒之间。勒紧的藻叶被撑开一点,那工人终于吸进一口气,手却仍死死抓着栏杆。
“别让他滑下去。”
她话音未落,另一束黑丝从检修盖的缝里涌出,绕住了扳手。金属在地上刮出刺响,连着工人脚踝的藻体也被拖向管口。
乔月掌心按上管壁,松开的盖板往下一折,压断了缠着工人脚踝的藻。桑宁将断下的那一截从靴口剥开,顾砚舟抱住工人,退离水边。留在管内的黑丝仍往外涌,乔月没松手,将盖板卡死在原处。
工人坐到地上,想伸手去碰靴口,又疼得缩回来。江叙白已经蹲下,替他松开裤脚,查看脚踝上那一圈深红的勒痕。
“先别站。”他说,“脚给我,慢慢动一下。”
桑宁松了口气,目光却没离开检修口。被卡住的黑丝仍在扭动,断开的末端沿着盖板往上爬,碰到金属边缘,便一圈圈缠上去。
带路的男人愣在旁边,直到贺峥把掉落的工具踢远,他才回过神:“先前没这么厉害……碰了会缩,捞的时候也缠钩子,可没往人身上爬过。”
“都往后退,别靠管口。”顾砚舟拿起灯,朝工人们示意。
唐野抄起长柄钩,挡住又探出来的一束藻。那东西顺着钩杆往前卷,逼得他将手挪向杆尾,把长钩斜抵在栏杆上。
“还真会找东西缠。”
桑宁蹲回平台边,将细藤贴着管壁往里送。刚探进一点,密密的拉扯便从藤梢传回来。管内的藻挤在一起,裹着黑泥与碎屑,哪一处碰到动静,附近的长叶都会跟着收紧。
她停住手,换了一根藤从另一侧绕过去。格栅底下已经松开的藻体又向里面缩,连着一小团污泥,被拖进了更深的管道。
“别用钩子往里捅了。”桑宁站起来,“它们一受刺激就收,越扯越紧。”
顾砚舟看向带路的男人:“这一段,还连着哪儿?”
男人抹了把脸,指着墙边:“后面是汇水的地方。倒灌进来的脏水、原来堵住的东西,都挤在这里。外头捞掉一层,里面还在往这边长。”
“能单独隔开吗?”
“得问里面。刚才停的是外面那段,这边再动,要先换另一组顶上。”
他转身去联系同伴,声音还有些抖,报位置时却没有含糊。桑宁听见厂房里有人应声,机器的低鸣随之变了调,过了一会儿,检修口里的水才缓缓低下去一些。
她让乔月将盖板再压紧一点,用细藤托住一片被扯断的藻叶,放到旁边干净的铁槽里。那片叶子已经离了管口,仍在缓慢蜷动,叶缘粘着一层发亮的黑色。
桑宁指腹悬在它上方,淡绿的灵力沿叶面铺开。
最外面那层黑色被一点点剥离,污浊的水珠从叶缘落下。卷得紧紧的长叶慢慢舒展,露出底下暗绿的脉络,连挂住槽边的细丝也松了。
唐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钩子没敢放:“它不动了?”
“还活着。”
桑宁将叶片翻过来。底下留着一道被工具刮伤的口子,净化过后,那一点杂乱的回应终于清楚了些,细弱,却还在。
她又取来一小截,没急着处理,先与槽里那片放在一处。两片叶子的边缘碰上,发黑的那片立刻向内蜷起,紧紧扣住了槽底的凸起。
顾砚舟在她身侧蹲下,灯光跟着往下移。桑宁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腕,让光照到叶片背面。
“这里,黑的都压在里面。”
她将灵力沿着叶脉送进去。刚才还绷紧的细丝松开了,叶面上的黑色往外渗,最后凝成几滴浑浊的水,落在铁槽一角。
桑宁没去碰,将净化过的一端托到检修口边。藤梢轻轻压低,让叶缘沾上一点管里残留的污水。
暗绿的叶面渐渐浮出黑斑。
那片已经舒展开的藻又开始往内卷,细丝勾住藤梢,拉出一道浅浅的痕。桑宁立刻将它收回来,指尖的绿意覆上去,直到那股拉扯重新退掉,才放回铁槽。
“水里的污染太重。”她说。
带路的男人刚回来,听见这句话,低头望着槽里的东西,半晌没接话。
“它们一直泡在里面,净过的再碰到这水,也会重新失控。”桑宁指着管口,“只往外捞、只剪断,剩下的还会长,还会缠。得把里面的污染一起处理。”
男人的手撑到栏杆上:“难怪……上午还没这么紧。我们越捅,它就缩得越厉害。”
江叙白处理完工人的脚踝,走过来看了看。桑宁将那片安静下来的藻叶拨给他,另一只手仍控制着管口的细藤,没有让里面的东西再伸出来。
“你看净过的这一截。”
江叙白俯下身,没直接伸手,只沿着叶面看了一遍,再转头望向管口。他掌心贴近积水,原本浮在边缘的细屑打了个转,露出下面沉着的一层黑色。
“管底还有。”他说。
桑宁点头:“贴着内壁。我刚才试着往里面探,越往下,那股污染越重。”
顾砚舟抬眼看向管道另一端:“先把附近的人撤开,后面的检修点,也别直接上手。让熟悉这条线的人过来。”
贺峥应了一声,带着两名工人去通知。唐野将长柄钩压在槽边,终于腾出手,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被绞出一道口子,忍不住拽了拽。
旁边那名受伤的工人扶着凳子坐稳,脸上还没什么血色:“我想扯开它,差点连手也抽不出来。”
“先坐稳,别试着走。”江叙白把工具递回他手边,“等会儿要问管线,省点力气说话。”
工人捏住扳手,朝厂房里指了指:“管线图在值班室,柜门上贴着。最右边那张,前两天改过,旧的不能用。”
带路的男人转身便要去拿,又折回来,把他身旁的钩杆挪远了些:“记得。你坐着,别再往前凑。”
工人低低应了,手掌还攥着膝上的裤料。那块布已经拧湿了,一滴滴往下落。江叙白看见,替他把湿透的袖口往上卷了些,手腕上也留着几道红印,好在没有破皮。
桑宁正要收回手,管口里的藻忽然又挣了一下。她脚下顺着水渍滑开半寸,后腰已被顾砚舟稳稳托住。
她站住,手仍悬在铁槽上方,侧过脸,额角轻轻碰到他的肩。
“扶我一下,我再往下看看。”
“好。”
顾砚舟的手没有收回,另一只手替她举着灯。桑宁将藤梢缓缓放低,顺着已经露出的缝隙,贴上黑褐色的管道内壁。
光照不到的地方,细长的藻叶仍一层层挤着。她停在最外面,等里面那阵急促的抽动稍缓,才示意江叙白看藤梢落着的地方。
江叙白挽起袖口,走到她左侧。机器又发出一声发闷的嘶响,他的掌心贴近检修口,托住了里面正往外涌的污水。
第210章 净化整条水管
污水在江叙白掌下停住了。
贴着管壁的黑褐色藻叶露出一截,仍在缓慢抽动。桑宁将藤梢压低,绿意顺着内壁铺进去,碰到最厚的一层污泥时,指尖忽然一沉。
“先别往里送。”江叙白盯着水面,“松下来的东西,我得接住。”
她停了一下。几缕黑水从藻叶间剥出,被他引到检修口外的废水槽里。原先绞在一起的长叶渐渐松开,露出锈红的管壁,细藤这才往前挪。
带路的男人拿着管线图回来,见他们正在动手,脚步轻了些。图纸摊在干燥的台阶上,边角还卷着,他用扳手压住,手指沿着一道红线划过去。
“通高城区的主管。这里到后面几个检修口,都得过一遍。光清这一头,后面的脏东西还会冲回来。”
顾砚舟蹲在他旁边看图,问清位置,让贺峥带人去后面接应。乔月留在这一段,等管内的水退下去,才将压弯的盖板撑开。唐野把废水槽边的杂物搬走,腾出能下脚的地方。
管口敞开时,一团藻体猛地鼓起来。桑宁的细藤被卷进去半截,掌心跟着绷紧,她没有往回拽,反将指尖的绿意压进了那团浓黑中。
水里响起细碎的摩擦声,挤成一团的长叶逐渐舒展。江叙白将它托出管口,落进唐野撑开的厚袋里,袋底登时往下一坠。
“够沉。”唐野换了个姿势,连袋子一同拖到干燥处,“这袋别再装了。”
桑宁低头看了一眼。藻叶软软搭在袋沿,碰到他的手套,只轻轻蜷了蜷。她把还挂在管壁上的几根拨下来,继续往深处探。
管内的污染比外面更黏。灵力推过去,藤梢便像裹进了一层湿冷的泥,带回来的回应断断续续。她将手搭在管道上,循着那些细弱的动静一点点分开,江叙白控制着水流,始终没有催她。
直到一股黑水从缝里涌出来,他的呼吸才重了些。
“停一停。”
绿意停在那处接缝,桑宁侧过脸。江叙白的袖口湿透了,垂下来的水珠落在鞋边。他稳住掌心,将槽里的污水送向排放口,空出位置,才重新点头:“可以了。”
桑宁把手往前挪了些,肩膀也松下来。那道被藻根缠紧的接缝终于露出来,黑泥混着脱落的藻根落进水里。这一回,她没有急着追上去,等江叙白把水理顺,才接着清下一段。
顾砚舟看了一会儿,拿起通讯器:“后面的口先别开,等这边过去。”
厂房里的回声很大,另一头应了两遍。等这边黑水排净,桑宁听见贺峥让人挪开脚边的工具,随后是铁盖落地的闷响。她沿着管壁送出的藤梢,终于在下一处灯光下露了头。
那边的工人喊了一声:“看见了!”
桑宁抬起头,才发觉自己一直弓着腰。顾砚舟把手垫在她身后的栏杆上,让她靠了片刻,目光仍留在敞开的管口。
“要过去?”
“嗯,这里摸不到底了。”
他让出半步,等她站稳,将灯转向前面的路。台阶窄,桑宁经过时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鞋底带下几片湿碎的藻。
后面的管道更深,灯光只能照见靠外的一圈。桑宁换了个位置坐下,让细藤顺着拐弯处延伸。江叙白在她身旁蹲着,偶尔叫她停一停,两人等水流缓下来,再继续往前。
图纸上的红线被男人来回摸了几遍。唐野换了两次袋子,乔月把空出来的盖板一块块放回去,始终留着最后的开口。江叙白托出的水渐渐没那么黑了,桑宁仍没收手,在接缝处又停了一会儿。
那里面还缠着一小束藻。
细藤轻轻碰过去,长叶没有收紧。她将残留的污染剥净,连着那束藻一同托出来,放进唐野递来的袋口。
“这条通了。”桑宁抬眼,“让水慢慢过,我再看一遍。”
男人张了张嘴,转身往厂房里跑。机器的轰鸣重新升高,清水沿着内壁往前推,没再撞上那些结成团的阻碍。桑宁的藤梢停在最后一处弯头,直到水从旁边流过,才收回来。
取水样的工人守在一旁,盖好瓶盖便往里送。谁也没急着离开,连唐野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将袋口扎紧。
桑宁手里被塞进一瓶水。她拧了一下,瓶盖没动,顾砚舟已经握住上端,替她旋松。
“手酸了?”
“有一点。”她喝了两口,瓶身轻轻碰在他腕上,“别一直看着,待会儿就好了。”
他没接话,接过水瓶,掌心拢住她垂下来的手。指腹从她绷紧的指节间慢慢捋过去,她往他身旁靠了些,没再使劲。
厂房那头忽然有人喊:“能送了!”
带路的男人快步回来,裤腿蹭着台阶,险些绊住:“高城区先供公共取水点,家里暂时还顾不上。流量小些,够先把喝的接上。”
“按你们的安排来。”顾砚舟说,“沿线有人守着,有异常就停。”
男人连连点头,抓起通讯器报位置。杂乱的应答一声接一声,刚才始终绷着的嘴角终于松开了。
受伤的工人坐在门边,听完通讯器里的应答,朝同伴要过管线图,把刚清出的这一段圈了出来。
“这儿我看着。你去后边,别两头跑。”他把图递回去,低头摸出手机。屏幕沾着水,他在袖口擦了两遍,发出去一条消息。
桑宁经过时看见了,只有几个字:拿桶去,今天有水。
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动了动:“我家在上头,早上没领着水。那会儿正好……这边堵了。”
“这回能领到了。”桑宁在门边停了停。
他点点头,仍攥着那只手机,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们从厂区出来时,沿路的取水点已经排起长队。桶挨着桶放在墙根,最前面的女人蹲在龙头旁,一手扶桶,一手捏着取水牌,水刚流出来,她便赶紧将桶口往里推。
队尾有人问:“今天还能接多少?”
“每家先按这个量来,后面还有人。”工作人员举着登记簿,嗓子有些哑,“水已经送过来了,都能接到,别挤。”
带路的男人走过去看出水,女人认出他的旧雨衣,忙抬头问水厂怎么样。他指了指桑宁他们,说主管已经清通,这几位忙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
女人扶着桶站起身,目光从他们湿透的裤脚移到脸上,嘴唇动了动,先往旁边让出位置:“你们也接点水。”
桑宁摇头,指了指顾砚舟手里的瓶子:“我们有,您先接。”
女人仍看着她。直到桶里的水溅上手背,她才慌忙弯腰,拧紧龙头,又回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被水响盖住一半。
后面的人把空桶递上来,没再催。一个抱着水壶的孩子挤在母亲腿边,看水落进桶底。轮到他时,壶口太小,总对不准龙头,桑宁便蹲下来替他扶着。
孩子两只手守在壶边,等她把盖子拧好,才抱回怀里,小声说:“谢谢姐姐。”
顾砚舟等在台阶下,朝她伸出手。桑宁搭上去,走出几步,仍能听见身后细细的水声,落进一只接一只的空桶里。
第211章 程令仪的试探
临时住处的一楼亮着灯,门口摆了几双沾泥的胶鞋。桑宁跟着顾砚舟进去时,唐野已经闻着饭香,往最里面那张桌子看了两眼:“给我们的?”
送饭的人笑着点头,将摞在一起的饭盒分开。唐野帮忙接过去,揭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他那件被海藻绞破的袖子还挽着,手肘上蹭了块没擦净的黑泥。
江叙白在窗边坐下,先喝了半杯水。桑宁挨着顾砚舟落座,筷子刚拿起来,外面有人叫了一声程负责人。
程令仪走得很快,到了桌边却停住脚步,先看了看没动过的饭:“还没吃?”
“刚坐下。”顾砚舟将旁边的椅子挪开。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空处,没有立刻打开:“那先吃。水厂那边报了两次,出水一直稳着。”桑宁抬起头,程令仪朝她点了点头,眼角原先绷着的细纹终于松开些:“取水点加了人,供水时间也通知下去了。你们清出来的那一段,今晚有人守。”
桌上的汤有些烫,桑宁捧着碗,喝得很慢。程令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饭盒,就着桌边吃了几口,中间通讯器响过一次,她听完,只交代按原先的安排轮换。
唐野吃完一盒饭,往送饭的方向看了一眼,旁边便又递来一份。他抬手接住,声音低了些:“谢谢。”
程令仪搁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等顾砚舟也放下碗,才将文件夹打开。“原先给你们的报酬,是按来信里的支援内容定的。水厂这一笔还得补上。”
她推过来一张物资单。桑宁顺着看下去,最先看见的是燃料,随后是几种常用药品和晶核。燃料那一栏,她又看了一遍,这个数比他们来时带的还多。顾砚舟没有立即接话,将纸往桌子中间移了些,让其他人也能看清:“后面这部分,是?”
“我想请青禾留在海陵。”程令仪说得直接。她用指尖点了点单子下方:“这一批另外给,水厂的报酬照付。以后晶核、物资按月供应,住处单独安排,名册归海陵,小队仍由你带,青禾的名字也保留。”
唐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眼那张纸。乔月把手边的空饭盒叠起来,给它腾出更宽的位置。程令仪看着顾砚舟,又提起科研组的工作条件:“缺什么,可以坐下来谈。”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拎着水桶经过,桶沿磕在栏杆上,轻轻响了一声。
顾砚舟拿起物资单,看完后放回桌面:“谢谢。条件给得很足,不过我们还要回青禾。”
程令仪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这么快就定了?”
“出发前商量过。来海陵是支援,家里还有人在等消息。”他停了一下,“这张单子上的东西,我们现在也缺。但留在这里的事,就不谈了。”
程令仪没有收回那张纸,将椅子往里挪了些:“队伍不拆,任务也能商量。今天先去水厂,我听了你的。往后有分歧,你照样可以当面提。”
“所以我愿意继续跟海陵合作。”顾砚舟点头,“青禾那边,留守的人在忙着抢种,科研组也还有没做完的事。我们出来前交了班,总得回去接上。”
桑宁放下碗,碗底在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圈。程令仪看向她,语气缓下来:“桑宁呢,你也想回去?”
“想。”她答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边还有我种的东西。”
“海陵也可以给你安排种植的地方。你今天做的事,我们很需要。”程令仪望了一眼她还带着水痕的衣袖,“条件未必能一步到位,我能答应的,都会兑现。”
桑宁看着她,没急着说话。程令仪等着,她将手里的筷子放好,才说:“可我想回去看。有人替我照顾着,我也不能一直不回去。”
顾砚舟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没有替她接话。桑宁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垂下目光,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肩侧。
程令仪将那张物资单翻过去,白色的纸背朝上,过了片刻,笑了一下:“看来这些东西留不住你们。”
“水厂的账还是要结的。”顾砚舟说。
她抬眼,笑意还没散:“我像是会赖账?”
“那倒没有。只是结算的抬头,麻烦写青禾基地。”
程令仪把笔握在手里,没有落下去。顾砚舟取出支援文件,翻到双方确认过的那页:“按基地之间的合作结算。物资和任务明细,我们会核清。水厂新增的工作,也一并记进去。”
“后面的事呢?”她问。
“可以继续谈。海陵需要什么,我们能做什么,双方定下来,再安排人。”
程令仪低头翻了翻文件。顾砚舟没有催她,桑宁也重新端起了碗,汤已经不那么烫了,碗沿缺了一小块,她将那处转到外面。
程令仪终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青禾基地几个字,又添上水厂主管道清理、净化的事项。笔尖停在末尾,她问了几个交接细节,贺峥接过话,将留给水厂的注意事项补全。
那张额外的招揽单被收回文件夹。程令仪把改好的纸留下,让工作人员重新整理:“整理好给你们核。该付的按时付,合作的事也照这个来。”
顾砚舟看过留下的纸,道了声谢。程令仪站起身,见桑宁面前还剩半碗饭,顺手把文件夹往远处拿了些:“耽误你们吃饭了。今晚先歇着,我让人把热水送上去。”
桑宁道了声谢。程令仪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回青禾以后,要是还有合适的合作,也可以找我。”顾砚舟应下来,送她出了门。
唐野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憋住的那口气松出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留下的纸:“刚才那个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饭都停了。”乔月说。
“这么明显?”唐野看向江叙白。
江叙白将空杯子推到一旁:“你平时吃饭,哪顾得上看纸。”
桑宁忍不住笑,顾砚舟正好回来,坐下时看了她一眼。她用筷子将碗里拌不开的米饭拨松,低声问:“青禾今天收到消息了吗?”
“报过平安。水厂的事,等会儿再说。”
“也告诉知夏,我们都好。”她低下头,又往嘴里送了口饭。顾砚舟应了一声,将汤往她手边推近些。
饭菜已经温了,桑宁吃完最后几口,顾砚舟替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伸手去接,手指钻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住。
楼道口有人正往桶里灌热水,让他们上去等。顾砚舟侧身让开路,桑宁便挨近一点,额头在他肩前靠了靠。他低头问:“困了?”
“有点。你别走太快。”
顾砚舟将她的外套搭在臂弯里,握着她的手,陪她往楼上走。走到房门前,她往他口袋里摸钥匙,指尖碰到那页叠好的纸,便替他往里塞了塞。
门开了,屋里还留着白天没散尽的潮气。桑宁没有立刻进去,拉住他的衣袖,仰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顾砚舟低下头,她的呼吸还贴着,他掌心已拢住她后颈。这个吻停得久了些,她松开衣袖,手指攀上他的肩,直到楼下又响起说话声,才抵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热水快上来了。”她提醒。
他在她唇角又碰了碰,替她把门推开。桑宁走进去,外套被他搭到椅背上,她先把两个人的鞋挪到墙边,给一会儿送水的人留出地方。
第212章 港口传来鲸鸣
那声长鸣隔着窗玻璃传进来时,桑宁还靠在顾砚舟臂弯里。
她睁开眼,窗帘边透着一点灰白。声音拖得很长,听不出从哪里起,床头那只搪瓷杯却轻轻震了一下,杯盖磕着边沿,发出一声细响。
顾砚舟已经醒了,搭在她腰后的手没有立刻收回。两人静了一会儿,走廊里忽然响起煤球的叫声,紧接着是罗禹压低的呵斥。
桑宁撑起身,刚问是不是港口,顾砚舟便够到了通讯器。线路刚接通,贺峥的声音便传过来:“港区有情况,海兽往岸上挤。接应车已经在楼下。”
顾砚舟应了一声,桑宁也下了床。昨夜换下来的衣服仍没干透,她将外套穿好,经过窗边时往外看了一眼。楼前的路上有人提着空桶等水,听见鸣声,都朝低处望去。
罗禹牵着煤球等在门外。狗的前爪抵着地,脖颈后的毛竖起来,连桑宁走近,也只匆匆嗅了嗅她的手。她蹲下碰了碰它的耳朵:“一直这样?”
“刚才开始的。平时碰到变异动物还敢往前凑,这回拽着我往楼里走。”罗禹摸了摸它的背,“脚边待着。”
楼下的车门敞着,唐野正把没来得及扣好的装备袋往座位底下塞。江叙白靠着另一边,手里拎着半瓶水,见桑宁上来,往里让了让。
车沿高地边缘往港区开,昨夜取水的人还排在路边。有人追着问出了什么事,接应的队员只喊了一声别下坡,便将车窗拉上。
越靠近码头,地上的水越多。废弃的货箱歪在坡道旁,一截断绳泡在积水里,被什么东西拖得绷直,随后猛地甩到车轮前。
司机踩住刹车。
桑宁扶住前座,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一条灰黑的海兽横在路中。它有半人长,腹部擦在水泥地上,两侧的短鳍拼命撑着,身后拖出一道湿黏的痕迹。
旁边有人举起长钩,它忽然张嘴,朝那根钩杆咬去。
“人先退开!”罗禹推门下车,“别堵它前面!”
那人被喊得一愣,顾砚舟已经扶住他的肩,将他带上路边的台阶。海兽扑了个空,头撞在台阶下,短鳍仍使劲往上够,几次都没能攀上去。
桑宁将一根藤蔓送过去,挡住它往人腿边探的嘴。它紧紧贴着藤身,竟没有再咬,身子一缩,钻进了货箱与围墙之间的窄缝。更远处传来密集的撞击声,桑宁循声抬头。
装卸坡道上全是湿亮的背。几只披着硬甲的东西挤在一起,身下压着细长的鱼尾,栏杆被撞歪了半截。守在那里的队员连退几步,一杆长枪横在胸前,枪托上挂着还没甩掉的水草。
“从这边走!”顾砚舟指向台阶上方,“先把路口让开。”
乔月将倒伏的铁栏拉起来,卡在巷口两侧。桑宁的藤蔓从栏杆间穿过,补住下方的空隙,唐野拖来一块铁板,替旁边的工人挡住又爬上来的海兽。
那东西撞了两下,找不到往前的路,便缩回坡道,贴着同类伏下。
守门的队员退到铁板后,握枪的手还在抖。他用力搓了两下,朝顾砚舟他们点头:“昨晚换班的时候,还没这么多。天一亮,整片水面都是,钩杆都断了。”
唐野替他撑住铁板。那人腾出手,将缠在腕上的枪带解下来,底下已经磨破了皮。他没顾上看,还在指哪里有人,哪处门能关,直到同伴叫他,才转身往值守屋跑。
枪声渐渐稀了。罗禹蹲在较远处,看着那些挤得重叠的背,牵绳始终攥在手里。煤球站在他腿边,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声音。
程令仪从旁边的值守屋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队员。她扫过路口,见人已经退到高处,才走近顾砚舟:“你们来得快。外堤那边也有,今早突然多起来。”
“都往岸上走?”顾砚舟问。
“有几群先绕进港池,后面来的直接爬坡。它们挤在闸门下面,刚才差点把门撞坏。”
她说话时,又一声低鸣从海上传来。
身旁的铁栏轻轻颤动,桑宁扶住栏杆。坡道上一只正试图攀高的海兽猛地缩回头,压着同类的背往墙角钻,硬甲刮过水泥,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煤球往罗禹身后退了两步。
桑宁低头看着它,手指还抵在栏杆上。刚才碰过海兽的藤梢被压在窄缝里,传回来的动静又急又乱,连新留出的那点地方,也很快被后面涌来的身体填满。
“它们在躲。”罗禹站起来,目光越过坡道,“别再往海里赶,赶下去还会回来。”
程令仪抬手,止住了旁边准备下令的人。
贺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来:“我到上面的观察位了。外堤以外有东西,水下的影子很大,暂时数不清。”
顾砚舟看向程令仪:“能看到外面的画面吗?”
值守屋里挤着几个人,桌面压着湿透的记录纸。桑宁跟进去时,一名队员正在调整屏幕,画面晃了两下,海面上浮着的杂物才清楚起来。
观察员的声音夹着风:“刚才露出来了,背是深灰的,离堤还有距离。等一下……另一边也有。”
镜头移过去,水面裂开一道很宽的弧线。
桑宁往前靠了些。那道弧线缓缓隆起,露出的背脊没有停留多久,便又沉下去。旁边一只翻倒的浮标随着水势打了个转,细得几乎看不清。
画面右侧,另一个更远的黑影贴着水面掠过。
负责记录的队员看着那道背脊,低声叫出名字:“深潮鲸。”
程令仪扶住桌角,问观察员能不能确认数量。那头迟迟没给准数,只报出几个方向,说有的影子沉下去以后就再没露头。镜头再次拉远,刚才两处暗影之间,又有一片水色起了变化。有人将新报来的方位记在纸上,与先前留下的圈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片。
桑宁看着屏幕,外面的海面很快又平下来。她等了一会儿,仍没看见刚才那道背脊。顾砚舟让贺峥继续守着观察位,随后向程令仪要了港区的图。她抽出桌下那张折叠纸,两人就着屏幕旁的空处摊开,先核对仍有人值守的位置。
屋外又响起海兽撞门的声音。唐野在门边露了个头:“下面挤满了,有条小的都被压到最上头去了。”
“先守住人走的路。”顾砚舟说,“别下水追。”
桑宁重新走到坡道边。罗禹正让队员往后撤一点,把围栏里面的空处留出来,煤球伏在他脚边,耳朵仍竖着。
先前钻进货箱缝隙的那只海兽露出半截头,嘴边磨破了,正一下一下喘气。桑宁挪开抵在它面前的藤蔓,给它松出些地方,它却仍死死贴着墙根,没有往外走。
海风吹得她衣领发凉。顾砚舟拿着图走过来,在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面。
“还在下面。”桑宁轻声说。
他没有放下手里的通讯器。堤外的水面上,几块漂浮的碎木缓缓分开,又合在一起。远处那只歪倒的浮标起伏了两下,彻底被水吞了进去。
第213章 被困的盐场工人
顾砚舟刚把港区图折回去,值守屋里便有人喊:“盐场接上了!”
桑宁回过头。接收器里夹着刺耳的杂音,一个男人断断续续报着位置,后面几个字被水声盖住。值守员将耳机按紧,让他重说,笔尖抵在纸上,迟迟没动。
“东侧……烘盐车间。有人在屋顶,下面的路走不了了。”
程令仪回到桌边,示意旁边的人调图。通话里的男人喘得很厉害,反复说别从盐池正面来,原先那段路已经看不见了。
顾砚舟伸手压住地图一角:“先让他们留在高处。别见到车就往下走,我们得先看路。”
值守员照着传话。桑宁站在他身后,听见那头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又问,他们到底能不能来。顾砚舟接过话筒:“在找路。你把能看见的建筑说清楚。”
那头忽然静了,只剩风贴着话筒刮。顾砚舟没有追问,等了片刻,才听见男人低低说:“刚才有人想下去蹚水,我没让。再等不到车,他们怕是……”
“拦得对。”顾砚舟说。
男人吸了口气,下一句话说得慢了些。旧库房、水泵房、停在半坡的装卸车,他一处处报,有些名称地图上没有,程令仪便叫来熟悉盐场的司机,对着那张被水洇皱的纸核位置。
司机的手停在一条细线上:“后面还有转运道,贴着高地走,能绕开盐池。车到泵房外面的坡地,再往里就得步行。”
“今早有人走过?”顾砚舟问。
“后半段没有回报。港区到转运道口,巡查的人还在。”
程令仪当即联系沿线值守点。观察位换上海陵的队员,贺峥随探路车先走,去看转运道的后半段。她将图递给顾砚舟:“港口这里留人,转运车跟你们走。泵房附近的情况查清再进,有消息随时回我。”
罗禹留在港区,煤球跟着追了两步,被他牵住。桑宁从车窗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车开动后,它还站在铁栏后面望着。
通往盐场的岔路口堆着湿透的沙袋,靠外的一段路已经泡进水里。司机停住车,指给他们看转运道的入口,随后等着前面探路的人回话。没人催他,桑宁推开车门,水沿鞋边漫过来。她扶着门往前望,路边护栏还露着半截,远处却混成一片灰白,连哪里是路、哪里是盐池都分不清。
顾砚舟站到她旁边,将被风掀起的图纸折小,只留下要走的那一段。贺峥的声音过了一阵才响起:“后段到了。路面有杂物,靠山这一侧还能过,先清出来。”
那头换了个人,先报泵房的位置,又将沿途的路沿、岔口一处处核过来。司机对着图听完,手指在泵房外的坡地上敲了敲:“接上了。车进去能在这里调头,回来不用倒着走。”
顾砚舟又问了撤出方向,确认接应车能留在干燥处,才将图收好:“走。”
乔月先上前处理挡路的钢架。铁条从翻倒的货箱里抽出,刮着地面拖到路边,海陵的队员帮忙挪走木板,给车轮留出位置。
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桑宁看着窗外露出的路肩,拢了拢袖口,直到前方泵房的灰墙出现,才松开抵在车门上的手。
坡地上已经有人挥手。贺峥站在高处,指着厂区里面:“靠这边的人能接。里面还有一部分,先让他们别动。”
装卸车歪停在货道旁,半边车身没在水里,车厢上挤着几个人。其中一名工人远远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被身旁的人拽住衣角,才没往下跳。
“别下来!”司机扯开嗓子,“沿着栏杆等,我们过去接!”
江叙白先看水势,将贴着墙角打旋的杂物拨开。墙边露出窄窄一截台阶,水盖着最下面几级,顶端仍连着货台。
顾砚舟带人踩上去,桑宁跟在他身后。她的藤蔓沿货台边缘伸展,缠住立柱,让挂下来的绳子不至于随着水流乱甩。
第一个工人过来时,两只手都在抖。他抱着绳子不肯松,脚已经踩稳了,仍低头往水里看。
“这里。”桑宁将手伸到他眼前,“扶我一下。”
他抬起头,抓住她的手腕。顾砚舟托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台阶上,后面的队员接过去,扶着往坡地走。
那人经过桑宁身旁,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还有,都在后头。”桑宁点头,让他先跟接应的人走。
唐野守在货台另一端,给工人们递绳。有人想回车厢拿东西,刚转身,水里的装卸车便晃了一下,轮胎旁冒出一串气泡。
“人先过来,包我够得着。”唐野伸长手臂,将卡在车厢边的帆布包扯下,甩到高处,“别踩那块板,往我这边。”
桑宁把藤蔓压低一些,好让最后那个蹲在车厢上的工人也能够得着。那人身上湿到了腰间,经过时差点绊住,她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鞋底也在湿滑的边缘蹭开半寸。
顾砚舟的手停在她腰侧,等她站稳才松开。
她偏头看他,声音低些:“这边我撑着,你接人。”
“脚下那块松了,换到柱子后面。”顾砚舟挡住她身后的空隙。桑宁挪开位置,藤身始终贴着货台,没有让扶着它的人失去支撑。
先到坡地的工人裹上干毯,还没喘匀,就扶着车门要往回走。江叙白将他拦住,问哪里不舒服,他却一直指向厂房。
“我师傅在里面。他腿不好,刚才没跟过来。”工人手背贴着车门,“他让我们先走,说自己能跟上。后来通道没了,我喊他,他就挥手,也不肯往下走。”
江叙白替他拢好肩上的毯子,让他坐在能看见厂房的那一侧。那人坐稳了,手仍搭在门边,一直望着里面。
桑宁顺着望去,几排灰色屋顶从水面上露出来,中间原本相连的通道已经淹没。最里面那栋楼上,有人用长杆挑起一块浅色的布,举起又放下,像是胳膊已经没了力气。
“哪一栋?”顾砚舟问。
工人把毯子往肩上胡乱拢了一下:“白布旁边,还有后面低一点的屋顶。早上水上来,走散了,都往高处躲。”
贺峥已经换了位置,用望远镜逐处找人。海陵队员把接到的工人送上车,司机守着车头,等这一批坐稳便先往回送,另一辆车留在坡地上。
顾砚舟把泵房到货台这一段交给留下的队员,提醒他们盯住水位,随即朝桑宁走来。她正将压在碎木下面的藤梢抽出,手指上沾了些泥,蹭在袖口,留下一道深印。
他递来一块布,她接过去,只擦了掌心,目光仍停在那些屋顶上。
远处的人又举了一次长杆。这回那块布没能完全展开,湿淋淋地贴在杆上,遮住了后面的半个人影。
桑宁往前站了些,抬手朝那边挥了挥。长杆停住了,她没有放下手,一直等到屋顶上的人挪近一点,也向这边抬起胳膊,才回头看顾砚舟。
“他们看见了。”
顾砚舟应了一声,将她身旁垂下去的绳头提回货台。风从空掉的门洞里穿过,那面贴在长杆上的布终于被吹开,露出一只紧紧攥着杆身的手。
第214章 潮水中的屋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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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海兽跟着血来了
转运车的门扣上了,桑宁刚踩上后车踏板,便听见水里一声闷响。泵房旁的碎木被顶开,几道灰黑的脊背贴着水面滑过来。最前面那条撞上货台下的立柱,尾巴一甩,浑水猛地拍到台阶上。
顾砚舟扶住车门,让她先进去:“乔月,开车。”前面的转运车已经发动,轮胎碾过湿透的泥沙,车厢晃了一下。转运车侧面的篷布还卷着
从马东点头哈腰的样子,显然对于这位未来的老婆那是怕的不要不要的。
“唔,如此甚好”赵固面目微红,端起了茶杯,林卓麻溜告辞闪人。
田妮莫名的心中一暖,长这么大,已经很少有人对她这么体贴入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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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玉阳道长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对方只是练气期一阶的修士,为何在自己的威压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这让他很是疑惑。
最后铜手和铁脑自行退到了一边,以多打少的话,他们五巨头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而且对方五人坚持到了现在,甚至逼他们用出了万道法身,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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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之后,苏驰放开许舒皓腕,拉过被角给她仔细盖好,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头一阵疼惜。
“草,就这么点骨气,也好意思招惹主人?你这条命,留下来还不如死了好!”狗王见状,颇为不屑的冷哼一声,甩了甩爪子上的鲜血,便是回到了王开的身旁。
“身为郡守府少爷,却勾结匪寇,你的罪,也不轻。”叶无双冷冷说道。
“蜜琪姐姐,你说什么呢,讨厌我不理你啦!”安琪尔羞红着脸跑到蜜琪身边捶着她,看到安琪尔羞恼,蜜琪和几个姐妹更是逗弄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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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大型庆典,中忍的工作也是很繁忙的,他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吃碗拉面,排了好久的队,终于眼见就要到他了,这一插队他还工不工作了。
吞噬了一个世界所有的末世生物和绝大多数生命的祝晓早已经不是一般亿人级存在了,其肉体强度甚至超越叶幻,就连叶幻的时间力量也无法约束。终焉级生物兵器吞噬之子,吞噬便是他的力量。
“我们两家得到密告,天穹领主阳景天,可能要有些危险,而他的合作对象中,就有东厂的影子。”冷昀看着叶磊,她也曾在冷家禁地里见过那位冷家沉睡的公主,这对母子,还是很像的。
来到外面院子,只见外面阳光普照,太阳直直地照在身上,叫人暖洋洋地十分受用。
而它们是真正真心的相助骁勇的,也是真正真心的站在骁勇一边的,因此它们就能不计危险不计后果的相助骁勇。
“还死不了。”韩信虚弱道,此刻他和诸葛亮在一起,正在慢慢恢复。
第216章 雷电落进海里
车身被撞得一偏,桑宁肩膀磕上椅背,刚稳住,便听见后轮在泥里空转。乔月没松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右边挂住了。”
唐野扭头去看。裂齿鳄的前爪已经扒上路肩,半截硬甲抵在车后,尾巴仍在水里甩动。后面几道脊背越聚越近,方才被风带走的那些,也有一部分转了回来。
顾砚舟将桑宁往座位里面带了些,推
马上姬允儿就不满的看着殷仇间,但所有鬼尊此时都对殷仇间刚刚使用的那个力量感觉到无比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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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其他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是去跟张时东交易的人,另外这个家伙,大概四十岁上下,是去交易之后,那两个男子离开后,去见到的幕后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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