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儿女的爱恨情仇》
第1章 仙女庙
生命的真谛在于艰难地存活。
这是凡永祥用了大半辈子,才慢慢得出的感悟。
很多年后,爷爷坐在梨花木书桌前,手边摞着一叠写完的书稿。
最上面那页,端端正正写着:运河儿女的爱恨情仇。
这是爷爷退休后,起早摸黑,笔耕的成果。
爷爷说,这里面写的,不只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经历的事。
还有亲人、同学、朋友,以及许许多多在时代夹缝里,翻滚煎熬过来的人,他们年轻时的鸡零狗碎的俗笃。
战争年代,特殊岁月,改革开放,几代人的命运被同一条淮扬运河,日夜濯涤,浪花拍打,在旋涡中挣扎,谁也别想轻易地爬上岸,逃离这条大河。
有的人活得体面,有的人活得狼狈;有的人把日子熬出了光亮;更多的人却把一生都耗在水里和泥里。
到头来,他们身上都留下了岁月的影子,深的浅的,明的暗的,怎么也抹不去。
人生短暂。青春更像男人掏裆撒尿那样的短暂。这是爷爷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是的,人老了,眼光看远了,尿头却近了,这是生理现象。
而漫长的社会现象也是如此,当年看不清的人和事,多年后,回眸一看,清晰明了。
这一切,都得从爷爷的老家仙女庙说起。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春寒还没散尽,淮扬运河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老法头称这段运河为邗沟。
公元前486年春秋时代,吴王夫差作主,在这里铲起了第一锹泥土。
大运河由此开凿。
民国时期,有水利研究者,把京杭大运河由北向南分为七段,即通惠河、北运河、南运河、鲁运河、中运河、里运河、江南运河。
流经江苏境内的这段运河,被人称为里运河。
里运河北端在淮安,南端在扬州。由此,老百姓嘴里喜欢称它为淮扬运河。
淮扬运河靠南端的岸边,有个地方叫仙女庙。
三月三快到了,仙女庙的人家都在等着这场大集的到来。
前几年闹革命运动,农贸集市被当作封资修的东西,被勒令不准搞。
这回是落实伟大领袖:抓革命,促生产的最高指示,改善民生,才恢复举办的。
除了过年,三月三赶大集这个日子,在仙女庙是非凡得不能再非凡的喜庆日子。
人们从家里拿出积攒了一年的物什,在这里交易买卖,顺带展示一下那些藏于民间的,民风民俗和私家绝活。
民俗,商贸,加突出无产阶级政治,是即将到来的这个三月三赶集日,有别于往年的鲜明特征。
凡永祥那年二十岁,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嘴唇上已经有了一片泛青的,毛茸茸的小胡茬,身上的衣裳裹不住一股男人的阳刚气息。
在县城学校里,那些根红苗正的同学提起他,常常称他:那个黑崽子。
和他一道被人这样叫的,还有王兵和孙红。
这三个男女,是可以教育好子女班的高中同学。
那时候的凡永祥还不懂,自己这一辈子,会和这座小城一样,生在水边,困在水边,挣扎半天,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回流。
仙女庙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外县人笑话说:小伙头子撒一泡尿,能够浇遍四个城门楼;大姑娘一泡屎,能够臭上半条街。
它在苏北算不上显眼,搁在扬州古城的边上,更像鞋帮上沾的灰。
县城面积不大,可名字却起得古怪,透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
外乡人头一次听见,多半要愣一愣:县名怎么会叫这个?
本地上了年纪的人听了,便会眯起眼,往长街尽头的方向一指,说:这地方有来头。
来头就在街尾处的那座周身斑斑驳驳的古庙。
而那座庙,又牵着一桩前尘往事。
过去这里是一片滩涂,野草丛生,江鸟横飞。
有一年农历三月初三,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采桑归来,路过这片芦荡,见一个白面书生倒地而卧,嘴唇龟裂,奄奄一息。
大姑娘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给书生喂了那里……
那书生咽下去后,不一会儿还了魂,缓过神。
当书生把感恩的目光投向大姑娘时,大姑娘掩上衣襟,发疯似的一路奔跑,一路哭泣。
她跑着跑着,身子竟轻飘起来,像被风托住了似的,最后没进了天边白云里。
此时,太阳高照,晃人眼目。只听见浩浩的芦苇滩里,传出一阵阵嘶啸的风声。东摇西曳的芦叶,发出了本土人送葬时的哀哀凄凄的曲调声。
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洁白的芦花朵朵挺立,向天而刺,芦荡里的风,整整刮了三天三夜。
白芦花翻卷,芦叶拍打,发出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谁家在出殡。
后来,这件事越传越玄。
有人说那姑娘羞愧难当,投河自尽了;有人说她功德圆满,升天成了仙;还有人说,她本来就是天上来的仙家,只是借这块地方显一回灵。
再后来,那白面书生一路读书赶考,竟中了状元。
功成名就后,他始终忘不了当年的救命之恩,便向朝廷求了一块地,在运河边修起一座庙来。
庙里不供菩萨,也不奉神仙,只塑了那位姑娘的像。
门楣上高高挂着一块金匾,上书三个字:仙女庙。
金匾还是当朝皇帝的亲笔御墨。
这地方,也就因此得了名。
有了庙,便有了香火;有了香火,便有了庙会;有了庙会,南来北往的人也就渐渐聚拢过来。
卖货的,赶船的,讨生活的,走亲访友的,沿着运河南来北往,中途在这里歇歇脚,喘口气。
久而久之,荒滩被人踩成了集镇,集镇又熬成了县城。
城不大,东南西北各杵着一座老城门。
在东西城门楼之间,一条主街硬生生地贯穿过去。
南边分出几条小巷,北边岔出几条小路,从高处望下来,活像一副被猫啃剩下的鱼骨头架子。
凡永祥、王兵、孙红,就是在这副鱼骨头架子里生活着。
那几年,这条街名改了又改,墙上的标语刷了一层又一层,人人都小心谨慎,生怕哪句话不对、哪件事做的不对,就给自己招来麻烦。
可再小心谨慎,对出身不好的黑户人家的孩子来说,还是祸福难躲。
三月三将近,仙女庙县城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凡永祥也开始惦记这场大集。
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因为这种日子里,街上人多,摊子多,吃的多,好玩的东西也多。
他想带心爱的人,见识一下,乡下也有大城市里看不到的东西。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就是这场三月三,会把三个人的命运,悄悄拧到一处去。
更没人想到,从那以后,仙女庙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县城,会把他们的青春、欲望、疼痛和挣扎,一点一点,全都吞了进去。
第2章 改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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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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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五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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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患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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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猫与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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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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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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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半宿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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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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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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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做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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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爷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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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祠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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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审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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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定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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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纱线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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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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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煮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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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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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磨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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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懵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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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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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核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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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醋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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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丰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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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双季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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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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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挑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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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工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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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批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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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打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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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风向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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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祸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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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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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娘和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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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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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红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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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白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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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黑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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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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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剪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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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小哥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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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命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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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倒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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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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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歪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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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阿姨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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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衣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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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落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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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光腚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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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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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结新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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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饭盒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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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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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粉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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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音乐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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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遇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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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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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暗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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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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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心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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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绿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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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处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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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投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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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煮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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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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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春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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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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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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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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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办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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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酒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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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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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见红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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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遇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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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小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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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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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进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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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酸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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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风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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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人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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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心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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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麦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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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遭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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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找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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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翻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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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枣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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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坐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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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烦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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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小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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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临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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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找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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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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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土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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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值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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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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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心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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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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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歪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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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夜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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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出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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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热情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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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画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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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夫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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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名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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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讨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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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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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麻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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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撸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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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泪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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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留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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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长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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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巧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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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拦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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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瓜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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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诊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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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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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狗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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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异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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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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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上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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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写春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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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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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寄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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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遇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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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挠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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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被动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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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呆瓜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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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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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水潽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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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迷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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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母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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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床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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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返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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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光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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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坟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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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画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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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看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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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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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夫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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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刀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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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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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介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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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抄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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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心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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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琴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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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人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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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臭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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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农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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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烟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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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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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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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方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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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分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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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敞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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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插彩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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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叔侄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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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打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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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小河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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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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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亲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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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喝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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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三丁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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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金壳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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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扫帚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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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听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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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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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试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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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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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闲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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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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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狗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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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找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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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香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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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检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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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小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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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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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假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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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找赵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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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有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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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圣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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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敲竹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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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夜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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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运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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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失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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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卑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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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托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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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狭路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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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心口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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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诱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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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捆猪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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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剪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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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录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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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心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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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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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瓜州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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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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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水上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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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抓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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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喊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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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师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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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天天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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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讲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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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上船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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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兄弟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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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笑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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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瘪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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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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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撒晨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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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自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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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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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进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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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洗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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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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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军人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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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怕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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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销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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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探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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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天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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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犹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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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男人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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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洞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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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女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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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洗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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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阉刀王
中队的熄灯号吹响了。
王兵灭了灯,钻进被窝,打着手电筒,伏在枕头上继续写着信。
一边写,一边想着自己父亲的一生经历。
他怎么看,怎么想,也看不出父亲是一个与人民为敌的反革命分子。他干的那些事,组织挖河,兴修水利,改良土壤,植树造林,抢收抢种……,每样都与走资本主义道路搭不上边。
他觉得父亲的一生,是个有传奇故事的人。
父亲家的祖上是个阉匠,最早是为宫廷里阉人服务的。清朝被推翻后,没有了宫里的活,转行由阉人改为阉牲畜。
十岁时就跟着上辈人干上这个营生了。聪明好学,没两年就练得一手好刀法。
快,准,狠,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牲畜蹬两下腿的功夫,子孙根就没了。
牛马经他阉割后,不伤什么大元气,头天被他骟,第二天就能够下地干活了。所以,四乡八村民们,封他一个绰号:“阉刀王”。
阉刀王最为引以自豪的一件壮举,是曾经一次阉了三个日本鬼子的腿裆子。
1941年,日本在华侵略军与汪伪政权成立清乡委员会制定:“军事清乡” 、“政治清乡”、 “经济清乡”和“思想清乡”的“清乡运动”。
企图以“军政并进,剿抚兼施”、“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为方针,消灭和驱逐革命力量与抗日武装。
那天,几个清乡扫荡的日本鬼子,闯进了父亲的家,糟蹋了他的未婚妻。
也该这几个鬼子兵短命。
奸污了中国姑娘后,还赖在王家不走。见屋后竹林里有几只鸡在惊慌跑,于是嘴馋的他们,放下手中的枪,忙着捉起鸡来。
抓到鸡后,鬼子兵让父亲的未婚妻宰杀,起火,炖锅,煮鸡汤。
父亲的未婚妻不从,从屋里的床上滚到地上,艰难地爬到院子里。
她想逃走。一路的爬痕,留下的都是她身上流淌的鲜血。
惨无人道的鬼子兵,上前一刺刀,把她捅死在院子里。
他们几个人在王家杀了鸡,守在炉子边上,准备喝煨好的鸡汤。
这个时候,阉刀王从外面摸回了家。见自己的女人,光着下身倒在血泊中。
这个女人,是他七岁那年,爷爷在阉牛回来的路上,捡来的孤儿。比他大三岁。老人作主,成为了父亲的童养媳。
在父亲眼里,这个女人是从小就疼爱他,处处谦让着他的姐姐。
至今还没有和这个女人成亲,同过房。
爷爷寿终时发过话:待他年满十八岁就圆房。他老人在天上,等着看重孙子。
毕竟是自己名下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被人糟蹋了,是男人最为耻辱,最为仇恨的一件事。
一股复仇的怒火,从胸膛燃起。
他拔出阉刀发誓:谁糟蹋了他的童养媳,他就阉了谁的骚根子。
这时,从屋里飘来阵阵鸡汤的香味,和叽里咕噜的东洋话。
他晓得是日本鬼子造的孽。国仇家恨撑爆了他的浑身血脉,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在院子堂屋门外的一口大水缸后面,藏好了身子,等待时机,下手报仇。
一碗鸡汤下肚后,一个光着屁股的小鬼子,尿意来了。
从堂屋里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一只手揉着肚子,一只叉着腰,往水缸壁上撒起尿。
一边撒,一边哼着小曲。尽是东洋话,一句也听不明白。
阉刀王瞅准了毫无提防的鬼子,一个箭步上前,一个旋刀,把那里的一坨肉,像剜烂心苹果似的给卸了下来。
疼的那个小鬼子大叫了一声,跌趴在缸沿上,昏死了过去。
屋子里的两个小鬼子听到了叫喊声,端着枪跑了出来:
一个鬼子兵嘴里还笑着说:
“你的,是不是花姑娘的密西?密西?根的痛?尿的撒不出?前列腺死拉死拉的?”
另一个鬼子兵发现自己的同伙倒在地上,急忙端起枪,要扣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阉刀王冲上前,一刀一个,两个鬼子兵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
阉刀王走到童养媳的尸体旁,脱下自己身上的裤子,替她穿好。然后把她扶起,上身倚靠在磨盘上。
再把院子里的三个鬼子的衣服全部剥光,一一拖到童养媳脚旁。
“他们是畜生!猪狗都不如的东西!我要宰了他们,为你报了仇!”
……
一切弄妥当后,他给童养媳磕了一个头。
“姐,兄弟一定为你报仇!”
爬起来时,泪流满面。
他扛起鬼子留下的三支步枪和三条子弹带,寻找出没在周边地区的新四军队伍去了。
刚解放那会儿,填写参加革命履历时,父亲总是炫耀的说:
“人家是白手参加革命队伍,我是宰了三个鬼子兵,带了三条枪和三条子弹带参加革命队伍的。”
自从参加了革命队伍后,由于不怕死,所以打起仗时比别人胆大,再加上枪法准,刀法好,一般人很难近他的身。
没多久就从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路成长起来。
要不是大军南下渡长江前,负了伤,在苏北根据地老乡家里疗伤,他一定会率领着他的大部队,一路南行,继续行军打仗的。
这些年在地方工作期间,他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按照党的文件政策,上级的指示精神贯彻执行的。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所以,这场运动开始时,他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主要是针对那些犯方向路线错误的大干部。
如同党内的历次路线斗争,都是在高层进行的,什么陈独秀、王明、张国焘等等,哪一个不是曾经的中共中央核心人物?
就拿眼前的这个“刘邓”反革命路线来说,如果不在中央上层,只是在仙女庙做个县委书记,他们能有条件,形成自己的路线吗?
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到北京算个什么东西?有那个让你说话的份吗?
望着群情激动的红卫兵们,老王书记苦笑的摇着头,心里说:真是一群天真无知的孩子!
这时一队从扬州下来的红卫兵人马,敲锣打鼓的冲杀过来。
仙女庙的红卫兵们,见有人要来抢他们的革命斗争成果,双方争辩起来。
余大军说:
“这是我们仙女庙的走资派,要你们扬州来的红卫兵插什么手?要斗,去斗你们扬州的走资派去!”
扬州来的红卫兵小头目反驳道:
“革命无地界,仙女庙的走资派,我们怎么就斗不得?难道你们是保皇派?”
“你们才是保皇派哩!”
韩晓红举起手中毛泽东选集说,
“请翻开《毛泽东选集》 第一卷第三页,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文章里,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是这样说的‘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们扬州来的同学们,在大是大非目前,要‘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是《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五八零页上,伟大的导师毛主席《和中央社、扫荡报、新民报三记者的谈话》时说过的话。”
别以为只有你会背毛选?我们就不会?那个扬州红卫兵的小头目,张开喉咙说:
“请仙女庙的红卫兵们翻开《毛泽东选集》 第三卷第一零三一页,伟大的统帅毛主席在《论联合政府》一文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请再翻开《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一零零三——一零零四页,伟大的舵手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一文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 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
两拨红卫兵队伍握手言和,共同唱起十分流行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
那天的抄家场景,王兵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第228章 心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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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把兄弟
人各一方,心却是相通的。
在运河上行驶的船只,摇摇晃晃,像只婴儿的摇篮。
身子随船摇摆的凡永祥,躺在前舱里,一时睡不着。
脑子里惦记着王兵和孙红。
专案组那帮人,会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现在,一切可安好?
以至于曹乃银什么时候进舱,躺在他身边的,凡永祥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王兵穿着将军服的身影,一会儿是孙红在灯下读书,在钢琴前弹琴的样子。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听见一阵鞭炮声响,看见王兵与孙红相互依偎,踩着红地毯,恩恩爱爱地朝他走来。
……
到了后半夜,凡永祥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睁开眼,铺前蹲着个人,吓了他一大跳:
“谁?你是哪个?”
“别怕,是我,曹二橹。”
他压低着嗓门说:
“凡老师,套上衣裳,跟我到后舱去说话。”
“不怕被人看见?”
“天黑,河面上起了水雾,鬼都看不见一个!手脚轻点,没人会注意到的。”
凡永祥跟着曹二橹进入后舱。
今天的后舱,已经被主人精心地整理了一番。曹二橹让凡永祥脱了鞋子,上了连凳铺。
俩人面对面的坐着。曹二橹拿出一包大运河香烟递过去。
“凡老师,要不要来一根?”
凡永祥推辞道:
“不是昨天就告诉你,我不会抽烟吗?”
其实,他是在挑河工地被人戏耍后,开始学抽烟的。本来就没有什么瘾,只是为了解闷。后来到了公社小学教书时,觉得为人师表,抽烟的形象不好,就把烟给戒了。
曹二橹不好意思的拍了下脑袋说:
“看我这个记性。凡老师,你身条干这么壮实,肯定会喝酒吧?要不我们来两口?”
凡永祥推说不喜好。
深更半夜的把他找来,不知是祸?还是福?凡永祥心里忐忑不安。酒能误事,现在就是能喝,也不敢沾上边。
这个男人怎么连这两样东西都不会?曹二橹自己点上一支香烟卷说:
“烟酒不分家,男人什‘么都不会?怎么能在世面上混呢?”
凡永祥说家里穷,没条件抽烟喝酒。
“屁话!我不是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钱吗?不是照样抽烟喝酒双打响嘛?我们穷人的生活乐趣,就靠这点烟和酒了。”
曹二橹说完,发觉失礼忙说:
“你是教书先生,我是弄船的,我肚子里装的都是一些水草,所以说话比较粗鲁,你担待些,千万别往心里去。”
凡永祥笑着说:
“在乡下,会说粗话的男人,给人的感觉,是彪悍有种的男人。”
听到这话,曹二橹觉得十分对自己的胃口。男人说话粗野点,方能显得霸气。他高兴的说:
“你这个兄弟说的是人话!男人不讲粗话,还要那个东西撅什么?我最看不惯的是城里的一些人,成天文明文明的喊着,一脱裤子比我们船上人还要野蛮。”
……
两个男人就这样在你问我答,我问你答中消耗着时间。
问答声中,曹二橹对凡永祥的人品,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俩人越聊越投机。
曹二橹心里渐渐有了数。这个男人是块好料,也是可以让自己托付人生大事的人。
凡永祥上了铺,屁股是不敢坐着的,只好半跪在那里。时间一长,就觉得腿和腰吃不消。他不好意思的对曹二橹说:
“对不起,我要失礼了!因为屁股上有伤。”
说着下了铺,然后往舱板上一蹲。
“嗨!你看我这个记性!没事!我这就给你想个法子。蹲在那里,时间长了,也不是一回事,腿会发麻的。再说,别一个不当心,把那里的伤口弄裂了。”
说着曹二橹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爬出舱外。
不一会儿,他拿进来一个挂在船舷上的救生圈,用布擦干净后,往铺上一放说:
“凡老师,你坐在这个上面,保证碰不到你屁股上的伤口。”
这个粗手粗脚的汉子,心眼却细得很。凡永祥心里一热。
他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个好人家。又有些惭愧:人家待自己这样好,自己一个在逃犯,此刻能拿什么东西去报答人家?
俩人说了一会话后,曹二橹试探地说:
“凡老师,”曹二橹肚子里权衡了一会儿,开口,“往后日子长着呢,整天老师长老师短的,怪生分的。咱俩认个把兄弟,你看行不行?论年纪我比你大几岁,你若不嫌弃,我就做个兄长,你做我的兄弟。”
凡永祥一愣。
这年头,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还有人不嫌弃自己的政治身份。别的人是见了他的躲还来不及哩?
这个人,现在要跟自己结拜兄弟。他鼻子一酸,冲曹二橹磕了个头:
“橹兄在上,往后小弟就给你添麻烦了。”
曹二橹乐得直咧嘴,冲舱外喊:
“雪梅!他肯跟我拜把兄弟了!肯认我这个哥了!”
此时,坐在船尾舵位上的雪梅,用手把着舵把,心里却不平静起来。
岸上的男人和水上的男人,生活习性是不一样的,性情肯定也是不一样的。特别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相处,就更不一样了。
船上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许多岸上人讲究的事,回避的事,在这里讲究不了,回避不起来。时间一久,也就见怪不怪了。
冬天身上衣裳穿得多,还好藏着掖着。
夏天,涂着桐油的舱板,白天在太阳的曝晒下,到处都是的滚烫的,站不住脚,立不了人。到了晚上,在又闷又热的船舱里,男女老少挤在一堆,谁还顾得上那些虚礼。
所以只要有一丝风,有块巴掌大的阴凉地,男女老少都往一撮堆地挤。能脱的都脱净,能扒的全扒光。热得恨不得扒掉身上一层皮。
船靠岸时,大家还顾个脸面。用块布,用块毛巾,用个肚兜,有些人干脆用手中把芭蕉扇子,遮挡一下私密处。在水上行舟时,就顾忌不了这么许多了。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司空见惯。
河道一般都远离城市和村庄,人烟稀少。即使河岸上有人行路,身子一闪,给个后背就避过去了。
让岸上的路人,看到了后背与屁股,也不打什么紧.。只要前面的东西,看不到就行了。好比上公共厕所蹲坑屙屎,谁没有见过别人的屁股啊?谁的屁股又没有被别人见过啊?
其实就是前后都看到了,也不打什么要紧。男男女女去澡堂子里洗澡,谁的那些个东西,没有被人家看过?谁又没有看过,人家的那些个东西?水池子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有谁在乎过?
再说一个船队上,条条船上都是这个样子,也就没有什么难为情的了。人都快要被热死了,还要脸面有什么用?
刚上船时,雪梅接受不了这种习俗。后来入乡随俗,也就见怪不怪了。
刚才见曹二橹把人带进后舱时,她的心就不安起来。
她嫁给了曹大橹后,因为有儿子曹乃银,对能不能再生个孩子的意愿,并不那么迫切。
在船队上生活一段时间后,才体会到船上的男人们,那种期盼能有一儿半女的心思。
曹大橹在世时,为着曹家一个“后”字,愁白了头。那个男人的心病,她比谁都清楚。
当曹大橹晓得自己不能使她怀上孕时,提出向曹二橹借种。她犹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水上人家兄弟共一个老婆的事实,让出于报答救命之恩的她,是能够接受的。
再后来曹二橹也不行。
她这时,她倒替这对曹氏兄弟着急起来。要留下一个血脉,光靠女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如今,一个知根知底、模样周正、人也厚道的读书人,落到了他们的船上。
她心里不是没有别的念头。可她也知道,人家是落了难才上船的,这份心思,急不得。
这个男人能不能在船上久留?他是一个读书人,过得惯船上人的生活吗?他肯接受做那个留种的事吗?
此刻,听曹二橹说凡永祥肯结拜兄弟,她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半口。晓得事情有了好的兆头。
人与人之间,由陌生到朋友,再由朋友到兄弟。有了兄弟这个由头,接下来,一些话就好说了,一些事也就好办了。
灯芯不拔不亮。
雪梅把头探进舱里,对曹二橹说:
“是兄弟了,那你就不要藏藏掩掩的,索性把话给挑明了,以便今后大家好做人!”
明人不做暗事。
这是爹娘从小在她耳边唠叨的话。
第230章 借精种
凡永祥听到这席船上男女的对话,感觉是话中有话。
似懂非懂的他觉得,这对夫妻心里,好像还藏着什么事。但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他对曹二橹说:
“橹兄,我现在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兄弟来办的,只要为弟的能够办得到,一定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哥哥要的就是你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有这个心,哥也就放心了。”
曹二橹说着拿出金疮膏,让凡永祥脱去身上的衣裳,趴到床铺上去。露出伤口,他要在伤口上,抹上今天白天讨来的疗伤药膏。
凡永祥一心想尽快养好身上的伤,能够尽早下船。所以没加思索地,干净利落地脱去了身上的衣裳,急忙爬上了连凳铺上。
见凡永祥没有把裤头脱掉,曹二橹忙说:
“你把裤头也脱了,我看你屁股和腿根子处的伤最重。你把那里的伤口,全部暴露出来,我怎么替你上药膏。”
“因为船靠不了靠,去不了医院,我手里的药膏本就不多,要省着点涂。要是用完了,只有等船靠岸时,才能到药店里去买。”
凡永祥觉得这话在理,那里是在专案组被打得最多的地方。
都是男人,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于是顺从地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个精光后,趴在那里。
他急于想治好伤口,尽快离开这里,上岸找个安身落脚的地方。在船上,他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困的耗子。
“兄弟,你后腰到屁股上的伤势最重,伤口也大,这两天你就光着身子,省得衣裳穿上身,蹭来蹭去的,刚涂上身的药膏子,都被衣裳蹭光了。”
曹二橹经验老道的:“到时候,不但你自己的伤口好得慢不说,被蹭到的伤口还会疼。”
凡永祥觉得这话没有错,于是听话的一丝不挂的趴在那里。听凭这个男人,在自己的伤口上抹着药膏子。
这帮专案组的人怎么狠得下心肠,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曹二橹把药膏,在凡永祥肩上、背上、屁股上、大腿上的所有伤口之处,都悉心地,轻轻地抹了一层。
好在凡永祥的身体抵抗力强,伤口没有太大的化脓,一部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特别是在给凡永祥腿裆子下的伤口上药时,曹二橹仔细打量了一番那里,觉得像一条产自长江口的河豚鱼。
他替凡永祥上好药后,曹二橹“扑通”一声跪下。
“兄弟,哥哥有一难事相求,请兄弟你一定要救救哥哥!不然哥哥的脸,在船队的那些老大面前就没处搁了!脸比屁股都不如。”
说着,曹二橹眼圈就红了。
凡永祥吃了一惊,忙撑起上身身:
“橹兄,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说。是什么事情让兄长这样犯难?你快起来,只要我现在有能力,我一定为你想办法,出大力,帮助你。”
复仇与报恩,是他从小就接受的教育。娘常对他说:知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非男儿。凡三炮也对他说:一个男人要懂得回报,才能做得大事,成大器。
上船才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他们两个男人已经从敌人到朋友,现在又成了结拜兄弟。凡永祥强烈感受到了曹二橹的真诚与善良。
曹二橹不肯起,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把话从嘴唇里挤了出来:
“哥想求你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出口的事。哥这辈子,就剩这一桩心病,曹家到我这儿,眼看要断了香火。哥求你……帮哥一把。”
凡永祥听得心头一震。一下子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白果村里,有些人家为传宗接代借人家的肚子,找别人代劳的事,他是听说过的。
那时,他都是当作闲话听的,听过一笑了之。现在突然要让自己干这个事,他脑门轰的一下,心跳的厉害,慌了神。
“橹兄,你听我说,这事,我不能做。”
“为什么?”曹二橹抬起头。
“因为我是个在逃的政治犯。”凡永祥声音发沉,“今日做了这事,明日就又多一条罪名压在我头上。我这条命,已经是在悬崖边上了,不能再往自己脖子上套根绳子。”
他读过柔石写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印象深刻。
!小说描写一个农村的皮贩,在贫病交迫中出卖妻子的悲惨故事。为了生计,苦命的春宝娘撇下吃奶的儿子,做了地主家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
这几天,自从踏上逃亡之路后,凡永祥满脑子考虑的,是如何保全扛在肩上的脑袋,没有时间容他思考下面的挂物如何打理。现在对于他来讲,没有了男人女人之分,唯有死人活人之别。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求干这样的事。
曹二橹的嘴唇颤了颤,慢慢地低下头。
凡永祥看着他,心里不由地难受起来。
他想起这个船老大,半夜冒着风险收留自己,早晨往前舱为自己送饭菜.,刚才还给自己上了药……
他知道,曹二橹此刻能说出这样的话,是被那桩心病,逼到了不顾男人脸面的地步。
“橹兄,”他放缓了语气,“你的难处,我懂。可这条路,真不能走。走了,害了你,害了嫂子,也害了我。”
“那……可怎么办?”曹二橹声音发哑,“去医院也查过了,人家医生说……是你哥这里的毛病。”
凡永祥沉默了。
心里同情起面前这个跪着的男人。尤其是那束渴求的眼神。让人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借”与“不借”。
一想到,曹二橹那真诚夹杂着羞愧话语,他想借。
一想到,雪梅那个漂亮涮刮的女人,他又不想借。
一想到,要在这船上安身养伤,求得人家庇护,他想借。
一想到,自己只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候鸟,在这条船上暂时歇一下脚,他又不想借。
……
想着,想着,那里拉响了警报。
他紧张地急忙把那里遮掩起来。
他懊恼起来。责怪自己不该犯混,不该像现在这个样子,脱得浑身大精光的。男人得保持一点神秘感,越是神秘的东西,越能够吊人的心境。
他不想让雪梅,觉得自己是路边上的一摊狗屎厥子。
他又兴奋起来。自从进了专案组,那里就悄无声息。原本以为那里,早已被专案组那帮家伙打坏了,所以这些天,夜里就没有过擎天一柱的现象。
他现在进退两难。
一个好端端的男人,却要干这种出借裤裆的荒唐事?
脸上顿生羞愧的凡永祥,急急忙忙寻找自己刚才脱下的衣裳,想要赶快穿上身。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遮好掩的?谁没有?穿什么衣服?等一歇还要脱。别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做。”
说着,曹二橹眼疾手快的抢过凡永祥手中的衣裳,揉成一团后,扔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里。
刚才提到借种时的一刹那间,看到凡永祥浑身肌肤抖了一下。虽然还不晓得这个男人那里真功夫行不行?但本能的反应,还是让曹二橹认准凡永祥,就是能够替代自己的那个男人。
早上天天读时,船老大们把他腿裆子里的事当面浇头一样,讥笑着,嘲讽着。为了这事,还与人打了一架。结果惹了一肚子闷气,回到自家的船上。
雪梅让他往前舱送饭菜时,他见凡永祥身上的肌肉块结实饱满,充满活力。脸模子长得英俊潇洒,还是个读书的人。
与曹乃银在床铺上,挤在一起酣睡的样子,好像这俩人的脾性蛮合得来的。关键是人家在老家,已经捣鼓出一个儿子来了。
所有这些条件,都是让曹二橹称心如意的。从前舱送饭回来,他就动起了借种的念头。
躺在后舱床铺上打中觉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自己要是有个长得如此高大英俊的儿子,该多好啊!一定不让他步自己的后尘。
要把他培养成远洋轮上的船长。戴着大檐帽,穿着白制服,飘洋过海,周游世界。
昨夜,自己之所以肯收留这个姓凡的留在船上,首先是看在曹乃银肯喊自己爹的情份上。
其次是看在他人长得顺眼。
最后是看在他年纪轻轻就遭政治罪,浑身的伤疤,心里可怜他。
第231章 上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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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羞愧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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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谁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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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洗腿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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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摆爷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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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乃银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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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为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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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夜尿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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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铁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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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巧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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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拦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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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瓜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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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诊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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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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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狗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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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异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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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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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上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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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写春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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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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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寄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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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遇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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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挠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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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被动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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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呆瓜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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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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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水潽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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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迷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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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母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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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床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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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返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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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光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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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坟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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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画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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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看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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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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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夫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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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刀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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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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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介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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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抄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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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心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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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琴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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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人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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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臭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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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农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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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烟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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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没衣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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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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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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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方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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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分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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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敞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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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插彩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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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叔侄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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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打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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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小河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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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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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亲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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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喝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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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三丁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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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金壳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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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扫帚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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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听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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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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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试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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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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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闲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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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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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狗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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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找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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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香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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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检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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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小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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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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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假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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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找赵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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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有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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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圣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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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敲竹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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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夜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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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运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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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失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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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卑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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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托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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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狭路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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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心口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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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诱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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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捆猪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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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剪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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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录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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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心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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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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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瓜州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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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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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水上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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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抓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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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喊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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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师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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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天天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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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讲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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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上船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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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兄弟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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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笑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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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瘪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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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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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撒晨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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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自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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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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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进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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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洗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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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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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军人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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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怕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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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销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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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探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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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天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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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犹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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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男人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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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洞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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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女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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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洗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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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阉刀王
中队的熄灯号吹响了。
王兵灭了灯,钻进被窝,打着手电筒,伏在枕头上继续写着信。
一边写,一边想着自己父亲的一生经历。
他怎么看,怎么想,也看不出父亲是一个与人民为敌的反革命分子。他干的那些事,组织挖河,兴修水利,改良土壤,植树造林,抢收抢种……,每样都与走资本主义道路搭不上边。
他觉得父亲的一生,是个有传奇故事的人。
父亲家的祖上是个阉匠,最早是为宫廷里阉人服务的。清朝被推翻后,没有了宫里的活,转行由阉人改为阉牲畜。
十岁时就跟着上辈人干上这个营生了。聪明好学,没两年就练得一手好刀法。
快,准,狠,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牲畜蹬两下腿的功夫,子孙根就没了。
牛马经他阉割后,不伤什么大元气,头天被他骟,第二天就能够下地干活了。所以,四乡八村民们,封他一个绰号:“阉刀王”。
阉刀王最为引以自豪的一件壮举,是曾经一次阉了三个日本鬼子的腿裆子。
1941年,日本在华侵略军与汪伪政权成立清乡委员会制定:“军事清乡” 、“政治清乡”、 “经济清乡”和“思想清乡”的“清乡运动”。
企图以“军政并进,剿抚兼施”、“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为方针,消灭和驱逐革命力量与抗日武装。
那天,几个清乡扫荡的日本鬼子,闯进了父亲的家,糟蹋了他的未婚妻。
也该这几个鬼子兵短命。
奸污了中国姑娘后,还赖在王家不走。见屋后竹林里有几只鸡在惊慌跑,于是嘴馋的他们,放下手中的枪,忙着捉起鸡来。
抓到鸡后,鬼子兵让父亲的未婚妻宰杀,起火,炖锅,煮鸡汤。
父亲的未婚妻不从,从屋里的床上滚到地上,艰难地爬到院子里。
她想逃走。一路的爬痕,留下的都是她身上流淌的鲜血。
惨无人道的鬼子兵,上前一刺刀,把她捅死在院子里。
他们几个人在王家杀了鸡,守在炉子边上,准备喝煨好的鸡汤。
这个时候,阉刀王从外面摸回了家。见自己的女人,光着下身倒在血泊中。
这个女人,是他七岁那年,爷爷在阉牛回来的路上,捡来的孤儿。比他大三岁。老人作主,成为了父亲的童养媳。
在父亲眼里,这个女人是从小就疼爱他,处处谦让着他的姐姐。
至今还没有和这个女人成亲,同过房。
爷爷寿终时发过话:待他年满十八岁就圆房。他老人在天上,等着看重孙子。
毕竟是自己名下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被人糟蹋了,是男人最为耻辱,最为仇恨的一件事。
一股复仇的怒火,从胸膛燃起。
他拔出阉刀发誓:谁糟蹋了他的童养媳,他就阉了谁的骚根子。
这时,从屋里飘来阵阵鸡汤的香味,和叽里咕噜的东洋话。
他晓得是日本鬼子造的孽。国仇家恨撑爆了他的浑身血脉,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在院子堂屋门外的一口大水缸后面,藏好了身子,等待时机,下手报仇。
一碗鸡汤下肚后,一个光着屁股的小鬼子,尿意来了。
从堂屋里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一只手揉着肚子,一只叉着腰,往水缸壁上撒起尿。
一边撒,一边哼着小曲。尽是东洋话,一句也听不明白。
阉刀王瞅准了毫无提防的鬼子,一个箭步上前,一个旋刀,把那里的一坨肉,像剜烂心苹果似的给卸了下来。
疼的那个小鬼子大叫了一声,跌趴在缸沿上,昏死了过去。
屋子里的两个小鬼子听到了叫喊声,端着枪跑了出来:
一个鬼子兵嘴里还笑着说:
“你的,是不是花姑娘的密西?密西?根的痛?尿的撒不出?前列腺死拉死拉的?”
另一个鬼子兵发现自己的同伙倒在地上,急忙端起枪,要扣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阉刀王冲上前,一刀一个,两个鬼子兵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
阉刀王走到童养媳的尸体旁,脱下自己身上的裤子,替她穿好。然后把她扶起,上身倚靠在磨盘上。
再把院子里的三个鬼子的衣服全部剥光,一一拖到童养媳脚旁。
“他们是畜生!猪狗都不如的东西!我要宰了他们,为你报了仇!”
……
一切弄妥当后,他给童养媳磕了一个头。
“姐,兄弟一定为你报仇!”
爬起来时,泪流满面。
他扛起鬼子留下的三支步枪和三条子弹带,寻找出没在周边地区的新四军队伍去了。
刚解放那会儿,填写参加革命履历时,父亲总是炫耀的说:
“人家是白手参加革命队伍,我是宰了三个鬼子兵,带了三条枪和三条子弹带参加革命队伍的。”
自从参加了革命队伍后,由于不怕死,所以打起仗时比别人胆大,再加上枪法准,刀法好,一般人很难近他的身。
没多久就从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路成长起来。
要不是大军南下渡长江前,负了伤,在苏北根据地老乡家里疗伤,他一定会率领着他的大部队,一路南行,继续行军打仗的。
这些年在地方工作期间,他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按照党的文件政策,上级的指示精神贯彻执行的。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所以,这场运动开始时,他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主要是针对那些犯方向路线错误的大干部。
如同党内的历次路线斗争,都是在高层进行的,什么陈独秀、王明、张国焘等等,哪一个不是曾经的中共中央核心人物?
就拿眼前的这个“刘邓”反革命路线来说,如果不在中央上层,只是在仙女庙做个县委书记,他们能有条件,形成自己的路线吗?
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到北京算个什么东西?有那个让你说话的份吗?
望着群情激动的红卫兵们,老王书记苦笑的摇着头,心里说:真是一群天真无知的孩子!
这时一队从扬州下来的红卫兵人马,敲锣打鼓的冲杀过来。
仙女庙的红卫兵们,见有人要来抢他们的革命斗争成果,双方争辩起来。
余大军说:
“这是我们仙女庙的走资派,要你们扬州来的红卫兵插什么手?要斗,去斗你们扬州的走资派去!”
扬州来的红卫兵小头目反驳道:
“革命无地界,仙女庙的走资派,我们怎么就斗不得?难道你们是保皇派?”
“你们才是保皇派哩!”
韩晓红举起手中毛泽东选集说,
“请翻开《毛泽东选集》 第一卷第三页,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文章里,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是这样说的‘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们扬州来的同学们,在大是大非目前,要‘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是《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五八零页上,伟大的导师毛主席《和中央社、扫荡报、新民报三记者的谈话》时说过的话。”
别以为只有你会背毛选?我们就不会?那个扬州红卫兵的小头目,张开喉咙说:
“请仙女庙的红卫兵们翻开《毛泽东选集》 第三卷第一零三一页,伟大的统帅毛主席在《论联合政府》一文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请再翻开《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一零零三——一零零四页,伟大的舵手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一文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 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
两拨红卫兵队伍握手言和,共同唱起十分流行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
那天的抄家场景,王兵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第228章 心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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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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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借精种
凡永祥听到这席船上男女的对话,感觉是话中有话。
似懂非懂的他觉得,这对夫妻心里,好像还藏着什么事。但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他对曹二橹说:
“橹兄,我现在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兄弟来办的,只要为弟的能够办得到,一定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哥哥要的就是你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有这个心,哥也就放心了。”
曹二橹说着拿出金疮膏,让凡永祥脱去身上的衣裳,趴到床铺上去。露出伤口,他要在伤口上,抹上今天白天讨来的疗伤药膏。
凡永祥一心想尽快养好身上的伤,能够尽早下船。所以没加思索地,干净利落地脱去了身上的衣裳,急忙爬上了连凳铺上。
见凡永祥没有把裤头脱掉,曹二橹忙说:
“你把裤头也脱了,我看你屁股和腿根子处的伤最重。你把那里的伤口,全部暴露出来,我怎么替你上药膏。”
“因为船靠不了靠,去不了医院,我手里的药膏本就不多,要省着点涂。要是用完了,只有等船靠岸时,才能到药店里去买。”
凡永祥觉得这话在理,那里是在专案组被打得最多的地方。
都是男人,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于是顺从地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个精光后,趴在那里。
他急于想治好伤口,尽快离开这里,上岸找个安身落脚的地方。在船上,他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困的耗子。
“兄弟,你后腰到屁股上的伤势最重,伤口也大,这两天你就光着身子,省得衣裳穿上身,蹭来蹭去的,刚涂上身的药膏子,都被衣裳蹭光了。”
曹二橹经验老道的:“到时候,不但你自己的伤口好得慢不说,被蹭到的伤口还会疼。”
凡永祥觉得这话没有错,于是听话的一丝不挂的趴在那里。听凭这个男人,在自己的伤口上抹着药膏子。
这帮专案组的人怎么狠得下心肠,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曹二橹把药膏,在凡永祥肩上、背上、屁股上、大腿上的所有伤口之处,都悉心地,轻轻地抹了一层。
好在凡永祥的身体抵抗力强,伤口没有太大的化脓,一部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特别是在给凡永祥腿裆子下的伤口上药时,曹二橹仔细打量了一番那里,觉得像一条产自长江口的河豚鱼。
他替凡永祥上好药后,曹二橹“扑通”一声跪下。
“兄弟,哥哥有一难事相求,请兄弟你一定要救救哥哥!不然哥哥的脸,在船队的那些老大面前就没处搁了!脸比屁股都不如。”
说着,曹二橹眼圈就红了。
凡永祥吃了一惊,忙撑起上身身:
“橹兄,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说。是什么事情让兄长这样犯难?你快起来,只要我现在有能力,我一定为你想办法,出大力,帮助你。”
复仇与报恩,是他从小就接受的教育。娘常对他说:知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非男儿。凡三炮也对他说:一个男人要懂得回报,才能做得大事,成大器。
上船才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他们两个男人已经从敌人到朋友,现在又成了结拜兄弟。凡永祥强烈感受到了曹二橹的真诚与善良。
曹二橹不肯起,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把话从嘴唇里挤了出来:
“哥想求你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出口的事。哥这辈子,就剩这一桩心病,曹家到我这儿,眼看要断了香火。哥求你……帮哥一把。”
凡永祥听得心头一震。一下子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白果村里,有些人家为传宗接代借人家的肚子,找别人代劳的事,他是听说过的。
那时,他都是当作闲话听的,听过一笑了之。现在突然要让自己干这个事,他脑门轰的一下,心跳的厉害,慌了神。
“橹兄,你听我说,这事,我不能做。”
“为什么?”曹二橹抬起头。
“因为我是个在逃的政治犯。”凡永祥声音发沉,“今日做了这事,明日就又多一条罪名压在我头上。我这条命,已经是在悬崖边上了,不能再往自己脖子上套根绳子。”
他读过柔石写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印象深刻。
!小说描写一个农村的皮贩,在贫病交迫中出卖妻子的悲惨故事。为了生计,苦命的春宝娘撇下吃奶的儿子,做了地主家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
这几天,自从踏上逃亡之路后,凡永祥满脑子考虑的,是如何保全扛在肩上的脑袋,没有时间容他思考下面的挂物如何打理。现在对于他来讲,没有了男人女人之分,唯有死人活人之别。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求干这样的事。
曹二橹的嘴唇颤了颤,慢慢地低下头。
凡永祥看着他,心里不由地难受起来。
他想起这个船老大,半夜冒着风险收留自己,早晨往前舱为自己送饭菜.,刚才还给自己上了药……
他知道,曹二橹此刻能说出这样的话,是被那桩心病,逼到了不顾男人脸面的地步。
“橹兄,”他放缓了语气,“你的难处,我懂。可这条路,真不能走。走了,害了你,害了嫂子,也害了我。”
“那……可怎么办?”曹二橹声音发哑,“去医院也查过了,人家医生说……是你哥这里的毛病。”
凡永祥沉默了。
心里同情起面前这个跪着的男人。尤其是那束渴求的眼神。让人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借”与“不借”。
一想到,曹二橹那真诚夹杂着羞愧话语,他想借。
一想到,雪梅那个漂亮涮刮的女人,他又不想借。
一想到,要在这船上安身养伤,求得人家庇护,他想借。
一想到,自己只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候鸟,在这条船上暂时歇一下脚,他又不想借。
……
想着,想着,那里拉响了警报。
他紧张地急忙把那里遮掩起来。
他懊恼起来。责怪自己不该犯混,不该像现在这个样子,脱得浑身大精光的。男人得保持一点神秘感,越是神秘的东西,越能够吊人的心境。
他不想让雪梅,觉得自己是路边上的一摊狗屎厥子。
他又兴奋起来。自从进了专案组,那里就悄无声息。原本以为那里,早已被专案组那帮家伙打坏了,所以这些天,夜里就没有过擎天一柱的现象。
他现在进退两难。
一个好端端的男人,却要干这种出借裤裆的荒唐事?
脸上顿生羞愧的凡永祥,急急忙忙寻找自己刚才脱下的衣裳,想要赶快穿上身。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遮好掩的?谁没有?穿什么衣服?等一歇还要脱。别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做。”
说着,曹二橹眼疾手快的抢过凡永祥手中的衣裳,揉成一团后,扔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里。
刚才提到借种时的一刹那间,看到凡永祥浑身肌肤抖了一下。虽然还不晓得这个男人那里真功夫行不行?但本能的反应,还是让曹二橹认准凡永祥,就是能够替代自己的那个男人。
早上天天读时,船老大们把他腿裆子里的事当面浇头一样,讥笑着,嘲讽着。为了这事,还与人打了一架。结果惹了一肚子闷气,回到自家的船上。
雪梅让他往前舱送饭菜时,他见凡永祥身上的肌肉块结实饱满,充满活力。脸模子长得英俊潇洒,还是个读书的人。
与曹乃银在床铺上,挤在一起酣睡的样子,好像这俩人的脾性蛮合得来的。关键是人家在老家,已经捣鼓出一个儿子来了。
所有这些条件,都是让曹二橹称心如意的。从前舱送饭回来,他就动起了借种的念头。
躺在后舱床铺上打中觉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自己要是有个长得如此高大英俊的儿子,该多好啊!一定不让他步自己的后尘。
要把他培养成远洋轮上的船长。戴着大檐帽,穿着白制服,飘洋过海,周游世界。
昨夜,自己之所以肯收留这个姓凡的留在船上,首先是看在曹乃银肯喊自己爹的情份上。
其次是看在他人长得顺眼。
最后是看在他年纪轻轻就遭政治罪,浑身的伤疤,心里可怜他。
第240章 私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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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铜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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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馋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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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发寒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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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爷儿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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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找药去
从舱外换了盆凉水,曹乃银小心地端着。
一边走,一边朝水盆里吹着气。
他怕希望水盆里的水,在自己的吹拂下,更加冰凉。好让凡老师尽快好起来。
他快紧甩掉脚上的鞋子,跳上了床铺。把毛巾在水盆浸泡了一会儿,绞干,悉心地擦拭着凡永祥的身子。
“娘,我凡叔肯定没有二橹爹骚!你看他这个肚皮上多干净啊,没有二橹爹那里乱七八糟的黑毛毛。”
“乃银,你这个话打哪说起?屁大的孩子,心思不放在正经事上,笃是关心这些不上台面的事。”
雪梅癫怪道。
“听二橹爹与那些船老大扯闲话时,顺耳听来的。他们那些个船老大凑在一起,天天都说这些事。我们小孩子在一旁,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要不明白,不就成了大傻子了吗?”
“不学好的东西!听这些个事,记性倒好着哩,过耳不忘啊!读书要有这个记性就好了。乃银,等会你凡叔醒来后,千万别当他面说这个话,懂吗?别让他以为我们船家人,离了裤裆就没有办法活了。”
雪梅说着,在凡永祥滚烫的额头上,又更换了一个凉毛巾把子。
“大橹爹在世时,夏天乘凉时,还让我坐在他肚皮上玩耍哩!我好奇地揪他那里的毛毛,他从来都不骂我。”
乃银觉得当爹的肚脐眼那里,就该长毛毛。凡老师肚脐眼处不长毛毛,所以是当叔叔的。
二橹爹的肚子那里也是杂草丛生。小时候总是让乃银骑坐在肚子上玩耍。现在自己长大了,二橹爹还时常喊他,替爹抓抓痒,并许诺道:
“儿子,等船靠岸时,爹给你租小人书看。”
每每此时,二橹爹都露出一副快活无比的神情。
现在自己嘴上说说,凡叔身上又少不掉一块肉?
他不明白娘为什么不让自己像亲大橹爹和二橹爹那样,亲近凡老师?
他觉得凡老师,此刻浑身光溜溜的躺在床铺上,就像一只受伤的雄鹰。
他突然想起:这里是娘和二橹爹睡觉的地方,凡老师怎么会被锁在这里?难道昨天夜里,二橹爹又欺负了凡老师?
“娘,是不是,凡老师被二橹爹打伤了,才发烧生病的?”
曹乃银扔下手中的毛巾,要去找曹二橹算账去。
“如果是二橹爹干的好事,我就不认他做爹了。他说话不算数。”
见儿子起了疑心,晓得乃银迟早会知道这个借种的事。
她决定此刻就把话讲开,告诉乃银这个事。
“娘要是跟凡老师为你生个小弟弟,你阿喜欢?”
雪梅觉得儿子长大了,有些事要和他商量,让他早点知道才好。免得为了凡永祥,让儿子与曹二橹之间生产什么隔阂。
曹乃银高兴地拍起手。他从心里更喜欢这个男人做他的父亲。
“凡老师做了我的爹,那二橹爹怎么办?我还要不要喊他爹?”
“瓜货!给你找两个爹还不好?多一个爹,多一份疼爱。”
雪梅抹正了凡永祥的身体,见他那里沾有不少渍物。心里晓得一定是……留下的。
这白带说是病也不算是什么大病,反正船上劳作的女人们都不太重视医治。晓得这东西多了,会粘滋滋的发痒,有股臭噱噱的味道。
她在盆里绞了绞毛巾把,小心地擦拭着那里。无意之中见儿子盯着她手下看,忙说:
“没看过啊!你自己那里不是也有吗?快滚出舱去!去帮你爹干活去!这里有娘哩。”
“娘,等凡叔病好后,娘一定要留住他。他肚皮里有好多好多的故事,我还没有听够哩!”
曹乃银说着出了舱。
在雪梅母子说话时,凡永祥的脑袋瓜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迷迷糊糊中,只是觉得全身无力,动弹不得,连眼皮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冰凉的毛巾把子在身上走过,使他感到燃烧的火堆上浇下了倾盆大雨,要被烤成肉干的躯体得救了。
如同一座荒山秃岭,开始长满了植被,四周阴凉起来。使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是悬在半空中飘浮了。
昨夜凌晨,凡永祥曾经醒过一次。
那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唯一不适的地方,是那里黏滋滋的,痒痒的。
他想让雪梅帮他洗洁一下。
夜色中,女人睡得正甜,他不忍心喊醒她。
不久,又醒来一次,这.时身体内像燃起了一把火。他想让雪梅弄点水喝。
这个时候,正好是曹二橹下舱上铺,所以他没敢吭声。
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以为这个男人,会对自己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
在白果村,对睡了自己女人的男人,是不给好果子吃的。他当时心里在想,现在要是和曹二橹动起手来,自己只有挨拳脚的份。
一是脚上套了链子,打斗起来行动不自由。二是他觉得理亏,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还手的拳脚。
怎么办?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凡永祥屏着气,躺在里铺一动也不敢动,仿佛是只紧缩头尾的乌龟,趴在那里。
他不想引起曹二橹的注意,在这个船舱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存在。
曹二橹和雪梅在床上的体己话,凡永祥是听得分明。晓得这对男女没有一丝要伤害他的意思,确实是想让他帮助他们生个孩子。
心里憋着的那口气,这才松懈了下来。
睡吧,凡永祥难道你还想破坏人家的好事?
再说铺上的那个男人,才是雪梅的丈夫。才有支配身边这个女人,所有时间的权力。
此时,凡永祥想睡却睡不着了。
起先,他感到胸口像着了火,越烧越烈,烧得嗓子眼直冒烟。不一会儿,脑袋瓜子开始发胀,有无数条蛐鳝在里面爬动,渐渐的由胀变疼。
后来,浑身感觉发寒,阵阵冷气是从肝肠之间释放出来的,在肚子里打转,好似刮起了阵阵风暴。
再往后,他就迷迷糊糊了,失去了意识。
当额头被雪梅放上冰凉的毛巾把子时,凡永祥确定自己是生病了。
还没有出逃成功就病倒了,这不等于瘸子上拳场,自己找死送吗?心里一急,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好兄弟,别哭!别哭!有姐照看你,用不了几天,病就会好的。”
“二橹,”她朝舱外喊,“你去小火轮上的医药箱里,找点退热止疼片来。”
“要是有人问,是谁病了,你就说——是我。”
“你以为你男人是个瓜货?”曹二橹应着,“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在他眼里,凡永祥现在是苍天降临的神灵,是为他送子而来的观音菩萨,所以需要小心供奉着。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他不放心的说:
“让我下舱来看看,凡兄弟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也才好去找药啊?如果实在不行,等前面船队停船时,送他上岸看病去。”
下舱查探凡永祥的病情,曹二橹是藏有私心的。
他担心凡永祥烧成这个样子,那里会烧坏,将来要是养个稀奇古怪,五二八鬼的小把戏出来,不被人家骂死,也要被人家笑死。
难道自己真得是绝后的命吗?
望着凡永祥病泱泱的躺在床铺上,他还是眼热这个男人。修长的身条,棱角分明的肌肉,腹部贴着的六块豆腐干,整整齐齐排列在那里,如同平整好的秧田,等候人们去耕种。
再往下看去……,像座沉睡的火山,等待着岩浆的喷发。
这个男人没有发寒热的时候,曹二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儿子顺利诞生。有这样的种马,还愁没有好马驹?
现在他担忧了。
昨天夜里还是一个好好的男人,怎么一下子就彻底趴下了?千万别像田里的稻草人一样,风一吹,就倒。
“你看有什么用?还不快去找退热的药去!”
在雪梅的催促下,曹二橹急急忙忙往小火轮走去。
第246章 说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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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二号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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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风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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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疼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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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断头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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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遭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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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寻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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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胡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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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访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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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红茶菌
这几天,仙女庙流传着这样一个版本。
说李光辉早年在大队当民兵排长时,与程敏慧就有过一腿。
后来,到了公社当干部,他又把这个女人.,让给了县里的张秘书。
张秘书本是流氓成性的家伙,只是想玩玩的交易,谁知闹出了动静。
再后来,开展打击流氓犯罪活动,张秘书撞上了枪口,被人堵在了床上。革了现职,遣送回老家。原配的老婆与他离了婚。
张秘书是个离了女人,过不了日子的人。索性娶了程敏慧,一道回了泰兴老家。
没过长久,张秘书嫌女人妖骚,女人嫌张秘书那个地方不得劲,吵吵闹闹的散了伙。
前一段时间,从小与李光辉兄弟相称的凡永祥,去泰兴采集白果树花粉时,巧遇程敏慧。这对孤男寡女,干柴遇上了烈火,俩人之间有了瓜葛。
李光辉听说后,心里不是滋味。不忘旧情的他,打翻了醋坛子。
恰巧无意之中,他得了一张从凡永祥儿子手中流出的,画了格子的图片,便上纲上线,为泄私愤,去整自己的情敌。
把凡永祥的公社小学教师的工作搞没了。
凡永祥怀恨在心。
再后来,凡耀辉回村省亲,带回了不少黄金首饰,以及难得一见的许多新奇的东西。让凡永祥成天趾高气昂的。
惹得李光辉醋心大发,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借白果树这个由头,弄了一个什么资本主义复辟的政治案子,来打击凡永祥。
程敏慧为了自己的新情人,找上门来与狗子理论。
李光辉是棺材里伸手—一死要钱,动了淫念,临了还想揩程敏慧一把油。
程敏慧不从。
李光辉脱了衣裳裤子,强行动武。
结果,被女人戗了一剪刀。
你看,这个女人剪完了人,能自己去投案。就说明这个女人不是早有预谋。
如果是,剪完裆,早就拔脚开溜了。肯定是被李光辉给逼急了,进行的自卫反击。”
……
仙女庙的民间舆论,也普遍认同是情伤案这个说法。
尤其是一些老同志。
他们本来对白果树那个案子,就有不同看法。如今,更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这种人也能算是“勇士”?能成为“典型”?
李光辉这“革命劲头”是冲谁使的?冲女人的裤裆使的吧!什么反潮流的勇士?这个家伙原来是个钻女人裤裆里的勇士。
说他是英雄,我看狗熊还差不多。
专案组里,也存有争议。眼下争执的是两件事:
白果树政治事件这个案子,还办不办?
剪裆案跟白果树政治案件,到底有没有内在的联系?
双方意见争执不下,形成僵局。
就在这当口,钱岩心里,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这案子,绝不能往“情杀案”上走。
要真是男男女女争风吃醋,那还要他们白果树政治事件专案组做什么?
专案组要是没了,他钱岩,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他要拨开迷雾,看清“本质”。
把一桩情杀,变成一桩政治谋杀。
这才是他要做的大事。
走进病房的钱岩,把捧了一路的红茶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药柜上。
如今人与人来往,空着手,是说不过去的。尤其是到医院看望病人。
这阵子,这东西几乎被捧上了天。送的人,显得心诚。收的人,能显身价。
这种像海蜇,又像水母的软体生物,在透明的玻璃缸里漂浮着,如同生命的方亚诺舟在缓缓地生长。又如一叶夕阳下的残荷,在水中飘曳着。
从体内渗漏出的暗红色液体,好似一种被稀释过的血液,散发着宁静而诡异的气息。
这玩意儿如今成了一种灵丹妙药。有病治病,没病防病养生。
狗子上次弄了一缸,被他屁颠颠地捧到扬州,送给那个大姐去了。
他心里是不相信的,喝下这个血水似的东西,就能够治病养生?
如果真是这样,那和去寺庙里抓把香灰吃,有什么两样?
现在的人见风就是雨。最可笑的是,前两年兴起的“鸡血疗法”。
说是某部队军医研究的最新科研成果,功能奇大。大到能够治疗高血压、脑中风、胃溃疡、妇科病;小到可以治疗牛皮癣、脚气、痔疮、阳痿……,可谓是包治百病。
结果搞得仙女庙一时鸡血为贵,人人争着打鸡血针。
那时候,他刚在麦地里受了伤,那地方老不起劲。大丫逼着他去打。
每次去打针时,大丫都把自家养的小公鸡捉出笼,让他抱到大队赤脚医生那里去抽血,然后注射进自己的体内。
打了两个月,除了身上发痒,也没见有什么起色。
他不想打了。
大丫不答应。逼着他坚持半年,说到时候如果还没有什么起色,就歇火。
半年过后,果真那里没有什么动静,像条冬眠的虫儿。原本身体魁梧,血脉粗壮,再加上大几千升的鸡血注入,浑身上下到处散发着血腥味。
有许多东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钱岩从缸里倒出一小杯红茶菌,端给狗子。
“李组长,这可是好东西,喝下去补人身子哩!”
姓钱的自己是不喝这个东西的。他觉得这个如果能够治好百病,还要那些医生干什么?
他觉得,这是一种现代的封建迷信。这话他只是在心里想,嘴上是永远不会说出来的。
盛情难却。狗子一边喝着酸甜的血色汤水,一边打听最近仙女庙有什么新动向。
从钱岩的嘴里得知,政治要犯凡永祥已经出逃了,专案组开始对所有的可疑人进行彻底排查。
狗子心里暗自叫好。
排查,才能够把一潭死水,搅出漩涡来。才能让他从剪裆的风流案里,那个被人笑话的小丑角色,摇身一变,成为白果树政治案里的“主角”。
既然是“政治案件”,那就得查:
那些白果树苗、人工授粉的花粉,凡永祥是从哪儿弄来的?
给了他这些东西的人,是不是他的同伙?
这个姓凡的,不种桃、不种梨、不种杏,为什么偏要种白果树?
他安的什么心?
动机又是什么?
这一桩一桩,都得查清楚。
还有凡永祥种树,和他李光辉挨的这一剪子,中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凡永祥种树,又跟那个大资本家凡耀辉回乡省亲,有什么关联?
县里接待凡耀辉的那个班子,在这一次接待过程里,又有哪些“右倾”的表现?
狗子是这样想的。
钱岩更是这样想的。
觉得必须透过这些现象,才能看仙女庙的资本主义复辟的暗潮,是多么肆无忌惮?多么的触目惊心?
白果树专案组虽然是临时成立的,但威势不小。
一班人马的办公室门口,挂着省、市、县三块牌子。
省专案组是由省里分管公检法的副书记挂帅。地区的专案组是由扬州专区副专员挂帅。仙女庙的专案组是由县委的金副书记挂帅。.
平时这个三合一的专案组,是由县里金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的。遇到三堂会审时,对一些事情拍板定结论时,谁的官职大,谁就是领导,谁就是第一拍板人。
如今这个专案组有近大几十号人。有情报组、审讯组、材料组、刑侦组、看守组、后勤组。
能够进入专案组的办案人员,都是政治上绝对可靠的人,是从相关单位临时抽调上来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让大家安心办案,尽力办案,专案组的集体食堂弄得不错。一天三顿外加夜宵。
金副书记虽然不是当兵的出身,可这点军事常识还是懂得。
他指示:每顿必须有鱼有肉。吃肉,可以补身子长体力。吃鱼,可以补脑子增强灵活反应。
专案组是特事特办,一日三餐,外加夜宵,统统免费供应。
专案组的同志,大多是年轻同志,实行这种部队式的“供给制”都觉得新鲜。
每天吃到现成的大锅饭,大锅菜,一个月下来,还能给自家省下一笔不小的伙食开支。
靠死工资过日子的人家,对节约下来的开支钱,十分珍惜,所以格外看中这个大伙差的实惠。
金副书记想: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吃好。这样才有人肯为你干活,愿意充当你的马前卒、座下骑。
他觉得自己没有发现钱给大家的权力,但让大家吃白儿大的饭,这个权力还是有的。
这些开支,可以立项目,从县财政账上列支。
这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做法。
平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比较紧巴,上有老下有小的,别看,这一天的饭钱,省下来的,就是自己的,可以用作家庭其它的开销。这不是等于变相的,给大家发了钱吗?
金副书记想:聪明一点的人,应该看得懂他的这片苦心。
第256章 外调去
专案组的伙食,办得红火,也办出了意见。
没几天,一些胃口小的女同志提了意见:
说在集中在一起吃桌头饭菜,很不方便。有时手头上正在办案子,赶不上开饭的时间点。
等到手头上的工作忙完时,赶到饭堂吃饭的时候,前面同志碗里的饭,一半已经扒进肚子了。这么多双筷子在菜盆子里淘来淘去的,口水拉拉的,尽吃前面同志吃剩下来的,极不卫生。
接着跑外勤的同志也提了意见:
专案组有规定,外出仙女庙公干的人,可以报出差补助。钱虽不多,在外用吃饭省着点花,还能节约几个钱,供全家人早上吃个烧饼油条,喝碗甜豆浆。
可在县域内乡镇公干的,是没有出差补助的。为了不舍弃那顿公家饭,再远的路程,也要赶回来用餐。否则浪费了。不吃是不补的。
造成了,为了一顿免费的饭菜,来回花在路程上的工夫,比正儿八经干活的工夫还长。极不合理。
还有人说:有的桌子不够吃,有的桌子剩一堆,糟蹋粮食。
大家都是革命干部,人民的勤务员,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不能拿它当儿戏。
……
大家的意见,汇总到了后勤组。组长狗子一连想了好几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倒是钱岩脑袋瓜子一动,提出了一个法子:凭票吃饭。饭菜票一个月内有效。过月作废。
每周按人头,发一次就餐票。每个人凭票到窗口,由烧饭师傅打菜打饭,实行定量供应。有夜里加班任务的同志,发夜宵就餐券。
这一改,果真减少了不少浪费现象。
在县境内外出公差的人,也不用赶回来吃饭了,就地解决,提高了办事效率。但发给他们的饭菜票照常有效,可以用自己的饭菜盒子,打好自己的份头,带回去与家人共享。
于是,一些饭量小的女同志,为了不浪费,两个人自由组合,拼成一伙。
中午俩人合吃我的这一份饭菜,你那一份饭菜,由你带回家去吃。晚上俩人合吃你的那一份饭菜,我这一份饭菜,由我带回家去吃。
至于俩人之间带回去的饭菜,分配的合理不合理,均匀不均匀,那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组织上一概不管不问。
并规定:不允许为这个多多少少的鸡毛蒜皮的事,相互之间再闹出什么意见,说出什么不团结的话,否则调离专案组。
能够到专案组的人员,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歹也是仙女庙各单位的精英骨干。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工作的同志,只要你尽心尽力,努力工作,表现优异的人,专案办结束后,不少人可以得到提拔,被组织委以重任。
所以吃饭上占便宜是小事,政治上进步才是大事。
通过这件事,金副书记觉得钱岩这个人会办事,就是头歪得让人看不顺眼。
搞政治的人,面相也很重要,要有帝王之气,帝王之威。不过这个家伙脑子好,心机多,是自己往后可以利用的人。
这天,情报组的同志在碰头会上汇报:说有人向专案组反映,凡永祥案发前曾经去过泰兴。嫁接过的白果树苗,就是从那里弄来的。尤其是那个人工授精的花粉,一般老百姓人家是提炼不出来的,需要专业知识和专业技术。
初步判断:这个凡永祥,事先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专案组决定,派人到泰兴县去外调。
泰兴是银杏之乡,如果从白果树苗着手调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外调人员决定从那个高纯度、高浓缩的银杏花粉入手,进行来源调查。
很快,就锁定了县农技站。
一到站里排查:平时站里的花粉,是胡技术员负责收集提炼的,程敏慧负责入库保管的。
办案的人,先找到了胡技术员。
胡技术员一见两个穿制服的,两腿就有点发软。
他起先以为,是自己在乡下占了人家便宜调戏的那个姑娘,把他告发了。
肚子里狡辩的词,都打好了草稿。
等听明白是来问凡永祥的事,他腿不软了,立马来了精气神。
“凡永祥在程敏慧家里留宿了好几天,两个人在一起,夜里做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临走时,程敏慧把试验室的花粉和树苗,偷偷地拿给了他。”
胡技术员觉得自己逮到机会了,正好出出心里憋的那口气。
姓凡的,你把我的女人撬跑了,让我夜里难受,现在我也不让你好过。
“当时我可是制止过的。公家的东西,再小、再不值钱,也不能往个人腰包里装。再说,我头一回见这个人,就觉得那个姓凡的不是个好人。”
“你怎么看出他不是好人的?”外调的人问,“他有没有散布过什么言论?在你们站里,搞过什么活动?除了程敏慧,还跟谁有过来往?”
“第一,看眼睛——没精打采,一点革命热情都没有。”胡技术员说得抑扬顿挫,“第二,看脸——一脸疲惫,像是成夜成夜不睡觉。你想,正经人谁白天睡、夜里干活?他准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白天不敢干,夜里才干。”
外调人员一边一字不落的做着记录,一边点头赞扬道。
“小胡同志,你说得很好!你的革命警惕性蛮高的!”
“第三是从他身上嗅出来的,浑身骚气熏天,老远就冲人的鼻子孔,比扬州动物园里的红狐狸,骚味还要大。第四……”
胡技术员恨不得把凡永祥定性为强奸犯,立马送进大牢。
可这些都不是专案组办案人员想要的东西。前去调查的人听得有点不耐烦,打断他的话头说:
“别兜圈子,你拣重要的讲!”
“最重要的,”胡技术员义愤填膺的说:“这个姓凡的是个大流氓,生活作风坏透顶了。据传达室的看门的同志讲,这个姓凡的一来就钻进程敏慧的房间里不出门。一男一女白天黑夜沾在一起,不说你们也应该明白,还能够干什么事?”
他心里那点私愤,终于藏不住了。
在他看来,如果没有凡永祥这个男人,到现在自己也会是程敏慧屋里的座上宾。
外调人员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冷不丁的问道:
“你和程敏慧,是什么关系?”
“我……,我……,我们是同事关系!”胡技术员一怔,忙遮掩过去。
“只是同志关系,这么简单?”
面对外调人员的追问,胡技术员觉得自己再往下说,就有“此地无银”的意思了。
他赶紧收住口。
“调查的同志,我和那个女人仅仅是工作上的同事关系。我只有这点情况反映。下午还要下田搞实验,你们没有什么要问的话,我要去工作了。至于凡永祥有没有与站里其他人接触过,我就不晓得了。你们找站里其他同志去问问。”
专案组外调的人,让胡技术员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小胡同志,你再好好想想看,还有没有什么情况遗漏掉了?什么时候想起来,随时来找我们反映。”
胡技术员走后,专案组外调的人,找到站长,向他了解程敏慧的情况。
“站长同志,程敏慧这个人平时表现怎么样?一般都和什么样的人来往接触?”
站长实事求是的说道:
“这个小程同志,对人挺和气的,和同事之间关系处得也不错。虽然是半路出家,但技术学的还蛮精的。为人热情,站里不少职工的家属都找她学打毛线衣。她脑子好,手也巧,织出的花样不比店里卖的差。”
外调人员皱了皱眉,觉得站长的话,文不对题。
“我们问的不是这些,是这个女人在政治上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个女同志政治上是无党无派的老白皮。平时按部就班的上班,下了班就忙着带小孩。遇到站里组织的政治学习,她从不缺席,是个基本可靠的群众。”
站长心里想,如果这个女人也是现行反革命,大街上十有八九都是的。
外调的人追问道:“那平时,还有别的什么可疑之处没有?”
“要说可疑……”站长顿了顿,“外头有些传闻,说她和男人之间,有点那个。不过那都是听来的风声,没有真凭实据。”
站长听说过程敏慧的事,觉得这个女人的命不好,没有遇到好男人。
眼下,他不想做那落井下石的人。
第257章 藏心机
前来外调的专案组人,把一张印有凡永祥照片的通缉令,递到站长面前。
“你见过与程敏慧在一起的男人,是这个人吗?”
站长接过照片,端详了一阵。
“见过。这不是程敏慧的表弟吗?在我们站里住了几天。不过,人家是拿着介绍信来的。”
“什么介绍信?上面盖的是哪里的公章?”
外调的人如获至宝。终于发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了。
站长找出来站人员登记簿,拿给外调的来人查看。
顺藤摸瓜,专案组人员很快查出:凡永祥去泰兴时用的那张介绍信,是运河公社白果村大队开具的。
回到仙女庙,这些人直扑白果村。
在大队部。面对来人拿出的介绍信,几个大队干部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们没开过这张介绍信,上面那个章,也不是我们盖的。”
“还有介绍信上的字迹,更不是我们几个大队干部的字迹。”
为了洗脱嫌疑,几个大队干部每人参照介绍信的那些字,写了一遍。一对照,明显不是他们几个人的笔迹。
大队长突然想起,凡永祥外出是大丫帮着请假的。
这个大丫为什么要替凡永祥请假?
这个介绍信到底是谁开具的?
还有这个公章到底是谁亲手盖上去的?
如果不是这几个大队干部所为?那又是谁的所作所为?
……
专案组锁定大丫,是这个案件的重要嫌疑人,或许还是同案犯。
虽然晓得大丫是狗子一个床上睡的,一个锅里搅饭勺的老婆。但是在严峻的阶级斗争形势面前,迫使他们不得不把大丫,也列进了审查对象的名单。
政治上的事,从来不讲情面。不可以卿卿我我的,恩恩爱爱的。今天可以把你抱上床,搂在怀里亲,明天可以一脚把你踹下床,不眨一眼的扼杀你。
……
钱岩这一回,是费了不少劲才挤进专案组的。
他来,就是想立功的。
立了功,上面才能看见他这个人。才好让他从一个小小的秘书位置上,挪一挪。谋个有职有权的小官当当。
进专案组前,钱岩在运输合作社是当秘书的。
这个差事,看着风光,其实是听吆喝的命。
跟着这个领导,说这个话。跟着那个领导,说那个话。他觉得自己那一张大嘴,连屁股都不如。
今天领导蹲坑拉硬屎,作为秘书的他,就得跟着说硬话。明天领导闹肚子跑稀,他就得跟着说软话。
都说狗的鼻子尖,但秘书的鼻子也不推扳。如果哪天领导贪嘴多吃了点五香豆,放出的是豆花屁,秘书就得悉心闻辨。
分辨出领导放的哪些是响屁?哪些是闷屁?哪一些是蚕豆皮形成的屁?哪一些是蚕豆仁形成的屁?哪一些是有用的屁?哪一些是无用的屁?
总之,秘书是个好职位,距离领导近,容易得到领导的赏识提拔。但不能够长期干,干久了,就像被阉割了的男人,没有了阳刚之举。
这个职业,在钱岩心里是看不起的,认为自己整天是当婊子的。今天卖嘴,明天卖笔,后天卖脑子,最后是出卖身子,出卖灵魂。
他在这位置上,坐了好些年。
当年,他是靠学习毛主席着作,成为积极分子的。运输合作社革委会主任要写材料,苦于一时找不到会紧跟形势,又会耍笔杆子的人。于是,就把他这个修船厂的油漆工,选拔到机关办公室当了秘书。
因为他写的材料好,会吹会拍。尤其是能紧跟形势,出自他手里的材料,充分洋溢着革命性,时代性。
没多久,靠写材料立了足,起了家。
提拔他的那个运输合作社主任,得益他写的那些材料,现在已经高升到交通局当副局长去了。
钱岩不甘心自己还在秘书位置上,原地踏步踏。
他想借进专案组工作的机会,好好表现自己,能够得到金副书记的垂青,早日改变自己当秘书的这个奴才命。
能够像政府办公室里,那几位前任秘书一样,由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得到外放升迁的机会,弄个主任、局长、部长的干干。
从专案组目前最新掌握的线索,钱岩分析来分析去,觉得大丫这条线索.,最具有价值。
从凡永祥拿的介绍信入手,一点一点地往上,准能弄个水落石出。
只要自己能够立功受奖,管他狗子妻离子散不妻离子散的哩。
他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放着两个水果罐头。在狗子的床沿上还未坐定:
“光辉同志,据白果村的村民反映,你老婆与这个逃犯凡叔祥有牵连。人家说他们哥哥妹妹,姐姐弟弟的,热乎得很。”
钱岩停顿了一下,轻声轻气的:
“还有人讲,他们关系还不浅哩!有上床钻被窝的嫌疑。”
尽管还没有拿到凡永祥和大丫通奸的证据,凭自己的小聪明也猜得出,这两个男女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钱岩觉得,要不是割头的交好,一个女人为什么要替一个男人.,干这种冒险的事?
狗子一听,火“腾”地就上来了。
“是谁在胡说八道,凡永祥和我老婆上床钻被窝筒的事,是那个狗日的亲眼看见的啊?你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们三堂会审,当场对质。”
让人当面说自己老婆偷人,这个丑,是个男人都丢不起这个脸的。
狗子情绪激动之下,不小心牵动了腿裆子那里,疼得他呲牙咧嘴。
“老兄不是笑话你。”钱岩把罐头一瓶一瓶往外摆,“你成天在外面干革命,怎么在家里,一点革命的警惕性都没有?自己床铺上睡过别的男人,难道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过吗?”
狗子听了钱岩的话,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上次为了那几根毛发的事,和大丫斗过嘴,结果败下阵来。
家丑不可外扬。别说没找到证据,就是有,这刻也要当作没有。
这事要是承认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借着探身,给钱岩倒杯水喝的当口,狗子在心里盘算如何应对。
“快别动!听说你那里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别牵动了刀口,前功尽弃。男人嘛,头可断,血可流,那里的宝物是万万不能够断的。那里断了,男人还有什么戏可唱?这个姓凡的,往后更加可以明大明的睡你老婆了!”
钱岩故意这样说着。他要让狗子急火攻心,语无伦次,慌乱之中露出破绽,自己才好趁势做下面的文章。
“放屁!那里再他妈的疼,也比不上资本主义复辟,脑袋瓜子落地疼!”狗子梗着脖子,“凡永祥要睡大丫事,在我家床铺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再说,人都跑了,还能怎么睡?说这话的人,分明是别有用心,在搅混水!”
钱岩笑了笑,不接这个茬。他接过狗子喝完红茶菌的水杯说:
“这几天案子上吃紧,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要不然,我早就来看望你了。”
“我这儿死不了人。你们抓逃犯要紧。我说怎么看不到专案组人的影子哩?”
狗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革命革到自己的头上,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
“钱副组长,”他定了定神,“有人说我老婆跟白果树的事有关联,这纯粹是造谣诬蔑。一定是有人想混淆视线,干扰无产阶级斗争的大方向。”
“这不是你嘴上一说就算的。”钱岩慢悠悠地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钱岩把身子凑到狗子耳朵悄悄的说:
“还有人说……你们家那二丫头,长得像凡永祥。怀疑不是你李光辉同志下的种……”
这话,说到一半,他赶紧闪到一边。怕这莽汉,一巴掌扇过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他忙补上一句,“我们专案组是重证据的,不会听到风就是雨的。可要是群众反映得多、反映得集中,那我们就得当重要线索来排查的。”
说着,他眯起眼,仔细看着狗子脸上的变化。以便捕捉到进攻的突破口。他只想从狗子口中,套出对自己有利的话。
这几天,他就靠这样的法子,从专案组里的一张张脸上,找他要的“突破口”。
刚才那些话,一半是听来的风言风语,一半是他自个儿猜想编攥的。
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什么是有事实依据的?什么是凭空捏造的?……一时半会的,谁能分得清?也没有人会去分清。
只要有人挑头这么说了,大家又愿意跟着这样说,假话也能变成真话,没有的事实也就变成铁板钉钉子的事实。
到了那一步,钱岩觉得自己离立功受奖,就不远了。
第258章 挖线索
狗子靠在床头,起伏的胸膛,半天没平息下来。
“二丫头桂花,长得像凡永祥。”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他胸膛。
这些年,他在外头的事,大丫知道多少?大丫的事,自己又知道多少?
平时自己多是靠欺骗她过日子的。难不成大丫也是靠欺骗自己过日子的?
大丫要是真跟姓凡的有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钱副组长,”他咬着牙,“大丫的事,我不信。”
“那你就回去,问问你老婆啊!看她怎么说。”钱岩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只要暗中盯着大丫。她要是心虚,一定会露出马脚的。家丑不可外扬。毕竟是你自己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对你越有利。”
狗子这个时候听明白了,这个姓钱的此行目的,慰问是假的,是个幌子。前来告诉他,老婆大丫也是白果树政治案件的重要案犯,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个来人的讲话十分不中听。绕来绕去要把大丫,说成和凡永祥合穿一条裤子的同伙。
狗子怒火中烧。
“这话是谁说的?看我怎么撕烂他的嘴!”
可他骂归骂,心里却“咯噔”一下,惊呆了。
没有想到才短短的几天,案子就办到了自己的身上。
阶级斗争,斗争到自己人身上了?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
这不是偏离了革命斗争的大方向吗?模糊了阶级阵线吗?搞得敌友不分嘛!
再说,一个成天在外风光的大老爷儿们,临了,连自己家的女人都没有看守好。这不是件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床子的事嘛!
狗子着急。钱岩却不急。
他用兄长的口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道:
“光辉兄弟,你怎么这么糊涂?天天睡在一张床上,就没发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按理讲,被别得男人爬过的地方,总是会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嘛!就像狗走到哪里都要屙泡尿一样,骚气味总是应该留下点的嘛!”
狗子被钱岩说得,心里将信将疑起来。
眼前又浮现出自己在床上寻找到的那几根毛发。
现在,怎么看,都像凡永祥身上留下来的。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当初怎么那么轻信大丫?为什么不一追到底,查他个水落石出?
偏偏被大丫一番胡搅蛮缠,自己也就放了过去,之后也没有深究。
回过头一想,不对!
自己不能稀里糊涂的被钱岩带进沟里。
结婚后,自己一直是防备大丫与凡永祥的,对她那里是严防死守的。
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事,人家怎么晓得?钱岩怎么哓得?
夫妻本是同林鸟,狗子你可不能干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蠢事。
大难当前,就是凡永祥与大丫有那个事,自己也要视而不见。谁让你先骚扰了沈芳,一报还一报,活该!
现在不是与凡永祥算账风流的时候。而是要算好自己的政治账。
“我老婆偷人?不可能!”狗子脱口而出,“就算有,那也是姓凡的强逼的!”
这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
这不等于承认,自家女人身上有不清不爽的事吗?
他忙补了一句:“大丫要是肯跟野男人睡,割了老子的骷髅头,打死我,都不会相信的!”
他心里清楚:这当口,别人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千万别接。
只有自己远离了政治上的风险,那笔风流账任何时候,自己都可以反躬倒算。
可为刚才那两句失言,他还是懊恼了不已,万分自责。
“话不能这么说。”钱岩慢条斯理,“一个碗不响,两个碗叮当。要是两人真有什么瓜葛,你那个‘强逼’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钱岩晓得,对付狗子这样的人,说话要兜着圈子讲。只要把他脑子兜晕了,想听的真话就有了。
“法律上要定罪,得看是什么罪。”他顿了顿,“要真的有那档子事,很可能定通奸罪。通奸,就是两个人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别想清白。”
“哪里有这样的可能?”狗子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认同钱岩的话。
二丫头桂花,长得那么眉目清秀,读书像凡永祥一样聪明的。敢情是凡永祥留下的种。
钱岩见狗子的脸色,一点点发青了。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要害。
他要乘胜追击,继续用话往狗子的痛处捅。只有狗急跳了墙,才能露出狐狸的尾巴。
“光辉兄弟,大是大非面前,我希望你立场坚定,反戈一击。永远站在无产阶级革命阵营这一边。”
……
凡永祥和大丫到底有没有上过床?狗子心里,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村里早年,是有人拿这事说过笑话。
可他一去细打听,人家就闭上了嘴,说是田头歇力时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那帮糙汉子,平日里口无遮拦。见了他,就爱开玩笑。
“狗子兄弟,你对自己也太没有自信了!是不是那里,到了节骨眼上时,昂不起头啊?”
“要真是这个样子,只要你狗子兄弟言语一声,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几个身强力壮的兄弟们,可以轮流替你把那点活给代劳了。”
“你他妈的才昂不起头哩!”
狗子嘴上不饶人的说道:
“我哪回没有让大丫快活散了架?我狗子有什么能耐?你们哥几个不晓得不要紧,晚上回家去问问你们家的老婆和小姑子,她们晓得就行了。”
“让我们哥几个看看,你狗子兄弟是不是在说大话?只要扒了你的裤裆闻一下,就晓得了。自家女人身上的味道,怎么能闻不出来。”
几个男人相互间使了个眼色,立马心领神会。他们把狗子围了起来,要看狗子的瓜!
好久没有机会和狗子开这样的玩笑了。同是一个村的男人,自小在一起玩耍,凭什么他现在出人头地做了干部?
眼下逮着机会,倒要看看他的那里,是不是和自己长得不一样?
好汉不吃眼前亏。狗子晓得被他们逮到,不被他们整个半死,也要脱层皮。那个东西被他们摸两把倒没有什么大碍,可是破坏了自己的干部形象,那才是大事。
“我那个东西,哪是你们这些呆小伙看的,要看也是你们家老婆小姑子们才能看的。只要你们老婆小姑子想看,打个报告来,我天天上门让她们看个够。不但看,还无偿奉献,免费服务!到时候你们别成天掼醋瓶子就行。”
狗子一边嘴上不饶人的说着,一边急忙抽身滑脚,一溜烟的跑了。
身后传来那几个爱说荤话男人们笑骂声。
“掼了醋瓶子,还要花钱买!要掼,你回家去掼!你这个骚狗子,总有一天会像西门庆那怂一样,是死在腿裆子里的!”
没有摁得住狗子,摸得成瓜,但嘴上戏弄也是可以过把瘾的。几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起哄的说道。
从前村里人的玩笑,狗子是不当回事的,笑骂两句就过去了。
可眼下,从钱岩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再不能当玩笑了。他知道:这些话,是有分量的。
在现在这个当口,不管大丫和凡永祥有没有什么关系,都要把大丫与这个政治案犯,尽快脱离干系。
“照你这么说,”狗子有点心虚地试探着问,“我现在,恐怕也要受影响了?”
“什么‘恐怕’。”钱岩把话咬死,“不管那事是真是假,光辉同志,你已经受牵连了。”
这句话,击中了狗子的心事。
他现在最怕受到什么政治影响,让自己这几年苦心经营的仕途付之东流。
他这一路往上爬,靠的是什么?是红。
红得发紫没关系,最多招人眼红。
可一旦沾上黑,哪怕只是一点小污点,就能把一个人的前程,断送干净。
狗子在专案组里,是后勤小组的正组长。
钱岩,只是副组长。
从前狗子没怎么把这个人放在眼里。一个修船厂出来的油漆工,靠写材料混进机关的。
钱岩也没有把狗子放在眼里。觉得一个靠搞丰产田出头的泥腿子,能够有什么政治城府?
以为狗子年轻,是个草莽英雄。只要自己花言巧语,一定会从狗子这里,弄到一些什么线索。
线索要是自己一条一条追出来,这案子办成,功劳,就不光是狗子一个人的了。
他钱岩,也能算个办案有功之臣。
钱岩是抱定主意,不从狗子这里挖到大丫的线索,他是绝不收兵的。
狗子靠在床头,脑子飞快的转动着。
从前那个少不更事、动不动就上蛮劲的狗子,这几年也在官场里,滚出些城府来了。
他清楚:眼下这个当口,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露了破绽,就是身败名裂。
他不能急。
也不能乱。
头一个问题,是他自己:怎么把自己,尽快从剪裆事件里拔出来。
第二个问题,才是大丫。
走廊上,护士推着送药的小车,咕噜咕噜地走过。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碾压他的心。
第259章 不认账
没有人来时,狗子盼专案组里有人能来看他。现在钱岩来了,带来的不是他想要的好消息。却是当头一棒的坏消息。
让他陷入了苦恼、愤恨之中。
他坐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当年提拔他当民兵排长的军代表。
刚来县里支左那阵,多风光。人人都围着他转,什么事都听他的。
后来,就因为在酒桌上多喝了两杯酒,议论文革小组的旗手首长,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被人汇报了上去。
那天县里正开批斗老王书记的大会,他正坐在主席台上发言,忽然闯进来一队人,当场把他揪了下来。
当场宣布他私下议论敬爱的旗手,是反动言论,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被人扒了领章帽徽。五花大绑的拖出了会场。
一夜之间,那个人就倒了台。
原本是要枪毙的。后来听说是他部队的老首长力保,才把命留了下来。坐了几年大牢,发配到边疆一个农场,彻底改造世界观去了。
仙女庙跟他走得近的几个人,也都跟着遭了殃。尤其是那个美女接待办主任,立马被赶回了招待所的食堂,继续干她端菜盘子的活计去了。
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
狗子心里明白:眼下不管大丫跟凡永祥有没有那回事,那都是家里的私事,关起门来,总能说清。
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给外人留下说闲话的口实。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理。这是他在大学里学到的。
也是他开始用来诠释当前社会中,发生的一切政治现象的常用公式。
眼下的当口,不是大丫在攻击别人,而是大丫被别人恶毒攻击。这种攻击对狗子来说,比证实大丫偷情养汉子,还要来得可怕,不但威胁大,而且是至命的。
一旦大丫有了事情,就等于自己有了事情。睡在一个床上的男女夫妻,怎么能够脱得了干系?
“我要向组织申述,我老婆大丫绝对没有和凡永祥睡过一张床。桂花如果不是我狗子下的种,我他妈的不是人养的。”
誓誓旦旦的狗子赌咒道。
他心里急了。现在这个年头,你脑子不灵,舌头不活,不去申辩,等待你的就是检查审问,再往下就是挨整倒霉。进了专案组被审查的人,上过批斗台的人,有几个人能够活得自由自在的?
钱岩才不去接狗子的赌咒。而是进一步的诱惑说:
“光辉同志,你也太天真了,靠赌咒发誓是不行的,组织上是不吃这一套的。不管有没有床上的关系,对你老婆来说倒没有什么大的政治影响,反正她是一个种田的小小老百姓,可对你李光辉同志的负面影响,怕是要大得很哩!”
狗子心里冷笑。这话还用你姓钱的来说?老子在政治运动里,也算滚了几年的人了。这种连带关系,自己比谁都清楚。
狗子心里觉得这个钱歪头太小瞧自己了。觉得自己在政治斗争上,虽然称不上是个老手,但绝对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雏鸡子。
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什么叫破鼓万人捶?现在最怕的是形成群众舆论,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这么说了,假的也是真的了。
一定要制止住这种可怕的传言。
狗子,你现在什么都别瞎想。不管大丫和凡永祥有没有私情?不管桂花是不是你自己的种?就是一摊臭狗屎,你都得吃下去。而且是笑着吃下去。
至于这笑里是甜、是苦、是酸、是辣……,自作自受的狗子,你自己心里品味去吧!
当务之急,所有不利于自己的传闻,一律要反驳到底,死不认账。
“钱副组长,我拿党籍向毛主席保证,我老婆和凡永祥没有一丁点的不清不爽的关系!你要不信,我可以跳楼,立马死给他看!”
狗子佯装下床,要跳楼。
这个举动吓坏了钱岩。急忙摁住狗子说:
“你跳楼有什么用,死了也是白死。”
他现在不能够让面前这个男人死去。他要是死了,自己在现场,是逃脱不了责任的。
再说,这个男人死了,大丫的线可能就断了。
凡永祥、李光辉、大丫,这三角的关系还怎么立?一个跑了,一死了,剩下一个女人,再搞下去,群众也不会答应的啊!
孤儿寡母,大家同情还来不及哩!
现在政治这个说词比较有威慑力。还是从这个方面,瓦解狗子。
“光辉同志啊,到现在你连敌我界线都不能分清嘛!你老婆过去就和凡永祥不清不爽的,到现在你还竭力庇护着你的老婆。你和你老婆,还有凡永祥,你们三个人是藕断丝连嘛!像你这个样的政治态度,今后组织上怎么敢再重用你?”
“我怎么个分不清敌我阶级阵线啦?我怎么个藕断丝连啦?组织上怎么个就不能够重用我了?你当秘书出身的人,文件材料看的一定比我多,政治理论水平肯定比我高。你倒给我说说看,怎么个影响我的政治进步?”
只要自己一口咬住:那些传言,都是子乌虚有的。狗子不相信日头下的身影子,也能够变成真人?
钱岩告诉他:上面围绕白果树事件的斗争,现在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一些阶级异己分子,正在利用他裤裆受伤的事情大做文章,想把白果树事件由政治案件,往个人恩怨的风流案件上转。
他是不甘心把一个政治案件变成风流事件的。
“你自己想想看,一个家里老婆与罪犯不清不爽的人,怎么能够参加办这个案子?如果证实了大丫确实给姓凡的请过假,开过介绍信,那问题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你只有与大丫划清界限,你才能自保啊!”
钱岩一心想从狗子老婆大丫这里,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让钱岩这么一说,狗子心里突然没有了底,担惊受怕起来。
“怎么个不简单?”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老婆如果在思想上和姓凡的走得不近,怎么会替他一个地主的孙子孝犬马之劳哩?”
“运动都搞了这么几年了,我们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分析阶级斗争形势的吗?大丫与凡永祥有关联,那就是同案犯。你李光辉是同案犯的丈夫……”
没等钱岩话说完,狗子头顶上像有个闷雷炸响了。他吼了起来。
“这一定是阶级敌人设下的圈套,让我们革命队伍四分五裂。钱副组长你千万别信。我参加文革运动也好几年啦,只要苍蝇老鼠的从我眼睛一过,我就能够分得清哪个是公?那个是母?对我老婆的身子,我可是眼睛雪亮的!”
钱岩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死脑筋,说到现在还没有跳出婚姻夫妻的框框,来思考严肃的政治斗争问题。
他苦口婆心的:
“光辉同志,老婆是可以再找的,政治影响一旦造出来,你即使是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也逃不出如来法的手掌心。”
“希望你坚持无产阶级的革命立场,回去做好你老婆的思想工作,让她写个揭发凡永祥,去泰兴进行反革命串联活动的材料,顺带写上她是如何被凡永祥强奸的事实经过……”
狗子这样的男人,在喜欢给别人戴绿帽子的同时,最惧怕别人给自己戴上一顶绿帽子。
“妈妈个巴子的,钱副组长,你现在讲的是人话吗?怎么一口咬定我老婆跟别的男人有一腿?你拿得出她和凡永祥上床的人证物证吗?”
他不想因为这一些个裤裆里事,而败坏了他李家的门风。再怎么破旧立新,也没有哪个男人,肯要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做老婆?
就是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男人,在外面风流过后,回到家也不准自己床上的女人在外面撒野,让别的男人耕种自己的自留地。
爹是这样出得名,娘也是这样出得名,将来荷花和桂花两个丫头长大了,还要不要处对象了?门风不好的人家,将来姑娘怎么嫁得出去?哪里还有人家敢要?
一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狗子作为男人情结中的父亲情怀,突然无比强烈起来。不为自己,为了那两个丫头,也要扳回这不利于自己的局势。
这个风流账,他此刻是不能够认下的。
他要与人对质,迎头痛击,粉碎一切不利于自己的流言蜚语。
心里暗骂道:大丫啊!大丫!你这个蠢娘儿们,要你多事有事的为凡永祥请假?他是你男人?还是你儿子啊?
这话不能说出声。大丫对自己就是这个样子的。床上是男人,床下是儿子。
难不成,这个女人对凡永祥也是这个样子?
不能再想下去了。
狗子告诫自己: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能认账!
第260章 斗心思
狗子万万没想到,平时与这个人斗,与那个人斗,浑身轻松,心里是充满无比兴奋,,快乐的。
现在这个斗里,有自己,有老婆,有曾经的兄弟凡永祥,还有占过便宜的程敏慧,还有像钱岩这些不怀好意的人……
太难了!
再难,也要挺过去。
下面已经不男人了,上面如果再阳萎,自己就彻底与阳刚再见了,失去做男人的资格了。
为了男人那一口气,狗子把那里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净。
就算是大丫替凡永祥请的假,这又能说明什么?村里带口信的事,司空见惯。关键是那介绍信怎么回事?盖的公章又是怎么回事?
不见得,这个也要赖到大丫身上?
狗子斗争的激惰涌动起来,嗓门一声比着一声高,唾沫星子四溅。
“钱副组长,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把凡永祥找来,我跟大丫,三个人当面说清楚。谁在背后造谣,就把他拉出来对质。要是拿不出证据,我要求组织上,给我们夫妻俩平反!”
“这分明是有人设的圈套。是搞复辟的人,放的烟幕弹。”
他打定了主意:不管是他裤裆里的事,还是大丫的事,都往政治上去靠。说成是阶级敌人的阴谋,自己安全了,大丫也就安全了。
钱岩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政治上幼稚得可笑。简直是个白痴。
“证据?”他哼了一声,“现在办案,要什么证据?你以为还是戏台上那样三堂六审?”
“告诉你,眼下,只要有人证就行。群众都这么说了,还要什么物证?”
原本以为狗子在外面风流,对家里的老婆是看不上眼的。爹娘不亲,姥姥不爱的。
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对大丫还一往情深。那些难听的话,竟不以为然。到现在还护着老婆。
倒也是个不多见的奇葩。
“群众说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狗子回了一嘴。
他是从基层走上来的。群众有多少政治水平,他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群众大多数是随大流,甩二尾子的。村里开批斗会时,领头的人喊打倒谁,他们就举起拳头跟着喊打倒谁。
他们会认、会写“政治”那两个字,但不明白那两个字里面,到底蕴藏着什么深刻的含意。更不懂如何玩转“政治”这两个字。
“你难道忘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两句话?”钱岩反问,“李光辉同志,我现在还耐着性子叫你这声同志。你是在跟我装傻,还是跟我捉迷藏?”
钱岩想,你现在不主动,等组织上审查到你,再想说什么,就晚了。
什么叫识时务为俊杰?什么叫丢卒保车?
老婆没了还可以再找,政治上失去了信任,你就是一个活死人。
“钱副组长,我都被你说糊涂了。不晓得你现在是在拉我一把?还是在推我一把?我看你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吧?”
狗子心想,不管外面说什么,自己一概不承认。
一旦承认了,就是一窝黄鼠狼。到那个时候,怎么也说不清楚。
“瞧你这小心眼。”钱岩放缓了语气,“咱们好歹在一个专案组里待过,一个战壕的战友,我还能不拉你一把?”
“至于你肯不肯伸出手,让我拉你一把,这是你的权力。如同你和你老婆上床睡觉,是明灯明火,还是瞎灯瞎火,这个要你们夫妻俩两厢情愿,旁人是管不了的。”
见狗子的脑子有点乱了,钱岩心里自高兴。觉得离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远了。
搞政治,就是搞脑子。把人脑子搞晕了,破绽就出来了,攻击一点,不及其余,脑子犯混的人就垮了。
对狗子这样的人,你得砂锅炖豆腐文火焖。这种人原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对游戏规则了如指掌,怎么个套路门儿清,所以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光辉兄弟,”钱岩又把话拉回来,装作做好人的样子。“你也是官场上的老运动员了,审人整人的场面,你见得少吗?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按理说,我告诉你这些事,与你说这些话,都是违反组织原则的。”
“有了材料,不就是有了证据吗?材料怎么写,那是你自己的事。孙悟空七十二变,各有各的变法。只要你能证明你老婆是清白的,不就行了?”
他心里,早打好了算盘。
材料,随你狗子怎么写。
只要你一动笔,我的功劳,就落袋了。
材料是死的,角度和观点,是活的。
只要布料在手,还愁缝不出想要的衣服款式?
你狗子写的材料,就是那块布。
专案组里的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不是光会吃的猪。他们天生就有制造材料的本事。只要上面定下个什么调调,材料就能够整出个什么音。
只要还有材料可整,专案组就有存在的价值。
专案组多存在一天,他升迁发迹的机会,就多一天。
“钱老兄啊,”狗子忽然换了口气,“为了跟走资派斗,我身上流了血,挂了彩,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们倒好,还想把我老婆也拉去陪绑?”
“你们这些人的良心都黑了!都叫狗吃去了!再怎么排查也不能够无中生有啊!你们的阶级斗争不能够这样搞法吗?”
说着说着,狗子又激动起来。
搞别人的运动是多么爽气,舞红旗,喊口号,刷标语,游大街。没想到一旦触及到自己的灵魂时,是这么的痛苦!
玩火自焚的后果,狗子总算领教到了。
政治斗争如同舞台上演的一出戏,你方唱罢我登台。什么戏文得勾什么脸面,穿什么戏服。行话讲:宁穿破,不穿错。
钱岩突然觉得面前的狗子政治觉悟太低了。革命一旦革到自己人的身上时,怎么就这么艰难?正如伟人分析过的,这是农民身上存在的革命局限性。
“光辉兄弟,你说说看,这个事该怎么搞?”他反问,“我们好不容易摸到一条线索,难道因为是你老婆,就不查了?让革命半途而废?”
“丈夫是革命干部、老婆有政治问题,这样的事,还少吗?要都像你这样,这运动还搞不搞了?”
这一顿数落,把狗子气得在心里直骂大丫。
头发长,见识短。好端端的,替凡永祥请什么假!
可嘴上,还像茅坑里的砖,又臭又硬。
他现在已经断定,这个姓钱的不是一个好人。从他刚才说的这些话中,可以看出,这个家伙是既做人,又做鬼。
有时候,耍无赖,就是一种最好的抵抗。
忽然,狗子脑子一转,计上心来。
你姓钱的不是想搅浑水吗?
我姓李的怕你个鬼?不妨再让老子插根棍子,把这缸浑水替你搅的更加浑。
“钱副组长,”他坐直了身子,“你不是要我写材料吗?行!我们现在身子不方便,要麻烦你替我执笔,我说你写,这总可以吧?”
钱岩喜出望外,急忙从自己包里掏出纸和笔。翘起一条大腿当桌子,两只耳朵竖立起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钱老兄,我老婆跟没跟那个姓凡的,有没有过什么事,我不晓得。可我这儿,也有群众反映。”
“哦?”钱岩一愣。
“我听说,”狗子一字一顿,“你们家的儿子,长得不太像你。街坊都说,那眉眼,随了那个走街串巷的弹棉花佬。”
钱岩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这话,也是群众说的。”狗子慢悠悠地补上一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病房里,静了几秒。
“照你这个说法,”狗子把身子往后一靠,“你就是被人戴了绿帽子,还替人家养儿子。这话,你信吗?”
你这个狗日的,刚才不是这样拿捏老子的吗?老子现在是以牙还牙。
钱岩的腮帮子,鼓了又鼓。他那双眼睛,气得往外凸。像对金鱼的水泡眼。
“听群众讲,隔壁那个弹棉花佬还在外面炫耀说,那天赶急赶忙的,弹出的儿子是个残疾人。这个儿子再亲,他也不会要的!”
他不等钱岩缓过劲,又添了一句:“我这话,也是听来的。钱副组长你也别当真,往心里去,毕竟,造谣这种事,谁不会?”
“你要是信,”狗子盯着他,一字一句,“那你肩膀上扛的,就不是脑子。是裤裆里的那个东西。”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狗子觉得自己这一记,打得又准又狠。成功的化解了自己的困境。
现在这个时候,谁怕谁啊?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狗子坐在病床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边看着钱岩,一边心里暗想:
我看你接下来能有什么能耐?会使出什么阴招?
能把我狗子那里刚接好的那个东西,给再咬下来?
第261章 新情况
钱岩到底比狗子年长几岁,也是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的人。
起先听了狗子这席话,他还气得脸红脖子粗。觉得自己此行失策,是引火烧身。
可没五秒钟,他心里就平复了。凭你这点不上台面的小伎俩,就想让我胆怯收手?
没门!钱岩见狗子的模样乐了。
这个狗子不像狗,倒是像猴子一样精明。
说他猴精吧,又不准确。充其量是个爱耍小聪明的猪八戒,这会儿,还想倒打一耙?
也不看看,我姓钱的是干什么起家的?老子可是玩文字起家的。官场上,我比你入门早,这里头的门道,我比你懂。
他调整好心态,不温不火地开了口。
“你老婆的事,怎么又碍着我老婆的什么事?你小子说话,也不托托下巴壳子。”
“别说什么弹棉花佬了,我就是真把我老婆送到你床上,你现在有那个能耐吗?你要是有那个能耐,我就信!”
嘴上这么讲,他心里却在盘算别的。
要树这么一个活宝当典型,上面领导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眼睛是不是涂了鸡屎?
尤其是县里的金副书记,人前人后,还把这宝货夸成了一枝花。
搞不懂,又不是他的亲老子、亲儿子的,为什么要器重这个一肚子草的男人?到现在还不肯放弃,这个一腿裆子骚的男人?
这两天,专案组收到不少群众来信。
检举揭发狗子腿裆子犯的事,触目惊心,民愤滔天。
一致呼吁:组织上不要花钱从南京、上海,请那些名医来给他会诊,别替他把那截子接活了,免得养虎为患,往后还不知要有多少良家妇女,被他祸害。
不少人还建议:那笔做手术医疗费用,不如拿去做扶贫救困,也比用在他腿裆子上强一百倍。
群众的呼声,是要看在什么关键的时刻、关键的场合、关键的事情上、关键的人的。
否则,一钱不值。毫无作用。
他估摸着,金副书记一定另有打算。
黄雀在前,螳螂在后,是在玩螳螂捕雀的把戏。
从进专案组的第一天,钱岩就轧出了苗头。心里很清楚:这个专案组真正的矛头,不是冲着凡永祥去的。
是冲着县里的老王书记去的。
冲着老王书记背后的那些“人”去的。
如今,凡永祥跑了。
若是连狗子也倒了,就如同一台好戏,刚唱了一个头,主角就没了,这后面的戏如何唱得下去?高潮怎样才能展现在观众的面前?
虎头蛇尾,是搞文字的人,最不待见的文章。
做事与写文章是一个道理。必须要有头尾,至始至终。
万一专案组被撤了,他钱岩升迁的跳板,也就没了。
他来医院,本是想借着狗子,做大丫这篇文章,从外围找到办案的线索。
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
这个狗子,到现在都不肯“大义灭亲”,是个下面有瓜球,上面没脑子的蠢货。
“我有没有那个能耐,你管不着。”狗子脸色一沉:“钱副组长,你要是再纠缠我老婆大丫的事,我可不客气了。”
见钱岩的脸涨得似猪肝一样,狗子急忙收住了话头。
他觉得君子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的。自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身正不怕影子歪,犯不着与这个姓钱的在这里斗闲气。
再说人家是来为办案的,在当下情况不明的态势下,自己还是要尽可能的团结这个姓钱的,让他和自己站在同一战壕里,成为自己的革命战友。
“你还真是狗走千里改不了吃屎哩!除了日,你还会什么?流氓无产者!”
钱岩觉得和狗子这样的人。成为同一战壕里的战友,是十分耻辱的。
钱岩也不想再与狗子扯皮纠缠了。心想:今天在你李光辉这里没有找到突破口,明天,我去你老婆大丫那里,继续寻突破口。总之这条线索不能够轻易的从手中放掉。
“你呀,”他冷笑一声,“还工农兵大学生呢。政治觉悟太低。往后不加强学习,就是把伤治好了,也是个政治上的废物。”
他觉得,这狗子,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
钱岩起身,准备告辞了。
“不过,”狗子忽然收了火气,凑过身子,“老兄,我倒有个新情况,想跟专案组反映。”
他看出来了:钱岩并没有一口咬死大丫就是凡永祥的同伙。
事情,还有转机。
眼下的法子,就是死不承认,一拖二赖——反正凡永祥已经跑了,死无对证。
可他不想一直这么被动。
他得给自己找个脱身的机会。
得把水搅到别人身上去。
他晓得这年头是凡进了专案组的人,只要跟得上上级的意图,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长的说成方的,肯定会受到提拔重用。
所以这一些专案组里的人,是无孔不入的。逮到一点线索,就不惜余力的穷追猛打。
许多人扛不住,屈打成招,自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狗子,你这个时候不能够认怂,要想办法扭转局势。
他觉得自己不能狗眼看人低,这个钱副组长也得巴结巴结。现在得借他一臂之力,把自己从不利的舆论中捞出来。于是忙对钱副组长说:
“我有一个新的情况想要反映,就是还没有琢磨透,所以不想打草惊蛇。”
“什么新情况?与办案有没有关系?”
原本有点失望的钱岩,;立刻来了感兴趣。
只要案子能办下去,他就有显示才能的机会,就有往上走的机会。
他的目标,是先弄个科长,再弄个局长,往后能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
“这医院里,有个女护士,是我小学时的同班同学。”
狗子神神秘秘的说:“据她反映,前几天,她在长途车站里,看到王书记的儿子王兵,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王兵?”钱岩一愣。
“对。听说这小子,已经在部队当上干部了。”
狗子把话往深里带:“你动动脑筋。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们专案组的人,能不能从王兵身上,理出点头绪?挖出点线索?”
这一招,他是急中生智,突然想出来的。
只要能把这把火,引到别人身上,他自己,就能喘口气。大丫的事,就有解套的扣子了。
“钱副组长,你再想想,”他补了一句,“像我这号紧跟革命的人,我老婆怎么可能去跟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睡到一张床上去?”
“再告诉你个秘密:这个王兵,跟凡永祥,是中学里的同班同学。上学的时候,俩人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王兵参军,凡永祥去送行的。”
“前些日子,他探亲回来,还跟凡永祥见过面……”
狗子故意把话收住,留了一半。
这半句,是给钱岩去想的。
钱岩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王兵是谁。
那是老王书记的儿子。
王兵也许就是凡永祥出逃的帮凶?要是能顺着这条线,钓上一条大鱼,那狗子老婆那点事,他倒可以暂时放一放。
要是钓不上来,对不起,这碗冷饭,还得端回来,接着炒。
钱岩觉得这个新情况,还是有点价值的。
他正想着,忽然皱了皱鼻子。
“这屋里,怎么一股味儿?”
狗子朝床边一指。
挂着的那只导尿瓶里,一道黄黄的液体,顺着管子,慢慢往下滴。
“我这叫,‘……大合唱’。”
“李光辉同志!”钱岩脸一板,“你这是反动言论!革命歌曲《黄河大合唱》,能跟你这个相提并论?你吃了豹子胆了!”
嘴上训着,他心里,却已经打定了另一个主意。
李光辉,你等着。
等我把那个大案办完,再来办你这个小案。
他这次的第一个“成果”,就是要把狗子头上那个后勤小组组长的位子,挪到自己头上。
那只是他个人的头一个小目标。
至于大目标,他早想好了。
要做一个吃香的、喝辣的、说话管用,放屁带响的人。
事不宜迟,雷厉风行。钱岩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赶紧抓住狗子刚才说的这个新情况,不撒手。
要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闻到了猎物的气味,撒开腿,一追到底。
他要马上找到那个女护士,一查到底。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病床上的狗子,望着走出病房的钱岩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一步棋,自己走对了。
把火,引到王兵身上。同时,把火引到钱岩身上。
至于王兵,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至于钱岩,会不会因此春风得意?或者马前失蹄?
……
胆小不得将军做。管他王兵有没有麻烦?谁叫他是老王书记的儿子?谁叫他是凡永祥的同学?
现在不是患得患失的时候,得先把自己、大丫的事,摘出来要紧。
其他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让这个姓钱的冲在前头,去对付老王书记,当炮灰。自己紧跟在他的身后,做个伺机补刀手。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看样子,天快要下雨了。
第262章 小算盘
病房里,弥漫着的浓浓药水味道,直冲人的鼻子。
可再浓,也浓不过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暗自叫劲。
一个断了命根,一个揣着私心。
狗子与钱岩,像两只斗鸡似的,谁也不让谁。上演了一出智斗的好戏。
这场戏中,没有阿庆嫂,只有胡传魁和刁德一。
五大三粗的狗子,倒像个胡传魁;精瘦阴刁的钱岩,活脱脱一个刁德一。
为了能够出人头地,心怀鬼胎的钱岩,在与病床上的狗子这个草包,死缠烂打的。
他原本寄希望在大丫这条线索上,能够挖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自己好建功立业。
谁知这个狗子,对大丫情深意长,迟迟不肯挥泪“斩马谡”。
钱岩觉得自己与这种不开窍的人,你来我往的是在浪费口舌。
以为自己这趟医院,怕是要白跑一趟了。不由地心疼起自己掏腰包,买的那几瓶水果罐头。
最心疼的,要数辛辛苦苦捧来的那缸红茶菌。早晓得是这个结果,还不如把红茶菌送给金副书记,拍他的马屁去哩。
捧姓金的那尊大佛,总比捧眼前这个废物,要管用得多。
钱岩这么拼命的想往上爬,除了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儿子未来的前途着想。
前几年,他家好不容易添了个儿子。
亏得赶在国家政策下来之前,不然,后半辈子就只能守着两个丫头过了。
儿子长得随他妈,不像他,倒还招人待见。
当爹的不给儿子趟条路,那是一种失责。钱岩不想让儿子,过着自己年少时的那种日子。
怎么也得弄个一官半职,打下一片地,将来好给儿女们,带来荣华富贵的荫庇。
在病房里的这一番交锋,虽说没拿捏到什么实打实的证据,可钱岩觉得,这一趟,也不能算昰白来。
他手里,原本就有大丫那条线。
如今,又冒出一个护士提供的新线索;再加上狗子刚才那番“……大合唱”的浑话;还有一条线索更值钱,王书记的儿子是凡永祥的要好同学。
这些,在他眼里,都是一颗一颗散落的珠子。
只要用“阶级斗争”这根线串起来,就是一串自己升迁的项链。
有了这些线索,专案组就有存在下去的必要。
只要专案组在,还愁整不出几个“现行反革命”?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朦胧地觉得,自己这回,摸到了希望。
只要抓住这些线索,好好理下去,专案组,还是能继续存在的。
只要专案组存在一天,他的前程,就有指望。
他不想再跟眼前这个莽夫说下去了。他要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理出个头绪,怎么能让金副书记注意到自己,青睐自己。
这个姓金的,才是他往后要紧抱的那条大腿。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心里骂了一句:
李光辉,你等着。你现在口口声声的,自称自己是老子!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的面前求饶,尊我姓钱的一声老子。别说当儿子了,到时候,你给我当孙子,我都不要。
就这样走,不撂下句把狠话,好像显得我姓钱的灰溜溜的。
他转过身,把脸一板。
“李光辉同志,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同志,是念在咱们一个战壕里待过。你刚才那番话,我要警告你,拿自己那个东西,去跟那条伟大的河流说三道四的。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当心我汇报上去,给你戴顶高帽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去告发我啊!有种的,现在就去,我等着你的手铐脚镣。”狗子毫不示弱,“谁能证明我说过这话?我还要反告你,造谣污蔑我这个反潮流的斗士。”
“你不但头歪,心也是歪的。你这是怀恨在心,是替那些搞资本主义翻案的人,摇旗呐喊!浑水摸鱼!”
他心里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一通胡话,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至少,这个姓钱的,不再死咬住大丫不放了。不再煽风点火了。
狗子之所以没有把钱岩放在眼里,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一步后手。
要是钱岩再揪着大丫不放,缠着自己不放,逼急了,他就揭发钱岩在运动初期,当过造反派的老底。
至于这个人当年到底干过什么,他也不清楚。
可这年头,说你当过造反派,人们心里总归是要有几分忌惮的。
钱岩见自己的话说出去,竟然没有一点威慑力。胡搅蛮缠的狗子,反而一脸得意的神情,气得他脸红脖子粗。
“凭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我钱岩羞于与你为伍。你和旧社会的那些吃喝嫖赌的流氓地痞,有什么两样?”
其实在专案组里,直接办案与钱岩是不沾边的。他是分管后勤的。干的是管好组里几十号人,吃喝拉撒的差事。
当初,县里成立专案组时,到运输社抽人。社里考虑的人选,本不是他。
被抽中的那个人,是社里的业务骨干,领导舍不得往外放。
能干活的人一走,活不就落到自己头上了?长此下去,还不得累死?
于是找了个理由,临时换了钱岩来顶替。
而这个临时顶替的差事,也是钱岩自己争取来的。
他刚从基层修船厂调上来,靠的是能说会写、爱动脑筋,还顶着个“学毛选积极分子”的名头。
在办公室里当秘书,兼职财务小会计。
手上的账不多,却琐碎。
难能可贵的是,他记得清清爽爽,笔笔有交待。
一听县里要抽人,他主动请缨。
跟领导表态:人到了专案组,单位这摊活照样由他兼着。每月的账目,按时回来做;单位里的总结、领导们的发言稿,随叫随到,绝不耽误。
年轻人想多干些革命工作的热情,感动了运输合作社的领导,感动了县里组织部门的同志。
两边一协商,这个人选,就定了下来。
到了专案组后,钱岩见到专案组来的视察领导,不是县里的头头脑脑,就是省里的有话语权的领导,有时还会有北京部里下来的人。让他觉得,这是自己靠近领导的天赐良机。
他认定:专案组是自己仕途升迁的一条捷径。
只要自己哪天被哪个领导看上,得到哪个领导赏识,还怕没有出头的日子?
他早就觉得,守在运输社是没有什么大前途。专案组,才是他鲤鱼跳龙门的好地方。
刚进组,他整天不声不响,埋头苦干。
建小食堂、理仓库、发办公用品。每天一大早,第一个来办公室,护袖一套,里里外外地搞起清洁卫生。连专案组里每个人,头天喝的茶水杯子,都洗得干干净净。
不得不说这个人心细如丝。哪只茶杯是坐哪张桌子上人喝的,都记的一清二楚,从不搞错。
给大家留了个勤勤恳恳的好印象。
没过多久,他就生了新想法。
心想:在专案组靠算账,干后勤,那都是些幕后的工作,很难出成绩,引不起领导们的关注。
自己要积极参与办案才行。
干刑侦?不行。那个地方说不定哪天,就会发生危及生命的事。他不想做这个无畏的牺牲。
干宣传?也不行。抛头露面,自己这长相,实在不招人待见。
还是干材料组的活,比较适合自己。
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思考能力也强,上学时写作文在班级里都是拿头名的主。
觉得如果在那里干,不消时日,自己准能干出名堂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是戏台上那个反面角色的台词。
可真到了日常生活里里,又有几个人,敢说这话不对?
钱岩心里,是极其认同这句话的。
急于想得到专案组的各级领导们的赏识,得到同事们的好感,钱岩有事无事的,总爱去材料组串门。
……
出了狗子的病房门,风一吹,他脑子立即清醒。
大丫这条线,先搁着。
眼下要紧的,是那个护士的线,王兵的那条线。
有了王兵的线,不愁绕不到老王书记的身上?
他要把这些,一条一条捋顺,写成一份材料,递到金副书记手里。
只要能让金副书记看上自己。
自己的路,就好走了。
第263章 布大网
专案组里搞材料的,多半是女同志。
理由是女同志心细、安静,屁股坐得住。
碰到那些一摞子厚厚的材料,需要装订什么的。打洞、穿线、结扣,这活一般都是女人比男人干得漂亮。
有女人的地方,手在动,嘴也闲不住。
时常议论专案组里的人和事。
“那个姓钱的,就是头有点歪,长相有点惨不忍睹,但后勤工作,干的蛮到位的。”
“每天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我以前杯子里喝茶留下的茶垢,都被他擦得一干二净的。我得问问他,是用什么东西,才能洗得这么干净。”
“听说那个人,还打得一手好算盘。”
“人不可貌相,那个家伙字写得漂亮。下回,我们来不及誊写的材料,可以喊他来帮忙。省得我们时常弄到深更半夜的,我男人都有意见了。”
……
每回去材料组,钱岩从不空着手。
借着管食堂仓库的便利,今天带点瓜果,明天捎些零食。
甜住了这些女同志的嘴,也就甜住了她们的心。
这点小恩小惠,正对女同志们的胃口。
按理说,这个材料组也是专案组保密的重地。由于有了小恩小惠,甜住了那些女同志们,对他放宽了警戒范围。
一来二去,人家也就把他当成了“编外人员”。
大家对他不避嫌,案情的边边角角,也就顺着闲话露了出来。
钱岩不动声色,一句一句,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昨天,他又在材料组里转悠。听见了些关于大丫和凡永祥的一些信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如获至宝,决定抢在刑侦组前头,插手这件事,争个头功。
有了功,才能求赏,才能让领导把他往高处挪一挪,提拔重用。
专案组,当初是因狗子挑头写材料,揭发凡永祥和老王书记,才成立起来的。
上边看他是工农兵大学生,是“重点培养对象”,让他进了专案组,还给了他一个后勤组组长的位子。
那是钱岩的顶头上司。
可从心里,钱岩瞧不起这个人。
一手字写得歪歪斜斜,像横着爬的螃蟹,还错别字连篇。
一开口,粗话满屋子飞。三句话就离不开男女腿裆子里的那些事。
成天吃吃喝喝,油瓶倒了都不扶。
要不是金副书记赏识他,他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后勤组的组长?
连个算盘都打不顺溜。
月底后勤的那本账,要不是我姓钱的脑子好,他能算得一清二楚的?指不定算成什么样子的哩!
他一直想把这个草包组长挤走,可总没逮着机
这回,机会来了。
只要拿下这条线索,把狗子从这个位子上撸下来,那后勤组组长,还不就是他钱岩的?
再加上办案积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到那时,这个头自己莫属。
钱岩觉得,在病房里跟狗子磨了这么久的嘴皮子,没有什么效果。
这人是真顽固,尽说些没油没盐的话。
不费这个唾沫了。先去找那个女护士问清楚情况,看看还能不能摸到新的东西。好让专案组顺藤摸瓜,排查敌情,把案子办下去。
如今他真正的目标,不是狗子。不是老王书记那一帮“老家伙”。而是自己政治发迹的台阶。
像狗子这样的小鱼小虾,等扳倒了大树,局势一变,回头再一个个收拾,也不迟。
一根绳上拴的蚂蚱,跑不掉。
到那时候,狗子唉,你小子就不是今天这个口气与我说话了。
他得让狗子,把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搞运动,要会借势。
他此刻要借的,就是狗子的势。
小不忍则乱大谋。
狗子今天对他的不敬,他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秋后,一并算账。
其实,他和狗子,早有过节。只是狗子没有意识到。
旧账,是前几年选拔农兵大学生的时候。
那回,单位把他推选到县里。他自认为这事儿十拿九稳。
后来听人传,说就是狗子在会上多了一句嘴:
“工农兵大学生,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人品要好,形象也重要。把歪头歪脑的人送进去,人家还以为咱仙女庙几十万人里,挑不出个周正的人。”
这话,引起了满屋子参加会议人的共鸣。
钱岩落选,就是毁在这“形象”两个字上。
旧恨未了,如今又添新仇。
李光辉,你这个狗东西,我姓钱的总有一天,是要与你算清这个账的。
见钱岩这会儿,不再死咬着大丫不放,狗子心里,立马轻松下来。
只要你不把我老婆拖下水,别的都好说。
尽管你长得一副让人不待见的模样,我今后还是可以认你这个老兄的,坐在一条凳子上喝酒,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他这会儿,倒很想知道专案组里的风声。
同志们私底下,是怎么议论他这件事的?
金副书记,又是怎样看待这个事的?
还有专区、省里、部里的领导们透露过什么口风?
可钱岩,嘴严得很,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急得狗子心里骂道:你这个不上台面的东西,今天到我这里想捞政治上的稻草?别忘了,没有我李光辉的存在,哪有你姓钱的什么鸟事?树倒猢狲散,到时候你姓钱的,还不是哪里来哪里去?
可转念一想,这人鬼主意多,倒还值得交往。
专案组刚组建那阵,为着吃饭的事,众人意见一大堆,是这人出的主意,才把众口难调的事摆平。
金副书记以为是狗子的能耐,所以还在专案组例会上,大肆表扬了后勤组一通过。
说在狗子的领导下,后勤组的同志工作态度热情,工作作风扎实,会办事,能办事。
说这个话时,金副书记的脸是冲着狗子这个组长说的。眼里满是赞许的目光。
狗子听得脸上开了花。
钱岩的脸,却是晴转多云。活是自己干的,功劳却被人家拿去了。
此时,见钱岩这会儿要去找那个小护士,狗子忙开口。
“你急什么?那小护士今天上的是晚班。你带组里的人,晚点来问,不就得了。”
“这种关系到大局的事,一刻也等不得。”钱岩脚步不停的,“我现在就去找医院领导,讨她家的地址。地址一到手,马上开展调查。”
“什么叫雷厉风行?这就叫雷厉风行。”
“那我呢?”狗子赶紧讨功,“这事成了,我这份功劳,你可别忘了替我往上头报。我这是带伤坚持工作,又立新功。”
心里却想着:没有我给你的线索,你能插得上手?查个毛啊?
可话说到这儿,他心里又打了个小小的结。
把王兵拖进这摊事里,我这是不是有点不地道?有点不仁不义?
人家好端端的在部队当兵,跟大丫,跟这个案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光辉同志,”钱岩回过头来,怪气的说着:“你安心养你的伤吧。”
他才不想和狗子匀分功劳哩。给了你,我怎么办?你只要有女人就行了,我可是需要政治上的台阶,爬得越高越好,官帽子越大越好。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次剪裆的事发生后,这个狗子政治上的仕途,肯定会走下坡路。他下我上,这个时机不能够错过。
“有了什么新情况、新线索,立刻告诉我。”
狗子不想让这个姓钱抢头功,独吞胜利果实。
“光辉同志,毕竟,阶级斗争是残酷的。你要是松了警惕,下一回,让人家剪的,可就不是那个地方了。你还是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尽快投入战斗。”
“老钱,”狗子赔着笑,“刚才是气话、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也是当干部的人,大人有大量。等我病好了,一定请你喝大酒,给你赔罪。”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骂:请你喝尿去!老子差点被你推下水淹死!你这分明是落井下石,想要我的好看。”
“免了。”钱岩摆摆手,“等你伤好了,还是自己留着吧。你身子在病床上躺着,思想可不能躺着。”
钱岩说完这席话,钱岩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
凡永祥,你等着。
老王书记,你等着。
只要把你儿子王兵,往帮凡永祥逃跑的事上靠。
弄倒了你的儿子,也就离弄倒你,不远了。
钱岩的心里,这时已经悄悄地布下了一张大网。
只要网眼编织得又紧又密,定让你们插翅难逃。
【卷后语:理想与欲望是朵并蒂莲。正义与邪恶是对孪生兄弟。肌体与生活在淫雨的侵噬下,散发着阵阵的腥臭。】
第2卷:《男人愁女人怨》今日连载完毕。
你想知道与逃犯凡永祥有牵连的人,在那个高压的政治寒潮里,他们陆陆续续,都经历了些什么样的风风雨雨?
敬请关注《运河儿女的爱恨情仇》第3卷:《被猪油蒙上的心》
第264章 男人尿
船队过了邵伯船闸,一路北上。
原以为逃离了仙女庙,脱离了险境。没想到病魔缠身,使凡永祥落入鬼门关。
此时,躺在船舱里的他,高烧不退。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淌出来的脓水,又黄又臭。
现在别说跑了,连身子都是软的,连爬的力气也没有。就算给他插上一对翅膀,也飞不起来。
高烧缠着他,一双手不时挠着胸口,感觉那里有团火在燃烧。嘴唇上的皮,都裂开了不少小口子。
这一天,雪梅和曹乃银轮洗守在床铺前,照看他。端茶递水,扶起扶卧。尤其是撒尿端倒夜尿壶,成了曹乃银的专属活。
没有人因为他的病容多看一眼,也没有人因为那点声响,而露出异样的神色。是把他当作家里亲人对待的。
到了夜里,他身上,还是滚烫。但嘴里不停的喊冷,冷的身体像筛子似的直抖。
雪梅怀里紧紧地搂着凡永祥,她要用自己的那点热量,让这个男人好受些。
“二橹,你快点走开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人说不定就是得了,你说的那个什么二号传染病。”
雪梅让曹二橹和乃银别进舱。从现在起,她需要什么,在舱门口交接。
万一这真是得了那种会传染的病,她不想再祸害这个男人。
自己这一条命,早在船上耗进去了。可曹二橹不一样。
这人实心眼,跟曹大橹一样,为了他们娘俩,什么都肯豁出去。
“二橹,你离远点。”她声音低下去,“这条船,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白眼狼了?”曹二橹脸上,有些挂不住。
“当家的,”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实在不行,等后半夜船靠岸卸货,咱们送他上医院吧。”
他对雪梅喊不出老婆两个字。曹大橹在世时,他喊嫂子。现在人前人后他喊当家的。没有人时喊他姐。
曹二橹这时没了主张。
“送他上医院?”雪梅抬起头,“你想让他被人抓回去?你想让天下人都晓得,咱家船上藏了个男人?”
雪梅觉得有些男人,到关键时刻,总会犯糊涂。曹二橹就是这样的男人。
“你犯什么傻啊?快去生盆火来!不管怎么样,我们也要死马当作活马医。再说船队现在又不靠岸,总不能把他扔到运河里去?说不定到了下半夜,他的病就会有好转的。”
她心里存在着一线指望。
凭这份诚心,老天爷,总该开一回眼。
好人有好报。她祈求这个男人的高烧赶快退去。没有了寒热,这个男人的病就自然好得快了。
火盆里的炭,烧得舱里像三伏天。
汗顺着雪梅的额角往下淌。她觉得怀里的人,肌体的抖动,慢慢地消停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的额上,开始冒汗。
她又给凡永祥喂了一次药。
没多久,雪梅只觉得怀里的人,浑身松驰下来,如同鸭子扑塘一样,浑身水漉漉的。汗出透了,体温,一点点降了下来。
那颗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人一松劲,倦意就上来了。雪梅靠着舱壁,打了个盹。
……
不知过了多久,凡永祥觉得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可浑身的关节,松快多了。
一阵冷、一阵热,那股难受的劲,已经退了一大半。
他忽然想撒尿。
心里清醒的他,可爬不起来,四肢发软,动弹不得。想张嘴,也没有力气。
没一会儿,他只觉得下身憋不住了,一个松懈。
再也控制不住了……
凡永祥一下子羞得浑身发僵。
一个男人撒尿,也是有尊严的。
再软弱无能的男人,站着撒,总还撑着那点体面。总能给人高大挺拔的感觉。至于其他姿势,男人们大都羞于使用。
可如今,他横在铺上,竟像嗷嗷待哺的奶娃。
“别……快别撒。”他在心里喊着。
那里偏不听使唤,断断续续地撒在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掉男人的架了。
眼眶一酸,眼泪滚了下来。
铺上的动静,惊醒了雪梅。
她睁开眼,见是凡永祥在哭,自己身上,也湿了一片。
她伸手在铺上一摸,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好兄弟,这下可好了!”她反倒松了口气,“你没大碍就好。白天你那张脸,烧得跟关公似的,可把姐吓坏了。”
“姐!我……”
凡永祥说不下去,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两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尿,撒得好。”雪梅拍拍他的背,“能有尿出来,病就好了一大半。”
她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替他擦干身子。
烧了这么久,连尿头都小了。她见铺上湿的不多,顺手把衣裳垫在他身下,隔一层。
“想撒就再撒点。听老人们讲,尿能排毒。”她轻声说,“用力摒一摒,把身体里那些毒素,让尿带出来。”
见凡永祥还在自责,她劝慰道:
“人家兄弟不是在生病吗?又不是故意的。人病着,谁还没有个身不由己的时候?”
她想起曹苦娃从前跟她说过的话。
在朝鲜的坑道里,断水断粮,战士们就喝自己的尿。人没水,是活不成的。
班上有个南方的兵,一回突围,就靠两泡尿,救活了好几个伤员。战后表彰,那人还凭着这个,立了功。
“兄弟,你也别难为情。”雪梅把话头一转,“在姐眼里,你这场尿,是立了大功的尿。说明你,已经从鬼门关那儿,走回来了。”
她端起铺边的茶缸子。
“来,多喝点水。等会儿,再吃一次药。”
凡永祥靠在雪梅怀里,一口气喝了小半茶缸的凉白开。
雪梅用手揩干他嘴边的水渍。
“你晓不晓得,你烧得不省人事那会儿,姐心里怎么想的?”她说,“姐想,万一你真有个好歹,姐就陪你一道走,免得你黄泉路上孤单,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这下好了。兄弟你没那个,姐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话没说完,凡永祥忍不住,哭出了声。
“好兄弟,姐晓得你遭了大罪。”雪梅拍拍他的背,“刚从那帮人手里逃出来,又掉进了病筐子。听姐的,熬过今夜,明天一切都会好。”
“姐不怪你。你是病人嘛,不丢人。哪个大男人,敢说自己没尿过床?”
这一说,凡永祥的鼻子,更酸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完全不是一个大男人,而是一个需要哄逗的小把戏。尤其是这个女人拍他后背的举动,和记忆里母亲拍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凡兄弟,快别哭。”雪梅用袖口替他揩泪,“男子汉掉眼泪,人家要笑话的。好在舱里没有外人,只要姐不说,没人晓得你哭过。出了这个舱,你还是响当当的男子汉。”
凡永祥这一哭,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雪梅。
哭自己,是撞上了这样一个好女人人,自己这个陌生的过路客,却无以为报。
哭雪梅,是这样一个好女人,命却这么苦。为了男人的香火继承,要把自己的身子……
“兄弟,你寒热刚退,身子还弱,经不起折腾。听姐的话,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姐给你做好吃的。”
她嘴里,轻轻哼起一支乡村民谣。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让奶奶抱,奶奶不抱,泚奶奶一身尿。狼来啦,虎来啦,老和尚背着鼓来啦,往哪藏?庙里藏,庙里有个小二郎,二郎,二郎你看家,我上南洼去偷瓜,你吃皮,我吃瓤,剩下瓜子再种个。
……
那曲调,哼得又轻又缓。
她要用自己的体温,捂热这个男人。
她要用自己的歌声,送他进入梦乡。
第265章 猫狗臭
凡永祥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舱里静悄悄地,不见了雪梅的身影,只见曹乃银趴在铺沿上睡着了。
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孩子熟睡的脸庞。
一张小脸被风吹得发皴,像一边贴了一块萝卜丝饼似的。
两条眉毛浓浓的,长长的,黑黑的,横卧在宽敞饱满的额头上,如同刚拾掇过的田垄,等待希望的种子播种。
眉心紧紧锁着,像被雨水冲刷过,留下来的几道沟壑。
鼻息的一起一伏,不时地把那长长的眼睫毛轻轻地撩起,忽闪忽闪的,像暴风骤雨中的禾苗,在痛苦的扭动着……
这么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哪来这么多心事?
难道也有自己生活中的,那番烦恼?
他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和你现在一样?
凡永祥心里埋怨自己,是多管闲事多吃屁。怎么能够把自己的心事,强加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像曹乃银这么大的时候。是多么的快乐。像三姑奶家的那条撒欢的大黄狗,走东家,窜西家的。
尤其是夏天,那更是孩子们的季节。
爬树、摸鱼、趟虾、粘知了、下河洗澡、蹲田埂钓青蛙。胆大的,还敢捉蛇玩。
可这个孩子,怎么一脸苦相?
凡永祥动了恻隐之心。
他从被窝里伸出手,爱怜地抚摸着曹乃银的头。
动作虽然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曹乃银。
“凡老师,不!凡叔,你醒了?你睡得好吗?还发烧不?”
曹乃银揉揉眼,爬上床铺,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凡永祥的额头上试了试,然后抽了回来,再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试了试。
“凡叔,你真的没有寒热唻!”
凡永祥这时感到小腹憋胀起来,想撒尿。
“乃银,麻烦你,替老师把夜壶拿来。”
“你躺着别动,我给你拿。”
曹乃银把夜壶塞进被子里。
他见凡永祥憋着气,好一会儿没动静,便嘴唇一抿,舌尖一卷,吹起了小时候娘唤他撒尿时的口哨。
“噼噼啪啪——”壶里传来一阵响。这个声响持续了好长时间。
“凡叔,你这是牛撒尿哩!”曹乃银夸张地说,“要么不撒,要么撒个没完,尿量大得能把我家船浮起来。”
等撒完尿,他让凡永祥躺着别动,自己把手伸进被窝,小心翼翼地移出夜壶,捧在手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想到老师撒的尿,也跟我的一样,骚臭骚臭的,像死猫死狗的臭。”
曹乃银这句天真无邪的言语举动,把凡永祥惹得笑了起来。
“呆小伙,老师也是人,你以为老师长得是金……”
他本想说自己那里也不是金打的,银铸的,话到嘴边,觉得当着学生的面不雅,便收住了口。
“撒出来的尿,当然有尿臊味。要是不臭,老师不成了圣人了?”
“凡叔,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大圣人!”曹乃银捧着夜壶,说得一本正经,“我特别崇拜你。”
他下铺倒了夜壶,又回来,趴在铺边说:
“那年你到我们班上代过一节音乐课,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李铁梅,你学得多像啊!‘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唱得跟电影里一模一样。我怎么就没你那么一副好嗓子?”
他试着夹起嗓子哼了两句,发出来的,却是牛叫似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么一点也夹不起来?”
凡永祥躺在铺上,被逗得笑个不停。
这孩子,太招人疼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刻,是这个世上最能抚平他心里那点苦的东西。
不知不觉,他把这个小男孩,当成了自己的小弟弟。
不,是自己的孩子。
要自己哪天能有个这样的儿子……
念头刚起,他心里又一阵发涩。
嗨。你胡思乱想什么?你如今是个什么人,自己不清楚吗?
辈份不对,都和他娘……,假如将来雪梅生下了自己和她的孩子,那个孩子,才是这个男孩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哩。
他闭上眼,把这些念头,按了回去。
呸!你胡思乱想什么?你以为你是哪方尊神啊?就凭那一夜,就能够……
呸!呸!凡永祥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怎么尽想这一些乌七八糟的事。
看到凡老师发呆的神情,曹乃银觉得很有趣。
老师也会思想开小差?
在学校时,同学们常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师一声唤。
曹乃银学习成绩好,上课遵守纪律,所以很少遇到出洋相的事。一些调皮捣蛋的同学,没少挨过老师们的整治。
坐在曹乃银前面课桌上的一个男同学,是个上课喜欢做小动作的人。
有一回上数学课时,这个男同学思想开小差,在作业本上偷偷的画了一只大王八,还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是一个母王八。
然后撕下作业本上的画,悄悄地贴在他前面座位上,一个女同学的后背上。
惹得同学们窃窃私语。
结果被老师发现了。数学老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这个男同学叫到讲台前说:
“你不是喜欢王八吗?你画得都是死王八,不会动。老师成全你,今天让你做一回活王八好不好?”
他让这个同学把那张自己画的那张王八图,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写一份检查送到我这里来,才能把这张王八图拿下来。”
经过这事,后来这个同学有了一个绰号,叫“活王八”。
自打凡永祥上了船,曹乃银就格外的怀念起学校来。
想念那里的老师,想念那里的同学,想念那些闹哄哄的课间和放学路上。
还有一次,班上几个男同学打群架,被班主任叫到老师办公室,接受批评教育。
这几个男生想不通,说平时都是好得合穿一条裤子的弟兄,当弟兄之间有人被别的班级同学欺负了,当然要团结一致,相互支援。要打到对方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直至头破血流。
他们认为班主任批评他们打群架是不对,是阶级阵线不明,缺乏同仇敌忾的精神。
班主任是教物理的薛老师,他笑咪咪地说:
“我们做个关于合穿裤子的实验怎么样?让事实来说话。看真理在谁的一边?”
这几个男生想:做就做,谁怕谁啊。各自解开裤腰带,脱下自己外面的长裤子。
薛老师问:“你们平时和哪个同学,好得要合穿一条裤子啊?”
几个男生把手同时指着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同学。
这个同学的家里是卖熏烧肉的,人高马大,大伙儿都喊他烂肉。力气大,还时不时从家里偷点猪头肉,酱猪尾给弟兄们吃,所以大家都认他为自己的领头老大。
薛老师拿起号称老大,烂肉脱下的裤子说:
“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我倒要看你们几个人怎么样与他合穿一条裤子的?如果穿进去了,老师给你们写检查。如果穿不进去,你们一人写一份检查,然后到兄弟班级,向被你们打的那个同学赔礼道歉。”
说完,薛老师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说:“预备,开始!”
一条裤子两个人都穿不下,更何况这么多同学?几个男生都傻了眼,面面相觑。没想到上了薛老师的当。
这时,薛老师把脸上的肉一横说:
“实验结果,两个人都合穿不上一条裤子,所以说你们刚才的立论不成立。现在,我命令你们穿上裤子,先写检查,后赔礼道歉。”
然后心平气和的对他们讲,为什么他们打群架是不对的。把本来有理的事,打成了没有理的事。再说,学生到学校是来学知识的,所以要以理服人。动手动脚,成何体统?那是野蛮人的行为。
一想起学校里,那些同学的调皮捣蛋的事,曹乃银就觉得十分好笑。
竟然呲着牙,笑出了声。
第266章 改日记
“乃银,什么事让你笑得这么开心?是在笑话我吗?笑话老师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吗?”
凡永祥觉得乃银笑得神秘兮兮的,心中不解。
他以为这个孩子是在笑话自己。这么一个大男人,还成天光着身子裹在被窝里。脚踝上还拴着一根铁链子,一动就哗啦啦的响。像人家养的一条看门狗。
“不是!刚才一走神,我想起了在学校的那些好玩的事。”
曹乃银觉得,那些同学合穿一条裤子,一点意思也没有。要是自己能与凡老师合睡一个被窝筒,那才叫有意思哩。这样天天夜里,好缠着他讲故事给自己听。
有这个想法,但不敢说。怕挨娘和二橹爹的骂。说自己妨碍了凡叔的休息养病。
他趴在铺沿上,双手托着脑袋问:
“凡叔,你想不想睡觉?如果不想,就给我讲个故事吧?”
“行。”凡永祥想了想,“讲《西游记》,怎么样?”
有这个孩子在舱里陪着,他倒觉得,自己的心情不焦不躁了,时间也不再漫长了。
“太好了,我最喜欢听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了!”曹乃银一下子来了精神。
“来,坐到上铺来!铺上暖和。”凡永祥往铺里挪了挪。
无意中,他的手,碰到了曹乃银的小手。冰凉的。他心里一颤,明白这孩子是刚才在河里涮夜壶,冻着的。
他又是心疼,又是感激,一把将那小手抓过来,迅速拉进被窝里,按在自己滚烫的心窝处捂着。
“对不起!乃银,是老师,让你捱冻了!”
“凡叔,我的手凉!”曹乃银急忙要往回抽,“放你身上,你要受凉的。再病起来,可怎么好?”
曹乃银说着要抽出自己的手。“要是让我娘晓得了,她不骂死我才怪哩!”
“你不说,我不说,你娘怎么会晓得?难不成她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再说老师又不是纸糊的,冰冻的,捂一下就化了?就坏了?”
凡永祥按住曹乃银的手不放的说着。
“凡叔,你身上真暖和。”曹乃银不再挣扎了,老老实实地把手摊在他胸口,“像个大烫焐子。”
他仰起头,眼里亮亮的。
“等我长大了,也要长得跟你一样壮实,有你这样的漂亮身板,将来当个国家运动健将。”
“乃银,老师身上没穿衣裳,你不会笑话我吧?觉得……”
看着这张小脸,凡永祥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当爹的那种感觉。
这孩子,跟小时候的自己,一个样。小小的人,心里就有大大的志气。
在他心里,早已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父子之间,他觉得是可以无话不谈的。
“不笑话!我们船上的人,一年到头都是屁股拉巴睡觉的。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我们这个船队上所有男人的光身子,也没有你光着身子好看。”
在曹乃银的眼里,凡老师的健壮身体十分好看,十分威武,如同运河岸上,守护堤岸的榆树,根系发达,树形壮美,在暴风雨中稳如泰山,坚韧不拔。
“乃银,老师现在光着身子,你不觉得很丑吗?不觉得丢人现眼吗?老师真得有你说的这么好看吗?”
凡永祥一连串的发问,企图在学生面前排解自己的尴尬与羞耻,维护自己为人师表的形象。
“真得!你的身子和二橹爹一样,脱出来,一样的好看。就是他腿上的肌肉比你发达。不过,你比他皮肤白。我娘说了,人只要皮肤白,就能够一白遮百丑。”
曹乃银小大人似的说道。
凡永祥掀开身上盖的被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身体。觉得曹乃银说的没有错,自己果真是一身白白的皮肤,十分养眼。
“我二橹爹还羡慕的说,你这身白肉好比精粉做的刀切馒头,不用吃,看就能够把人看饱了。我现在肚子饿了,你快让我看看你身上的白面馒头。”
“你二橹爹,还这么说我?”凡永祥失笑。
“可不是!”曹乃银来了劲,“所以我一饿了,就想起你身上的白面馒头。”
“小馋猫。”凡永祥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等会儿,让你娘给你蒸馒头吃。”
曹乃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饿了,笑着要掀被子。
“不许看,老师怕难为情。”
凡永祥急忙用被子,把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凡叔,你也有怕难为情的时候啊!”
舱里,两个人笑作一团。
“老师问你,你小小的年纪成天在船上,过得惯吗?”
“惯!”曹乃银把脑袋点得飞快,“就是……有时候有点闷。”
“那你就多读书。”凡永祥说,“书读进去了,人就不闷了。往后你大了,不管在哪儿,都能凭着这个,立住脚。”
“真的?”
“真的。老师在你这岁数,也是这么过来的。”
曹乃银听得认真,小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
他从铺边,摸出一本练习簿。动作有些扭捏,捏在手里,递过去,又缩回来一点。
“凡叔,这是你睡着了的时候,我趴在这儿写的。”
他脸有点红。
“我……我写的日记,你看看,行不行?”
凡永祥接过本子。
簿子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是孩子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
曹乃银局促不安的说:
“凡叔,看后,你可不能够笑话我。这上面有不少字,我不会写,就用了拼音代替,也不知道拼得对不对?”
凡永祥翻到最新的一页。认真阅读起来。
这是写过去渔船上的祭祀礼仪的。
《渔船上的jisi(祭祀)》
我们家现在所在的这支船队,是从过去捕鱼的渔船发展起来的,所以一些渔民的jisi(祭祀)礼仪还在yanxi(沿袭)。
——“每年谷雨,是捕鱼的汛期。船上的人家,要用芦苇扎一个把,大橹爹说,这叫‘财神把’。再摆上猪头、猪尾、一只公鸡、一条鲤鱼,还有干果、糕点、香烛,在船头。”
每年谷雨季节,是捕鱼的xun(汛)期。船上的人家,都要用luwe(芦苇)扎成一个把。大橹爹说,这叫菜(财)神把。
再摆上猪头、猪尾、一只公鸡、一条li(鲤)鱼。还有干果、高(糕)点、香足(烛)、供在船头。
jisi(祭祀)的时候,大橹爹立在船头,把公鸡杀掉,将鸡血顺着船头往下lin(淋)成两行,然后用站(沾)着鸡血的鸡毛,nian(粘)在危(桅)杆上,说叫瓜(挂)红。
猪头猪尾是敬老爷的。干果高(糕)点用来jisi(祭祀)娘娘。船上人都是用这个方法,qidao(祈祷)平安发财的。
当这些意识(仪式)结束后,渔民们才能背着渔网上船,起猫(锚)出航,捕鱼为生。
读完,凡永祥翻过一页,这页上是写筷子的来历。
《快(筷)子的故事》
听拖船小火轮上的船队长爷爷讲,自从老祖宗懂得使用火以后,为ozhu(捞煮)吃的东西不被糖(烫)伤,于是发明了快(筷)子。
快(筷)子一般七寸六分的长度,是代表人的七情六欲。
在老百姓嘴里,关于筷子的来历有好几种传说。
有人说是江(姜)子牙受神鸟启示发明发丝竹快(筷);有人说是达鸡(妲己)为讨zhou(纣)王欢心,而发明用玉咱(簪)作快(筷);还有人说是大禹治水时,为节约时间以树o(捞)取热食而发明快(筷)子。
快(筷)子古时称住(箸)或鞋(挟),用竹子做的称住(箸),用木头做的叫鞋(挟)。因为住有停止之意,挟有窄之意。这些字都是水上人家特别机会(忌讳)的。
为什么呢?原来开船的人最怕船停住。如果这样,船上就没有了生意。更怕蛀,把木船蛀漏了水,就再也不能装东西打鱼了。河道一旦摘(窄)了,开船就不方便了。
于是老祖宗们便取住的反义词快字,寓意一帆风顺,行舟如飞。由于又因快(筷)子大多是用竹子制成的,所以加上个竹字头,就产生了快(筷)子一说。
看着,看着,凡永祥嘴角渐渐地上扬了起来。
第267章 讲故事
簿子上的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不会写的字,就老老实实拼了音,标在旁边。
“乃银,”凡永祥抬起头,“你写得真好。”
曹乃银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凡永祥一边说,一边把日记里的注着拼音的地方,填上正确的汉字,并打上括号。几个错别字的地方,也一一改正过来。
看完后,连声称赞这些日记写得好。心里不由地更加喜欢上曹乃银了。觉得这个孩子真聪明。
“乃银,以后等你有了新华字典,只要学会怎么查字典,无论什么不会写的字,不晓得读音的字,你就都能会写了,你就都能会读了。你不认识的字,都在那本字典里装着呢。”
曹乃银高兴得一下子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乃银,你在干什么?”
舱口探进一个脑袋。
是曹二橹。他是下舱,拿那只半导体的,准备收听天气预报。
见曹乃银抱着凡永祥亲,他脸一沉,连忙吆喝道。
“不让你凡叔,好好歇着,倒来磨他伤筋劳神的!他要是再病起来,我拿你是问!你晓不晓得,爹还指望凡老师派用场哩!”
心里骂道:小兔崽子,他是你爹啊?要亲,你得亲我啊?我才是你老爹哩!
“二橹爹!”曹乃银举着练习簿,扬了扬,“你看,我写的日记,凡叔帮我改好了!我长大了要当个作家!”
“就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曹二橹嗤了一声,“去去去,自己玩去,别扰你凡叔睡觉养精神。”
曹二橹见凡永祥退热了,心里又惦记起那个事来了。
这人可不能再生病了。还有大事要办哩!至于乃银,也得靠他多教些日子。这个姓凡的一上船,乃银就起了变化,追着自己屁股喊爹。
乃银每喊一声,自己心里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甜蜜,是自己这个爹,终于获得乃银的认可了。
苦涩,是自己到现在都没有为曹家生个一儿半女的。
“橹兄,”凡永祥急忙开口挡驾,“你别嚷孩子。是我让他陪我说说话的。再说,他手冰凉,是我让他上床来焐焐的,不妨碍。”
曹二橹“嗯”了一声。
这一场病,倒像把曹二橹与他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别扭,一把火烧成了灰烬。随着时间和空气飘散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凡永祥在他面前,也没有了从前的那种羞愧、慌张、局促。
“兄弟,讲话是要费唾沫星子的,话说多了也一样伤精劳神的。不过有你在,我也放心了,在他这个小狗日的眼睛里,你凡老师第一。你放个屁,他都会当皇帝的金口玉言的。”
曹二橹酸溜溜的说着。他拿起放在铺当头半截柜上的半导体问:
“兄弟,你听不听?你要是现在不听,我拿上舱板先听一下气象预报,再听一会扬州评话。这两天在说长篇小说《金光大道》。”
曹乃银觉得曹二橹妨碍了自己与凡老师的说话,急忙讲:
“你拿去听吧!我要听凡老师讲孙悟空的故事哩!你快走!再呆下去,我们船舱快成了茅屎坑了。”
“没大没小的,当心我拍你的头皮!”
曹二橹一面调着台,一面对凡永祥说:
“兄弟,你得替我多管教着点,这个小子心大着了,将来路走正了,也算是个人物儿。假如路走不好,比二流子还难收拾。”
“你放心。”凡永祥看着乃银,“我相信乃银,将来一定会比我们强。”
他说着,把那只小手攥在掌心,轻轻晃了晃。
曹乃银的眼圈,一下红了。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男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曹二橹出了舱。
舱里,又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曹乃银凑到凡永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凡叔,我……我躺睡进你的被窝里吗?”
凡永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曹乃银扒光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骨碌钻进了凡永祥的被窝。
他把脑袋搁在凡永祥的胳膊上。忽然问,
“凡叔,你肯做我的爸爸吗?肯和娘再为我生个小妹妹吗?”
凡永祥的心,一下子被这句话揉软了,揉碎了。
心想: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子,该多好啊!自己也曾经有过一个儿子银杏,可那个儿子偏偏是仇人留下的种。
他一想起这些,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他伸出胳膊,把这孩子紧紧揽进怀里。
“乃银,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喊我爸爸。但人多的时候,不许喊。至于喊叔,喊老师,随你的便!”
“爸爸!”曹乃银高兴地扑在他怀里,轻轻叫了一声。
“我又有一个自己喜欢的爸爸了。”
凡永祥的眼眶热了。他头一次有了做父亲的那种冲动。
曹乃银高兴地搂着凡永祥的脖子,翻身爬上了他的肚皮上。
“哎哟!”一声,凡永祥突然叫了起来。
曹乃银晓得自己光顾了高兴,一只脚不小心蹬到了,凡永祥腿裆子处的伤口上。忙说:
“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吧!踩疼了你那里了吧?”
“你这个坏种!你二橹爹说得没有错!”
凡永祥在曹乃银的屁股上,轻轻地给了一巴掌。然后俩人笑成一团。
笑声牵动了凡永祥的伤口,他立即呲牙咧嘴起来。
“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曹乃银像鱼一样,一骨碌钻进了被窝里。
热烘烘的口气,吹在伤口上,痒嗖嗖的。
凡永祥觉得被窝里,都是自己身上的汗臭味。觉得十分不妥。他感动地把曹乃银,从被窝里一把拽了出来。
“傻小子,哪里又脏又臭的。被窝里空气不流通,时间长了会憋坏你的。”
“我一口气,可以憋的老长老长着哩!”曹乃银炫耀的“我们船队上的人在河水里比谁憋气长,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赢过我的哩!船队长爷爷还夸奖我哩,说我长大了,肯定是条过江龙哩!”
“你二橹爹憋气,也憋不过你?”
凡永祥不相信的问道。就凭曹二橹那个结实宽厚的胸脯,说话时的洪亮嗓门,就知道是一个肺活量不一般的人。
曹乃银不好意思,摸摸自己脑袋说:
“嘻嘻!不好意思,怎么就把他给忘记了哩?他的憋气时间比我还要长,轮机长大大说,二橹爹像头大海里的蓝鲸。”
“这么说来,那就是他第一,你第二了?”
凡永祥见乃银满脸窘态,觉得这个孩子诚实可爱。
“对!”曹乃银点头,“凡叔,你晓得蓝鲸的肺,到底有多大吗?”
“你看过蓝鲸的书吗?”
“公社小学图书室里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我都翻烂了。”
凡永祥笑了。他念书那阵,也最爱翻这本书。想不到这孩子,跟他一个兴趣。
“那我考考你。”他说,“蓝鲸的肺,有几吨重,你晓得吗?”
曹乃银摇头。
“反正书上说这个蓝鲸,它的肺,比天上地下所有的动物,都要大。”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小呆子,老师告诉你。”
凡永祥告诉乃银:
“一条蓝鲸的肺,有好几吨重,肺容量为五千升,它的肺里吸一口气,可以装上一千五百多公升的空气量。所以它潜到水底下,十几分钟才浮上来换一回气。”
“那它要这么大肺做什么?”
曹乃银是一个喜欢追根刨底的孩子,立马追问道。
凡永祥不紧不慢地解释说:
“动物的飞翔和跑动是剧烈运动,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而能量是靠呼吸作用提供的。动物要吸收更多的氧气,通过气体交换的能力完成运动。尤其是鸟类采用双重呼吸,在吸气和呼气时,在肺中都能进行气体的交换。”
曹乃银似乎明白的说:
“怪不得,有的人跑长跑又快又稳,脸不变色,心不跳,一点也不气喘吁吁的。有的人没跑上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脸涨得象挂猪肝。感情都是与这个肺活量有关联。”
这个孩子一点就通,凡永祥是当过老师的,尤其喜欢这种不懂就问的个性。
他把曹乃银揽在怀里,侧身躺在铺上,绘声绘色的讲起,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故事。
第268章 不翻儿
人称世上三样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船上人是一刻也闲不住。行船时把舵;离岸与驳靠时,执篙撑船,起锚,下锚,抽搭跳板什么的;遇上逆风枯水时,还要到河滩上背纤。
船队这天停在一座船闸前,排队等过闸。
雪梅得点空闲时间,于是忙着做起不翻儿饼。
这是船上人喜欢食用的一种干粮。
她撮起玉米面,黄豆粉,小麦面各一碗,倒进一个钵子里。为了给凡永祥增加点营养,她又撮了一点赤豆粉和荞麦面,还在里面打了几只鸡蛋。
兑上淀过矾的河水,用两双筷子在钵子里使劲搅和,直到面糊匀稠不见面星子才停歇下来。
然后再在面里撒下细盐,花椒粉,葱花末子,再使劲一番搅和后,雪梅用筷子挑起杂面糊,察看是否能够挂得住面浆。
见挂得住浆,说明面和的不稀不稠,正正好。
船上人把这个过程叫做打面。
面和好了,冬天在钵口要盖块毛巾,夏天盖个芭蕉扇,让面糊浆再醒个十来分钟,使刚才放下去的调料和面糊充分融合。
这个过程也叫醒面。
趁着醒面的功夫,雪梅让曹二橹把一只三条腿的,生铁铸成的锅炉搬进舱,这叫不翻儿锅。
这个不翻儿锅小巧,锅底和锅盖都是厚墩墩的。
雪梅把它架到煤炉上,用小火加热,在锅底四周抹上点花生油,舀上一勺杂面糊摊匀,盖上厚锅盖,焖制而成。
等到香味出来时,就揭开锅盖,用锅铲将饼铲出,放到一个垫着报纸的柳条筐里。
这种饼皮黄肉实,下锅后不用翻,所以叫不翻儿饼。
“不翻”,图的是个吉利。船家最怕翻船出事,所以连做饼,也忌讳那个字。
不翻儿饼,做一次能吃好几顿。好天气和空闲多的时间就多做一些。一旦遇上航运繁忙时,风大雨大的恶劣天气时,船上没办法起火时,可以就着白开水,嚼着饼充饥度日了。
今天,为了给病中的凡永祥换换口味,雪梅还特意做了面筋酸辣汤。
曹乃银在一旁帮着娘在剥着大蒜头。
他把剥好的一捧蒜瓣,放进一个小石臼里捣成汁。
“娘,捣好蒜汁后,让我上岸去一下好吗?”
“你凡叔这几天病得心焦,你不陪着他好好说说话,又想去外面放流尸去啦?你这个孩子,让娘怎么说你才好,真得是稻草拴豆腐—一提不起。”
雪梅一边忙着做不翻儿饼,一边嘴里数落着。
看到凡永祥的身体一天天的恢复,雪梅心里也轻松起来。
“兄弟,这个不翻儿饼,恐怕你们岸上人还没有吃过?等一歇,喝着面筋酸辣汤,沾着用香醋麻油调制的蒜汁吃,咬一口,那个香哟,胜过活神仙。”
“姐,你错怪了乃银了,是我让他上岸去卖一些画纸和绘图笔的,他想和我学画画。这个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凡永祥怕雪梅误解了乃银,以为他是想出去玩。急忙解释道。
雪梅对儿子嗔怪的说:
“真是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东西!怎么不早说?是你凡叔让你去的,还不快去快回。”
曹乃银出了舱,凡永祥躺在铺上无事,拿过辅导曹乃银刚才写日记的练习簿,趴在铺上,画起雪梅做不翻儿饼的素描。
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一缕黑发在额前垂下。头发上夹着一只绛红色的发夹,夹子的造型是向日葵。鼓鼓的胸脯,细细的腰,丰腴臀部。
他头一回发觉,这个女人,是这样的好看。
这种好看,不是那种招摇的妖艳。是踏实过日子的那种好看。
不一会儿,曹乃银抱着纸笔回来了。
看到了凡永祥画好的素描画像,兴奋的说:
“娘,我没有骗你吧?你看凡叔的本事有多大,把你画得多好看,像真人一样。”
雪梅看着儿子拿给她看的几张画像,觉得凡永祥把自己画得太美了。
这些年忙着过日子,自己连照镜子的时间都节省下了,早上用手沾着水,朝头上睡翘的头发上捋几下完事。
“兄弟,你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能够在我们船上歇脚,也算我们是有缘份的。”
雪梅觉得把自己身子给了这个男人,是赚到了。这回如果真得能够接到他……,生下来的小把戏一定聪明漂亮。
“爸,你现在帮我也画一个像!”
兴高采烈的曹乃银说着,一屁股坐到床铺上,端端正正的摆了一个造型。
“不许瞎喊!”
听到曹乃银当着雪梅的面喊他爸,凡永祥的脸一下子红了,急忙制止道。
他怕引起这个女人的误会。
那天夜里,和她做那个事是迫不得已的。
他更怕引起曹二橹的心中不快。自家的婆娘守着一条船,自家的儿子,倒管别人喊爹。
这算怎么回事?
“凡叔,”曹乃银眨眨眼,“不是你说的吗?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喊爸爸。”
“那也没说当着人喊。”凡永祥瞪了他一眼。
雪梅在旁边看着,没作声。
只是把一摞刚出锅的饼,往那只柳条筐里,又放了一层。
“我喜欢喊你爸!娘,你不是说还要与凡爸,为我生个小弟弟吗?其实,我心里喜欢的是小妹妹。妹妹是女人,长大了肯定和娘一样,长得特别好看!”
曹乃银说着,往凡永祥面前移了移身子,挺直了腰杆。
“凡爸,你快帮我画一张好看的画像嘛!”
雪梅对面颊爬满尴尬的凡永祥说:
“兄弟,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孩子也是狗眼看人低。大橹、二橹兄弟俩对他那么好,供他吃,供他穿的,他都不肯张金口,喊人家一声爹。我看他,是跟你有缘。”
“他要喊,你就让他喊吧!没爹的孩子,也怪可怜的。”
她说着,抬手揩了揩眼角。
“要不是为了乃银,我也不会过得像现在这个样子。”
曹乃银见娘手上的面糊蹭到了脸上,拍着手乐。
“娘的脸上搽白粉了!像个三花脸,要唱大戏喽!”
“唱你个大头鬼的戏!”
雪梅用袖子揩去脸上的面粉糊,对凡永祥说:
“都是那些运动闹腾的。兄弟,你也是吃了运动的苦头,才落到今天这个样子。”
“你放心,在我们家的船上,没人敢害你。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什么时候走,尽管走,我和二橹,不会拦你。”
凡永祥望着自己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心里发急。
“姐,你看我现在,简直是个废人,又吃又喝,不干活,还要麻烦你们一家人,兴师动众的照顾我。我实在过意不去。”
“快别这么说。”雪梅打断他,“你怎么是白吃白喝?你带伤还教乃银念书识字,这种事,我和二橹,哪里做得来?”
她怕这男人有别的想法,又补了一句。
“兄弟,将来在外头累了,想回来,不用打招呼,你只管回来。船上,有你吃的,有你睡的,有你穿的。我们一家人,都是把你当作自己家的亲人。”
“你看,乃银都喊你爸了。往后我和二橹不在了,这孩子会养着你、供着你的。我的儿子我晓得,他的良心,不会被狗叼了去。”
听了雪梅这话,凡永祥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凡爸,你别哭!哭了怎么帮我画画啊?”
曹乃银伸出小手,替凡永祥揩去脸上的泪水。
他觉得会掉眼泪的男人,心肠一定是柔软的。只有这个样子的男人,才会疼爱自己的娘,疼爱自己。
“兄弟,都怪我不好,话多,说了不该说的,让你伤心了!”
雪梅晓得自己的话,触碰到了凡永祥的什么痛处了,忙打岔道。
“乃银,快拿个不翻儿给你叔,趁热吃,尝尝我的手艺。”
凡永祥接过饼,咬了一口。
果然不一样。
外皮焦黄,内瓤松软,越嚼越香。
夸赞道:
“姐,你的手艺呱呱叫!怪不得,岸上人都说,你们船家烧的饭菜,有江湖特色,好吃着哩!”
第269章 画素描
船菜好吃。名声在外。
陆路载车,水路行舟。古时候人们出行的交通工具主要靠舟车。
南方水多,仙女庙是水网地区,这一带人过去出行,主要是靠舟船代步的。
弄船的人,东游西荡的,码头跑得多了,见识也就大了。什么地方的名菜佳肴,看多了,吃多了,不拜师傅,照着葫芦,也能画出个瓢。
再加上,船上的自身条件,独创了一套烹饪方法。让船菜名声大震。
乃银听船队长说噱子时讲过:如今维扬菜中,有不少菜肴的做法,都是当年从运河上的船菜,演变而来的。
雪梅笑着说:
“兄弟,过两天,等有了鲫鱼,嫂子给你做个白烧鲫鱼尝尝。那个味道,比红烧的还要香、还要嫩。”
“好啊好啊!”曹乃银拍手,“我最爱吃娘烧的白烧鲫鱼了。里头再搁两颗红枣、几粒白果,又好看,又好吃。鲜得眉毛都能掉下来!”
“就你嘴馋!像个馋猫鬼投胎似的,除了吃只晓得吃!有这个耍嘴皮子的功夫,多跟你叔学点本事,将来好有大出息。”
雪梅对儿子说:“去,跟你叔学画画。这回可不许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可惜了这些买纸和笔的钱!”
曹乃银怕娘又要说出自己什么糗事,在凡永祥面前丢面子,急忙回应道:
“晓得了!晓得了!我的老娘唉!你那个嘴怎么像个老太太似的,啰里啰嗦的。
雪梅被逗笑了。
“跟好人学好人。”她对凡永祥说,“他叔,这都是跟他二橹爹学的,油嘴滑舌。将来长大了,我看哪家姑娘肯嫁他。”
“我才不讨老婆哩。”曹乃银把头一扭,“我还小。我现在,就想要凡爸给我一个小妹妹。”
雪梅用眼角,瞟了一眼凡永祥。
见他脸脸红脖子粗的。看来这个男人,是个正派的男人。不是那种招蜂引蝶的男人,
她心里,竟生出几分喜欢。
“要想你凡爸教你学问,给你一个小妹妹,你就得好生伺候好你凡爸,做他的好学生,做他的好儿子。”
雪梅说这个话时,心里挺舒坦的。
儿子跟这个男人,一点不生分,还主动认他做爸。
这样的缘份,难得。
将来自己与这个男人生下的孩子,儿子自然不会排斥。
所以,她也就随着儿子的口吻,把他叔改为了他爸。
“姐,你快别这么叫。”凡永祥忙摆了摆手,“乃银小孩子家,随口喊两声就罢了。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我怕不妥。”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做了那个事了,迟早要做那个孩子的爸。”
“”如果有了那个孩子,不管怎么讲,都是乃银的弟弟或者妹子。到时候,他不喊你爸,还能喊你什么?”
雪梅嘴上说着,手上麻利的干着活。
“你看乃银,这孩子认你,我看着也暖心。他喊你一声爸,往后,你就拿他当儿子疼,不就行了嘛!”
“娘说得对!”曹乃银抢着说,“我不但要做凡爸的好学生,还要做他的好儿子!将来还要做一个好哥哥哩!”
他跳下铺,抓起雪梅手边一块潮揩布,捏着一角,蘸了蘸嘴里的唾沫,对着挂在舱壁上的小圆镜,伺候起额前翘起的那几根头发。
“凡爸,你先帮我画一张像行吗?”
“臭美。”雪梅打趣,“这几根毛,再弄,还不是一篷鸡毛菜。”
“娘,你别打击人家吗?不弄好头发,人家笑话我,还不等于是在笑话你。我是你养的儿子嘛!”
见头发顺和了,曹乃银扔下揩布说:
“凡爸,你等一下,让我去洗把脸,别把我画成小黑脸。”
“行了!行了!又不是女孩子,黑点才有男子汉的味道。乃银,你坐在铺边上,我现在就帮你画一张。”
凡永祥把买来的画纸裁小,然后削好画笔,仔细的端详了曹乃银脸部,飞快地勾起线条来。
不一会儿,一张像画好了。
曹乃银一看,觉得神气极了。
他又惊又喜,捧着画,慌慌张张就要往舱外跑,说要拿给船队上的伙伴看。
“你找死啊!”
雪梅脸色骤变,一把抢过画,三下两下,撕了个粉碎。
“你知不知道,万一让人看见,是要出大事的?你想让你凡爸的命,断在咱们船上?”
“你这个闯祸胚子!你有没有长脑子的东西!”
曹乃银愣住了。
眼看心爱的画像成了碎片,他嘴一瘪,放声大哭。
“姐,你别怪孩子,他不是有心的。”凡永祥忙劝,“乃银,别哭,我再给你画一张,比刚才那张还好。”
凡永祥一边哄着,一边低头又画起来。
孩子的哭声还没停,一幅新的画,就画好了。
画上是个掉眼泪的男孩。
“乃银,”凡永祥把画递过去,“我不光能给你画好多好多的像,还想教你画画。你肯不肯用心学?”
曹乃银接过画,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先咧开了。
他使劲点头。
“咚、咚、咚”——一溜烟,跑出了船舱。
“这死小子,做事随他亲爹,爱人来疯。”雪梅嘴上骂着,眼里却带笑,“兄弟,你对他的好,姐记在心里。姐会报答你的。”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做好一大筐不翻儿饼。
“兄弟,天气预报说下半夜要起风起浪,落大雨,所以多做点饼,到时候船晃得厉害,没法生火烧饭,就靠这个垫肚子。”
说着,雪梅撤了炉堂里的炭火,把做好的饼搁在床铺上。
“兄弟,什么时候饿了,自己拿着吃。”
接着,又把收拾好的炉灶家什,一样一样往舱外搬。
“姐,你放着,我来搬。”
凡永祥翻身想下床,脚上的链子一扯,无奈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没穿衣裳。脸上立马浮出尴尬的苦笑。他急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遮挡住自己光着的身子。
“快躺下!别动!你是病人,别把伤口弄崩开了。”雪梅快人快语,“等会儿我给你搽药。这些天,委屈兄弟了,还带着伤。”
她说着这个话,脸上没有半点别扭。
曹二橹在舵位上,见雪梅在搬炉子,忙惊叫起来:
“放下!快放下!你慢着点,别闪了腰!把那个宝贝给搬掉下来!”
“你这张嘴。”雪梅把炉子,递给舱外的曹二橹,“就不能拣句好话说。”
……
不一会儿,曹乃银急匆匆跑进舱。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手里那个糖纸包。
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是他平时吃糖攒下的。里外裹了三层。
最里面,是一枚伟人的像章。
“凡爸!这是我现在身边最值钱的宝贝了,夜里还会闪闪发光哩!送给你!”
凡永祥接过那枚像章,心里一热。
他把这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我一定好好收着。”
这个孩子多么的淳朴。昨天上半夜里做的那个事,如果苍天保佑,成功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即使不在那个孩子身边,相信这个做哥哥的,一定会关爱那个孩子的。
他想,为了那个还是未知数的孩子,现在也要对乃银好。让他感受到一个父亲的爱。
他把这种父爱凝聚在画笔上,他要满足这个孩子学画画的心情。
看到乃银,凡永祥想到银杏。
如果那个孩子不是狗子的种,自己会厌恶那个孩子吗?自己对狗子的仇恨,不应该发泄在那个孩子的身上。他有什么过错?要错也是狗子的错。
自己如果当初能对银杏好一点,沈芳就不会心灰意冷的回上海?也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离婚病退返城?
想到这儿,凡永祥心里一阵发涩。
那个家,自己有错。
沈芳,有错。
可银杏,没有错。
往后要是能再见着那孩子,一定要把欠他的那份父爱,还给他。
现在,他把这份父爱,都凝到了笔尖上。
愧疚的凡永祥,很快又替曹乃银画了几张不同造型的画像后,感到身体有些疲乏。
“乃银,”他放下笔,“让老师先睡一会儿。等老师醒了,你要学画,老师教你怎么用笔;想听故事,老师给你讲《三国》。这会儿,你先把这些纸裁小,再找个瓶子,盛上水,把这几支笔泡进去,浸透了,回头好写字画画。”
曹乃银一一照做。
做完,见凡永祥睡得正香。
他一个人在舱里闷得慌,便轻手轻脚出了舱。
第270章 身上痒
曹乃银见雪梅不在舵位上。忙问曹二橹:
“爹,我娘呢?”
“我让她到前舱打个盹去了。”曹二橹呶了呶嘴,示意后舱里的男人,“他也睡觉了?”
曹乃银“嗯”了一声,就要往前舱去找娘。
曹二橹一把拽住他。
“别去吵你娘,让她安安静静躺一会儿。”他把烟袋递过去,“来,替爹装袋烟,陪爹说说话。”
“我娘是不是像凡爸一样也生病了?她平时身体好着哩,白天从不打瞌睡。有病的人才会没有精神头。没有精神头的人,不是生病?又是什么?”
曹乃银认为,娘一定是传染上了凡老师得的那个病。
“你懂个什么?”曹二橹叹了口气,“你娘这几天,白天忙,夜里也忙,能不累?”
曹二橹心疼雪梅。
“都是你那个什么狗屁老师。”他嘀咕,“身子跟纸糊的似的。他一发烧,你娘就成天提心吊胆。”
“不许骂人!”曹乃银不答应了,“你才是纸糊的哩!凡爸发烧,还不是被你吓的?要不是你拿船篙子打他,他能吓出病来?”
“你倒学会翻旧账了。”曹二橹不认,“就那几船篙子,能吓出病来?他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我看哪,”曹二橹顿了顿,自己找到了理由,“还是他身上那伤,上船时在河水里泡的;再加上逃路时,有一顿没一顿地饿着,几样凑一块儿,才病倒的。你可别冤枉我这个好人。”
“你要是好人,天底下就没坏人了。”曹乃银伸出手指,戳了戳曹二橹的脑门子,“你这儿坏,成天打小算盘。”
说完,又戳了戳他的心口。
“不过这儿,还是好的。本质不错,是个可以教育的好小青年。”
“你敢学我哥对我讲话的口气?看来你胆从屁股眼里屙出来了。”曹二橹把烟袋锅举起来,想敲曹乃银的头。“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
“你敲啊,你敲啊!”曹乃银把脑袋往他怀里送,“看我怎么告诉娘去。”
打狗还要看主人哩!这个曹乃银不是什么青菜萝卜。他这个当后爹的,是不能够轻易打骂的。
曹二橹的烟袋,举在半空中,到底没有敢落下来。
曹大橹在世时,立过规矩:谁敢对乃银动一根手指头,他就跟谁没完。想要得到自己亲生的骨肉,就得把这孩子,当作天王老子供奉着。
得罪了乃银,就是得罪了雪梅。
得罪了雪梅,她怎么肯和你生下曹家的血种?
曹二橹缩回烟锅杆,牢骚满腹。
“你小子,就会看人下菜碟。对那个凡老师,你马屁拍得震天响。我跟你在前舱同铺睡了那么久,也没见你主动亲我一口。”
曹乃银人小鬼大,一下听出他这是吃醋了,忙讨好。
“凡老师是路过的客,你是自家人嘛。”他嘴甜,“再说,你不是我爹吗?父子之间,还用得着那样客客气气?多别扭。”
“我哪是你小子的爹。”曹二橹猛抽一口烟,“在你娘眼里,我跟你也差不多。也是当她儿子的命。”
“本来就是嘛!”曹乃银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在大橹爹面前,你不就是他儿子?他有事没事喊你一声‘大小子’,你哪回答应得不是嗷嗷的,像条欢实的小狗偎到他身边?”
“这话,我没冤枉你吧?”
他伸手,摸了摸曹二橹硬邦邦的胡茬。
“爹,你再不刮胡子,当心我娘不让你上铺。”
曹二橹把他一揽,用粗硬的胡子,在他脸上乱戳。
“你要是不用胡子戳我,我就告诉你。”
曹乃银觉得脸上被戳的生疼,想娘平日怎么能够忍受这般疼痛?还是凡老师的红唇白牙,干净好看,和娘在一起,一定不戳人。
“说对了,下次船靠码头,爹买小人书奖励你小子。”
这个孩子机灵,什么事想瞒,也是瞒不过他的。”
船上三个大人的事,就像这运河冬天水面上的雾。太阳一出,也就散了。
乃银迟早,是要晓得实情的。
还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把话,跟他挑明了。
再说雪梅肚子里真得有了,无论是男是女,那个孩子就是乃银的弟弟或妹妹了。
曹二橹希望乃银能够像曹大橹当年爱着自己那样,爱着那个弟弟或者妹妹。
万一有一天自己和雪梅走了,他也好担当起做兄长的责任。
那年,曹家兄弟行船走到安徽地界,撞上发洪水。
是曹二橹跳进水里,把雪梅母子捞上船的。
那时他还不满十八。
所以乃银的到来,对他来说,倒像是凭空多了个小弟弟,多了个可以逗弄、可以开心的玩伴。
小时候,他常在哥哥面前,跟乃银争宠。
冬天船在运河上走水,好多天靠不上岸。
曹乃银喊身上痒。曹大橹就忙让雪梅烧水,在舱里支起澡盆,给乃银洗澡搓背,当足了孝子。
曹二橹不是瓜货,看得懂哥哥曹大橹的心思。
这是当着雪梅的面卖好,显摆自己是个好父亲,拢人心。
我对你儿子这么疼爱,你自然也就对我好了。
人心换人心。
可曹二橹心里,总觉得自打来了这对母子,兄长对自己的疼,少了许多。把心思都用在了乃银的身上。
于是,他也跟着乃银的话头,喊自己身上也痒得很。
曹大橹笑他:“你凑什么热闹?你那皮厚实,也能痒?打小最怕剃头洗澡,一让你洗澡,跟杀猪似的鬼叫,没少挨爹娘的大巴掌。”
雪梅看出了门道,忙打圆场。
“二橹,你别喊。等乃银洗好了,你哥也累了,让他歇着,嫂子替你洗,怎么样?”
心想你曹大橹对我儿子好,我对你的兄弟也不能够差。
曹二橹脸一红,忙摆手。腿裆子那里已经长毛了,晓得难为情。
“我一个这么大的人,澡还不会自己洗?我就是想让我哥,替我擦擦后背。刚才扳船,胳膊上的筋扭了一下,弯不到后背。”
“行了!行了!你小子一掘腚,我就晓得你在拉什么屎。”
曹大橹让雪梅往乃银洗过的水里,再加点热水。
“二橹,你快脱衣裳下盆来。哥替你洗澡擦背。”
曹二橹兴冲冲的进了舱,见是曹乃银的洗过澡的水,忙撇嘴。
“这么脏的水?我不洗了!不洗倒罢,洗了别把我的身子,洗得更加痒痒了。”
“你到底洗不洗?”曹大橹站起身,“不洗,就别嘴上挂油瓶。这就怪不得哥哥不疼你了。”
他冲铺上正在穿衣服的乃银招招手。
“儿子,替爹装袋烟丝,爹抽口旱烟,歇一歇。”
曹乃银“哦”一声,欢天喜地地跑去拿烟锅袋。
他最爱干这个事了。
从烟袋里抠出一撮烟丝,用手指揉成一个团,轻轻装进烟锅里,再用大拇指摁摁平,然后捏着火柴,等在旁边划火点烟。
“我洗!我现在就洗!”
曹二橹脱了衣裳,坐进澡桶。
“烫!烫!你这是在烫猪啊?”
他一边嚷着,一边站了起来。
“烫你个魂。”曹大橹在二橹的屁股上,拍了巴掌,把他按进了洗澡盆,
“你这是在给我找难堪。以为我疼了乃银,就不疼你了?不就是洗个澡吗?哥今日一定让你洗得舒舒服服,痛痛快快。”
洗到曹二橹腿裆时,曹大橹发觉面前这个兄弟不是小孩子了,是到了该找女人的年龄了。
男人该有男人的生活。
他突然自责起来。觉得自己对二橹的关心,确实少了些。不能够让兄弟像自己一样,老大不小的还是光棍一个。
厚实的手掌,在背脊上。
曹二橹闭上眼睛,任凭兄长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尤其是搓背,厚厚的手掌,在背脊上滚来滚去,舒筋活脉,那个爽劲让他无比享受。
曹大橹一边搓,一边叹气。
“兄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将来成了家,立了门户,哥也好放心,对死去的爹娘,也好有个交待。”
他把香肥皂打在二橹背上,仔细抹过一遍。
“前面腿裆子,等会儿你自己洗吧。”他说,“不要一个不当心,把你那里弄翘起来,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哩。”
“哥,”曹二橹闷声说,“我永远不离开你。就算成了家,也跟你在一条船上。这辈子,生死都不离。”
第271章 出大名
这个兄长,比他大十几岁。
爹娘走后,在曹二橹心里,这个男人是哥哥,也是亲爹亲娘。
“那你得听话。”曹大橹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我情愿要个乃银那样懂事的儿子,也不想要个任性的刺头兄弟。”
“洗完澡,把身上擦干。明天,我就托人,给你张罗说亲。”
曹大橹觉得,弟弟比自己长得周正,有股说不出的男人派头。
还比自己有文化。好歹在船民子弟学校念到初中,不像自己,小学没读几年就辍了学。
说起兄弟俩的身世,曹大橹心里是一本账。
他两岁的时候,亲娘得的急性盲肠炎,还没等船靠上岸,就闭上了眼。
白天,爹忙着船上的活,是小姨看护着他。
到了晚上,爹搂着他睡。
后来,外公作主,让小姨上了爹的床。从此,他管小姨叫“二娘”。
十二岁的时候,二娘的肚子大了起来,生下了同父异母的曹二橹。
外公,是在喝二橹满月酒那天,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夜里在船板上解手,一失足,落水走了。
没过多久,外婆也跟着去了。
生下二橹后,二娘一直病歪歪的。爹一个人在船上,忙不过来,就让曹大橹辍学回来,帮着照看弟弟。
等二橹能走路了,曹大橹跟爹说,想回学校去读书。
他爹马大力直摇头:
“你看,你二娘生下二橹后,身体就一直没有好过。这小把戏恐怕是个讨债鬼。他一落地,我们家船上就没有太平过,先是你外公走了,后是你外婆走了,现在你二娘又是这个样子?大橹啊,你不在船上帮爹一把,还有谁能够帮助我们家的船哩?”
曹大橹从没见过父亲这般愁眉苦脸。
心里一软,就答应留下来了。
后来,爹和二娘也走了。这条船上,就剩下他和二橹。
当全国一片红海洋时,学毛选风靡一时,船队也不例外。
还要搞心得交流。伟人的那些话,不光要听进耳朵里,还得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每次,都是曹二橹一字一句地念,曹大橹一句一字地记。
亏他念过几年小学,记性也好。实在记不住的,就照着自己的意思,画个图。
那年,曹大橹被船队选为活学活用毛主席着作的积极分子,披红带花,上岸参加了运输合作社举办的表彰大会。
会上有个县报的记者采访他,举着照相机对着他手上的一个小本本拍照,说是要登在第二天的报纸上。
曹大橹死活不让拍。
“上面都是鬼画符,让人见了,要笑话我。”
原来那小本本上,都是他不认得的字。他笨人有笨办法:拿日子里的东西,画个图案,标在旁边。
记者一听,更不肯放过了。说这是好素材。
“有你这样觉悟的人民群众,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怎么可能像赫鲁晓夫预言的那样,亡党,亡国,人头落地,社会主义事业变颜色哩?”
照片到底还是登了。
曹大橹手捧着小本本,咧着嘴笑的那张,上了县报。
可他心里还是别扭。觉得自己不上相。不如当年爹和外公,登在京城那家画报上的照片,拍得好看。
还觉得自己脸黑,嘴唇皮厚,不如弟弟二橹长得帅。
人帅不帅,倒不打紧。
那个记者说,你曹大橹做的事,特别的“帅”。
就这么着,曹大橹出了回风头。
经那个记者的笔头一写,曹大橹就成了个不认得字的大老粗,靠画图、靠死记,硬是把毛选中的老三篇背的滚瓜烂熟。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一鸣惊人。
记者这样写,是为了突出劳动人民,那种发自内心热爱伟大领袖的感情。表明曹大橹这样的船民,天天生活在运河水面上,但心中却装有全世界。
曹大橹的举动,说明了他对敬爱的领袖,伟大的党,是无限的忠于,无限的敬仰,无限的崇拜。
这么一来,荣誉一层层往上升。
曹大橹接连被推为合作社、交通系统、县里的积极分子,大红奖状捧回来一大摞。
后来,都垫在后舱那尊石膏座像底下,压着。
学毛选的热潮一阵风过去了。
风是刮不长远的。刮过,也就刮过了。
曹大橹的心,重又落回到一件事上。
给兄弟说媳妇。
他觉得,二橹有貌相、有文化、有力气,又年轻老实,满世界的女人都可以找。说什么也能够娶个好人家的姑娘。
开始相亲时,曹家两兄弟每次都当作正儿八经的大事。
雪梅也不敢怠慢,帮着打扮起小叔子。还在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用的雪花膏瓶里,刮了一大块往曹二橹脸上搽。
临上岸时,还让小叔子刷了一回牙,免得一张嘴就是烟屎臭。
“二橹兄弟,张嘴哈口气,让嫂子闻一下。”
闻到了一股牙膏的清香味。雪梅这才放心。
“用得着这样吗?”曹大橹嫌她小题大做,“劳动人民的皮肤就这样,靠那点雪花膏,还能搽成细皮白肉?嘴里又没有屎,牙刷多了,牙床子还会被磨坏的。”
“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雪梅一边替二橹梳顺那头乱发,一边说,“现在的姑娘讲究,不愿闻口臭。你就没觉出二橹兄弟这内火越来越旺吗?嘴里的味大,老远就闻得到?”
雪梅仔细打量了小叔子一番,心想:这样的好小伙子,没人相得中,天理不容。
“你磨蹭什么?”曹大橹嫌雪梅没事找事,催促着曹二橹赶紧下船上岸。
“相亲要男方先到的。去晚了,人家说我们曹家不懂礼数。”
“不把你兄弟拾掇好了,人家会说这个人家的女人都翘辫子了,相亲也不晓得把男人打扮一下,邋里邋遢的,钉钉挂挂的,再是好胃口的女人,一看也会没有胃口的。”
看着兄弟那副老实相,曹大橹心里想:男人邋遢点怕什么,又不妨碍过日子。只要成了家,不出一年,孩子能追着脚后跟跑,就是好男人。
他拽着二橹,往岸上去了。
曹乃银闹着要跟去看热闹。
“爹,我会从审美的角度,帮二叔把关的。”
“你能替我把什么关?你说的那个审美,是什么玩意儿?”
“二叔,审美就是漂亮,这个都不懂!老土一个!”
“你敢说二叔土?二叔教你那么多船上的生活,你怎么不说二叔土?”
曹大橹见时间不早了,“别逗嘴了!办正事要紧。”
“乃银,你还小。”曹大橹摆摆手,“等你长大了,像你二叔那样毛长齐了,爹带你去相亲。”
听了这话,曹乃银害羞的说:
“我才不想像二叔那样,身上尽长着毛哩!丑死了!看了怪吓人的。”
曹二橹举起拳头,吓唬着:
“你再说,二叔,以后不跟你玩了!”
……
这回相亲的对象,是城里打铁铺家的姑娘。
那户人家,一眼就相中了曹二橹,不嫌他是个走水跑船的。
曹家兄弟俩也觉得那姑娘长得标致。
双方约了下次见面的日子。
见了几回,那户人家提了条件。
二橹得离船上岸,入赘做上门女婿;将来生的孩子,得跟着女家姓。
一听这个条件,曹大橹头一个不乐意。
后来一打听,才晓得这户人家,原是有个儿子的。
就是前些年三月三,从革委会楼顶上跳下来的那个年轻人。
曹大橹张罗兄弟的亲事,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曹家的香火,了的是自己的一桩心思。
把兄弟送出门去,孩子还成了人家的。这种赔本的事,他不能干。
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
后来,二橹又相了几回亲,都不顺。
不是人家看他中,他不点头应允;就是他动了心,人家摇头不答应。
几年下来,相亲无数,回回都是竹篮打水。
船队上一些过来之人,纷纷给曹二橹出主意,传授所谓的经验。
有个船老大拍着胸脯,传授所谓相亲“诀窍”
“找女人,得上点心。你得会说话,会疼人,会过日子。光老老实实坐着,人家姑娘凭什么跟你?”
“不坐着,难不成站着?躺着?”
曹二橹怼了一句。
“说你是瓜货吧,你还不承认。知道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
“你说,现在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那个船老大神神秘秘的说:
“平时像人一样正正经经;约会像猫一样乖乖听话;偷情像贼一样灵活敏捷;上床像狼一样置于死地。你曹二橹得是这样的男人,才能够讨得人家姑娘的欢心。”
曹二橹晓得人家是拿他开胃,抬腿一脚踢了过去。
“你没有好屁,就别放!”
第272章 心犯愁
曹二橹的相亲,一时成为船队上的热门话题。
胡子船老大对曹二橹讲:
“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是好个女人?”
曹二摇摇头。
“哥哥告诉你。男人面前清纯的像处女一样;谈情时笑脸像花一样;说爱你时声音像蜜一样;上了床像疯子一样;叫喊起来像没得命一样;到了高潮像断了气一样。……”
说着,说着,自己绷不住了,先笑出了声。
“你得主动出击,你不试一下,怎么晓得人家是不是好女人?”
“你们这是拿我寻开心。强扭的瓜不甜。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做那缺德的事。”
曹二橹心里明白,这些船老大们,猫哭老鼠没安好心,是在逗自己玩。
这帮损货,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他甩下话,掉头就走。
“兄弟,别走。”轮机长拉住他,“哥哥跟你说两句实在的。”
“对自己,要一分为二;对人家,要综合分析。拿人家的长处,比自己的短处;再拿自己的短处,比人家的长处。这么三比两比,比出眼缘来了,就比出感情来了。”
曹二橹觉得,这话倒还有点道理。不愧是个念过书的人。
“你别听那些船老大瞎吹。”轮机长又说,“女人最恨装腔作势的男人。相亲时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千万别画蛇添足,让人家觉得你是个花心萝卜、空心包菜。”
“哥,”曹二橹问,“你当年,是怎么让我嫂子动心的?”
曹二橹觉得和这个右派分子比起来,自己找女人的困难,难道比他还要大?
轮机长笑了笑,用手指自己的心窝,拍拍自己的腿裆。
“兄弟,听说过吗?男人上半身是修养,下半身是本质。女人上半身是诱饵,下半身是陷阱。男人上了床,是感情的结束,女人上了床,是感情的开始。……:”
这话有玄机。
曹二橹一时没彻底弄明白。但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就是“人心换人心。”你待人家真,人家才待你真。
相来相去,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曹大橹急在心里。
这天,他把兄弟喊住。
“二橹,找女人,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这东西,没有十全十美的。差不多就行了,别挑来拣去的。”
曹二橹一脸苦相。
“我就想找个像雪梅嫂子这样的女人。你说,我这要求,算高吗?算挑剔吗?”
自打这个女人上了船,勤俭持家,吃苦耐劳。兄弟俩的日子,才一天天过出了滋味。
所以曹二橹相亲,总拿嫂子做比照物的。
头一样,就是长相。常常第一眼觉得没有嫂子登样,就不入眼,刷掉了一大半。
曹大橹这么忙着给兄弟张罗婚事,心里,还藏着一桩说不出口的事。
他和雪梅做夫妻,日子不算短了。
夫妻间的事,也没少做。可雪梅的肚子,就是没什么动静。
起先,他疑心是雪梅身上有毛病。
那年趁船队上坞修理油漆,他带着雪梅,去了扬州的大医院检查。
人家医生一检查,说:这女人要生养,没问题。
雪梅没问题。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一点,曹大橹死活想不通。
自己的欲望是那么的强烈,精力是那么的旺盛,每次都能让女人……,怎么就弄不出个儿女来?
要说这兄弟俩谁像爹,船队上都说,曹大橹比曹二橹更像。
一致公认,曹大橹最像他爹泰兴杲子马大力。
脸模子,像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
尤其那身板,壮实得像庙里的门神。
除了外形像,还有那个说话的嗓门和腔调,更是能以假乱真。
曹大橹心里打起了结。
当年,爹不费什么劲,就生了他和二橹两个儿子。
如今,自己与爹一样舍得下力气,空手都能打死头老虎。怎么就没有那个能耐?
所以一提起老爹,曹大橹面有愧色。
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当得没出息。
这个没有出息,是指时至今日,还没能让雪梅生下小把戏。
自己的老爹马大力,睡一个女人,就能生下一个儿子。睡了两个女人,就有了一双小子。
到了自己这里,怎么就成了光会下种,育不出苗的人?
曹大橹不甘心,也不信这个邪。
雪梅晓得他盼子心切,由着他。
几年下来,还是颗粒无收。
曹大橹心里,渐渐生出些别样的念头。
一门心思:让二橹赶紧成家,早生贵子,好为曹家续上香火。
兄弟曹二橹的身体,和自己一样结实。让他多生几个,将来过继给自己一个就行了。
总之,千万别在自己兄弟俩身上,断了曹家的根。
谁知道,二橹的媳妇,这么难找。
更何况,二橹心里的媳妇,是雪梅这个样子的。
这就更加难找了。
曹大橹急,也没用。他只能把这点指望,搁在心里。
后来,没法子,他想到了移花接木的事。
让二橹替代自己上了雪梅的床铺。
结果曹二橹也不争气,雪梅还是没有怀上曹家的血脉。
……
凡永祥的突然到来,倒让曹二橹心里,有了个新的盼头。
不为别的,就让这个男人的种来延续他们曹家的香火。
曹二橹想如果兄长在,也一定会同意他的这个做法。雪梅这次如果真得能够坐上胎,迟早乃银总是要面对的。
“乃银,”他用一条腿压着舵,问坐在自己另一条腿上撒欢的孩子,“你娘要是再给你添个伴,你盼弟弟,还是妹妹?”
“我都要!”曹乃银把头一扬,“是不是和凡爸生?如果是,无论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我都喜欢。到时候我就不孤单了,有人跟我玩了。”
他伸手推开凑过来的下巴,不让那胡子扎自己的脸。
“你快别瞎说!你娘要生,也是和爹生,关你那个凡老师什么屁事?”
曹二橹急忙掩饰道。
“爹!你以为我还小啊,我们家船上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着哩。”
“船队上的人背地里都说,你和大橹爹,是不会生孩子的人。说你们那个地方生锈了!”
“胡说。”曹二橹脸一沉,“小子,你给我记着,男人,永远不能说不行。说了人家会笑话你一辈子,做什么事都会看不起你。”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曹乃银不理会,“我娘说,你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在我心里,大橹爹是我大爹,你是二爹,凡老师是三爸。你们,我都喜欢。”
曹乃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虽然自己的亲生爹,在记忆中模糊不清,但这三个男人给予的父爱是真真切切的。
曹二橹一愣。心想,这个小子人不大,鬼主意倒不少。为什么在称呼上要区别对待?
“为什么喊他爸,不喊他爹?”
“你和大橹爹,供我吃、供我喝、供我穿,那是爹。”曹乃银说得头头是道,“凡爸教我读书认字,所以我喊他爸。喊爸,洋气。”
这孩子,心里的账,比谁都清楚。
“你不会像船队上的那些船老大,笑话爹没用吧?”
“只要娘喜欢你们,和谁生孩子我都喜欢。不过,爹,你以后不能够欺负三爸了。他是你的兄弟,你要像大橹爹那样爱你才行。你只要对三爸好,我就一辈子对你好!”
在曹乃银眼睛里,曹二橹是水中撒欢的鱼,凡永祥是天上翱翔的鹰。都是他渴望得到父爱的人。
曹二橹听着,鼻子一酸。
他别过脸去。
乃银大了,懂事了。他和大哥这些年,没有白疼这个孩子。
“爹,你怎么哭了?”曹乃银伸手,去揩他脸上的水。
“爹有迎风眼,风一吹就会淌眼泪水!”
曹二橹说着,抹去眼里的泪花。
“那你以后,不能跟我、跟我娘合用一条毛巾了。”曹乃银一本正经地警告他,“要不,我们也得跟你一样,得迎风眼病的。你一定要讲文明卫生哦!”
“晓得了,我的小老子哎。”曹二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时候不早了,去前舱把你娘叫起来,煮锅胡辣汤。你三爸,怕是也饿了。”
“爹,你认我三爸了?我以后能当着他的面喊吗?”
“能。不过,”曹二橹压低声音,“只在这条船上喊。到了外头,一个字都不许提。”
“不然,你三爸的伤还没养好,就要被人抓走了。你想要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也就跟着泡汤了。”
“我早就晓得了!”曹乃银得意地晃脑袋,“你们这几天,都在搞阴谋诡计。别以为我是小呆子。”
“我们搞什么阴谋诡计?”曹二橹瞪他,“我们这是在栽培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好了,算你狠,要不,我喊你一声爹?”
曹二橹让曹乃银赶快去喊雪梅。
曹乃银脸上像开了一朵花,一溜烟地,向前舱跑去。
第273章 袒露心
在台风来临之前,曹二橹还想让雪梅……。
老法里,天气不好时,男女之间是禁做那个事的。
一个台风来去,前前后后少说要十天半月的,时间不等人。
时间长了,怕凡永祥中途变挂;怕雪梅改换主张;更怕船队上的人,发现这个惊天的大秘密。
曹二橹想要争分夺秒,来个连续作战,外加一个速决战。
这天夜里,风大,雨大,雷声也大。
气象预报说,这次台风在舟山群岛附近登陆,中心风力,十二级。
运河上的行船,都停了航,就地靠岸锚泊,规避这趟台风。
舱舨板上的东西,都用绳索绑牢,固定了起来。
为着安全,船上人早早就进了舱。
半导体里,正一遍遍地播着,有关台风移动轨迹的消息。
雪梅坐在一旁,缝补着衣裳。
凡永祥觉得身上的伤口,陆陆续续的结了疤。一些疤结的老的地方,痒痒的。他知道那个地方的伤,快好透了。
天天吃吃喝喝,身上的肌肉松弛了,人也睡得乏了。成天在床上,不是坐,就是躺,两条腿都快软的走不动路了。
三个人挤在一个舱里,一时,都不晓得说什么好。
场面有些尴尬。
凡永祥憋不住,开了口:
“橹兄,等夜里再沉些,我今晚还是回前舱,跟乃银一道睡吧。”
曹二橹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
“兄弟,帮人要帮到底。再说台风要来了,船队不开航,让你姐夜里再……,等那个事有了结果,等你身上的这些伤再好点,你想怎么睡,哥哥都没有意见。”
“兄弟,你也别不好意思。一次也是睡,十次也是睡。我们是把你当做自家人。你就安心在这儿歇着吧。”
雪梅在一旁帮腔道。
她也想尽快怀上孕,一来让二橹了却一桩心病;二来也让凡永祥从此对这条船有个念想。
凡永祥却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场病,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条船上的人,待他有多好。
可自己如今是个什么人?
一个逃出来的犯人,一个连累了人家的外人。
不晓得自己,现在是算一个好男人哩?还是算一个坏男人?
他受着人家的好,却拿什么还?
明天的事,后天的事,往后的事,他一样都看不清。
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只有这副身板,怎么还得起?往后在这条船上,到底该如何待下去呢?”
不行。
摸着良心讲,这一家人对自己这么好。你凡永祥,已经做过一次对不住曹二橹的事了。不能再做了。
当他看到雪梅的眼神时,更觉得自己不能再对不起这个女人。
他觉得自己,不能够再赖在,原本属于曹二橹的床铺上了。
再做那样的事,就彻底对不起曹二橹,也对不起自己了。
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可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个好男人。
曹二橹粗粗拉拉的,可待雪梅,是无微不至。
船上的脏活累活,抢着干。雪梅说一句,他听一句,像个乖儿子。
用他自己的话说:女人是要养的。只要她们干好锅台上和床上的活,就是天下的第一大功臣。
他对乃银,更是掏心窝子的好。跟这孩子在一起,有时像兄弟,有时像朋友,说起话来,口不择言,没大没小。
如今,见凡永祥打了退堂鼓,曹二橹心里,急得不得了。
“船上人家,兄弟之间,不讲你那套。我的,就是你的。何况你这不是在帮哥的忙吗?”
“哥谢你还来不及呢。”
曹二橹摸出口袋里一包压扁的烟壳,抽出一支,凑到嘴边。
雪梅从床头柜上抓起火柴,扔过去。
“要抽,到舱口去抽。烟味闷在舱里散不出去,我们家凡兄弟,怕闻你那个烟臭味。”
“你看。”曹二橹走到舱口,把烟点着,回头笑着,“凡兄弟,这个女人,多会疼人啊。这才两天,就处处想着你,处处向着你。”
他压低了声音。
“其实,你也不要惊慌。我们之间的事,光咱这个船队,就要两条船上发生过,是兄弟俩共着一个女人的。”
凡永祥瞪着大眼,流露出不相信的眼神。
“你不信?以为哥是在说鬼话?雪梅,你告诉你家好兄弟,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如果我有半点掺假,你让我烂腿裆子。”
“看看你这个人,说说就走样!什么烂不烂的?你要烂了,我们做女人的还怎么活?这个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雪梅把手上的裤头,放在床铺边,对曹二橹说:
“等一歇睡觉时,把身上的裤头换下来,也好洗洗了,再不洗,全船队的人,都能够闻到你那里的骚气味了。”
“你嫌我骚?你怎么不嫌凡兄弟的……?”
曹二橹说这个话时,偷偷地在观察凡永祥的面部表情。
“橹哥,你们这是小道理,挡不住外头的大道理。”凡永祥摇摇头说,“我们三个人这么偷偷摸摸地做,要是让人晓得了,是当‘黑靶子’立起来,挨批挨斗的。”
“再说,这事要是让乃银发现了,他怎么看我们这些大人?”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铺。
“行啊,你走得出去,我不拦你。”曹二橹磕了磕烟灰,“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嘛。”
“乃银那边,你更不用担心。他早晓得了。要不,他能喊你三爸?”
凡永祥的脚,被那条链子一扯,动弹不得。
曹二橹坐在舱门口,猛地吸了一口烟。
当初雪梅说,求人家帮忙,还要把人锁起来,太不厚道,小鸡肚肠。
现在看来,幸亏了锁住这个壮汉,要不然怎么拿得住他。
“凡兄弟,你现在跟我,是一条线上拴的两只蚂蚱,谁也别想跑。为了那个孩子,你就为哥牺牲一回。”
曹二橹三下两下抽完了烟,随手把烟屁股扔进了河水里。
他认为男人腿裆子那里的东西,就像这运河流水一样,淌之不尽,不加以利用,也是白白的浪费。
你一定要说这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曹二橹晓得自己那里是枯水,凡永祥那里是活水。
他希望这个男人的活水,浇灌自己想儿子想疯的心念。让那个心念迅速发芽,生根,结出果实。
“这些年,那些大道理,你难道白听了?你不是当先生的吗?”曹二橹越说越上火,一把把他按回被窝,“可不能当手电筒——光照别人,不照自己。”
他拽过被子,把凡永祥裹了个严实。怕这人再病,误了那件“大事”。
“你打死我吧!我是人,不是你家养的种猪种狗!”
凡永祥说着掀开身上的被子,扣着铁链子的脚,在半空中用力蹬踢着。
“你打死我吧!”凡永祥从被子里挣出来,一条腿在半空里蹬着,企图挣脱这条铁链。“我是人,不是你家养的牲口!”
曹二橹看着凡永祥这副样子,忽然红了眼眶。
他一把,把这个男人揽进怀里,声音哑了。
“我不就是想要你……,帮我留个后吗?”
“这些天,管你住,管你吃。你说什么,也该报答我一下吧。”
“我也是个人啊。”
他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凡永祥把曹二橹推开。
“哥,这不是报答不报答的事。”他放缓了语气,“你是在让我,再犯一回罪啊。”
“再说,雪梅嫂子多贤惠?乃银多机灵?有了他们,你有没有那点亲生的骨血,又有什么要紧?”
他觉得此刻的曹二橹,既贪,又可怜。
他盼着自己这几句话,能让这个求子心切的男人,从那个荒唐梦里醒过来。
可曹二橹也有曹二橹的苦。
“我扛不住别人那些眼光啊。”他埋着头,“让别人笑话我曹二橹,连个儿子都挣不出来。”
“我更怕日后下去,见了我大哥。”
“他临走前交代我的事,我不能给他办砸了,让曹家断在你这里啊。”
“凡兄弟,你不晓得,你哥这心里,有多苦。”
在他心里,如今什么幸福、什么快活,都比不上有个自己名下的孩子。
舱里静下来。
窗外,风雨敲着船船板,一下,又一下。
凡永祥望着舱顶,忽然想起一桩,自己埋了很久的事。
当年他和沈芳在一起,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落下过。也没让沈芳的肚子,鼓起来过。
那会儿他只当是缘分不到,是命。
如今再想,心里,忽然一凉。
难道,自己身上,也和曹二橹一样,出了什么岔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可那点凉意,却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橹兄,我是怕,即使我多……,也不一定能让嫂子有……”
第274章 畸形情
凡永祥想:自己和沈芳那么长时间,也没有让沈芳的肚皮鼓起来。现在就是十夜,二十夜,恐怕也不可能留下什么种来?
要是沈芳当初怀上了自己的种,凡永祥你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不敢想下去了。难道自己也和曹二橹一样,哪里出了问题?
凡永祥不想瞒曹二橹。
“橹兄,”他说,“我原先在白果村,有个相好的女人。几年下来,也没见她肚子大起来。”
曹二橹一愣。
喝凉水也要塞牙?曹二橹不相信自己这么倒霉。
找个替补的,也跟自己一样?
“哥不信。”他盯着凡永祥,“你这么壮实的一个人,怎么会跟哥一样?”
他见过凡永祥的身子,一看就是有力量的人。
强悍结实,浑身上下的肌肉匀称,块块都像糖炒板栗爆开花。尤其是那粗壮弹性十足的倒三角腰,四圆八方的臀部……。
这样的男人下不出种,打死他也不信。
凡永祥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船上是暂栖,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等伤养好,风头过去,自己迟早是要远走高飞的。
至于往后在哪儿落脚,他至今也没有个定数。
只要这世道不变,这辈子,也许就要浪迹天涯了。
为了报答这对夫妻的恩情,他已经违心地“出借”过一回。他不想再这样,无休无止地“借”下去。
一个“借”字,一个“卖”字,是两码事。
上次床铺上那么一回,是还人情,是谢恩,得有个分寸,适可而止。
可“卖”就不一样了。那是苟且,是委曲求全,是拿自己换活路。只要贪念在,就能一直卖下去。
他凡永祥,不想做一个靠出卖男色,而存活于世的男人。
再说,白果村那白发的老娘,早已是背井离乡的他,心里的一块心病了。
他不想在运河漂泊这条的船上,再给自己添一块新的伤心地。
“哥,不是兄弟绝情。”他说,“我是个逃犯,迟早要走。我不能给你们留下后患。”
他觉得人家对你好,你可千万不能贪得无厌。
“什么后患不后患。”曹二橹急了,“兄弟,不管你和我家雪梅生下的是男是女,我都捧在手心里疼。”
“你要是不想走,一辈子住在这儿也行,教孩子认字读书,眼皮子底下看着自己的骨肉长大。只要名份上,认我是这个孩子的爹就行。”
凡永祥明白。
万一昨夜雪梅肚子里有了自己的骨肉,看他对乃银这份心,就知道他一定会善待自己的骨肉。
“哥待乃银的好,兄弟都看在眼睛里。”
“兄弟是读书人,爱清高。”曹二橹还在劝,“你要真想走,甩开膀子走你的,什么责任都不用你担。我和雪梅,一定好好待这个孩子。”
“日后你发达了,想起今天,想认自己的血肉,随时上船来认。”
曹二橹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男人的脸面了,他苦苦的劝说道。
伸出手,在凡永祥厚实的脊背上抚摸起来。
他羡慕凡永祥这一副好身板。觉得,只要他肯下力气,说什么也能够为曹家,生下一群孩子来。一个不嫌少,三个五个不嫌多。
如果真是那个样子,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自己也会把孩子们拉扯大。十八年一过,个个都是些英俊高大的船老大。到了那时,自己可以做船队长啦!
“哥,你快把手拿开!你的手摸在我的身上,糁人的很!我会起鸡皮疙瘩的。”
凡永祥说着把身子钻进被窝里,紧紧的裹起来了。
此时的曹二橹,顾不上什么男人的脸面了,羞耻早已抛到一边去了。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兄弟来这世上一回,不为自己,也得给你老凡家留个后吧?”
“江湖险恶,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今天留下这个孩子,将来长大了,还能替你孝敬白果村的老娘,替你报仇平冤。”
曹二橹的这番话,像锥子,扎进了凡永祥的心里。
凡家没给他大富大贵,可给了他性命,给了他情感,给了他做人的道理。
一想起娘亲春儿,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如今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站在门口那棵白果树下,天天盼着他回来?
此番的这个政治事件,有没有连累到她?万一她也被专案组带了去,那把老骨头,经不经得住?
“兄弟,你别哭!我平时最恨的就是动不动淌猫尿的男人了!”曹二橹烦躁起来,“你今天哭,也得给我下种;不哭,也得给我下种!”
男人哪能说哭就哭?联想起凡永祥上船时的俯首称臣的样子,他心里,不由地鄙视起这个男人来了。难不成,这个男人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
曹二橹越看,心里越瞧不上。
早知道是这么个优柔寡断的男人,就不找他借种了。只怕将来生出来的小把戏,也是一个没有血性的怂货。
“我不是哭这个。”凡永祥抹了把泪,“我是哭我娘,哭我自己。”
从前,他有一个儿子,是替仇人养的。
如今又要有一个,生下来却要跟人姓、喊别人爹。
这叫什么世道?
“兄弟,人是浮云可以到处飘,可孩子是你的根啊!今后无论你走到哪里?孩子都会把你的心牵得牢牢的。”
“孩子落在我的船上,跟我姓曹,可根是你的啊!这是一百年,一千年改变不了的事实啊!”
曹二橹继续说道。他要摧垮这个顽固不化的男人。
凡永祥抬起头,看着曹二橹。
“哥,”他一字一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可是,懂归懂,我不能做。”
“不是我看不起你,也不是我看不起嫂子。是我不能把自己,当成一样东西,借来借去。”
“这条船给了我一条命,我就不能拿这条命,再跟你们换些什么。”
曹二橹听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再说,”凡永祥放缓了声音,“就算我再住十日二十日,就一定能有个孩子?”
“哥,你和大橹哥,就没有想过,这毛病,到底出在谁的身上?”
曹二橹的脸上,苦笑了一下。
“查过。”他闷声说,“扬州的大医院,查过。出在我们男人身上。”
“那就再查。”凡永祥说,“去南京、上海,那边专家名医多着哩。就算……就算真没有指望,”凡永祥顿了顿,“乃银不是还在这儿吗?这孩子机灵、懂事,将来出息了,就是曹家的门面。亲生的,就那么要紧?”
曹二橹的眼眶,慢慢红了。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船队上的人,只会拿他打趣;背地里,只会议论他“空有一副好身板”。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把他当个人,替他着想过。
“凡兄弟……”他喉咙发紧。
他忽然站起身,摸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那条链子。
“哥不说你了。”他别过脸,“你要走,随时可以走。”
“哥错了。”
凡永祥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被磨红了的那只脚,又看看这个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走。”他慢慢说,“伤还没好利索。再说,我还想教乃银画画。我还要还……”
曹二橹背对着他,半天没吭声。
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二橹的话已经讲到这个份上了,什么男人的颜面,自尊,忌妒都已经被抛得无影无踪。
凡永祥觉得自己无路可退。
漂泊在外的男人,是孤独无助的男人,只要给他一点温暖,给他一点柔情,他就会自动缴械。
曹二橹的这席话,这一番举动,使得凡永祥的欲望,像熬过冬眠期的蛇一样,悄悄地游动起来。
他心软了。他屈服了。
“哥……,最后一次!不管有没有,这个借种的事,都到此为止!你是男人,绝不能够反悔!”
曹二橹见面前的这个男人,应允了自己的要求,高兴的给了凡永祥一拳。
“男人的腰,越硬越好。你不喜欢不打紧,只要你嫂子喜欢就行。”
“看你嘴上又没有把门的了。好话都让你讲得怪刺耳的。凡兄弟,你就忍着点吧?过了今夜你就自由了。你现在就是磨破嘴皮子,他也不会迁就你的。他脑子就是一根筋,走路不会拐弯的货。”
雪梅两面和稀泥的说道。
“橹兄,那你总得让我穿件衣裳吧?总不能从早到晚都光着?捂在被子里?万一有个什么情况……”
凡永祥讨价还价的说着。
“雪梅,找个肚兜给凡永祥戴上,免得胸口着凉。”
曹二橹说完,爬出了船舱。
第275章 有口福
曹二橹把上身探出后舱,朝舱板上张望了一下。
看见不远处的船舷舱板上,有个黑影子,在那里“噼里啪啦”地跳动。
影子上下左右的跳动着,用尽全部的力气。顿时扇起一阵风,风中裹挟着浓烈的鱼腥味。
凭经验,他晓得,这回自家的船上,又来了不速之客。
一拍大腿,他乐了。
弯下腰,躲过舱壁撞头,对躺在床铺上的凡永祥,“凡兄弟,你人好心好,连老天都来报答你!这下我们跟着你,都有口福享了!”
口福?什么口福?
说得凡永祥莫名其妙。
“你等着!”
曹二橹爬出后舱,朝黑影靠近。定睛一看,果真蹦上来一条大鱼。
他急忙扯过一块雨篷布,往鱼身上一盖。任凭鱼在雨蓬布底下,怎么活蹦乱跳的,也蹦不回运河里了。
不一会儿,他从舱板上拎回一条尺把长的青鱼,冲跟着爬上舱板的雪梅晃了晃。
“你去问问凡兄弟,他想怎么个吃法?喜欢红烧?还是汆汤?这鱼我先养着。明天好让他补养身子,早日替我弄个大胖小子下来。”
曹二橹找了根细麻绳,从鱼鳃穿进、从鱼嘴拽出,打个死结。
他单腿跪在船板上,俯下身子,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船帮的栓洞上,这才松手,让鱼在河水里,与船同行。
现杀现烧,这样吃起来才能保持鱼肉的鲜嫩可口。
肉是大荤,鱼是小荤。煮肉汤是大补,炖鱼汤是小补。船不靠岸,新鲜的肉是买不着的。但船上吃鱼,还是便当的。
平日航道上,船来船往,川流不息,是钓不到什么大鱼的。
如今台风要来了,水流跟着风势转,一会东,一会西,一会南,一会北的,打破了生物平衡,搞得河水深处的鱼,也跟着反常起来,浮上水,露出头,张嘴换气。
船家这时候,多半拿网罩在河面上撩这种“探头鱼”。
有时,一连能够撩到好几条。
一次吃不完的话,开膛破肚,抹上把咸盐,吊在晒在桅杆上,留着天寒地冻时蒸着吃。
今天这条鱼大,可能在水下缺氧厉害,浮出水面后,还是呼吸不畅,所以在水里打水花时,不小心蹦到了船舱板上。
“老天有眼。”曹二橹心里说。给凡永祥补身子,正合适。
“雪梅,别问了。”他说,“我想起来了,他身上的伤不是还没好透吗?我看还是煨白汤好。吃酱油烧的,将来身上容易落疤。脱了衣裳,不好看。露出的黑疤,让人看了也害怕。”
曹二橹蛮懂行的说道。
“你喉咙嗓子再大点,”雪梅瞪他,“怕整个船队上的人,耳朵里生满了耳屎,听不见是吧?”
嘴上这么说着,她把手中的电筒和雨衣递给曹二橹。扬起头,看了看天说:
“看样子,雨快落下来了。你在船上各处再走一走,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绑牢的,再加道缆绳。万一有东西被吹落到河里,顺着水流,一眨眼就看不见了,捞都别想捞。东西虽然不值钱,但用的顺手。”
雪梅把舵位上固定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让人听见怕什么?”曹二橹不以为然,“他们晓得我说的谁?”
一想到那条鱼,他想到了鲤鱼跳龙门的口彩。觉得这次求子的事情,一定能够成功。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鱼头熬汤。鱼肉用盐码一码,让鱼肉腌制的紧实一点,再上锅清蒸,才滑嫩可口。
给凡永祥和雪梅吃,正合适。他们俩人做那个事很辛苦,需要进补。
鱼尾剖开,做个红烧滑水,给乃银吃。
亏待自己可以,乃银这个儿子不能够亏待,将来老了还要指望他养哩。
“你呀。”雪梅替他把雨衣披上,“心里就晓得儿子。”
“哪能啊。”曹二橹一把抱起了她,“你可是我金不换的老婆。”
“求你再为我受几天苦。等把那事理顺了,我一辈子会好好待你的。不是吹牛!做那个前面的事,我比他在行!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后事……”
雪梅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这个少一窍的,还说!让人听见了,你脸上有光彩是吧?”
“我这不是为了向你表忠心嘛!”
曹二橹放下雪梅,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等你生了儿子,我一手搂着你,一手搂着儿子,天天看着你们睡觉的样子,一夜到天亮。”
“你一夜不睡?是想成精,怎么的?”
“睡,睡。”他嘿嘿地笑。
雪梅帮曹二橹把雨衣穿好,又往下拽了拽。
“今夜风大雨大的,你自己也当心。等会儿再到前舱看看乃银,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出舱。再守一个时辰,没什么事,你就下来睡。”
“我不跟你们挤床铺了。”曹二橹摆摆手,“我要是困了,就到前舱,跟乃银挤着睡。”
老兄曹大橹在世的时候,在后舱的床铺上,他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是个小偷。从而造成内心紧张,做那个事也不顺畅。
后来,那个床铺成了自己的天地。没了事前的紧张,可有事后的紧张。
紧张那里始终开花不结果。
如今,自己的铺位已经让凡永祥占了。曹二橹觉得回避,是最好的办法,不妨碍那个男人完成使命,替自己造出个人来。
“那你也不能够整夜的在风雨中待着?雪梅说,“那样容易生病的。这台风又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再是铁打金刚的身子,也会扛不住的。”
“我要是犯困,我会去前舱,与乃银挤着睡的。”
曹二橹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说:
“看这个样子,这雨,一时半会的还落不下来。”
感觉身上闷热得很,于是把套上身的雨衣,又脱了下来。
“你快点下舱去,趁早把那个事给我办成了。到了那个时候,你不让我上后舱的床铺,我也要挤到你身边,好和你一整夜的舞龙灯啊!”
“舞你个大头鬼啊!你要是再生病躺下来,我可伺候不了你们两个大男人!”
雪梅说着,再次替曹二橹穿好雨衣。
“秋雨伤人,你是我后半辈子的靠山,你可不能够有什么事情。”
曹二橹顺从的穿上雨衣说:
“我这身子骨,像江猪子似的,淋点雨能得病?”曹二橹一挺胸,“你不要太小瞧我了。”
“你们男人就这样,自以为刀枪不入。”雪梅叹了口气,“要么不躺下,一旦躺下,好比大树连根拔起,对我们女人来讲,就跟天塌下来一样。”
“你别啰嗦了,雨衣我不是穿上了?在你跟前,我都快和乃银一样了,耳朵里尽是儿子听老娘的训。”
曹二橹嘴上抱怨,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有了那个舱里的男人,这个女人对自己,还是这么体贴关心。
“在我眼里,你就跟乃银一个样,都是我的命根子。他是小儿子,你是大儿子。”
雪梅故意逗他。
“行行行,我是大儿子,乃银是小儿子。”曹二橹顺着她的话,“那底下那个……”
“底下那个,是咱家的客人。”雪梅截住他,“也是咱家的恩人。”
曹二橹不吭声了。
这话,他说不出“不是”。
“你如果,讨厌我喜欢你,那我就喜欢人家凡兄弟去了。”
女人对男人撒娇有多种多样,像雪梅这种经历过世事的女人,自有自己的一种撒娇。
“好!好!我做你的大儿子,乃银做你的小儿子,下面那个,只能做你的中儿子喽!”
曹二橹回敬了一个男人的撒娇。
“不和你耍贫嘴了”雪梅猫下腰,要进舱,“我也要下舱看看凡兄弟那里,还需要端正点什么东西。”
曹二橹赶紧上前一步,咬着雪梅耳朵说:
“你最近也别把心思都用在我的身上,多用点在他的身上。早点替我把种子接回来,别让我这一些天的苦,没有白受煎熬。”
“这个事情就说不准了,万一他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哩!”
雪梅还没有说完,曹二橹连忙朝舱板上啐了几口唾沫。
他不允许雪梅这样怀疑自己挑中的人。更不允许让雪梅把他求子的美梦,用唾沫星子击碎。
曹二橹望着风雨里的河面,把雨衣的领口掖了掖。
老子就不信,守着这条船,凡永祥还能憋不出个孩子来?
第276章 蓝肚兜
曹二趁机搂住雪梅的后腰,厚颜无耻的说道。
“乌鸦嘴!八级货!船上是不可以乱说话的!万一在前舱睡时,熬不住了,我就拉那个绳铃,你得瞅着空挡,赶过来,替我灭灭火。”
嗨,这个男人一闲下来,怎么就惦记着那个东西。
雪梅晓得这个船上汉子做那个事瘾大,没有那点闹腾,夜里是睡不安生的。
“看你这点出息。”雪梅戳着他的脑门,“又要做婊子,还要立牌坊。乃银睡在那里,也不怕被儿子看见了,你这个当爹的脸,我看你往哪里放?你不怕难为情?我还怕哩!”
“那……,那我就忍着呗!”曹二橹憨憨地笑,“反正,我不到后舱去,免得妨碍了你们的事。”
“晓得了!你如果要想做那个事,就改在白天。趁乃银在后舱听凡兄弟讲故事的时候,让你在前舱里见缝插针还不行吗?”
说着,雪梅咕噜了一句:
“你要是自己有能耐,哪里还要这般费神?费手脚的?”
“姑奶奶,我给你一辈子做牛做马还不行吗?你不要再戳人家的痛处了。”
曹二橹说着,又亲了一口雪梅。
雪梅一边揩着脸上的口水,一边进了后舱。
……
后舱里,凡永祥靠在铺上。
风声隔着舱板,呼呼地作响。船身像荡秋千一样,在晃动着。
整个身子随着晃动的船身,一会儿高,一会低的。
他听着外面曹二橹和雪梅的说话声,也是忽远忽近的。
那条冷冰冰的铁链条,就躺在脚边。
没有了铁链的束缚,凡永祥下了铺,趴在船舱板上,做起俯卧撑。
嘴里还在“一、二、三、四……”的数着数。
“你这是找死啊?”进了舱的雪梅,忙喊住他,“病刚好,又落什么心思。凉风吹到心口,好过哩?”
见雪梅进舱,凡永祥急忙窜上了铺,拽过被子,把自己的身子遮住。
这些天,他身上的伤口不发炎了,创面也一天小似一天,不少地方还结了疤。疤下的皮肉开始发痒。想抓又不敢。怕抓破了,再发炎症。
这都是雪梅的功劳。每次为他敷药,总要剪开一片新鲜的鱼膘,轻轻地贴在伤口处。
“兄弟,你别嫌腥。”她说,“这是大橹教我的土法子。能收伤口,还能去疤。”
这土方子果真灵验。身上的伤痛减轻,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整个人也跟着松弛下来。尤其是脚踝上的链条锁被打开,让他心里更是高兴。
觉得自己现在不是被拴着的动物了,是个人了。
自打上船,他一直被圈在铺上,缺少活动,吃得又是荤素齐全。觉得身上原本硬实的肌肉,开始发软起泡。于是,便在床铺上开始恢复性的锻炼。
原先身上有链条束缚,就做仰卧起坐,锻炼腹肌和腰背肌。。
刚才见舱里没人,他下了铺,趴在那里,做了一组俯卧撑,练练胸肌和臂肌。
现在,听雪梅这一喊,突然想到船上人的忌讳,不作兴脸朝下趴着。
他做好了挨责备的准备。
“凡兄弟,你够威猛了。老虎下山也不过如此。”雪梅笑着说。
心里在想,这个男人是不是为做那个事,在做热身活动?
傻男人,你的表现已经让姐很满足了。
健硕而又有几分儒雅的男人,是更能够讨得女人的欢心。
凡永祥就是雪梅欢心的那种男人。
和这个男人做那个事时,一方面是想帮曹家兄弟完成心愿;一方面也是自己对这个男人心生好感。
这些天,与这个男人相处下来,她看得很明白:他聪明,也懂事,知道自己和二橹的诚心。
可感激归感激,恩情归恩情。
“凡兄弟,你现在病刚好,伤也没有痊愈,所以,你得老老实实躺在床铺上,听姐的话。”她说,“再过一段时间,等你身上的伤全部好透了,行动自由了,再不用东躲西藏的时候,姐想伺候你,也伺候不上了。”
“姐没什么文化,可看得出来,你跟二橹不一样。兄弟你,将来是个能干大事的男人。”
说这话时,她心里坦然。没有一点女人的陌生感、羞涩感、恐惧感。
女人是旱天里的雨,是酷暑里的风;男人是田里的庄稼,是村口的树。
女人是因,男人是果,只有男女合一,才能成为一个好字。
做了那几分钟的事,你们得到一个孩子,我能获得在船上平平安安养伤的机会,这是双方都乐见其成的事。
凡永祥情不自禁地说:
“姐,上铺吧!我一定好好报答你,报答二橹哥的这个情份。”
他想为了这个女人,能够尽快生下孩子,而全心全意地做一次爱。等雪梅有了身孕,自己也好尽早地,彻底地结束这个荒唐的生活。
“你们男人怎么都是急性子!要么不那个,要么急吼吼的。”
雪梅说着细心地伺候起凡永祥洗漱。
她现在伺候凡永祥如同当年伺候曹家兄弟一样,没有什么异常的尴尬。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材是多么的亮眼。
不宽不窄的肩,不厚不薄的胸,不粗不细的腰,不凸不凹的臀,不壮不瘦的腿,再配上浓眉,黑眸,红唇,白齿,像把火把自己给点燃了。
还有那里一只翱翔的雄鹰,随时准备振翅高飞,迎接暴风骤雨的到来。
要不是曹二橹的提醒,她浑然没有想起给这个男人找块遮羞布。
“兄弟,你等着。”
她从舱铺下面拖出一只黄藤编织的箱子,从里面急忙翻出一只肚兜来。
男女老少爱穿肚兜,是这一带的民俗风情。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离不了。
热天,船上昼夜温差大。穿件肚兜,又能防暑,又能御寒。
别看这块尺把见方的东西,挂在胸腹前,挡挡风寒,还真顶事。
肚兜的功能,实在是多得数不清。你想怎样使用它,它就会为你带来什么样的功能。
谈恋爱时,它是男女之间情定终身的信物。
走动时,它又成了人们私密的遮羞布。
雪梅翻出一只蓝印花布做的肚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当年她为曹二橹做的。一共做了两只。
男女相亲对眼后,做姑娘的多半要点灯熬夜,悄悄地做起肚兜来。
买回大红的绸布,做成一对肚兜,一只留给自己,一只送给送情郎。
肚兜上的花样儿,挑拣自己喜欢的。搭配上自己中意的彩色丝线,绣起自己喜爱的图案。
什么桃红柳绿的,什么五子登科啊,什么梅兰竹菊……
不过船上人家,是不用梅花图案的。
梅与“没”“霉”同音,忌讳。
那年和曹大橹做了夫妻,雪梅也给他绣过一只红肚兜。
曹大橹愣了一下,还是穿上了身。
“我都半老头子了,还需要这个火气?只图有个女人,能给我生下一儿半女。将来老了,头疼脑热的时候,跟前有人端茶递水,就够了。”
“再一个,”他说,“红,太扎眼。”
船上人,敬畏红色。
寻常人家,只有祭河神的时候,才在船头、舵把上,系一根红布条。
平日船上,是见不得红的。
红与血,一个颜色。常年行船,最忌讳血光之灾。
听了这话,雪梅要把曹大橹身上的红肚兜拿下来。她怕自己这一时冒失,给这条船上的曹家兄弟,招来什么天灾人祸。
“妹子,你别怕。哥穿上身,就是为了破这个红。”
说完,曹大橹把雪梅裹到自己身下,期望能够早日开花结果。
同房后的第二天,这个男人起床时,把肚兜从身上拿了下来。仔仔细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垫在那尊伟人的石膏像底下。
然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求您老人家保佑,我们曹家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可几年过去,雪梅身上平平安安,一点动静也没有。
曹大橹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沉。
有一回,他喝多了酒,抱怨:
“都是那只红肚兜,触了霉头。喜没招来,先招了个‘没’字。”
雪梅听着,心里也发虚,忐忑不安。
男人对她的好,对乃银的疼爱,使她感觉对不起他,总觉得自己欠这个男人什么东西。
欠他一个孩子。曹家的“后”。
有一天夜里,船泊在汊口。
曹大橹“扑通”一声,跪在了雪梅面前。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
一个大男人,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雪梅吓坏了。
“大橹,你这是干什么?有话站起来说。”
曹大橹抬起脸,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天几夜。
他张了张嘴,那话,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为了曹家这一脉香火,他想过许多法子。
那些法子,他自己都觉得,说出来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妹子,”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哥对不住你。”
他求她,恩准兄弟曹二橹进后舱,替他完成那个生儿育女的心愿。
第277章 叔嫂情
让小叔子……,雪梅起先是死也不肯答应的。她觉得是件丢人的事。
一连三个晚上,曹大橹拉上后舱的门,跪在铺边长跪不起。
从夜里,跪到天亮。
没几日,这个威猛的男人,眼窝凹陷下去,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雪梅心里矛盾万分。
当年发现洪水里有人,是站在船头的曹大橹。
跳下水,救她和乃银性命的,却是在船尾上把舵的曹二橹。
二橹见洪水流得急,流得快。当机立断,拿起舵位上的一根缆绳,一头往腰间一系,一头系在舵把子上。
“哥,我水性好,我去救人!”
说着,抢在兄长前头跳进洪水中。
游近时,他才发现是一大一小两个人。
他用缆绳把他们缠在自己胸前,一手死死地搂住这对母子,一手攥着缆绳死不松手。
在曹大橹的拖拽下,才回到了船上。
拿自己的身子,去报答一个救命恩人,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这个曹二橹,偏偏……
这就为难她了。
曹大橹是个直性子。
“黑灯瞎火的,你闭上眼睛,全当是我。”他说,“水上行船,那支篙是他撑的,那支篙是我撑的,还不都是一回事?”
“再说,肥水也没流到外人田里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雪梅想:怕是自己前世,欠了他们曹家兄弟的什么债。
心一软,她点了头。
为了曹家的种。
头两回,她羞愧得厉害,闭上眼睛,任人摆布。
在船上待长了,她才晓得,船家还有一条忌讳,不救落水人。
旧时的船民讲:救了落水的人,那水里的东西,就要到船上来找替身。一家老小,从此不得安生。
所以船家有祖上传下来的忌讳:不救落水的人。
雪梅感念曹家兄弟,不单救了她,还给了她一个家。
她能拿什么报答?
一个女人,除了自己会生养的身子,还有什么?
曹大橹不成,她就把指望,搁在曹二橹身上。
只要能给曹家留个后,管他是谁的。
她那颗报恩的心,也就安逸了。
这个曹二橹比曹大橹在床上会疼人,特别会说死话,常常逗得雪梅很开心。慢慢地和二槽在一起,也就没有了那种羞耻感。
谁知道这个曹二橹,也是中看不中用。
她心里,对这兄弟俩有了些抱怨。
所以头一只老鹰肚兜穿烂后,她没再给曹二橹拿新的穿。
一只秃了毛的鹰,新肚兜穿上身,也穿不出一个男人的样儿来。
还是让他接着穿曹大橹留下的旧肚兜。
如今,她把这只新的老鹰肚兜,拿出来给凡永祥穿。
心里头,是盼这个男人,别辜负了自己这份心。更不要辜负了曹家兄弟的期望。
肚兜穿在凡永祥身上,有点短,吊在肚脐眼上。
可肚兜上散发出来的樟脑丸香,阵阵扑鼻,还是让凡永祥找回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白果村的男人,过了十二三岁,就不兴穿这个玩意儿了。
要么光着膀子干活,要么把身子捂得严严实实。
哪个地方该遮该掩的,一点也不含糊。
成了家的男人穿肚兜,多半是因为,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
定亲时,女人悄悄送他一只。盼他穿戴在身,时刻明白:自己这副身子,已经属于一个女人了,不能再忘乎所以,随心所欲了。
夜里,想女人时,就拿肚兜提醒自己,慰籍自己。
小子,别再落心思了。好好干你的活,多挣点工分,早点把人家姑娘娶进门,到时你想怎么落心思,就怎么落心思。
白天田里干活时,那些非份的荤话,诱惑得小伙子把持不住时,一想到身上贴肉穿的肚兜,立马清醒下来。
心急喝不得热粥。等把自己喜欢的女人娶回家,你想荤,你想骚,随你的便。关起门来,谁也管不着。
村上人常说:戴上女人亲手缝的肚兜,就像孙悟空头上那顶金箍。从此,有了约束,再不能跟别的女人胡扯八扯了。
凡永祥想,这些民俗,看着不起眼,细想起来,还真的有讲究。
肚兜最初的功能,是实用性上。怕孩子夜里睡觉不老实,起遮腹防寒的功能。热天是单的,冷天是夹的。颜色质地各异。别小看这薄薄的一层布,挡风御寒管用着哩!
岸上的姑娘给小伙子送肚兜,颜色必是红的。红代表姑娘的心,表示姑娘是个处女。
暗示,年轻小伙子一旦接受了肚兜,就表示名草有主了。
在这里实用变成了精神,在保护肉体的同时,规范了婚前男女的道德行为。
“兄弟,你将就着穿吧。”雪梅说,“隔天,姐专门为你缝个大一点的肚兜。”
她又懊恼自己:怎么头一晚,就没想到给他穿上这个东西?
如果早穿戴上这个劳什子,挡住水上寒气,说不定也就没了这些天的一场大病?
男人不惜力气的干活,女人,就该更加疼爱他一些。
穿上肚兜的凡永祥,心里却犯了嘀咕:她这,是要自己应承什么吗?
台风来临前,船队在一处锚地停下,每条船上的人家,都各自忙着加固自家的船上的物品,准备迎战台风。
洗漱妥当,雪梅对他说:
“你们哥俩这几天夜里,别动什么歪脑筋。就睡在一个铺上,该怎么睡,就怎么睡。”
凡永祥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以为这一段孽缘,总算熬到头了。
“那你呢?”他问。
“我睡你们中间。”雪梅说,“省得你们兄弟俩,龙虎斗。”
说这话时,她心里,竟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两个壮实如牛的男人,在她眼里,像两个听话的儿子。
雪梅把嘴凑到凡永祥耳边:
“过两天,等我身上那个来了……姐再劳你兄弟一回驾。到时候,你可不能耍奸歇懒哦!”
“你……”
凡永祥张着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雪梅觉得这个男人犯傻时的神情,特别可爱好笑。
“我的傻兄弟,做那个事情,你以为像你们男人撒尿啊?你没有听人家说:精血精血,一滴精子一滴血。天天让你兄弟……,姐也舍不得呀。”
脸红脖子粗的凡永祥,坐直了身子。
“姐。这话,你以后别再提了。”
他分不清眼前的雪梅和曹二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是好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是坏人,又为什么不报案,把自己交出去,接受专案组的无产阶级专政?
“我这条命,是这条船给的。”凡永祥一个字一个字说,“这份恩,我会记一辈子的。”
“可报恩,不是这么个报法。”
“姐,你跟二橹哥,都把我当人看。我也得把自己当个人。”
“要是我把自己当成一样东西,借出去、用出去,那你们往后,还怎么看我?”
“你今儿说我‘像个能干大事的男人’。我要是应了你,我连个人都不是,还做什么大事?”
他觉得自己是在堕落。
“你呀,跟你二橹,一个犟,一个直。”雪梅低声说,“都是死心眼。”
心里在想:凡兄弟,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别笑话你二橹哥养儿防老的老脑筋。我们平头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嘛!等你过了三十岁,膝下无子,那个日子才叫无滋无味哩!
“兄弟,你要是不愿意做那个事,二橹不是说了,你什么时候想走,都不拦你。你看,他不是把你脚上铁链子上的锁,都打开了吗?”
雪梅能够理解凡永祥的这时的心境。因为她自己当初也有过这种心境。彷徨、犹豫、焦急、不知所措……
“你别说了!我不是答应你们了吗?”
雪梅的话像把刀子,直戳凡永祥的心。
反正自己已经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了,不差再加一个流氓腐化分子的罪名。
你们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拿去。我现在是你们刀下的肉,你们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我还能说什么?反抗什么?
凡永祥感到头炸裂的疼。自己怎么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这时,他感到那里有了反应。
暗骂道:你凡永祥也不一个好东西,见了漂亮的女人,就不安分,就贪馋。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这个男人身上穿的那只蓝印花布的肚兜上,老鹰的那对翅膀,被晃动的马灯,映照的时明,时暗。
第279章 西洋景
凡永祥这个人,突然像片落叶,被一阵大风刮走。
在仙女庙地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急坏了专案组。
没有了凡永祥这个主角,这个戏,还怎么唱下去?
几路人马像网一样撒了出去,四处追捕凡永祥。与此同时,有一路人马,星夜兼程,去了上海。
凡是跟凡永祥有瓜葛的人和事,一个都不能放过。
更何况,是他前妻沈芳那里。
按着“有罪推理”,专案组一致认为:上海沈芳处嫌疑重大,极有可能是窝藏点。所以要重点排查。
他们决定,选派政治觉悟高、斗争经验丰富的人,组成外调小组,赶赴上海。
上海早先是江苏的地盘,清朝根据《南京条约》和《五口通商章程》里的条款,正式开埠。
外国商品和资本纷纷通进这个长江门户,开设行栈,设立码头,划定租界,开办银行。从此这个不起眼的江海之地,迅速成为远东的第一大繁华都市。
上上海,下扬州。成为仙女庙人的一句口头禅。
听人家说上海过去是十里洋场,花花世界,西洋景多。
这个外调的差事,在专案组里被视为肥缺,男男女女都争着抢着,希望自己得到这桩美差。
女同志们的理由是:大家都是女人,女人比较了解女人的心。只要把沈芳的心理防线攻破击垮,一旦政治觉悟大于男女私情,不愁找不到凡永祥这个人。
除了这个,还藏了一个小私心。借这次外出办案之机,还可以趁汤下面,顺道逛一逛大上海,捎点时髦的紧俏货回来。
大白兔奶糖,上海牌的绒线,法式长棍面包,尤其是上海的服装款式和颜色……,在仙女庙人的眼里,哪一样不让人赏心悦目?
原本打算派三个人,组成一个外调小组。可一算账,去上海开销大,便改为两个男同志去。
这不是重男轻女。主要是考虑到住宿方便,两个男人可以合住一个房间。
一男一女,得多花一间栈房钱。若想合住,必须出示户口本,证明是夫妻才行。专案组里没有真夫妻,临时假夫妻的事是决不能提倡的。
男女作风不清不爽的人,政治可靠性必定是摇摇摆摆的。严重玷污革命的纯洁性。
再一个,如果派两个女同志去,怕万一遇上身体强健的凡永祥,力气小的女同志,是制服不了这个男人的。到时候,让进网的鱼跑了,责任重大。
为了这两个名额,组里的男同志们,争得不亦乐乎。
最后还是金副书记发了话:省里、地区来的同志,平时就在南京、扬州那样的大城市工作,该看的西洋景都看过了。上海这趟美差,就让两个长期在乡镇工作的同志去,也让他们开开眼,尝尝“洋荤”。
就这样,把在仙女庙县城工作的人排除在外,还有七、八个从乡镇抽调上来的男同志,争执不下。
到了上海,两个外调的男人,一下火车,就晕头了。
站台上熙熙攘攘,南腔北调,人挤人。
他们顺着人流出了站。两人站在广场上,一时不晓得该往哪边去搭车。
“哪边是东?哪边是西?”矮个子男人问。
“这还不简单?”高个子男人一扬下巴,“看房子的朝向。不就分出了南北向,东西向还愁什么?”
在仙女庙,按老规矩,人家的门朝哪开,哪边就是南。
当他们抬头朝四周扫了一圈,愣住了。
这里人家的门,哪个朝向的都有。如同乡下的男小把戏撒尿,想尿就尿,毫无章法。
尤其上海的弄堂里,门对着门,屋挨着屋,一排排连在一起。哪还分得出南北?
俩人顿时傻了眼。
上海被辟为通商口岸,是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从那个时候陆续有了一些外国人的租界。
清末,太平天国时期,小刀会起事。为躲战乱,周边许多富商们纷纷迁居上海租界,寻求庇护。
有商业头脑的英国商人,在租界内,搭建了大批木板结构的出租房屋,发了战乱的财。
随着租界里人口剧增,租界地皮的精贵,外国商人们把欧洲联排立体式住宅,与中国的三合院和四合院相结合,形成街坊式雏形。
由于每个住宅都有一个简单的石料门框,内配黑漆厚木门,早期的石库门大多叫里或弄,俗称弄堂。
从清晨开始一直到晚上,各种小吃点心摊子穿梭在弄堂里,形形色色的叫卖声彼此起伏,响彻回荡,营造出一种色彩与情韵,积淀着这座城市的民风世俗。
门的朝向没分清,但公交站台还是让他们两人摸到了。
搭上公交车,人挤人,更是遭罪。
车上的人挤得脚尖都踮了起来,身子像堆起来的积木,随着车厢一晃一晃,只能在缝隙里找地方安身。
不一会儿,这两个男人被挤得大汗淋漓,草绿色的军装都湿透了。
“我的老天。”高个子弯着腰喘气,“这上海的公交,比咱仙女庙三月三赶大集还挤。”
“可不是。”矮个子上身被挤的直倒吸气,可下面却忍不住,一连放了几个闷屁。
矮个子尴尬的说:“这车上的难闻的味道,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怕不少人都被挤出那个东东来……”
“看来大城市就是不一样。你现在讲话都文明了不少。”高个子调侃道。
到了闸北一个公交站台上,俩人下车。急忙敞开身上穿的草绿色军装,一边散热,一边走进一条里弄。
石库门挨着石库门。每个石库门里,由若干单元组成的房子,相持而立。
望着一排排连体的建筑,高个子仰头看了看,咂嘴。
“乖乖。凡永祥一个逃犯,也能住上这种房子?搁咱乡下,这种人家,起码得定个富裕中农。”
“你眼力不行。”矮个子摇头,“这种门面,定富农都嫌低。”
两人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打量。
发现这种房子进门后有一个天井,走过天井才能进客厅,这里人叫客堂间。
客堂两边是厢房。再往里,是后天井,灶火间,储藏间。再往上头,是亭子间,或者是晒台。
早些年, 里弄内,一些公寓式的建筑物,还有花园、自来水、抽水马桶等厨卫设施,体现上海人的生活优雅品质。更是成为电影里反映三四十年代,上海风情的经典画面。
解放后,这种独家居住的石库门越来越少了,一个石库门里少则二三家,多则七八家。
所以有句话讲:北方人敢于生活,南方人善于生活。
逃进租界的人们,利用身上的余钱和手中的技艺,通过租房安生,在上海滩上伸拳踢脚的打拼起来,闯出一片新天地。再后来,上海成了冒险家的乐园,成为中国的经济中心。
有人说经济是上海人的水,如果没有了这个水,上海的生活就会变得黯然失色。政治是北京城的盐,没有了这个盐,北京城的生活就会变得淡然寡味。
还有人讲:如果北京人的幽默是味精,起到吊鲜的作用。那上海人的精明像糖精,多了会腻人。
没用多久时间,洋场风情的现代化生活,使得上海人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老兄,”矮个子往一户敞着门的人家天井里瞄了一眼,“这么多人家挤在一块儿,真要藏个把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来。”
“你小子。”高个子拽他一把,“要看就大大方方看。鬼头鬼脑的,回头外调没搞成,先让人家当坏分子带走了。”
“哎,你说,”矮个子凑过来,“这回办完事,回仙女庙带点啥?总得给组里没来的那几位,有个交待。”
“大白兔奶糖、飞马牌香烟、百雀羚,总是少不了的。”高个子掰着指头,“我家老丈人还让我捎一条红双喜,特别关照,要买当月生产的。你说这算不算穷讲究?”
在仙女庙,这两人也算有头有脸。如今到了上海,才晓得自己有多“土”。
难怪乡下人,都想着进城。这城市和农村,原来是两个世界。
两人说着,往里弄深处走去。
沈芳家的地址门牌号,就攥在高个子手里的那张纸条上。
纸上已经被手汗,洇开了。
一路看着,一路说着,外调的两人,不知不觉接近了目的地。
第278章 刮台风
“凡兄弟,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现在想睡也睡不着。”
“姐,我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是一个坏人,坏透了顶。”
雪梅轻声的说,“你凡兄弟不是坏人。对我们来说,你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好人。”
“再说了,男女过日子那点事,跟种庄稼是一个理,得赶季节。什么季节种什么庄稼。”
“地要是没到时候,你就是天天浇水施肥,一天浇八遍,也不发芽。”
凡永祥听着,忍不住笑了。
那么神圣的一件事,到了她嘴里,跟说田里的活计一样,轻描淡写。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可细想起来,还真是这么个理。
他这些年,书是读了不少,这方面的门道,却是糊里糊涂。
婚前,碍于成份的压抑,没有心思琢磨过这方面的事。
婚后,与沈芳那几年,关系不冷不热的,也没有心思琢磨这个东西。
后来跟大丫、跟程敏慧,都是冲着所设计目的,去做那个事的。除了利用、还人情的缘由。谁还顾及琢磨这个性欲之道,情欢之理。
如今听雪梅一说,他倒像开了窍。
心里突然开朗奔放起来。
原来过日子这件事,本身也是一门学问。
他想趁在船上的机会,好好跟在雪梅后面,把男女之间的秘密,给弄个明白。
“姐,看你把我们男人最神圣的事儿,给说的像干大田里的活计似的。”
“你听好。”雪梅拍拍自己的肚子,“别以为男人在这上头趴一趴,就能弄出个小把戏来?”
“在我们女人身上,土地、肥料、节气、雨水、种子,少一样都玩不转。”
听到这里,凡永祥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别笑。做那个事,是要有节制的,不能掉进无底洞。”她顿了顿,“再好的地给你,也种不出好庄稼。”
雪梅觉得凡永祥还是年轻,这种事经历的少。光凭着自己的兴致来,不得要领,迟早是要弄伤自己的身子的。
凡永祥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上次在泰兴程敏慧那里,天天缠在一起。果然没两天,腿肚子开始软了。
和大丫在一块时也一样,夜里贪多了,第二天脑袋发沉、眼睛发花。
现在明白了。
此刻,他觉得雪梅不是一个女人,不是姐,不是母亲,是自己的人生导师。
这方面的知识懂得还蛮多的。说得还都是实情。
过去自己和女人们在一起,是激情、发泄、报复混在一起。
现在听雪梅这么一说,明白自己过去之所以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敢情是无节制的输出造成的?
如果是这个理,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台风,终于来了。
往日平静的运河,发起了怒。
船在风浪里剧烈地摇晃。
凡永祥像筛子里的豆子,在铺上来回滚动,胃里的东西直往喉咙口涌,他只能死死捂住嘴。
雪梅忙把床头柜上那尊伟人石膏像,塞进他怀里。
“兄弟,抱紧它!什么都能打碎,这个不能。打碎了,被人看见了,是要定为现行反革命的死罪的。”
接着,她解下腰带,在凡永祥上身缠了一道,把他固定在舱壁上。又取来一只小木桶,放在他枕头边。
“到底是岸上的旱鸭子。”她说,“这点风浪就不行了?这是给你吐的。”
船一颠,凡永祥的脑袋就发晕,五脏六腑像掉进了滚油里。
胸腹内的食物野蛮起来,横冲直撞,绝命般地逃遁。
凡永祥拼命夹紧喉咙眼,抿住嘴唇。
这时,舱外传来曹二橹的喊声:
“雪梅!快上来搭把手。缆绳松了,我们家的船有点走锚!”
“兄弟,别怕!”雪梅一边往外爬一边说,“风浪来时,船往哪边晃,你人就往哪边倒,保你滚不下铺!”
……
船被顶到浪尖上时,凡永祥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被人抛上了天。
船摔进浪谷时,他的身子又像上足了发条,在铺上不停地弹跳着。
头一回在水上抗台风,他一时没了主张。
开始时,凡永祥抱着怀里的毛主席石膏像,憋着劲与剧烈的晃动抗衡着。等待着他的,是头晕目眩。胸腹里好似有个顽皮的小把戏,在不停地翻跟头。
不一会儿,胃里的东西,像开了闸,喷了出来。
他趴在铺沿,对着木桶吐。吐完了食物,吐酸水。
渐渐地,没了力气,整个人像条死鱼,随船一起晃。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翻江倒海,慢慢退了。
他找着了那个规律:船晃,人就顺着晃,别硬扛。
身体像一片落水的柳叶,随着波流起伏。
不一会儿呕吐的欲望消失了,心肝五藏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风浪里,他忽然想起很多。
人这一辈子,跟天斗,跟水斗,跟人斗。斗来斗去,图的是什么?
总得有个东西,留在身后。
没有个接着自己生命走下去的人,那些争、那些斗,又有什么意思?
心里说:我得好好地活下去。
他突然领悟了人类,为什么要把繁衍后代作为天职。没有了继承者,一切的争斗都是徒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雪梅交待的任务,连忙把石膏像举在半空中,心里说:我凡永祥打懂事起,就晓得要做你的好学生。从今天起,我一定听您的话,做个白求恩大夫式的人。
二橹兄,雪梅姐,你们待我的好,我记着哩。
替这条船上的人,也替我自己。
留下一个后人。
生命的真谛是艰难的活着。
要不然如今要过这个四处逃难的日子,还有什么必要?
……
台风过去了。
凡永祥像换了个人。
对乃银,他更像父亲了。督促功课,教他画画,一笔一画的下功夫。
对这个孩子,他把自己心里那些,做父亲的东西,一样一样的,都给了出去。
对曹二橹,他敬重,也心疼。
一个男人,一辈子为“有个后”这件事,弯下过腰,流过泪。不吝啬自己的尊严与脸面。
对雪梅,他说不清是感激多些,还是别的多些。
他只知道,这条船上的日子,他最不愿意辜负的人就是她。
这个女人,让他有了一种母亲和恋人,二合一的叠加感觉。
他开始喜欢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了。喜欢自己的身体,在这个女人的目光中,被撕成血淋淋的肉条,然后再剁成碎片,被她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开始享受起这个女人了。
是她对生活的见解,给了自己安宁和快乐,给了自己希望和勇气,给了自己渴望和回味。
是她的笑容,燃烧着自己的脂肪和激情。
王兵,孙红,你们不会笑话我吧?骂我离开那里,就是不能活的行尸走肉。
我是没有办法啊?我是为了回报这条船上人的搭救之恩啊!
我现在除了身子,还能有什么?
只要身子还有人青睐,就说明我还活着。
活着,是我与你们的约定。
从今往后,只要能够活着,我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名誉、尊严、价值、理想、欲望……,都见鬼去吧!
凡永祥,你的人生就从这百来斤的肌体,开始改写吧!
台风过后的一天,女人身上的潮期快到了。
为了不让这个男人伤到身子骨,所以船上的伙食也特别好。
猪脚爪炖黄豆,小公鸡煨红枣汤,让凡永祥吃了好长力气。
……
一个多月后,雪梅发现自己身上断了月信。
她把喜讯告诉了曹二橹。
“别见着风就是雨的!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曹二橹关照雪梅暂时保密,不要让凡永祥晓得她肚子里有了。
免得这个男人,夜里做床活时,松懈怠慢下来,偷工减料。
船队排成一线,航行在运河水道上。
风从水面上来,把船上桅杆上挂的信号旗,吹得猎猎作响。
坐在舵位上的曹二橹,抽着烟。
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从船舱里探出头,冲他喊着:爹!你快来,快陪我玩啊!
第280章 沈家门
走到一个弄堂口,见有个公用电话亭。
矮个子上前,朝坐在里头的一位中年妇女,开口问路。
“请问大嫂,阿晓得附近有个姓沈的人家,住在哪块?”
“我们这儿的沈家多着哩。”女人快嘴快舌,“你问的是哪个沈家?男沈家还是女沈家?是福建的小沈家,还是苏北的老沈家?”
“好像就是这个苏北老沈家。”高个子补了一句,“他家是不是有个姑娘,前些年在扬州仙女庙插过队,大号叫沈芳。”
这个地址,还是狗子在医院里提供的。当年替沈芳办病退回城时,申请表上填写过的家庭地址,他还记忆犹新。
“哦,你们问的是老沈家的阿芳姑娘啊?”女人眼睛一亮,“圆脸盘子?高挑个子?从前头上扎两条齐腰的大辫子?”
中年妇女见是苏北人问路,兴致更高了,他乡遇故己。立马上开出了上海苏北话。
高个子男人一边扣上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一边说:
“大嫂也是我哩苏北人啊?”
“我家男人的爹爹是苏北人。当年一个人背着铺盖卷,闯的上海滩。”
从下了火车摸到这里,就为着这一口家乡话,两人一路上没少挨白眼。现在见有人也会说自己家乡的方言,倍感亲切。
天天守公用电话亭,人来人往的,什么人没有见过?什么事不晓得?女人见面前这个男人,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心里晓得准是替公家办事的人。
在上海,这身装扮是当下男人们最时髦的穿着。舍弃了中山装的沉闷感觉,彰显生命的长青绿色,预示革命的人生欣欣向荣。
矮个子的男人,身上穿的是人民服。
她晓得这人民服,又叫中山装。是民国时期时兴的。据说是孙中山先生开创发明的,一种具有民族特色的国服。主要是为了有别于中国古代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的长袍马褂,瓜皮帽等式样。
还听说这种服装,不仅能遮体御寒,还有其深刻的政治含义的。体现民主先驱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思想。
衣服外的四个口袋代表“国之四维”,即礼、义、廉、耻。
前襟的五粒纽扣和五个口袋,含胸内侧的一个口袋,分别代表孙中山先生的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考试权,监察权的五权宪法学说。
衣领为翻领封闭式,表示严谨的治国理念。
衣袋上面弧形中间突出的袋盖,笔山形代表重视知识分子。
衣服背部整块布做成不留缝,表示国家和平统一之大义。
什么时代,穿什么服装,是代表着一个人立场、审美、情趣的大问题,含糊不得。
如今办公家事的男女,不是身穿绿军装,就是身穿中山装。
“你们是头一回来上海吧?”她热络地说,“告诉你们,往后问路,得讲普通话。晓得伐?就是北方话。”
两个外调的男人感激万分地问:
“请问大嫂贵姓?怎么称呼?”
“侬没有看见阿拉长得一副福态样啊?周围的这块人家都喊我胖大嫂。”
中年妇女上半句是用上海话,下半句改用苏北话,回答的爽爽气气。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亲不亲,家乡人。
“胖大嫂,麻烦你给我们指个路。”矮个子男人感激地点头哈腰。
“一句闲话。”
矮个子问:“这个沈家的门牌号怎么寻不到?我们都转了两圈,”
“他们家的门开在后面,你你在前面找,当然找不到这号门牌号头了。”
“你们没见这个门牌大号头后面有—1嘛,以后来上海看到这种门牌号头,就到街巷后头,或者旁边去找。说明这个大号头门牌里,住了好几户人家。”!
“学到乖了,下回可以不跑冤枉路了。”
矮个子讨好的说。
胖大嫂是个热心人,出门随手把电话亭锁上,领着两人往沈家走去。
“你们二位的普通话,实在是讲得不灵光。在我们这块大上海,有不少人是看不起苏北人的,嫌他们过去是靠做苦力谋生的。问路时,一听苏北山芋腔,人家怕跌身价,就装做没听见。”
胖大嫂在前面走,两个外调的男人在后面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我们这一块不打紧。大部分人家的祖上都是从苏北来的。还有一些人家,是从安徽呀,河南啊,山东来的。老上海人称我们这块地方叫下只角。”
胖大嫂一路走一路数落,好似在训教自己乡下来的两个外甥一样。
“你们两个同志,下只角是什么意思,你们阿晓得伐?”
她见两个男人大眼望小眼,面面相觑,她更来劲了。于是好人为师的说:
“下只角过去是指没有钱的人家落脚的地方。上只角晓得在哪块?我告诉你们,在现在的淮海路,老早租界的地方,都是有钱的老板、小开人家居住的地方,所以叫上只角。”
“上只角”三个字,她说得格外亮。还伸出三只手指在头上比划着。生怕来人听不懂。
好为人师的胖大嫂一路说着。不一会儿,她把两人领到一个石库门口。
抬手就拍那扇斑斑驳驳的黑漆大门。
“沈家姆妈!沈家姆妈!快开门!有人找你家阿芳姑娘!”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挤出小半张脸。
“哟,是胖大嫂啊?有我们家的电话?”
“你耳朵里塞鸡毛啦?没听见我在喊有人要找你家阿芳啊!侬看,我喉咙嗓子都喊哑了,你得赔我买胖大海泡茶的钱。”
胖大嫂半真半假的玩笑说道。为了省几个钱,她时常要麻烦这个男人替自己仟脚。作为回报,他家无论打多少次公用电话,从来不收钱。
“赔你个屁!你还有没有一点阶级斗争的警惕性?” 门里的男人谨慎的说:
“你晓得你领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往我家领,我还没有找你兴师问罪哩,你倒猪八戒倒打一耙?”
胖大嫂抬脚,朝那门缝一踢。
“成天鬼头鬼脑的。牢门开起来哉!没人要看你这张大驴脸,也没人来你家抢东西。人家是找你屋里厢阿芳姑娘的。”
“真是烦人。你这张嘴,比茅坑还要臭。我警告你胖大嫂,你不要神兹乌兹的。等一歇,这个鸡眼脚踢疼了,别龇牙咧嘴的来找我,我是不替你仟脚的。”
说着, 脑门上趴着稀稀拉拉几根头发的男人,把门打开,瞅着胖大嫂身后的陌生人。
“我家阿芳上中班去了。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两个高个子的外调男人,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等我拿副老花镜。”
他缩回脑袋,又把门关上了。
这是个好几户人家合住的石库门。沈家住在后天井,原先的灶间,改成了客堂。为了方便,他们家多半从后门进出。
“一撮毛,关什么门啊?”胖大嫂在外头嚷,“你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让人偷啊?这两位是苏北来的公家同志,有要紧事找你家阿芳姑娘。”
她转身对两人说:
“这是沈芳的爷,大号沈富贵。从前是澡堂子里的擦背仟脚师傅,那个手艺,可了不得。”
“你们有什么要紧的事,就问他。他是我们这里的包打听。我得赶紧回去看传呼电话了。”
没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正儿八经地关照:
“两位苏北来的同志,下次问路时,一定要记得讲普通话。还有门牌号码上的大号小号怎么认,记住了吧”
门里,沈富贵戴上老花镜,把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开了一扇门,把两人让进屋。
“你们……是从仙女庙来的?”
他从八仙桌底下抽出两张方凳,请客人坐下。
“见笑,见笑。地方小,转不过身。上海的人家,大多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嘴上客气着,他心里却在直打鼓。
直犯嘀咕:仙女庙的乡巴佬找上门来,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体?
第281章 询问话
两人成列,三人成行。这是当兵人的规矩。
专案组的人,好歹也是革命战士,多少也得向部队里的军人看齐。
两个人出门在外,不能无组织无纪律,总得有个领头的。
谁是头儿?论资排辈。比年龄,比工龄,比谁入党早。
高个子凭着这几条,当上了外调小组的组长。
“沈同志,我们长话短说,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凡永祥的人?”
高个男人拿出组长的派头,开门见山的发问。
“不认得,不认得。”沈富贵连连摆手,“我们家里的人,跟这个凡永祥,从来没照过面。”
他掏出飞马牌香烟敬客人,自己点了一支红双喜。
大城市的人,对待登门客,得有礼貌,不能怠慢了来人。再穷,人家上了门,这茶是要泡的,这烟是要敬的。
嘴上客气,他心里,却在打鼓。
莫不是凡永祥让人来,讨还儿子的?
这个凡永祥,他没见过。可在他心里,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男人。
当年沈芳在乡下插队,跟人家结了婚。消息传回上海,恨得他牙根都发痒。
呆货!你还想不想回上海了?真想扎根农村一辈子?
老子从乡下到上海,打拼一辈子,才挣下这一家子的城市户口。你倒好,连声招呼都不打,裤带一松,就……。你眼睛骨里,还有没有我们做爷娘的了?
他当时发誓不认这个闺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等沈芳领着银杏回上海探亲,他却又不那么欢喜。嫌这外孙虎头虎脑、土里土气。
日子一长,感情就变了。
老话说:粗布袋,麻布袋,一代管一代。可如今,就兴隔代亲。
一天不见这宝贝外孙,心里就空落落的。
每天在弄堂里走来走去的,身后少了银杏这个跟屁虫,就像少了条尾巴,浑身不适宜,心里头也不自在。
凡永祥一出逃,惊动了省市县三级专案组。
连夜开会,分析他可能藏身的地方。
众人的看法一致:上海沈芳这里,最可能给他提供吃住。虽说离了婚,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还有儿子在上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于是火速派两人,赶到上海外调。
沈芳家,就是这趟外调的重点。
矮个子开口:“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家姑娘沈芳,跟凡永祥曾经做过夫妻……”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沈福贵马上打断,抢过话头:
“他们离婚好长时间了,我们家和那个姓凡的人早已是井水不犯河水,不搭界啦!不搭界懂吗?就是没得任何关系啦!”
“老沈同志,你别紧张。”高个子放缓了语气,“离婚的事,我们来龙去脉清楚。今天来,是向你了解,最近阿曾见过凡永祥到上海来,找你家姑娘沈芳?”
在上海闯荡这些年下来,沈福贵还是见过一些排场大的世面。但遇上外调的工作组,和这些人面对面,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民不与官斗。与公家斗的人,是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他打定主意:拼命撇清,死不认账。
“不曾见过。”他摇头,“我家阿芳除了上班,成天蹲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个凡永祥要是上门来找,我们肯定晓得。”
说着,他朝身后的屋子里比划了一下。
“两位公家同志,你看我这个家,下头一间接客的堂屋,上头一个小阁楼。哪块藏得住东西?更何况一个大活人。”
“不怕你见笑,我跟我家老婆想作怪,都要等小赤佬们不在家时。要不然全看在眼睛里,听在耳朵里了。”
男人讲粗话荤话,有的人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但更多的人是为了壮胆。
沈富贵这个时候,是怕自己先怂了。
在上海,男人最吃瘪的一件事,就是没本事给一家老小挣个安身的住处。
别看人前人后衣冠楚楚、能说会道,到了晚上,你睡在哪一块,那才是顶要紧的事。
有间亭子间,身份立马不同。有堂屋加厢房的人家,身价又高一档。
虽然这一些房子是公家的房产房,也是一个男人在世面上,混的灵不灵的身价所在。
沈家这套房子,是解放初,从一个要去国外谋生的老浴客手里,盘下来的。
人家开价三条小黄鱼。
他一咬牙,把跟老婆省吃俭用攒的钱全搭上,才算有了这个落脚地。
没多久,政府一登记户籍,一家人顺顺当当,成了上海的市民户口。
儿女们一天天长大了,越来越感到房子的狭小。现在有点后悔,如果当初再添根把小黄鱼,说不定就可以再盘一间半间的厢房来。
只是儿女一天天长大,房子就越住越挤。如今他也有点后悔,当初要是再添个一根半根小黄鱼,多盘下半间一间厢房就好了。
那个老浴客是个开纱厂的资本家,在苏州无锡有好几个大小工厂。到底是做老板的,耳朵长,鼻子尖,怕……,所以变卖房产,筹措资金,急于逃生海外。
这个院子原本是那个老板,买给第三房太太的。开始时那个人还咬住房价,到后来政治风声越来越紧,谁只要能够拿得出金条,房子也就三钱不值二钱的贱卖给谁了。
“老沈同志,”外调的人又问,“沈芳现在在哪个单位工作?能不能告诉我们地址?她会不会怕你们反对,让凡永祥直接去找她单位?”
他们不想空手而归。
好不容易挤进专案组,就想着在凡永祥身上审出点东西来,捞点政治资本,将来好弄个什么长当当。
就说这趟上海外调,当初多少人争着抢着要来的。
结果这两个人,各使了点小聪明,才捞着这趟美差。
一个给领导送去一盆红茶菌。现在最流行的,听说每天早晚喝那泡菌的水,说能够防治百病。
另一个,在病房里替领导那位跌断了腿的儿子端屎端尿,做了几天的“孝子贤孙”。
沈富贵的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个把月前,他好不容易才托一位老相识的洗澡客,替沈芳寻了个糊口的差事。
那位老澡客,在一家传染病医院当总务科长。每天下了班,头一件事就是直奔澡堂子钻把澡。生怕把医院里的病菌带回家。
虽然医院里有免费的澡堂子,他嫌不干净,尽是医院里的人在里面洗,谁晓得哪个人身上,会不会沾上什么传染病菌?
再加上偏爱沈福贵的擦背扦脚技术,情愿破费,也要绕道,到他们这个澡堂子来洗把澡。
两人由生变熟,由熟变亲。沈富贵喊那人为.科长大哥,那人称他为擦背小弟。
沈芳就是通过这个科长的介绍,进了这家医院,当了清洁工。
临时工的性质。一个月工资加夜班津贴、营养补助,七拼八凑也有三十大几块的铜钿。好歹,有了个稳定的生活来源。
刚回上海那阵,她被安排在街道居委会的生产组,做些外发加工的活计。糊火柴盒、折书页、扯纱线头之类零星杂活。有活就干,没活就大眼望小眼,待在家里掰手指头,抠指甲。
歇着的日子,比干活的日子还长。沈富贵这才拉下老脸,开门求人帮忙。
说到凡永祥找到沈芳的单位上去,沈富贵不信。
这次病退回上海后,沈芳在屋里厢,提从没有过凡永祥这个人的名字。
只有银杏,偶尔念叨一句:爸爸最会讲故事,画画好看,唱歌好听。
每当这时候,沈芳总是把儿子搂进怀里。
“他,已经不在了。往后,姆妈给你讲故事。”
沈富贵认为,女儿恨死了凡永祥,肯定不会再有藕断丝连的勾当。
第282章 吃生活
外调人员这般问话的口气,让沈富贵又不敢不信。
保不准,女儿真会干出这等傻事来。
想当年,自己被乡下那个女人摆了一道后,迟迟忘不了那个女人。要不是遇到了现在赵霞芬这个女人。
那个甩了自己的女人来上海找自己,只要她两行眼泪一淌,自己肯定会把她抱上床的。
有其父必有其女。他想沈芳说不定暗里已经与那个姓凡的联系上了?
一转念,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刚回上海那阵,沈芳成天蹲在屋里当甩手掌柜,连八分的邮票钱都掏不出,想跟那个姓凡的通信,也没那个本事。
难道才不靠爷娘的铜钿糊口,翅膀就硬了?
又去跟那个姓凡的勾勾搭搭,藕断丝连了?
想到这里,沈福贵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晚上回来,看我怎么宰你这个不听话的丫头片子!
女儿大了打不得。可这种没脑子的女儿,再大也得打。打死了也不可惜。
翻江倒海的沈福贵,心里想着女儿的事。嘴上,却竭力否认他们沈家与凡永祥有什么瓜葛。
“两位革命的同志,打死我也不信我家姑娘,会写信告诉那个姓凡的通信地址。说老实话,我们一家子恨死这个姓凡的了。是那个坏种,骗了我家那个呆姑娘,毁了她一身清白。”
他晓得,这种事关阶级斗争上的事,是不能打马虎眼的,捣浆糊的。
死丫头!他在心里骂道:那凡永祥是个倒霉鬼,分了手还跟他热络,你想作死啊?这年头,要发骚,要作怪,上海的男人还少吗?不要太闹忙哦。
不晓得当初我吃了什么鬼东西,怎么就弄出了这么一个蠢货!蠢!真是个蠢到顶的丫头。
两个外调的人,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什么名堂。看看这巴掌大的屋子,确实藏不住人。
他们不放心,爬上阁楼,四下张望了一番,觉得确实是没有藏人。
“老沈同志,”高个子说,“我们是仙女庙白果树政治事件专案组的。凡永祥搞复辟,犯了罪,如今潜逃了。我们分析,他可能会来上海找你女儿。”
“你们一旦发现他有来上海的蛛丝马迹,马上跟我们联系。这是阶级斗争的大事,你们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划清界线。”
矮个子把问询记录递过去,让沈富贵签字、按手印。
“我晓得,我晓得。”沈富贵手抖着,按了个大拇印,“我们单位也在搞运动,天天讲阶级斗争,这不是儿戏。”怎么可能胡里八涂的和姓凡的穿一条裤子哩!”
沈福贵胆颤心惊的在上面摁了一个大拇指印。
“不瞒你们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认这个姓凡的做我们沈家的女婿。如今婚姻断了,更不可能让他拉我女儿再上贼船。”
“他要敢来我家,我马上向街道联防队报告,向派出所报告,绝不让这个阶级敌人,成了漏网之鱼。”
“这是我们专案组的专线电话号码。你拿着。如果你们发现不报告,是要按同案犯对待的。”
“晓得了!前脚发现,后脚就报告公安。”
沈福贵像送瘟神似的,送走了这两个上门的外调男人。
关上门,还不放心。又开门朝弄堂两边张了张,确认来人真的走了,才把门关严实,还插上了门拴。
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越想越怕。
刚才两个苏北来人敲开他家门时,他还以为是凡家来讨要银杏,心里真担心宝贝外孙被人抢走。可现在,这个宝贝外孙,倒成了烫手的烘山芋。
他觉得:银杏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因凡永祥的出现,炸了。
名义上是离了婚,可银杏,总归是凡永祥的种。有这个孩子在沈家,那个姓凡的迟早是要找上门的。
这年头,血缘骨肉不是什么大问题,最怕的就是政治上出了问题。
那个问题哪怕针孔大,也能刮起阵阵狂飙。
得赶紧说服沈芳,把银杏送回仙女庙去,从此和那户姓凡的人家,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再说,沈家也不稀罕这个外孙,总归不姓沈,再养,也是人家凡家的种。等自家伲子军军结了婚,还怕没有大孙子抱?
只是这话,口风得严实。要是漏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单位同事怎么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牵连,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好容易当了家、做了主,到头来落成专政的对象,那才叫冤。糊里糊涂,做了一个洋葱头。
“死老头子,你在不在家啊?门怎么闩上了?你阿是偷偷摸摸的,在屋里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芳的姆妈赵霞芬回来了,用钥匙开门,开不开,抬脚踢了两下紧闭的大门。
“来了来了!”沈富贵忙去开门,“你手上生疮啦,要用脚踢?这扇门,迟早要被你们娘俩,踢散了架。”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有,也是你撒下来的那个宝贝女儿惹的祸。”
“老东西,不许你说话带到伲子囡娪!天这么暗了,屋里厢怎么不点灯?”
赵霞芬搀着银杏的手,跨进家门,顺手拽亮了堂屋里的电灯火。
“阿爹,阿婆带阿拉去骑木马,老好玩的!”
一口沪语的银杏,个子长得快,都超过八仙桌了。
“你这个小害人精。”沈富贵没好气地推开扑上来的外孙,“你骑木马?我都要骑电驴子了。”
“哇!”的一声,银杏哭了起来。
“阿爹坏!一撮毛阿爹顶顶坏!”
“小瘪三,你还会骂人?你这是讨生活吃!”
沈富贵甩手,给了银杏一个耳光子。
“老不死的,你手痒啦?”赵霞芬赶紧把外孙护在身后,“打孩子做什么?还打脸?万一把耳朵打聋了,你养他一辈子啊?”
“什么骑电驴?我看你就是发神经!”
“你懂个屁!”沈富贵急忙压低嗓子,“刚才仙女庙专案组的人找上门了。说凡永祥犯了事,畏罪潜逃了。要我们跟姓凡的划清界线,见着了那个人,马上报告公安局。”
“这跟银杏有什么关系?”赵霞芬不解。
沈福贵见自己老婆,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他喉咙嗓子吊了起来,拍手拍脚地说道。
“我问侬,银杏阿是凡永祥的种?这不是血缘关系是什么?前些时候,那血统论的口号,天天在街上喊得震天响,难道你耳朵眼里长了毛,没听见?”
银杏到底是谁的孩子,赵霞芬心里,最清楚。
当年,沈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为了女儿的名声,为了老沈家的脸面,她从未往外吐露过半点风声。连在老头子、在儿子沈军面前,也从没说过半个字。
毕竟是女人。女儿受过的那些委屈,她能体谅;女人十月怀胎的酸甜苦辣,她懂。
所以,自打沈芳离婚带着银杏回城,她处处袒护着女儿,也袒护着外孙。
凡永祥,她没见过。可从女儿嘴里听来的那些信息,她心里,早有了判断。
这个男人,不是坏人。至少,是个敢担当、有责任心的男人。
“老头子,”她见沈富贵的火气又要上来,忙换了话头,朝外孙努努嘴,“囡囡在这儿呢。有什么话,等孩子不在跟前,我们再说。”
她不想就银杏亲生父亲的事纠缠下去。
真纠缠起来,万一说漏了嘴,把银杏的身世抖出来,那才要命。
赵霞芬觉得丈夫今天生的毛病不轻,不是一般地哄哄就能够过去的。看来重病还得用狠药治才行。
她的狠药,是个男人都喜欢的那种药。
“老头子,是不是这几天没让你上身作怪?急火攻心啊?我叫银杏到弄堂口胖大嫂那里白相一歇,趁芳芳和军军还没回来,让你……”
“哪个要上你那倒头的霸王弓?”沈福贵没好气的说。这个老婆子,到这个时候,还不晓得事情的轻重,竟然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白相人。
“阿婆,”银杏牵着赵霞芬的衣角,仰起脸,“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是霸王弓?”
“小把戏不懂。”赵霞芬脸上顿时发烫。
往后在银杏面前讲话,得留点神。如今的孩子,见识大,脑子活络。
“啥人讲,阿拉不懂!”银杏自作聪明,“阿拉晓得!不就是西楚霸王项羽,打仗时用得弓箭,叫霸王弓嘛!”
平时,这个上海阿爹蛮喜欢他的。常领他逛街,给他买零食,萝卜丝饼、炸臭豆腐、烘山芋、五香豆……天天换花样。
可今天,阿爹为什么要动手打他,请他“吃生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第283章 触霉头
“放屁。”沈富贵喝住外孙的话头,“告诉侬,不许到弄堂里去瞎三话四的。小憨卵,侬晓得项羽是啥人?”
银杏把头一昂,从鼻孔里出了口气。
“姆妈讲故事说,项羽是古时候的解放军……”
赵霞芬听了,被逗得直笑。
“小赤佬,人没丁点大,倒也会讲野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粒水果糖,塞到银杏手里。
“去,到弄堂口公用电话亭子间,找胖大嫂白相去。等军军娘舅下班,再一道回来。”
“哦,等娘舅去喽——”
银杏含着糖,雀跃着飞出家门。
“你看,这小赤佬都让你嗲得没形没样了。”沈富贵责怪地,“棍棒底下出孝子,筷子头下出孽子。将来这小东西跟他爹一样,坏得脚板底淌脓。”
“都像你,断子绝孙才好?”
赵霞芬掩上门,插上销,往阁楼上爬。
“老东西,我有闲话跟侬讲。有火,也别朝孩子身上发。”
银杏走了,屋里总算能说点正事了 。
“快点上来,我看你有多大的火,可发?到时候,就怕你自己先别火。”
“要弄就在客堂间里弄!你看我歇不歇火?我要是歇火?阿芳和军军,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沈富贵嘴不饶人的说。
“死老头子,别老不正经的!堂屋间里是伲子的床,别弄了什么晦气在上面,伲子还是童男子哩!”
赵霞芬踩着那架木梯,钻进了低矮的阁楼。
“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啥人要和你弄啊?”
赵霞芬见男人搭架子,忙将他的军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喔?作不作怪,你自己看着办。”
“下个礼拜,伲子军军翻白班,夜里都在屋厢困,没辰光让你作怪。到时候,你不要甩脸子给人看,寻穷吼事?”
,
沈芳是长期上夜班的。医院里的人都怕上夜班。只要阿哥沈军上常日班,沈芳就主动要求,中班连着大夜班。
一则图个夜班费;二则家里地方实在太小,睡觉不方便。夜班室里有值班床,好困半宿觉。
沈军是白班夜班一星期一倒班。每逢哥哥上夜班,沈芳就回家睡觉。再加上,还有一个小尾巴银杏。
这样,沈家白天有儿子补觉,夜里有女儿睡觉。俩口子要亲热,做那个事确实不方便,只能见缝插针。
沈富贵嘴上一副不急吼吼的样子,其实心里是不想失去这个作怪的机会。
“这就来!这就来!”
他掐灭了手上的香烟,边说边脱地爬上了阁楼。
“天晓得,两个老家伙的作怪,还要像做贼似的!”
“你才是做贼的哩!”赵霞芬说着吩咐男人道:
“带块毛巾上来……,你们男人怎么老是不长记性的?又不是头一次?省得把床单弄脏了……”
沈富贵拿上毛巾,爬上阁楼。
“真是作孽!做点好事也要偷偷摸摸的。”
说着,迫不及待地扑向赵霞芬。
“老东西,轻一点!多大年纪啦,还这么下蛮劲。”
“当年,你不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沈富贵自感不失当年的雄风。
“你说,”赵霞芬压低了嗓子,“专案组的人找到门上,这事,你看得这么重?心里害怕?”
“你懂什么。”沈富贵一边说,一边衣裳。“这年头,政治上沾了边,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那银杏……”
“银杏不能留了。”沈富贵咬着牙,“把他送回仙女庙去。我们沈家跟凡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河。”
赵霞芬没接话。
她心里有话,却不敢说。关于银杏到底是谁的孩子,这世上,除了女儿沈芳,就只有她一个人清楚。
“你怎么不吭声?”沈富贵问。
“我在想,”赵霞芬缓缓说,“母子连心,银杏还小,把他送走,阿芳肯定不答应。”
“她不肯也得肯!这是为她好!”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
“开门!开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白天要关门落锁的?”
是儿子沈军回来了。
“快点。”赵霞芬忙探起身,把老头子的裤子递给他。
“伲子军军回来了。快点穿上,慢了,你伲子又要踢门了。”
“那扇门,迟早要被你们母子踢坏了”
“少费话!你有这个说话的功夫,衣裳早就穿好了。”
沈霞芬说着,急急忙忙穿戴停当。
“小赤佬,爷娘的事,又碍着伊那根筋?马路警察管得倒宽哩!”
“少废话!伲子军军,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回来了?”
沈富贵手忙脚乱地穿起衣裳,一脸的扫兴。
“真是触霉头。做点人事,都让人不得安生。把毛巾给我……,要不然会弄到衣裳上去的。”
赵霞芬催促道:“不用揩了,晚上换下来洗。快点下去开门!”
沈福贵与赵霞芬穿衣套裤,匆匆忙忙下了阁楼。
对着挂在门背后的镜子,赵霞芬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然后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伲子,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落班了?”
赵霞芬是从苏北乡下逃水灾来的上海。
从小跟着爹娘赶场子唱滩簧。后来爹娘先后去世,她一个人,就在茶馆里唱小曲讨生活。
那时候上海弄堂里的老虎灶,有些是和澡堂子连在一处的。前头烧水,供街坊冲开水;后头是澡堂,洗澡的多是做苦力的人。
当时有个烧老虎灶的老板,看到不少来上海闯荡的人洗澡不方便,于是先在老虎灶后身的空间里,安放了几只木盆,供人洗澡。后来见洗澡的人越来越多,就改建成了池浴。
再后来为吸引更多的人来他的老虎灶冲开水,洗澡。于是脑筋一动,在澡堂的大厅一角设了一个书坛。
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外来单身汉,一天生活下做来,洗个澡,喝口茶,听回书,赏段小曲,下半夜还可以在澡堂躺椅上,一觉睡到天亮。
单身汉省下栈房钱,老板赚到洗澡喝茶钱,两厢情愿,各自方便。不久还添了代喊酒菜、小吃糕点的服务。
一来二去,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红火。
起名:淮扬灶浴书。
招牌挂出来,头一回来的客人,站着发愣。
这个淮扬的意思,晓得是指苏北淮安扬州一带。
那个灶浴书难不成是老板的名号?
再说百家姓里,是没有这个灶姓的啊?
浴书,这两个字就更加不讨喜了。盼着输,这不自找晦气上身吗?
进去一打听才明白:老板姓蒋,这招牌,是把他这三样营生——老虎灶、浴室、说书——合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有个常来光顾的浴客,觉得灶浴书这个招牌名不好,触霉头。尤其是那个书字,会让人联想到输赢的输字,和疏远的疏字,不利于扬名,劝他换个招牌名字。
这个老板说:自己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请你们能人贤士,帮我起个店招名字。
那个浴客说,招牌不用大改,动一个字即可。用一个“坛”字替代那个“书”字。叫淮扬蒋记灶浴坛。
老虎灶的老板没听明白。
“你们给我讲讲,为什么改一个字,就行了?”
人家告诉他,这个“坛”字是表示书坛艺术之意。江南的说书艺术,本身就有唱与说之分,大书与小书之别。弹弦开唱的为弹词,是小书。执醒木,拿扇子,一气从头说到尾的为评话,是大书。
后来那个浴客又觉得用坛字,容易让人曲解为装酒的坛子,以为这里是开酒铺的,不如直接用堂字为好。
老板一听有道理,人家都与你疏远了,这个生意不输才日鬼哩!再说上门的客人,有哪一个愿意到你这里来讨输的?用堂字替换书字,为得是讨个长长久久,宽宽大大,亮亮堂堂之意,也不失书场功能的表达。
大腿一拍,更换新店招牌更名为:淮扬蒋记灶浴堂。
奖赏那个爱管闲事的浴客,免费享受三年的泡开水、洗澡带擦背、听说书的白儿大。
赵霞芬就是在那里遇上沈福贵的。
一个唱小曲的姑娘,一个擦背的师傅。
两个在上海讨生活的外乡人,最后凑成了一个家。
第284章 拿摩温
那辰光,沈富贵年纪不算大,却凭着一手擦背、扦脚的好手艺,在闸北一带小有名气。
没人扦脚,他就下池子给人擦背;没人擦背,他就替人扦脚。两种活一人干,两头都不误,为的是多挣几个糊口的钱。
常来这里洗澡、擦背、扦脚的人,见他身板长得壮实,见人一脸笑十分有脸缘,外加一手好手艺,都说这个小江北佬,是天生干这活的材料。
几个有身份的老澡客,上海滩上澡堂子去的多。觉得这个家伙在这个行当里,算得上头一号人物。
有些爱学洋派的上海本帮澡客,嫌“擦背师傅”、“扦脚师傅”的称呼,喊上去没有派头,听上去也土里土气的。
便用洋泾浜的英文:“number one”的音译,唤他一声“拿摩温”。
久而久之,这个拿腔拿调的称谓,喊的人多了,也就顺了口。
沈富贵也觉得自己这一身本事,担得起这名头,就默认下了。
解放后,形势发生了变化。那个时候提倡自力更生,奋发图强。
他一想到自己是个中国人,弄个洋腔洋调的称谓,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擦背时没有擦干净,不是这里痒痒,就是那里刺闹闹的,一连几天不适宜。
这个称谓,一定要改。
怎么改?既要不失原本的意思,又得跟上如今的新形势。
他先琢磨着,得把自家的姓加回去,别让人以为他忘了本。于是在前头加个“沈”字。
一试,“沈拿摩温”,更加拗口了。
索性去掉后头那个“温”字,变成“沈拿摩”。
好像还行,有那么点意思。
碰上几个喝过老酒的熟客来洗澡,舌头大了,口齿不清,喊一声“沈拿摩擦背”,“沈拿摩扦脚”,旁人乍一听,倒像是喊“沈劳模擦背”、“沈劳模扦脚”。
他听着,格外顺耳,脸上有光。
劳模,如今是受人敬重的。
五十年代,他还真被评上了闸北区服务行业的劳动模范。
于是“沈拿摩”“沈劳模”,他都听的心安理得。
解放前,不少有钱的人家,脚上生了毛病,跑了不少大小医院,大夫们都摇头,没法根治。听说这沈拿模有一手绝技,纷纷寻到洗澡堂子里求救。
尤其是穷人,身上没有什么钱,进不了大医院的门。到了他这里,花上几个小钱,就能管用。
他治疗这些人的脚病,是有先后讲究的次序:先泡澡,后擦背,最后才定定心心坐下来,替他们扦有毛病的脚,外带按摩,中草药熏敷,用不了几回,就能拿除了病根子。
一传十,十传百。到这个洗澡堂子里来的浴客中,不少人是为了治疗脚上的毛病,才来洗澡、擦背、扦脚的。
老板对他刮目相看,主动提高了跟他分成的比例。
那时候,他人正当年,春风得意。
可没过多久,那年的腊月三十,出了事。
沈富贵在乡下娶的那个女人,跟一个扬州来盐贩子跑了。
一气之下,他多喝了几杯绍兴花雕。
瓶空碟光,浑身发烫。他扒了衣裳,跳进澡池子,发起酒疯。
沈富贵怨啊!恨啊!怨自己没本事拢住女人的心,恨自己没钱把女人带到上海来,一块过日子。
这门婚事是爹娘做得主。
去年夏天,他从上海赶回老家成的亲。虽说是头一回见面,可男的壮实、女的水灵,四目相对,就都看上了对方。
头天晚上在床上,还有点羞羞答答的。俩人的身子从床两旁,往铺中间一点一点地挪移。
到了第二个晚上,关上门,俩人还没有上铺,身上的衣服就所剩无几了。
成了亲的日子是甜蜜的。沈富贵仗着自己在上海的见多识广,把那女人哄得妥妥帖帖。
陪新媳妇回门没几天,他就回了上海,接着干他的搓澡、扦脚。
一想起女人给的暖,他干活就更加卖力,天天连轴转。他要多拿提成,攒下钱,租一间房,把女人从乡下接来上海。
新婚头几日,他问女人看上了他什么?
女人对他说:
“没见到他本人时,看上他的是人在上海做事,将来可以跟着他到上海,过上城里人的快活日子。”
“现在见到他本人后,更是看上他有着牛犊般的身板,生就一双精通拿捏人身子骨的手。”
“洞房夜,身子就被你擦背的手,擦得毫无力气,软疲疲的。”
……
为了那句“一年后带你到上海”的承诺,他拼了命地挣钱、攒钱。
可这年春节,他回乡下接人时,女人已经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临走,女人还撂下过话:只要他不嫌弃,肯带她去上海,她还能回头跟他过。她跟人走,图的是那盐贩子能带她进扬州城,过城里人的好日子。
“破货。”他心里骂,“嘴上吃着,眼睛还望着锅里。”
上门去求人的事,他干不出来。脸面挂不住。
可到了夜里,那些温柔的时光,亲热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在心里不停地翻涌。
回到上海,被女人捅了一刀的男人,整日唉声叹气。原本不抽烟、不喝酒的沈富贵,一夜功夫,双打响全会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澡池子中央,歇斯底里地挥着双臂,拍打池里早被浴客洗得浑浊发臭的水,又哭,又笑,又骂。
哭哭笑笑,活像老猫上吊。
这一闹,可把池子一角,偷着洗澡的赵霞芬吓坏了。
黄花闺女的她,怕被人偷看了自己的身子,传出去名声不好,将来嫁不出去。
见有光身子的男人闯了进来,慌忙从水池子里爬出来,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胸口,蜷缩在搓澡凳后面,不敢出大气。
赵霞芬卖唱,一天挣不到几个铜钿,上不起女子浴室,只好在这澡堂子里,趁澡客们洗完,打烊前放水清池之际,捞个空子洗一洗。
那水虽已能闻出男人的汗臭,可泡在里头,身上到底是舒坦的。
她原本每次都等澡堂关了门,抢着收拾包厢、通铺里的毛巾茶具,倒痰盂、洗木屐,好腾出空来,让跑堂的男伙伴们先去洗。
等他们洗好,趁代班掌柜算账、发工钱的工夫,她才溜进去,快洗快走。
拿了工钱,在澡堂子里忙了一天的那些伙计们,才好关门打烊,回家休息。
那些无家可归的伙计们,等放完了一池污水后,用板刷用了刷去池边上依附的黑垢,然后用清水冲干净,再把第二天要用的干净的洗澡水放进池子里。
干净的冷水放到半池子模样就可以了。
这样做,可以达到三个功效。
第一个功效是叫养水。
上海城里那个时候时兴用自来水,但自来水里的漂白粉味道大。精明的上海人把这种消过毒的水,事先放进水池子里,经过半夜的挥发,第二天就没有什么刺鼻的化学药水的味道了。
第二个功效是便于加热快。
少数喜欢早上洗浴的澡客,十点左右就闹着要下池,洗头池水的澡。
如果是一池冷水,到这个时候恐怕没有把水烧烫,赶不上浴客下池泡澡的趟。由于半池子水热得快,可以满足这些急性子的浴客。
第三个功效是节约。
可以边洗边撩池中的泡沫,再不断的加水,等到下午和晚上时,洗澡池子里像下了满锅的饺子,池中的水既热又满,省水、省煤,还保持了清洁。
一天的脏水放掉,再接好半池子清水,这些筋疲力尽的跑堂两腿一环,往通铺上一躺,倒头就能够睡得着。不一会,打呼噜的声,一个赛过一个。
这天,掌柜的让赵霞芬先进小池子洗澡,洗干净了身子,早早走人。大池子,得留给跑堂的伙计们用。
最后一名浴客走罢,所有跑堂的都得留下加班:给雅座包厢里的沙发躺椅换椅子面,把布面换成皮面。
这样上池的浴客身上,带来的池水、汗水沾上去,不易发潮、发霉,人躺在上面光滑滑的,也不容易皱。
等这些活儿干完,伙计们才能下池洗澡,收了工回家睡觉。
于是,赵霞芬便钻进小池子,笃笃悠悠地洗着。
小池子里的水温,原本就比大池水高,热气腾腾。
她没想到,这时候,外头有个喝醉了酒的男人,一头闯了进来,在池子里发起了疯。
第285章 轧朋友
赵霞芬害怕起来。
她想喊外头忙活的掌柜和跑堂们来搭救。
可一摸身上没穿衣裳,又不敢喊了。
半醉半醒的沈富贵,只当是有人要喊他擦背,有钱挣了,顾不上心里的怨恨了,径直朝擦背凳这边走来。
他一把把蹲在地上的赵霞芬提起来,往凳子上一按。
“小爷,你放宽心,看我的手艺如何?擦得好,把俩个赏钱!擦得不好,拍屁股走人,不要你把钱!”
赵霞芬这才看清——这个发酒疯的男人,就是平时对她客客气气的那位拿摩温哥哥。
早就耳闻这个男人擦背扦脚的手艺了得,苦于自己是个女人,没有机会享用这般好手艺。
现在见这个男人要替自己擦背,心里是又高兴又害羞。
高兴的是终于与这个男人有了肌肤接触,享受这个技艺非凡的男人,替自己擦背。
害羞自己还是大姑娘一个,身子就被男人看去了,摸过了。
她想从搓澡的凳子上下来,无奈那双有力的手,把她浑身搓柔的像滩泥。
她害羞的用手遮住脸,透过指缝偷看起擦背哥哥。
这个哥哥的身架,果真威武雄壮。在通铺间卖唱时,哥哥的上半身子早已见识过了。
那时候,为了澡池里外进出方便,他在池子里脱衣裳擦背,出了池子穿上衣裳扦脚。
后来,慕名而来的人多了,指名道姓的要他做活。
活多了,为了擦背,修脚两个角色转换方便, 嫌穿脱衣裳麻烦的沈富贵,进进出出,就靠一条蓝白条子的大浴巾裹着下体遮羞,穿梭在包间、通铺干活。
其实来澡堂子洗澡的老少爷儿们,大家身上有什么样的东西,心知肚明。身上穿不穿什么,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但这个澡堂子不光提供洗涤肌肤的功能,还提供其他的服务功能。
有卖烟卷的、卖唱的、卖瓜子炒货的一、掏耳屎的,修鼻毛眉毛的、还可以替浴客代喊面条馄饨之类的,填饱肚皮的小吃点心。
洗澡的人遇上需要缝缝补补的,跑堂的一声唤,那一些年长的,年少的女人进了休息厅堂,纫线穿针,从头到脚,哪里炸了线,哪里裂了口子,哪里掉了扣子,哪里磨了洞,这些娘儿们本领大着哩,总是会帮你收拾的平平整整,妥妥贴贴。
有女人出入,爷儿们自当要收敛点。
所以,躺着的,腿裆处用条大毛巾盖住;走动时,腰间用条毛巾裹上。既方便实用,又避免了不少尴尬。
从那时候起,赵霞芬对这个男人,就留下了好印象。
他干活像头牛,是个吃得起苦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还愁挣不到钱?
跟着这样的男人,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她趴在擦背凳上,心里,越发喜欢这个男人了。
他那健壮的腰腿,比上身还要好看,馋得人要淌口水。跟上他,他能够让自己生下一窝子,像他这样健壮威猛的儿子来。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父子挣来的钱,肯定会堆积如山?
懵懂中,沈富贵一边哼着荤曲,一边在赵霞芬背上擦了起来。
那裹着毛巾的厚实有力的肉手,擦得赵霞芬浑身筋骨松软。那结实得大腿肌肉,在与她肉体碰撞时像过电一样,使她心灵颤动。
就这样,她被沈富贵搓搓柔柔,没多久成了他的女人。
那年,赵霞芬十八,沈富贵二十四。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在上海有了儿女,有了户口,还有了这间遮风避雨,一家老小安身立脚的房子。
夫妻俩在阁楼上收拾好残局,忙不迭的开门。
门一开,见儿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位姑娘。
赵霞芬心里一喜:这个呆和尚,也晓得近女色了。
为了这个儿子的婚事,他们家是外面天天搞运动,屋里厢天天搞诉苦会。
老两口轮流上阵——
讲一个男人没有女人的难处:冬天睡冷被窝;生了病想喝口热水,都没人给端杯子。更别说一日三餐的热菜热饭了。
催儿子趁着年纪还轻,赶紧把老婆娶回来。等岁数一天天大上去,黄金年纪一过,那就是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剩下的,都是别人挑拣过的。
又说,如今觉得一个人自在,没人管头管脚;可将来老了,孤孤单单,才晓得没有儿孙的苦处。
你现在正当年,火气旺,早点生个一儿半女的,乘爷娘还能动腿甩胳膊的,可以替你带几年小囡。
……
说得儿子要么捂耳朵,要么一甩脸子,抬腿出了门,去弄堂口看人下棋去了。
这段时间,“找女人”三个字,在家里是禁谈的。
没想到,儿子竟突然带了一个姑娘来家。
“姆妈,这是阿拉单位的同事,叫谢慧兰。”
说完,沈军又向身边的姑娘介绍:
“这是阿拉姆妈,那是阿拉爷。”
“老头子,快拿糖!泡好茶!”
赵霞芬嘴里的好茶,不是茶,是麦乳精。这是眼下上海人待客的时兴做法。
赵霞芬欢天喜地地把儿子拉进堂屋,压着声音问:
“是侬轧的女朋友?”
“瞎三话四。”沈军连忙摆手,“今朝夜里,单位组织团员青年看样板戏电影《龙江颂》,提前下班。小谢屋里在浦东,回去吃夜饭不方便,我就顺道带她回来了。”
饭可满吃,但话不可满说。疖子不出脓不能挑。沈军当然不肯承认。
他在工装裤后袋里,掏出一个蜡光纸折成的皮夹子,从里面抽出工资票子。
“姆妈,这个月伙差铜钿发下来了,去多买点熟小菜回来,人家小谢头一次来屋里厢,别让伲子没面子。”
“军军娘舅,这个阿姨,是不是阿拉舅妈?”
银杏这时站在沈军腋下,仰着脸问。
“嘘!别乱讲闲话,当心娘舅请你吃毛栗子!”
沈军又对谢慧兰说:
“这是阿拉外甥,叫银杏。是个小人精,顽皮得很。”
虽说儿子不承认是自己轧得女朋友,但做姆妈的心里有数。
平时儿子放在身上的钱,从来没有平整过的日脚,总是一团一球的,更不会用什么皮夹子的。
那皮夹子是用画报纸折成的,花花绿绿的。平时爷娘要他用这个东西,他肯定是不会用的。觉得没有男人气。!
现在他不但肯用,还当作宝贝,十有八九,是这个小娘鱼送的。
再看儿子那一脸的马屁相,赵霞芬心里就全明白了。儿子喜欢上了这个谢慧兰。
“银杏,跟阿婆到弄堂口去买熟小菜去!”
她一面吩咐沈富贵淘米煮饭、炒几只素小菜;一面拦住要帮忙的儿子,朝他挤挤眼睛,示意儿子,好好去讨人家姑娘的欢心。
“你别手忙脚乱,碍你爷的事。去,陪谢姑娘讲讲闲话。”
沈军兴冲冲回到谢慧兰身边,两人海阔天空地聊起来。
那时候,男女之间的事,不是简单睡在一处就能成的。
头一条要成份好,这是先决条件。
第二条要人品好,还得有积极上进的热情。
再往下,房子、家境、脾气、才气……条条框框一大堆,不能被一时冲动牵着走。
谈恋爱,谈恋爱,不谈,怎么恋爱?谈到什么份上,得靠时间来验证的。
匆匆吃完夜饭,沈军和谢慧兰要去看电影。
散场后,两人又去了外滩。
那里,是这座城市的恋爱角。
家里房子小,来个生人,大家都别扭。何况人家姑娘是来说私房话的,放个屁都听得见的屋子,怎么藏得住什么秘密?
谈恋爱不光要动嘴,还得动腿脚。
家里没地方的小年轻,只好逛街、轧马路,一路走一路谈。
谈到动情处,得学会克制。大庭广众之下,男女不能动手动脚,免得落个“作风不好”的口实。
真想手脚不老实,就去外滩。那儿人多,多半是谈情说爱的男女,稍微出点格,也没大关系。
这是沈军头一回正儿八经谈恋爱,心里异常激动。
江风吹着,两人一直谈到夜里十二点。
然后,他用自行车驮着她,一路护送女朋友回了浦东。
回来的路上,沈军一路吹着欢乐的口哨,进了弄堂。
踏进自家客堂间,他觉得整个身心,像酥糖一样,甜丝丝的。
脸和脚都没顾得上不洗,扒了衣裳,钻进被子,倒头就睡。
不一会儿,进入了梦乡。
第286章 数铜钿
天亮时分,沈芳下夜班回到家。
她轻手轻脚开了门,放下手里排队买回来的豆制品。
豆腐是小荤。
手头不宽裕的人家,饭桌是从早到晚,天天都有豆制品的踪影。
早上甜咸口味的豆浆,红黄白麻辣的豆腐乳,豆腐渣炒的雪花菜,豆腐脑。
中午和晚上桌上的豆制品就多了去了,什么豆腐、素几、百叶、干子、腐竹……。
仅一个豆腐就有老豆腐、嫩豆腐、臭豆腐、油豆腐、米豆腐、冻豆腐、盐卤豆腐、石膏豆腐、内酯豆腐……
吃的方式,各家有各家的招数。煎炸、炖煮、凉拌,还可以做甜品。
吃的人家多,所以排队的人也多。
除了豆制品,其他凭票供应的副食品,也得排队才买得到。
每回,都是沈芳下了夜班,不顾一夜的疲乏,直奔人声鼎沸的菜市场,这个摊头转转,那个摊头淘淘,讨价还价,精打细算,买回一家人一天要吃的各式小菜。
当家才知油盐贵,买菜方知买菜难。
满眼的红黄绿白,难的是不知道该买什么,才能天天翻出新花样。上海人过日脚精细,又爱跟隔壁邻居比,真是伤透了脑筋。
见哥哥还躺在堂屋搭的床上酣睡,呼噜一声高一声低,打个不歇。
一条大腿伸在被子外面,上面爬满了黑黑的,粗粗的,长长的汗毛。
自打从白果村回上海,她很少能跟哥哥坐下来好好说句话。不是她上班,就是哥哥上班,都是为了那张能容身的床。
此刻她忽然觉得:哥哥,是个大男人了。也是到了该找女人的时候了。
男人的汗毛一旦浓重起来,表明这个男人已经长大成人了。凡永祥身上的汗毛,在仙女庙她没少见。但和哥哥的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哥哥的更加浓密,格外有男人味。
也不难怪哩!细想起来,哥哥比凡永祥年长好几岁,理当要成熟得多。
可哥哥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找女朋友?
难不成真想当和尚?爷娘为这事没少催他、数落他,他总是一声不吭。
爷说他是呆怂,脑袋瓜子不灵光。说自己十六岁时,夜里就开始想漂亮的女人了。
娘也说:侬书比爷读的多,怎么没有侬爷那个方面有本事?搭讪女人的事,侬爷不要人家教,自己就会了。替姆妈擦了一回背,就把姆妈抱上了床。
每到这时,哥哥就烦躁:
“倷再说,阿拉就到龙华寺当和尚去!”
就这么一个宝贝伲子,连下乡插队都让妹子去的,怎么可能让他出家去当和尚?断了老沈家的香火?
全家禁言。谁也不敢再说之类的话。避免过激行为发生。
现在是什么钟点啦?阿哥还在睡觉?再不起来,要赶不上厂里的班车了。
走上前,沈芳想喊醒阿哥。没走两步,她想起来了,阿哥明天翻夜班,今朝应该是休息。
她蹑手蹑脚,在八仙桌旁坐下,从包里掏出刚发的工资,盘点起来。
这是给姆妈的伙差铜钿;这是缴银杏幼儿园的搭伙铜钿;这是爷吃香烟的铜钿;还有寄给永祥娘的零用钱……。
回上海后,沈芳开始没找到工作,是个无业游民。
在屋里厢接些街道居委会外发的加工活计。糊糊火柴盒,结结绒线衣,替人家带小孩,弄堂口卖冰棍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挣俩钱。
两个月前,好容易才被安排到一个传染病医院做护理员。说穿了,这个工作就是清洁工。在病区里扫地、倒痰盂,冲水抹桌子,浇花除草……,什么打杂的活都要干。
这个月,她替人顶班,多上了几个夜班,所以七七八八加起来,工资袋里有四十出头点报酬。
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很富有。
上个月,第一次拿了工资后,她给永祥娘寄去五块钱。
不知怎么让爷晓得了,心里不快活,说她神经搭错。婚都离了,还给以前的婆婆寄什么钱?难道还想复婚不成?
沈富贵是竭力反对复婚的。
乡下女婿长得再帅气再能干,终归是乡下种大田的落脚货。这样的女婿,会让他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上不了台。
女儿长得有模有样,上海没成家的男人多得是,一抓一大把。二十来岁的小克勒,年到四五十的老克勒,眼皮子底下满街都是,还愁嫁不出去?就是在上海找个马路瘪三,也比找个乡下赤佬强。
倒是哥哥沈军极力支持她,说阿妹有良心,过河不拆桥。
原本因到农村插队,兄妹之间生的那点不和怨气,沈芳也不知不觉地化解了。
当初上海有个政策,一家人可以留一个在城里待业。爷娘觉得养儿防老,儿子是将来他们的依靠,就让女儿去了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
要是哥哥当年去了乡下,自己留在上海,哪里还有被狗子欺负自己的机会?哪里还有银杏出生的机会?
若不是银杏不声不响地到来,她是绝不会主动去追求、去靠近凡永祥的。
他们家的地主成份,会让她望而却步。一个工人阶级的后代,怎么可能跟一个地主的孙子,睡在一个被窝里?
可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瞒不住人。
她只有选择凡永祥。
走进这个地主成份的家庭,她发现婆婆春儿,是把她当闺女疼的。丈夫凡永祥,更是对她是真心的好。
即使后来真相大白,凡永祥在人前,还是与她相敬如宾。最后为了替自己办病退回城手续,连招呼都没有打,就把离婚给办了
这样的情分,你能说他是虚情假意?
回上海后,沈芳越来越从心底觉得:凡永祥是真心疼爱她的。
他情愿苦了自己,也不愿苦了她们母子。
她盼着银杏长大后,不要长成他亲生父亲狗子那样的男人,而要长成凡永祥这样的男人。
至于复婚,她现在倒没有这个心思。
自己回城后的日子一直不稳,没有固定的铜钿进账,总不能跟银杏靠娘家过一辈子。所以她天天东奔西走,找些零头活干。
有时夜里醒来,觉得这份累,比在乡下大田里干活,还要累好几分。
这累,多半来自心里。
为了银杏,也为了自己,她得一个人,把日子给挑起来。
她也感激永祥娘。在她最难的时候,是这个老人给了她母亲一样的温暖。
她总觉得,自己跟凡永祥结婚、离婚,最对不住的,是永祥娘;最受伤害的,也是永祥娘。
只有这个女人,一直被蒙在鼓里。
所以寄钱,是偿还一份良心上的债。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听到爷娘在阁楼上做那个事,弄出的声响时,她的身心,也会随着声响的节奏,火烧火燎起来,进入幻觉世界。
凡永祥像匹奔腾的野马,在辽阔的草原上驰骋。马蹄踏过之处,绽放着一簇簇美丽的鲜花。鲜花上萦绕着快乐的蝴蝶。……
美梦醒来,一切如同浮云。
她开始怨恨起凡永祥。怨恨中又想念起凡永祥。
自己往白果村寄过好几封信,总是不见一字半句的回信。
现在农村大田里已经没有什么农活可干了,空闲的好数得清自己大腿上有几根汗毛。再忙回封信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
是凡永祥没动过真情?还是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
可她明白,像凡永祥那样的男人,是不会缺女人的。
尤其是大丫看他的那个眼神,再笨的人,也能看出点意思来。
更何况凡永祥与大丫早有……。
永祥说是为了替自己出头,是向狗子实施的报复举动。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不晓得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说不定这会儿,大丫正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
所以,凡永祥连给她写封回信的时间,也没有了。
可自己灵魂深处,至今还隐藏着这个男人的身影。
想到这儿,沈芳忽然清醒过来。
沈芳,你现在吃的是哪门子的醋?
你跟凡永祥,婚都离了,凭什么要人家回你的信?
你写的又不是要复婚的话,不过是些嘘寒问暖的客套话。
人家凭什么,要吃你这只空心汤团?
门外,弄堂里的早点摊子,已经陆陆续续支张了起来。
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一声声的响着。
沈芳把那沓票子重新理好,一张一张,放进自己的皮夹子里。
第288章 求相帮
有血性的男人,一般是不大肯低三下四的求人的。尤其是不肯求女人的。
能被男人求的女人,一般都是有别于旁人的。
特别是有本事的男人相求,沈芳觉得脸上更有光。
孙医生医术好,待病人也和气,找他看病的人特别多,尤其有些外地来的,点名挂他的专家号。有时一天要做好几台手术,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有时饭刚吃完,饭盒子都顾不上洗,又被拉进手术室,开刀去了。
沈芳就不声不响地替他到食堂打好饭菜,洗好饭盒子。
这些不经意的举动,让孙医生心里感到一丝温暖。开始关注起这个女人。
沈芳想:孙医生找上门来,一定是有什么事要自己帮。
“无事不登三宝殿。孙医生,侬阿是有什么事体,需要阿拉相帮?”
“是的,是的,就是的。”孙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小沈还是你脑瓜子灵光,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本质。阿拉囡囡吵着要做衣裳,侬晓得阿拉一个大男人,哪懂什么料作?翻什么行头的?想来想去,只有请侬帮帮忙,陪阿拉囡囡买料作,做衣裳。”
“我见侬人很厚道,又肯热心帮助人,所以就冒昧……”
“没事体,没事体。”沈芳一口应下,“今朝正好休班,等一歇阿拉陪侬领小姑娘去买料作。让裁缝师傅裁剪匡边后,我帮侬踏缝纫机,好省一些工钿。”
没有老婆的男人,总是女人们闲聊的话题。
沈芳听同事讲:这个男人是文革前的医科大学毕业生,国家原本准备送他出国读医学博士的。没想到赶上运动,没出成国,被安排到崇明岛劳动了几年,在那里结了婚。他老婆,是比他低两届的校友。
“踏缝纫机的工钿还是要算的。”孙医生嘟囔,“不能让你又贴人工,又贴料作钱。”
在上海长大的女人,总让他觉得身上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为人处事干净得都没了人情味。
妻子意外身亡后,他对女性一直没动过心思。
偏偏这个从乡下病退回城的沈芳,让他有了感觉,像原野里的一朵山菊花。
“有什么好算的?”沈芳快人快语,“孙医生,在工作上侬没少帮阿拉的忙。说好了,等一歇定个钟点,约个大家都方便的地方,阿拉准时碰到头点,怎么样?”
见沈芳答应帮忙,让孙医生心里像抹了一层蜜。
“下午一点,在南京路第一百货公司门口碰头!是正对着南京路的那个门哦!”
第一百货公司有好几个大门,他怕沈芳摸错了门。到时候人一多,人找人,麻烦得很。
“晓得了,到时候见!”
沈芳觉得这个男人心蛮细的。
难怪病区里的病人都夸他:人睡在手术台上,一点也不紧张;开完刀,刀口不大,也不怎么疼;就连缝伤口的线,也是平平整的,不那么难看。
孙医生从自行车龙头上挂着的黑拎包里,拿出两本医药方面的书,递递给沈芳。
“小沈,这几本业务书,有空翻翻,往后也许对侬有用。”
“侬也不可能一辈子干打杂的活。肚子里得有点东西。一旦有机会,说不定能改行做护士。”
“要是侬肯学习钻研,阿拉来教侬。将来说不定,侬也能拿手术刀做医生。”
“记住阿拉的话,知识,到什么年头都是有用的。”
听到这里,沈芳心里,十分感动。
一本是《基础护理学》,书页翻得起了毛,边角磨得发白。
一本是《人体解剖图谱》,封皮用牛皮纸包着,更旧。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发褐,“一九六二·秋”。
“小沈,都是阿拉上学时用过的旧书。不嫌破,侬就留着。”
沈芳翻开一看,图谱上那些小人儿,一根根骨头、一条条经络,画得清清楚楚。
书页的空白处,还有用铅笔写的小字,密密麻麻,是孙医生当年做的注释。
“侬先慢慢看,照着描。”孙医生指点着,“骨头、经络,描熟了,就记住了。”
“护士要练的本事多着呢,打针、换药、铺床、记体温单。侬手巧,学得会。”
“不过,光会这些,一辈子也不过是个护士。”他顿了顿,“真要想往上走,得先把这本图谱,一页一页背下来。”
“孙医生,阿拉怕记性不好。记勿牢!”
沈芳小声说。
“记性不好,就多下功夫。哪有人天生记性好的?”
孙医生笑了笑,“阿拉当年在崇明,一本解剖学,来来回回,都翻烂了,才记住。”
沈芳郑重其事的把书捧在手中。
书页里那股陈年的墨香和纸味,混在一处,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底下飘。
“记住了。”她说,“孙医生,阿拉一定好好看。”
孙医生跨上脚踏车,又回头补了一句,“好了,不同你啰里啰嗦的了。屋里的小赤佬,还等着生煎馒头哩。阿拉等一歇见!”
听到这里,沈芳心里,十分感动。
和凡永祥离婚后,还没有一个男人,跟她走得这么近,还送她东西。
这东西不是钱,也不是什么票啊证的,就是几本旧书。可沈芳尤为看中。觉得孙医生是把她,当个人看。
她忽然有些伤感:自己身边,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心细的男人,该多好。
孙医生的妻子走后,别人前前后后给他介绍过好几个对象。
据说他中意还不行,还得过他那宝贝女儿这一关。
听人讲,有个女人条件挺好,丈夫是车祸走的,跟孙医生也谈得来。可女儿不同意,说那女的没她亲妈个子高,眼光还有点凶。
结果,孙医生依了女儿,回断了人家。
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起初,大家念他人品好、技术好,还热心替他牵线搭桥。几回下来,晓得他家里还有位“霸道公主”,热情也渐渐冷了下来。
沈芳倒蛮赞赏孙医生的做法。
这是怕娶了后妈,让女儿吃苦。也是为了避免再婚后,家里生出矛盾。
日子虽然不长,但孙医生作为一个男人,在她心里,还是留下了不少好印象。
按理说,有了工作,有了铜钿,沈芳的日子该舒心了。
但不尽其然。
从上个月起,她在上海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
尤其是跟阿哥沈军之间,生出了新的裂痕。
阿哥对她和银杏,没了刚回城时的那份热络。
以前碰上她上夜班时,银杏会跟舅舅钻一个被窝筒。天冷时,沈军会带外甥去他们厂的职工浴室洗澡。洗完澡,俩人还会去大世界去看哈哈镜。还给银杏买氽萝卜丝饼吃。有时还会去淮海路上看场电影。
如今,他没这份闲情逸致了。
沈军现在是厂里的团委副书记,关心的是政治学习、批斗会,还有上街游行集会。
这个职务,让原本对运动不怎么热心的他,积极了起来。
还有一个缘故,参加这些活动,能让他有更多的机会,见到谢慧兰。在革命运动的洗礼下,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最近,沈军夜里睡得越发不踏实。
没有和血缘以外的女人,进行肌体接触时,男人的心还真的是块木头,木知木觉的。一旦拉上手,亲了嘴后,发觉外面的女人,确实和屋里厢的女人,不大一样?
老想着和谢慧兰在一起。心里像有条毛毛虫,不时地在咬噬着他的心。没有了女人的爱抚,他感到浑身不适宜,像长满了刺一样的难受。
上海人家讲究吃新鲜小菜。天还没大亮,里弄里就响起赶早去菜场的脚步声。
如今买什么都是凭票供应,鱼要鱼票,肉要肉票,豆制品也要副食品券。
有了票,还得排队。
用沈芳姆妈的话说:一个早上,就像打仗充军一样,连尿屎都要憋着,就怕买不到时鲜的、价钱便宜的好小菜。
这会,巷子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吵了他的睡头。看时间还早,起来,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把头蒙在被窝里,强迫自己继续睡。
眼睛闭着,脑子里的念头,却像弄堂口老虎灶上的水锅,沸水,咕嘟咕嘟翻着沸水。
慧兰,你要是能躺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啊!
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那里就有了异常情况。
第288章 好印象
沈芳下夜班回来,掏钥匙开门的动静,让沈军分了神。
那里的欲望如同黄浦江的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幸亏妹子回来了,不然又要……。
他赖在床上,想等心境平复下来,再掀被子起床、拆床、收拾好铺盖。
上海许多地方狭小的人家,都是这个样子:床铺早上收拾起,晚上摊开来。家里人口多,总不能打上浆糊,把人贴在墙上睡大觉?
刚准备起身,就听见有人敲自家的门。
他身子连忙一动不动的躺在被窝里,两只耳朵却竖的高高,偷听门外的谈话声。
听见妹子开门出去了;听出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
两人在门外窃窃私语。
他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妹子要是能早点找个男人嫁了,对自己也是件好事。最起码,往后不用再跟他争这屁大点的房子。
过了一会儿,等沈芳进屋,沈军起身,好奇地问:
“阿妹,刚才侬同啥人在门外讲闲话?”
沈军起了床,把架子床收起,竖立在墙角落。
他套了条大红色的三角短裤,上身光着,趿着鞋出了门,到弄堂里公用的自来水龙头前洗漱。
上海男人讲究文明,再热的天,男人也不大肯光膀子,总要套件汗背心遮挡一下。尤其是下身,一条长睡裤终年不断。
沈军不喜欢那种装扮,觉得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再加上长期在单位浴室里做事,脱衣露肉,早习以为常。
他这副身板,倒真是在上海男人里少见的。这让单位里的男同事们羡慕不已。
谢慧兰也说,喜欢他这一身结实的疙瘩肉,夜里走在马路上,让人有安全感。
“阿哥,秋天到了,当心着凉感冒!”
沈芳在屋里扫地,隔着门喊了一声。
望着阿哥那副高大壮实的身架,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换作是我,遇上这样的男人,有没有房子,有没有铜钿,都不在乎。只要他肯娶我,我就嫁给他。
水龙头前,沈军一边刷牙一边炫耀:
“阿拉这副身胚,景阳岗的老虎也能打得死。别说小小的病菌,什么干冒湿冒的,对阿拉奈何不得。”
他故意把“感冒”说成“干冒”,那是一种时髦的说法,图个噱头,听着别有一番风味。
在厂子里,年轻工人凑在一处起哄,总是袖子一撸比臂力;衣裳一脱,比胸脯上的肌肉大与小,肚皮上的腹肌有几块。
沈军这副宽肩、细腰、圆腿、从背后看去呈倒锥形的身架,再配上一米八的个头,站出去,就是让人心里有种踏实安全的感觉。
见沈芳正忙着往一只塑料盆里泡工作服,沈军衔着一嘴牙膏沫,追着问:
“阿妹,刚才我在困梦头里,好像听见侬在同一个男人讲闲话。侬老实讲,阿是寻到男朋友了?”
“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的,别瞎三话四。那是阿拉医院里的男同事。”
她觉得阿哥太敏感了。她不想把事情搞复杂了,所以毫不隐瞒的解释道。
“这个男同事多大岁数了?家住在哪里?屋里厢有多大的地方?……”
一连串的发问,让沈芳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自己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更没有对孙医生动过什么非分的念头。
男人对女人的关注,多半是从有了那份心思以后.,才有心的。
沈军自从跟谢慧兰轧上朋友了,对这类事就格外敏感。他哪里肯信妹妹的话。
“啥事体?值得一个男人要寻到屋里厢来?他对侬没那个意思,会追着你屁股到屋里厢来?”
“阿哥,侬不要自说自话的。人家屋里厢的小娘鱼要做新衣裳,伊一个大男人拿不定主张,喊阿拉参谋参谋。”
沈芳在搓衣板上用力搓洗着盆里一家老小的衣裳,好赶个大太阳一气晒干,要不然到了晚上,一竹杆的湿漉漉衣裳家里没地方晾。
听了这个话,沈军更不相信妹子的话了。觉得妹子没有讲老实话。
心想:侬又不是原装货,装什么纯情?有男人看上侬,赶紧嫁了便是。
这个男女之间的缘分,就像小时候玩的丢手绢游戏。丢到你了,你就表演节目吧。
沈军觉得自己的这段姻缘,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和丢手绢游戏一样。
那一回,谢慧兰来厂浴室洗澡。起先他还以为是班上没活干,提前溜班偷着来洗澡的。
其实不然——人家是有备而来。
上回厂里开大会,谢慧兰见这个小伙子人品端正,心里就纳闷:怎么从没见过?悄悄一打听,才晓得是浴室的管理员,平时都在男浴室那头忙,不大容易照面。
再一打听:浦西人,家里有房子,还没有女朋友。她心里,就活泛起来。
自己可是浦东川沙来的乡下人。只要是城里人,家里有房子,这样的男人,就是首选。
所以她故意提前来,想找个由头和这个男人搭搭腔。
沈军却坚持原则,不肯开女浴室的门锁,说开放洗澡的时间还没到,规矩不能破。
负责看女浴室门的胡阿姨说:
“坚持原则是对的,但要看分什么对象。”
爱贪小便宜的胡阿姨,早收了这姑娘送的一副绒线手套。针脚密实,十分保暖。这会儿说话办事,明显偏向女方。
沈军不解:“分什么对象?规章制度就是规章制度。人人都像她这样,这么大的厂子怎么管理?不成了一盘散沙?”
胡阿姨说:“人家小姑娘是喷漆车间的,到现在还没轧男朋友哩。如今机会送到门上,你都不晓得巴结巴结?说老实话,我看你们俩在一处,倒是蛮般配的一对。”
谢慧兰听了这话,朝他一笑,身子往胡阿姨身后一掩。
“算了,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再等几分钟,待浴室规定开门的时间到了就是。不过沈阿哥坚持原则的做法,阿拉蛮欣赏的。”
听到人家姑娘喊他一声“沈阿哥”,沈军的脸,一下子红得发烫。
他觉得谢慧兰这一笑,漂亮极了;这一句夸奖,让他浑身舒坦。
姑娘那一个笑,把他的原则,全给笑没了。
他巴结地从挂在裤腰上的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慌里慌张,捅了好半天,也没有把锁芯捅开。
胡阿姨在一旁,笑着对谢慧兰说:
“我伲这个沈军,可是个好小伙子。别看他祖籍苏北,是在上海钻进娘肚子里的。打小就喝着黄浦江水长大,不算正宗,也算地道的上海人。”
“像他这一表人才,你们姑娘家上哪儿去找?要不是我家养的都是些毛头小子,我早把家里的小细娘,嫁给小沈师傅了。”
自从这个姑娘托人向她打听沈军的情况时,胡阿姨心里就晓得:那十八只蹄膀,是笃笃定定吃上了。
江南一带小年轻结婚,一般要给媒人送十八只蹄膀作谢礼。
一想到用春笋、鲜猪肉,加上咸蹄膀一块儿炖煮的腌笃鲜,再往里头放些香莴苣、百叶卷,那锅浓汤,馋得人口水都要掉下来。
其实胡阿姨倒不为那锅腌笃鲜。她是看两个年轻男女都单着,一心想做件好事,把他们凑成一对。
女人对男人动了心思,那是三个指头拾田螺,一拾一个准。姑娘这头没话说,就看男方接不接翎子了。
此刻,胡阿姨见沈军眼睛垂得更低,脸红得更厉害,手抖得越发结棍,心里晓得:这个男人心里,也生了毛毛虫。
于是开心地把嘴,凑在沈军耳朵边打趣道:
“我伲这个沈军,就是实心眼。人家小娘鱼站在门口等着,他倒跟一把锁较上劲了。这个锁开不开,将来怎么开得了那个锁?”
沈军一时没有弄明白胡阿姨的话中意思,脱口道:
“什么那个锁?这个锁的?这个锁芯前两天不是发现上了锈吗?我就喊着让你往里面加点油了,也不知道你加了没有?”
胡阿姨见呆头木讷的沈军,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心里觉得十分有趣。
“要上,也得你上!”
第289章 管浴室
沈军被两个女人笑得脸上发烫,觉得莫名其妙。开把锁有什么好笑的?
他把钥匙串往胡阿姨手上一送。
“侬笑啥?这是侬负责把的门。侬要是有本事,还是侬自己来开吧。”
“我开有什么用?站在门口的小娘鱼,人家又不是等我这个老太婆的?人家等的是侬这个憨大。”
胡阿姨一把夺过钥匙,一语双关的:
“男人要么不呆,呆起来,真的是让人没法讲。侬这个小赤佬,真是个百年不遇的戆大!回家得让侬爷娘替侬开开窍。”
“侬脑子是不是坏特阀?这个司门汀锁,侬开,阿拉开,还不是一个样子?”
听到这个话,胡阿姨笑的更欢。
谢慧兰忍不住,背过身,捂着嘴,偷偷地笑。
觉得这个傻兮兮的男人,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这开锁的真正指向是什么?觉得这种脑子不带转弯的男人,没什么坏心眼。将来在一起过日子,一定是个听话的男人。
朋友还没轧上,谢慧兰心里就定下了:这个沈军自己是要定了。
见两个女人不停地在笑,沈军这才转过弯来,晓得胡阿姨刚才那番话里,话中有话。
他立马正了正脸色:
“胡阿姨,侬少讲这些不正经的闲话。当心叫人抓了小辫子。吃不了兜着走。”
胡阿姨一边拿钥匙捅着锁芯,一边撇着嘴:
“不正经?你要是正经了,就一辈子当和尚去。”
她嘟囔,“反正我头上不扎小辫子,是一把抓的短发,谁爱抓就抓呗!阿拉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识过。”
这个胡阿姨,是五十年代进厂的,原先是看传达室的。
运动一开始,她替老厂长说了几句公道话。说老厂长当年带着大家护厂保厂,是有功劳的。
就因为这几句大实话,被认定成保皇派。被造反派们发配到后勤处,看女职工浴室的大门。负责收收浴室的门票,打扫打扫女浴室里的卫生。
从传达室挪到浴室门口,这位胡阿姨还是改不掉老毛病,隔三差五,嘴上还要来几句乡下的粗话,或者来点市面上流行的口头禅。
说黄不黄,可流里流气的,能让人想入非非。那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说那些话时,从来不带脸红的。她认为像她这一些干体力活的人,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讲几句色迷迷的荤话,能抵得上好几张伤湿止痛膏,贴在哪里,哪里就有感觉。让人笑,就具有舒筋活血的功能。
为了不让人家抓小辫子,她嘴里的那些粗话,都是用现今世面流行的红色语言,包装过的。
如今在这个胡阿姨的嘴里,什么“放人造卫星”、“友谊长存”、“小火炬”、“航标塔”、“根据地”,“小摇篮”……
总之,一套又一套的新鲜词语,在她嘴里一嘟噜,一嘟噜的往外冒。
沈军对男女之间那些事,一多半,都是从这个胡阿姨嘴里听来的。
他有时也想:爷娘不肯讲,学校里也没教,书本上还找不到,要是连胡阿姨都不说,像自己这样的年轻男女,上哪儿晓得这里头的门道?
看来有些东西,是任何一场运动也革不掉的。
胡阿姨跟沈军相识,是在他报到的那天早上。
沈军拿着报到通知赶到厂里时,天刚亮。
在传达室,被胡阿姨拦下:
“小伙子,侬是新来的吧?没听见厂里停产闹革命的通知?今天全厂上午十点才开批斗会,侬来得太早了。”
沈军亮了亮手里的通知单:
“阿拉是新来报到的,今天头一天上班。”
妹妹下乡插队后,他有了留城等待分配的机会。
前几天厂里到街道居委会招工。不少人家嫌厂子在黄浦江边,上班路途远,要转好几趟公交车,极不方便。
每天花在上下班路途的时间太长,不划算。真得要披着星星出门,顶着月亮进门了。
再一问,是去当翻砂工。
女青年们纷纷退缩了。
不少男青年也觉得这活,又脏又累苦兮兮的。上班,白净净一个人;下班,就成了个“小黑人”。
报名表捏在手里,迟迟不肯填写。不停地向居委会主任打听,还有什么单位,什么时间,会有人再来里弄招工?
沈军原本也不想去。可陪他来报名应试的爷老头子,觉得这是国营大厂,将来的工资不会低,福利也差不到哪儿去。一个劲儿怂恿他填报名表。
“伲子啊,路途远,累不死人;翻砂工,也累不死人。身上脏,下了班厂里有澡洗。上大夜班,厂里还给集体宿舍歇脚,这还不好?”
“年纪轻轻就怕吃苦,将来怎么有出息?不吃苦,哪里挣得到铜钿?老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又听说厂里按季节发工作服、翻毛皮鞋、长筒雨靴、毛巾香皂,每月还有交通补贴、夜班费;将来结婚,厂里还有宿舍分……
沈富贵更觉得儿子该去。
“军军啊,想想妹妹阿芳在乡下种大田的日子,侬要晓得知足。侬介大的人了,总不能够成天蹲在屋里厢吃闲饭吧?”
结婚有房子分,这才是顶要紧的。房子就是钱。如今有钱,也不一定换得到房子。
沈军听了劝,趴在办公室桌上,填了那张招工表。
父母职业那一栏,他只写了父亲:洗澡堂子里的擦背扦脚师傅。
母亲的职业,他不知该怎么填。小时候只记得有戏班子来喊,娘就跟着去唱几天戏,挣点外快;没戏唱时,就在屋里操持家务。想填“业余演员”,又觉得不妥。
沈富贵在旁边见儿子磨磨蹭蹭,恨得牙根发痒。这种国营大厂的工作,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侬娘的职业,就填家庭妇女。一个人家,只要男人有工作做,女人有没有工作不打紧。老话说,要吃要穿嫁老公。侬现在还不赶紧找上工作,成天东游西荡的,游手好闲的男人,将来哪个女人肯嫁把侬?”
厂里劳动工资处的人,看了招工表上父母的职业,没多思索,就把他分到后勤处的职工浴室,当管理员。
每天厂里几千号人要洗澡,那儿正缺人手。
再说浴室里上班的,眼下“好人”不多。不少人都是局里和厂里被打倒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被弄到这儿劳动改造。
人一杂,歪风就盛,得派些靠得住的去。沈军是在学校加入的共青团组织,是党的助手。算是革命的新鲜血液,去浴室做管理员正合适。
管理员,名声好听。其实就是城里洗澡堂子里的跑堂伙计。
两天班上下来,沈军心里就不情愿了。
回家就跟爷娘抱怨:干这个要被人看不起,情愿去干那个出大力、流大汗的翻砂工。说要找厂里劳资处,申请调换工种。
沈富贵一听,火冒三丈。
“侬爷老头子这一辈子,替人擦背扦脚,也没把脸丢到哪块去?就靠这双手,娶了侬娘,买下自家的房子,养了侬兄妹两个。侬倒说说,有谁敢看不起侬爷?”
“工作就像红烧肉,有得吃就不错了,还要挑肥拣瘦?侬要是看不起爷老头子干的这一行,有本事不要进这个家门,到大街上去挺尸讨饭去!”
挨了骂的沈军,不敢顶撞,乖乖在浴室上班了。
其实厂里的浴室,活儿蛮轻松的。
原先享受别人擦背和扦脚的举动,如今被看作是剥削行为,是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
替人擦背和扦脚的人,是要被认为丧失了人格自尊,助长了歪风邪气。
所以每天的工作,就是开放池子里的洗澡水,开窗关窗通通风,打扫打扫洗澡的工人们,留下的毛发污垢。
连大小毛巾也不用洗涤、叠整、绞把子……,如今这些都是工人们自带毛巾香皂的,有讲究的人,连脸盆、拖鞋都是自带的。
没过几天,胡阿姨也被从传达室挪到这儿。不是来当管理员的,是来接受监督改造的。
沈军报到那天,正赶上批斗会。
生病的老厂长,在台上被揪着斗,站都站不稳。批斗结束,进行游厂时,他一步一颤,摔倒在地。跟在后头看押他的几个小年轻,上前就是一顿拳脚。
胡阿姨看不下去,上前跟那几个人理论了几句。
结果,就成了“保皇派”,被发配到看管浴室这里来了。
那个被罚来烧锅炉的老厂长,见胡阿姨为自己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受了牵连,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胡家妹子啊,”他叹了口气,“为了我,让你受苦了。你家那几个孩子,现在还好吗?”
胡阿姨没说什么。她只是悄悄拜托新来的沈军:往后干活,多照看照看这位老革命。
别让老厂长干重活。
沈军不明其中缘由,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第290章 被猜疑
老厂长认为都是自己的缘故,害得胡阿姨被打击报复,遭到排挤。
胡阿姨转身对老厂长说:
“没有关系的。看大门和看浴室,都是革命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只要他们按月给我开工资,到哪里都一样。反正我是没有什么文化的女人,也做不了什么大事。本来就是在这个社会的最下层,他们再怎么着,也就这个样了。”
“倒是侬——打仗时受过重伤,如今还要挨打,至今单身一人,更要自己爱惜自己的身子。”
她又转头对沈军说:
“小沈,侬不要看不起他们这些人。如今是‘黑人’,可过去,都是立过战功的人。老厂长当年还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领过奖的。侬不要学那些楞头青,要好好善待他们。”
胡阿姨对老厂长是有感情的。
他丈夫战争年代是老厂长的警卫员。上海解放后,跟随老厂长接管了这个厂。
后来老厂长送她丈夫去扫盲班学文化,又让他跟着苏联专家学电焊。
胡阿姨的丈夫心灵手巧,没多久就学出了一手好技术,成了厂里的特级电焊工。
老厂长那时四十出头,一辈子没娶过老婆。遇上要缝缝补补的,都是她丈夫拿回家来,让胡阿姨拾掇拾掇。
自然灾害那个年头,日子过的紧巴,他还把高级干部才能享受的一些副食品,命令她丈夫拿回来,给几个孩子吃。
她丈夫不肯要,老厂长就瞪眼:
“我们当年冒着枪林弹雨,不就是为了后代不受苦吗?孩子是祖国的未来,他们吃了,比我这个老东西吃了管用。”
这个厂,有年头了。清朝时就开办了。造出过中国头一艘国产轮船“恬吉”号,标志着中国近代造船业的开端。
解放以后,又拿下了好些个“第一”。诸如艘潜艇、护卫舰、万吨水压机、万吨轮“东风”号下水……
胡阿姨的丈夫,是牺牲在厂子里的。
前一阵子,造一条新船,施工中,出了事故。他为了抢救一个工友,受了重伤,人没能救回来。
是老厂长拍的板,让她顶职进厂,安置在传达室。
解决了她家的生活困难。
沈军知晓了老厂长的这些经历,心里生出同情。
所以每回下班时,劳动改造的老厂长来洗澡,见他一条胳膊弯不了,就主动替他擦背,替他在后身打上肥皂,帮他冲洗干净。
为了替老厂长擦好背,他还专程回家,向父亲请教擦背的手艺。
以前在学校,每当有同学喊他“小擦背”,或者“捧脚坯”时,脸就红,与人家动手干仗。
对父亲一辈子视为骄傲的手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也许是与这些“黑人”呆久了,产生了感情。觉得自己现在除了擦背、扦脚,可以帮到他们,其他的自己也力不从心。
见儿子肯向自己讨教擦背、扦脚的手艺,沈富贵十分高兴。
老话讲: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觉得儿子开窍了。
于是不厌其烦的把自己的一身本事,悉心传授。
没过多久,沈军有一手擦背、扦脚的好本领,就在那些监督劳动改造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中间,悄悄地传开了。
每天快下班前,是他一天工作中最忙的时候。
没过几年,形势一变,这些人陆续被“解放”出来,重新工作。成了老干部.、技术专家。大家依然惦记着这个沈军。
老厂长官复原职不久,沈军就被提拔到后勤处团支部,当了个不脱产的副书记。
老厂长想:让这年轻小伙子在基层再干几年,把党组织问题解决了,如果表现好的话,就调到厂部来,培养他做管理厂后勤工作的干部。
……
傻人有傻福。这话不假。
对沈军由好感到下决心嫁给他,谢慧兰是经过好两年时间的思想斗争。
如今见老厂长赏识他,还当上了团干部——虽说人还在浴室里干,可她晓得,迟早有一天,他是要坐办公室的。
她是用“放长线钓大鱼”的眼光,看待这个男人的。加上每回去洗澡,胡阿姨都在说沈军的好话,她的心,就定下来了。
自打有了偷吃禁果的经历后,沈军更加爱惜谢慧兰了。是谢慧兰的那个笑,把自己的魂,勾到她的裙摆下的。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沈军也希望妹子早点找到人生的伴。
妹子弄到今天的处境,他觉得自己也是有责任的。当初要是自己下乡插队,妹子现在能这么惨吗?落得个离婚病退回城。
如今自己有了对象,才晓得什么叫干柴烈火。
“妹子,”他漱了口,“刚才上门的那个男人,侬要是觉得行,阿哥是坚决站在侬这一边的,支持你们在一起。”
“阿哥,侬先别替妹子瞎操心。”沈芳单刀直入,“阿拉问侬,谢慧兰,阿是侬女朋友?敲定下来了吗?”
她巴望哥哥赶快成家。爷娘一心想抱孙子。
“侬怎么晓得敲定下来了?”
沈军吃了一惊。昨天夜里刚敲定的事,妹子就晓得了?耳朵倒长得蛮长的嘛。
“我听见侬在困梦里头,喊她的名字。”
沈芳见哥哥一怔,连刷牙都停了,晓得被自己说中,笑着问:
“啥辰光让阿拉抱上小阿侄啊?”
“那要看妹子什么时候有了住处。”
沈军脑子一转,试探道。
没有住的地方,哪个女的肯跟你?妹子要是说住处不是大问题,那说明跟刚才那个男人的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跟我有没有住处,搭什么界?”沈芳觉得阿哥今天说话怪怪的,“只要你们两厢情愿,一个肯娶,一个肯嫁,就可以结婚。”
看来男人到了年龄没有女人,是要孱头怪脑的。
“侬讲得轻俏。”沈军说,“总不能让阿拉跟家子婆,与阿妹轮流困一只床吧?也总不能让阿妹跟爷娘困一间房吧?”
“嗨,上海人找家主婆容易,找房子难呀。”
洗漱完,他走到沈芳面前:
“妹子,侬一日不嫁出去,阿拉一日不娶新娘子进门。”
把妹子从家里赶出去的话,他说不出口,也怕伤了感情。不能够要了爱情,不要亲情。
沈芳觉得自己找不找男人,跟阿哥轧不轧女朋友,没什么内在的关系。这话,她也没往心里去。
她到弄堂口的公用自来水龙头上接了一桶水,吃力地拎进家门,准备一家老小早上洗漱用。
屋里地方小,连放大水缸的地方都没有。
她捋了一下垂在眼前的刘海说:
“阿哥,侬和女朋友感情稳定了,就把阿拉屋里厢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人家。人家姑娘看中的是侬这个人,又不是侬屋里厢房子是大是小的。”
男人晓得漂亮的时候,多半是到了作骚的时候。
沈军凑到堂屋墙上那面镜子前,细心地挤捏脸上的几颗青春痘。
“那当然。不轧牢靠了,阿拉也勿敢往屋里厢领啊。让她看见阿拉兄妹俩轮流困一只床,不要把人家小娘鱼吓煞哉。”
“勿要瞎挤八挤的,到时候会感染发炎的,严重的还会留下疤痕,你的脸就会难看了。”
沈芳劝他。她觉得阿哥长得十分帅,一点不比电影上的那些男主角推扳。
这时,银杏从阁楼上下来,亲热地扑进沈芳怀里。
“姆妈,阿拉要有大舅妈了。”
“小孩子,别瞎说。快把衣领拉拉好。”沈芳忙制止,“娘舅的事,侬怎么清爽?侬难道是娘舅肚子里的蛔虫?”
“昨天夜里,娘舅带转来一个小娘鱼,脸盘子绝对是一级开司。”
银杏得意地发布着新闻。
他觉得这条弄堂里,就数娘舅长得最神气。娘舅的女人,当然是上海滩上最漂亮的女人。
“小娘鱼,是派侬喊的吗?小老人头一个!”
沈军说着,在银杏头上重重弹了个毛栗子。
沈芳忽然觉得,阿哥今天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刚才孙医生走后,她刚转身进屋,就被阿哥一气盘问。问刚才在门口说话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说不是。
沈军不相信。
“就这么简单?他一大早就蚂蟥叮螺蛳的到阿拉屋里厢来,谁晓得你们之间做了什么?”
见妹子不答,他又追问:
“这个男人是头婚,还是二婚?是工人,还是干部?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屋里厢有多大面积的房子?……”
一股脑的问题,从沈军嘴里一倾而泻,像决了堤的洪水,朝沈芳扑面而来,让她顾不过来。
她觉得,阿哥不该猜疑自己,跟那个孙医生有什么情感上的牵扯。
更不该为了他自己的婚事,为了住房,把她从家里往外推,往孙医生怀里赶。
第291章 讨说法
听到哥哥沈军的咄咄逼人的问话,以及看到他流露出的诡异眼神。
沈芳的心里,不由地烦躁起来。
离了婚的女人,跟哪个男人走得近一点,就该派招人嚼舌头吗?
别说外人,连亲阿哥都以为自己跟孙医生之间,有什么花头精。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往后在医院里,跟孙医生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才好,免得让人背后说三道四的。
如今人们对男女关系的清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尤其是女人。
一旦跟政治牵连上,挂了勾,往好处走,是“革命爱情”;稍有不慎,就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作风有了问题,麻烦就大了。
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原本是好好交的人,立即成了人人咬牙切齿的坏人了。
沈芳所在病区里的梁护士,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天,梁护士跟回沪探亲的男朋友,在值班室里亲了个嘴,不巧被窗外的过路人撞见。
第二天,原本力荐提她当护士长的院党委书记,找她个别谈话。批评她的生活方式是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还收回了让她填写的入党志愿书。
梁护士性子好强,一时想不开。
往后再有甜蜜的爱情,没了政治生命,还有什么前途?一切都是索然无味的。
一念之下,她从院党委办公室的窗口跳了出去。五层楼,当场就断了气。
梁护士的家里人,来医院闹了一阵,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的男朋友是个军人,在西藏一个边防部队当副连长。守了好几年哨卡,好容易遇上一个可心的女人,原打算结婚后转业回上海。
如今人就这么突然没了,他不甘心。
再加上梁护士的父母逼着这个“毛脚女婿”,到医院讨要个说法。
老两口有自己的小算盘:想拿女婿这身军装,为死去的女儿争一个“因公牺牲”的名分来。
下头还有两个儿子,也好借这个名分,躲避上山下乡插队去,好留在上海。将来街道分配工作,有个因公牺牲的名头,儿子也好进个国营单位。孬一点,也能进个大集体的企业。
那个副连长跑到医院,找党委书记理论。
可没说上两句,就败下阵来。
党委书记是被军管过的人,平日里见着穿军装的,总抱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心思。
军代表从地方撤走以后,随着形势需要,他们这些曾顶着“反动学术权威”帽子的人,凭着一手会看病的技能,如今陆续被结合进革委会,执掌一方。
今天,这个党委书记一反常态,把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他长脸一拉:
“侬还是革命军人哩,没结婚就跟阿拉医院的女护士拉拉扯扯的,搞七捻三的。部队的军容军纪,侬都学到哪儿去了?”
“阿拉院医党委可以给侬部队发个函,建议侬的首长,管束好自己的部下。让侬重新地,好好地学习部队有关纪律条令。”
有的时候,人的生命是敌不过几张公文纸的。那个副连长怕地方党委给部队的去信,会给自己的政治前途带来负面影响。
“我和梁护士是准备正式结婚的夫妻。”副连长分辩。
“结婚证明,我们医院从来没开过。”书记马上接话,“一天不开证明,一天不领结婚证,你们俩就只是恋爱关系。”
副连长争辩:“地方上小青年谈恋爱可以亲嘴,难道我们部队上的军人,谈恋爱就不能亲嘴?你们地方上是怎么开展拥军活动的?”
他想起自己在缺氧的雪山顶上,日夜为祖国守着哨卡。你们晓得老婆孩子热炕头,难道当兵的,就只配冷风冷雨冷被筒?我们军人也是人哎,也有七情六欲。
“侬这个当兵的,还蛮会强词夺理的。”书记哼了一声,“亲嘴?侬就晓得亲嘴。别忘了,侬首先是个革命军人,竟然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
“要是光亲过嘴,还可以原谅;如果还有什么别的越轨的事,那就不那么好讲了。作为军人,侬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特错的错误了。”
他调门越提越高:
“一个纪律性这么差的人,连个人感情都约束不了的人,怎么能在钢铁长城里干下去?听说侬还是个副连长,是个带兵打仗的人。我可不敢想,像侬这样管不好自己的人,能带出什么样的好兵来。”
话触到痛处,副连长急了,反唇相讥:
“侬别搞政治迫害那一套。阿拉是革命军人,军人也是人。要是侬的老婆,就这样白白跳了楼,侬甘心吗?”
党委书记没有理会当兵的这席话。他把嗓门又提了一截:
“侬和梁护士到底有没有越轨,马上可以让人进行尸检。如果在梁护士身上发现有侬那里的东西,那就是生活作风的大问题了。我看侬这身军装也就穿到头了。我们一级组织也可以说:梁护士是因为侬的越轨举止,才含羞跳楼自杀的。”
“到时候,看部队首长是听侬的话?还是听我们地方一级组织说的话?”
话说到此时,副连长的脸一红,心跳加速,心知肚明,梁护士那里肯定有自己的留下的痕迹。
由于梁护士的父母,一直嫌弃他在西藏当兵,离上海太远。高原的紫外线晒得皮肤黑不溜秋的,不入法眼,坚决反对这门婚事。
所以每次探亲回上海期间,俩人偷偷摸摸地相约在外滩压马路,谈恋爱。
几年下来,感情剧增。
这一次探亲回来,他和梁护士都欲望高涨,激情四溢,身心一时控制不住,于是在旅馆里开房间,两人睡在了一起。
探亲假期结束,他要返回部队了。那天轮到梁护士当班,去不了火车站送行。他就来医院告别。
分别时,一时情涌,俩人在值班室里拥抱在一起,自然而然的亲了嘴。不巧被人看见,汇报到组织那里。
结果是悲惨的。
院党委书记从这个军人脸上看出了端倪,觉得找到让他闭嘴的法宝,马上绷着脸说:
“告诉侬,副连长同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侬要是再不走,非要把自己搅进来,我们医院党组织,就把梁护士的事,连同我们反映的情况,一并寄到侬的部队去。到时候,侬自己向侬的首长交待吧。”
副连长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把自己的军旅前程搭进去,值得吗?人死了,再闹也活不过来。
况且,这女人的父母本来就反对他们的事。如今,不过是为了那两个儿子,跟他讨价还价。他没有必要被人家当枪使。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来,还可以在上海再找一个做护士的女朋友。
于是他站起身,立正,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就走。
……
想到这里,沈芳暗暗提醒自己:往后在医院里跟男人接触,得注意点分寸。
热情不滥情.。
她不想因为男女之间的关系,搞得沸沸扬扬的闲言碎语,.坏了自己在医院里的名声。更不想因此,耽误了孙医生的前途。
要不,这个约定,就别去了?
此时,沈芳打起了退堂鼓。
可一转念,人家孙医生光明正大,又没说要跟你搞什么男女约会,只是请你帮他女儿的忙。自己也不能太小鸡肚肠。好歹,工作中人家也照应过你不少。
上海男人三十大几结婚,是常有的事。
过去是男人趁着年轻潇洒行乐,怕结了婚有家累。如今多数男人,是为了房子——连放张床的地方都没有,还结什么婚?结了婚,日子怎么过?
有工作单位的还好说,可以等着单位分福利房。可那要论资排辈地等,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能轮到自己。
如同玻璃罩里的苍蝇:前途光明,出路无门。
第292章 她有了
沈芳真心实意期盼阿哥,能早点找到终身伴侣。
年纪不小了,爷娘还等着抱孙子哩。
她问:“阿哥,银杏说的是真的吗?”
“没错,我跟慧兰已经相处了两年多了。”
沈军也不隐瞒了。虽然还没领那个红派司,但谢慧兰己经是自己的女人了,这是赖不掉的事实。
厂里不少小青年,恋爱谈了好几年,苦于没房子,一直不敢提婚嫁之事。直到出了特殊情况,才硬着头皮把对象领回家,向爷娘“逼宫”。
没法子的人家,只好爷娘让出住房,拿出酒水钱。沈军也是这种情况,出了纰漏,想要家里帮着擦屁股。
“以前也没听侬说起过,也没见领回来过?侬保密工作做得好嘛。”沈芳一边给银杏洗脸一边笑,“阿拉还以为侬一心要当和尚哩。”
“屋里介小的地方,放个屁也要转三转,翻个身要颤三颤,敢带人家姑娘回来?”
沈军把一件白色弹力背心套上身。
这是年轻男人最喜爱的一种显摆装束。
既不给人留下光着身子的粗野感觉,又向人恰到好处的裸露着凸起的胸肌和臂肌,给人一种文雅包裹下的性感诱惑。
沈芳把百雀灵香脂挑了点在手掌心,两手妍开后,往银杏脸庞上边搽边问:
“俩人谈得来吧?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是到了双方见家长的地步了?”
沈军凑到沈芳耳边,有点害羞地,压着嗓子:
“慧兰肚子里已经有了。没办法,昨天带回来,让爷娘过过堂。侬讲,进展快不快?”
“先斩后奏?侬哪能介样子的?”
沈芳大惊失色。忙追问:
“几个月了?”
虽说还没跟这位未过门的嫂子照过面,可她心里,已经十分体谅、同情那个女人了。
未婚先孕的苦头,她自己是吃足了的。男人只晓得快活,一阵风似的,过了就没事了。
哪里晓得留给女人的那种忐忑不安,腰酸背痛,魂不附体的滋味?
她想:那个未过门的嫂子,现在的心情,一定会像自己当初在仙女庙白果村那样,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慧兰讲,有两个月没来那个好事体了,所以这才着急的吗?”
沈军脸红到耳朵根子。
他是一直把持着自己的欲望,可时间一长,经不住女人身体的诱惑,不知不觉地就犯了混。
再说,自己一向在妹子面前,都是充当她的人生导师角色的。没有料到,自己一时的冲动豁了边,今后怎么有脸再对妹子的婚姻,指手画脚了。
“谢姑娘屋里厢阿晓得?”
婚前怀孕是大事。阿哥怎么这么冲动?这么糊涂?沈芳替他着急起来。
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在官方,往大了说,是流氓犯罪;往小了说,是生活作风不检点。
在民间,出了这种事,大多是指责男人们。往大了说,这个男人不靠谱;往小了说,这个男人着急了点,失控、走火,快点来个携子成婚,就没事了。
“晓得,就是在她屋里厢困的。”沈军说,“要不是她阿哥要结婚,阿拉的新房,早做到她屋里厢去了。”
他在白背心外面,套上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把袖子整整齐齐绾到小手臂上,这是当下年轻人最时兴的穿法。
“最头疼的,是没有结婚证,就领不到准生证。没有准生证,上海哪家医院敢替你接生?生下来的小囡,又到哪里去上户口?”
“没户口,将来上学、工作都是问题。”
“妹子,侬就可怜可怜阿哥,帮帮忙,快点把自己嫁出去,把银杏一同带过去。我觉得早上来找你的那个男同事,就蛮好的。”
“为屋里厢腾出一块地方,好让阿哥一家,也有个立脚之处。”
沈军说完,穿戴整齐要出门。
“阿哥,侬不要瞎三话四的,我和那个同事没你想像的那个事体。”
沈芳觉得哥哥是在乱点鸳鸯谱。
“妹子,听阿哥一声劝,依不要再挑三拣四的了。见好就收。”
说着,沈军从沈芳买回的早点里,拿起一块滋饭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要出门。
“阿哥,侬不吃早点心就出门?”
“我跟慧兰约好了,去看几样家具。”
在门口,他用块挂在门板后面的布,擦了擦着皮鞋上的灰:
“妹子,看到合适的男人赶快嫁。顶顶要紧的,是这个男人要有房子。这样的话,侬好,阿拉也好。”
“侬勿要讲了。”沈芳打断他,“做妹子的,勿会耽误阿哥的婚事。”
她没有想到,阿哥结不成婚,竟然会怪罪到自己头上。话虽没有明讲,话里话外全是那个意思。就是一个呆子,也全听明白了。
“阿妹,侬勿要误会,不是阿哥要赶侬。”沈军忙道,“是慧兰那个肚皮……真是要人命的事体。还有那个短命的结婚证、准生证。哎,不说了。”
沈军急急忙忙出了门,去会自己心爱的女人去了。
……
寡妇门前是非多,单身女人闲话多。
离婚回上海后,沈芳心里时常惦记的男人,还是凡永祥。
要不是户口和成份那些事,跟上海男人比起来,凡永祥丝毫不推扳。仪表堂堂,心灵手巧,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健壮帅气的男人。
每当夜深人静,她感到身子发烫发胀的时候,凡永祥就晃着健壮的躯体,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喜欢这个男人的体味。她贪恋这个男人身体爆发出的那种激情和力量。
她想过给凡永祥写封信,让他来上海打临工。
可一想到自家窘迫的住房,一想到爷娘对乡下人的那份鄙视,念头就给掐了。
她讨厌爷娘,对乡下人的那种鄙视。
也讨厌这座城里,随处弥漫的、看待外地人的那种眼神。
想当年,你们这些上海人当中,有多少不也是从乡下来的?如今的上海人里,有几个是真正的上海人?就算是正宗的,也大都是从苏州来的乡下人。
说这个话,她是有依据的。
上海开埠之前,这一带,本就是苏州府管辖的乡下。尽是江滩、海滩、渔村、农舍。
话又说回来。就算有一天,爷娘认了凡永祥这个乡下姑爷,凡永祥也来不了上海。
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来了又能干什么?
因为心里存着对凡永祥的亏欠,她才时不时地日有所思、夜有所念。
回城后的日子虽然苦,可这里毕竟是自己家乡。
仙女庙,她不想回了。她怕回到那里,已经平复的往事,又被人从心底血淋淋地勾起来。
那是一段肉体与情感都痛苦的岁月。
在单位里,她一直把自己对异性的那份情感,死死地封存着。
她心里对自己说:如果凡永祥主动来上海找她,她就跟他复婚。如果他不愿意,那就等他重新找到别的女人之后,自己再考虑恋爱结婚的事。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安逸。
上一回结婚,是自己对不起凡永祥。带着狗子留下的耻辱和血种,玷污了这个男人最神圣的情感殿堂,让他的婚礼蒙上了尘灰。
这一回,一定要让凡永祥先走开。让他来做这段婚情的埋葬人。
她也明白,自己跟凡永祥能否复合,最大的障碍,是银杏。
她担心这个男人心底那股醋劲。所以,复婚的决心,她迟迟下不了。
凡永祥眼下对这段婚姻怎么想,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人,她也不知道。
她只希望,凡永祥还是过去那个凡永祥,能主动来上海找她。
不止一次,她在心里发过毒誓:只要这个男人出现在她们家的里弄口,不用他说一句求情的话,她就跟着他走。
与男人做过那个事的女人,是多么希望有个男人继续点燃爱恋之火。
可这个男人,始终没有在上海出现。
沈芳就这样,在复杂的情感交织里,熬着漫长的日日夜夜。
仙女庙专案组的人到医院外调过后,沈芳在医院里,也出了不大不小的名。
前夫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正被通缉捉拿。
人前人后的指指戳戳,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在白果村过的那种日子。
一个在等待中熬日子的女人,就这么被另一个男人关注起来。
这个男人,就是同院的孙医生。
在单位里,孙医生关心她,工作上给了不少帮助与方便,只是从没跟她提过感情上的事。
今天,他主动找上门来,明里说是为了女儿做衣裳,暗里安的是什么心,谁知道?
所以沈芳没让他进屋,只把他挡在门外的弄堂里。
主要是怕,引起家里人的误会。更怕惹来外面人的闲言碎语。
第293章 小野种
沈芳是踩着钟点,紧赶慢赶的到南京路上的中百一店。
老远就看见孙医生和他的女儿,站在那个门口,挑头张望着。
沈芳急忙穿过马路,老远就扬起手臂,朝孙医生父女俩打招呼。
三个人碰了头,孙医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小沈,侬真是准时准点啊!”
“公交车站台上人多,扎不上去,脱了一趟车。”沈芳上气不接下气,“下了车,我一路小跑,生怕误了侬讲的钟点。”
孙医生让女儿喊声沈阿姨,又告诉沈芳:女儿叫孙丽娟,小名娟娟。
“娟娟,侬喜欢什么花头的料作?什么式样的新衣裳?阿姨陪侬定定心心的好好挑选。”
沈芳说话,和蔼可亲。
“不,我要亲爷陪。”
娟娟一副不爱搭理人的腔调。
孙医生怕女儿认生、场面尴尬,忙说:
“娟娟,爸爸和沈阿姨,一道陪侬买布料,做新衣裳。”
陪娟娟父女俩,逛了大半条南京.路,才买到称心如意的布料。
沈芳用随身带来的卷尺,量了量娟娟的腰身尺寸:
“娟娟,两天后,阿姨保证让侬穿上新衣裳。”
娟娟把嘴凑在沈芳耳边说:
“阿姨,侬比阿拉姆妈心还细,连卷尺都带在身上。”
“要是遇上合适尺寸的零头布,做衣裳就更省铜钿了。”
沈芳把扯好的布料包好,放进手提袋里。
“娟娟,侬眼光老好的。挑的花布头,阿姨也蛮称心。衣裳做好,穿上身,保准老漂亮。”
娟娟嘴也甜:
“阿姨,听阿拉爷讲,侬特别会做衣裳?医院里不少人都托你做过衣裳。侬长得介漂亮,做出的衣裳,一定不会推扳。”
沈芳心里,一下就喜欢上这个机灵又漂亮的小姑娘。
“侬真会讲闲话。往后,准是个讨人欢喜的美人儿。”
逛街的时候,时间总是短暂的。再长也不够这里张张,那里望望。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孙医生说:请沈芳与他们父女一道下馆子,吃炒菜。
“孙医生,阿拉屋里厢还有一大堆事体要做。侬和娟娟去吃,吃好了,再带囡囡到大世界白相相。侬平时工作忙,难得有这个父女同玩的机会。”
沈芳一边推辞,一边跳上正好到站的公交车。
“小沈,小沈……”
孙医生追了几步,见公交车关上门,开动了,忙道:
“谢谢侬!谢谢侬!”
车开远了,他才回转身来。
“亲爷,侬喜欢沈阿姨吗?”
面对女儿的发问,孙医生没有正面答。
“医院里人都说她善良老实肯吃苦。还会热心帮助人。”
“沈阿姨蛮像阿拉姆妈的。”
听到女儿这话,孙医生心里挺高兴:
“娟娟,侬喜欢沈阿姨?”
娟娟点点头。
女儿对沈芳的好感和认同,让孙医生陷入了沉思。
沈芳的影子,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以前谈了几个女朋友,都是因为女儿不喜欢,而作梗告吹。
这回,头一次见面,女儿就认可了。难道她就是我要续弦的女人吗?
她会嫁给我吗?
两天后,沈芳拿着做好的新衣裳,走进孙医生的办公室。
“孙医生,往后娟娟要买什么、做什么,侬讲一声。女小囡有些事体,侬一个大男人弄不来的。”
“谢谢侬。”
孙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
“小沈,侬夜里阿有空?我想请侬看场电影。”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做后妈,女儿一定不会受委屈。
沈芳怔了一下,望着满脸通红的孙医生:
“孙医生,侬不了解阿拉。阿拉还有一个四岁的伲子,在屋里等着阿拉回去照顾呐。”
“这个阿拉晓得。”孙医生忙掩饰,“阿拉没别个意思,只是想答谢侬。”
“都一个单位的,这点小事要什么谢?工作里头,侬没少帮阿拉忙,阿拉还没好好谢谢侬呐。”沈芳说,“孙医生,不讲了,还有病人等着护理。阿拉走了。”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孙医生觉得,她的性情,跟亡妻很像,朴实,热情,不张扬。和这样的女人过日子,家庭生活准定安逸。
想到这里,他自己不由笑了。
笑自己自作多情。还不晓得沈芳心里怎么想。
更不晓得,沈芳有儿子的事实,自己那个宝贝女儿娟娟,能不能接受这个异姓的小弟弟?
晚上,娟娟一件一件地试穿了缝纫好的新衣裳。最后一件是沈芳用边角布料拼做成的娃娃衫。
“老漂亮的,沈阿姨的手比姆妈还要巧。”
试好了,娟娟脱下来,一件一件细心地叠好。
她心里暖融融的,这是妈妈去世后心情最好的一天。等明天把这些衣服穿到学校去,同学不羡慕死才怪呢?她感到又享受到了母爱。
“亲爷,阿拉买的电影票,侬送给沈阿姨了吗?”
“沈阿姨没空,下了班急着回去,要照应伊的伲子。”
正在厨房里烧夜饭的孙医生应声回答。
“什么?沈阿姨有伲子?”
娟娟脸一沉。
“沈阿姨有了伲子,就不能像姆妈那样,一心一意疼我了。”
她说着跑进自己房间,“咣当”一声,用力把门碰上。
她不希望家里再多出一个小弟弟,来跟她争夺父母的爱。
……
从医院下了班的沈芳,人还没踏进门,就听见伲子银杏的哭声。
忙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家门:
“银杏,侬哭啥?是不是又闯祸了?”
银杏抹着眼泪告状:“娘舅打我。”
沈军气呼呼坐在一边,不吭声。
没等沈芳开口,赵霞芬打圆场:
“小赤佬,就会装腔作势。来,阿婆捋捋。阿芳,没啥事体,没啥大事体。天上老鹰大,地上娘舅大。挨娘舅一巴掌,有多大的事?”
“这么深的巴掌印,还说没事体。”
沈芳心疼地搂着儿子。
癞利头的儿子自家好。虽然对狗子没有什么好感,但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指连心。
“小瘪三,该打。”沈富贵在一旁开了口,“军军和女朋友今天从淮海路买回来一对花瓶,关照侬伲子别瞎白相,他不听,结果打烂一只。侬讲,该打不该打?”
儿子是自己的,外孙是人家的,再怎么疼,也是姓人家的姓。
自从那天夜里,赵霞芬把银杏身世的秘密告诉了他,如今他怎么看银杏,都不顺眼。原来自己疼爱的外孙,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花瓶打了再去买,何必下手这么重。”护子心切的沈芳动了气,“阿哥,在淮海路哪爿店买的?做妹妹的明朝帮侬配一只。”
“再配,也没有原配的好。真是触霉头拉拉的。”
沈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阿哥,侬不要瞎讲迷信。”
“阿妹,阿拉没侬思想瞎解放。解放的身子,不清不爽的。”
“阿哥,侬这闲话里有闲话?”沈芳听出了话音,不依不饶,“什么叫身子解放得不清不爽?”
沈富贵忍不住了:
“阿芳,侬不要太袒护这个小野种了。再袒护下去,他要上天,侬难道替他搬梯子不成?”
在他心里,儿子比外孙要紧。
兔子逼急了会咬人。“小野种”这种话,也讲得出口?这不是分明打人的脸吗?
沈芳拉下脸:
“爹爹,侬讲闲话不要太难听。什么小野种?隔壁相邻听了,影响多不好。”
“阿芳,侬讲。”沈富贵越说越激动,把吃饭台子拍得乒乓响,“没有这个小野种,侬会嫁给那个姓凡的?没有那个姓凡的,人家专案组会找到阿拉门上?”
“没有这个小野种,凭侬的这样的模子,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在上海轧个男朋友,不要太容易伐!”
“侬要是能早一天嫁出去,侬阿哥也好早一天把谢姑娘娶进门,阿拉也好早一天抱上正宗的大孙子……”
听到父亲这番数落,沈芳的心,像被刀割。
她没有想到,父亲这样厌恶银杏。也没有想到,母亲会把银杏的身世秘密抖落出去。更没有想到,阿哥为了婚房,也跟她摆脸色、翻毛腔。
沈芳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做女人的命,怎么这么苦?
离了婚的女人,命更苦。
第294章 踢一脚
见沈芳在那儿淌眼泪,银杏人虽小,男子汉的架势却不小。
他走到沈芳跟前,手臂一张:
“姆妈,侬弗要哭,阿拉替侬报仇!外公欺负姆妈,就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大坏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说着,银杏伸出一条小腿,朝外公沈富贵踢去。
在他心里,谁欺负姆妈,谁就是天底下最坏的人。不管是外公,还是娘舅。
“好你个小瘪三,敢踢老子?看我怎么剥侬的皮!”
沈富贵抬腿回了一脚,正好踢在银杏胸门口。
银杏大叫一声,仰面跌倒,脑袋重重撞在旁边的方凳角上。后脑勺上,立即鲜血直流。
“银杏!银杏!”
沈芳见儿子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地上渗出一大滩血。任凭她怎么喊,银杏也不回应;任凭她怎么摇,儿子双目紧闭,呼吸渐渐减弱。
沈芳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她放声大哭。
她忽然明白,这世上,儿子才是她唯一的寄托。
在这个屋里厢,哥哥才是爷娘的心头肉。过去自己是替代哥哥下乡插队的备用胎,如今是成了这个屋里厢带工资的帮佣。
下了班回来,大大小小的家务活,她都抢着做。目的是求得家里人对银杏好点。
现在见儿子这个样子,她怕儿子有个万一。腿都吓软了。
“侬是大人啊,心里没个数吗?不晓得自己的脚头重?”
赵霞芬见闯了祸,忙责怪沈富贵。
“侬这一脚,不是要小囡的命吗?万一把脑子撞坏了,我看侬怎么对人家凡家人交待?”
她觉得做老的,儿子女儿要一碗水端平。都是自己肚子里十月怀胎,大呼小叫地辛辛苦苦生养出来的。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们养大成人。
“外孙也是孙,也有侬沈家的半个血种。老头子,侬吃错了什么药?发这么大的狠?踢死了他,侬是要吃官司的,等着蹲班房去吧。”
“家主婆,”沈富贵掸了掸裤腿上的脚印,怒气冲冲地甩下话,“侬告诉阿芳这个死丫头,要想蹲在这个屋里厢,就叫她赶快把这小赤佬给我送到苏北乡下去!卖麻团跌跟头,有多远滚多远。”
“阿拉沈家门,不想再跟那个姓凡的地主人家,有什么瓜葛!”
说完,他甩手出了门。
“侬少说一句,没人讲侬哑巴。”
赵霞芬转身招呼儿子:
“军军,快陪侬阿妹上医院去。要是真出了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军一口回绝。
“姆妈,我跟慧兰约好了,还要去金陵东路淘结婚用的东西。逛完金陵东路,还得赶一个电影夜场;看完电影,还要用自行车送慧兰回厂里的集体宿舍。现在,没有那个闲功夫。”
在兄妹情和夫妻情的天平上,沈军如今把砝码,压到了夫妻情这边。
“姆妈,爷那一脚,踢不死人的。侬也不要瞎操心。”沈军说,“难道这个小赤佬,有人生就没人管吗?把他送到乡下去,还愁他的亲爹、他的奶奶,不管自己儿子、孙子的死活?”
他终于把这些天压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
他现在顾不上什么兄妹情了。恨不得这对母子,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他嫌弃的理由,自认为是充足的。
一是屋里住房紧张,巴掌大的地方,谢慧兰怎么住得进来?
二是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离婚妹夫,身上背着政治逃犯的罪名。谁晓得会不会连累妹妹,从而波及到自己这个家?
没有房子,他就不能跟心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不想让谢慧兰,给别人落下说三道四的话柄。
什么未婚先孕啦;什么婚前生子啦;什么计划外怀胎啦;什么没有生育指示啦;什么上不了户口的黑人啦……
更听不得什么:“有眼无珠,没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床铺,也敢跟男人作骚”。
“这下好了吧,欢出个奉子成婚。一点新娘子的派头、气场都没有。将来是要被公婆、小姑子、小叔子看不起的。”
……
他也不想让还没出世的孩子,就有一个地主、政治犯标签的表哥。
更何况这个表哥,还是个身份不明的野孩子。
这个年代什么都可以变,唯独政治身份变不了。一定终身,一辈子翻不了身。
男人的私心,多半是从身边有了女人,开始滋生起来的。
当谢慧兰告诉沈军有了身孕,他立刻觉得,阿妹母子俩的存在,是自己往后幸福生活里的隐患,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妨碍。
沈军想想都后怕。
现在,他正好借着爷发火这个坎,顺水推舟,把阿妹母子俩赶出这个屋里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母子,没有资格在这个家里再蹲下去。
爷的无情、哥的无情,这时候,沈芳都顾不上理论了。
救儿子要紧。
她抱着昏迷的银杏,直往医院奔。
儿子对她来说,此刻就是全部的希望。
急诊室里,医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训斥她:
“你们做家长的,打小囡也不能下手介狠。差一点撞到太阳穴上。侬晓得伐?这是要出人性命的。”
“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候,你们想哭都来不及。动手动脚的人,不是蹲班房吃官司,就是吃花生米子的。”
沈芳顾不上辩解,只能满肚子委屈的听着。
医生麻利地处理了流血的伤口,挂上消炎药水,留院观察。
守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沈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银杏,往后我们娘俩,怎么办?
过了大半晌,银杏的嘴唇微微动着。
“……白果树……,我要……爸爸,我要……奶奶……”
“……白果树……我要……爸爸……我要……奶奶……”
听着儿子的喃喃细语,沈芳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儿子啊,儿子,你哪里晓得,妈妈已跟爸爸离了婚。而那个爸爸,跟你毫无血缘关系。他只是在道义上,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你们之间,能够那样生死离别地相爱吗?
儿子啊,儿子,你哪里晓得,白果村也是一个是非之地。那个跟你有血缘的父亲,坑害了你的妈妈,也害了你。有一天你长大了,你能够饶恕他的罪孽吗?
儿子啊,儿子,你哪里晓得,一旦你的身世公开,春儿奶奶还会像从前那样疼你吗?村民们的闲言碎语,会不会把你淹没?
儿子啊,儿子,你不留在上海?你不留在妈妈的身边?你还能到哪里去?
……
望着失血后,脸色苍白的儿子,沈芳觉得,自己是一切罪过的根源。
是自己的过去,给凡永祥带来了与狗子敌视的火、人格羞辱的恨;给婆婆春儿带来的,是疼爱之下的虚情、善良之下的蒙骗;给自己的父母兄弟,带来了人性的扭曲、亲情的淡薄;给小小年纪的儿子,带来了不可预测的痛苦和渺茫的人生。
她不由自主地,为母子俩的未来,盘算起来。
看来,娘家也不是我们母子久留的地方。
从今往后,还不晓得有多少被打落的残枝败叶,会飘到儿子纯洁的心灵上。到那时,小小的银杏,承接得住吗?
为了儿子,也为了阿哥,沈芳决定:放弃心里对凡永祥存贮的那份感情。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嫁出去。
好让银杏有个完整的家。
好让阿哥了结未婚先孕的难题。
只有把自己嫁出去、腾出这仅有的一点住房,阿哥的婚事才能尽快的办。
她吃过这种过度日如年、揪心惊恐的苦。此刻,她能理解阿哥的烦躁。肚子不饶人,三个月后,谢慧兰的腰身,还能瞒得过谁?
她不想让阿哥因此影响政治前途。不想让未过门的嫂子丢人现眼。不想让一向心高气傲的爷娘,在弄堂里抬不起头。
刚才那股怨气,此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她决定,明天就去医院找孙医生。
只要他肯接纳银杏,她就毫不犹豫地嫁给他。
只是……
她又担心外逃的凡永祥,这时候会出现在上海。
凡永祥,你千万不要来找我。
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不是我沈芳心狠。是我沈芳,现在帮不了你。
第295章 新线索
沈富贵自知刚才那一脚,在气头上,是踢重了。
可又抹不开面子,去向女儿、外孙赔个不是。
向人服软,那是他沈拿摩万万不肯做的事。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屋里厢,他是说一不二的人。
一走了之,是最省心省事的法子,可以让自己摆脱尴尬的局面。
嘴上是硬的,心是软的。沈富贵,走,也不敢走远。他担心刚才那一脚,真的踢伤外孙身上的什么要害部位。
小野种,再怎么野,银杏这个外孙身上,一半的血,还不是从你沈家门流给他的?
心里奥悔归奥悔。但爷老头子的作派,不能不摆足。
他跨出家门,想到到弄堂口,去看人家下象棋。
原先心里的那股火气,现在消了差不多了。眼目清凉的他,瞧见来过他家调查的仙女庙那两个人,正挨家挨户地进行走访。
问的话,千篇一律:
最近有没有男人,登过沈家的门?
有没有发现沈家门里,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笑啊,哭啊,闹啊,打的……
沈芳平时都到什么地方去?与什么人来往?
……
得到的回答,出奇地一致——
没见沈家最近有什么陌生的男人上门。
最近没有发现沈家门档子里,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
沈芳下了班,不是在自来水龙头前洗衣裳,就是去菜场排队,买回一家门人,天天要吃的荤素小菜。
……
问来问去,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老生常谈的话。
听来听去,反反复复,也就是那么几句回话。
来外调的人,自己都觉得乏味。
于是打道回府。
……
在仙女庙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上,从上海回来的人,把调查的情况,详详细细汇报了一遍。
看来,凡永祥没有去上海找沈芳。
那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见上海的线索没有头绪,有人提议:立马启动调查大丫这条线索。
不能让凡永祥长期逍遥法外。真要是那样,专案组的人,就该被人骂了。
都是些成天只晓得吃、只晓得睡的懒猪、蠢猪、死猪了。
在众人摩拳擦掌的时候,考虑到查大丫,要牵涉专案组成员李光辉,金副书记没有立即表态。
“我们要相信李光辉同志,更要相信他生活中的亲密战友。”他说,“这事,先放一放。”
“眼下不是还有钱岩同志汇报的王兵这条线索吗?不是还有孙红这条线索吗?”
他在会上,布置了两个任务。
一是把原来全县捉拿凡永祥的通缉令升格,改为全省通缉。
二是马上成立两个调查小组,顺着王兵、孙红这两条线,进行地毯式的摸底。
散会后,专案组的人各自行动起来。
金副书记回到办公室,马上与省里白果树政治案件领导小组的负责人通了电话。请省里调集人手,迅速组建一个大丫涉案调查小组。
人员怎么定,由省里说了算。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这个小组的成员,原则上都得不是仙女庙土生土长的人,跟仙女庙的人脉根基,没有任何的瓜葛。
这样做,才能防止走漏风声。更不能有失偏颇。因为有人嫉妒狗子,他目前还不想丢弃这个自己用得顺手的家伙。
都不是本乡本土的,什么朋友脸,熟人事,乡情关……,没有这些个滴滴答答的麻烦事,案子就能够办得干净利索了。
这年头,不管什么案子,来说情、托关系的人,络绎不绝。
白果树这案子,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稍不当心,就会前功尽弃,被人翻盘。
他不想把自己导演的一场好戏演砸了,到时候下不来台。
金副书记忙着指挥办案的方向。
躺在病床上的狗子,也没闲着。
那天钱岩从这个病房走出去,找到那个小护士问情况,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结果挨了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冷面孔。
那小护士姓潘,人长得漂亮,业务也拔尖,平时总是一副“你们欠我钱”的脸孔。
见一个歪着脑袋的人,冷不丁来找她问话,她才爱理不理哩。
“这些事,我已经对我的老同学狗子讲过了。人家是专案组里的人。你是干什么的?”
“我也是专案组的人,是李光辉的同事。”
潘护士眼皮都没抬:
“等你也上了报纸广播,当了反潮流的勇士,再来同我讲话。”
钱岩没法,谎称是狗子让他来喊她的。
潘护士讥讽道:
“你是想沾他的光吗?一看你这个人,就是一个会动歪脑筋的人。”
吃了瘪的钱岩,又回到狗子的病房,拉着狗子一起,分析这个刚掌握的新线索。
忍着腿裆疼痛的狗子说:
“据姓潘的护士讲,她是在长途汽车站见到王兵的。去接站的,是个年轻姑娘。当时王兵是穿着便服出站的。接他的那个女人,身上穿得蛮洋气的,看着像插队知青——反正我们仙女庙的姑娘,很少这样穿着打扮的。”
狗子猜,那个姑娘,可能是孙红。
孙红跟凡永祥、王兵,在县中学是同班同学。这三个人,曾多次到白果村凡家来玩。
尤其是潘护士说,那女的一条长辫子,好像能拖到后腰下面。
孙红就是一头长发,来村子里的时候,就是拖着一根大辫子。
大丫当时还问:为什么不扎两根辫子?仙女庙人都是扎两条辫子的。
孙红说,她要像李铁梅那样,人家一根独稍辫子,她也是。以发明示:一心一意干革命。
按这描述,狗子认定,那个接站的,一定是孙红无疑。
只是……
孙红现在是女儿桂花的小学老师。女儿回来说:孙老师特别喜欢她,挺关心她学习成绩的,还让她当了班干部。
再加上,孙红身体有病,可不能把她不明不白地牵连进来。
钱岩没留意狗子的神色变化。
“光辉同志,你说这个王兵,为什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是为了他老子的事,还是为了凡永祥的事?”
照这个思路顺下去,他觉得有戏,说不定就能从这里打开办案的缺口。
这总比拿床上那点事当办案的由头,要体面得多。
在政治斗争里,拿裤裆说事,总归上不了台面,提不上嘴的。
虽说历史上有不少政治斗争,都掺和着女人,可又有谁肯承认,自己是为了争风吃醋,才去搞政治的?
抓住王兵这条线索,分析起来,也好往白果树政治案件上靠。
对钱岩来讲,眼下不管是谁,大丫、王兵,甚至狗子本人,只要能让专案组继续存在下去,都可以拿到砧板上剁一剁。
钱岩心里有盘算,狗子心里也有盘算。
他怕这个姓钱的家伙贪天功为己有,抢了自己的光芒。于是,姓钱的前脚出门,自己后脚忍着疼,趴在病床上写起了材料。
他把潘护士说的情况,跟自己的推理分析,详详细细整理成一份材料,央求潘护士替他跑趟腿,直接送到专案组。
至于要不要把孙红写进材料,狗子是有过一番思想斗争的。
最后他想:在阶级斗争的大是大非面前,小小的师生情,算得了什么?
于是把“接站女人的身份,可以确定为孙红”的推测,写进了材料。
管他呢。只要能让大丫身上的怀疑消除掉、罪名开脱,哪怕是被猪油蒙了心,也得干。
材料送出去后,狗子的心,一直落不下来。
晚上,等潘护士来量体温、发药片时,他忍不住问:
“潘老妹子,材料送到了吗?组里是哪个人接收的?”
潘护士不耐烦:
“屁大点的事,也值得盯着人家屁股问?”
“老同学,你放心,材料送到了,是材料组那个组长接收的。”
这下就好。狗子许愿,等自己病好了,一定请她吃饭。
“狗子,饭就不要你请了。”潘护士忽然说,“我问你一个事,你得如实作答。”
说完这话,她自己的脸,先红了。
“什么事啊?你问,只要我晓得的,一定知无不言。”
狗子心里纳闷:问个事,脸红什么?
“我问你,你们专案组那个材料组的组长,有多大岁数?有没有结婚?家里情况怎么样?”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狗子一一作了耐心、详细的回答。
……
在众人都为白果树政治案件四处奔忙的时候,大丫那里,也没清闲可享。
她如今,度日如年。
这两天,浑身懒洋洋的,连自家的院门都不想迈出。
她恨狗子那截不争气的东西,让她在村里村外,出了大丑。
除了往医院给狗子送饭菜,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怕见到熟人。
第296章 封口费
人啊,时常言不由衷。
这个时候对躺在病床的狗子,撒手不管的事,大丫做不出来。
那天,大丫和女儿去医院送完饭,在回家途中,弯脚去了一趟靠邵伯湖边的一个小镇,那个地方菜场不大,里面河鲜比较多。
她左挑右选,看中下一只有小锅盖大小的甲鱼。听人家说:甲鱼血特别有营养。她想狗子这回出了不少血,买只回去,让他补?。
卖甲鱼的对她说:小大姐,就你识货。我这个甲鱼是野生的,比家养的营养大。家里如果有人身体不好,吃这个甲鱼是大补。说句大话,你想补什么地方,它就能帮你补什么地方。野生的甲鱼更是能顶万能药,吃下去,立马叫你见效。
大丫晓得这人在夸大其词。可甲鱼是补货,她从小就晓得。这一点,人家没骗她。
至于吃下去,到底能够起多大作用?能不能滋补狗子的那里?在大丫心中是个未知数。
恨归恨,但狗子出了那么多血,还是让她心疼的。
她信那个老理:食补就是药补。
现在不乎在什么钱不钱的,她是看在夫妻的份上;看在两个女儿的份上。
她只盼狗子经历了这一场劫难,能够痛改前非、好好做人,安分过日子。哪怕他往后就这个样子了,做不了男人的那个事。只要他还顾念这个家、还认她这个老婆,她也就作罢了。
一番讨价还价后,在付钱的时候,她感到身后有人指指戳戳。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断头龟的老婆。
你看她身是穿的,哪里像个乡下干活的女人?脚上那个鞋跟,那么细,那么高,都快像逢年过节时踩的高跷了。
是啊,你没有看见她,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甩的,怎么没把她两只脚给扭崴了?两条腿给甩折了?
这个女人的胃口倒蛮好的,男人都是窝囊废了,还想着买甲鱼给他吃?
再吃,那个地方也补不起来。
……
身后那些不干不净的话语,肆无忌惮,故意让大丫听到。
臊得大丫无地自容,菜也顾不上挑了,拎着甲鱼就走。
这几天,她连集市都懒得去了。每天拿出十块钱,交给公婆,让他们去买菜。
狗子娘接过钱,舍不得:
“大丫,每天买菜要不了这么多。这么个吃法,要把人家给吃穷的。”
“婆婆哎,”大丫没好气,“别忘了,狗子是你儿子。这个时候,还算什么倒头钱?总不能干人在天堂,钱在银行的呆事吧?现在是躺在医院里的狗子重要?还是钱重要?”
她让两个老人看着办,天天给狗子换换口味。不要顾恋东西贵不贵的。只要对人的身子,能够起到补的作用就行。比如甲鱼、长鱼、泥鳅之类的高蛋白,不要问价钱大小,有就买。
每天如有多下来的钱,你们自己攥着,算是辛苦费。
“我大丫就是穷到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们儿子的身子骨给补养好。等他病好了,我再同他算总账。”
听了大丫的前半句话,老俩口心满意足。这样的儿媳妇,没得话说。为了男人,不惜钱财。
可大丫的后半句话,让公公婆婆听出了一身汗。算什么总账?怎么个算法?千万不要把狗子,一脚踢下了床。
为了儿子的今后,这个大丫一定好哄着,供着。
狗子爹娘选择了退让。自此,原本婆媳之间、公媳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就缓和了下来。
老夫妻俩天天揣着兜里的钱,要一连转好几个乡镇的菜场。选货、砍价、清洗、煨煮,工夫下得足里足。
只要听人说什么东西能补身子,他们毫不犹豫的就买了回来。
媳妇是外姓人,都能为儿子舍得花钱,何况是有血缘的父母亲呢?只是多花些时间、多跑点路、多出点力气。
他们老夫妻俩盘算好了,每天按八块钱的份头用,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余下的两块钱,算作他们老夫妻俩跑腿的辛苦费。
一人一块钱。这个抽头,比在村里与人打麻将,扒纸牌,进账要大得多。
……
大丫虽没读过多少书,可这些年跟在狗子身边,也见过些世面。
她晓得,公家迟早要来白果村,查狗子和凡永祥的事。
于是她想:得联合村里跟这两家相好的人家,统一口径。
就说这两户人家,打运动一开始,就老死不相往来。
为了让大家口径一致,她决定:每家送两块钱,算作封口费。
顶着月色,大丫把村里的人家,悄悄地走了个遍。
看着一张一张票子从手指间流出去,心里十分不忍。这些都是狗子辛辛苦苦从外头挣回来的,也是她这些年从嘴里一点一点抠下来的。
可一想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心也就平了。
只要狗子的事、凡永祥的事,不再往外扩,不再火上浇油,等过些日子,狗子还能当他的干部,这些钱还能挣回来。自己多吃几顿咸菜萝卜干,也就余存起来了。
走村串户,回家途中,大丫见凡永祥家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安慰永祥娘:
“春儿婶,永祥会没有事的。他人不在家,还有我哩。家里缺什么,你跟我大丫讲。”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将来我替你养老送终。你就放宽心,不要急坏了自己的身子骨。”
听了这话,春儿连忙摆手:
“大丫,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上面说我们家永祥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这个罪名不小,,你还是不要来我们家走动,万一有个什么牵连,到时候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她耳朵里,也刮到过一些风声,怕大丫这趟是猫哭老鼠假慈悲。。
“大丫,我听人家说,揭发材料,是狗子伙同一帮子人写的。我怪罪不了他,他己经遭到了报应。”
“可现在,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荷花、桂花两个小把戏的前途着想啊。”
“不是婶子不领你的情。实在是这些年头,婶子让这政治运动,搞怕了,也搞寒了心。”
大丫一时语塞。临走时,关照:
“婶子,要是有人来家里问永祥和狗子的事,你就说老不管少事,一口咬定不晓得。他们要是缠着你问东问西的,你什么都别说,闭上嘴,装聋作哑,只管摇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刚才永祥娘那番通情达理的话,让大丫感动不已。
出事后,大丫最怕见到凡永祥的娘。
这个老人,白天站在银杏树下,望着村口的小桥,盼着儿子的身影;晚上一盏枯灯,不晓得儿子此刻身在何方。
大丫暗暗责备自己:不该纵容狗子去写什么揭发材料,让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就为了一时的贪欢吗?如今害人又害己。
凡永祥逃走了。
狗子那里,又被拗断了。
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
坐在床边,大丫把双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往自己脑袋上捶。一边捶,一边骂自己:
“你这个八级货!”
“你这个十三点!”
“你这个少一窍的!”
“你这个没脑子的!”
……
掰起指头算,大丫和凡永祥是同年生的。打小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凡永祥被凡三炮从上海抱回白果村的时候,大丫已经出了娘胎。细算下来,大丫还比凡永祥大两个月。
从小,两个小把戏都爱哭。男小把戏食肠大,夜里常常一声紧着一声地嚎。
宏亮的哭声划破夜空,惊动了给睡在怀里大丫喂奶的大丫娘。
那个时辰,大丫正眯着眼,漫不经心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吸着母亲的奶。不一会儿,进入了梦乡。
喂饱了大丫后,大丫娘用手轻轻的揉了几下,觉得那里还存有不少奶水。
于是把大丫放到床上,掖好被头后,她悄悄地下了床。
躺在床上的大丫爹说:
“你不要命了,不怕得产后风?黑灯瞎火的,有什么生活,等天亮了再去做。”
“我想去春儿家,给永祥带口奶水去!你没听见小把戏一个夜里已经嚎了好几回了。也真是难为了春儿,自己没有生养过,又没有奶水,光靠人工喂养怎么行?”
“原先不是讲好的?丫头片子吃不完的奶水,是留给我的。”
大丫爹有点不高兴的说道。
“人家讲做生母娘娘的奶水,营养大着哩。我吃好了身体,才有力气干门里门外的活啊。”
“当家的,你说话要摸着良心再说。自从你做了这个大队干部后,这个家里家外的力气活,我什么时候指望着你去干的啊?”
说着,大丫娘掖好敞开的胸襟,准备出门。
邻居好,赛金宝。村里邻居之间处得好,走得勤。大丫娘觉得自己奶水足,匀点给凡永祥,没有多大的说相。
第297章 代奶去
乡下人的夜晚,阴阳时常颠倒。
男人有求于女人的时刻,大都在夜晚的床上。
白天那些硬汉子、粗汉子,这会儿能变成软面糊,让人提不上手。
女人时常拿捏男人,也大多是在这个时刻。
白天苦兮兮、累兮兮的女人,晚上到了床上,便趾高气昂,一副皇太后的作派。
你男人要想快活,就得拿出诚意,拿出柔情,扯下面具,踏碎自尊,认识到女人的伟大。
没有她们,你们男人什么都不是。
没有女人,你能够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女人,你能够长大成人?没有女人,你能够晓得男人的魅力所在?没有女人,你能够风流潇洒?没有女人,你能够传宗接代?……
总之,你男人再有能耐,没有女人的陪伴,没有女人的滋润,也得不到什么幸福与快乐。
大丫爹是个精明人。除了强词夺理,最狠的一招,就是毛手毛脚。
“你这个人说话没有良心。我隔三差五的在床上疼你,哪回你不快活?这不是力气活?我不使大气力,你能够生下大丫?”
说着,伸手去拉老婆。
大丫娘一把推开他的脑袋:
“永祥比你更需要。你吃与不吃,没多大区别;肉照长,觉照睡。”
“永祥那个小把戏,就不一样了。帮人家一把,救人家一命,我这是替你们老张家做善事。”
说着,她找了块头巾,把头包起来。
“我是你家男人,他永祥是你什么人?”
大丫爹不高兴了。自己这样的低声下气,还得不到女人的恩赐。
“你别不高兴。”大丫娘自有她的道理,“这奶水你吃下去,说不定下胎还是个丫头片子。你以为我瓜啊?”
“我今天喂永祥的奶,将来长大了,他说不定还是你的女婿哩。”
“一个女婿半个儿。我这是提前给你这个老东西,找个戴孝帽子的人。”
大丫爹听女人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讲什么,只能嘴里嘟囔:
“我要和你做那个事,你说刚做完月子,会伤到身子。现在半夜里出门,就不怕被冷风吹,将来身体会落下大病根子?”
好两个月没碰过坐月子的女人身子了,心里想得慌。
大丫满月那天,这个壮得如牛一样的男人,就熬不住了。可大丫娘没答应,说刚养了孩子的身子弱,经不起,如同知了脱壳、水蛇蜕皮,最受不得伤害。
“男人不能贪一时的快活,要贪一世的快活。”她说。
这话在理,大丫爹忍了。
可现在倒好,半夜里死出去,这倒不怕自己体弱身虚了?
大丫爹一个翻身,把被子裹在了身上,鼻孔里呼着粗气。
“没出息的老不正经。”大丫娘缓了缓语气,“我奶水旺,下半夜就会胀怀,到时候让你呼个够,还不行吗?晓得你这个骚包的心思。”
“白天还是个大队干部,像个人样;到了晚上,怎么像个不听话的小把戏?”
大丫娘说着,把手伸进被窝,在男人胸脯上轻轻地掐了一把。
“晓得你心疼我。你没看我把头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嘛!死鬼,你先给我闭目养神。等一歇回来,我依着你,还不行吗?”
老婆生了孩子后,一门心思扑在大丫身上,对他不闻不问,让大丫爹夜里十分冷清。这会儿见她对自己这么亲热,浑身受用,说话的腔调立马就变了。
“你不怕得毛病啦?我还怕哩。我们家还指望你撑门户,忙里忙外哩。”
“前两天大丫不是过了百日了吗?再说,谁叫你是我男人哩。”大丫娘走了两步,又回头关照,“睡觉惊醒点,翻身时不要没个数,压着里床睡的大丫。”
“你以为我是头笨猪啊?再不去,就别去了!给我上床,让我好好的收拾收拾你这个碎嘴婆。”
大丫爹一想到,今夜自己可以得到那里的满足,心头的阴云,转眼就散了。
“稍去稍回。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永祥今后肯不肯做你的孝子贤孙?”
“那个小把戏长得天庭饱满、虎头虎脑,我一见就喜欢。长大了肯定比你有出息,是个有种的样儿。”
大丫娘说着,出了门。
夜深人静。
春儿抱着怀里的哭个不停的凡永祥,在厢房里来回走动。
调好的米粉糕不冷不热的,正好入口。
可喂到凡永祥的嘴里,就被这个小把戏吐了出来。
凡三炮披着衣裳过来:
“永祥,是不是生病了?哪儿不适宜?苦于不会说话,所以只会哭。”
春儿急得没了主张:
“他身上不烫也不凉,这几天又没拖鼻涕、打咳嗽,怕不是身上不适宜。”
打从凡永祥从上海来到白果村,春儿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充实了起来。相处不到几天,她已经深深地喜欢上这个孩子了。
为了把这个孩子养大,平日里,有事没事,她就跟村里养过孩子的女人闲拉呱,向她们暗中偷学,带小把戏的窍门。
村里的女人们都晓得,春儿没亲自怀胎,生过孩子。至于这个孩子的身世来历,大家在心里,也打个问号。
这么标致的一个女人,哪个男人得了手肯放?周身像花骨朵一样,会让她空守厢房?
也有人在私下里猜想:凡家二少爷,怕是个点不响炮仗的货色。要不然,怎么不守着年轻漂亮的老婆,要离家出走?一走数年、杳无音信?
对这样一个肚皮没有鼓过的女人,家里突然有了孩子,现在不手忙脚乱才怪哩!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把自己养儿育女的本事,统统传授给春儿。
什么穷儿富女,什么筷子头上出孽子、棍棒底下出孝子;什么男孩不经饿、女孩不经冻;什么从小看秧儿、长大看样儿……
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育儿经,春儿全记在心里。
可眼下这孩子哭个不停,该用什么法子哄?
这一条,人家没教过。春儿束手无策。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嘭嘭嘭”的打门声。
“他叔,有人在打我们家的院门,你快去看一看,是哪个人深更半夜的,敲我们家的门?”
春儿猜想,一定是永祥的哭声,吵得四周邻居睡不安生,人家找上门来数落了。
心里一急,她忙伸手,轻轻捂住永祥的嘴:
“再哭,再哭,娘就不喜欢你了。”
……
开了院子的门,凡三炮见是大丫娘,吃了一惊:
“你一个做月子的女人,深更半夜的还要到处游尸,不怕得产后风啊?”
大丫娘快步走进堂屋:
“得你娘的产后风!你以为我是在想你,才来游尸啊?”
“还不是你们家永祥一声高似一声地嚎,哭得人揪心,我这才过来,给他带口奶吃。”
春儿感激万分:
“你来了,你们家大丫怎么办?”
大丫娘解下头巾,扯开胸襟:
“刚喂完奶,如今睡得跟小死猪似的。来,把永祥给我。一定是肚子饿了,让我先喂他几口。”
春儿连忙说:
“好像不是饿。米粉糕调好了,永祥不肯吃,只是一个劲的呆哭。”
“天天喂米粉糕,怕是孩子倒了胃口。”大丫娘说,“米粉糕哪有人奶好?你没看从前大户人家,老爷太太那么大的周年了,家里一年到头还要养几个奶妈子,天天挤人奶给他们喝哩。”
大丫娘说着,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一条腿往另一条腿上一盘,盘出个摇篮窝子来。
第298章 戴孝帽
大丫娘从春儿手里接过瘦弱的凡永祥,让他躺在自己怀里。
“小乖乖,不哭,不哭。人家是肚皮饿了嘛,你们不给人家吃,怎么行呢?小人也是人嘛。”
一边说,一边把永祥的小嘴凑到胸前,给他喂奶。
“人家小乖乖肚子饱了,就不哭了嘛。”
凡永祥吸了几口奶后,松开嘴,扯开嗓子,又哭开了。
“我说不是饿的吧?”春儿急道,“会不会身上哪个地方不适宜,在作骨头?”
“妹子,你别急!先让我摸摸小把戏的肚皮,鼓不鼓?胀不胀?”
大丫娘把手伸进去一摸,叫了起来,连忙让春儿把米糕碗端来。
她闻了闻,然后尝了一口:
“你是天天这样喂的?”
“我又没有奶水。”春儿说,“不这样喂,还怎么个喂法?”
“天天吃甜的,小把戏容易上火。永祥有几天没屙屎了?”
大丫娘说着,用手在凡永祥肚子上揉起来,一边揉,一边往下擀。
“好像有两天没屙屎了。”春儿回想,“前些日子,这小把戏屙的屎,又硬又臭,每次憋红了脸,也就屙下一撅撅。”
大丫娘经验老道的吩咐:“妹子,你快去拿点香油来。”
这里说的香油,是用油菜籽压榨出来的菜籽油。
“我还以为屙屎少,是件大好事哩!吃下去的东西都消化了。”春儿说,“我心里还说,这小把戏晓得疼娘,怕娘把屎把尿劳累着。”
春儿说着,拿来半瓶菜籽油。
大丫娘往一只小勺子上倒了点,捏着凡永祥的鼻子,一连强喂下两勺子。
“你呀,聪明过了头了。拉屎撒尿,是人天天要做的事。光有进,没有出,怎么能行?”
“我还没出嫁,在家做姑娘时,听我老娘讲过:尿尿是排毒,屙屎是排污,这两样东西,一个也不能够少。少了,人的身子就要不适宜,就会得大病的。”
“我们村上就有人屙不屎,最后给活活地憋死、胀死的。”
一听这话,春儿急得要掉眼泪。“这怎么是好?这怎么是好?”
“春儿,你别在这块团团转。我的头都要被你转昏了。”
大丫娘说着,一只手轻轻替孩子揉肚子,一边揉,一边哄:
“原来我们小乖乖是屙不出屎闹的哭啊?别哭,别哭,再忍一歇歇,大妈妈帮你把屎屙出来,就好了。”
凡永祥的肚子被揉得舒舒服服,哭声果然小了下来。
“妹子,米糕不太好冲调。水放多了,调出来的米粉糕稀了,永祥不耐饥;调干了吧,小把戏下肚,容易结肠子。小把戏屙不屎,会闹哭的。”
大丫娘叮嘱道,“以后不能天天吃甜的,小把戏内火大。要往里面掺点青菜汁、胡萝卜汁什么的,弄个咸口。屙屎就顺畅了。”
过了片刻,凡永祥在大丫娘的怀里,一连放了几个响屁,两腿一蹬一蹬地使着劲。
“妹子,你看,我没讲错吧?”
摒了一会儿,屎屙不出来,凡祥又大声哭起来。
大丫娘用手指沾了点菜油,拉开凡永祥腿裆里垫的尿布,往他屁股眼里抹了一些菜油。
“还是个带把子的货哩,眼泪水比我们家大丫还要多。”
大丫娘见永祥还是屙不出屎来。
“妹子,把油灯端得靠近一点,我来把他堵在屁眼口的干屎,给抠出来。”
“还是我来抠吧!小把戏的屎,臆怪的很。”
春儿说。她觉得这一些事应该是为娘干的,怎么能够让别人出手干哩?
大丫娘一见到永祥腿裆处,那团粉嘟嘟的小肉团,心里就有好感。
“自家姐妹,你抠,我抠,还不是一样抠。再臆怪,也是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性命交关的血肉团子。”
她用手指抠出两小截干屎后,凡永祥一肚子的屎,如同倒洗脚水似的,哗啦啦地泄了出来。
厢房里,顿时弥漫一股俗笃气。
大丫娘冲着停止嚎哭的永祥笑:
“小瓜货!连个屙屎都不会!将来长大了,不要连怎么娶马马、生儿子都不会?成为没有人要的大瓜货!”
“不许你骂我儿子瓜货。要瓜,也是你家大丫瓜。”春儿忙端来一盆热水,让大丫娘洗手,“你那个脏手,别在我儿子身上瞎摸瞎摸的。”
“妹子,连肥皂都舍不得给我用?”大丫娘笑着说,“你以为你儿子屙的屎是金子啊?你倒别说,后面拉出来得屎不厚不薄,颜色黄澄澄的,还真像饭锅里炖出的鸡蛋羹哩!”
说着,大丫娘自己抢先笑了起来。
“人家刚才不是急得六神无主了嘛!我这就给你拿去!”春儿拿来肥皂,“鸡蛋羹,这种话亏你想得出?说得出?往后谁还敢吃炖鸡蛋啊?”
凡三炮见凡永祥不哭了,打了一个哈欠:
“你们也早点睡吧,没有什么事,我先回房睡了。”
凡永祥闹夜哭,吵得他头大。
大丫娘拿他开味:
“你不去睡!难道还要我来哄你睡?三炮兄弟,要不要老姐抱抱你,帮你把泡屎?把张尿?”
凡三炮从上海回到白果村时,身上表露出来的一些城里人的做派,惹得大丫娘时常开玩笑的说:
“三炮兄弟,把你的香水拿过来,让姐的身上也香香。迷死你们这些大男人。”
“你不怕大队书记,吃大醋啊?”
“吃大醋就让他去吃。谁叫他的身上没有你身上香哩!”
……
玩笑开惯了。这刻,凡三炮不急不恼的:
“我这里不用你操心,赶快回去抱大队书记吧,去把他的尿,把他的屎吧!他都憋了好些天了,脸上都生出骚疙瘩了!”
说完, 凡三炮忙不迭回了自己的厢房,把门闩插上。他怕大丫娘追在屁股后头,捉弄他。
大丫娘现在哪里有功夫关心凡三炮,怀里的凡永祥早已经把她的心,给吸引住了,定住了。
她朝躺在怀里,吃着她奶的凡永祥,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我怎么就生不出,这么个有模有样的小把戏来?
“你家大丫,相貌也不丑啊?那对眼睛特别像你,会勾人。”
春儿急忙煮了水铺蛋,给大丫娘吃。
“妹子,往后每天晚上,我过来给永祥带一趟奶。这样,夜里我们家的这个小乖乖,就不会为肚皮饿,闹夜哭了。”
“那怎么行?喂了他,大丫没得吃了,那如何是好?”春儿问。
“大丫胃口小,吃不完。”大丫娘笑着说。
凡永祥的吸吮,让她感到做母亲的自豪感与快乐感。
“到底是小把戏,不像你姐夫,像台抽水机。不过话也说回来了,这个奶水就像打井水,你越打,它还越有奶水。”
“大丫一个人吃奶,奶水老是吸不干净。积存在那里,容易造成回奶。听人家讲,有些女人一出月子就没有了奶水,说的就是这个理。”
“奶水老是存在那里,生母娘娘那里会有肿块,身上发热,小把戏喝了那个奶水,也会发热得病。”
听了大丫娘的话,春儿感激万分:
“也不知我们家永祥的命,怎么这么好,遇上你这么个活菩萨。长大了,我一定让他报答你。将来让他给你戴孝帽子!”
“你们老凡家别说漂亮话。”大丫娘来了兴致,“要来真的、来实的。”
“怎么个真?怎么个实?”
“春儿,我想让你家永祥做我的干儿子。赶明儿长大了,要是跟大丫有缘分,就做我家的女婿,怎么样?”
“行。只要你看得上,做儿子、做女婿,都依了侬。”
大丫娘这么一说,春儿听了也觉得暖心。听人讲,小把戏认个干亲,比较好养大。
她便一口应下。
隔三岔五,春儿煨个鸡汤、鱼汤、骨头汤,给大丫娘端去。
汤多,奶水足。大丫和凡永祥,在同一个母亲的哺乳下,吃到一岁多。
大丫十岁那年,她娘下田干活,被毒蛇咬了小腿肚子。
医救不及时。等被人发现、抬到县城医院时,那条腿肿得像根小柱子,人已经不行了。
大丫娘下葬时,春儿找到大丫爹:
说,她曾答应过大丫娘,哪一天她不在了,让凡永祥替她充当一回孝子。孩子从小喝她的奶长大的,这一场母子情,不能忘了恩。
大丫爹心里,正好也是这个意思。
凡永祥是他夫妻俩看着长大的。大丫娘在世的时候,这个“干娘”“干娘”是跟着屁股后头叫的。
如今,凡永祥肯来当孝子,总算老婆这口奶,没喂给白眼狼。
戴着孝帽子的凡永祥,走在送葬的路上,哭得很伤心。
他记得,棺材里睡着的那个女人,身上那股奶香味。
那个白津津、软乎乎的胸脯,是多么的温暖。
因为喝过大丫娘的奶水,凡永祥和大丫之间,就多了一层别人没有的关系,一种别人没有的亲近感。
似姐弟,又不是姐弟。
第299章 心内疚
大丫娘落葬后,凡永祥时常去大丫家,把一些缝缝补补的活拿回来,由娘洗干净,缝补好,再送过去。
家里突然失去操持家务的女人,这些个杂活,男人是做不来的。有了春儿的帮衬,张家爹仨,才始终穿得干干净净,周周正正。
大丫爹觉得当年少吃了几口奶,是值得的。嘴上不说,心里也认下了这个干儿子。
大丫觉得,自己少了一个亲娘,多了一个亲弟弟。心里的悲伤,抚平了些许。
过了“七”,凡永祥家,成了她天天必去的地方。
白果村有规矩,守孝期间,死了人的人家,是不能够登别人家的门的。凡家不信这个规矩。所以在那儿,大丫可以得到春儿婶的同情,凡永祥的关爱。
又过了几年,大丫长了个头,也长了心思。
觉得自己愈发喜欢上了凡永祥。
要不是搞了运动,那个被遗忘的“成份”问题突然凸显出来,爹是会同意她嫁给凡永祥的。
大丫爹常说:“在村里这一茬小把戏当中,我最看好的是永祥和狗子。一个是当文官的料,一个是武将的材。日后,说不定都能有大出息。”
运动一来,家庭成分被上纲上线,提到了阶级阵线的高度。大丫爹不想惹麻烦,就选了“武将”狗子,做了他的上门女婿。
虽说对这个女婿不是特别中意,可为了大丫隆起的肚子,只好把鼻涕往肚子里咽。
随着运动深入,爹老了,靠边站了,渐渐失去了掌控这个家的权力。倒是男人狗子,飞黄腾达,开始顶起了这个家。
可在情感上,大丫总觉得,狗子顶不起她心里的那方天地。
所以她的心,一直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游离。
如今,一想到永祥娘天天守在白果树下、眺望村口的那个孤单身影,大丫心如刀绞。
凡永祥,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可自责中,她又不由地怨恨起来。
凡永祥,你这个杀千刀的,你也把我害得好苦啊。你是这么聪明的男人,就一点看不出我心里喜欢你吗?
女人也是人啊。男人有欲望、有野性,女人也是有的啊。只不过男人多半用举动来表露,而女人,只能把它锁在心底,靠思念来排遣。
难道女人的情感外露了,就是潘金莲?就是柴火堆上架裤裆,烧火(骚货)一个?
……
“是张桂凤家吗?有没有人在家?快开门!”
院门外,有人大声喊着。
大丫猜想,一定是调查组的人来了。
村里的男人当中,没有这样的嗓音。
她拿出一副泼妇腔调,一蹦三跳地去开院门,火气冲冲:
“没长眼睛吗?大门虚掩着,屋里总归有人。难不成是鬼屋啊?你们是什么人?寻到我家有什么事?”
来人里,一个像领头的,把介绍信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们是省里白果树政治案件专案组的,来找你调查,了解一些情况。”
因为涉及专案组自身的成员,怕有人营私舞弊,查大丫这件事,就甩开了县里、地区的专案组,由南京下来的人,开展调查取证。
“我们家是贫农,我男人是革命干部。你们找我调查什么?是不是搞错人家了?”大丫没好气的道。
也是运动闹的,“调查”这个词,从中性词变成了贬义词。被人调查,一般不是好事。因为不信任你了,才要调查你嘛。
一次就能够调查清楚了,说明问题不大;三番五次轮番着调查,那问题就大了。大到什么程度?不调查个水落石出,给出结果,是没法定论的。
“没错,我们找的就是你。”领头人说,“如今的走资派里,贫下中农、工人阶级、革命干部出身的多得是,一抓一把。昨天红,不代表你今天还是红。”
“首先,把政策给你交个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必须老实交待问题。”
“我要交待什么问题?我是革命干部的家属,没有问题可以交待。”
大丫堵在院门口,想急忙用话封住来人的口。
“你必须交待,你是如何跟凡永祥狼狈为奸,制造白果树这起资本主义复辟事件的?”
说着,来人推开大丫,鱼贯似的进了院子。
“你们四处看看,这个屋子里有没有躲藏着人!”
领头吩咐手下道。
大丫平时泼辣,可一见这架势,腿肚子还是有点发软。
“你们先进堂屋,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她见院墙外,有几个平时与她不对付的村民,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脸子往下一拉:
“看什么看?又不是唱大戏。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把院门重重的碰上。
进了堂屋,屁股还没坐定,就听那领头的人开口:
“张桂凤,我们这次来调查你,是因为你犯了严重的错误。这错误,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还是属于敌我矛盾,就看你交待问题的态度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忙种田,会有什么错误?”大丫反驳,“你们要我交待什么?”
“就从你跟凡永祥的关系说起。”
来人单刀直入。
大丫心里一惊。
和凡永祥做过的那些事,打死也不能承认。捉奸要捉双,没在床上当场被捉住,空口无凭,没有实证,他们就定不了罪。
硬顶没用。她眼珠一转,索性装起糊涂来:
“同志,我交待,我老实交待。”
“我们村东头那口井,是我当铁姑娘时,跟人一道淘的;西边那条渠,是我当基干民兵班长时,领着大伙儿一起修的。插秧割麦,我年年都是头名。你们要问哪一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队里那两头猪,也是我帮着喂的,喂得膘肥体壮,过年的时候,还多杀出了几斤板油,十几斤肉……”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话头越扯越远。
“张桂凤!”领头人把桌子一拍,“你少在这里搅浑水。我们问的是你跟凡永祥的事!”
“凡永祥?”大丫一脸茫然,“他是我娘的干儿子,从小我们一块儿长大的,村里的老老少少,哪个不晓得?他是喝我娘奶水,才活下了命。我娘去世后,两家走动走动,也算罪过?”
“天冷了送件旧衣裳,天热了送两根菜瓜。这也叫狼狈为奸?照你们这么讲,往后村里谁家还敢帮衬谁家?”
“我们问的不是这些事。”
“那是什么事啊?”
“你和男人睡觉的事。”
“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大丫故意神出鬼没的,“你们听后,千万不要声张。在做姑娘的时候,我第一次和男人做那个事,是在我们村口头,那个抽水泵房里做的。”
“你们是怎么做的?你详细的说,我们会认真地记录下来。”
来的几个人中,是有分工。领头的人负责问话,其他几个人负责不停地作记录。
“那个男人先是拉住我的手,然后亲了我的嘴,再后来就用手摸了我这里。”大丫用手指着自己胸脯,故弄玄虚的,“再……再后来,那个男人的舌头……,弄得人心里直痒痒。”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领头的人追问道。
只要面前这个女人嘴里说的那个男人,是凡永祥的名字,下面的案情,你大丫不说,我们也照样好办下去了。
“这个就不要说了吧?怪难为情的。”大丫故意地说。
“你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晓得难为情?现在晓得难为情了?快说!不许耍花招!”
领头人脸一板,大声喝道。
“你头一次和你老婆做那个事时,你不难为情倒情有可原,你们男人天生的骚。”
“难道你老婆就不难为情?和你一样骚答答?”
“你们男人摸摸弄弄就算了,还要把那个……,别说难为情了,胆小的女人,头一回做那个事,吓都要把人吓死人了。”
大丫虚张声势的说。
她想这种事,你们男人最喜欢干,也最喜欢听。再傻的男人都晓得要睡女人。我现在就是要说那些男女骚事,让你们这些个男人心心念念的,想入非非的,晕头晕脑的,把那个政治上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一个做记录的男人,见大丫这么嚣张,难缠,心里动了气。他把笔往本子上一拍,瞪着眼,一口南京腔飘了出来:
“你不要假嘛日鬼的,再二五郎当的,当心老子敲你。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你真当我们南京人是大萝卜啊?”
他参加过不少审讯,很少见到这么放肆的女人。简直没把他们这一干调查审讯人员,放在眼里,当作是她家喂猪的萝卜青菜了。
“你小子是白萝卜,老娘就是红萝卜。”大丫一挺胸,“两个萝卜凑一处,不是蛮配对的吗?”
“你敲,你敲。敲烂了,正好刨罗卜丝,氽罗卜丝饼。敲啊,你不敲,就是老娘家养的那头大公猪!”
说着,她作势就往那男人身上撞过去。
第300章 泼辣女
省里调查组来的那几个人,一时慌乱起来干活,竟没人敢接大丫的话。
他们原本以为,乡下的女人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嗓门吊高一点,吓唬吓唬,就能把想要的材料,给挤牙膏似的整出来了。
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如同洋辣子一样,逮哪盯哪。
大丫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女人。
人家寻上门来,得先礼后兵。刚才这一番周旋,她摸清了这帮人的真实意图,也借着由头,把水搅浑了。
她晓得,这时候只有撒野、撒泼、胡搅蛮缠,才能让自己从这场调查审讯里,巧妙地脱身。
调查组里那个操着南京话的男人,见大丫指名道姓的要找他,吓得赶紧往旁边一闪:
“你算老几?韶得跟能豆子似的。你个猪头,你以为我不敢啊?老子躲你,是怕你这一张嘴里的唾沫星子,弄脏了我的笔记本子。”
这个女人,本应带回专案组审讯的。上面碍于有狗子那层关系,才出了这个法子,上门审问。
金副书记想保狗子,但又不想放过大丫。有点投鼠忌器的意思。
他们怕弄错了案情,到时不好收场。
“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大丫不屑一顾,“说硬话,拉软屎。就你这一身胚,老娘还看不上哩!跟你这种男人想干,也干不出什么大名堂”
大丫就是要这种损人的话,激怒专案组的来人,让他们露出破绽,好让自己由守转攻。
领头的人怕节外生枝,忙把话头拉了回来:
“言归正传。张桂凤,你赶快老实交待!你跟那个男人,是怎么眉来眼去的?”
言多必失。只要这个女人肯说,总会让人抓住把柄。到时候,看你这张嘴,还犟不犟得起来?
“我们天天眉来眼去的!天冷,为他加衣裳;天热,为他擦后背上的汗珠子!”
大丫心里明白,这几个男人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也想听些热闹。她偏不遂他们的意,故意东扯西拉,神神秘秘的。
“我说的不是这些!”领头人追问,“是他来找的你,还是你去找的他?你们谁先开的口?”
大丫转过头,对刚才发狠要打她的那个男人笑了笑:
“同志,你面皮长得倒周正。可惜跟着这一班人出来瞎折腾,屈才了。要不要扮演一下老娘的相好,让这位领导同志,看一看,我们这样眉来眼去,做的对不对?”
“谁要做你的相好?你这个不要脸皮的臭女人,皮厚的像中华门城墙厚。”那男人没好气,“少跟老子来这一套。”
他见这女人一点怕惧都没有,心里嘀咕:怪不得李光辉那么强悍,家里要不压住这么个胡搅蛮缠的老婆,还了得?
大丫逮着了机会,把脸一撂,手往门口一指:
“既然嫌老娘烦,你们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请你们立即走人!从我家滚出去!免得老娘熏坏了你们,回头成了破坏运动的罪魁祸首!”
领头的也沉不住气了,把笔记本往八仙桌上一摔:
“你这是什么态度?想跟我们对抗到底?告诉你,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这年头,专案组的人是吃香的,是组织上最信任的人,才有资格进组。如今见一个女流之辈,竟敢跟他们胡搅蛮缠,不由火冒三丈。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是什么人?你以为是村里的刁民,成天吃干饭的?你以为耍泼就能蒙混过关?”领头的气得眼珠鼓了起来,“凭你现在这个态度,定你一个现行反革命罪,一点都不为过!”
一听说要戴“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大丫一股气泄了,浑身像得了软骨病,瘫坐在地上。
“我一个妇道人家,反什么革命哟……”
她一屁股坐在堂屋地上,眼泪鼻涕一起下,放声大哭。
“我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我晓得,搞运动是为了老百姓好,不让剥削制度再回来。我大丫拥护还来不及哩,给我个豹子胆,我也不敢反对啊。你们凭什么冤枉我是现行反革命?”
哭诉中,她用巴掌不停地拍着地面,把满屋拍得尘土飞扬。
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这套把戏,专案组的人经历得多了。只要往死里吓,到那个节骨眼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服服帖帖、低头认罪的。
领头那人嫌尘土呛人,掏出手绢捂着鼻子,在凳子上坐下,重新把笔记本摊开,脸上肌肉一横:
“你倒会滚地皮。告诉你,你就是把天哭塌了也没用。要证明你是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就赶快把那个跟你来往的男人交待出来,好反戈一击、戴罪立功。”
这个领头人姓卢,原先在六合一个中学教高中语文。因为造反积极,被抽调到县革委会做了宣传部长。这回为加强材料整理的力量,又被抽到省专案组主事。
他教过语文,分析能力、理解能力,明显比一般工农出身的造反派强。平时文质彬彬,见人一脸笑;可审起案子、写起材料来,很有两把刷子。
没多久,大家觉得喊他“卢老师”有点屈才,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把中间那个“老”字省了,干脆喊他“卢师”。
这称呼一听就不一样,立马上了档次,有点军师的味道。
一旁做记录的女人也补了一句:
“今天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在你家,是给你机会。你不说,等会儿把你带到县城,关上几天,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一听要带进城关起来审,大丫怕了。
她怕自己像凡永祥那样,把一桩事弄得不可收拾。
这会儿光靠乡下女人滚地皮的做法,是脱不了身的。
她忙擦着眼泪:
“我交待,我彻底交待。只要不把我关起来,只要不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我什么都交待。”
土改那阵,村里有田有钱的人家,最怕被定个地主、富农、小商贩的成份。起初还不以为然,后来才晓得这成份的威力,如同照妖镜,照得你体无完肤、寸步难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成份当先。凡属“地富反坏右”的,统统靠边站。
如今运动一来,又出了几个划分人群的新词:干部里有“走资派”;群众里有“保皇派”、“逍遥派”;知识分子里有“臭老九”、“反动学术权威”……
对那些过去属贫下中农、工人阶级成份的人,如果跟不上节拍,甚至做出抵抗,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头“现行反革命分子”。
这个罪名,是超越历史的,也是超越阶级属性的。什么人、什么时候,只要与现实对抗,都能冠上这个头衔。
大丫心里清楚:这个帽子,千万不能戴在自己头上。还得赶快再想个法子,才好让自己脱身。
她怕被眼前这些专案组的人,定个什么现行反革命分子罪。
一旦定上那个罪名,什么都完了。
那几个专案组的男女,见大丫的嚣张气焰被压下去,心里颇有几分“夺取革命胜利果实”的得意。
于是抓住转机,趁热打铁,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追问下去。
坐在卢师左边做记录的那个女人开口问道:
“你说,你跟那个男人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现在是对组织表忠心的时候,不要像挤牙膏似的,爽爽气气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她觉得自己跟大丫都是女人,女人之间有些话,在男人面前说不出口。
男人能办到的事,女人也能办得到。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她这时主动站了出来。
想借性别的便利,征服面前这个乡下女人。获取功劳,盖住调查组里那几个男人的光环。
坐在卢师右边,那口南京腔的男人,停下手中的记录,接上女同伴的话:
“上级不是讲过嘛,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张桂凤,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经得起你耗。越是耗下去,对你越不利。你还是趁早缴械投降,反戈一击有功,争取党和人民宽大处理。”
威胁、恐吓、利益诱惑,是文审中常用的手段,熬的是时间与耐心。
武审就不一样了,拳打脚踢,大刑伺候,皮开肉绽,哭天抢地,玩得是肌体痛苦的记忆,与心惊肉跳的刺激。
要不是上面关照,这个张桂凤只能文审,不能武审。此刻的调查盘面,绝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陷入僵局。
第301章 陷僵局
办案子,一般都是三个人一组。要逢单。以便少数服从多数。
两个人容易相互勾结、隐瞒包庇;三个人可以相互监督,扮演不同角色,有唱红脸的,有唱白脸的,还有唱黑脸的。只要把口供弄到手,他们是不惜余力的。
这回调查的对象是个女人。是个身份特殊的人。
临来前,上级指示:调查的过程就是审讯的过程。只动嘴,不动手,采用文审的方式。
怕审问过程中,出些什么尴尬难堪的事情,特意配备了女同志参加。
起初配了一个女同志。临出门时,发现一行四人是双数,万一需要少数服从多数,很难得出结果。
于是又临时增加了一个女同志,凑成单数。这样不管什么情况,都能形成有效的决议。
多一个女同志去也好,万一那个村妇撒起野来,两个人上前擒拿,总比一个女人弄一个女人,省心、省力、省事。
五人的调查小组,就这么组建起来了。
他们是在南京集合的。下午到的仙女庙,立马赶赴白果村。
谁知道,这单数凑起来的第一桩事,就先在他们自己人当中,撞出一场表决。
两轮问话下来,大丫不是打岔,就是装糊涂。问到第三轮,她索性闭了嘴,只管垂着头抹眼泪。
那口南京腔的男人沉不住气了:
“卢师,我看这女人是块滚刀肉。别在这儿磨了。带回县里,关上两天,保管她什么都吐出来。”
“带回去,不妥。”女记录员立刻接口,“上面交代过,这案子是省专案组搞的,拿出来的材料得经得起人看,经得起人推敲。要往铁案里办。人一带走,动静就大了。反倒不好收场。”
“那你说怎么办?”
“就地再审问两轮。家在这儿,孩子在这儿,她跑不了。”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作声的人开了口。这人姓周,四十多岁,原先在省公安厅干刑侦。运动一来,挨了批判,给打发到农场去了。这回因为组里缺一匹识途的老马,这才把他借调过来。
“我讲两句。”老周慢吞吞地说,“这桩事,牵进去的不止她一个。她男人是县里的干部,运动中的红人,眼下还躺在医院里。”
“仙女庙那个金副书记的意思,你们还没听出来吗?他是想保那个男人的。让他安心养病。”
“今日我们把这个女人带走了,明日就有人到县里、省里去要人。再说,上面没要我们抓人,你把人带走了,等于变相的抓人。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这责任算谁的?”
这一问,把大家给问住了。
这年头,责任是不能随随便便的担的。
“这个责任我们谁也担不起!”老周看大家一眼,“案子办错了,是要平反的。平反的时候,谁签抓的人字,谁就得站出来担。”
屋子里静了一下。这话比什么威胁都灵。在座的几个,谁家里没有一摊子事?谁愿意担这个责任?
卢师把手里的笔搁下。
“既然各有各的道理,那就按规矩来。”他说,“我们五个人,举手表决。同意把人带回县里的,举手。”
南京口音的举了手。那个刚才提议把人带回县城的女记录员,迟疑了一下,也举了手。
两票。
老周与另女的,把手按在笔记本上,没动。
两票对两票。
四双眼睛,一齐落到卢师身上。
卢师教了十几年书,最清楚一个理:话要占住理,处事要留好退路。
“不带回去。就地再审一轮。今日不把话问清,明日还能来。”
“还有一句话,我放在这儿,今日这个决定,是小组集体的意见,不是哪一个人的。将来上面查问起来,我们五个人一起承担。”
为了尽快打破僵局,他们重新进行了角色的定位。
南京口音的男人负责硬,那个记录的女人负责软,老周负责观察动态,卢师负责把舵兜底,剩下的那个年轻女人全程负责记录。
那个年轻女人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经小组表决,就地取证”几个字样。
当初为了凑单数而多添的那个人,此刻成了那枚定盘的砣。要真是四个人,这场表决,说不定就成了个死结。
……
瘫坐在地上的大丫,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当来人说出“现行反革命分子”这个罪名后,大丫心里是有畏惧感的。
如今乡下人想多打一两煤油,比登天还难。那是要凭票供应,国家计划着哩。大丫不明白:要给人定个莫须有的罪名,怎么就这么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革委会的大红公章一盖,再弄个什么专案组就成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给人定下罪名;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随时都可以被安上个罪名。
有时一句话、一泡尿的功夫,一个人的罪名就下来了。
又听人讲,那盖在纸上的红印子,也是可以作假的。用山芋、萝卜、土豆刻出的假公章,和真的一模一样。
在革命的狂潮里,谁还注意公章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只关心沾上印泥的章子,盖在纸上的名称是什么?
大丫想,这场运动真是在玩火。稍不当心,就要被撩着眉毛、烫焦脸。这些还只是皮外伤。最要人命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内伤,让你一辈子疼痛不堪。
如果没有狗子跟凡永祥的那些恩恩怨怨,自己会搅进他们的世界吗?会在这两个男人的生活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吗?
这一切的祸水,都是从狗子欺负沈芳开始的,一点一点泛滥起来的。
大丫此刻,开始怨恨起狗子来。
要不是这个骚男人惹出这等丑事,谁会来找自己的麻烦?谁会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睛地进行审问?自己又何必翻出婚嫁前的那些旧账?
对狗子的恼恨,是从身上来月信那年开始的。
在大丫心里,作为男人的凡永祥,比作为丈夫的狗子,位置更重要,情感也更复杂。
那年冬天学校放寒假。她和凡永祥、狗子几个小伙伴,在麦场上玩“官兵捉强盗”。
凡永祥忽然见她裤子上洇出血来。
“大丫,你伤到哪里了?赶紧把裤子褪下来,我给你包扎包扎。血出多了,要头晕,特别伤神。”
她伸手在屁股后头一摸,脸一红,晓得是自己的“好事”来了,忙捂着那里,往家里跑。
“大丫,怎么回事?你急着跑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一下?”
凡永祥要追上去。他觉得血出多了,人要头昏,跑起来容易跌跟头。万一把脸磕破了,女孩子的脸就不好看了。
狗子一把拉住凡永祥:
“瓜货,别追了。女孩子的事,你不懂。回去问你娘,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凡永祥甩开狗子的手:
“她那里在流血哎,要流死人的。我娘在家里,怎么晓得大丫的事?亏你还是当哥哥的,怎么能视而不见?”
“说你瓜吧,你还不承认。”狗子卖起乖来,“别看你的书读得比我多,女人的事,你不晓得了吧?要不要老哥告诉你?”
小学毕业就回村种田的狗子,在田头、墙脚、场院听人讲得多了,自然晓得那里的门道。
“女人的事?狗子,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凡永祥迟疑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得到答案。
他觉得这家伙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定在胡说八道。
大丫含羞一跑,带给凡永祥的一脸困惑,让狗子觉得十分好笑。
你凡永祥还是个男人哩,连女人身上来那个东西都不晓得,真是白长了这么大。狗子故意笑而不说。
村上人说,一滴血百粒米都补不起。凡永祥怕大丫血出多了伤身子,只好央求:
“狗子,你别卖关子了,告诉我行吗?”
“你喊我一声哥,我就告诉你。”
狗子觉得凡永祥连女人发育,来月经都不晓得,书不是读到了头脑子里去了,而是读到了屁眼里去了。
出于对大丫的关心,凡永祥想帮她,便冲着狗子,喊了一声久违的“哥”。
等晓得了缘由,凡永祥的脸红的像关公。
原来长大了的女人,每个月到了特定日子,身上就会自然流血。一旦有了这个,女人就算成熟了,就可以生小把戏了。
从那以后,狗子时不时拿这事挤兑大丫:
“大丫,你身上都来那个红的东西了,可以给人当老娘喽!”
十几岁的女孩,最怕人家提及那个,也最怕人家说要当娘的话。如花似月的年纪还没天真烂漫够,就要扛起女人的责任,这让大丫十分恐惧。
她一想到自己的娘,被爹成天吆五喝六的情形,心里就发怵。
第302章 兜圈子
女人长大了,要成为男人的老婆。
下地做牛马,上床做奴隶。
大丫发誓这辈子不嫁男人,做个自由自在的新女性。
可身上来了那个东西之后,对异性,又有了别样的感觉。
那种对异性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过去,她对凡永祥和狗子从没分过轻重,厚此薄彼。一起吃、一起玩、一起闹,在身体与心理上,像是三个人的合体。
如今,却不然——不知不觉,就有了轻重远近。
在乡下,夫妻之间夫做主,族人之间辈分大如天。哪怕早一个时辰,是你哥就是你哥,是你姐就是你姐。男人一旦被尊称一声哥,女人一旦被道声姐,方显出江湖底气。
白果村也是一个小江湖。凡永祥虽跟狗子同年,生日却比狗子小好几个月。一个是上半年,一个是下半年。大丫又比凡永祥大一个多月。
于是,在大丫眼里,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小哥,一个是小弟。当姐的,自然要多呵护当小弟的。所以对凡永祥,她比对狗子,要亲热了不少。
再加上是喝过一个娘的奶,俩人之间更有了一种亲情。
人是多面性的。善变是人类进化的动因。当欲望来临时,一切都可以按欲望来重新区分其合理性。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事,大丫对这两个男人,泾渭分明,区别对待。
现在躺在医院里的狗子,不管怎么说,还属于“红色”,多多少少还有块革命干部的名头在身。大不了是个生活作风问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死不了人。
可凡永祥就不一样了,属于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
大丫明白:此刻关于凡永祥的事,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不仅凡永祥要掉脑袋,连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
别以为我们女人,成天只晓得围着一天三顿饭的锅台转?围着儿女身前身后的转?围着男人床上的腿裆子转?
你们以为吆五喝六、狐假虎威,就能让我大丫怕了你们,跟着你们的思路走?
现在你们想听的话,我大丫偏不说。
学那个电影《鸡毛信》里的机灵鬼,把你们这些蠢货引到我的包围圈里,让你们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
她决定不顾什么脸面了。避重就轻,把水搅浑。该说的一字不提,不该说的,说得天花乱坠。
把政治问题往生活作风问题上带。狗子不是说过嘛,生活作风是小节,政治问题是大节,那是要杀头的。
从这刻起,要把自己与男人的那些个事,说得越玄乎越好。
说得时候,要充满少女的憧憬,诗情画意的。
那个男人当初虽然是强行的,但自己也是自愿的。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事后还觉得自己头一回感受到自己是个女人。原来男女之间,还有这么美妙的时刻。
大丫清清了嗓子:
“同志,我说,我交待。”
“那是一个月牙还挂在天上的清晨,我俩一起来到村口的小木桥边。河水映着他抱着我身影。”
“我们那个了。”
“张桂凤,你说清楚。那个是指什么?”
“就是那个亲嘴嘛!”
有戏!卢师兴奋起来:“后来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他嫌那个不过瘾,就拉着我的手,钻进桥旁边那个机灌泵站房……”
那天,自己去约凡永祥一道赶三月三大集,结果遭到了凡永祥的无情拒绝。要不是在凡家受到刺激,彻底地惹恼了她。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就……
可如果没有那回事,说不定就没有自己后来的婚姻,也就没有眼前这些麻烦了。
如今一切都晚了。人生没有后悔药吃。
为了凡永祥,为了狗子,脸面算什么。
于是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当年那些含糊不清的旧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倒得又细又碎,细到哪天刮了什么风、哪家狗叫过几声,就是不肯落到人名上、落到正题上。
兵不厌诈。古人的兵法,还真能管点用。
见大丫开始吞吞吐吐地“交待”起那个男人的事,调查组的人松了一口气:这趟白果村总算没有白来。
“再后来呢?”
卢师嘴上追问,手上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一句不漏。
这个人不愧是中学语文老师出身,写得一手好字。不久被抽进省白果树案件专案组,负责材料的记录整理。
他审讯记录的快,材料整理得有条不紊。多次被金副书记夸奖:到底是省专案组的人,水平就是不一样,出手不凡。
没多久,大家送了他一个尊称。
先是叫“大秘”。卢师不喜欢。稍不留神,因口音问题,被舌头捋不直的人一讲,就成了“大便”,听着像要拉屎;耳朵带拐弯的,还能听成“拉不出屎”。
他觉得,喊“一等秘书”、简称“一秘”为好。像驻外使馆的外交官一样,听上去清清爽爽,又显身份不同凡响。
后来又觉得“一秘”也不妥:说的人齿间费劲,听的人耳朵费神。
还是“卢师”最入耳。既体现他做人的底子,是当老师出身;又体现他做人的格调:能当军师的人,一定是有水平、有能力的。
凡永祥突然逃脱,专案组乱了套,所有人马被派出去追查线索,要尽快把这个政治要犯捉拿归案。
卢师率领的这个组,负责调查张桂凤。是想在这女人身上打开缺口,寻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来之前,他们就商量好了:对大丫问话,先不提介绍信的事,只盯着男女关系下手。
他们以为乡下女人脸皮薄,羞于提那些事,尤其是偷汉子的事。大丫会老老实实就范,交待自己的问题。
没想到,这个女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会儿,大丫不紧不慢:
“第一次,我俩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解利索……”
她心里却搞不懂:自己的男人是被人暗伤的,这些人不去加紧审那个骚女人,倒跑来审自己?
一定是有什么风声走漏了。会不会……是那张介绍信出了纰漏?
那张介绍信,是她替凡永祥去大队部请假时,趁大队长没注意,偷了一张空白的介绍信。上面的公章,也是她自己偷偷盖上去的。回来后,内容是她歪歪爬爬填写的。
如今这个大队长很年轻,是在别的公社长大的乡村娃,高中毕业回村务的农。前不久,乡镇干部重新洗牌,刚被上级提抜,调派到白果村的。
那天,她甩给了大队长一包香烟,说是狗子带回来的好烟,让他尝尝。
见大队长的火柴盒就搁在桌上,她便假装喝水,故意打翻茶杯,装着不小心把火柴浇湿了。
瞅着大队长到隔壁屋去找火柴的当口,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开了抽屉的锁。
拿出一本介绍信,从中间,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张空白介绍信。随手拿起公章,往介绍信的空白处一摁,大红的公章盖好了,然后再锁好抽屉。
这事,大丫办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这得感谢前些年,那些晚上爱寻到她家门上、央求大丫爹开介绍信的外出村民们。
忙了一整天的爹,晚上到家就不想动,于是大懒差小懒,让大丫替他跑腿,去大队部开介绍信、盖公章。
所以大队里的介绍信和公章放在哪里,大丫熟门熟路,最清楚不过了。
为了图方便,大丫爹还配了把备用钥匙,交给她保管。
如今大丫爹已不当大队书记了。新老书记权力交接时,那把备用钥匙忘了归还,一直藏在大丫的身上。
这回为了凡永祥外出那张介绍信,大丫想起了它。
……
大丫嘴上慢吞吞的说着,脑子却是飞快的打转。心想:万一,这些人问起介绍信的事,自己该怎样圆那个谎。
“看来,你对这个男人蛮有好感?”卢师换了副口气,循循善诱,“你们在一起,肯定无话不说。都说了些什么?讲来,让我们也听听。”
他觉得,做记录员跟做审判长到底不一样:一个坐高凳子,一个坐矮凳子。为完成这次调查,他像在学校教书时一样,事先备好了课,设计好了询问提纲。
男女之间的性事,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是让人喜闻乐见的,也是一剂能够混淆阶级阵线的迷魂药。
你张桂凤既然分不出什么阶级阵线。现在只要你肯说出来,就好办了。我们替你分。
“说什么?”大丫反问,“那个时候,哪里顾得上讲废话?亲还来不及哩。请问,你跟你家老婆做那个事时,难道不是急吼吼的?难不成是懒驴拉磨尿屎多?”
“做那个事时,男人要对女人讲什么话?女人要对男人讲什么话?我们乡下女人不懂,你现在教教我……”
卢师一噎,随即又问:
“看来你们情投意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给你的感觉,又是什么样?”
他一边诱导,一边仔细打量起这个难缠的女人。
第303章 洋辣子
这会儿细看下来,这女人倒还有几分姿色。
从头到脚一副城里女人的打扮。看来那个男人没少在她身上花钱,而且是下了血本的。
联想到凡耀辉回村省亲时,给村里人发金戒指那桩事,卢师心里嘀咕:这个白果村的水,还真是深得很。继续挖下去,保不齐能逮着一条大鱼。
“我们两个,是实打实处出来的。”大丫一本正经,“他这个人,村里哪个不晓得?干活是把好手,为人也正派。站在人堆里,腰杆从来不带弯的。哪像有些人,见了上面的人,只晓得点头哈腰的;见了下面的人,就把脸拉得老长老长。”
她想:反正你们也没抓着什么确凿证据,我就信口开河,还得顺带刺你们一句。
“说了半天,”卢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忙打断她,“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们还不晓得哩。”
他下意识地明白:面前这个女人,还是在戏耍自己。
身为这个调查组的领头人,卢师觉得必须尽快扭转局面。
他不能容忍大丫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得让这个女人回到自己设计的圈套里,老老实实交待问题。
大丫见领头的脸色,气得像水煮的老猪肝,心里洋洋得意起来。
“我还能够跟谁睡啊?当然是我家男人李光辉了。”
“要说犯罪,就是我们还没打结婚证就办了那个事。再有,就是还没有举行婚礼、行拜堂礼,我肚里就怀上了我男人的种。我是拖着三个多月的身子,才跟我家男人拜堂成亲的。”
还没等她说完,桌子又被拍响了。
“我们问的不是李光辉,我们问的是凡永祥!”
卢师提高了调门喝道。
“你跟他上过床没有?你跟他做过什么反革命勾当没有?你家二姑娘,是不是你与他生的?”
“你再不说老实话,再跟我们兜圈子,别怪我们没给你机会。”
此时,这个男人气极了。面前这女人竟不把调查组五个人放在眼里,把个审问现场,闹得像说书的书场,听她满嘴跑火车。
大丫脑门子一嗡:难道是自己的事东窗事发了?
凡永祥是自己喜欢的男人,也是让自己无端苦恼的男人。这个男人像条泥鳅,在自己的日子里游来游去。
她抱定主意:死不承认。
反正凡永祥人已经逃走了,死无对证。不说,你们也拿我没办法。
“凡永祥是地主老财的孝子贤孙,又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大丫一口否认,“我一个革命干部家属,怎么可能跟他搞到一处去?我再糊涂,阶级斗争这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他家的门槛,就是金子铺成的,我也不敢往里迈。迈进去,就是同流合污,就是跟地主分子合穿一条裤子。”
“你真跟凡永祥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卢师逼问。
他不信。
从这女人身上的穿戴、品味来看,凭狗子每月那两个死工资,是不够花的。这些钱从哪儿来?听说凡耀辉临走时,留下过不少钱。
这些钱花到哪儿去了?大丫是不是花凡永祥钱的那个人?只要她花了凡永祥的钱,两人的关系就不一般。再往下深挖,床上的、政治上的那些事先预备好的标签,才好天衣无缝地贴上去。
就像秋夜里提灯诱捕螃蟹:只要她的事浮出水面、爬上了岸,还愁她身后的凡永祥、孙红、王兵、老王书记……还不一个个手到擒来?
卢师觉得,自己方才那当头一喝,就是整个调查的转折点。胜利在望。
“张桂凤,你不要心存侥幸,蒙混过关。快老实交待,你跟凡永祥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丫故意顿了顿:
“这位领导讲得对。要说我和凡永祥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瞪着眼说瞎话。”
“明白就好。回头是岸,反戈一击有功。”
卢师兴奋地站了起来。
“小的时候,凡永祥吃过我娘的奶水。”大丫说,“吃奶那阵,我们俩常光着屁股睡在一处。我那时候脾气糗,嫌他跟我争奶吃,常拿脚踹他。有一回踹到那个怂货的腿裆子,他哇哇大哭。好几天一坐下就哭,喊着那儿疼。”
说着,大丫不由开怀大笑。
“看来,你打小就认得这个男人,交情不浅嘛。这么说,你跟姓凡的是老相好了?”
卢师这一问,是动了心眼的。他晓得不能小瞧面前这个农村妇女,故意撒了一张网。
鱼进了打食的塘子了,还愁它不贪嘴?钓鱼的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鱼儿迟早会自动上钩的。
“那要问我男人了。”大丫嘴快,“是他回来讲的。他们过去常光屁股下河洗澡。你们男人那点出息,你们自己还不晓得吗?总爱跟人比,比高比矮,比胖比瘦,比大比小。比赢了,就是大爷,神气活现。比输了,就当孙子,听吆喝的命。”
大丫才不干那种不打自招的蠢事哩。
她灵机一动,把话头往狗子身上引。
凡永祥的好与坏,你不跟他睡过,怎么会晓得一清二楚?她不想把自己跟凡永祥扯在一处。为了圆谎,立马想到了狗子。
反正这个男人在她眼里已是个废人,如今还躺在医院里。关键是,狗子跟这些专案组的人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他们不能把狗子怎么样。
狗子是干部,是政治上的红人。除了那个地方不中用,其他样样都称得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们要是不信我说的话,就去问我家男人。他现在人还躺在县城医院里哩。”
大丫面不改色。
“我们要问李光辉,还找你调查个什么逑?妈的臭巴子,你现在每说的一句话,都是你犯罪的证据。”
一向文明的卢师,这时也爆了粗口。
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反像头蠢驴被这女人牵着鼻子转了一圈,心里十分窝火。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替凡永祥去泰兴搞反革命串联请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跟他不是臭味相投,怎么会替姓凡的当跑腿?”
卢师不得不亮出底牌了。
狼怕火,人怕恶。胡搅蛮缠,是女人擅长的伎俩。
“冤枉啊!”大丫喊起来,“那天我正好去大队部办事。凡永祥让我顺带请个假,说是去采白果树花粉。我哪里晓得他搞什么反革命串联不串联的?坏人脸上又没写字,说他要干坏事。”
“那张介绍信又是怎么回事?不是你帮着开的,你说是谁开给他的?”
“什么介绍信?我不晓得。”大丫摇头,“说我帮他开了介绍信,是没影子的事。不信你去问大队长。”
“介绍信他们大队干部保管的,公章也是他们拿在手里的。我什么时候让他替凡永祥开过介绍信、盖过公章?”
说着,她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卢师的胳膊,就要往院门走去,要去找大队长对证。
大丫晓得,这个时候,牵联的人越多,这个事就越难办?法不责众。你想办谁?不想办谁?一时半会弄不清楚。
她这会儿,就是要把调查搞成一笔糊涂账,最后不了了之。
“放开你的手,不要拉拉扯扯。大队干部那里,我们会去调查。你现在要如实交待自己的问题。”
卢师冲那两个女同志喊:
“你们两个女的,怎么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那儿看大戏啊?赶快上来,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开!”
他怕自己跟这女人拉拉扯扯,到时候说不清。自己是当教师出身的人,为人师表很重要,怎么能跟这乡间泼妇同道而行、同流合污?
大丫见这个男人怕跟女人拉扯出事来,胆子反倒大了,嘴上越发不饶人。反正乡下女人,你怕事,我不怕事。
“看你这个人穿得格儿真真的,人模狗样的,还这么怕我们女人?你不是刚才喜欢听我和男人那点事吗?你腿裆子不是也有那个货色嘛?你那里的故事也讲讲,看我们俩,谁的故事好听、好玩。
卢师让那两个一时看呆了的女组员,赶紧上前,把大丫从他身边拉开。
“你这个女人,怎么像个洋辣子一样,逮到谁就刺谁,还叮住不放?”
“你们才是洋辣子哩,听风就是雨。”大丫不依不饶,“说我跟凡永祥睡觉?说我帮他开介绍信、盖公章?你们拿出证据来。不然,你们进我家门容易,出我家门难。”
说着,她又拦住了想脱身走人的卢师。
她心里明白:要真把调查组比作一条蛇,这个姓卢的,就是这条蛇的七寸。
第304章 滚地皮
大丫见两个女人要上前帮卢师的忙,自己主动松开手。
再次往地上一坐,调转话头,大骂起凡永祥。
“你这个呕血的凡永祥!你这个不是人养的凡永祥!你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
“你这个姓凡的,不是男人!你去串联,怎么还要我替你去请什么倒头的假?现在害得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你这个杀千刀的!不得好死的!你害人不浅的东西……”
见大丫越骂越起劲,卢师觉得,再审下去也搞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个刚进门时跟大丫吵过嘴的男人,提议把她带到县里专案组,先关上几天,磨磨她的嚣张气焰,再接着审。
“这个女人嘴老得很,像煮熟的鸭子——死嘴硬。”他恼羞成怒,“到了县城的禁闭室,别跟她说什么废话,先来一顿杀威棒,看她还敢不敢张狂。”
要是自己的老婆,他早就上前扇她几个大耳光子了。
“去就去。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大丫从地上跳起来,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大声喊起两个女儿的名字。
这是她跟那些拿了封口费的村民,事先说好的信号。听到她在院子里大声喊女儿的名字,就是他们出场的时候到了。
她一手牵着一个女儿,对前来调查的专案组人说:
“你们不把我的问题弄清楚,我就住在你们那里不回来了。免得你们又要栽赃陷害,说我大丫搞反革命串联。”
几个来外调的男人见大丫主动要跟他们走,反倒犹豫起来。
本以为吓唬吓唬,这个女人会老实收敛一点。会被他们这阵势,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没有想到,人家无所畏惧。不但自己去,还要把两个女儿一起带去。
调查张桂凤的权限,上面给了。可带走张桂凤母女的权限,上面没有给。
现在把人带走是便当的,但将来要把人送回来,那就麻烦大了。
大丫能乖乖回来?
李光辉能轻饶他们?
白果村的村民能答应?
这些倒还好说,难说的是上面追查起来,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现在不都是这样吗?成绩和功劳都是上面的;有了矛盾,出了问题,都是下面的。什么办事不力,违背组产织原则,与领导唱对台戏……,想用什么罪名的套圈,多的是,任你选。
此刻的情形失控了,弄得调查组的人骑虎难下。
……
接替大丫爹的新任大队书记,听说专案组的人到了白果村,本想尽一尽地主之谊的。不送吃的喝的,送上几句欢迎的寒暄,还是在理上的。
一转念:人家连个招呼都不打,目中无人,自己何必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再说,这是狗子家的事,他更不想管。
平日里,那个狗子就没把他这个新来的大队书记放在眼里,总以为自己当了县里的干部,连尿头都比人家尿得高。
还有凡永祥种的那几棵白果小树苗,也值得弄出这么大动静?给老树上的花粉,就是搞复辟?
这都算反革命活动,走资本主义道路,那干脆把些成份不好的人家,统统砍头杀光,看他们还怎么复辟?
如今这运动,搞得眼花缭乱,让人摸不着头脑。今天斗这个,明天批那个,搞得像洪洞县里没好人一样。连先前被打倒的几位大人物,这些日子,不都一个个出来重新任要职了吗。你说这是不是敌我不分?
自己是个大队书记,芝麻绿豆的官,还是站在旁边看野景的好。
这个当口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对跟他一样,刚调来白果村当大队长的人说:
“我记得,当初凡永祥外出的假,是向你请的。你们之间怎么弄的,只有你们两个人清楚。”
“你反正没老婆孩子,光杆一个,回家也没什么事.。就辛苦你留守在大队部,万一调查组要来问什么,你如实回答,不要添油加醋就行。”
“我这会儿要先走一步,去公社郭书记那里,汇报工作。”
到底是多当了几年干部的人,晓得这种政治上沾边的事,还是远远避开的好,省得惹上祸事。
新来的大队长也是个年轻干部,比大队书记还胆小怕事。晓得书记是故意滑脚、不愿趟这滩浑水,想让自己做马前卒,当炮灰。
心想:你当书记的,抓思想政治工作的人都不管,我这个管生产的大队长,就更可以不管了。
他想着等书记前脚一走,自己后脚就跟着开溜。
可还没出大队部的门,大丫爹就领着几个张姓族人,把他堵住了。
狗子的事,可以不管不问。大丫不行。那是自己的女儿。还有两个孩子,那是张家的血脉。
人是万万不能让这些人,平白无故的带走。
就像当年三月三,凡永祥和他的同学,与城里来的纠察队人打架的事。人只要留在村里,自己就有回旋的余地。
张家族人把大队长提溜到大丫的家。要他把开介绍信、盖公章的事,向调查组的人,当面讲清楚。
大队长一看这阵势,吓得两条腿直哆嗦,连声证明:大丫没有在他这里开过介绍信,也没有找他盖过大队公章。
卢师问:“大队长,你说你没开过这个介绍信,也没在介绍信上盖过公章。难不成,你们大队部里出鬼了?是鬼干的这个事?对这个现象,你有什么说法?又作何解释?”
“这个介绍信,是成立革委会时上面统一下发的,各个大队领到的,都是一个样式。”
大队长颤颤巍巍的说着,生怕把自己牵连进去。
“以前上面发下的介绍信,每张角上都是有编号的。后来革委会一夜之间行使权力,头一批发下来的,来不及印编号;再后来发下来的,角上都印着编号。”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卢师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怎么这样蠢。当初应该先从介绍信的编号入手,再找张桂凤问话,说不定就没有现在这些麻烦了。
大队长又对调查组的人说:
“如今我们大队用的,都是带编号的介绍信。你们回去看一下那张介绍信,上头要是没有编号,那是头一批的货;要是带编号,一查底根,不就晓得是从哪个大队流出来的?”
“我们下面的大队,在公社领空白介绍信的时候,都要在一个本簿子上签字的。”
“那盖的公章怎么讲?”卢师问。
他觉得,大队长关于介绍信的解释,倒还合理,行得通。回去一查便知。
“公章还要什么解释?如今说假话的人多着呢,连上面的大人物,不也说假话、办坏事?在我们乡下这种人还能少吗?”
“你们有本事,你们查去。要不然,要你们调查组干什么吃的?”
“反正大丫没找我盖过公章,我也没给大丫开过什么介绍信。这个事,你们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的。”
大队长斩钉截铁。
起先,他是不肯来作这个证的。
那天,大丫确实来找过他,替凡永祥请假;当时还甩了一包香烟给他抽。
点火时,他发现火柴潮湿了,就到仓库保管员那里去借火,搭了几句闲话,顺顺屙了一泡屎。屁大的功夫,回到大队部,就不见了大丫的人影。
这种说不清的事,他怕越说越黑,引火烧身。
如今是张家族人逼着他来的,身不由己。
大丫爹威胁他:
“你要还想在这个大队把大队长当下去,就得替我们出头.,讲公道话。不然,我们人民群众还要你这个大队长做什么?还不如拿你当条狗,从此见你一回,我就骂你一回;见你一次,我就踢你一脚,直到你从我们白果村滚出去为止。”
大队长晓得,在白果村,大丫爹的群众基础比自己强,说话有威望。要不是上面嫌这老家伙思想跟不上形势、不想让他干,这会儿大队书记的位子,还在他屁股底下坐着哩。
自己是外村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再说,大丫爹的话一旦当真,自己不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拿锄头把子的人,动起手来,手里还有什么数目?不死也是半活。
不过,大丫到底有没有偷介绍信、盖公章,他真是说不准。
没看见的事,让自己平白无故赖上大丫,这种事自己做不出来。真要做了,将来生个儿子,怕是没有屁眼的。
几个跟大丫夫妻要好的人家,早就约定好了:只要一听到大丫在院子里的哭喊声,就带着干农活的家什,赶到大丫家的院门口进行声援。
狗子的哥哥,宝儿夫妻,平时虽跟大丫不太对付,可一涉到家族的亲戚被外姓人欺负,当仁不让,冲在最前头。
夫妻俩举起手里的锄头,吼道:
“你们凭什么要带人家母女走?”
他们身后的村道上,这时聚集起越来越多的村民,把大丫家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第305章 对峙中
一些拿了大丫封口费的村民,跟在大丫爹与狗子爹两亲家的身后,纷纷吵嚷起来。张开的嘴,一个比一个喉咙响,嗓门大。
枪打出头鸟。反正有两个老爹挡在前头,自己混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喊几声,混乱中他们晓得是谁喊的?
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吃不了什么大亏。看看热闹,挥挥手臂,张张嘴巴,就有钱拿,这种好事能帮则帮。
“对!人家一个女人,犯了什么国法?要受你们一群男人欺负?”
“你们也不拿镜子照照。我们一个村里住了这么多年,谁不认识谁?大丫平日里为人怎么样,我们比你们清楚。”
“要把大丫带走可以,你们专案组得留下两个人。大丫的公婆,每天是她端屎端尿、伺候吃饭睡觉的。人家两位老人可是滴滴刮刮的贫下中农。解放军过长江打南京那阵,老公公还是支前的模范。”
……
宝儿媳妇见大丫胸口的衣襟七零八落,忙问:
“大丫,他们这几个男人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了?耍了流氓?”
此话一出,调查组的几个男人慌忙辩解:
“我们没有耍流氓!我们没有动手!”
.
大丫见调查组的人怕了,又一蹦三跳起来。
她指着那个领头的男人:
“这个男人,刚才碰过我的身子。”
卢师一听这话,急红了眼:
“是你拉的我的臂膀,怎么睁眼说瞎话?我们调查组里所有人,可以为我作证。”
然后,一转身指着那个南京口音的男人说:
“这个南京大萝卜,一进门就要敲我!”
“你敲啊!你敲啊!你不今天不敲,你就不是人养的!”
说着,大丫一头朝那个男人撞过去。
那男人见势不好,急忙闪身。
大丫了个扑空,跌在地上,大哭起来。
自己家的人被外人欺负了,那怎么行?以为白果村的人都是脓包怂货。
村民们扬起手里的家什,把调查组的几个人团团围住:
“你们这种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做法,上头早就明令禁止了。你们再不走,看看我们手里的家什答不答应?”
要不是大丫爹来时路上再三关照:只许动嘴,不许动手。村民手里的家什,早已飞过去了。
到底是当过大队干部的。有理不在声高,更不在使家伙动手。
如果调查组的人动了手,对不起,白果村的人后发制人,一定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屁滚尿流。
“不能让他们把大丫和孩子带走!”宝儿大声提议,“要带走我们村里的人,那就把他们那两个女的留下来做人质。什么时候把大丫娘仨放回来,我们就放了那两个调查组的女人。”
两个调查组的女人一,一听要把自己扣下当人质,急忙往卢师身后躲。其中一个,吓得哭了出来。
“刚才你们调查组下是有男人,要打大丫嘴巴子的吗?”狗子爹一边撸起袖子,一也开了口,“先让我赏他几个耳光子尝尝。”
狗子娘怕闹出事情,急忙拦住自家男人:
“死老头子,你逞什么能?要打,让他们调查组里的人,自己打自己人的嘴巴子。让他们狗咬狗,那才好玩哩。”
关键时候,还是老婆长心眼。
狗子爹转过脸,对那个要打大丫的南京口音的男人说:
“你不是手痒痒,要打我们家大丫嘴巴子吗?我现在让你打个够。”
“乡亲们,把这个男人拖出来!让他当众认错。给大丫赔个不是。再让他当着大伙的面,喊三声‘我是狗’,像三姑奶家的大黄狗一样,爬出这个院子。看他下次见了女人,手还发不发痒?犯不犯贱?”
身边的几个年轻村民立即上前,围住那个南京口音的男人。
宝儿媳妇伙同几个女人,手脚麻利地把调查组那两个女人拽了出来,推到那男人面前。
见此情形,刚才嘴上还凶巴巴的男人立马怂了,拼命想冲出人群。
“你们想造反吗?我们是调查组的人,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不想干什么,只想成全你那只要打人的手。”众人哄笑着,“你逃什么?你有种,就当众打,或者认个错啊。让大伙儿看看,城里来的干部,说话算不算数。”
“打!你不打,就得赔罪!”
“男人说话不能不算数,像放屁一样。不敢认,就老老实实闭上你那张臭嘴。”
“城里人跑到我们乡下,还想撒野?不把这个家伙整服帖了,他们是不晓得我们农民兄弟的厉害。”
“你跑什么?认了错,学两声狗叫,我们就认你是兄弟。”
……
村民们纷纷吵嚷,中间夹着很大的起哄成分。
狗子娘不高兴了,觉得大丫是自己的儿媳妇,凭什么被这外来的男人这么闹腾。
“要闹,让这个呕血的跟那两个女人一道认错去。城里人向城里人赔不是,还蛮般配的。”
“兄弟姐妹们,还等什么,快动手,让他给大伙儿鞠躬、赔罪!”
一听这话,男男女女的村民更是兴奋,一哄而上。
卢师见大势不好、局面失控,急忙拿出领导的风范,挺身而出:
“乡亲们,千万不要动怒。请大家听我讲。刚才我们调查组的同志出言不逊,得罪了大家,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他向村民们鞠了一躬,又拉过那个要打人的男人,一并弯下腰,鞠躬谢罪。
其他几个调查组的人,也纷纷学样,鞠了躬。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眼下再跟这群人多势众的村民对峙,只会自取其辱。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调查组的人硬顶下去,只会寡不敌众,吃大亏。
还不如今天先走人要紧。反正张桂凤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等想好了办法,下次再来收拾这个蛮横的女人。
“又没有死人,鞠什么躬?晦气。”大丫爹见事情有了转机,忙赶人,“你们赶快走吧。再不走,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们调查组要负全部责任。”
白果树这案子办到如今,谁也没有明说大丫是同案犯,只不过是有人反映她跟凡永祥有些关联。她是调查的重点对象,但还不是罪犯。
如果冒冒失失把她带回县城的专案组,弄不好就成了一个烫手的烤山芋。再看眼前这阵势,再僵持下去,怕是会闹出大规模的械斗,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调查组里的几个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统一了意见。
卢师对大丫说:
“这几天,你不要随意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们会随时上门的,再找你调查核实情况。”
上门调查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大丫搂着两个女儿,感到一阵后怕,浑身颤抖起来。
“荷花,桂花,你们差点就见不到娘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念头——
这场运动,赶快结束吧。让老百姓过点安生的日子吧。
拿到封口费的村民,觉得今天这事做的实惠。只要动动嘴,连手都没有伸出去,就拿到了钱。
这钱比工分好挣。
“大丫,下回再有人来村上找你麻烦,你只要嚎两声,我们大家就来帮你。要骂就骂,要打就打。不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打得屁滚尿流,就不是我们白果村的男人。”
“弟媳妇,”宝儿讨好邀功,“以后这些人再敢来你家捣乱,你就喊,我们夫妻马上来帮你。不过,到时候我们家来两个人,你得给两个人头的出场钱。”
“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宝儿媳妇顺着自家男人的口吻,“我们家里人是真心实意相帮你的,总不能比外头人还少拿。”
她觉得这回拿了一份封口费,亏吃大了。眼珠子一转:
“妹子啊,我看你有几件衣裳,这些日子不大穿出门了。要是不想要了,能不能送给我拾旧穿穿?往后出门在外,也风光风光。这样,我们这些穷亲戚,才不丢你和狗子的脸嘛。”
大丫转身走进自己厢房,拿出几件穿旧的衣裳,递给宝儿媳妇:
“嫂子,都是自己亲戚。往后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看上、又不嫌弃,尽管开口。新的没有,旧的总是有些的。我不先紧着给你家,还能够给谁家?”
送走了宝儿夫妻,大丫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门槛上。
第306章 案情会
省里调查组的那一行人,出了大丫家的门,垂头丧气地,夹紧屁股一路小跑地离开了白果村。
一路上,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愁眉苦脸的卢师.,心里忿忿不平。觉得自己好没面子,吃了个大败仗。
回去后,怎么向上面交待?
领导与同事又会怎么看我们?别真把我们当大萝卜看?
.……
不想了。这场运动的革命对象,又不是这些乡下种田人。
路线斗争,不在乎这些跟线的小角色,而在乎那些制定路线的大角色。
在仙女庙,县委老王书记是那个最大的角色;可到了地区、省城,他又算老几?
要想在政治上坐火箭,就得在白果树政治事件这个案子上做出文章。
至于别人怎么想,我卢师管不着。但我姓卢的,就是要通过这个案子,证明自己的政治机敏,谋求一条发迹的路径。
这几年的政坛上,涌现出那么多政治新星。他们又不比自己多长一个脑袋,还不是一样百十来斤的肉?横下来是个“一”,竖起来还是个“一”。
在县城的专案组案情分析例会上,卢师把省调查组在张桂凤那里的情况,作了汇报。并对出师不利作了检讨。
钱岩听后,心里暗自高兴:幸亏你们什么也没查出来,案件没有新进展,这下才显出我钱岩提供的线索,更有价值。
金副书记听完钱岩关于王兵回仙女庙的汇报,很感兴趣。
“钱副组长,你这个线索,是从哪里得来的?信息可靠吗?”
“是……”
钱岩支支吾吾,不想在会上明说是从李光辉那里得来的。他怕功劳被人分了。
这时,材料组的组长抢着开了口:
“是李光辉同志汇报的。他还在医院写了详细的文字材料,让人送到我这里的。”
说着,把狗子写的那份材料,递给了金副书记。
金副书记看完,转给卢师。
“你们省里来的同志看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开展调查工作?”
钱岩见自己的功劳.,被材料组组长打了横炮,失望之极。心里骂道:狗子那里都没了,还要你捧他什么大……泡?
这个材料组长还是单身汉,所以钱岩觉得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种防碍别人得好处的事,有点经验的老同志肯定会选择闭嘴,成全别人的。
只有这种瓜货,愣头青,才干得出这种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晓怎么得罪的蠢事。
“这个王兵和孙红,是什么关系?这两个人,跟凡永祥相识吗?”
卢师一边看材料,一边问。
钱岩急忙抢过话头。他挽回局面,给人留下没有自己参与,案子办不下去的印象。
“他们三个人,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听说私交不浅。”
卢师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觉得,在这场斗争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好比打仗,大战之前得先侦察敌情,不打无把握之仗。
白果村调查张桂凤是吃了败仗的。他不想接下来再丢盔弃甲,成为败军之将。他要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所向披靡,杀得那些反革命分子人仰马翻,丢盔弃甲。
战争年代,哪个将军不是踩着血肉模糊的尸体爬上来的?和平年代,不从这些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身上踏过,怎么可以出人头地?
你看人家种田的,卖菜的,纺纱的都陆陆续续的当上了高级干部,自己怎么就不行?难道他们尿的尿,比我的高?还是他拉的屎.,比我的香?
那几个在白果村弄得灰头土脸的省调查组成员,积极请缨,要求承担排查新线索的任务,好扳回“败走麦城”的颜面。
钱岩当仁不让:
“这个新线索,是我跟李光辉同志在医院里搞到的,理应由我们承担调查。再说,仙女庙的情况,我们比省里的同志熟,查起来方便。”
他不想让自己前功尽弃,肥水流入外人田。更不想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蠢事。
在医院时,他就跟狗子为了抢这个头功,勾心斗角了一番。
要不是自己步步紧逼,狗子是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线索吐露出来的。
是的。
狗子见这个姓钱的死咬着大丫不放,这才把线索吐了出来,目的是要转移钱岩的关注点。
狗子当时想的是:只要能让大丫尽快脱离干系,什么人能咬?就咬什么人;什么人能栽赃?就栽赃什么人。
只有大丫的屁股干净了,自己的屁股才干得净。
这个年头什么都不怕,就怕政治上沾了屎。一旦有了屎,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揩不干净的。
“这个王兵,跟凡永祥认识吗?”
钱岩当时问狗子。
“钱领导,你恐怕不晓得吧。”狗子答,“他们可是从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俩人好得合穿一条裤子。以前经常到我们村上凡永祥家来玩。”
狗子这么看重自己的政治生命,是从张秘书身上汲取的教训。
当年那个姓张的,虽只是个秘书,却是后头带着一个括号、标明“正科级”的秘书。这个正科级,就等于跟县里的部、委、局头头平起平坐。
他仗着头脑活络,会说话、会办事,方方面面都兜得转,长期跟在县长屁股后头转,被人称作“二县长”。
运动来了,当权派们靠边站。前来支左的干部听说他是个大秀才,便继续让他替领导写材料。
没想到,这位军代表是个粗人,觉得张秘书写出来的讲话稿,没有什么口头禅、打油诗之类的闪光词句,念起来有气无力,不对胃口。
稿子里古诗词引用得多,生僻字多,弄得军代表老读错字,惹得台下哄堂大笑,搞得他好没面子。
军代表认定,张秘书是故意跟他作对,是看不起他这个大老粗,存心出他的洋相。发了话:
“这个人思想意识不健康,不宜重用。”
没两天,张秘书就从“御用”贬成了“综合”,仕途前景暗淡。
怀揣雄心大志的张秘书被贬,心里窝着一股气。上面出不了,就下面出。他跟县报那个女记者走得近了。
那女记者,也是人家支左军代表看上的人。可她心里自有主张:跟那个军代表相处下去,是没有什么结果的——人家在老家有老婆孩子;再说穿军装的,迟早要回部队。
于是她芳心暗动,看上了张秘书。觉得这男人年轻英俊,有才气;写的文章,隔三差五在电台里广播、在报纸上发表;还时常被借到上面去写材料。认识的领导多,小道消息多,托他办个事,少有办不成的。
没想到,两个人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天夜里,被人举报,堵在了屋子里。
结果,张秘书挨了一顿拳脚不算,还被责令写检查、开批斗会,定了个罪名,押送回乡劳动改造。
一夜之间,由红变黑,成了粪坑里的蛆,臭不可闻。
狗子不想有张秘书那样的经历,从天上跌到地上的过程。
他现在虽然被人剪了裤裆,但还有翻盘的时间和机会。
他推理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没有人在外头接应,屁股和大腿被打得稀烂的凡永祥,怎么可能逃得出牢房?
就算逃出去,也逃不远。怎么会杳无音讯?像在人间蒸发了似的?
所以,他认定王兵有重大嫌疑。还有老王书记是他父亲。说不定还能成为搞倒老王书记的暗器,起到一击即中的奇效。
钱岩觉得,狗子这个想法具有政治敏感性。没有自己刚才想的那么蠢。眼下是自己可以利用的人。
于是俩人暂时休战。两只脑袋凑在那里嘀嘀咕咕。一致认为:管他老子搞得倒还是搞不倒,先把儿子在部队弄臭。
打蛇要打七寸,伤人要伤心。中国人喜欢望子成龙,我就先把天上飞的龙,变成地下爬的蛇。
搞掉儿子,再搞老子;最后,再搞掉老子后面的那些人。
“光辉同志,”钱岩压低声音,“医护人员是知识分子,比较敏感难弄。记住保密,不要让那个护士给王兵通风报信。”
“这个我明白。”狗子说,“我们专案组里有几个人,最爱抢头功,平时办案吊儿郎当,要成绩、要荣誉的时候,脚板底抹上油,比谁跑得都快。”
狗子想要洗脱大丫的罪名,眼前这个姓钱的,不能不利用。
“钱副组长,这回如果有功劳,你拿大头,我拿小头。”
“快别这样说。”钱岩忙摆手,“真要能早日逮到凡永祥归案,这就是立了大功了。到时候,功劳二一添作五,我们俩人对半分。”
人与人相处做事,有时是同心协力,更多时候,是协力不同心。
狗子与钱岩此刻,就是后一种人。
两个人,各自盘算的,都是自己怎么活下去,把这个功劳记在自己头人上。
被窝里放屁——独吞。
第307章 查逃犯
在专案组的会议室里。
金副书记对省专案组的人,是有看法的。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卢师,成天装出一副城府很深的模样,讲话盛气凌人。
不就是一个中学的语文老师吗?老子过去还当过县中学的校长哩!省里下来的人,庙大欺人。
每次金副书记做完例会总结发言后,这个家伙竟然还要说上几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奶奶的,算老几啊?
这个人在白果村吃了瘪,金副书记心里暗喜,于是不动声色的拿捏着他。
小子,你还嫩着哩!在政治风浪中,你只是个撑船篙子的小水手,怎么能和我们这些当大副的人,相提并论。
他没说自己是船长,缘于现有职务中的那个副字。什么时候等自己当了正书记,才能称自己是仙女庙这条船上的船长。
至于省专案组里的另外几个成员,他更觉得是在混日子。办案不上心,写材料不下功夫;倒是在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上面,功夫下得足。
好像这回来仙女庙不是来工作的,是来游山玩水的,吃吃喝喝的。
回头看看自己领导的仙女庙专案组的同志,个个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热情高涨。尤其这个钱岩,虽是搞后勤工作的,对案情却很是上心。
他是看得中这个人的。觉得是自己需要的那种能够干活的人。工作富有热情,脑袋瓜子也算活络。
金副书记见钱岩心有不甘,怕功劳被省里人抢了去。心想:钱歪头啊钱歪头,你在看这些大问题上,还是看不正,看不准啊!
不露声色的金副书记,这是没有顾及钱岩的情绪。心里自有盘算。
老王书记是上面管的干部,他的事,自然交上面的人办稳妥。何况王兵是老王书记的儿子,也当归上面的人去管。
搞下面的人容易,搞上面的人难。要不然怎么有“撼山易,撼岳军难”这句老话呢?
我们县里的人,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就行了。凡永祥的事我们管,孙红的事我们管。
万一这回没搞倒老王书记,将来自己也好有条退路。是上面交待的任务,下级不执行,怎么行?
会议结束前,他明确各层级的专案组的工作分工,特别强调抓大放小。
省专案组的人,集中精力研究挖掘与老王书记有关联的线索。当前重点,放在调查他儿子王兵身上,看王兵跟白果树这桩事,有没有瓜葛。
地区专案组的人,扩大搜捕范围,由仙女庙县境,扩大到整个地区。力争尽快抓获逃犯凡永祥这个人。
仙女庙专案组的人,一手调查孙红这个人,一手在县域内再开展一次天罗地网式的搜捕,挖地三尺,也得找出凡永祥逃窜的踪迹。
专案组的中心工作,总是朝令夕改。一会儿说凡永祥是重点,围着他身边的人撒网;一会儿说程敏慧是关键,要从她身上找突破口;一会儿说上海沈芳那里可能是窝藏点;一会儿又说狗子是重点,把他身边的人筛一遍;如今,又是王兵、孙红成了重点……
有几个平时跟狗子走得近的办案人员想:别筛到最后,把自己也筛了进去。
真是文官动动嘴,武官跑断腿。谁叫人家是领导哩,官大一级压死人。
心里虽有牢骚,嘴上谁也不敢放个屁。
人跑了,但案情追查的事没有停下。专案组里一刻也没有风平浪静过。
可行驶在运河上的船队,倒抛锚停泊下来。
经过了台风的侵袭,船队中一些船只有损坏,需要靠岸小修小补。
在山东境内的一个县城旁,船队停下来,进行短期休整。时间一天。
曹二橹家的船只在队尾,由于行船技艺高,没有受到什么碰撞,用不着修修补补。
曹二橹对雪梅说:
“等船靠了岸,你抓紧时间去趟医院,找那个医生好好查查,看是不是真怀上了。要是怀上了,我立马把床铺权收回来,让你家凡兄弟跟乃银去睡。”
为看这个不孕的毛病,他们曹家兄弟俩没敢在仙女庙的医院求医。每次都是在外地找医生看的。
这个县城医院的医生,就是上次建议他们夫妻人工授精的那个医生。曹二橹觉得那个医生靠谱。
“你这像当兄长说的话吗?”雪梅白他一眼,“用得着人家凡兄弟的时候,你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求人家;一旦用不着了,就一脚把人踢得远远的。”
“我这不是舍不得你被他欺负嘛。”曹二橹忙分辩,“再说,乃银不是特别喜欢他三爸吗?让他们父子俩睡一处,乃银高兴还来不及。再者,他伤才好,我怕他太吃力……”
说到一半,他不说下去了,可脸上的意思,已经表露了出来。
雪梅掐了他大腿一把:
“你当我不晓得你那点鬼心思?你们男人就像一个爹妈养的,做起那个事来,哪个肯省力气?……”
“你都晓得了啊,不愧是我的女人。”
曹二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龇牙咧嘴地笑。
“你呀,一肚子坏水。”雪梅说,“晓得了。等我上午忙完事情,下午就去医院做检查。”
雪梅觉得不用去医院检查,花那个冤枉医药费。她心里有数,这回肯定坐上胎了。
身上的感觉,与当年怀上乃银时差不多。
……
里下河一带是水网地带,河汊多。船,是这地方人劳作谋生的重要工具。
解放后,私船纷纷归了公,成立了各式各样的运输组织。
吨位大的归国营,一般叫个什么公司。能出江入海,船上自带动力,有的烧油,有的烧煤。
中等吨位的归大集体,一般叫个什么运输社。以船队的形式游弋在水面上,靠小火轮拖带。
小吨位的归小集体,一般叫个什么合作社。多在河汊里走,船尾装一台机器,人称机帆船。
再往下的渔船、农船、菜船、罱泥船,多半靠划桨撑篙,分属各级农村生产组织,是种田人的家当。这些船只一般分属各级农村生产组织管辖,是农业生产的重要工具。
吃什么粮、拿什么票,也就分出了身份:大、中、小三类船上的人家,吃城镇口粮,粮票油票发下来,是要花钱买的;归农村生产组织的弄船人,粮油都从田里收上来,由集体统一分配,不用花钱去买。
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归属却不一样。
凡永祥现在藏身养伤的地方,就是这种船头连接船尾的,有机器动力的运输船队。
曹二橹他们的船队,在山东烟台卸下煤炭,再装上工业用盐到江苏盐城;又从盐城装黄沙到镇江;镇江卸了黄沙,再装了一船醋,往仙女庙来。
这天,船队在仙女庙靠码头卸货。船队长上了岸,去运输合作社算工钱。
这个船队,除了小火轮上几个人有固定工资,其余的人都是多劳多得,按运输量结账。
在运输合作社的财务室,船队长把工钱数了两遍,拿起桌上一张废旧报纸,细细裹了,放进随身背的渔篓子里。
“主任,西佬镇跑完后,还有什么生活可做?到时候别忘了给我们船队跑。”
船队长出了财务室进了领导办公室。
说着,把两包大前门牌子的香烟,塞给运输社的领导苗主任。
苗主任顺手把烟撸进了抽屉:
“人家是悄悄地走后门,你是公开走前门啊?人家船队都是想法子,少跑航程,多靠码头歇歇。只有你,一个航程接着一个航程的跑。”
“”你们船队也别光顾着跑船挣钱。政治学习抓了没有?一天不学没方向,两天不学犯错误。到时候,有你哭娘尿裤子的时候哩!”
“那是,那是。”船队长连连点头,“苗主任,我们队上那些船老大,觉悟高着哩。天天像看老婆一样,时刻关心政治,保持阶级斗争的警惕性。”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苗主任压低声音,“你们阿晓得,我们仙女庙最近出了什么大事?”
“是不是那个白果树政治案件?我们天天听广播,怎么能不晓得这档子大事?”
“那帮吃粮不管事的人,竟然让那个凡永祥给滑脚逃走了。如今四处翻箱倒柜地搜,还没抓到人。”
苗主任顿了顿:
“船队长,你现在马上回去,先替我完成一项政治任务。领着这两个穿制服的同志,上船检查。”
“全县正在进行的新一轮大搜查。人家船队都查了好几遍了。因为你们船队一直在外面跑水,还一次没被查过。上级要求,不能放过一个死角。”
船队长原先想从运输社出来,去浴室洗个澡、擦个背,小眯一歇,喝开茶,吃上一客新豆油煎牛肉水饺,这种锅贴黄澄澄的,老远香的人咽口水。
洗干净了身子,满足了胃口,吃饱了肚子,一步三摇地回到小火轮上,给各位船老大发工钱的。
这会儿,他想向苗主任推辞这个任务,可又怕落下个不关心政治的罪名。
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的。
第308章 打暗号
“你不要像根木桩子,忤在我的面前。这个事是迟早要做的,早做早完事。快走!快走!你什么时候把搜查任务完成了,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拿下趟船队航程运输计划单。”
苗主任头也不抬的催着走人。
他过去在那个船队当过队长,现在这个队长以前是他的徒弟。所以两人之间,说话也不用什么客套话了,直来直去。
船队长分辩的说道:
“我们船队就屁大的地方,能藏得住人?不怕你笑话,连只耗子钻进来都藏不严实,何况一个大活人。再说那个姓凡的,跑到我们船上去干什么?他是想作死啊。”
他不想让自己原定的如意算盘落空。
“苗主任,查个鬼啊。那个姓凡的真要逃到我们船上,我们早发现了。他连个逃生的路都没有,只有等着跳河寻死。”
船队长想让苗主任通融通融,让船队免检。同时拿到下个航程的计划任务书。
船队靠岸歇下来,家家都忙。小把戏们上岸玩耍去了。舱里空着,忙了一个航程的男人女人,这是最好的歇息时候。
船队长不想带着生人上船,一条一条去搜,到时候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坏了人家的好事。
再说,烧晚饭的事,已经安排女儿女婿张罗了。他早跟老婆说好了:他去单位拿钱,老婆去街上剪头、买米。两人在澡堂子碰头。洗得浑身清清爽爽,香喷喷的。到了家,也要抽空把那个好事情做一下。
年轻人晓得做那个好事情,上了岁数的人也不推扳,威力不减当年。更何况四十出头的男人,闷火足的很。
运输社苗主任布置下来的这个任务,把他的一整套计划全打乱了,心里有几分不甘。
“你这个领导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干脱裤子放屁的事。”
“不让你脱裤子放屁,我怎么晓得你放的是红屁哩?还是黑屁?特别是其它颜色的屁?”苗主任不吃他这套,
“现在是政治挂帅,这种事马虎不得。别跟我屁不屁的。快点带上面派来的同志回船队过一遍。有没有,是你们船队的事;查不查,是他们的事。”
“我还和老婆约好澡堂子碰头哩!”
“洗澡什么时候不能洗?今天发了工钱,外头的澡洗不上,晚上回家还怕没得洗?”
“你这话讲得就不在理上。男人身上有味道,做起那个事,老婆不待见。”
船队长还想扯两句。
一扭头,才发现,苗主任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衣冠整齐的男人。晓得这趟检查,是推不掉的了。
“人民币有没有味道?把这个拿给你老婆,看你老婆待见不待见。”苗主任把话堵了回去,“少废话,不要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有这个功夫,早就检查完了。”
“赶快领着上级派来的人走路。人家也是执行公务,要登记填表的。上面要求,天罗地网式的搜查。”
苗主任把船队长和两个戴臂章的检查人员,送出了办公室。
临了,还不忘打趣,“老骚货,搜查快得很,不耽误你和老婆在床上落心思。”
船队长领着两个特派检查人员登上船队,先从自己家的船舱查起,然后一条船一条船地盘查起来。
两个搜查人员仔细问船老大们:
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生人上船?
有没有让什么陌生的男人搭过船?
……
查到船队最后一条船时,已是下午时分。
曹二橹把他们堵在船条板上:
“船队天天抓革命促生产,一直跑在航线上,已经好两个月没回仙女庙了。这回是要卸货,不然也不会靠码头的。成天打缆、撑篙、扳舵,忙得连那个事都顾不上,哪还有闲功夫管什么陌生人不陌生人的?”
船队长证实道:
“我们天天在一起。参加不参加政治学习,我可以替他证明。至于这个曹老大还做了什么旁的事,我就不晓得了。”
“严肃点!哪个跟你们稀大六缸的?”搜查人员脸一板,“你们政治不挂帅,成天只晓得些不正经的,以为天下太平。告诉你们,有朝一日资本主义复了辟,我看你们还有没有安稳日脚过。”
这回这些搜查的人,都是从扬州特派下来的,所以比别人站得高、看得远,个个一副钦差大臣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是高冷的腔调。
“日子总要过的嘛。老婆也是要搂的。”曹二橹笑了笑。
说着,他给两个特派来的搜查人员,一人派了一支香烟。
“就剩两根了,船队长,你就蜻蜓吃尾巴,自吃自吧。”
船队长晓得曹二橹话里的“根”与“自摸”是什么意思。心想:搜查你家的船,也不是我的主意,这是上面压下来。你怪不得我。
好啊!小子,你现在连烟都不给我抽一根,下回你有事时,别来求我。
这两个特派搜查员,一老一少。老的脸上一脸雀子斑,少的脸上光溜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脸上有雀子斑的那位接过烟,把另一支往同伴耳朵上一夹:
“你年轻,腰腿好。我先在这儿抽口烟,你四处扫一眼。要是没有什么情况,我们就打道回府,向专案组交差。”
听说要进舱搜查,曹二橹急忙拦住:
“我老婆有病,正躺在铺上,上吐下泻的,图方便没有穿衣裳。让我去喊醒她,等她穿好了衣裳,你们再下舱去搜查。”
“你快去喊醒你老婆,把衣裳穿严实点,不要浪费我们宝贵时间。我们还要查别的船队哩。”
那位脸皮光滑的特派搜查员收住脚步。
曹二橹走到后船舱,敲了几下舱门:
“雪梅,有人来搜查白果树那桩案子的逃犯了。你快把衣裳穿好,在铺上躺好,被子盖的严实点,千万别露出来,免得弄个伤风败俗、勾引革命同志的罪名。”
然后,他转回身,冲两个来人嬉皮笑脸:
“话又说回来,一个女人家家的,也没什么好搜的。要藏人,也只有夜里藏我这个大活人。”
说着,曹二橹故意拖延时间,从身上口袋里掏出火柴,要给这两人点烟。
他心里清楚:船舱里那两个人,此刻怕还挤在一处。他刚才这几句话,就是递进舱去的暗语:不要慌,把人捂在被子里就行。
“搜查的同志唉,不瞒你讲,我们船队上的人,个个历史清白。”船队长帮腔道,“这个曹老大,在政治上是小把戏精光身子下河洗澡,没有哪一处不清楚的。他家老大,当年还是我们仙女庙的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哩。”
他转身又对曹二橹讲:
“看,我在替你们家船说好话。香烟还要我自己想办法?没门。你给我记住,今天欠我一根,明天开生产学习会,不补我两根,我是不放你过门的。”
烟是要抽的,船还是要搜的。
“队长,还有这位船老大,不是弟兄不给面子。”
那个年轻的特派搜查员等不及了,
“你这个船队,我们做做样子,总该抽查一下吧?这都是最后一条船了,我们连一个舱都没下去查过,回去也不好交差。”
说着,他自行动步,走到船的后舱门口。
“雪梅,有领导要进舱检查了,你衣裳穿好了没有?被子把身子裹严实了没有?再拿毛巾捂住嘴,要咳嗽就对着毛巾咳,千万不要把那个该死的病气,过给下舱检查的领导。”
曹二橹见拦不住,急忙对着船舱里喊。
他这是在发信号:你就让那人睡在你身边的被子里。总不见得,这些搜查人员还会掀开被子细看一番吧?
船队长接茬:
“怪不得,我见雪梅这几天病秧秧的。这几个夜里,你小子少刮点台风,让弟妹好生歇着。等她身子好了,你想怎么刮风下雨,就怎么刮风下雨。到时候你上半夜,我下半夜,怎么样?谁叫弟妹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哩。”
“听船队长这么一说,这个船舱,更要下去搜一搜了。让我见识见识,看看你们船上的女人,到底比岸上的女人漂亮在什么地方?”
年轻的特派搜查员说着,拉开舱门,朝里张望。
只见昏暗的船舱里,雪梅头上扎着条毛巾,歪坐在床铺上,嘴里不停地呻吟,时不时咳嗽几声。
一股难闻的混浊的气味,从舱门里飘出,直冲鼻子。
第309章 好险啊
船船里的雪梅,早就听明白了曹二橹的暗语,所以故意把床铺头的那一扇舷窗,用报纸遮了个严实,不让外面的光透进来。
把铺下的夜壶拎到下舱的楼梯台阶上,堵着下舱的路。还特意把那个壶口对着舱门。
随后拿起一条毛巾往头上一扎,解衣脱裤上了床。脱下的裤子还故意搭在床沿上,目的是告诉来人,自己下身没……,你不要掀被子。
她让凡永祥钻在被子里,侧身躺在里铺里,自己半倚半坐在外铺,不停地咳嗽起来。
舱梯上的夜壶,飘出的尿骚气,呛得来人直皱眉头。想下舱,又不想下舱。
“两位兄弟,人家大美人,看也给你们看了,总算是饱了眼福吧?”船队长打圆场,“难不成,你们还真想下去看个仔细?揩人家油啊?”
船队长这番无心的玩笑,倒提醒了曹二橹。
“这个万万使不得!”他忙补上一句,“我这个当丈夫的都不敢靠近,怕她得的是二号病。这不,就等着船队长发了工钱,我好带她上岸去医院看医生哩。”
“绝对没有揩油的意思。我们也是例行公事。”那位搜查人员忙摆手,“这种事,还是回家跟自己老婆去做。在你这地方做,是要做出纰漏来的。执行公务的时候还不老实,那不是惹祸上身?”
原本拉开舱门,准备下舱检查的那个搜查人员,这会儿听说二号病,立马打消了念头。
他捂着鼻子,把头探进船舱,见里面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再加上从舱里飘出来的汗味,和那“二号病”三个字,让这个年轻的特派搜查员,急忙把探出去的头收了回来。顺手就把舱门关上了。
他怕二号病的传染。前些天,到处开展对这个病的防治工作。说这个病毒目前还不能有效地医治,一旦得上,半条命就没了。
他迅速转身,远离船舱。朝那个正抽着香烟的一脸雀子斑的人,摆摆手:
“开路!快点开路!那股味道,没把人呛死。这个船上的人,也太不讲卫生了。他们不生病,谁生病?舱里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现。”
两个人踩着跳板下了船,上了岸。
送走上船搜查的两个人,船队长对曹二橹说:
“兄弟,老婆也是人,不能没日没夜地折腾。真折腾伤了,倒霉的还不是你自己?”
“像雪梅这样的女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人。你现在不晓得疼她,将来老了,就晓得男人身边没个女人的苦了。”
“队长,不是为了急着生个儿子吗?”曹二橹辩解,“要不,我哪能夜夜缠着她。”
“说老实话,天天干那个事,我也力不从心啊!”
曹二橹这会儿,就是没话找话说,想尽量分散来人的注意力。哪怕嘴上吃点亏、脸上难看点,都无所谓。只要那两个搜查的人不下船舱,搜不到凡永祥就行。
“倒也是,不拼着劲,哪里冒得出个儿子来。”船队长笑了,“不过兄弟,你自己也悠着点,别把老婆累垮了,自己也弄折了腰——驼子跌跟头,两头不着实。”
说着,他下了船,走到那两个搜查人员的跟前,在他们的检查记录表上签了字,把人送上运河堤岸。
“兄弟,辛苦你们了。我说我们船队没藏人吧,苗主任偏不信,害得你们白跑一趟。你们要是有空,我陪你们去洗把澡。”
“谢谢队长的好意!我们还有任务哩!你得赶快把那个人的老婆送到医院去,听说得了二号病,是要死人的。”
说着,两个人急急忙忙走了,怕在待下去,二号病找上他们。
见搜查的人走了,曹二橹松了一口气。
“船队长,你不再坐会儿?给我传授点床铺上的宝贵经验?”
曹二橹故意打着马虎眼。
“经验有的是,就是不想传授给你。你这个小子也太抠门了,连支香烟都舍不得给我抽一根。还让我自摸。我看你还是自己摸吧?什么时候把儿子摸下来,才算硬起来过!”船队长摆摆手,“我现在没功夫跟你磨牙,回去还要洗小澡哩。”
船队长甩着两只臂膀走了。
好险啊!
曹二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忽然觉得小腹胀得难受。他赶紧走到船边,对着河水撒起尿来。
那泡尿断断续续,好半天才尿干净。他抖了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满腹的惊恐,都随着这一泡尿排了出去。
他急忙钻进船舱。
凡永祥正绻缩在雪梅身旁,浑身是汗。
“兄弟,看来这里,你也不能久留了。”曹二橹压低嗓门,“你得离开这个地方,另想办法安身了。”
雪梅见凡永祥紧张得满头大汗,忙解下扎在头上的毛巾,替他揩身子。
“雪梅,你上来一下。”
曹二橹把雪梅喊到舱外,让她趁船停着卸货的空档,赶快去一趟县医院,查查肚子里是不是真怀上了。
雪梅说不用去,她心里有数。再说酸儿辣女,最近她胃里老犯酸,腰也懒懒的;身上月月要来的“老朋友”,到现在也没来。怀乃银的时候,就是这个情形。
“你不要大意,还是去查一下太平。”曹二橹催她,“要是真有了,我们就让凡兄弟赶紧下船走人,免得被人看见、检举揭发,惹出大祸来。”
“上回,台风过后,船队在山东休整时,不是去医院查过一次了吗?人家医生说有了。”
“你不要老皮日相的?还是去医院再查一次,让我放心。我就怕那个侉子医生不负责任,让我们空欢喜一场。如果这回检查说没有,那还可以亡羊补牢,让凡兄弟……”
雪梅下了船,上了岸,直奔医院。
两个时辰后,她满脸喜气地回到船上。
不用开口,曹二橹就晓得,女人肚子里确实有了。
他高兴的腿都软了,往船舱板上一跪:
“老天终于开眼啦!种上了!我曹二橹有后了!”
跳下自家的船,他满脸喜气地往船队最前头的那条小火轮走去。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雪梅,到舱里把饼干筒里那两包大前门香烟拿给我。”
“你少摆胜,少献宝,别跟个灰喜鹊似的,到处叽叽喳喳的。”雪梅把烟拿好,扔给站在岸上的曹二橹,“你有没有后,得等儿子落了地,才能作数。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
“二橹,你拿香烟做什么去?现在还不到发糖散烟的时候。”
曹二橹不搭腔,往衣兜里揣好香烟,笑着走了。
“你们吃晚饭,别等我。开船前,我一准赶回来。我去找船队长商量件大事。”
夜长梦多。
曹二橹见雪梅有了身孕,就觉得凡永祥不能再留在船上了。再留下去,保不准哪一天就能出不可收拾的大事了。
下午那一幕多悬。那两个搜查的人要是顶真一点,下了舱,后果不知是什么样的?
再一个,他这么做,倒也不是卸磨杀驴。他是担心,往后失去雪梅对自己的好。
将来孩子落了地,自己虽是名正言顺的爹,可孩子的亲爹就在船上,雪梅怎么可能不分心?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爱屋及乌,她也会加倍疼几分凡兄弟。到那时候,自己怎么办?
万一自己失了宠,万一秘密叫外人知晓了,自己这张脸,就真不是脸了。
此时,他已经下了决心:尽快让凡永祥下船。
晚饭过后,船队离开仙女庙码头,开始新的航程。
船队在夜色里游动。
凡永祥把耳朵贴在舱板上。流动的河水,让他听得心里阵阵发酸。
有家不能回。到了家门口,连看一眼娘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起了在学校时,和王兵、孙红他们一起看的,大型音乐史诗电影《东方红》,里面的那首“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回到我可爱的故乡!……”的歌。
他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个穿着长衫,戴着长围巾的热血青年。
可自己现在比那个舞台上的青年,还要悲惨。只能赤身裸体的藏在昏暗的船舱里,又一次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
一眨眼,凡永祥在水上漂泊了三个多月。成天不见天日,吃了睡、睡了吃,身子骨倒养得胖胖的,浑身的皮肤也捂白了。
这一夜,雪梅没有进舱。
曹二橹跟凡永祥,挤在一个被窝筒里。
“兄弟,”曹二橹问,“你记住我们家船的号头了吗?”
凡永祥说记住了。
一想到要不了多久,就能自由地走出船舱、伸展被人圈养的手脚,他心里十分舒坦。恨不得现在就穿上自己的衣裳,告别这水上颠簸不定的日子。
“兄弟,”曹二橹又说,“将来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就回来找我们。这里就是你的家。”
凡永祥说晓得了。
这几个月的船上日子,到底是人过的日子,还是囚犯过的日子,他始终没弄明白。
发生在这条船上的、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之间的那些事,让他一时难以取舍。
他也不想弄明白。更不想让自己增添那些无谓的烦恼。
第310章 留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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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下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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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工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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