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第一章 身孕败露,老夫人震怒 “呕——” 芳萋萋趴在床头,抱着肚子吐得昏天黑地。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孕吐的第几个月了,只觉得这孩子太会折腾人,快要把她活活榨干了。 一眨眼,九个多月了...... 她仰躺在床上,手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肚子。 临近生产,她觉得身上像背了一快大石头,每一次喘息,肋骨深处就会传来顿痛。 今晚的院子格外寂静,丫鬟们似乎还忘了点灯,这让本就昏暗的院子变得更加阴森恐怖。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太措手不及,她甚至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不久前,她的主子嫁入侯府做侧室,她以陪嫁丫鬟的身份一起过来。 她在一次酒醉后怀了孩子,按照规矩本应该是要被打死的。 可二夫人心疼她,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便帮她隐瞒了下来。 她被安排在这座偏院里,只等生下孩子偷偷送走,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芳萋萋叹了口气,觉得这就是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和她一样是二夫人陪嫁丫鬟的青珠走了进来。 “萋萋姐姐,出大事了!” 青珠脸色惨白,鬓角带着汗,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 芳萋萋先是一愣,随即便听到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正有一大群人正朝她院子赶来。 她扶着肚子艰难起身,颤抖着问道:“出什么事了?外面怎么这么吵?” 青珠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是谁将你怀孕的消息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大发雷霆,说要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打死。” 芳萋萋如遭雷劈,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有二夫人替她瞒着此事,老夫人怎么会知道呢? 燕老夫人是燕随安的亲祖母,掌管着侯府内宅一应事宜。 她平日里为人低调谨慎,从未与燕老夫人有过交集,也就在二夫人刚进门的时候见过几次。 虽不熟悉,可这位的手段她也是听过一些的。 若今日被抓住,她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萋萋姐姐,你是被吓傻了吗?快跑吧!”青珠凄厉的叫声让她瞬间清醒。 她顾不上自己即将临盆的肚子,转身就要往窗外爬。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群人乌泱泱地涌进了屋内。 芳萋萋浑身一震,豆大的冷汗立刻爬满脊背。 事到如今,即使她再畏惧,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请安。 “奴婢......拜见老夫人......” 明明是盛夏时节,可芳萋萋却觉得如坠冰窖,上下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燕老夫人一身石青色暗绣松鹤纹锦袍,金钗绾发不怒自威,脊背挺如青松,眼神沉静似深潭。 她眼光转动间,周身气压凝肃,满堂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四目相对,芳萋萋只觉得腰上一软,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地。 此时她脑海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一旁的丫鬟搬来椅子,燕老夫人落座后,看着她发出一声低冷的笑。 “你这身子有几个月了?” 平淡无波的语气,可落在芳萋萋耳朵里,却更像是一把架在颈间的利刃。 “回......回老夫人,九个多月了。” “九个多月了啊,随时都能生了。”燕老夫人呢喃着,手中佛珠快速转动。 芳萋萋看着那华丽的衣角,心跳逐渐变得剧烈。 那串佛珠就像轮圆的大刀,随时可能绞断她的脖子。 “说,你这肚里的种,究竟是谁的?”燕老夫人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芳萋萋一愣,咬着下唇艰难道:“奴......奴婢不知......” “放肆!” 燕老夫人将那串佛珠狠狠砸在她脸上。 “你是一等大丫鬟,又是二夫人的陪嫁,竟敢在我侯府里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丑事!” 燕老夫人猛然起身,一脚踩在她肩上,将她如烂泥般踩进冰冷的地砖里。 “若不是柔音向我请安时不慎遗落了安胎药,就真要让你着小妮子蒙混过关了!” 许柔音,侯府二夫人,也是她的主子。 芳萋萋立刻捂着肚子哀求起来:“老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奴婢是被迫的。” 燕老夫人冷笑一声:“来人,给我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 “不......”芳萋萋拼命挣扎,就在两个嬷嬷将她死死按住时,许柔音竟从门外冲了进来。 她一把扑在芳萋萋身上,将人牢牢护住。 许柔音哭喊着:“老夫人,求您看在萋萋和我一同长大的份上,饶她一条命吧。” 燕老夫人原本紧绷的脸立刻松开,亲自上前将许柔音搀扶起来。 她抚摸着许柔音高高隆起的肚子,满脸慈爱:“一个下人而已,也值得你这么护短?你自己都快临盆了,一定要当心。” 许柔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断哀求:“儿媳就要生产,实在见不得这些生死打杀的事情,求老夫人饶了她,将她逐出府去吧。” 燕老夫人皱着眉头思量了片刻,最终叹气道:“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办。” 燕随安自由散漫,与正妻相看两厌,对许柔音也是不太亲近。 侯府本就一脉单传,到了燕随安这代更是子嗣凋零,看在孙子的份上,燕老夫人终究也是没有对她下狠手。 就这样,芳萋萋被扫地出门,她无处可去,只能独自一人拖着笨重的身子,游荡漆黑的在街道上。 经过街角时,芳萋萋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一人头戴斗笠,身着黑衣,远远站在膀大腰圆的家丁们身后。 只一眼她就认出,那人正是许柔音。 “夫人救我......”芳萋萋带着一丝希望,朝她伸出手。 可许柔音只是用纤纤玉指拨开斗笠,朝她冷笑一声:“萋萋啊,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吗?” 一瞬间,芳萋萋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小厮......家丁......甚至是采花贼...... 可许柔音娇粉的红唇微动,给了她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你肚子里怀的,是我夫君的孩子,是燕随安的孩子!” 第二章 昔日亲姐妹,今日索命人 燕随安三个字,如同一把利刃,在她心口上狠狠剜下一刀。 “不......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许柔音迈着步子向她靠近,当着她的面从衣服掏出一个枕头,轻飘飘地丢在地上。 芳萋萋愣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许柔音的身孕居然是假的。 “我无法生育,所以我让人给你下药,把你送到了燕随安的床上。” 许柔音捏起她的下巴,一双魅眼冷若寒冰。 “你放心,燕随安一直以为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 她的目光从冰冷,逐渐转变为疯狂。 “萋萋啊,你是奴婢,一生都低贱,如今能由你替我诞下侯府长孙,是你的福气。” 许柔音松开手的瞬间,芳萋萋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不......我不信......” 她捂着肚子,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疯狂的夜晚,一次又一次的折磨,男人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不断闪过,直到最后和燕随安那张淡漠的脸重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芳萋萋看着她,满目血红。 许柔音是庶女,从小受尽嫡母蹉跎,她们两人苦苦煎熬,互相扶持才坚持到今天。 她忠心耿耿,却被许柔音当做生育的容器! 许柔音像是没听到她的质问,淡淡吩咐道:“去告诉老夫人,就说我受惊过度,要生了。” 说完,她若有似无地看了芳萋萋一眼:“剖腹取子,动作利落些。” 两个家丁上前将她按住,芳萋萋拼命挣扎,却根本挪动不了分毫,腹部很快就传来剧痛,羊水顺着大腿根不断滴落。 她要生了! 这里离侯府不算太远,芳萋萋本能地开始呼救:“来人啊!青珠!青珠救我!” “别喊了。” 许柔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开口:“青珠那死丫头为了救你,竟敢跑去燕随安面前胡说八道,我已经命人缝住她的嘴,丢进河里淹死了。” 芳萋萋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得眼前发黑。 她死死瞪着眼珠,用几乎能撕裂咽喉的尖叫声吼道:“许柔音,你简直是蛇蝎心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寒光划过夜空,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阵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巷子口。 芳萋萋仰面瘫倒在地,尖锐的疼痛立刻席卷全身。 她能感觉到腹部有一股股热流在往外翻涌,猩红的液体渐渐渗进地砖中。 她沙哑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咳咳”的喘息声,任由血肉被人从体内抽离。 许柔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血从芳萋萋的喉咙里冒出来,甚至是每一寸被撕裂的皮肤里冒出来。 很快,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夫人,孩子出来了,是个男孩。” “走吧,本夫人要回去生产了,这里的脏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 脚步声远去,只留下芳萋萋还躺在原地艰难地蠕动。 她强忍疼痛,向往常一样去摸自己的肚子,可触手却是一滩烂肉。 她的孩子没有了。 “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她抬起手,想在漆黑的夜色中抓住点什么,可最终也只是徒劳。 怀胎至今,她和孩子早已母子连心,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夺走,被人拿去做争宠的棋子。 她不甘! 她怨恨! 恨不得将许柔音剥皮抽筋! 她不断在心里哀求,求上天垂怜,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让所有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 “啊——” 芳萋萋挣扎着醒来,她脸色惨白,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重重吐出口气。 那个夜晚的惨状依旧历历在目,她快被吓疯了。 漆黑的院子里有颗老槐树,但此刻却连片叶子都没有摇动半分,安静极了。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慌乱的心神才渐渐平静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确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看着窗台上的兰花,芳萋萋怔住了。 这盆兰花是许柔音昨天才赏给她的江南名种。 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的燕随安应该刚结束练兵,正在赶回侯府的路上。 用过晚膳后,燕老夫人就会逼着他去二夫人那里过夜。 而她则会被二夫人以试菜为借口下药迷晕,送到燕随安床上,从那以后,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人人都畏惧燕随安,而他也如传说中的那般不近女色。 二夫人嫁入侯府已经整整三个月了,燕随安都不曾踏入过她的院子。 甚至更有传闻说,他连自己的正妻都没有沾染过分毫,只是娶了个世家贵女回来充门面罢了。 要说燕随安有断袖之癖,她是不信的。 上一世她虽然中了药有些迷糊,可那男人生猛的样子她记忆犹新,明显是头饿急的野狼。 不,说他是禽兽也丝毫不为过! 回想起来的芳萋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在她起身准备换身衣服时,门被推开,穿着桃粉色衫子的小丫鬟青珠走了进来。 青珠面上满是喜色:“萋萋姐姐你怎么又在睡觉?快起来,二夫人叫你呢。” 看着青珠莹亮的眸子,芳萋萋有一瞬间恍惚。 上一世,青珠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帮她,青珠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萋萋姐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青珠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这个时辰叫她过去,看来是燕随安来了。 芳萋萋强打着精神站起来,朝衣柜走去:“出什么事了吗?” 青珠跟在她身后,脚步欢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将军来了,这可是第一次将军主动来我们院子,我替二夫人高兴呀。” 果然...... “那你先过去伺候着,我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看着手里素雅的布裙,芳萋萋犹豫了片刻后,便径直丢到一边。 她特意从衣柜底下翻出件桃红色的纱裙换上。 这是那年生辰许柔音送她的,没想到…… 镜中映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若隐若现的玉臂,年轻丰盈的身材完全展露无遗。 既然要做一道被人送上桌的菜,那她就必须成为那道最令人销魂,最难以忘怀的菜。 第三章 假意承欢,步步为营 来来到扶风院时,许柔音正举着筷子站在桌前,仔细检查每一道菜。 见到她来,许柔音先是一愣,随后尖锐的目光将她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遍。 虽然许柔音掩饰得很好,可芳萋萋还是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萋萋啊,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试菜。”许柔音朝她招手,语调温婉从容,可芳萋萋却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是。”她微微颔首,快步走到桌前。 许柔音抬手示意,一旁的婢女立刻端上酒杯。 “萋萋,我身子不好,不宜饮酒,一会儿将军要来用膳,你替我尝尝这酒好不好。” 许柔音将满满一杯酒递到她面前,眼底含着笑,可那抹笑却只浅浮在表面。 芳萋萋平静的接过酒杯,回以微笑:“是,夫人。” 她仰头喝下,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许柔音,这次是你亲手把自己夫君推到我面前的,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见计划顺利,许柔音暗暗松了口气,拉着她继续品鉴其他菜。 一开始芳萋萋还能维持清醒,可渐渐的,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软地像被抽了骨头。 在许柔音一声声的呼唤中,她终于扛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去,把人抬到床上。”耳边响起许柔音冷冷的声音。 芳萋萋被剥去外衣后塞进了被窝,大门被关上的瞬间,她猛然坐起,迅速将嘴里的酒吐到地上。 憋了这么久,她腮帮子都麻了,但她硬是强忍着没咽一滴。 这一次,她要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沉沦,把所有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突然,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门轻轻推开,姿态带着几分洒脱。 一个身着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燕随安。 男人穿着玄色织金蟒纹劲装,腰间松垮系着玉带,墨发半散垂落肩头,身形挺拔如孤松。 这是芳萋萋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位杀神。 男人剑眉微蹙,眼尾染着醉红,俊美面容因酒意添了几分慵懒,却难掩杀伐淬炼的冷冽气场。 想起前世种种,芳萋萋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燕随安揉了揉太阳穴,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最终“哐当”一声撞在了墙上。 他喝醉了? 芳萋萋犹豫片刻,还是压下心底恐惧,上前将人扶住,怯生生地喊了句:“将军。” 燕随安微愣,睁着眼睛,似乎是想要看清面前人的长相。 她凑近闻了闻,燕随安身上的酒味很淡,反而是弥漫着一股异香。 看来,他不是喝醉了,而是被下药了。 难怪上一世他会把她当成许柔音。 “将军,您醉了,让奴婢服侍您休息吧。”芳萋萋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 落在燕随安耳朵里,如春风般温和缱绻,瞬间就将他心底的烦躁一扫而空。 “许柔音,你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燕随安的嗓音有些沙哑,像座随时会压倒而来的巨山。 她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无尽柔情:“将军,奴婢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萋萋。” “萋萋......”燕随安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过了许久才想起她是谁。 他推开芳萋萋,软绵绵地坐倒在床边:“出去,别让任何人靠近房间。” 芳萋萋抿着唇,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握成拳头,所有的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错过,可能就会永无翻身之日。 她深吸口气,主动跪在燕随安脚边,温柔地替他脱去长靴。 燕随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两道利眉微微蹙起:“你这是干什么?” 芳萋萋的动作没有停,脱完靴子,又起身小心翼翼去脱男人的衣服。 直到手腕被人攥住,她才猛然回神,一抬头便对上了男人危险的目光。 “丫鬟爬床,秽乱侯府,我能将你打死。”男人的声音很冷,她忍不住抖了抖,灵动的双眸因泛红而更加楚楚可怜。 “奴婢是替夫人来照顾将军的。” 燕随安这才松开手,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她。 “你是她的陪嫁丫鬟,她也舍得?那我要不要叫许柔音过来瞧瞧你这副样子?” 她想逃,毕竟上一世,这个男人不仅毁了她的清白,还间接葬送了她一条命。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无处可逃,更不能逃!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怀上燕随安的孩子,得到独一无二的宠爱,至高无上的权利,这样她才能报仇! 见她沉默,男人倾身上前,一只手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摩挲起来。 芳萋萋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软就扑进了他怀里。 燕随安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说实话,我或许会留你个全尸。” 烛光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射在纱幔上。 芳萋萋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她红唇微动,媚眼如丝:“……奴家对将军早已心生仰慕之情,只求将军疼惜。” 纵是燕随安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此刻不是这句话触动了燕随安的神经,还是药物难以控制,面对眼前的曼妙身姿,男人一把将她抱起,粗鲁地压倒在床榻上。 “啊——”她惊呼一声,男人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怎么,弄疼你了?” 芳萋萋摇摇头,双臂轻轻环住男人的脖子:“将军之恩,奴婢愿意尽数承受……。” 芳萋萋话未说完,男人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狗男人,下手可真狠啊,完全不顾她死活。 芳萋萋嗓音控制不住地染上一丝哭腔。 芳萋萋几乎要昏厥,只能张开嘴,一口咬在男人肩上。 燕随安吃痛,拽着她的头发,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燕随安哑着嗓子,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萋萋,奴婢叫芳萋萋......” “萋萋......“燕随安低低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芳萋萋才从眩晕中醒来。 此时的燕随安只穿了件薄衫,站在桌前喝水。 他高大的背影几乎遮去了所有光线,芳萋萋低咳一声,艰难地撑起身子。 “醒了?”燕随安倒了杯水,慢悠悠地递到她面前。 “多谢将军。”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燕随安看着她,淡淡道:“你若愿意,本将军抬你做侍妾如何?” 第四章 奴婢不当侍妾 芳萋萋手微微一僵。 侍妾。 上一世她根本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砸在了她面前。 可她不能要。 上一世她被许柔音当作棋子,稀里糊涂地被送上燕随安的床,全程昏迷不醒,醒来时这男人早就不在身边了。是许柔音第一个冲进来,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说她被人玷污了,说一定会替她做主,说要护她一辈子。 然后呢? 然后许柔音就借着“心疼丫鬟”的名义,把她藏在偏院里养胎,养到九个多月,养到孩子足月,再亲手剖开她的肚子,把孩子夺走。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许柔音唱那出“好姐姐心疼你”的戏了。 芳萋萋垂下眼睫,将茶杯搁在床头小几上,慢慢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眼尾还挂着方才被折腾出来的泪痕,楚楚可怜得恰到好处。 “将军抬爱,奴婢惶恐。” 燕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符似的。 “惶恐?”他嗤笑一声,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方才爬床的时候,可没见你惶恐。” 芳萋萋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奴婢那是……” “那是什么?” “是对将军……”她咬着唇,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情难自抑。” 燕随安挑眉,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情难自抑?”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滋味,“你倒是头一个敢对本将军说这话的人。” 芳萋萋垂着头不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这副模样,落在燕随安眼里,像极了一只怯生生却偏要亮爪子的小猫。 “行了,别装了。”燕随安直起身,声音淡淡,“你若愿意,本将军抬你做侍妾,明日就去跟祖母说。” 芳萋萋心头一跳。 抬侍妾?让燕老夫人知道? 丫鬟爬床、秽乱侯府——到时候别说侍妾了,她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燕老夫人是楚国的开国元勋冯老侯爷的亲孙女,乃真正的名门嫡女,最瞧不上这些腌臜手段,上一辈子老夫人的狠厉她还历历在目。 这件事,还不是让老夫人知道的最好时机。 更何况,她根本不想做什么侍妾。 侍妾是什么?是物件,是玩意儿! 她不要做那样的人。 “将军。”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出奇地平稳,“奴婢不能做您的侍妾。” 燕随安眯起眼睛。 “不能?”他语气危险了几分,“给本将军一个理由。” 芳萋萋咬着唇,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小声道:“奴婢不能……将军……奴婢求您,不要将今夜的事告诉老夫人。” “奴婢身份低微,本不该有这等妄想。”她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今夜是奴婢喝了夫人赏的酒,一时忘了情。是奴婢自己不知廉耻,求将军看在奴婢……伺候将军还算尽心的份上,替奴婢瞒下此事。” 她说得卑微至极,可这话却勾出了燕随安的回忆。 他眯起眼睛,把事串了起来。 许柔音今夜说是学了些新菜,他碍着老夫人的情面过来了,膳桌上频频劝酒,后来他莫名觉得燥热难耐,以为是酒劲上头,便往偏房歇息。推门进来,床上就躺着这个女人。 许柔音的陪嫁丫鬟。 出现在许柔音院子的偏房里。 求他不要告诉老夫人。 燕随安不是傻子。他只是懒得理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不屑于在女人堆里费心思。可今夜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芳萋萋暗暗留意燕随安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成功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淡淡开口:“许柔音让你来的?” 芳萋萋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不是!夫人不知情!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求将军不要怪罪夫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字字句句都在替许柔音开脱。 燕随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有再问。 不需要再问了。 许柔音——那个嫁进侯府日日晨昏定省、温婉贤淑从不出错的许柔音——为了固宠,连自己的陪嫁丫鬟都能送上男人的床。 真是好手段。 他从前只觉得许柔音是个安分的,虽不亲近,倒也客气三分。如今看来,后宅的女人,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你放心。”燕随安站起身,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霜,“今夜的事,本将军不会告诉任何人。” 芳萋萋一愣,抬头看他。 男人的侧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但你记住。”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本将军最恨被人算计。你主子今日种什么因,来日便得什么果。” 芳萋萋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连叩首:“将军明鉴,夫人她……她真的不知情……” 燕随安没再理她。 他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背对着床榻,高大身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芳萋萋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在等。 按照上一世的时辰,许柔音马上就要带着人闯进来了。 上一世她昏迷着,许柔音冲进来抱着她哭,说“萋萋你被人玷污了”,说“姐姐一定会替你做主”,说“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多好的姐姐啊。 心疼丫鬟的好主子。 可这一世,她不昏迷了。 她倒要看看,许柔音推门进来,看到燕随安还在这屋里——这出戏还怎么唱。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芳萋萋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来了。 “萋萋!萋萋你在里面吗?” 许柔音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像是天塌了一样。 芳萋萋立刻变了脸色,方才的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惶失措。她一把抓住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向燕随安的目光里全是惊恐。 “将军!有人来了!”她声音发颤,“是夫人……夫人来了!求您快躲一躲,不能让她看到奴婢在这里——” 燕随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躲?”他声音低沉,“本将军为什么要躲?” “可是……可是夫人她……”芳萋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压着嗓子拼命哀求,“将军,求您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夫人若是知道今夜的事,她该多伤心啊……” 她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像是想找个地方把燕随安塞进去。 燕随安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萋萋!你说话啊!里面到底怎么了?” 许柔音的声音更近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芳萋萋急得团团转,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将军——”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一下比一下急。 “萋萋?你怎么不开门?”许柔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怀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要进来了!” 芳萋萋缩在床角,整个人瑟瑟发抖,看向燕随安的目光里全是哀求。 燕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女人,方才爬床的时候胆子大得很,现在倒怕成这副模样。 “萋萋!” 许柔音等不及了。 “砰——” 门被猛地撞开。 许柔音带着王嬷嬷和青珠还有两个家丁冲了进来,烛火映着她满脸的泪痕,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萋萋,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燕随安。 那个男人就站在屋子正中央,玄色劲装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手里端着杯冷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许柔音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片惨白。 “将……将军?”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燕随安没有应她,低头喝了口茶,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许柔音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了缩在床角、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芳萋萋。 那张温婉端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一瞬,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将军怎么在这里?”她挤出一个笑,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燕随安终于抬起眼,目光凉薄地扫过她:“本将军在哪里,还需要向你交代?” 许柔音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接话。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王嬷嬷和两个丫鬟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芳萋萋缩在床角,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像只受惊的鹌鹑。 可谁也没看到,她垂下的眼睫底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泪意。 只有冷冷的、沉沉的、像是深冬寒潭一般的平静。 许柔音,你亲手把我送上这条船。 现在—— 船要翻了。 第五章 都是奴婢的错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许柔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了层面具。她的目光在燕随安和芳萋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面上却还要维持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 将军还有芳萋萋怎么会醒,她分明下足了药! 而且这屋子里她留了安神香!她自然不知道芳萋萋早已提前换了香。 可她身后的人就没这么好的定力了。 王嬷嬷探头一看,腿先软了三分,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老奴给将军请安,老奴该死,老奴不知将军在此……” 倒是青珠,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看看燕随安,又看看缩在床角的芳萋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担忧,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上。 “奴婢……奴婢给将军请安。”青珠也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许柔音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款款跪了下来:“妾身失礼了。妾身听闻萋萋房中出了事,心中焦急,一时莽撞冲撞了将军,请将军恕罪。” 燕随安没看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出了事?”他声音淡淡的,“出了什么事?” 许柔音一僵。 她咬着唇,飞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像是在等对方递话。 芳萋萋垂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一声不吭。 “回将军……”许柔音硬着头皮开口,“妾身是听下人说,萋萋房中进了贼人,怕她有个闪失,这才……” “贼人?”燕随安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冷冽,“你说,本将军是贼人?” 许柔音脸色惨白,连忙跪下:“妾身不敢!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妾身……妾身……” 许柔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鬓角。 燕随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嫌恶又深了几分。 平日里装得温婉大度、知书达礼,背地里却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把自己的陪嫁丫鬟送上男人的床,事后再装模作样地来“捉奸” 这些后宅的手段真是一贯如此。 他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许柔音,你倒是说说,你这丫鬟房里,能出什么事?值得你深更半夜带人破门而入?” 许柔音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撑着挤出一句:“妾身待萋萋如亲妹妹……妾身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燕随安冷笑一声,“关心则乱到不顾规矩、不令人通传、直接撞门?侯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这句话说得极重。 许柔音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王嬷嬷跪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青珠低着头,余光却不停地往芳萋萋那边瞟。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将军……求将军不要怪罪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芳萋萋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角挪到了床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是奴婢的错……”她声音沙哑,像是把嗓子哭哑了,“是奴婢不知廉耻,是奴婢勾引将军,与夫人无关……求将军责罚奴婢一人就好,千万不要迁怒夫人……” 说着,她挣扎着要下床跪地请罪,被子滑落,露出光裸的肩膀和上面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 燕随安看到那些痕迹,眉间微动,脑海中不禁想起方才那柔弱无骨的身子。 许柔音猛地抬头,看向芳萋萋的目光里带着震惊、不可置信,看到那痕迹,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恨意。 她说“勾引”? 她居然说是她勾引的燕随安? 这个蠢货——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柔音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脸色变了又变。 原本她此时进来就是趁着两人清醒,让人将燕随安抬入自己房中,假装燕随安是醉后与自己同房的假象,之后再告诉芳萋萋她被人玷污了,说一定会替她做主,说要护她一辈子。 芳萋萋醒来后只会知道自己被人侵犯了,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是燕随安。 而她,许柔音,就是那个心疼丫鬟、护犊情深的好主子。 等芳萋萋怀了孩子,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人藏起来养胎,她只需等孩子生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抱到自己房里,便完成了完美的借腹生子。 可现在—— 燕随安本人就站在这屋里。 她这出戏,还怎么唱? 她总不能当着燕随安的面说“将军你玷污了我的丫鬟”吧? 许柔音咬了咬牙,迅速调整策略。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惶恐一寸一寸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怒火的隐忍。 “萋萋。”她的声音很冷,“你说你勾引将军?” 芳萋萋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奴婢……奴婢该死……” “你确实该死。”许柔音一字一顿,“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做出这种背主之事——来人!” 王嬷嬷连忙应声:“老奴在。” “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拖出去,杖责五十,打死不论!” 芳萋萋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杖责五十。 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就是壮年男子都扛不住。 “夫人!”青珠一下子扑了过来,跪在许柔音脚边,眼泪哗哗地流,“夫人息怒!萋萋姐姐她……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她不是那样的人!求夫人明鉴!” “闭嘴!”许柔音一脚踢开她,“再多说一个字,连你一起打!” 王嬷嬷一脚将青珠踢摔在地。 可青珠顾不得疼,爬起来又跪回去,死死抱住许柔音的腿:“夫人,求您了!萋萋姐姐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饶她一命!” 芳萋萋看着青珠,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世,青珠就是这样护着她的。 缝了嘴,丢进河里,活活淹死。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青珠替她死。 “夫人。”芳萋萋开口了,带着哭腔,“奴婢认罪。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但青珠不知情,求夫人不要牵连她。”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眼底却没有泪。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奴婢只求夫人一件事。” 许柔音紧要嘴唇,似有万般不舍,“你说。” “奴婢死后,只求夫人不要因为怨恨奴婢伤了自己身子。若是让夫人伤身,那奴婢是死也不瞑目了”芳萋萋一字一句,抽噎不止。 青珠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 许柔音内心冷笑一声,这丫头还真是蠢货,死到临头了还替别人着想。 然后面上许柔音却是眼眶一红,“萋萋,你莫怪我。你做出此等行径,侯府是容不下你了。王嬷嬷,拖出去!” 王嬷嬷上前,一把揪住芳萋萋的胳膊,把她从床上往下拽。 芳萋萋没有挣扎。 “本将军何时说过要她的命?” 燕随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了。 第六章 好一出姐妹主仆情深 男人从桌前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一屋的人,最后落在芳萋萋身上。 “你说,是你勾引的本将军?”他问。 芳萋萋垂眸:“是。” “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勾引的?” 芳萋萋咬了咬唇:“奴婢……奴婢今夜穿了红裙,在房中等着将军……” “你知道本将军会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低下头,“奴婢只是……只是日日都在等。” 燕随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问:“那你为何不求名分?本将军方才说要抬你做侍妾,你为何拒绝?” 此话一出,许柔音的脸彻底绿了。 他抬过侍妾? 这个贱婢——拒绝? 芳萋萋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因为奴婢知道,自己不配。” “不配?” “奴婢是丫鬟,是夫人的人。”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奴婢没有资格做将军的侍妾,也不配让夫人为奴婢伤心。奴婢只想……” 她顿了顿。 “只想活着。” 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淡。 可落在燕随安耳朵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撞了一下。 只想活着。 一个丫鬟,爬了床、拒了名分、不求宠、不要权,只想活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燕随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矮了半截,久到许柔音跪得膝盖发麻,久到青珠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在西偏院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让她搬过去。” 西偏院? 许柔音猛地抬头,脸上的震惊几乎遮不住。 西偏院虽偏僻,却离燕随安的院落近。 而这,恰好也是她想要的。 远离许柔音,她才能更好布局。 许柔音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萋萋是妾身的丫鬟,她犯了错,该由妾身处置——” “你的丫鬟?”燕随安低头看她,目光凉薄,“你也知道她是你的丫鬟。那你倒是说说,本将军今夜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床上?” 许柔音一噎。 “你的丫鬟,在你的院子里,上了本将军的床。”燕随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许柔音心口上,“你告诉本将军,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许柔音的脸白得像死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燕随安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妾身……妾身不知……” “不知?”燕随安冷笑,“那你就回去好好想想。芳萋萋,你可有异议?” 芳萋萋抱着被子跪在床上,“奴婢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夫人不杀之恩!” “今日之事,若是有半句传入老夫人的耳中,本将军便按军中规矩处置!”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许柔音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夫人,您没事吧……” “滚!”许柔音低吼一声,王嬷嬷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许柔音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把脸上的狰狞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再睁开眼时,又是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 “萋萋。”她起身走到芳萋萋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握她的手,“你受委屈了。” 芳萋萋瑟缩了一下,像是不敢碰她。 “夫人……奴婢对不起夫人……” “说什么傻话。”许柔音替她擦眼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是姐姐不好,姐姐来晚了,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一边说,一边给青珠使了个眼色:“嬷嬷,快把青珠扶起来,地上凉,别冻坏了。” “好丫头,别怪二夫人,二夫人也是万不得已。” 青珠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奴婢知道的。” “我就知道青珠你定能懂我,快些帮萋萋把衣服穿上。” 那些欢愉的痕迹,她多看一眼便觉得心烦。 青珠抖着手替芳萋萋穿衣服。 她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了她。看到芳萋萋身上那些青紫痕迹时,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咬着唇拼命忍住,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萋萋姐姐,疼不疼?”她小声问。 芳萋萋摇了摇头,冲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许柔音看着她们姐妹情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萋萋,你会不会怪我对你这般狠心?可我若不如此,我又怎么向将军交代呢,我若是出事了无妨,就怕连累母家。” 说到这,许柔音已是声泪俱下。 芳萋萋内心翻涌,眼下也值得配合许柔音,“二夫人,奴婢知道的。此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也不知道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这,更不知道会遇到将军,奴婢绝不敢背着夫人对将军有非分之想,求夫人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此事被人知晓。” “萋萋莫怕,我瞧着将军没有追责的意思,眼下让你搬去西偏院,你就先搬过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会想办法把你接回来的,你且忍耐些日子。” 搬去偏院又如何,只要人还在府里,何愁没机会。 芳萋萋点头,声音闷闷的:“奴婢晓得。奴婢之恨再也没有机会在夫人身边服侍了。” 许柔音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塞进芳萋萋手里:“这有些碎银子,你拿着,受苦了。” “夫人,奴婢不能要……” “拿着!”许柔音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身体一向瘦弱,回头让青珠买些补品,你是我的人,你好了我才能放心。” 芳萋萋这才收下,低声道了句谢。 许柔音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带着王嬷嬷离开了,留下青珠照顾芳萋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掂了掂。 约莫五六两碎银。 上一世,许柔音也是这么做的——给钱、给东西、给关怀,把她养在偏院里,养到孩子足月,再亲手杀了她。 “萋萋姐姐……”青珠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你真的没事吗?” 芳萋萋转过头,看着青珠关怀的神情,眼神软了下来。 芳萋萋叹了口气,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边。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青珠哽咽着,“将军他……他对你……你身上那些伤……萋萋姐姐,你和将军……” “青珠,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我也不知道。昨晚也不知怎么了,我只觉得浑身发烫,意识也不大清楚了。”芳萋萋泫然欲泣。 “莫不是萋萋姐姐你吃错了什么东西?” 芳萋萋摇头,“昨儿因为将军要来我们院子,夫人一直让我准备着,晚饭吃了些,还有就是喝了夫人赏的一杯酒……” 说到这,芳萋萋一顿,看向青珠,眼中满是惊恐,不敢再说下去…… 青珠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难道那杯酒有……” 芳萋萋连忙捂住她的嘴,“什么都没有,可千万不能传出去,若是知道了,我们院子里的怕是都要遭殃。” 青珠连忙点头,咬着嘴唇,“萋萋姐姐,夫人怎么会对你……” “夫人一向待我亲如姐妹,定是有什么误会。明日我就要搬去偏院,不能同你一起了,若有人为难你,你第一时间来找我,别硬撑,别逞强,更不要像今日这样为了我顶撞夫人。” 青珠咬了咬唇,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扳倒许柔音,而是在这侯府里活下去,安安静静地活下去,根据上辈子记忆,不久她就会怀孕,她可得提前筹划。 第七章 偏院安身,暗棋落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芳萋萋是被青珠摇醒的。 “萋萋姐姐,快起来,陆侍卫来了,说是奉将军之命送你去西偏院。” 她睁开眼,入目是青珠红肿的眼皮——这丫头,怕是哭了一整夜。 “别哭了。”芳萋萋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一样,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叫疼。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活像大病了一场。 眼下早已入秋,可昨夜她特意开了一夜的窗,用凉水冲洗,为的就是生病。 “青珠?你怎么在这?这个时辰你不应该是服侍在夫人身边吗?” “我特意求了夫人,让我早上来送送你。萋萋姐姐你就一个人,总得有人搭把手才是。” 芳萋萋略微皱眉,这丫头总是这般没心眼,无论是昨儿个还是今儿,她都这般维护自己,只怕许柔音内心早就记恨上了。 芳萋萋握住青珠的手,“我去了偏院,你在夫人跟前要加倍小心,她说什么你应什么,不要顶撞,更不要替我不平。” 这话说得奇怪,青珠听不太懂,“我若是犯错了,夫人也如平常骂我几句便是了,况且往常也总有萋萋姐姐替我说话。” “你这丫头一向是没什么心眼,这不我以后不在你旁边了,你可不得多加小心些。”芳萋萋从枕下摸出许柔音昨夜给的那只荷包,取出一些银子,塞进青珠手里,“这些个你拿着……” “萋萋姐姐,这是夫人给你的——” “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你家里还有人照顾,也不枉我们这份情谊……”芳萋萋声音很轻,“” 青珠眼眶又红了:“萋萋姐姐,谢谢你……” 芳萋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院外传来一声轻咳,低沉而短促。 青珠连忙擦干眼泪,扶着芳萋萋往外走。 推开门,晨光刺目。 一个身形魁梧的黑甲侍卫笔直地站在院中,面容冷肃,是燕随安的随身侍卫。 “芳姑娘。”陆峥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将军命属下送姑娘去西偏院,请随属下走。” 芳萋萋点点头,迈过门槛时腿一软,青珠连忙扶住。 这男人真该死,芳萋萋本就身子骨柔弱些,昨晚折腾一番,今日还未好全。 陆峥看了一眼,没有多言,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引路。 我们将军可真是威武啊…… 一路上,芳萋萋由青珠搀着,慢慢走着。 从扶风院到西偏院,要穿过一道月洞门、两条抄手游廊、一片种满翠竹的夹道。 沿途的丫鬟婆子看到她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不是二夫人身边的萋萋吗?怎么被陆侍卫领着?” “听说是爬了将军的床,被赶去西偏院了。” “啧啧,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做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青珠气得脸都白了,想回头理论,却被芳萋萋轻轻按住手臂。 “别回头。”芳萋萋声音很轻,“让她们说。” 青珠咬着唇,“不是说这事不外传吗,这些人怎就嚼舌根了!” 说是不外传,可昨儿个闹出那么大动静,想瞒住也未必简单。这事背后定有许柔音推波助澜,燕随安是下令不得让老夫人知道,可这话若不是她传出去的,等老夫人知晓,她自然有办法择得干净。 那就传吧。 上辈子,和燕随安的这一晚后,她两个月后干活昏倒被诊断出有孕,这世正好可以提前了。 西偏院确实偏僻。 穿过竹林夹道,再拐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院落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把晨光筛得支离破碎。 院子不大,虽然陈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芳姑娘,就是这里了。”陆峥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路来,“将军说,姑娘若缺什么,列个单子交给属下,属下自会去库房领。” “劳烦陆侍卫了。” 青珠扶着芳萋萋走进正房,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偏了,离正院那么远,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偏才好。”芳萋萋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 “青珠,你先回去吧。你在这一直待着,恐有人编排。” 青珠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萋萋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芳萋萋笑了笑,“清净些,正好养养身子。”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芳萋萋眼神微凝,青珠也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芳萋萋起身往外走。 院门口,一群人乌泱泱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许柔音。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妆容精致,笑容温婉,身后跟着王嬷嬷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阵仗不小。 “萋萋。”许柔音一进门就快步走过来,握住芳萋萋的手,眼眶微红,“我惦记了你一夜,实在放心不下,一早便赶过来了。” 芳萋萋连忙矮身请安:“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奴婢惶恐。” “说什么惶恐不惶恐的。”许柔音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怎么脸色这么差?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芳萋萋垂眸,声音低低的:“昨晚劳累了些,奴婢没事,劳夫人挂心了。” 许柔音眼底闪过一抹怨毒,后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她,打量着这座小院。 院墙低矮,屋子陈旧,墙角还长着青苔,一看就是常年没人住的荒院。 “这地方也太偏僻了。”许柔音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 芳萋萋低着头不说话。 许柔音拉着她的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萋萋,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芳萋萋抬头看她。 “青珠这丫头,跟你也亲近,我打算把她留在你身边。”许柔音说着,转头看向青珠,“青珠,你可愿意?” 青珠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奴婢愿意!” “夫人,这怎么能行呢?本就是我和青珠随身伺候,如今我无福在夫人身边,怎么能把青珠留在这呢?” 芳萋萋自然是想把青珠留在自己身边,她太清楚许柔音是怎样的人了,更不会错过方才青珠答应时她一闪而过的狠意,所以她才故意说这话。 “傻丫头,我身边能伺候的人不止一个。如今你一人在这,身边有个体己人才是要紧,我这里还有王嬷嬷呢。” “萋萋姑娘可尽管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夫人的。”王嬷嬷适时帮腔。 芳萋萋仍是犹豫,“萋萋,此事就这么定了,过几日等你身体好些,我身边还需要你呢。” 闻言,芳萋萋才点点头,“奴婢多谢夫人体恤,奴婢定会早日养好身子,早日回到夫人身边伺候。” 许柔音满意地点点头,又朝身后招了招手。 王嬷嬷旁边走出一个婆子,五十来岁,圆脸宽额,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穿着靛蓝色比甲,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刘嬷嬷。”许柔音介绍道,“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是个妥帖人,我特意把她拨过来照顾你。” 芳萋萋心头一凛。 刘嬷嬷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给芳萋萋行了礼:“老奴给姑娘请安。” 芳萋萋连忙扶她:“嬷嬷快别多礼。” 许柔音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萋萋,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不管你。这西偏院虽然偏僻,但你且忍耐些日子。将军把你安置在这里,未必就是坏事。” 芳萋萋露出茫然的神色。 许柔音压低声音,目光意味深长:“你想啊,将军若真的厌弃你,随便把你丢到哪个下人房也就是了,何必特意安排一个独立的院子?” 芳萋萋咬着唇,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昨夜的事,将军没有追究,还让你搬来西偏院——这说明什么?”许柔音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明将军心里未必没有你。” “夫人……”芳萋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不敢有这种妄想。” “这不是妄想。”许柔音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孩子,“萋萋,你听姐姐一句劝。咱们做女人的,在这侯府里要想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男人的宠爱。” 她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芳萋萋。 “将军既然对你有意,你就该抓住这个机会。若能得到将军的青睐,将来抬了身份,你我姐妹在府里也好有个照应。” 芳萋萋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颤了颤:“夫人……奴婢不想争宠,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傻丫头。”许柔音伸手替她擦眼泪,“你不争,别人也会争。与其让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占了便宜,不如咱们姐妹同心。”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萋萋,你要明白,将军迟早会抬你。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些。将军常去书房,你若能多在将军面前走动,让将军记挂着你,将来有了孩子,你的后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 孩子二字一出口,芳萋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一边要让她身败名裂,一边依旧没放弃借腹生子,还真是打得好算盘。 芳萋萋垂着眼睫,那丝冷意被遮得严严实实。 “夫人……”芳萋萋咬着唇,像是做了很大的挣扎,“奴婢身份低微,配不上将军……” “怎么配不上?”许柔音语气笃定,“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比那些外头买来的强了百倍。将军既然肯碰你,就说明你入了他的眼。” 她握紧芳萋萋的手,目光里满是鼓励:“萋萋,你听我的,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来你若有了好前程,姐姐也跟着沾光不是?” 芳萋萋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奴婢听夫人的。” 许柔音脸上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带着王嬷嬷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芳萋萋正站在原地目送她,晨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楚楚可怜。 许柔音收回目光,这张脸,还真是令人生厌! 蠢货。 只要她肯争宠,就迟早会怀上燕随安的孩子。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等。 等孩子生下来,抱到自己房里,她许柔音就有了侯府的长孙。 至于芳萋萋—— 谁会在意一个代孕的贱婢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的一瞬,芳萋萋脸上所有的柔弱、犹豫、感激,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院中的青珠和刘嬷嬷。 青珠满脸是笑,小跑着过来:“萋萋姐姐,夫人让我留下来陪你了!太好了!” 芳萋萋冲她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嬷嬷。 刘嬷嬷正笑眯眯地打量着院子,嘴里念叨着“这院子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回头老奴去领些帷帐来”“姑娘身子弱,得好好补补”,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 芳萋萋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心头一片冰凉。 许柔音送来的“贴心”婆子,只怕比王嬷嬷还要难缠。 她收回目光,声音温温柔柔的:“刘嬷嬷,往后有劳您了。” “姑娘客气了。”刘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奴一定尽心伺候姑娘。” 芳萋萋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她要借着许柔音的“推波助澜”,顺理成章地怀上孩子,顺理成章地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 她会亲手斩断许柔音伸过来的每一只手。 “萋萋姐姐。”青珠端着杯热茶走进来,“你想什么呢?” 芳萋萋接过茶,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她。 “青珠,往后在这个院子里,你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青珠愣了愣。 “你信我吗?” 青珠重重点头。 “那你便按我说的做。至于刘嬷嬷……”芳萋萋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必顶撞,也不必亲近。” 青珠虽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应了。 芳萋萋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院中那两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要在这里扎根。 第八章 月光下送汤 西偏院的日子,比芳萋萋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头两日,除了青珠和刘嬷嬷,几乎没有人踏进这座偏僻的小院。芳萋萋的吃食,全靠青珠去大厨房领。大厨房的婆子们见她不在许柔音身边,又不得燕随安上心,虽不敢传到老夫人口中,私底下处处使绊子,给的饭菜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是残羹冷炙,就是清汤寡水。 青珠每每端着食盒回来,都要红着眼眶骂上几句。 芳萋萋倒是不在意。前世她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况且,她要的就是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第三日午后,芳萋萋正靠在窗前做针线,刘嬷嬷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走了进来。 “姑娘,喝了吧。”刘嬷嬷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不咸不淡,“这可是夫人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姑娘可抓紧喝吧。” 芳萋萋抬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夫人挂念,多谢嬷嬷跑一趟。” 刘嬷嬷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里“啧”了一声。 “姑娘,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有些话不说不行。”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您如今住在这西偏院,说好听些还有个院子,说难听些——您要是再不主动,这辈子也就这么着了。一个丫鬟爬了床没被打死已是天大的恩德,这多亏是我们将军和二夫人心善。可姑娘您被发落到这种地方,您自己掂量掂量,府里谁还把您当回事?” 芳萋萋垂眸不语。 刘嬷嬷凑近了些,目光里带着几分催促,“姑娘若是能趁着送茶送点心的由头,多在将军跟前露露面,兴许还能搏个前程。若是指望将军自己想起您来——” 她冷笑一声,没把话说完。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不去争,就等着烂在这里吧。 芳萋萋咬着唇,面露怯意:“嬷嬷,我若贸然过去,只怕惹将军不快……” “惹将军不快?”刘嬷嬷嗤笑,“姑娘,您以为自己现在有多招将军待见?您在这儿待上一个月,将军怕是连您是谁都忘了。到时候夫人就是想帮您,也帮不上忙。” 她把“夫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芳萋萋心头雪亮——这不是刘嬷嬷在替她着急,是许柔音等不了了。 许柔音至今没有身孕,只有她和许柔音身边的王嬷嬷刘嬷嬷才知道,许柔音的身子根本不易有孕,所以她必须借腹生子——先让芳萋萋怀上燕随安的孩子,许柔音再假装怀孕,日子对得上,到时候把孩子抱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嬷嬷说的是……”芳萋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容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想?”刘嬷嬷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姑娘要是有心,这两日就去。夫人那边老奴会替您兜着,出了差池也怪不到您头上。” 说完,她端着碗走了,连门都没关。 青珠从门外探进头来,见刘嬷嬷走远了,才溜进来把门关上。 “萋萋姐姐,刘嬷嬷又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她脸色不好……” “没什么。”芳萋萋拿起针线继续做活,声音淡淡的,“劝我去找将军。” 青珠撇了撇嘴:“她也太殷勤了,说话还阴阳怪气的。” 芳萋萋没有接话。 她不需要刘嬷嬷来劝。 早在重生那日,她就已经把这件事算进去了。 前世,许柔音为了讨好燕随安,让她日日留意将军回府的时辰——什么时候下朝、什么时候去军营、什么时候回府、什么时候会去书房,事无巨细,全要记下来。 她把燕随安的作息都刻进了骨头里。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这些记忆会用在自己身上。 “青珠,大厨房还能领到食材吗?” 青珠一愣,随即苦着脸:“能是能,就是那些婆子刻薄得很,给的都是些边角料……” “足够了。”芳萋萋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挑出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褙子。素净,不扎眼,却衬得她越发清瘦单薄。 “借个小炉子,再找个砂锅。明日傍晚,我去书房。” 青珠瞪大了眼睛:“萋萋姐姐,你……你要去找将军?” “刘嬷嬷不是一直劝我去争宠吗?”芳萋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就如她所愿。” 次日傍晚,天色暗得浓稠。 芳萋萋提着一个食盒,独自走在通往书房的青石小径上。 食盒里是一盅鸡汤。食材是青珠从大厨房领来的鸡骨架和几块边角料,她用小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撇去了浮油,汤色还算清亮。她在里面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不多,刚好能闻见淡淡的药香。 前世她为了讨好许柔音,学了一手好厨艺。许柔音不爱吃的东西、不能吃的补品,全进了她的肚子,那时候她以为许柔音是心疼她,现在想来,不过是把她当成了怀孕的容器。 风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更显得瘦弱。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书房后面的一条小径。这条路她前世走了无数遍——燕随安从军营回府后,习惯走这条路去书房,不走正门,不惊动任何人。 他讨厌热闹,讨厌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 这些,她都知道。 芳萋萋在一丛翠竹后面站定,把食盒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芳萋萋没有探头去看,只是侧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她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人。但她的方向不是回西偏院,而是往更偏僻的角落里钻——那里没有路,只有一堵墙。 她走到墙根底下,无处可去了,只能背对着来路,把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像一只误入险境、惊慌失措的小兽。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了。 “谁在那里?” 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 芳萋萋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来,背抵着墙壁,手里的食盒差点掉落。 月光下,燕随安站在三步之外,墨色常服,腰间束着银丝暗纹腰带,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却锐利得像刀。 他看清楚了那张脸,微微眯了眯眼。 芳萋萋。 那个爬床的丫鬟。 第九章 假意怯态引君顾 “奴婢……奴婢给将军请安。”她连忙矮身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将军,奴婢这就走……” 说着,她提起食盒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燕随安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旧了,洗得发白,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 芳萋萋咬着唇,像是做了很大的挣扎,才小声说:“奴婢……奴婢是来给将军送汤的。” “送汤?”燕随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送到这?” 芳萋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奴婢不敢去书房打扰将军,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也怕将军不愿意见奴婢……所以奴婢就在这里等着,想着将军路过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是等将军真的来了,奴婢又害怕了……” “怕什么?” “怕将军觉得奴婢是故意的,怕将军以为奴婢是来纠缠的……”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月光照得那双眼睛亮得像蓄了一汪水,“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谢谢将军那日救奴婢一命。” 燕随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这女人,大半夜的躲在暗处,说是来送汤道谢。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那日的事,不必谢。”他的语气淡淡的。 “要谢的。”芳萋萋固执地摇头,声音闷闷的,“若不是将军开口,奴婢早就被夫人打死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奴婢不想死……” 她说着,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住墙壁稳住自己。 燕随安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芳萋萋摇头,脸色却更白了,“奴婢只是有些头晕,歇一歇就好了。将军公务繁忙,奴婢不敢打扰,奴婢告退。” 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步子却不稳当,踉跄了一下,食盒里的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燕随安伸手扶住。手掌握住她手臂的瞬间,太细了,细得像是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脑海中不禁浮现那晚她在自己身下的模样,也似这般柔弱无骨。 芳萋萋稳住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没事的……” “那日在床上勾引本将军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燕随安松开手,声音不咸不淡,“怎么现在连送个汤都要躲躲藏藏?” 芳萋萋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婢……奴婢那日是……” “是什么?” “是……”她咬着唇,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奴婢心悦将军。那日是,今日也是。” 燕随安微微一顿。 “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妄想什么。奴婢就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声音颤抖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日夫人生气要打死奴婢,奴婢不怨夫人,是奴婢做错了事。但将军救了奴婢一命,奴婢心里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她说着,把食盒举到他面前,双手在发抖。 “这汤是奴婢亲手炖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将军。将军若是不喜欢,奴婢以后再也不来了……” 燕随安低头看着那只食盒,又看了看她。 月光下,她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飞走。可她举着食盒的手,却稳得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他伸手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鸡汤,还冒着热气,药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食材不算好,但火候足,用料实在。 “你炖的?” 芳萋萋点头。 “加了什么?” “加了……加了些安神的药材,奴婢怕将军处理公务太晚睡不好,就……就自作主张加了些。”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将军若是不喜欢,奴婢下次不加了……” “下次?”燕随安抬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勾,眼底却没有笑意。 芳萋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连摆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说——奴婢没有下次了,奴婢以后不敢了……” 燕随安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盅汤。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那晚在床上的主动,今日在暗处的躲闪,方才说话时的眼泪,还有那句“心悦将军”——是真心的,还是演出来的? 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个丫鬟,能从许柔音的打杀中活下来,还能被安排到西偏院,已经说明了问题。 “本将军送送你。”他忽然开口。 芳萋萋一愣,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摆手:“不……不用了,奴婢自己回去就好……” “西偏院的路不好走。”燕随安提着食盒,已经迈步往前走,“跟上。” 芳萋萋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垂头,掩盖眼中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青石小径上。 风从竹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芳萋萋走得很慢,燕随安也走得很慢。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西偏院门口,燕随安停下脚步。 “汤,本将军收下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淡淡的,“以后,不用躲。” 说完,他转身要走。 “将军——”芳萋萋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颤抖。 燕随安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她。 芳萋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月光下,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 “奴婢……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说。” “将军若是不嫌弃……”她咬了咬唇,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方才的泪,亮晶晶的,“过两日,将军能不能……来看看奴婢?” 说完,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样,连忙低下头,声音又急又轻:“奴婢不是要纠缠将军,奴婢就是……就是一个人在西偏院,有些害怕。奴婢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将军就当奴婢没说过……” 她说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逃走。 燕随安看着她。 月光下,她缩成一团,怯生生的,像只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 他沉默了几息。 “过两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将军来看你。” 芳萋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她连连道谢,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燕随安盯着那张脸,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 芳萋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青珠还守在屋里,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萋萋姐姐,怎么样?将军见你了吗?他把汤收了?将军说什么了没有?” “嗯。他说……”芳萋萋嘴角微微弯了弯,“过两日来看我。” 青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萋萋姐姐,你可真厉害!萋萋姐姐你这般好看,将军一定会心动的。” 芳萋萋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燕随安这个男人了。他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后宅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怕是跟透明的一样。 他不会因为一盅汤、几句表白就动心。 但他会好奇。 一个丫鬟,不求名分、不要赏赐,大半夜躲在小路上给他送汤,说心悦他——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 他一定会去查。 而她要的,就是他去查。 查来查去,只会查到一个安分守己、忠心耿耿、从不出格的小丫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绽。 到时候,他会怎么想? 芳萋萋收回目光,低头抚上自己的小腹。 第十章 梨花带雨,将计就计 芳萋萋等了两日。 头一日,她炖了一盅百合莲子汤,从午后一直温到黄昏。她没有刻意打扫院子,甚至连老槐树下的落叶都没有扫。 她要让燕随安看到的,不是一个精心收拾过的院子,而是一个被发落到偏僻角落、无人问津的丫鬟的真实处境。 燕随安没有来。 青珠趴在院门上望了又望,回来时耷拉着脑袋:“萋萋姐姐,将军是不是忘了?” “公务繁忙,许是有事耽搁了。”芳萋萋把那盅汤端到院中,当着刘嬷嬷的面倒在了树根下,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可惜了这汤……” 刘嬷嬷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那点出息。 芳萋萋要的就是她看见。 炖汤、等待、失望、倒汤——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做给刘嬷嬷看的。她要让刘嬷嬷确信,她真的在努力“争宠”。只有这样,刘嬷嬷才会源源不断地把消息传回扶风院,许柔音才会放心地继续她的“借腹生子”大计。 第二日,她又炖了一盅汤,这次换成了党参乌鸡汤。她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燕随安还是没有来。 这次,刘嬷嬷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姑娘,将军到底来是不来?您这一日一盅汤地炖着,大厨房那边可都瞧着笑话呢。老奴这张脸都被您丢尽了。” 芳萋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将军许是太忙了……” “忙?”刘嬷嬷冷笑一声,“将军再忙,前几日不也抽空来了一趟?依老奴看,姑娘怕是没上心,人家不愿意来了。” 芳萋萋咬着唇,不吭声。 刘嬷嬷又嘀咕了几句,甩帘子走了。 芳萋萋把那盅汤端起来,照例倒在了树根下。 倒完汤,她回到屋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两年的观察告诉她,燕随安不是失信的人。他既然说了“过两日”,就一定会来。若是没来,定是军中有要事脱不开身。 而刘嬷嬷等得越不耐烦,等燕随安真的来了,她就会越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就会犯错。 第三日一早,青珠去大厨房领早膳时,听到几个婆子在议论——北境送来了急报,将军这两日都在军营,昨夜三更才回府。 青珠回来告诉芳萋萋时,眼睛亮晶晶的:“萋萋姐姐,将军不是忘了,是有公务!” 芳萋萋点点头,面色平静,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今夜,他该来了。 “青珠。”她把青珠拉到跟前,压低声音,“今日傍晚,你去前院附近转转,看看将军有没有往我们这来。别让人注意到你,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青珠虽不明白,但见她神色郑重,乖乖点了头。 “青珠!这院子里的水缸怎么还没满?你是来伺候姑娘的还是来当小姐的?”刘嬷嬷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青珠提着水桶一趟一趟地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上被井绳磨出了红印子。 “青珠!那几件衣裳泡了一天了还不洗,留着下崽呢?” “青珠!我的茶水都凉了,你死人啊不知道换?” 青珠被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歇一口气,又被刘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偷什么懒?当这里是许府呢?一个丫头片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青珠眼眶红了,却没敢哭,咬着唇继续干活。 芳萋萋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嬷嬷,青珠还小,这些活我来帮她做一些吧。” 刘嬷嬷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了一声:“姑娘倒是会心疼人。行,那姑娘一起干。水缸还差半缸水,姑娘去挑吧。还有那捆柴,劈了。衣裳也剩一堆没洗,姑娘要是有闲工夫,一并做了。” 芳萋萋没有拒绝,挽起袖子就往外走。 她哪里干过这些粗活?前世在许府虽是丫鬟,但她是许柔音的贴身侍女,和青珠做的都是精细活。挑水劈柴这种粗重活计,自有粗使婆子来做。 第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她差点连桶带人栽进井里。好不容易稳住,挑着水桶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洒了半路,裙摆和鞋面全湿了。 劈柴更是不像样。第一斧头下去,柴没劈开,斧头卡住了。她用力拔了几下,拔不出来,额头上沁出汗珠。再抡起斧头,柴是劈开了,斧头却脱了手,她整个人往前一踉跄,膝盖磕在地上。 可这些疼又算得了什么。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出丑,非但不帮忙,反而阴阳怪气地数落:“姑娘这是干活还是唱戏呢?连这点活都干不好,还指望将军高看一眼?将军那日来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您是不是没伺候好?” 芳萋萋咬着唇爬起来,继续劈柴,手上磨出了血泡,她一声不吭。 青珠端着空水桶从她身边经过,看到她手上的血泡,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刘嬷嬷一声呵斥吓得赶紧跑开了。 青珠借着去大厨房取东西的由头,溜去了前院。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趁着刘嬷嬷不在,凑到芳萋萋耳边说:“萋萋姐姐,将军往我们这来了,马上就要到了!” 芳萋萋心头一定。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青珠,去把院门打开,虚掩着就行。” 青珠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芳萋萋没有换衣裳,裙摆上沾着泥渍,鞋面湿透了,头发也被汗水和井水打湿了几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故意让自己更狼狈一些——越狼狈,燕随安看到刘嬷嬷欺负她的样子就越可信。 她刚拿起斧头要继续劈柴,刘嬷嬷的声音又炸开了。 “青珠!你又死哪儿去了?水缸还没满呢!” 芳萋萋给青珠使了个眼色,自己提着水桶往井边走。 刘嬷嬷追过来继续数落:“姑娘,不是老奴说您。您如今住在这西偏院,要人没人要势没势,若不是夫人惦记着您,您早就被府里人忘了。”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更加刻薄:“夫人对您掏心掏肺,您可得争点气。将军那边,您得加把劲儿啊!该送汤送汤,该献殷勤献殷勤,早日把将军的心拢住了,怀上子嗣,也不枉夫人疼您一场——” “嬷嬷……”芳萋萋放下水桶,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了,我会的……” “知道有什么用?得做啊!”刘嬷嬷越说越来劲,“您看看您这副样子,病恹恹的,哪个男人看了喜欢?您要是再不抓紧,等将军把您忘了,您这辈子就烂在这西偏院了!到时候夫人也救不了您!” 她说着,伸手戳了一下芳萋萋的额头:“老奴可把话撂这儿了,您要是再不上心,夫人那边也不好意思总护着您——” “刘嬷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本将军竟不知,你一个奴才,也敢替主子拿主意了。” 刘嬷嬷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去。 院门口,燕随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解,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他身后的陆峥面无表情,目光却冷得像刀。 暮色四合,院中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他的目光越过刘嬷嬷,落在芳萋萋身上——她站在水缸旁边,手里还提着水桶,裙摆湿透了,鞋上沾满泥巴,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手上隐约能看到血泡和磨破的皮。 院子里落叶满地,水缸半空,衣裳泡在盆里没有洗,柴火劈得七零八落。 第十一章 他的心,已经动了 “将……将军……”刘嬷嬷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老奴该死,老奴不是那个意思,老奴是替姑娘着急——” “替她着急?”燕随安缓步走进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刘嬷嬷心口上,“本将军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她着急了?” “老奴不敢,老奴是奉夫人之命——” “夫人之命?”燕随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许柔音让你来替她拿主意的?让你来教她怎么勾引本将军的?让你来让她怀上子嗣的?” 刘嬷嬷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陆峥。” “属下在。” “把这个刁奴拖出去,杖责二十,赶出侯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刘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扑在地上连连磕头,“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将军开恩——” 芳萋萋跪在地上,看着刘嬷嬷瑟瑟发抖的样子,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二十杖,赶出侯府。 这个惩罚,够重了。 但她不能真的让刘嬷嬷被赶走。刘嬷嬷是许柔音的眼线,把她赶走了,许柔音还会派别的人来。与其换一个不知根底的,不如留着这个她已经看透的,兴许后续还用得上。 “将军……”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燕随安低头看她。 芳萋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膝盖上磕破的皮还在往外渗血,手上满是血泡,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她看向燕随安的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小心翼翼的哀求。 “将军,刘嬷嬷她……她也是为了奴婢好。奴婢确实做得不好,将军那日来了,奴婢笨手笨脚的,连茶都倒不好……” “奴婢求将军,饶了刘嬷嬷这一回。”她说着,额头磕在地上,“将军若是罚了刘嬷嬷,奴婢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将军和夫人,不让嬷嬷再替奴婢操心……” 燕随安看着她,目光幽深。 这女人,自己被人欺负成这样,还替欺负她的人求情? “你确定?”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芳萋萋点头,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奴婢确定,求将军开恩。” 燕随安沉默了几息。 “杖责十下,以儆效尤。”他看了陆峥一眼,“拖下去。” 刘嬷嬷还想求饶,被陆峥一把捂住嘴,拖出了院子。 这一切来得突然,青珠不曾见过这些,一时也给吓住了不敢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落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水缸里的水还差半缸没满,泡着的衣裳在木盆里堆成一团。 芳萋萋还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却不敢动。 “起来。”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芳萋萋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燕随安皱了皱眉,俯身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手掌握住她手臂的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细了,比上次握住时似乎又细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些血泡触目惊心。 “这院子里的活,都是你干的?”他问。 芳萋萋把手缩到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是青珠和奴婢一起的,这本就是奴婢该做的的。” 燕随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个院子,除了青珠,就只有一个刘嬷嬷。刘嬷嬷是许柔音的人,来了之后不仅不帮忙,反而指手画脚,连这种挑水劈柴的粗活都让她干。 这就是许柔音说的“好好照顾”? 他没有再问,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芳萋萋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红着脸挣扎:“将军,奴婢自己能走……” “别动。” 两个字,不容置疑。 芳萋萋不敢动了,僵在他怀里,浑身绷得像一张弓。 燕随安抱着她走进正房,放在榻上。青珠早已识趣地端来了热水和布巾,放在榻边,然后一溜烟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燕随安没有走,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芳萋萋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手上的血泡被攥得生疼,她咬着唇忍住了。 “方才刘嬷嬷说的话,本将军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许柔音让你怀上本将军的子嗣?” 芳萋萋猛地抬头,连连摇头:“不是的!夫人没有让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燕随安盯着她,“没有勾引本将军,还是没有想怀本将军的孩子?” 芳萋萋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芳萋萋,你告诉本将军。”燕随安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之前说的话——心悦本将军,想对本将军好——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许柔音让你说的?” 芳萋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将军……”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奴婢心悦将军,是奴婢自己的事。与夫人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奴婢知道自己不配,也不敢奢求将军回应。可是……”她咬着唇,眼泪越流越凶,“可是奴婢不想连这件事,都变成别人的棋子。” 她说着,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将军,奴婢好怕……” “怕什么?”燕随安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一团的女人。 “怕将军不信奴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怕将军觉得奴婢是别有用心。奴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颗心是真的。将军若是连这个都不信,奴婢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只受伤的小兽,死死抓住他不肯松手。 燕随安静静地坐着,任她抱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屋中,照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过了很久,久到芳萋萋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哭够了?”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芳萋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红着脸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奴婢失礼了……” 燕随安没有追究,只是站起身。 “膝盖上的伤,让你那个小丫头给你处理。”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这院子里的活,不用你干。明日让陆峥送两个粗使婆子过来。” “将军,不用了,奴婢——” “本将军说了算。”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芳萋萋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送粗使婆子过来。 不是为了照顾她,是替她撑腰。 这一抱,她知道,燕随安的心,已经动了。 一个男人,没有推开一个抱着他哭的女人——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青珠。”她扬声喊了一句。 青珠推门进来,看到她满脸泪痕却嘴角带笑的样子,一时愣住了:“萋萋姐姐,你……你没事吧?” “没事。”芳萋萋擦了擦脸上的泪,“去把药箱拿来。” 青珠连忙去找药箱,一边翻一边小声说:“萋萋姐姐,你可真厉害,将军居然抱你进来,还说要送粗使婆子……不过你的手……” 她看到芳萋萋手上的血泡,眼眶又红了。 “不碍事。”芳萋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拉过青珠的手,声音淡淡的,“过几日就好了,你也坐下,我给你上点药。” 这丫头明明自己双手也起了血泡,却只想着担心她。 月光清冷,洒在满地的落叶上。 他信了她的话,信了她的心,但还不够。 她要的,是他的心彻底偏过来。 到那时,许柔音的借腹生子—— 就只是一场笑话了。 第十二章 一个贱婢也配他上心 燕随安从西偏院出来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 他步伐沉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那双眼睛比来时幽深了几分。竹林夹道里没有点灯,月光被层层竹叶筛得稀碎,落在他肩头,明明暗暗的。 陆峥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沉默了一路。 直到拐过月洞门,再往前就是书房的方向了,陆峥才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开口:“将军,那芳姑娘是二夫人的贴身丫鬟,劈柴挑水的,怕是头一回干这种粗活。” 燕随安脚步未停,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你很担心?” 陆峥一噎,脸皮子涨红:“属下可不敢!属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将军您……”陆峥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好像挺上心的。” 燕随安终于停下来了。 他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峥:“本将军上心?” 陆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干笑两声:“属下瞎说的,将军您别往心里去……” “陆峥。”燕随安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跟着本将军几年了?” “七年。” “七年了,还学不会管住那张嘴?” 陆峥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那点弧度:“属下知错。” 燕随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丢过来一句:“本将军只是看她可怜。一个丫鬟,还不至于让本将军上心。” 陆峥跟上去,老老实实应了声“是”,可心里那点念头压根没消。 将军您说这话的时候,要是不特意提那句“只是可怜”,属下还能信个三分。 他憋着笑没敢出声。 又走了几步,燕随安像是想起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查清楚了?” 陆峥立刻敛了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查清楚了。芳萋萋,父母早亡,五岁被卖入许府,家中已无亲人。在许府时安分守己,从未与任何人有过不妥当的往来,许府上下对她的评价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勤快。” 燕随安没有接话。 陆峥又说:“属下还问过当年经手的人牙子,芳萋萋入许府时签的是死契,若没有主家放还,这辈子都出不了许府的门。” 死契。 燕随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在主子身边待了十年,老实本分,没有任何出格之处——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许柔音的院子里,上了他的床? 要么是她藏得太深,要么是被人推上去的。 他又想起昨晚她那双手,血泡和伤口交错着。 “行了。”他收回思绪,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陆峥应了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将军,那护手的药膏,属下明日一早就送过去?” 燕随安已经走远了,只丢下一个字。 “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偏院就来了人。 芳萋萋正坐在窗前梳理长发,听到院外的动静,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青珠已经小跑着出去看了,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惊讶:“萋萋姐姐,是陆侍卫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芳萋萋放下梳子,起身往外走。 院门口,陆峥笔直地站着,身后跟着一个粗使婆子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婆子身材敦实,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小丫鬟瘦瘦小小的,低眉顺眼。 “芳姑娘。”陆峥抱拳,“将军命属下送两个人过来,日后西偏院的粗活杂活,都由她们来做。” 芳萋萋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不安:“陆侍卫,奴婢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将军说了,姑娘不必推辞。”陆峥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两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这是将军吩咐属下带来的,说是给姑娘和青珠姑娘抹手用的。” 芳萋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一股清冽的药草香,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儿。 “将军他……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 青珠站在芳萋萋旁边,看着那两只青瓷小瓶,“萋萋姐姐,将军对你可真好……” 芳萋萋没有接话,只是把瓷瓶收进袖中,指尖摩挲着瓶身微凉的釉面。 好么? 是开始好了。 一个男人若是不在意一个女人,不会记得她手上的伤,更不会一大清早就安排人手过来照顾。 燕随安嘴上不说,心里应当有她的位置了。 陆峥侧身让了让:“这是张嬷嬷,这是小禾,都是府里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往后她们就留在西偏院伺候,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 张嬷嬷和小禾上前行礼,张嬷嬷嗓门洪亮:“姑娘放心,老奴旁的不会,干活是一把好手!” 小禾也跟着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姑……姑娘好。” “张嬷嬷,小禾。”她转过身,声音温温柔柔的,“往后有劳你们了。我也是奴婢,青珠会安排住处,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张嬷嬷连连摆手:“姑娘折煞老奴了,将军吩咐的事,老奴一定尽心尽力。” “将军吩咐的事我已完成,属下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有劳陆侍卫。” 陆峥刚走没多久,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阵仗不一样。 许柔音带着王嬷嬷,还有昨日刚挨了打的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走路还有些拐,脸色蜡黄,看到芳萋萋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恨意,随即被压了下去。 “萋萋。”许柔音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拉住她的手,“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都是姐姐不好,派了个不省心的嬷嬷过来,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芳萋萋连忙矮身行礼:“夫人言重了,奴婢不敢当……” “你不敢当,姐姐心里却过意不去。”许柔音拉着她进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张嬷嬷和提水的小禾,眼底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浮起笑意,“将军待你倒是上心,送了这么多人过来,看来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 芳萋萋低着头,耳根泛红:“将军只是……只是看奴婢可怜……” “可怜?”许柔音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柔声补了一句,“将军从不轻易可怜人。他能这样待你,说明你在他心里是有些分量的。” 她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刘嬷嬷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芳萋萋面前,额头磕得咚咚响:“姑娘,老奴昨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冲撞了姑娘,求姑娘大人大量,饶了老奴这一回……” 芳萋萋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嬷嬷,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 许柔音带刘嬷嬷来道歉?哪里是真道歉。刘嬷嬷是她安插在西偏院的眼睛,若被赶走了,她再想安插人手就难了。所以她必须让芳萋萋“原谅”刘嬷嬷,把人重新塞回来。 至于芳萋萋愿不愿意——在许柔音眼里,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说不? “嬷嬷快起来。”芳萋萋连忙去扶刘嬷嬷,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奴婢怎么当得起嬷嬷跪……” “姑娘若不原谅老奴,老奴就跪死在这里……”刘嬷嬷老泪纵横,不肯起身。 芳萋萋像是被吓到了,转头看向许柔音,眼中带着求助:“夫人,这……” 许柔音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萋萋,刘嬷嬷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昨日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也挨了板子,受了教训。你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就饶她这一回,让她继续留在西偏院伺候你,将功补过,好不好?” 芳萋萋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奴婢听夫人的。” 许柔音脸上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转头看向刘嬷嬷:“还不快谢谢姑娘?” 刘嬷嬷连连磕头:“多谢姑娘开恩,多谢姑娘开恩……” 芳萋萋又把她扶起来,声音轻轻柔柔的:“嬷嬷往后说话注意些就是了,奴婢不会记恨嬷嬷的。” 刘嬷嬷千恩万谢地退到了一旁。 许柔音又拉着芳萋萋说了几句体己话——“好好养身子”“将军对你有意你要抓住机会”“有了依靠这辈子就不愁了”之类的,每一句听起来都温柔体贴,可每一句背后都藏着那三个字:怀孩子。 芳萋萋听着,低着头,红着脸,一一应下。 许柔音临走时,目光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张嬷嬷在井边打水,小禾在廊下擦栏杆,动作利落,显然是受过调教的。 燕随安居然为了一个丫鬟,亲自安排人手过来。 许柔音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容,可攥在袖中的手指,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她带着王嬷嬷和刘嬷嬷走出西偏院,穿过竹林夹道时,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王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您看……” “看什么看?”许柔音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妒意,“你瞎了?没看到将军给她送了人?一个贱婢,也配让他这样上心?” 王嬷嬷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许柔音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的疼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急。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 燕随安对那个贱婢上心了也好,不上心也罢——她只要那个贱婢怀上孩子,就够了。 等她怀了孩子,生了孩子,燕随安上不上心,又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孩子在她手里,那个贱婢是死是活,还不是她说了算? “走。”许柔音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回扶风院。” 可她那攥紧的袖口里,指甲留下的月牙印痕,久久没有消退。 西偏院里,芳萋萋站在窗前,看着许柔音一行人消失在竹林尽头,嘴角的怯懦和温顺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两只青瓷小瓶,瓶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第十三章 寒夜近身,为君执针 深夜,侯府沉在浓稠的墨色里,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有书房方向还透着一豆昏黄的烛光。 芳萋萋提着食盒,沿着竹林边缘悄无声息地走着。 她今晚没有睡。 汤是傍晚就炖好的,用棉布裹了又裹,放在食盒里温着。 前世就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她被王嬷嬷从被窝里拖起来。王嬷嬷说二夫人夜里心悸睡不安稳,让她去前院看看将军回府了没有,若将军回来了好去回禀夫人,夫人想给将军送盏安神茶。她迷迷糊糊爬起来,连外衣都没穿好就往前院跑,正撞见陆峥双手是血带着大夫往归松院赶,那是燕随安的院落。她察觉发生大事,连忙回去报信,许柔音连夜换了素净衣裳赶去书房,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许柔音在侯府的地位才真正稳了下来。 这一世,芳萋萋不需要任何人来叫醒她,她自己便提了食盒出了门。 她刚绕过竹林夹道的拐角,远远便看到三个人影正往归松院方向疾步走来。前面两个侍卫架着燕随安,暗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湿痕。 芳萋萋脚步一顿,侧身退到路边的阴影里,悄悄跟上。 她看着燕随安被送进房间,门“砰“地关上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看到陆峥领着大夫从偏门快步赶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现身,若她此刻冲过去,反而显得刻意。 她等了片刻,才提着食盒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到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陆侍卫,老夫前阵子替人正骨时伤了右手,这几日使不上力,拿针都打颤,实在没法下针。若不缝合,将军这条手臂怕是保不住啊!” 陆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手稳的人去?” “老夫在旁边看着指点,只需一个手不抖、眼不花的人下针就行。可惜老夫来得急,连个徒弟都没带……” 缝针?上一世她回去叫许柔音再回来,并没有听到这些,想来是大夫后面自己缝合的,所以燕随安的手还养了好一阵。 屋里沉默了片刻。燕随安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却沉稳:“陆峥,去找个针线活好的婆子来。” “将军……深更半夜婆子们都睡了,而且婆子哪会缝皮肉……” “那就让大夫想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大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将军,老夫不是不想办法,是真的手使不上力。万一出了点差池,将军这手……眼下这伤口再拖下去,血止不住,就算保住了手臂,也会落下病根。但凡有一个人能替老夫下针,老夫在旁边盯着都行……” 芳萋萋站在门外,攥着食盒提手的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门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轻响,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烛火摇曳,照亮了满室的狼藉。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燕随安半靠在榻上,左臂的衣袖已经被剪开,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身下的褥子。 燕随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到是她,眉头猛地一拧。 “谁让你进来的?” 芳萋萋像是被屋里惨烈的景象吓到了,整个人僵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的食盒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奴婢……奴婢来给将军送汤。走到门口听到大夫说需要人缝合……” 她顿了顿,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奴婢女红尚可,针线活计练了多年。若大夫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试。” 燕随安盯着她,目光冷厉:“缝皮肉和缝衣裳是两码事。出去。” “将军——” “本将军说了,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咬着牙说完这几个字,唇色又白了几分。 芳萋萋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退后半步。 “奴婢知道缝皮肉和缝衣裳不一样。可奴婢女红是真的好,针线活计在许府丫鬟里是拔尖的。缝衣裳讲究手稳、针脚匀、走线直,奴婢练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将军若信不过奴婢,大夫可以在旁边看着,若奴婢下针不对,大夫随时叫停。”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子倔强。 “奴婢不是来添乱的,将军的血在流,每等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燕随安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在褥子上的轻响。 大夫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芳萋萋,又看了看燕随安那条还在淌血的手臂,低声开口:“将军,这深更半夜确实找不到别人了。这小姑娘既然说女红好,总比完全没摸过针的强。缝皮肉和缝衣裳虽然不同,但针法道理相通,老夫在旁边盯着,若她下针不对,老夫立刻接手。” “将军,要不……让芳姑娘试试?”陆峥也开口道。 燕随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她站在门口,单薄的肩膀在烛火下微微发着抖,可她的眼睛没有躲。 “进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缝不好,本将军治你的罪。” 芳萋萋深吸一口气,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桌上,快步走到榻边。大夫把针线递给她,又指了托盘里的烈酒和棉布:“先把针在酒里泡过,然后用酒清洗伤口边缘。记住,下针要快,针脚要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芳萋萋点头,挽起袖子,把手浸在烈酒里洗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走到榻边蹲下身,低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胃里翻涌了一下——前世被剖腹取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血肉翻卷,刀刃划过皮肉的触感,肚子被撕开时的剧痛……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不一样。这是救人,不是被杀。 “将军,奴婢手艺粗笨,若是弄疼了将军,将军忍一忍。”她声音细细的,说完便不再多言,用棉布蘸了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燕随安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可硬是没有喊出声来。 芳萋萋没有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的血污擦拭干净,然后穿针引线。 第一针扎了进去。 燕随安的肩膀猛地一颤,攥着榻沿的手指骨节泛白,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出。 芳萋萋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手没有停。一针接一针,利落匀称,拉线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打结的时候干净利落。 大夫在旁边看着,紧绷的脸色渐渐松了下来,低声对陆峥说:“针脚匀称,深浅得当,下针利落。这小姑娘手确实稳。”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蹲在榻边低着头的芳萋萋,又看了看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燕随安,眼底的神色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了几分敬佩。 最后一针收尾,她打了个结,用干净棉布把伤口盖好,抬头看向大夫:“您看看行不行?” 大夫凑近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后面交给老夫上药包扎。” 芳萋萋这才站起身,退到一边。她悄悄用手撑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形,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双腿也在微微发抖。 燕随安睁开眼看着她。她手上沾了血渍,手指尖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酒味和血腥气,整个人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很亮。 “你方才说,你来送汤。“他开口,声音沙哑,“深更半夜,你怎么知道本将军这时候回来?” “奴婢听说将军傍晚要去军营,回来定是深夜。奴婢便想着炖了汤温着,等将军回来好歹有口热乎的。结果半路撞见陆侍卫带着人急匆匆往这里走。奴婢担心将军出事,才大着胆子跟过来。”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沉默了片刻。 “今夜的事,不得外传。“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出了这扇门,把嘴闭紧。若让本将军知道有第三个人知晓——” “奴婢明白。“芳萋萋打断他,跪了下来,“奴婢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若传出去半个字,奴婢自己领罪。” 燕随安看着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眼底的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 “你回去吧。” 芳萋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他裹着棉布的左臂,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将军您受伤了,又刚缝了针,身边得有人守着。奴婢……奴婢回去也是担心,不如留下来照顾将军。” 陆峥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点头。方才替将军缝针时的胆色和手稳,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如今缝完了还不肯走,要留下来守着,这份细心和执着,比大部分男子都强了百倍。 他看了燕随安一眼,低声开口:“将军,属下还得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芳姑娘既然愿意守着,比留两个粗手粗脚的侍卫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燕随安台阶下,又替芳萋萋暗暗助攻。 燕随安看了陆峥一眼,没说什么,又看了看一旁的芳萋萋。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小片暖光,她低着头,单薄的肩膀还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随你。”他闭上眼,声音淡淡的。 芳萋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守好将军,将军随时吩咐奴婢。” 陆峥带着大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走到门外,大夫低声感叹了一句:“这小姑娘胆子不小,手也稳,比老夫几个徒弟都胜过几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在燕随安的脸上,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左臂的疼痛还在,但因为缝合及时,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芳萋萋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第十四章 烛下唇润 归松院寝房里的烛火已经矮了大半,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光,在灯盏里明明灭灭地跳着。 芳萋萋坐在矮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她不敢睡,也不敢靠得太近,只安安静静地守着,耳朵留意着榻上人的呼吸。 燕随安睡得很沉。缝针时流了那么多血,又咬着牙硬撑了那么久,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因为失血而干裂起皮。 芳萋萋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倒了半盏温水,又找了根干净的竹签。她回到榻边坐下,用竹签蘸了水,轻轻涂在燕随安的嘴唇上。 竹尖刚碰到他的下唇,燕随安的手猛地抬了起来,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咽喉。 芳萋萋只觉得喉间一紧,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前一带,险些趴倒在榻上。手里的竹签脱了手,滚落在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的背脊猛地绷紧了。 那双眼睛睁开着,深不见底,带着被惊醒的锋芒和冷冽的杀意,像是从战场上一瞬间被拽回来的猛兽,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着,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将军。”芳萋萋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弱得像要断了。 燕随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才慢慢松开手。 芳萋萋往后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你在做什么?”燕随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依旧冷。 芳萋萋抬起头,眼眶因为咳嗽泛着红,声音还有些发颤:“奴婢……奴婢见将军嘴唇干裂,想用竹签蘸水给将军润一润……”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竹签,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燕随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竹签,又看了看她喉间微微泛红的指印,烛火照在她脖颈上,那几道红痕清晰可见。 他方才下手确实不轻。 沉默了片刻,“疼么?” 芳萋萋摇头,声音闷闷的:“奴婢皮糙肉厚,不疼。” “本将军若是想杀你,你方才已经死了。”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深更半夜出现在这儿,说要送汤,又会缝针——你到底是碰巧撞见的,还是早有准备?” 芳萋萋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她咬着唇,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小丫头,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奴婢就是碰巧撞见的。奴婢不知道将军会受伤,奴婢就是来送汤的。”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你之前说,你心悦本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这话现在还作数么?” 芳萋萋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件事。她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声音轻轻的:“作数的。” “那为何本将军抬你做侍妾,你却不愿意?” 芳萋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清澈:“奴婢是喜欢将军,可奴婢不想让这份喜欢变成一种交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奴婢想干干净净地喜欢一个人。哪怕将军不喜欢奴婢,奴婢也认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 燕随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把地上那根竹签捡起来。” 芳萋萋愣了一下,弯腰把竹签拾起。 “继续。” 她微微抬着眼皮望过去,视线轻轻落定在他脸上。方才还强撑着几分清明的人,此刻缓缓阖上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连肩头都微微往下塌。 “奴婢换根竹签。”芳萋萋低声说了句。 烛火昏黄温软,丝丝缕缕落在他苍白失色的唇上,干裂的纹路翻起细碎白皮,看着便刺目。她屏住呼吸,举着沾了水的竹签,极轻极缓地贴上去,一点一点,细细润开那些干涸唇纹。 往日里素来冷硬自持的人,此刻半点抗拒都无,更不会想到这人方才差点要了她的命。他就这般安静平躺着,胸膛浅淡起伏,任由她握着竹签,一遍遍地摩挲润湿他的唇。 两人离得极近,她俯身时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脸颊,竹尖微凉,反复擦过唇瓣。他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移开,沉沉地落在她眉眼间,安静得一言不发,不抗拒,不闪躲。 案头烛火忽地轻轻一跳,火光晃了晃,墙面映出两道紧紧相叠的暗影,她半俯的身影笼住他单薄的轮廓,分不清是谁靠着谁,暧昧的阴影缠缠绕绕,静夜里只剩烛火噼啪细响,与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缠作一团。 天刚亮的时候,陆峥带着药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到芳萋萋还坐在矮凳上守着,一手撑着脑袋打盹,燕随安在床上睡得很安稳,眼底掠过一丝佩服。 “芳姑娘,新配的药拿回来了。”他把几包药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听到动静,芳萋萋就醒来了,站起身,“陆侍卫,大夫有没有交代怎么煎?” 陆峥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小厨房在院子后面,药材我已经分好了,三碗水煎成一碗。” 芳萋萋点头,轻手轻脚地拿着药材出了门。 燕随安早已醒了。 “将军,你醒啦!”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勾:“芳姑娘守在小厨房煎药,灶火没断,足足守了大半个时辰。” 燕随安收回视线,语调冷淡:“本将军没问她。” “属下知晓。”陆峥笑意不减,“只是顺嘴告知将军。” 燕随安没有接话,半撑起身子,接过陆峥递的茶饮了一口。 陆峥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的意思,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昨夜缝针的时候,属下是真没想到,她一个丫鬟能有那样的胆色。大夫手伤了缝不了,属下和几个侍卫都是粗人,别说缝皮肉了,拿针都手抖。芳姑娘进来的时候,大夫还担心她下不了手,结果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二十几针一气呵成,大夫在旁边看着都连声说好。” 燕随安握着茶杯,长睫低垂,看似聆听,实则走神。 昨夜画面尽数浮上心头:她掌心微凉,执针替他缝合伤口,手稳得极致;捏着竹签蘸水,轻轻润湿他干裂唇纹,满眼谨慎;直白说着只想干干净净喜欢他时,眼底光亮澄澈夺目。 “守夜也是如此。”陆峥续道,“属下外出抓药,她独坐矮凳守了整夜,至今眼底还带着青黑。” “你话太多。”燕随安抬眼,声线微凉。 陆峥垂首:“属下知错。”唇角笑意却压不下去。 燕随安放下茶盏,靠在枕头上,“她只是恰巧撞见,恰巧会缝针。”他语气淡然,像是说服陆峥,更像是说服自己,“换了旁人,一样能做。” “从前将军军营负伤回来,从无丫鬟熬夜送汤守候,连二位夫人都不曾近身。彼时将军伤痛难眠,除了属下,连一口温水都无人递送。” 燕随安眉峰微不可察一动。 “更没人彻夜不眠守着将军伤势。”陆峥轻声补了句。 “陆峥。”燕随安声音沉下,带着警告。 陆峥立刻站直身形:“属下闭嘴。” 第十五章 怒闯归松院 小厨房不大,但灶台、砂锅、柴火一应俱全。她生了火,把砂锅架上,按照陆峥说的步骤开始煎药。 秋末的清晨寒凉,她守着炉子,不时添柴、看火、撇去浮沫,整个人被灶火熏得暖洋洋的,眼底却始终清醒。 经过这晚,想必燕随安对她更信任了几分。 与此同时,西偏院里,刘嬷嬷醒了。 她走到芳萋萋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床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明显一夜未动过。 刘嬷嬷脸色一变,当即转身出了西偏院,快步往扶风院的方向走去。 青珠刚端着铜盆经过,看到刘嬷嬷行色匆匆的背影,手里动作一顿。 这刘嬷嬷肯定要到夫人面前编排萋萋姐姐,她得去告诉萋萋姐姐。 刘嬷嬷跑得快,青珠追走得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夹道,拐过月洞门时,青珠迎面撞上了从扶风院方向走来的许柔音一行人,刘嬷嬷已到了她跟前。 许柔音看到青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她的脚步顿住了。 “站住。” 青珠浑身一僵,连忙跪下请安:“奴婢给夫人请安。” 许柔音低头看着她:“慌里慌张的,跑什么?” 青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奴婢怕大厨房那边领不到早膳,所以跑得快了些……” 许柔音正要说什么,刘嬷嬷先开口道:“夫人……老奴正要去找您……” “一大早的,找本夫人什么事?” 刘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方才去萋萋屋里,发现萋萋不在,被褥叠得好好的,像是昨夜就没回来过。” 许柔音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一夜未归?” “是。” 许柔音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向青珠:“青珠,你起来吧。正好我本就担心萋萋想来看看,那就一起陪本夫人走走。” 青珠不敢拒绝,低低应了声:“是。” 许柔音带着人径直穿过了月洞门,绕过竹林夹道,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的小厮看到她过来,连忙行礼:“二夫人,将军不在书房。” 许柔音脚步一顿:“不在?” “将军昨夜便回归松院了。” 许柔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转身,没有多说一个字,带着人往归松院的方向走去。 归松院的大门虚掩着。 许柔音从未踏足过这里。 可她今日推开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晨光落在庭院里,干净,清冷。 而芳萋萋正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步履小心,护着手里那只青花碗。 许柔音的目光死死落在那碗药上,又落在芳萋萋身上——一个丫鬟,天刚亮就在燕随安的院子里。 “站住。” 芳萋萋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到许柔音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跟着王嬷嬷和刘嬷嬷,阵仗整齐。 她稳住心神,屈膝行礼:“奴婢给夫人请安。” 许柔音没有让她起来,走上前两步,目光在她手里的药碗上停了停,又落回她脸上:“你在这里做什么?” “奴婢在煎药。”芳萋萋低着头。 “煎药?”许柔音的声音冷了几分,“谁的药?”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奴婢……” 许柔音盯着她,眸光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将军从不轻易让人踏足归松院,你一个丫鬟怎么会在这!?你手里拿着的又是什么?” 芳萋萋手指微微收紧,“是药。” “我问你,谁的药?”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芳萋萋低着头不说话。 昨夜的事,答应过将军,不能告诉任何人。 本来是借这个机会拉近与燕随安的关系,没想到许柔音会直接找过来。 想来是刘嬷嬷见她一夜未归,赶去通风报信。 既然来了,那就把动静闹起来吧。 许柔音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心底那股火越烧越旺,把她最后一丝温婉也割裂了。 她盯着芳萋萋看了几息,忽然上前一步,“你说不说?” 芳萋萋咬着唇:“夫人,奴婢不能说。” “不说?”许柔音推了她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将军是不是受伤了?你昨夜留在这儿,是不是照顾他?” 芳萋萋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发红。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默不作声。 许柔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点火终于烧穿了理智。她不再盘问了,绕过芳萋萋就要往寝房走去。 芳萋萋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拦在了她面前。 “夫人!”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却清清楚楚,“将军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他需要静养。” 许柔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让开。” “夫人,将军的伤——大夫说不能被打扰——” “我说让开!”许柔音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芳萋萋被打得偏过头去,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她没有松手,死死端住了,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重新站稳了。 身后的青珠满是震惊,她跟在许柔音身边这么些年,一直觉得许柔音是真把芳萋萋当作妹妹,从未见过她这般凶狠的模样。 许柔音看着她还是不肯让,又是一巴掌落下来。 芳萋萋硬生生挨了,半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可她依旧挡在许柔音面前,没有挪动半步。 青珠看到芳萋萋脸上的伤,终于忍不住了,跪行上前几步,抱住许柔音的腿:“夫人息怒!萋萋姐姐她……她不是故意惹夫人生气的,她只是听将军的话——” “滚开!”许柔音怒吼。 青珠哭着喊:“夫人,萋萋姐姐伺候了将军一夜,她也是为了将军好,求夫人饶了她吧——” “闭嘴!”许柔音的声音尖利起来,指着跪在地上的青珠,“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打!” 青珠被她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唇跪在那里,不肯退开。 许柔音转过身,看着依旧挡在门口的芳萋萋,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她指着芳萋萋,声音冷得发颤:“王嬷嬷,刘嬷嬷,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给我拖开!” 王嬷嬷和刘嬷嬷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一人抓住芳萋萋一条胳膊,要把她从门口拉开。 那熬了半个时辰的药顷刻洒了一地。 “奴婢……不能让。”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血和泪的味道,却清清楚楚。 就在王嬷嬷和刘嬷嬷发力要把她拖走的时候—— 身后那扇紧闭的寝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然后结实的一脚,踹飞了刘嬷嬷,王嬷嬷怔在原地。 是陆峥。 燕随安站在门内,只披了一件外袍,左臂的棉布裹得严严实实,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落在芳萋萋红肿的脸颊上,又落在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上,最后落在许柔音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芳萋萋散落的发丝,整个人狼狈极了。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许柔音,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谁允许你动她的人?” 第十六章 众目睽睽,心偏向她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许柔音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意还来不及收,便被燕随安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谁允许你动我的人。 他的人。 许柔音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燕随安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妒恨——她跟了他这么久,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护着谁,更遑论是一个丫鬟。 王嬷嬷早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刘嬷嬷被陆峥一脚踹出去老远,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却不敢大声,像是怕惹来更重的处置。 芳萋萋脸颊红肿,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药汁洒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和膝下的青砖。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她的心口,在听到那句“我的人“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将军,你伤口还没好,快点回去躺着。“ 燕随安看着她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丝,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昨夜替他缝针时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神,无助又执着地盯着他。 燕随安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褐色的药渍上:“药洒了,那是本将军的药。” 许柔音脸色一白:“将军,妾身只是……” “你只是什么?”燕随安没有等她说完,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清晨闯本将军的院子,打本将军的人,洒本将军的药——许柔音,你告诉本将军,你只是什么?” 许柔音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妾身只是担心将军……妾身听说萋萋一夜未归,担心她做出什么逾矩之事,才……” “她一夜未归,是因为本将军让她留下来照顾。”燕随安打断她,“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闯进来打人摔碗——本将军的院子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许柔音身子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妾身知错了,妾身只是一时心急,担心将军的伤势,又被萋萋遮遮掩掩的态度激得失了分寸……” “失了分寸?”燕随安低头看着她,语气凉薄,“你这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下去,是失了分寸?” 许柔音跪在地上,哭得肩膀发抖,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是真的,可那眼泪里几分是悔,几分是恨,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清楚地听到那句“我的人”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割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陆峥。” “属下在。” “把二夫人送回扶风院。本将军说过不得擅入归松院,擅入者,杖责二十。念在她是初犯,禁足一月,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底满是不甘和惊恐:“将军,妾身……” 王嬷嬷跪在地上爬了两步,额头磕得咚咚响:“将军开恩!夫人她只是一时糊涂,她对将军是一片真心啊!求将军看在夫人平日里操持中馈、晨昏定省从无错处的份上,饶了夫人这一回吧!” 燕随安没有看她,声音依旧冷淡:“中馈是祖母交给她管的,晨昏定省是她本分。这些东西,不够她抵今日的罪。” 王嬷嬷还要再磕头,许柔音却已经咬紧了牙,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 芳萋萋目光在地面上那滩深褐色的药渍上停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可她知道,这一局她已经赢了。而赢家,有时候需要做一件看起来像是心软的事。 “将军。”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奴婢斗胆,求将军从轻发落。” 燕随安低头看她,目光微顿。 芳萋萋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声音轻轻的:“夫人确实打了奴婢,可夫人也是因为担心将军,才一时失了分寸。禁足一月,府里上下都会知道夫人被罚,日后夫人在府中立足便难了。奴婢……奴婢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夫人和将军之间生了嫌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将军伤势未愈,军中事务繁杂,若因后宅之事再生波澜,只会徒增烦恼。求将军开恩,减了禁足的期限吧。”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替许柔音求情,可字字句句都在告诉燕随安——她芳萋萋,被打成这样,还要替打她的人说话。 燕随安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红肿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许柔音:“禁足改为半月。若再犯,双倍处置。” 许柔音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半月”两个字,心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她本该恨,恨这个贱婢假惺惺地替她求情,恨燕随安因为一个丫鬟的一句话就改了主意——可她偏偏不能发作,因为发作就是不知好歹。 她只能咬着牙,额头抵着地砖:“妾身……谢将军开恩。” “谢她。”燕随安声音淡淡。 许柔音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抬起头,看向芳萋萋,目光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恨意,却在燕随安的目光下不得不强挤出几分感激:“多谢……萋萋。” 芳萋萋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奴婢不敢当。” “送走。”燕随安没有再说话。 陆峥上前一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柔音咬着牙站起身,带着王嬷嬷和刘嬷嬷狼狈地退了出去。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像淬了毒的刀子。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萋萋姐姐!”青珠冲了过来,看到她脸上的伤,,“你的脸……疼不疼?” “没事。”芳萋萋拍了拍她的手背,“已经上过药了。” “夫人她……她怎么能打你……”青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以前从来不会对你动手,怎么现在……” 芳萋萋擦去她的眼泪,“夫人是一时气急,也怪我。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青珠抽噎着,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芳萋萋转头看了燕随安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将军,青珠方才为奴婢求情,被夫人呵斥了几句,吓得不轻。她年纪小,一个人回西偏院,奴婢怕她路上害怕。能不能请将军让陆侍卫送她一程?”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朝陆峥扬声道:“送青珠回西偏院。” 陆峥应了一声,走到青珠面前,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姑娘,属下送你回去。” 青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张冷肃的面孔,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多……多谢陆侍卫。” 陆峥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引路。 芳萋萋站在廊下,看着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的两个人,这才放心地笑了笑。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燕随安走到芳萋萋面前,低头看着她。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侧过去,仔细看了一眼那半边红肿。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松开手。 芳萋萋声音有些哑:“药洒了,奴婢再去煎一碗。” “不急。”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进来。” 芳萋萋愣了一下,低头跟了上去。 燕随安在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小几:“坐下。” 芳萋萋犹豫了一瞬,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只坐了小半张凳子,身子绷得紧紧的。 燕随安从榻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她:“自己擦。” 芳萋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草香飘了出来。她倒了些药油在手心,轻轻涂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不少。 “她打你的时候,你不知道躲?”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责备,可那声调落在芳萋萋耳朵里,却让她鼻头微微泛酸。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不敢躲。躲了,夫人会更生气。” “将军。”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方才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拦着夫人……” “你拦得对。”燕随安打断她,“本将军说了不见人,你拦了,就是对的。” 芳萋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没想到重生一世,除了青珠,最护着她的人竟是这位她上辈子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杀神。 就这样吧,这样她才能复仇。 燕随安看着她的脸,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疼么?” “疼。”她诚实地点头,又补了一句,“但奴婢受得住。” 燕随安沉默了片刻。 “下次她再打你,”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躲开。不必硬撑。” 芳萋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对上那双依旧深邃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涟漪越扩越大。 她赶紧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奴婢记住了。” “药的事,让陆峥再去抓一副。你先回去歇着,这里不需要你。” “这怎么能行呢,将军还受伤呢,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大夫说了要按时换药喝药。” 那苍白的小脸满是焦急。 就像一滴水,轻轻漾在燕随安心头。他偏过头,“你这副模样留在这,不知道的是本将军苛待下人了,先回去换身衣裳吧。” 他没再拒绝自己。 芳萋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燕随安靠在榻上,闭着眼,左臂搭在膝上,面色依旧苍白,眉头却比方才舒展开了几分。 她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院子里,把方才那场闹剧留下的碎瓷片和水渍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涂了药油的脸颊,指尖触到冰凉的药膏,心口那点涟漪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忽然觉得这一巴掌,挨得比想象中更值。 许柔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脸禁足,而她被亲口护着,想来许柔音一定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 第十七章 妒火起意 青珠低着头跟在陆峥身后,穿过竹林夹道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踉跄了一下。 陆峥几乎是本能地回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又飞快地松开,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当心脚下。” 青珠站稳了,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多……多谢陆侍卫。” 陆峥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方才在归松院,你明明怕得发抖,怎么还敢替芳姑娘求情?” 青珠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因为萋萋姐姐救过奴婢的命。” 陆峥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 “那是几年前冬天的事了。”青珠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奴婢那时候刚进许府不久,身子弱,冬天染了风寒,发高热烧了好几日。府里的管事嬷嬷嫌晦气,把奴婢丢在柴房里不让出来,说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奴婢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萋萋姐姐进来,给奴婢喂药、擦身子、换凉水帕子,守着奴婢。”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几分:“奴婢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谁对奴婢好,奴婢就记谁一辈子。萋萋姐姐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不能看着她挨打不说话。” 陆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暮色落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那句话说得笨拙,可字字都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执拗。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这份心,很难得。不过……二夫人被禁足半月,应当是还在气头上,你若当差,自己当心些。” 想到方才许柔音的模样,青珠心里打了个寒战,“多谢陆侍卫。” 陆峥没有接话,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青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回过神推开院门。 扶风院里,气氛截然不同。 许柔音进门便将桌上茶具尽数扫落,碎瓷飞溅,惊得王嬷嬷和刘嬷嬷跪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他的人——“许柔音咬着牙将那三个字碾碎了又吐出来,一字一顿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血沫,“将军居然说那个贱婢是''他的人''。我入府三个月,他何曾用这种话说过我?“ 王嬷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夫人息怒……“ “息怒?“许柔音猛地转身,面上温婉早已碎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因妒恨而微微扭曲的脸,“一个爬床的贱婢,他便又是送院子又是送人,今日更当着我的面将她护在身后——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息怒?” 她说完,像是将所有气力都用尽了,一把坐倒在榻上。 王嬷嬷跪在她身后,刘嬷嬷跪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先开口。 待许柔音呼吸渐渐平稳,王嬷嬷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老奴斗胆说几句。” “讲。” “夫人今日在归松院,虽然吃了亏,可细想起来,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将军都将我禁足半月了!” “其一,将军虽然发落了夫人禁足,可毕竟只罚了半月,到底还是留了情面的。这说明在将军心里,夫人还是有分量的,否则以将军的性子,若是当真厌弃了谁,绝不会这般轻轻放下。“ 许柔音的手指顿了一下。 “其二。”王嬷嬷继续道,“芳萋萋今日替夫人求了情,当着将军的面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姿态做得十足。将军罚也罚了、护也护了,心里那口气出了,反而不会再深究夫人今日闯归松院的缘由。” 许柔音的眉头微微一动,终于转过身来。 王嬷嬷见她面色松动了几分,连忙趁热打铁:“夫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今日这一闹,虽然面上是夫人吃了亏,可实际上,将军并不会因此对夫人彻底冷了心——只要夫人这半月安安分分的,等禁足一解,再寻个由头去将军面前认个错、服个软,将军不会一直记着这件事。” 许柔音端起王嬷嬷倒好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烫,沿着喉管滑下去,将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胸腔深处。 她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搁下,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动的碎叶上,声音沉了几分:“你说得不错。不过那贱婢今日虽然替本夫人求了情,可谁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本夫人见得太多了。她今日在将军面前做足了贤良模样,保不齐心里正得意,觉得本夫人从此翻不了身了。若是她当真以为自己能踩到本夫人头上去——” 一直没有开口的刘嬷嬷这时候连忙接话:“夫人放心,老奴在那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老奴的眼睛。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老奴全都记着。夫人只管安心养着,西偏院那边翻不了天。” 许柔音看了她一眼,面色略缓了几分:“你盯紧些。尤其是她的月事,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一个字都不许漏。” 刘嬷嬷连连点头:“老奴省得。夫人放心,老奴旁的不行,盯人是最拿手的。那丫头年纪轻,心思再深也深不过老奴去。她但凡有什么动静,老奴头一个来回禀夫人。” 许柔音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王嬷嬷:“你接着说。” 王嬷嬷连忙接话:“夫人所虑极是。依老奴看,芳萋萋目前对夫人还是忠心的不过她看着老实,是因为没有尝过甜头。如今她得了将军青眼,又当着众人的面被将军护了一回,心里很难没有想法。夫人原本留着她,是为了借她的肚子。可她若是不肯安分地做那枚棋子,反倒生了别的心思——” 她说到此处,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许柔音的脸色。 许柔音的睫毛微微一动,声音却平静无波:“她若安分守己,本夫人自然用她。可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心就大了。她若当真以为能借着将军的宠爱爬上去,那本夫人留着她,反而是养虎为患。” 王嬷嬷压低了声音:“所以夫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盯紧她的肚子。” “怎么说?” “夫人当初选她,是因为她身子干净、好拿捏,又对夫人忠心。可如今忠心已经打了折扣,若她再怀了身孕,那便有了实实在在的倚仗。到时候将军一高兴,抬了她做妾室,再生下长子……”王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还会甘心把孩子交给夫人么?她若是反过来咬夫人一口,以她如今在将军面前的分量,夫人未必压得住。“ 许柔音的指甲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所以老奴的意思是——若她没怀上,那便一切照旧,夫人该怎么用她还怎么用她,犯不着打草惊蛇。可若是她怀上了……“王嬷嬷没有说完,目光却意味深长。 许柔音抬眼看着她:“怀上了不就正合我们的心意?” “若现在怀上了,夫人就得再做打算了。”王嬷嬷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夫人原本的计划是借她的肚子,可借腹生子,说到底得那枚棋子听话才行。若她不肯听话,那夫人就得换一枚听话的棋子。左右孩子是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外人又不知道。只要抱到夫人房里,那就是夫人的孩子。” 许柔音没有立刻答话,只将茶杯在掌中慢慢转着,茶汤晃动间映出她一双幽深的眸子。 刘嬷嬷在一旁插了一句嘴:“夫人,老奴说句实在话——那芳萋萋年纪虽轻,可心思未必浅。她能在将军面前把戏做得这般足,面上一派柔顺,底下藏着什么,老奴还真不敢打包票。夫人多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你说得对。那枚棋子若是不听话了,换了便是。“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你的意思是青珠?” 王嬷嬷点了点头:“青珠那丫头,模样周正,性子也软,虽说跟着时间不如芳萋萋那丫头久,心思也不够活络,但比芳萋萋好拿捏得多。左右不过是一颗棋子,换一颗更听话的,对夫人而言只赚不亏。” 许柔音的目光在烛火里明灭不定,沉默了很久。 “青珠那丫头,倒确实是个可塑的坯子。“她声音淡淡的,“不过眼下她与那贱婢走得近,本夫人若是贸然把她从西偏院调走,反倒打草惊蛇。先让她留在那边盯着,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王嬷嬷连忙点头:“夫人思虑周全。那老夫人那边——” “去办吧。“许柔音挥了挥手,“做得干净些。就说西偏院那个丫鬟,借着送汤的名义往将军院子里跑,昨夜还在归松院待了一整夜,将军连药都不让旁人沾手,只喝她一个人煎的。老夫人最重规矩,听了这话定会过问。只要老夫人过问了,那贱婢就别想安生。将军就算想护她,也得顾着老夫人的脸面。” 王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刘嬷嬷还跪在地上,许柔音看了她一眼:“你还跪着做什么?回西偏院去,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刘嬷嬷连声应了,爬起来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许柔音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依旧是那张眉眼,可眼底翻涌的算计将整张面容都染得冰凉。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芳萋萋,你若肯乖乖替本夫人生下孩子,本夫人还能留你一条命。你若生了别的心思—— 那就莫怪本夫人换一颗棋子了。 西偏院里,芳萋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将沾了血渍的旧裙叠好收起。 她望着归松院的方向,暮色将那座院落笼罩在昏昧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半月。 今日许柔音见她被燕随安护着,心中定是气急,不可能在这半月里坐以待毙,看着自己和燕随安关系日益亲近,不得不防。 而她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在这半月里,将最要紧的那件事确保和上辈子一样做成。 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上小腹,指尖隔着衣料触到皮肤下温热的体温。 不出意外,应该有动静了。 第十八章 药香染指,情丝暗缠 青珠从扶风院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勉强稳住心神,一步一步往西偏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许柔音说的那些话。 “青珠啊,你也是本夫人从许府带出来的,本夫人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有数。” “你年纪也不小了,本夫人总得替你打算打算。你也知道,做丫鬟的,到了年纪无非就那么几条出路。命好些的,指个正经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命不好的,随便配个小厮、管事,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你若是个有心的,本夫人自然替你铺一条更好的路。萋萋如今在将军面前得脸,你也瞧见了。你若愿意,本夫人也能让你有那样的造化。”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莫要等到被随便指了人,再来后悔。” 青珠当时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都是“随便配个小厮”那几个字。她虽然年纪小,却也见过府里那些被随便嫁出去的丫鬟——有的配了鳏夫,有的配了赌棍,嫁过去没过几年便没了音讯。 她不想那样。 可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攀将军的高枝。她想,哪怕日子清苦些,也比被人随意摆布强。可夫人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她——她若不肯听话,下场就是被随便处置的那一个。 她什么都没说,只跪在那里,低着头,保持沉默。许柔音看着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动摇了、还在犹豫,满意地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回去好好想想,本夫人不逼你。只是莫要辜负了本夫人的心意。” 青珠就这样被放了回来。 推开西偏院的门时,她看到芳萋萋正提着食盒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芳萋萋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脸色怎么这样差?” 青珠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四下看了一眼——刘嬷嬷不在院子里,小禾在墙角扫落叶,张嬷嬷在井边洗衣裳,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快步走上前,拉住芳萋萋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萋萋姐姐,奴婢有话跟你说。”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下食盒,拉着她进了屋,关上了门。 “出什么事了?” 青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许柔音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到“随便配个小厮”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发颤:“萋萋姐姐,我害怕。我不想被随便嫁出去,我也不想……不想去攀将军的高枝。奴婢就想跟着你,哪怕一辈子当个粗使丫头也行……” 芳萋萋听完,神色骤然一变。 她万万没有料到,许柔音的心思竟然如此阴毒狠戾,步步紧逼,如今更是将龌龊主意打到了青珠身上。青珠虽不像她自小跟在许柔音身边,但性子纯良温顺,忠心耿耿,从未招惹过半分是非,向来是最干净无害的存在。 可许柔音为了拿捏人心、操控周遭所有人,为了稳固自己的身段,竟不惜威胁摆布一个孤苦丫鬟的终身大事,要么胡乱配给小厮磋磨一生,要么强行推去攀附权贵、做她争权夺利的棋子,手段卑劣至极,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这一刻,芳萋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必须加快节奏。若再拖下去,不仅自己处处受制,身边真心待她的人只会逐一落入对方的算计,落得凄惨下场。想要护住青珠,挣脱许柔音的层层桎梏,唯有借力打力。 燕随安是眼下唯一能制衡许柔音、打破僵局的关键。她必须更推进与燕随安的关系,借着他的权势与分量,撕开许柔音的伪装,打乱对方的算计,唯有站稳自己的脚跟,才能彻底护住身边之人,断了许柔音拿捏胁迫她的所有把柄。 她伸手握住青珠冰凉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力量渡过去:“她说她的,你做你的。只要你不想,谁也不能逼你。” 青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可是夫人说了,丫鬟到了年纪,就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那是别人的主子。”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青珠莫名安心的笃定,“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随便嫁了。” 芳萋萋松开她的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柔了几分:“别哭了,有我在。” 青珠咬着唇,重重点了点头。 芳萋萋重新提起食盒,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归松院给将军换药,你在屋里歇着。” 她推门走了出去。穿过竹林夹道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青珠方才说的那些话。 随便配个人。 她也是丫鬟,也签了死契。许柔音今日能用这话拿捏青珠,明日就能用这话拿捏她。她如今还能提着食盒走进归松院,靠的不是许柔音的恩典,而是燕随安的庇护——可庇护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未必还有。她要的,是让他从“愿意护她”变成“离不开她”。 而要让一个男人离不开一个女人,光靠温顺是不够的。 归松院里,炭火烧得正旺。燕随安靠在榻上,左臂的衣袖半卷着,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日来得晚了些。” 芳萋萋低头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方才青珠从扶风院回来,哭了一通。奴婢安抚了她几句,耽搁了。” “青珠?”燕随安挑眉,“发生了什么?” 芳萋萋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榻边坐下,开始拆他手臂上的旧棉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动作慢了半拍,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时,会微微顿一下,像是走神。纱布拆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那道已经长出淡粉色新肉的伤口,一动不动。 “芳萋萋。”燕随安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有话要说。” 不是问句。 芳萋萋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一只被戳破了心事的猫。她没有抬头,手指捏着纱布的边缘,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军……奴婢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说。” “奴婢是签了死契的人。”她把纱布慢慢拆开,一圈一圈,动作极缓,“夫人今日对青珠说那些话,奴婢听着,心里也跟着怕。” “怕什么?” “怕以后不能伺候将军了。” 芳萋萋缓缓抬眼,刻意抬出一副眼眶微红、怯然隐忍的模样,泪珠堪堪悬在睫羽间,摇摇欲坠,却偏偏不肯落下。她望着燕随安,面上铺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看似全然是弱者的无助,心底却清明冷静。 她拿捏着分寸,轻声慢语道:“青珠年纪尚小,夫人便谈起她的终身大事。奴婢比青珠长了两岁,,一直贴身伺候夫人,如今又在将军身边伺候,在府中本就惹眼。若是来日主家心中不喜,或是想借奴婢做文章,随意给奴婢指一门婚事、配个小厮,奴婢身为下人,半分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她眸光轻轻落在他脸上,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怅然与怯懦,字字都在刻意示弱:“到那时,奴婢被遣嫁出府,便再也不能伺候将军,再也见不到将军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垂眸,只留一副黯淡无奈的模样,声音闷软:“奴婢心里自然是舍不得走的,可奴婢的命、奴婢的去留,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芳萋萋抬手拿起干净棉布,低头认真替他包扎伤口。指尖力道温柔妥帖,动作规整娴熟,方才那一番怯生生的剖白,仿佛真的只是无心感慨,看不出半分刻意演戏的痕迹。 包扎妥当,她直起身,端起微凉的药碗递到他面前,眉眼温顺恭谨,一如平日安分守己的模样:“药快凉了,将军趁热喝吧。” 燕随安抬眸,目光落在那只白瓷药碗上,迟迟没有去接。 他素来冷心冷情,久经沙场朝堂,最是无感儿女情长,一直只当芳萋萋是懂事妥帖、伺候周到的贴身侍女,安分守己,并无别样心思。可方才她那番话,轻飘飘几句,却精准戳中了他的神经。尤其是她看似无奈的口吻里,藏着一丝认命般的“想开”——仿佛她真的做好了抽身离开、嫁作他人妇、彻底淡出他生命的打算。 这念头莫名让他心口滞闷,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抵触与掌控欲。 他抬眸深深锁住她温顺恬淡的眉眼,抬手接过药碗,随手搁置在旁侧桌案,下一瞬,长臂疾伸,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是全然不容挣脱的掌控姿态,牢牢将她困在掌心。 芳萋萋身子微僵,立刻顺势轻轻挣了挣,力道绵软敷衍。 象征性挣不开,她便顺势垂首,睫羽轻颤,一副怯懦无助、任人摆布的温顺模样。 “你说,怕以后见不到本将军了?” 燕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沉暗的声线里裹着隐隐的压迫感,眉眼间的淡然彻底褪去,渐生戾气。 芳萋萋下颌微抿,依旧垂着头,语气怯怯柔柔,带着模棱两可的推诿,“奴婢只是说万一。主家心思难测,奴婢身份低微,终究是府中下人,来日如何,从来不由自己。” 她顿了顿,刻意添上一句:“或许……早早听凭夫人安排婚配,也是奴婢该有的归宿。省得日日近身伺候,惹人非议,也白白亏欠夫人恩情。” “本将军的身边,没有你的归宿?” 燕随安骤然打断她的话,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猛地将她拽向自己。他眼底已然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最是不耐她这副自认卑微、擅自退让、打算主动远离他的模样。 芳萋萋猝不及防,慌忙伸手撑在榻沿稳住身形,整个人被迫贴近他,呼吸瞬间交缠。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她顺势耳尖泛红,眉眼慌乱躲闪,无措娇羞、不敢逾矩的模样却是最真实的反应。 纵使早有肌肤之亲,可她还是不习惯这般亲昵。 她偏过头,声音又轻又急,“奴婢无名无分,身份悬殊,本就不该久伴将军身侧,更不敢妄想留在将军身边。与其日后难堪,不如早早抽身,才是本分。” 燕随安垂眸盯着她躲闪的眉眼、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这副看似懂事退让、实则变相要逃离自己的模样,心底的排他感愈发浓烈。 他眸光沉沉,气场强势迫人,字句皆是不容置喙的霸道:“本分是旁人的规矩。本将军说,你不用守。” 他微微俯身,彻底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断尽她所有假意退缩的余地:“名分、尊卑、恩情,都轮不到你来替自己做决定。” “爬了本将军的床,你却想早早外嫁,躲开我?”他收紧掌心,牢牢锢住她的手腕,语气偏执又强势,“不许。” “你只需记住,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从来不是夫人说了算,更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芳萋萋唇瓣轻咬,睫羽急促颤动,依旧垂眸不敢看他,慌乱羞怯、无言以对。心中却清明透亮,目的已然达成。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温柔体恤,而是他这份不受控制的独占与偏执。唯有让他放不下、舍不得、不肯放她走,她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护住自己与青珠,彻底破掉许柔音的算计。 “可奴婢还是怕……” “怕什么?”他问。 “怕……”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怕将军只是一时兴起。到时候将军腻了,奴婢还是会被随便处置。与其到时候更难受,不如……不如将军现在就放奴婢回去,奴婢也好早做打算……” 她说着,手腕轻轻挣了一下,像是真的要抽回去。燕随安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她,她侧着脸不看他,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出卖了她所有故作镇定。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看穿她心思的了然,“芳萋萋,你再要求本将军…给你承诺……你胆子不小。” 她被他戳破心事,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的红一路烧到脖颈,她咬着唇,又羞又恼地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奴婢没有……” “没有?”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那你在抖什么?” 她眼睫低垂,目光闪躲,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认输的意味,“奴婢错了还不成么……” “错在哪儿了?” “错在……”她咬了咬唇,像是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错在不该不相信将军。”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她的下巴,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没有挣扎,顺从地靠进他怀中,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将军要说话算话……不能让奴婢被随便嫁了……”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她心底发酥。 男人灼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颊,连着她的身体都滚烫起来。 男人的变化太明显了。 她心念一动,想起他肩上未愈的伤,连忙微微挣动身子,想要起身退开,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与克制:“将军,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药也还没喝。” 燕随安却全然不在意,方才几番拉扯,他早已被她层层撩拨得情动深沉,哪里还容得她再退后躲闪。 “不急。”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也没有再找任何借口。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温热的唇覆上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攀住他的肩膀,手指陷进他后背的衣料里,指尖微微发颤。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跃,暖黄光晕漫开,将榻上交叠的两道身影映在铜镜之中,缠绵难分。细碎的衣料滑落声极轻,宛如秋叶拂过水面,静谧无声。 温热宽厚的掌心缓缓贴上她单薄微凉的脊背,带着滚烫的温度。芳萋萋身子轻轻一颤,本能地想要收敛躲闪,可转念想起他方才强势的许诺,想起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终究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侧身,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全然任由他掌控。 燕随安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知晓她向来口是心非、欲拒还迎,心底清楚她的顾虑与怯懦,却偏要强势将她彻底留在身边,让她再无半分退路。 今夜的情动,是顺势而为,更是他蓄势已久的顺遂推舟。 他低头,温热气息擦过她泛红的耳廓,声线低哑滚烫,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占有:“以后不准再说那种话。” “什么怕见不到本将军,什么早早婚配,半句都不准说。” 芳萋萋埋在他怀中,呼吸轻软,浑身泛着淡淡的薄红,温顺地应了一声:“嗯。” 沉寂片刻,她又抬了抬眼,声音软软细细,带着一丝刻意的依赖与试探:“那将军要说话算话。” “本将军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他语气笃定沉冷,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力道温柔却强势,没有半分松动。 窗外深秋晚风卷起落叶,掠过廊下檐角,淌出细碎沙沙的轻响,清冷秋夜,偏偏归松院暖意融融,密不透风。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沉沉睡去的,只记得那一整晚,他的手臂始终稳稳环在她腰间。 第十九章 有孕了 燕随安的伤愈合得比大夫预想的快,那道狰狞的伤口一日日收拢,针脚边缘的新肉泛出淡粉。可他这人闲不住,伤才刚见好,便让陆峥把军营的文书搬回寝房来批。 芳萋萋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常看见他半靠在榻上,左臂搭在膝上,右手执笔在军报上勾画,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显出几分平日不常有的专注。 她劝过几次,说伤还没好全,不该这样劳神。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动:“本将军若真躺上一个月,北境那帮人该以为我死了。”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可他某一方面的精力恢复得比伤口更快。 起初几日,他还顾着左臂的伤,只在榻上揽着她说话,偶尔低头亲一亲她的额角。可夜里她替他换完药,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他一把拽回榻上,吻得喘不过气来。 她挣扎着说“将军的伤还没好全”,他低笑一声,回了句“不碍事”,便将她的腰扣得死死的。 后来她便不再说了。 他那双拿惯了刀枪的手,在剥她衣裳的时候却比谁都灵活。她有时候被折腾狠了,第二天起来腿都是软的,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陆峥不知有没有察觉,每次她红着脸从寝房里退出来的时候,他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日清晨他换了身劲装出来,墨色常服外系了条革带,腰背挺直,英气逼人,一眼看去倒真像已经好全了。可芳萋萋端着药碗站在廊下,一眼就看到他绑袖口时左手的动作比右手慢了半拍——那伤到底没好透,只是他硬撑。 她端着药碗追了两步:“将军,你伤还没好利落,左臂使不上力,若是实在要去军营,至多坐镇中帐,莫要下场拉弓——” 燕随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空碗递回她手里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否真的把她的叮嘱听进去了,可他低头看她时那一眼,比往日的目光都长了些许。 他转身大步走了。芳萋萋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擦过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薄薄药渣,不知是不是清晨风凉,胃里忽然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涩从喉间直冲上来。她连忙放下碗,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直起身时,手背还抵在唇边,指腹感受到自己微微发烫的皮肤。她怔怔地站了片刻,目光从空荡荡的院门慢慢收回来,一寸一寸地落回自己身上,最后停在小腹的位置上。 她的月事确实迟了。 这几日忙前忙后她竟没有留心,算算日子已经晚了五六日了。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她扶着廊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脑海中翻涌而出的全是上一世的记忆——那些清晨的干呕、日渐圆润的腰腹、胎动时那股奇异的牵扯感,还有最后那个夜里刀刃剖开皮肉时彻骨的剧痛,婴儿啼哭的声响,还有血流淌在青砖上的黏腻触感。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攥着廊柱的指尖几乎要陷进木纹里去。 她睁开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把恐惧收起来、把惊喜也收起来,只留下那些该留的清醒和算计。手掌缓缓覆上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感受那一片温热的皮肤下隐隐的牵扯感。 而要想护住这个孩子,就要让那个即将知道消息的人,以为自己才是赢家。 当天傍晚回到西偏院,她刻意没有吃晚饭,只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碗。 青珠端着米粥进来时,她刚闻到那股米香便偏过头去捂着嘴干呕起来。青珠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跑过来扶住她:“萋萋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晚饭也没瞧见吃几口,脸色也差得很……” “我也不知道……”芳萋萋摇了摇头,声音虚浮无力,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吃什么都没滋味,闻到油腥就恶心。身上也乏得很,走两步就觉得喘不上气……” “萋萋姐姐,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芳萋萋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青珠……你去找刘嬷嬷,就说我胃口不好,身子有些乏,问问刘嬷嬷有没有法子。”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咬了咬唇,“青珠……我月事也迟了好些天了,以前从没有这样过……” 青珠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米粥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芳萋萋。她虽然年纪小,可到底在府里待了几年,什么闲话没听过?再加上芳萋萋这几日几乎夜夜都留在归松院,她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念头,却不敢说出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萋萋姐姐……要不……我去叫刘嬷嬷来看看?” 青珠连忙点头出去叫人。 没过多久刘嬷嬷推门走了进来。芳萋萋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看到刘嬷嬷进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嬷嬷……奴婢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日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没力气,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奴婢怕不是要死了?” 刘嬷嬷眼里,目光在芳萋萋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小腹,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走到榻边坐下,语气放柔了几分:“姑娘莫慌,老奴虽不是大夫,可也见过不少。这几日可是嗜睡乏力、闻不得油腥、晨起干呕?” 芳萋萋点头。 “容老奴斗胆问一句,姑娘这月月事可来了?” 芳萋萋一愣,显出几分为难,最后还是摇摇头,“这月已吃了五六日了。” 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了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姑娘——你怕是有喜了。” 芳萋萋猛地抬头,像是被那两个字劈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又无措:“不……不可能……嬷嬷你弄错了……奴婢怎么可能……” 青珠在旁也颇为震惊,“萋萋姐姐她……有了?!” “姑娘别急,老奴这就带你去找夫人,让夫人请个正经大夫来瞧瞧。”刘嬷嬷站起身,“这种事可大可小,咱们不能耽误。” “不要!”芳萋萋一把攥住她的袖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嬷嬷……别告诉夫人……若是夫人知道了,奴婢会被打死的……” “糊涂!”刘嬷嬷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这种事瞒得住么?月份大了肚子显出来,满府上下都看得到。到时候夫人若是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那才叫真真来不及了。如今告诉夫人,夫人还能替你做主。姑娘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芳萋萋攥着她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刘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又放柔了些:“姑娘别怕,夫人不是那等狠心的人。” 芳萋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惶恐无助的神色,由刘嬷嬷扶着往扶风院走去。 扶风院里灯火通明。 芳萋萋怯怯地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双手绞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着抖,像是连坐都坐不稳。 许柔音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大夫一眼。大夫会意,走上前来将一方薄帕搭在芳萋萋腕上,三指按了上去。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芳萋萋低着头,感觉到那三根手指按在自己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可她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大夫,收回手,起身朝许柔音拱了拱手:“回夫人,这位姑娘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之象。虽不足月,但脉象还算稳健,只是气血略有不足,需静心养胎、不可操劳。老朽这便开几副安胎固本的方子。” 芳萋萋像是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小凳上,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的手还搭在膝上,微微发抖,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没有力气攥紧,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两行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潮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碾碎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许柔音没有立刻看她,目光落在大夫身上:“有劳大夫了。刘嬷嬷,带大夫去偏厅开方子,取些好茶招待,莫怠慢了。” 刘嬷嬷应了一声,引着大夫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许柔音和芳萋萋两个人。 芳萋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着颤:“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奴婢不是故意的……” 许柔音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头顶上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可开口时,那声音却忽然柔了几分:“抬起头来。” 芳萋萋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惊慌、无措、绝望、害怕,所有情绪都明晃晃地摊在脸上,没有半分遮掩。 许柔音看了她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拉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动作轻柔。“你哭什么?”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这是好事。” 芳萋萋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好……好事?” “自然是好事。”许柔音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将军待你如何?” 芳萋萋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将军……对奴婢很好……” “那就对了。将军对你好,你又有了他的孩子,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若是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来抬了身份,就是正经的主子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做伺候人的活计,也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过日子了。”许柔音的语气温柔而笃定,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她往一条铺满鲜花的路领,听不出半分算计的味道。 “可若是老夫人知道了,奴婢只怕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老夫人那边尽管有我,你是我的陪嫁丫鬟,届时我出面作保,老夫人定不会怪罪于你。” 芳萋萋咬着唇,像是被她这番话触动了什么,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怯意:“可是夫人……奴婢身份低微……怕是不配……” “怎么不配?”许柔音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本夫人从许府带出来的人,本夫人说你配,你就配。” 芳萋萋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哭腔:“夫人对奴婢这般好,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夫人……” 许柔音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轻柔极了,指腹拭过她脸颊上的泪痕:“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你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本夫人最大的报答了。” 芳萋萋低着头,像是被她说动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奴婢……奴婢都听夫人的。” 许柔音眼底的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之后才有的、心满意足的光,不张扬,却极深极沉,“这几日,你可曾把这事告诉过旁人?” 芳萋萋连忙摇头:“没有。奴婢害怕,谁都没敢说……当时只有刘嬷嬷和青珠在侧。” “那就好。”许柔音转过身来,面上一片温婉的关切,“这事暂时不要让将军知道。” 芳萋萋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你如今月份还浅,胎像未稳。若是在这个时候告诉将军,他难免要分心。将军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军中事务又多,若是为了你的事来回操心,耽误了正事,反而不美。”她走回芳萋萋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等过了三个月,胎像稳了,那时候再告诉将军,他只会更加高兴。” 芳萋萋像是被她说服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奴婢……听夫人的。”许柔音直起身,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眼下我还在禁足,将军那边就要劳你费心。这段日子你须得好好养着,等我解了禁足,我再求将军把你接回来好好照顾。” 她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跟刘嬷嬷说”“莫要累着了”之类的话,语气温和体贴,无微不至,像一位真正心疼妹妹的长姐。 一应话语芳萋萋全都应下。 从扶风院出来时,夜色沉沉。芳萋萋走得很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竹林夹道里回响。青珠跟在她身边,眼中满是担忧。刘嬷嬷跟在她身后,破天荒地没有催她快走。 秋末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战,可她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正轻轻按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一片微微温热的皮肤。 她一步一步走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许柔音在笑,以为胜券在握。可她芳萋萋也在笑。她把那点笑意藏进夜色深处,藏进无人看见的袖中指尖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沉沉的夜空,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可她还是能看到前方那一段路。 无论这一关她怎么过,这个孩子,她都会平平安安地护到足月。前世那一刀,今生不会再落下。上一世她没能护住的孩子,这一世她定要他平安落地。 第二十章 珠坠构陷 芳萋萋有了身孕之后,心里便一直在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回到许柔音身边。她要借着许柔音“照顾”的名义回到扶风院去,既能让许柔音安心,也能贴近那潭水的中心,好就近观风向。 正当她想着等燕随安过阵子伤好得差不多便寻个由头开口时,陆峥却先一步来了西偏院。 那日午后,陆峥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神色比往日匆忙了几分。他站在廊下抱了抱拳:“芳姑娘,将军让属下回来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北境军中有急报,将军需亲自去一趟,大约要走七日。” 芳萋萋从屋里出来,手里正叠着一件刚晒干的里衣。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七日?将军的伤可还没好利落。” “军务紧急,耽误不得。”陆峥一笑,“将军说,让姑娘不必挂心。” 芳萋萋没有再问。她转身回屋,帮陆峥把燕随安换洗的衣裳收拾妥当,又从柜中取了一瓶伤药放进包袱里,一样一样叠好,交到陆峥手上:“劳烦陆侍卫转告将军,出门在外一切当心,伤还没好透,莫要逞强。” 陆峥接过包袱,顿了顿:“姑娘的话,属下一定带到。” 他转身要走,芳萋萋忽然叫住他:“陆侍卫稍等——还有一事。” 陆峥侧过身看她。 芳萋萋垂着眼,似是斟酌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夫人那边……终究是奴婢的主子,如今将军不在府中,奴婢想着,不如先回夫人身边伺候几日,也好全了主仆的情分。等将军回来了,奴婢再回来当差。” 她没有提自己怀孕的事,也没有说许柔音一句不是。 陆峥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抱了抱拳:“姑娘安排便是。属下会转告将军。” 当天傍晚,芳萋萋便带着青珠回了扶风院。 许柔音坐在软榻上,面上浮着温婉的笑意:“回来就好,我一个人在扶风院也闷得慌,你回来正好陪我说说话。况且你眼下有身孕不能让人发觉,我还想着等过几日禁足时候到了,便向将军把你要回来,就怕你不肯呢。” 她说话时目光在芳萋萋的小腹上掠过,极快的一眼,几乎不留痕迹。 芳萋萋低着头,装出几分怯弱和恭谨:“奴婢原是夫人的丫鬟,做了错事惹夫人生气,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我有了这身孕,全靠夫人替我瞒下。夫人跟前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便自己回来了,只求夫人不嫌弃。” 许柔音轻轻笑了:“你这孩子,本夫人何时嫌弃过你?”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来,坐下说话。” 芳萋萋没有坐,只是垂手站在一旁,像从前在许府时那样安分。许柔音满意地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柔得像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着。我已让人把东边那间偏院收拾出来了,离正院不远,清净又敞亮,住得近些我好照应。” 芳萋萋低声道谢,由刘嬷嬷领着去了东偏院。 那院子果然收拾得齐整,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青珠跟在她身后,把包袱放好,关上门,小声说:“萋萋姐姐,有夫人在,一定会保佑你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的。” 芳萋萋在榻边坐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弯了弯,眼中讳莫如深:“是啊,她一定会让我生下这个孩子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扶风院的东偏院不大,但胜在安静。许柔音每日都让刘嬷嬷送来补品药材,变着花样炖汤熬羹,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说过,甚至还送了几匹新料子来让她裁衣裳。 那一日午后,青珠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经过,走到东偏院门口时,正碰上王嬷嬷和刘嬷嬷站在廊柱子旁边说着什么。两人没留意到她过来,话头正说到兴头上。 “……夫人也真是心善,还给她单辟个院子养着。一个丫鬟出身的东西,爬了床有了身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刘嬷嬷撇着嘴,“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就算生了孩子又能如何?说到底还不就是个丫鬟爬上来的,骨子里那股子低贱气,洗不掉的。” 王嬷嬷轻轻哼了一声:“话虽难听,可到底是将军的种,夫人也不好太苛待她。只是她那点心思,夫人早就看透了——什么安分守己,不过是装出来的。爬床勾引主子的事儿都干得出来,还能指望她老实?” 青珠端着铜盆站在廊柱后面,手指紧了紧盆沿。她心里不痛快,只觉得这些人说话太难听了。萋萋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到了她们嘴里就变得这样不堪? 她低着头想走,可又觉得心里堵得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端着铜盆走出廊柱,低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萋萋姐姐命好,往后生了小主子,将军一定会抬她的……” 她声音不大,说完就端着盆快步绕过去了,像是不敢多留,耳朵根都红透了。她没看到身后王嬷嬷和刘嬷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嬷嬷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进了正院。 青珠回到偏院时,芳萋萋正靠在窗前做针线。她放下铜盆,凑过去,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在院门口碰上王嬷嬷和刘嬷嬷在那儿嚼舌根,说的可难听了。我没忍住,就回了一句。萋萋姐姐你这么好,我瞧着将军又喜欢你,往后生了小主子,一定能母凭子贵的。” 她说着还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替芳萋萋出了口气。 芳萋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目光沉沉的:“青珠,往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青珠一愣:“为什么?” “在这侯府里,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就是祸。”芳萋萋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时重了几分,“你说我命好,说我将来会母凭子贵——这话传到夫人耳朵里,你猜她会怎么想?” 青珠张了张嘴,脸上的得意慢慢褪了下去。 “姐姐知道你是想替我出头,可有些话不能说。你最是没个心眼,若这话传出去,万一说你编排主子,你受了罚可怎么是好?” 一想到上辈子青珠就是因为替自己说话就被打死仍在水里,芳萋萋便觉得心痛。 青珠应了一声,“知道了萋萋姐姐,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 原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青珠照常起来烧水、扫地、端药,在偏院进进出出。刘嬷嬷照例送了安胎药过来,芳萋萋当面喝完,送走刘嬷嬷时还笑着寒暄了几句。 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用过午膳后,芳萋萋觉得身子乏,便躺在榻上歇了个午觉。怀孕之后她嗜睡了许多,一旦合上眼便沉得很,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真切。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梦中隐约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叫,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跑。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那道水墙,直直扎进耳朵里。 芳萋萋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心口砰砰跳个不停。那声惨叫分明是青珠的声音,尖利、恐惧、带着哭腔。 她来不及穿鞋,赤着双足踏在微凉的地面上,猛地起身推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她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便看到青珠被人按在地上,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她的胳膊,王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对翡翠耳坠,满脸厉色。 “继续。”许柔音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个婆子举起棍棒,一棍落下时,青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第二棍举起,芳萋萋想都没想便扑了过去—— 骤然袭来的剧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芳萋萋眼前骤然发黑,浑身气血翻涌,膝盖微微发软,却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俯身将瑟瑟发抖、无助绝望的青珠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牢牢挡住后续的棍击。 满院嘈杂瞬间死寂,所有丫鬟婆子尽数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落在相拥相护的两人身上,无人敢出声。 青珠僵在她怀中,看着芳萋萋毫无血色的惨白脸颊、强忍疼痛微微颤抖的肩头,瞬间泣不成声,泪水汹涌而出:“萋萋姐姐……” 许柔音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日光落在芳萋萋单薄的脊背上,那根棍子落下的位置离她的后腰不过一掌之遥,再偏一分便可能伤及腹中胎儿。许柔音的目光顿住了,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了几分:“你在做什么?” 芳萋萋心头骤紧,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跪着向许柔音躬身行礼,语气急切担忧:“夫人,青珠素来安分,究竟是犯了何错,惹得夫人如此大动干戈?” 许柔音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开口:“青珠跟随我多年,可手脚不干净,偷盗了我的陪嫁翡翠耳坠。方才王嬷嬷带人彻查院落,这对耳坠,清清楚楚从她的枕头底下搜出,人赃并获。” 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高举手中耳坠,高声附和佐证:“正是!此乃夫人出嫁时的珍品陪嫁,寻常下人根本无缘得见。青珠是贴身丫鬟,如今确凿出自她的枕下!证据如山,她却百般抵赖,拒不认罪,当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有!夫人,我真的没有偷!”青珠哭得嗓音嘶哑,浑身脱力,拼命摇头辩解,泪眼朦胧地望向芳萋萋,满是无助,“夫人,我真的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我枕边!我是被冤枉的!” 王嬷嬷冷眼厉喝:“物件从你住处搜出,不是你偷的,难不成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犯错不认,更是罪加一等!” 芳萋萋目光沉沉扫过那对耳坠,又看向青珠纯粹无助、全然不懂狡辩的模样,心底瞬间了然。她与青珠相伴多年,深知对方性子单纯怯懦、谨小慎微,素来恪守本分,别说偷盗主母贵重的陪嫁珍品,便是府中一针一线都不会私拿。 这根本不是偷窃,是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青珠那句替自己出头的失言,成了许柔音敲打、制衡自己的棋子,借青珠立威,警示自己安分守己。 芳萋萋心头一沉,不再迟疑,屈膝稳稳跪地,脊背挺直,语气恳切又坚定:“夫人,青珠与我一同陪嫁入府,性子品性夫人最是清楚。她素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绝无偷窃的胆子,更不敢觊觎夫人的贵重物件。此事定然另有隐情,绝非她所为。求夫人暂缓责罚,细细核查真相!” “另有隐情?”许柔音淡淡挑眉,语气温和,寒意却浸透字句,“物证俱在,人证确凿,铁证如山,何来隐情?萋萋,你和青珠都跟随我多年,我也没想过青珠会做出此等行径。我虽不忍,可侯府规矩森严,绝不会徇私纵容过错。若是今日就此放过,日后我还怎么管教一干下人?” 芳萋萋心头焦灼,闻言依旧不肯放弃,连连叩首求情,声音带着几分恳切的慌乱:“夫人明鉴!青珠生性胆小,连说谎都不敢,断然没有偷盗的能耐。多年主仆情分,夫人素来心善,求夫人再查一次。问问当日值守的下人、查查院落出入踪迹也好,若最后查实真是她所为,奴婢愿和青珠一起受罚。” 她跪在地上,一遍遍苦求,姿态卑微恳切,句句都是为青珠辩驳。可许柔音面色始终冷硬,毫无松动,眼底的算计与试探愈发清晰。 接连几番求情无果,芳萋萋脸色倏然一白,额头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弓,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小腹,指尖微微发颤,跪在地上的双腿都有些发软。 她的手落在小腹上,哑声求情,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夫人……求您开恩……青珠真的是被冤枉的……求您饶过她这一次……” 这一幕尽数落入许柔音眼中。 她本是铁了心要借此事立威,可看着对方惨白如纸的面容、强忍不适弓起的身子,还有那死死护着小腹、惶恐谨慎的姿态,眼底的冷硬终究缓缓松动。 眼下她还需要芳萋萋,她腹中是将军唯一的子嗣…… 良久,许柔音才缓缓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罢了。看在多年主仆情份,你又诚心求情的份上,今日之事暂且作罢。” 她抬眸淡淡吩咐:“王嬷嬷,将人扶起。青珠过错暂且记下,交由萋萋。往后谨守本分、安分度日,若再有半分差错,新旧账一并清算,绝不轻饶。” “是。”王嬷嬷上前伸手搀扶芳萋萋起身。 芳萋萋浑身酸软无力,后背剧痛难忍,起身时踉跄半步,勉强站稳身形。她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许柔音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回了堂屋,背影清冷疏离,眼底藏着深藏不露的算计与试探。 第二十一章 我要子凭母贵 门关上的那一刻,芳萋萋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后背上那阵剧痛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青珠伤得比她更重。 她反手把门拴上,拉着青珠到榻边坐下。 青珠还在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芳萋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才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别哭了,让我看看你后背。” 青珠后背被棍风扫伤,衣料磨破,渗出细密血丝,此刻早已哭得泪眼模糊,哽咽不止:“萋萋姐姐……你何苦为我这般……你怀着孩子,万一伤到身子,我如何心安……” “无妨,你先让我看看。”芳萋萋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青珠拗不过她,只得转过身去,慢慢解开外衣。 芳萋萋看到她的后背时,心口猛地一缩。 青珠背上那道棍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颜色青紫交加,肿起来的皮肉高出周围一大截,边缘渗着细密的血丝,触目惊心。青珠皮肤白,那伤看着格外骇人,青青紫紫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 “你说你没事?”芳萋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这叫没事?” 青珠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萋萋姐姐你别担心,不碍事的……” “趴好。”芳萋萋的语气罕见地重了几分,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珠不敢动了,乖乖趴在榻上。芳萋萋从柜中翻出药膏,坐回榻边,指尖蘸了药轻轻涂在她背上。药膏敷上伤口的那一刻,青珠疼得攥紧了被角,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却没有躲开。芳萋萋的动作更轻了,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开。 “疼就喊出来。” “不疼。”青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比起萋萋姐姐替我挡的那一下,这点疼算什么……”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一边替青珠上药,一边看着她后背上那道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青珠跟了许柔音这么久,从许府到侯府,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她早知道的,许柔音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若是她能早醒片刻,青珠就不会受这个罪。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记在了许柔音名下。 药膏涂完了,她把衣裳替青珠拢好,又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青珠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又放下,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在杯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芳萋萋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催她。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带着深秋的凉意渗进窗缝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青珠偶尔的抽噎声。 青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萋萋姐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我真的不知道那耳坠怎么会跑到我枕头底下去的……夫人她为什么不信我……” 芳萋萋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她不是不信你。她是不需要信你。” 青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对耳坠是怎么到你枕头底下的,夫人心里未必不清楚。”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对她来说,谁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贼’。有了这个‘贼’,她才能立威,才能让院子里的人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可这是为什么呀?!” “大抵是因为你昨日说了那句‘母凭子贵’……她敲打不了我,就只能敲打你。” 青珠的嘴唇颤了颤:“可我跟了她那么多年……” “正是因为你跟了她那么多年,这桩事才更像真的。”芳萋萋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又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塞进她心里去,“一个跟了多年的丫鬟,知道夫人妆奁放在哪里、知道夫人什么时辰不在屋里、知道那些首饰值多少钱——这样的人偷东西,不是比外头的人更像?” 青珠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又满是难以置信。 芳萋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她松开青珠的手,换了个姿势坐好,后背的伤碰到榻沿时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青珠,我跟你讲个事。” 青珠抬起头看她。 芳萋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梦里我跟你一样,一心一意跟着夫人,凡事以她为先,把她的好当成天大的恩情。后来将军受了伤,我替他打听到了消息,回去告诉了夫人。夫人连夜去伺候,从那以后在将军面前有了脸面。我那时候替她高兴,觉得自己的忠心没有白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后来,我不知怎得怀了孕,夫人不久也怀了孕。” 青珠的呼吸猛地一滞。 “夫人待我比从前更好,每日送汤送药,把我养在一座偏院里,让我安心待产。我那时候以为她是真的心疼我。可等到孩子足月,等到我临产的那一夜——她让人剖开了我的肚子,把孩子抱走了,她告诉我,我怀的是将军的孩子。” 青珠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那个梦里,我没有你。”芳萋萋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没有人在乎我被人按在地上,没有人在乎我的血淌满了整条巷子。我求她、喊你的名字,可你已经不在了——因为替我说话,早就被她缝了嘴、丢进了河里。” 青珠的眼眶猛地睁大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而破碎:“萋萋姐姐……” “我醒过来的时候,回到了现在。”芳萋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种疼,那种恨,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看着青珠的眼睛:“青珠,你记住——在这侯府里,能把咱们从泥坑里拉出来的,只有咱们自己。忠心没错,可忠心要看对谁。夫人今日能拿你立威,明日就能拿你开刀。你对她好,她未必领你的情。可你若有了自己的底气,谁都动不了你。” 青珠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发出了声音:“萋萋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芳萋萋松开她的手,“可我知道,咱们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青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许柔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想起那根举起来的棍棒,想起王嬷嬷说“人赃并获”时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她跟了许柔音那么多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被这样对待。她也想起芳萋萋冲过来替她挡棍子时扑在她身上那具单薄而滚烫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芳萋萋,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那股茫然的劲儿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陌生,像是被那根棍子砸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长了出来。 “萋萋姐姐。”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你说的那个梦里——我替你说话,被夫人缝了嘴、丢进河里……是真的吗?” 芳萋萋看着她,点点头,只是说:“青珠,姐姐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 青珠看了她很久,像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我跟了她这么多年……她把耳坠放进我枕头底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疼不疼?萋萋姐姐,你当时很疼吧?” 只这句话,芳萋萋瞬间红了眼眶。 青珠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攥着药膏罐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萋萋姐姐,你说得对。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芳萋萋看着她那副终于定了心的模样,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青珠靠在她肩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可这一次她哭的时候,心里已经不慌了。她知道身边有人会替她挡棍子,知道有人会替她擦眼泪,知道有人告诉她——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哭了半晌,青珠才慢慢收住情绪,抬手擦净脸颊,慌忙想起后背那道可怖棍伤,语气满是心疼焦急:“萋萋姐姐,先别动,我给你上药。方才那一棍力道极重,你怀着孕,定然伤得不轻。” 芳萋萋转过身,背对着她解开外衣。青珠看到她后背上那道伤时,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唇,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上去,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薄冰。 屋内只余药膏涂抹的细碎声响,安静许久,青珠一边小心翼翼上药,一边压着心底的顾虑轻声发问:“萋萋姐姐,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今日夫人没能处置我,全靠你怀着身孕求情才暂且揭过,可等过几日她气消,指不定还会寻别的由头为难我们。若是下回再设局陷害,未必还有今日这般侥幸,总不能次次都靠你以身相护,万一伤及腹中孩子,我这辈子都难心安。” 这话戳中要害,芳萋萋微微偏过头,闭目静静听着,脊背绷起一丝浅淡的紧绷。 再睁眼,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老夫人是不是快回府了?” “昨儿听大厨房的婆子说的,说老夫人那边让人捎了信回来,说是祈福差不多了,过几日就回。”青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萋萋姐姐,夫老夫人回来了,夫人还能像现在这样么?” 芳萋萋没有立刻回答。她趴在榻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不能。” “夫人在府里最大的靠山是老夫人。”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老夫人远出祈福、不在府中管束,她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动手。夫人一向在老夫人面前温婉乖巧,若老夫人回来,她反倒不敢太放肆了。” “若老夫人回来,夫人把萋萋姐姐你的事告诉老夫人,那我们怎么办?”青珠满是担忧。 丫鬟秽乱侯府,是死罪啊! “虽说老夫人偏爱夫人,可老夫人一心盼着将军开枝散叶,格外看重将军的骨肉。”芳萋萋缓声道,条理清晰地道出内里利害,“至今府中都未曾明着传开我怀有身孕一事,将军更是半点不知情。我腹中怀的是将军的骨肉,侯府的长子,也是因为这点,夫人留我至今。一旦老夫人回府,机会得当,让她知晓我怀了将军的孩子,必定会护着我腹中孩儿,那我们就占了先机。” “可若老夫人动怒……” “我们只能一搏。” 青珠似懂非懂,可她听出了芳萋萋话里的分量。 芳萋萋偏过头来看她,“这几日你在我屋里养伤,不要出去走动。王嬷嬷若是过来问,就说我身子不适,你贴身伺候走不开。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青珠点了点头,把药膏罐子盖好,放在枕边,“萋萋姐姐,我会好好听你的。” “青珠,我想要的,是带着你、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活。我既要母凭子归,更要子凭母贵。” 青珠没有再问,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低的:“那我跟你一起。” 芳萋萋重新闭上眼,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心里翻涌着沉沉的东西,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破开的口子。 她要把每一步棋都摆得稳稳当当的,不让许柔音看出半分破绽。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可她心里清楚——无论如何,她都回不了头了。她也不想回头。 第二十二章 老夫人回府 深秋的晨光薄薄地铺在侯府的琉璃瓦上,寿安堂那边天不亮便开了院门,洒扫的婆子们提着木桶一遍遍地冲洗青石地面,换上了簇新的朱红纱灯,满府上下都知道——老夫人祈福回府,今日到家。 芳萋萋站在窗前,换好了一件半旧的秋香色暗纹褙子,领口和袖边都磨起了细小的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只用一根黄杨木簪把乌发松松绾在脑后,清清淡淡的,不惹眼目。 老夫人回府,按理所有人都要迎接,更不用说她是二夫人许柔音的陪嫁丫鬟。但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就缺席了这样重要的场合。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王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萋萋丫头,夫人说了,你和青珠前几日受了伤,身子还没好利落。今日老夫人回府,人来人往的,怕姑娘在风口站久了劳神伤身,况且眼下你也不便出现在老夫人眼前。夫人体恤你,特命老奴来传话——让你和青珠今日好生在屋里歇着,不必去寿安堂门口迎候了。” 这话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当许柔音是真心实意地心疼这个丫鬟。 芳萋萋站在门内,双手交叠在身前,恭顺地应了一声,脸上还满是感激:“多谢夫人体恤,奴婢谨遵夫人安排。” 王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芳萋萋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上那副恭顺的表情没有褪去,眼底的神色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许柔音不让她出去,表面上是体恤她受伤,实则是怕老夫人看到她、问起她、发现她肚子里的端倪。可她越是藏,就越说明她在怕。她回到榻边坐下,安静地等着夜色降临。 寿安堂门口,迎接的队伍早已排开。许柔音立在队列最前,身姿端雅挺拔,一袭银红遍地金通袖褙子衬得她身段窈窕匀称,衣料是上好的软缎,柔光细腻,遍身织就的细碎金纹在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华光,通袖裁得规整利落,走线精巧,不显张扬却尽是华贵。她发鬓梳得一丝不苟,规整的流云髻衬得脖颈纤长白皙,精心勾勒的妆容精致淡雅,温婉得体。 距她身侧两步之遥,秦海云身着一身鸦青色暗云纹褙子,衣料沉敛哑光,低调厚重,暗绣的流云纹路隐于衣料肌理之中,唯有走动时才会隐约显露分毫,素雅又端庄。青丝尽数整齐挽起,发髻光洁素雅,通体除却一支温润素净的白玉簪固定发丝。身姿亭亭玉立,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淡漠。 两人站位不远不近,自始至终无一言交谈,无声之间便隔出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壁垒。 远处传来马车辘辘的声响,老夫人冯镜如回府的队伍到了。车帘掀开的一瞬,一只苍老却稳当的手先伸了出来,搭在丫鬟的臂弯上。燕老夫人的身形映入众人眼帘。她穿着一件深褐色茧绸褙子,领口和袖沿用同色丝线绣着缠枝葫芦纹,针脚细密而内敛。外罩一件茶褐色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老玉环。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簪,簪首那颗南珠足有拇指大小,温润饱满。她的面容因常年礼佛而带着几分慈和,可那双眼睛却丝毫不显老态,目光转动间带着一种沉沉的、穿透人心的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里藏着的那点东西。 许柔音立刻提裙迎上前去,笑吟吟地搀住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一路辛苦了,妾身这几日日日盼着您回来呢。”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你有心了。” 秦海云等在后面,上前行了一礼:“妾身恭迎老夫人回府。” 燕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海云也来了。” 秦海云应了一声“是”,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入夜,寿安堂正厅灯火通明。 一直晚饭时辰,燕随安才从军营赶回。 燕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仪态端方。燕随安坐在她右手边,许柔音坐在下首殷勤布菜,秦海云坐在另一侧安静用膳。 燕老夫人目光落在身侧的燕随安,语气满是疼惜,不紧不慢开口:“安儿,你军务繁重,日日奔波劳碌,可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 燕随安指尖捏着玉筷,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劳祖母挂心,孙儿身子无碍。” 老夫人看着他清瘦几分的眉眼,眼底添了几分忧心,轻叹一声,话锋徐徐一转,落到了后宅子嗣之上:“你身子安好我便放心。只是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咱们燕府侯府一脉单传,香火子嗣是头等大事,这件事,你也该上上心了。” 柔音和海云都是好孩子,你莫要总是冷落了她们。” 许柔音适时低下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燕随安碗里:“将军常年为国奔忙,军务冗杂辛苦,妾身都知晓的。” 老夫人看她这般柔顺懂事、知情达理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显而易见的满意,随即转头看向身侧静默端坐的秦海云,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海云,你掌侯府后宅中馈,内宅诸事更该多上心、多周全才是。随安难得回府一趟,你身为正室,本该多体恤亲近。” 秦海云闻言,指尖微顿,从容放下手中玉筷,身姿端正,眉眼平静无波,淡淡应了一声:“是。” 她语气不咸不淡,无半分委屈,亦无半分热忱,清隽的面庞上波澜不起,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老夫人见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莫要总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夫妻之间要亲近才是正理。” 秦海云又应了一声“妾身记下了”,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老夫人见状,转而再度望向燕随安,带着殷切期盼:“你也听见了。我老婆子年岁渐长,此生别无他求,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早日抱上曾孙,绵延侯府香火。你纵是公务繁忙,也总得成全我这份念想,给府里、给我一个盼头。” 老夫人又转向燕随安,语气重了几分:“你听见了?我老太婆盼着抱曾孙,你总得给我个盼头。”燕随安端着酒杯,应了一句“孙儿省得”。老夫人这才满意了几分,又补了一句:“你今日既然回来了,晚些时候便去扶风院坐坐。柔音这丫头,你总得多照看几分。”燕随安放下酒杯,应道:“孙儿晚些便去。” “知道了祖母。”燕随安端着青瓷酒杯,眸光沉静,闻声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平淡。 说这话时,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那张可怜又娇美的脸蛋。 方才进屋,扫了一圈,芳萋萋并未跟在许柔音身边。 几日未见,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得了他的应答,老夫人眉宇间多了几分暖意,继而细细叮嘱道:“你今日既然回了府,便暂且卸下军务琐事,好好歇息。晚些时候,便去扶风院坐坐。柔音性子温顺体贴,日日盼着你归府,你往后也多照看体恤她几分,莫再冷待佳人。” 燕随安抬手放下酒杯,想到芳萋萋,应道:“孙儿晚些便去。” 老夫人又问了几句府中的事,燕随安一一作答。又问了问秦海云院子里的事,秦海云一一应了,话依旧不多。直到老夫人终于放下筷子,说了句“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吧”,宴席才算散了。 燕随安起身告退,许柔音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扶风院,许柔音亲手替他推开门,又亲自替他挑起帘子,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糖:“将军难得来妾身这里坐坐,妾身让人备了醒酒茶。”她一回身便吩咐小丫鬟去沏茶,又让人把软榻上的引枕拍得松软些,忙前忙后,殷勤得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温存都补上。 燕随安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便放下了。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许柔音坐在他对面,絮絮地说着话:“将军今日在席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妾身让人做了几样点心,都是清淡的口味。将军若是累了,就在妾身这里歇下也好……”她说着,伸手想去碰他的衣袖。燕随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说了句“不必麻烦”。他语气客气得有些疏离。 许柔音的手僵在半空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而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 院门口的石阶旁,青珠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瓷片。她端着一盅药走到这里时,脚下一绊,连人带盅摔倒在地。深褐色的药汁泼了满地,碎瓷散了一地,她一只手扶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后腰,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陆峥闻声快步找来,“谁在那里?” 走近一看,却是青珠。 陆峥忙蹲下身:“青珠姑娘,你怎么样了?” 青珠连忙摇头,声音又慌又急:“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惊扰了陆侍卫……”她说着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身子却微微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更紧地按住了后腰。 “你没事吧?” 青珠摇摇头,“多谢陆侍卫关心,我就是出来拿药的,结果笨手笨脚的摔倒了。” 陆峥的视线落在那摔碎的瓷碗,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和担心,“你受伤了。” 青珠心头一紧,眼神骤然慌乱闪躲,飞快将藏在后腰的手挪了出来,垂着眉眼,俯身继续捡拾地上的碎瓷片,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声音细弱含糊:“没有伤……我已经好全了,方才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碎了茶盏。” 她说话时无意识地轻咬下唇,腮帮微微收紧,肩头绷得笔直,指尖哪怕只是轻轻触碰瓷片,也藏不住隐忍的痛感,分明伤口未愈,只是强行硬撑。 陆峥将她所有隐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开口追问:“你后背受伤了?” 青珠捡拾瓷片的动作骤然一顿,脊背微微一僵,依旧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含糊道:“就、前些日子不小心磕碰的。” 这般敷衍的说辞太过苍白,陆峥眸色微深,“是不是,夫人罚你了?” 青珠身子又是一滞,鼻尖骤然一酸,隐忍的情绪险些绷不住,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夫人……为何罚你?”眼前这个小丫头看上去实在是太可怜兮兮了。 青珠声音染上薄薄的鼻音,带着几分愧疚与委屈,低低回道:“前几日夫人丢了东西,搜了奴婢的屋子,说是奴婢偷的。奴婢没有,可夫人不信,按府中规矩罚我……萋萋姐姐还替我挡了一棍,才把我保下来,我正想拿了药去偏远给萋萋姐姐的。” 陆峥眸光微动,“萋萋姑娘也受伤了?” 青珠,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萋萋姐姐自己受伤,这几日还照顾我。我本要告诉将军的,可萋萋姐姐不让我说,说是怕将军担心。”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慌乱与懊悔,才惊觉自己一时情绪上头,不慎将芳萋萋隐忍护人的实情尽数说了出来。 陆峥思忖片刻,柔声道:“你身上有伤,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青珠点点头,“多谢陆侍卫。” 青珠刚转身,背后陆峥又叫住了她。 “青珠,这个给你。”陆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 “这是我们军医独家的金创药。你知道的,我们行军打仗受伤是常事,用了这个好得快。” 青珠还在犹豫,陆峥一把塞到她手里,“拿着吧,你和萋萋姑娘都用得上。” 青珠笑开,“那就多谢陆侍卫。回去我就给萋萋姐姐上药。” 总是想到别人,真是个傻丫头。 陆峥看着青珠远去的背影,忍俊不禁。 不对,眼下他还有正事。他可得把萋萋姑娘受伤的事告诉将军,将军一定会大大夸奖他! 陆峥叩响了许柔音的门,将燕随安叫了出来。 “不是让你一盏茶后叫我出来?”燕随安睨了陆峥一眼。 “若无要事,我怎敢现在来?”他在燕随安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芳姑娘受伤了,替青珠挡棍子伤的。” 燕随安瞳孔骤然一缩。 许柔音不知陆峥说了什么,心中只觉得不妙,站了起来:“将军?天色不早了……” 燕随安没有接她的话,只说了句“你歇着吧”,便大步偏院的走去。 ? ?上架啦宝子们,请继续支持? 第二十三章 杖痕惊君,松院留人 许柔音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看着他的背影跨出门槛。 片刻之后她猛地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连忙去叫上王嬷嬷。 燕随安的步伐越来越快,陆峥都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径直穿过扶风院的小径,绕过回廊,方向分明不是归松院,而是扶风院的偏院。 东偏院的灯没有点,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烛影摇曳。屋里有淡淡的药膏气味,昏黄的光线里,青珠正站在榻边,手里捏着方才陆峥给的金创药,另一只手蘸了药膏往准备芳萋萋后背上涂。 芳萋萋背对着门口,衣料半卷起,露出腰背的部分。青珠的指尖刚刚触及那道棍痕,燕随安恰好推门而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过去了几天,可还是青紫,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青珠吓得手一抖,药瓶差点脱手:“将、将军……”她慌乱地想要替芳萋萋拉好衣裳,手忙脚乱。 这一动静似是惊到了芳萋萋,她猛地回头,看到燕随安站在门口,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慌乱扯住衣裳,像一只被人发现了巢穴的小兽,仓皇地想要把自己藏好。 燕随安的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说话,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高又冷。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很低。 芳萋萋没有回头,手指攥着衣襟边缘,声音细细的:“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芳萋萋。”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沉了几分,“本将军问你,谁打的。”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将军别问了……” “你说。”燕随安的目光转向青珠。 那冰冷又质问的眼神让青珠一抖擞,慌忙下跪,哭着道:“将军,奴婢不敢隐瞒。前几日夫人房中丢失了一件首饰,误以为是奴婢偷的。萋萋姐姐是为了我,挡了一棍。” 燕随安的脸色已是沉得能滴出墨来。 许柔音追到了门口,扶着门框,看到屋内的情形,她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将军……” “你打了她?”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一句话。 许柔音一时怔在原地,倒是跟来的王嬷嬷先反应过来,“回禀将军的话。是青珠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夫人是按附中规矩处置的。萋萋丫头是自己扑上去的,夫人一向善待下人,且一向将萋萋视作亲姐妹,怎会忍心责罚于她。” “是,妾身不知萋萋会突然冲出来。我一向把萋萋当作亲妹妹,她受了伤,我自然是心疼。” 燕随安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他伸手,指尖碰到她肩头时,感到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含糊的笃定:“你不想说,本将军不逼你。但你收拾一下,今晚搬回归松院。” 搬回? 许柔音猛地跨前一步:“将军!她是妾身的丫鬟——” “从今日起,她不是了。” 燕随安淡淡截断她的话头,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许柔音心头骤然一紧,喉间的话语瞬间哽住,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方才的急切与底气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力。 不等许柔音再多言,燕随安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落回身前垂首敛眉、浑身紧绷的芳萋萋身上。他掌心微微收力,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芳萋萋始终垂着脑袋,长发垂落遮去大半面容,肩头依旧微微发颤,全程温顺,话语却是为许柔音求情,“将军,夫人她……并不是有意的……” “闭嘴。”淡淡两个字,燕随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 明明没有什么温度,可让旁人听起来,却颇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闻言,芳萋萋不再言语,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珠,带着几分请求:“将军,能否将萋萋带上。她伤得比我重,这几日她还一直照顾我。” “陆峥。”燕随安唤了一声。 陆峥从门外走进来,“属下在。” “你留下,和青珠收拾好行李,一起带回归松院。” “是,将军。” 燕随安抱着芳萋萋,径直略过许柔音,头也不回。 许柔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转头,不甘心道:“将军,老夫人说了,今晚你要在我院中的。” 燕随安脚步一顿,“祖母那边,我自有交代。” 许柔音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而所有人不会注意到,窝在燕随安怀中的芳萋萋,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归松院的寝房里烛火重新添过,亮堂堂的。 芳萋萋坐在榻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燕随安稳稳坐在床沿,身姿挺拔,神色沉静肃穆,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唯有不容置喙的坚决。他目光落于她紧绷的身形上,嗓音低沉清冷,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衣服掀开。” 芳萋萋唇瓣轻轻咬起,羞怯与局促缠满心口,脖颈都微微泛红。她迟迟未动,指尖攥得更紧,心底的羞涩几乎要将她淹没。 肌肤暴露在外,还要被他细细审视伤口,这般模样,实在太过难堪。 “将军,还是让青珠来吧。”芳萋萋咬了咬唇。 见状,燕随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语气依旧坚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害羞什么?我是给你上药,又不做什么。况且,你浑身上下,我何处没有看过?” 寥寥一句调侃,轻飘飘落进芳萋萋的耳中,却瞬间击得芳她心头巨震。她不敢抬头看身侧的人,生怕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更是不敢细想,只觉得浑身燥热,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她终究拗不过他眼底的坚决,只能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伏趴在榻上。单薄的衣衫随着动作微微滑落,将后腰那处伤口全然暴露在明亮烛火之下。 燕随安凝望着那道伤,眼底的浅淡戏谑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指尖蘸上微凉的药膏,动作放得极轻极稳,细细往伤口处敷涂。 涂到淤青最严重之处,她的肩胛猛地绷紧了一瞬,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一下细微的颤抖,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收紧。 “疼就喊出来。”他说。 “不疼。”她的声音闷在引枕里,“就是……有点凉。” 他继续替她涂药,力道比方才更轻。涂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让陆峥告诉我。” 芳萋萋沉默了一会儿:“将军前些日子繁忙,奴婢怕给将军添麻烦。她是将军的夫人,奴婢只是个丫鬟。若是因为奴婢让将军和夫人之间生了嫌隙,奴婢心里过意不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况且,奴婢也不想让将军觉得,奴婢是个会告状的人。”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着?”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情绪,“你知不知道那道伤有多重?” “知道。”她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是奴婢受得住。” “谁要你受了?”他语气陡然重了些许,分明是恼她这份过分懂事、事事隐忍的性子,恼她凡事先替旁人考量,唯独委屈自己。可落在她肌肤上的指尖,动作却愈发轻柔,轻柔得近乎纵容,细细将药膏揉开抹匀,半点不敢马虎。 “你受了伤不吭声,挨了打不告状,你以为这是懂事?”芳萋萋没有接话,引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 芳萋萋没有应声,柔软的枕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鼻音,细碎又微弱,带着极力隐忍的酸涩,分明是疼极、委屈极了。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你方才说,怕给本将军添麻烦。”他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在本将军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伤,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撞进了她的心底。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望着眼前眉眼冷峻、待她却颇有几分温柔的人,眼前这张脸与上辈子印象中实在是很难重叠在一起。 许久,芳萋萋才轻轻翕动唇瓣,嗓音微哑:“奴婢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军务处理,晚上就不在这歇息了,让青珠陪着你。” “好。” 燕随安走后,青珠就从房外走了进来,“萋萋姐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萋萋姐姐,果然如我们计划的一般,晚上我可真是提心吊胆的。不过,我瞧着,将军是真对你好呢。” 芳萋萋不语,那一瞬间,她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奢望。 若是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没有宿命的恩怨纠葛,若是她从来只是归松院里一个普通平凡、无牵无挂的丫鬟,不必背负过往,不必谋划前路,或许她真的会心甘情愿,一辈子留在他身边,守着这一方院落,安稳度日。 可转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不得不走的前路,尽数翻涌而上,压灭了心底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敛去眼底所有动容,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贪恋与动摇,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层层封存,再不外露半分。 她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步步皆筹谋,步步无退路。 方才那一点虚妄的温柔,不过是漫长寒路里,一闪而逝的烟火,好看,却终究不属于她,也万万不能贪恋。 芳萋萋褪去方才的羞涩,“将军也不能时时护着我们。这只是第一关,眼下我们是暂时安全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今晚这动静,只怕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侯府。” 青珠立即反应过来,“那老夫人岂不是也会知道?!萋萋姐姐,我们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要的就是老夫人知道。” 翌日清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侯府。寿安堂里,翠屏姑姑低声向老夫人禀报昨夜的事——将军从扶风院带走了那个叫芳萋萋的丫鬟,直接带回归松院,今早人也没回来。冯镜如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听了这话,手里的梳子没有停。片刻后她放下了梳子:“去归松院。”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又迟疑道:“要不要请许夫人一起?” “叫上她。让她也看看,她那一棍子打出了什么结果。”冯镜如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声音淡淡的,“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归松院的门被敲响时,芳萋萋正在窗边叠衣裳。青珠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萋萋姐姐,老夫人来了,许夫人也跟着来了……”芳萋萋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枕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燕随安已经站在廊下了,看到她出来,低声道:“祖母来了。” “奴婢听说了。”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将军不必替奴婢说话。老夫人问什么,奴婢就答什么。” 她迈步走出了归松院的正门。晨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而冯镜如站在院门外,正看着她。 扶风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许柔音坐在软榻上,脸色阴沉得像风雨欲来的天。满地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方才她摔了第三只茶盏。 许柔音咬着牙,一字一顿,却又几分凄苦,“王嬷嬷,你看到了吗,将军当着我的面就那么把人带走了。将军他,定觉得我是十分恶毒之人。” 王嬷嬷抬起头,小心翼翼开口:“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今夜的事,明早必然传遍全府。老夫人那边……瞒不住的。” 她转过身来,盯着王嬷嬷,眼底的怒火一寸一寸沉下去,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榻上:“你说得对。今夜的事瞒不住,不止老夫人会知道,阖府上下都会知道。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贱婢爬到我头上?本想着借她肚子一用,如今看来,就怕成心腹大患了。” “夫人,那贱婢如今进了归松院,将军护着她,我们暂时动不了她。可她毕竟只是个丫鬟,无名无分,将军再宠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这天底下的男人,新鲜劲儿过去也就淡了。况且那贱婢如今最肚子里还怀着夫人您的孩子,可眼下她绝不敢主动说出来,丫鬟秽乱侯府,怀了主子骨肉,不死也要脱层皮。这府里,就算是将军,也是听老夫人的。” 许柔音点了点头,这才端起桌上新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明日一早,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第二十四章 老夫人问责 翌日天光初透,晨雾裹着微凉湿气漫过燕府回廊。 归松院门刚开,翠屏姑姑便立在阶下等候,神色肃穆:“芳姑娘,老夫人传你即刻去寿安堂回话。” 芳萋萋挑了一身素净月白褙子,鬓边仅簪一朵极小的白绒花,素淡得近乎透明。她对着铜镜淡淡扫了一眼苍白面色,不多发问,安静随翠屏往寿安堂走。 她心底透亮——许柔音定是天不亮就去寿安堂哭诉过了。昨夜家宴燕随安当众离席,深夜赴偏院寻她,后又在扶风院当众将她带走,两件事一夜之间早已传遍全府。许柔音必然先入为主,在老夫人面前将她描成恃宠惑主、挑拨主妾的奸婢。 寿安堂正厅门洞大开,晨光平铺冷青地砖,满室气氛沉滞压抑。 燕老夫人端坐主位,一身石青色团花茧绸锦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赤金衔珠簪稳绾发髻,周身数十年掌家沉淀的威压铺散开来。她面上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审视。 下首客座上,许柔音早已静坐许久,一身浅樱软缎衣裙,眉眼裹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委屈,面前清茶早已半凉。见芳萋萋进门,她抬眸递去一抹虚浮的怜悯,身子微直,却端坐不起,只静静壁上观,等着老夫人发难。 芳萋萋稳步上前,在厅堂正中屈膝跪地,脊背挺直,礼数周全:“奴婢给老夫人、夫人请安。” 老夫人指尖缓缓摩挲官窑茶盏,半晌未叫人起身,沉沉死寂如巨石压得满室人心惶惶。过了许久,她才放缓声线,每一字都裹着冷锐锋芒,直指昨夜那场风波:“昨夜晚饭,我同两位夫人都在座。晚饭之后安儿本应歇在柔音房里,却半途从她院中抽身,独自往扶风院的偏院寻你。如今府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你可晓得底下下人都是怎么嚼舌根的?” 芳萋垂眸敛神,磕头:“奴婢昨日养伤,未曾听闻闲言,还请老夫人明示。” “府里人人都说,你一介陪房丫鬟,不安本分,刻意魅惑主子,哄得将军弃正室,与你深夜私会。”老夫人语气微微沉了几分,目光沉沉锁死芳萋萋,“我知你你是柔音的陪嫁丫鬟,一向是个懂事的。我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问你,将军连扶风院都极少踏足,为何唯独对你破例?” 许柔袖下手指悄然攥紧,面上依旧维持温顺悲悯,缄默不语。 芳萋萋声音坦荡平稳:“前些日子奴婢受伤,得夫人允准,闭门养伤,几日都未曾见过将军。奴婢也是昨夜才见到将军,实在无从揣测。” “你闭门静养,安儿怎会知晓你受罚?莫不是你暗中授意旁人通风,刻意引他前来?” 芳萋萋心头一颤,不愧是老夫人,一语中的。 “奴婢当真不知将军为何知晓,许是昨夜青珠为奴婢拿药之时,被撞见了。将军和夫人情深意重,奴婢绝不敢从中作梗。”芳萋萋声音轻柔,却是不卑不亢。 “哦?你与将军几时相熟,让他可以为了你,丢下自己的夫人?”老夫人不肯放过一丝破绽,层层施压逼问。 芳萋萋垂眸,指尖轻轻攥住袖口,语声依旧温软,却字字条理分明,半点不乱:“将军心中记挂夫人,想来是因为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将军才上了点心。” 老夫人没有马上说话,反看向许柔音,“柔音,你嫁入侯府这些个月,安儿踏足你扶风院落有几回?” “三回。” 一次新婚,一次是上回下药的那晚,第三次便是昨天了。 不过三个字,却像是一辈子的沉重。 老夫人目光重新落回跪地的芳萋萋,威压再添一重:“你也听见了。柔音身为二夫人尚且难得夫君垂怜,你无品无分一介丫鬟,反倒能让他专程到访,满府都说你惑主,你还要说自己全无算计?” 许柔音心头一紧,温婉笑意险些绷裂,连忙抬手轻拭眼角,语调裹着恰到好处的酸涩,以退为进卖惨拱火:“老夫人何必拿妾身难堪。将军军务繁重,妾身一向体谅,从无半句怨怼。只是妾身笨拙,拢不住将军心意,倘若府中有人能替妾身分担照料,妾身心中反倒并无半分妒意。” 话听似大度,实则字字暗指芳萋萋凭狐媚手段抢占将军心思,坐实流言里“贱婢压主”的说法。 芳萋萋磕了个头,神色不乱,脊背挺直,“奴婢不敢欺瞒老夫人。只因将军顺手帮过奴婢,奴婢感恩于心。可奴婢身份低贱,不敢靠近将军,可刘嬷嬷说了,将军繁忙,奴婢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也该替夫人分忧,便让奴婢给将军送点汤去,如此,才与将军有了交集。后将军路过,见奴婢与青珠被刘嬷嬷责罚,咱侯府一向是厚待我们这些下人,将军更是如此,为奴婢解了围,奴婢绝不敢高攀将军。” “刘嬷嬷?”老夫人眉头微皱。 “是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在扶风院当差。”翠屏姑姑在一旁解释道。 芳萋萋这一番话,悄悄点破源头是许柔刻意安排嬷嬷推自己上前争宠,所有旁人眼中的逾矩相会,皆是对方一手布局。 “这么说来,倒是刘嬷嬷指使的你去将军跟前?柔音,刘嬷嬷在你院中,可是你授意下人,安排她近身侍奉安儿?” 许柔脸色微僵,转瞬收拾好慌乱,柔声开口洗白自身,扮作体恤下人的宽和主母:“回老夫人的话,萋萋是妾身的陪嫁丫鬟,自由与我一同长大,妾身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将军既帮了萋萋,我这当夫人的,也该有所回报才是。本想着亲自给将军送去,但老夫人你是知道的,妾身一向笨手笨脚的,且那几日染了风寒,若是把病气过给将军便是妾身的罪过了。萋萋一向最稳妥细心的,才托她替我多照看一二,从无利用的心思。说到底,也是妾身无能,留不住将军,反倒连累萋萋落人口舌。” 老夫人闻言,眼底的审视缓缓褪去,脸上浮起几分体恤温和,“我便知道你是个心善宽厚的孩子,素来待人温和,体恤下人。你染了风寒,谨守本分避着将军,生怕过了病气,这般周全懂事,何错之有?你托付贴身丫鬟代为照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规矩,何来连累一说?本该是替主子分忧、代为照料将军的本分差事,偏偏弄得满侯府流言四起。满口旁枝琐事搪塞于我,好个大胆的丫鬟!” 上辈子老夫人的狠厉历历在目,纵使依然做好心理建设,此刻芳萋萋心里还是狠狠一颤,“老夫人明鉴,奴婢断不敢欺瞒。” “既如此,芳萋萋,我再问你。你曾在归松院住过几日?” 这事果然还是被老夫人知晓,像一把刀直插要害。归松院那几日,是燕随安受伤的时候。她替他缝针、守夜、煎药,连着住了好几夜。那几日的事,她答应过燕随安,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那日许柔音闯进归松院,虽猜测燕随安受伤,到底未亲眼所见。 她答应过燕随安,绝不能开口。起码不该是她开口。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低声答道:“奴婢……记不清了。” “记不清?”老夫人的语气骤然锐利起来,“你在归松院住了好几夜,你跟我说记不清?我问你,那几日你为何住在归松院?” 芳萋萋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她知道老夫人此刻正在试探她、逼问她,可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解释。她只能咬着牙,低声重复:“奴婢……不能说。” 老夫人眼底浮起一层冷厉,语气沉冷:“口舌倒是伶俐,事事懂得避祸藏心。这般心思深沉的下人,放任在外,早晚是府中隐患。” 许柔立刻顺势假意求情,“老夫人息怒,萋萋年纪轻,只是胆小本分,并无害人歹念。想来是有难言之隐,求老夫人开恩,饶她一回。” 一个丫鬟,在主母和少夫人面前都三缄其口,要么是心中有鬼,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 冯老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几日你为何住在归松院?你若再不说,现在就拖出去,直接打死!” 芳萋萋跪在地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白。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可依旧没有开口。 满堂死寂沉沉,落针可闻。老夫人的周身积攒的怒意已然蓄满,只差分毫便要轰然倾泻,殿内众人皆屏息敛气,无人敢妄动分毫。 就在这凝滞得令人窒息的关头,院外忽然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院外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阔步踏入,燕随安沉稳的嗓音骤然打断了满堂凝滞:“祖母不必问了。那几日,是孙儿留她住的。” 燕随安一身玄色劲装,眉眼凛冽,进门第一眼便望向跪地的芳萋萋,看到她额角的冷汗和攥紧的手指,面色一沉。 芳萋萋心头微颤,抬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意外,看似惶恐无措,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暗自欣喜。看来青珠把话带给了陆峥。 “将军……”许柔音未料到燕随安会来,脸上有些许慌乱。 老夫人见他进门,压着满腔愠怒,沉声开口,语气严厉至极:“安儿!你来得正好!” 她目光沉沉扫过跪着的芳萋萋,字字带着威压:“我再三盘问,这丫鬟死活不肯吐露半分实情,执意不肯说清为何夜宿你归松院。今日你亲自在此,老老实实告诉祖母,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是孙儿受了伤,她替孙儿缝针、守夜、煎药,孙儿留她住了几日。那日伤势凶险,若非她为我缝伤口、寸步不离照顾我,孙儿这条左臂,恐怕早已废了。她不肯说,是因为孙儿吩咐过,此事不能外传。” “受伤?”老夫人闻言神色骤变,脸上的冷厉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担忧,身子微微前倾,急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伤在哪儿?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前些日子在校场练兵,出了意外,不慎伤及左臂。当日伤口极深,皮肉开裂,必须即刻缝合止血,是萋萋临危不乱,亲手为孙儿缝补伤口、包扎换药。”燕随安神色平和,语气沉稳有度,缓缓据实回禀,“孙儿身居朝堂、执掌兵权,深知树大招风。彼时伤势未定,唯恐消息泄露,被朝堂有心人抓住把柄、借机生事,挑起事端。她恪守承诺、守口如瓶,今日任凭祖母问责也不肯辩解,皆是遵从孙儿的吩咐。”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完美解释了芳萋萋留宿归松院的缘由,也彻底厘清了她拒不认罪、缄口不言的疑点,将她所有的反常举动,都归为忠心听话、恪守本分。 老夫人闻言一怔,心头怒意散了大半,表情也比先前缓和了不少,“此话可当真?” “孙儿不敢欺瞒祖母,分毫属实。”燕随安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立场坚定,“还请祖母莫要再怪罪萋萋,她并无半分过错。” 冯镜如的语气终于松了几分:“起来吧。” 芳萋萋应了一声,站起身,垂手立在燕随安一旁。许柔音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神色,可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快要藏不住了。 虽说芳萋萋救命之恩属实,可芳萋萋能牵动自家孙儿心神这件事,依旧让她心存忌惮。 老夫人沉吟片刻,目光在芳萋萋和燕随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于开口定夺:“虽说你情有可原,只是这些流言飞语到底因你而起,往后你搬入寿安堂,近身随我伺候。” 燕随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祖母,萋萋眼下还有伤在身,在这也扰了祖母清净,不如……” “我意已决。”老夫人抬手打断他,“她在我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安儿,你如今执掌侯府、身担重任,更该恪守本分,多上心家事、陪伴柔音,莫要因旁人事惹人非议,落人口舌,贻笑外人。芳萋萋,我如此安排,你可有异议?” 燕随安还想说些什么,芳萋萋朝他摇摇头,“奴婢听从老夫人安排,往后定谨守本分,日日侍奉老夫人左右。” 只有在老夫人身边,才能让她对自己改观。 “如此,甚好。 燕随安看着她的背影,虽不放心,终究没有再开口。 许柔端坐原位,温婉笑意彻底挂不住,心口堵闷难堪,却不敢有半句异议,只能低头强装平静。 本想借机敲打一下芳萋萋,没想到会变成这局面。 第二十五章 化解排挤,得去佛堂 芳萋萋搬入寿安堂的日子,大抵是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汹涌 老夫人身居高位,阅人无数,待她无苛责刁难,亦无半分温情青睐,只将她当做府中最寻常的底层丫鬟使唤。每日晨起洒扫庭院、烹茶奉水、收拾院落杂务,桩桩件件皆是琐碎粗活。 芳萋萋素来安分谨言,事事做得规整妥帖,从无半分纰漏,平日里更是寡言少语,安分守己。 贴身伺候老夫人的翠屏姑姑是院里老人,心思剔透,最懂老夫人的性情规矩。刚入寿安堂的第一天,便叮嘱她老夫人晨起心性清冷严苛,入口的茶水必要滚烫三分、温度恰好,半点温差差错不得;寿安堂是侯府后院最庄重肃穆的院落,不比别处松散随意,行走做事、待人接物,凡事都要多留三分心眼,切莫行差踏错。 这些嘱咐,芳萋萋尽数牢牢记在心底。 可她步步谨慎、刻意低调,终究挡不住旁人的恶意揣测与刻意排挤。寿安堂一众老下人对她的敌意,远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白。 最先公然发难的,是后厨管杂事的孙婆子。 入府第一日清晨,天刚破晓,秋霜覆阶,寒气浸骨。芳萋萋提着素面铜壶,依例去小厨房取用沸水。谁知她刚踏入灶房,尚未开口,孙婆子便快步上前,一把蛮横夺过她手中的铜壶,五指攥得紧实,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眼底却满是轻蔑与刁难。 “姑娘说笑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芳萋萋,语气阴阳怪气,“这灶上滚沸的热水,是专门留着给老夫人晨起泡茶礼佛的,尊贵洁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你若是要用热水,简单得很,院外古井的凉水充足,自己去打便是。” 芳萋萋深知初来乍到,口舌之争最是无用,反倒落人口实。她未曾半句争执,微微颔首,默然转身退出暖意融融的灶房。 院外秋风凛冽,深秋的古井之水寒彻筋骨,指尖刚触水面,便冻得发麻发僵。粗糙厚重的井绳布满毛刺,一遍遍勒擦着细嫩的掌心。 途经回廊之时,她恰好撞见巡查院落的翠屏姑姑。纵使身心微疲、掌心带伤,她依旧礼数周全,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躬身轻声问好。 翠屏姑姑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通红红肿的掌心,再落向那壶沉甸甸、尚且带着井中寒意的冷水,眼底已然洞悉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心中了然,却未曾多言半句,只是微微颔首,默许了这份难得的隐忍通透。 听兰在寿安堂伺候三年,性子耿直纯粹,与芳萋萋同住一屋。 早在芳萋萋搬入寿安堂之前,侯府上下早已流言四起,蜚语漫天。人人都传,扶风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私攀主子的丫鬟,非但没有被责罚发卖,反倒被将军亲自破例接入自己院中,如今又被留在老夫人身边。 听兰最是瞧不起这类人,日日听闻这些闲话,心底早已对芳萋萋先入为主,存了三分偏见鄙夷。再加上孙婆子一众老下人日日围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刻意挑拨,不断诋毁芳萋萋是狐媚惑主的性子,仗着将军暗中撑腰便目中无人,怕是连德高望重的老夫人都未曾放在眼里。 几番撺掇之下,单纯的听兰便认定,必须好好打压一番这个新来的丫鬟,给她立立规矩、压压气焰。 午后,日头正好,廊下晾晒着老夫人的贴身衣物。听兰刻意抢先一步上前,快步挡在芳萋萋身前,一把收走了最贵重精致的锦缎褙子。 她故作客气,语气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排挤:“不劳你费心,老夫人的衣物,我来收拾便够了。” 话音未落,听兰脚下看似无意、实则刻意一挪,鞋底精准重重踩在芳萋萋刚刚洗净、一尘不染的素色裙摆上,落下一块灰黑刺眼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听兰双手隐隐发颤。她死死抬着头,直视芳萋萋,心底到底有几分又慌又虚。 她从未主动欺压过人,此番刻意刁难,还是不太熟练啊~ 正当以为芳萋萋要就此与她纠缠,她只是微微垂眸,静静望着裙摆上突兀的灰印,沉默须臾。秋风轻拂衣袂,她没有动怒,没有质问,更没有半分要争执告状的意思,只是轻轻蹲下身,抬手细细拍去裙摆上的浮尘污渍,“那就辛苦姐姐了。” 说完,她神色依旧淡然,起身转身去收拾廊下其余零散衣物,仿佛方才的刻意针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 听兰僵在原地,定定望着她从容淡然的背影,心底那点刻意逞强的气焰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堵闷。 那一夜,听兰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始终是芳萋萋方才垂眸静默的模样。那双眼眸澄澈安静,无波无澜,没有半分被欺负后的委屈不甘,更没有算计告状的锋芒。 可正是这份透从容,反倒让听兰愈发心虚愧疚,只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咄咄逼人。 不对不对,肯定是她装出来的,可不能给她欺骗了! 第二日收衣时,再度上前挤兑芳萋萋,想要抢占差事、压她一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芳萋萋眼角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这一次,她没有再一味退让隐忍。 在听兰伸手去扯衣裳的瞬间,芳萋萋同时抬手,稳稳攥住衣料另一端,力道不重不轻,恰好相持对峙。 听兰猝不及防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昨天果然是装的。 听兰下意识猛地用力往回一扯。 就在这瞬息之间,芳萋萋顺势微微松力,身形恰到好处地往旁侧踉跄半步,肩头轻轻撞上廊下晾晒衣物的竹竿。 “哗啦——” 整竿尚且湿润的衣物尽数滚落地面,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沾满尘土污渍,尽数污损。 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巡查院落的翠屏姑姑。 她快步走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好好当差,何故闹出这般乱象?” 听兰脸色瞬间惨白,心神大乱,张口便欲辩解,想要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芳萋萋。 可她的话音尚未出口,芳萋萋温和沉稳的声音已然先一步响起。她微微垂首,姿态恭顺,将所有罪责一人包揽:“回姑姑,是奴婢的过错。方才脚下不慎、站立不稳,踉跄撞翻了竹竿,不慎污了衣物,更是连累听兰姐姐受累,皆是奴婢疏忽所致。” 翠屏姑姑眸光锐利,淡淡扫过地面衣物散落的蹊跷弧度,再看向芳萋萋微微泛红、紧抓廊柱的手腕,又看着听兰面色惨白、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心底瞬间洞悉了前因后果,将这场刻意挤兑、顺势退让的戏码看得一清二楚。 她俯身看向垂首认错的芳萋萋,沉声追问:“当真只是你一人不慎,与旁人无关?” 芳萋萋始终未曾抬头,声音平稳无波,毫无迟疑:“确是奴婢之过。” 翠屏姑姑静默须臾,眸中深意流转,终是淡淡开口:“无需多言,各自散去,将所有衣物重新洗净晾晒。” 听兰如僵在原地,她怔怔看着蹲身默默捡拾脏衣的芳萋萋,心底的愧疚刹那汹涌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难忍。 她连忙蹲下身,笨拙地伸手帮忙捡拾衣物,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愧疚与不解:“你明明知道是我故意挤兑你……你为何不据实说?为何要替我揽下所有过错?” 芳萋萋细细捡拾着凌乱的衣物,头也未抬,语气清淡通透:“说了又能如何?” 她抬眸浅浅看了听兰一眼,眼底无半分责怪,浅浅一笑。:“如实禀明,姑姑必定罚你。若你因此受罚记过,心底必然记恨于我。往后我日日在寿安堂当差,你我朝夕相处,徒添嫌隙,只会让我日后步履更难。有道是,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横竖衣物已然污损,重那就重洗一次罢了。。” 听兰唇瓣张合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许久只说了句,“你,跟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随后听兰默默低头收拾衣物,抱着满满一摞脏衣缓步离去,行至回廊拐角,终究忍不住驻足回头,望着那道安静隐忍的纤细身影,心底的偏见与敌意,在此刻消散。 夜色微凉,晚风习习。 深夜时分,听兰洗完衣物归来,廊下灯火昏黄,透过窗纸映出屋内纤细的人影。 她放轻脚步凑近望去,只见芳萋萋正借着微弱的廊灯,低头细细缝补一件袖口破损的旧衣。银针穿梭起落,动作轻柔娴熟。 听兰忽然觉得,这样好看的人,难怪将军也喜欢…… 幸好自己还没特别为难她…… 次日清晨,晓雾未散,天光大亮。 芳萋萋如常早起,前往厨房领取早膳。 大抵是怀孕的缘故,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早上便想来喝点粥。 她刚踏入灶台,一贯处处针对她的孙婆子已然抬眼,眉眼一挑,正要开口出言讥讽、刻意刁难。可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骤然上前,抢先拦住了她的话头。 是听兰。 她径直从灶台边起身,一碗热气腾腾、软糯温热的白粥稳稳递到芳萋萋手中。她的声音不高,却坦荡坚定,当着满厨房下人的面,毫无遮掩:“特意给你留的热粥,趁热吃。” 芳萋萋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浅浅颔首,温声道谢:“多谢姐姐。” 听兰连忙低头收拾灶台杂物,故作淡然,可耳尖却悄然染上一片绯红,藏尽了羞涩、愧疚与坦诚示好之意。 寿安堂下人之间的风向,自此悄然逆转。 翠屏姑姑去往后院取物时,恰好看见芳萋萋正蹲在青石阶下,搓洗衣裳。 深秋井水寒凉刺骨,故冬日时,不少丫鬟会想办法偷懒。可她毫无半分敷衍懈怠,低头专注劳作,细细搓洗衣领、袖口的边角污渍,每一处都清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脚步声渐近,惊动了专注劳作的芳萋萋。她抬起湿漉漉的双手,往两侧的围裙擦了擦。抬眸望见翠屏姑姑,立刻扬起一抹干净温和的笑意,起身轻声问好:“翠屏姑姑。” 翠屏姑姑静静立在一旁望着她通红浮肿的双手,缓缓开口“昨日之事,你主动替听兰揽下所有罪责,心底可曾觉得委屈不甘?” 芳萋萋搓洗衣物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摇头,语气澄澈坦然:“还是瞒不过姑姑。听兰姐姐本心良善,只不过对我有些误解,并非真相想刁难我。” “那你可知,”翠屏姑姑眸光沉沉,字字中肯,“你这般一味忍让包容,落在旁人眼里,非但不算大度,反倒会让更多人觉得你怯懦可欺、任人拿捏?” 秋风拂过井边垂柳,掠起丝丝凉意。芳萋萋垂眸望着澄澈的井水,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透着远超常人的通透格局。 “奴婢知晓。” 她缓缓抬眸,眼底干净透亮,无半分怯懦:“只是老夫人留我在寿安堂,若是与人针锋相对,往后日日相处,步步皆是荆棘,更难安身立足。” “忍一时,不是畏惧退缩,是给旁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待时日长久,一起自有分晓。况且老夫人素来公正严明,最厌下人寻衅滋事、惹是生非。奴婢初来乍到,绝不能落得一个滋事生非的名头,寒了老夫人的信任。” 寥寥数语,通透沉稳,思虑周全,将后院生存的规则、待人处事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翠屏姑姑深深看了她许久,眸中审视与试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可与赏识,“倒是懂事。” 当夜,万籁俱寂,院落安歇。 翠屏姑姑伺候老夫人洗漱妥当、安然卧榻后,立于帐外,将这几日寿安堂发生的大小琐事一一据实回禀 老夫人斜倚软枕,指尖缓缓捻动着温润的佛珠,神色沉静肃穆,静静听完全部始末。 帐内静谧无声,唯有佛珠转动的细碎轻响缓缓流淌。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睁眼,“倒是个通透世事、拎得清轻重的聪明人。” 翠屏姑姑低声附和:“这几日我瞧着这丫头做事细心,,性子温和沉稳,不像是那等子狐媚的人。行事有度,以德报怨,最是难得。” 手中的佛珠停下,老夫人道:“明儿起,让她去打扫佛堂吧。” 翌日清晨,翠屏姑姑依传唤来芳萋萋,“老夫人有令,自今日起,你无需再做庭院洒扫、粗活杂役。寿安堂佛堂一应清扫、供奉、打理诸事,尽数交由你一人全权负责。” 芳萋萋闻言,心头微微一震,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后又有几分欣喜。 她深知佛堂乃是寿安堂最清净、最神圣、亦是最要紧的重地。老夫人半生礼佛,虔诚至极,每日卯时三刻必入堂诵经,雷打不动。 如今老夫人竟将佛堂交由她打理,想来对她是试探,亦是对她有些改观。 惊喜之余,芳萋萋即刻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诚恳:“奴婢谨记吩咐,必定尽心竭力、谨慎细致,绝不辜负老夫人信任,打理好佛堂诸事。” 翠屏姑姑静静审视着她的神色,见她不惊不喜、沉稳有度,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老夫人虔心礼佛,佛堂清净肃穆,容不得半分疏忽差错、半点尘杂怠慢。” “奴婢省得。”芳萋萋认真颔首,字字郑重,“绝不敢有半分轻慢懈怠。” 她心知肚明,这几日应对刁难、化解纷争、收服人心,不过是她立足寿安堂的第一步,。 往后若打扫佛堂,日日近身伺候老夫人,才是她真正棋局的开端。 ? ?换了个新封面,嘿嘿 第二十六章 佛堂夜半明灯灭 窗外还是沉沉的墨色,深秋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芳萋萋摸黑穿好衣裳,借着廊下残灯的微光往后院走去。 佛堂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檀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佛堂不大,却布置得极为庄重。正中的佛龛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眉目低垂,面容慈悲,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佛案上供着三炷香,长明灯的烛泪堆了一小滩。 芳萋萋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手浸在凉水里洗过,才开始细细清理。她用竹片一点一点地刮去香炉里的旧灰,用干布把佛案的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长明灯的烛台被她端下来,用温水泡软了烛泪,再用竹片细细刮去,擦干之后重新添了油、换了灯芯。她做得极慢,极细,每一处都反复检查过才放心. 一切收拾停当,她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又去院子里剪了几枝还带着露水的金桂和一小枝青竹,把佛案旁边那瓶旧花重新理了一遍,挑了几枝还精神的混在一起,高低错落地插好。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微凉的指尖上。 卯时三刻,天色刚褪去蒙蒙墨色,东方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晨雾氤氲着微凉的湿气,笼罩着整座寿安堂。 院门轻启,老夫人一身素色素绒常服,外罩一件浅灰披风,步履沉稳,准时踏入了清净肃穆的佛堂。 待佛堂木门再度推开,晨光已然清亮几分,落在老夫人肃穆沉静的眉眼间。她缓步走出,目光淡淡一扫,精准落在阶下侍立的芳萋萋身上。 “今日佛堂是你打扫的?” “回老夫人的话,是奴婢。” 老夫人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由翠屏姑姑搀扶着,径直往正屋走去。 本以为今天老夫人未在意,然而转瞬至午后。 翠屏姑姑亲自端着一方描白瓷碟走来,碟中整齐码着数块金黄酥脆的核桃酥,甜香清淡,萦绕鼻尖。 她走到芳萋萋身前,神色平和,语气带着几分明示的暖意:“萋萋,这是老夫人特意赏你的。” 她即刻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多谢姑姑,多谢老夫人恩典。” 翠屏姑姑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唇角微扬,轻声道:“你做事贴心周到,老夫人虽不说,但心里清楚着,这点赏赐是你应得的。” 她看着那碟核桃酥,心里清楚,这一碟点心,是老夫人认可她的第一步。 送走翠屏姑姑,芳萋萋把碟子端起来,没有独自享用,拿回了房间。 彼时听兰正蹲在廊下搓帕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手里的碟子时眼睛亮了一下:“这哪来的?” 这几日相处,两人的关系也算大有长进。 芳萋萋浅浅含笑,将瓷碟轻轻放在廊边的青石几上,温声开口,语气自然又亲和:“这是老夫人赏的核桃酥,香甜不腻,我们一同分着吃吧。” 听兰犹豫了一下,又连连摆手推辞,脸颊微微泛红:“这怎么使得?这是老夫人专门赏你的恩典,是你应得的,我如何能沾光。” 芳萋萋却轻轻按住她欲退让的手腕:“不过是一碟点心罢了,哪有什么独赏独享的规矩。近日在院中,多谢姐姐照拂,你我同院当差,本就该相互帮衬,不分彼此。” 听兰望着她的眼眸,鼻尖微微一热,“我从前……是我不好,我糊涂,轻信旁人闲话,屡屡为难你,你却从不与我计较,如今得了赏赐还分享与我。” 芳萋萋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拾起一块酥脆的核桃酥,递到她掌心,浅声宽慰:“姐姐无需挂怀。彼时你初听流言,心生误解也是常理,本就无半分恶意,何来对错怪罪之说。” 听兰伸手接过,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几分:“老夫人屋里的点心就是不一样。” 芳萋萋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两个人坐在廊下,秋末的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肩上,相视一笑。 隐隐地,还能听到谈笑声。 “萋萋,我能不能再吃一块?不,两块?” “这两块我要留着,其余的姐姐喜欢吃尽管吃。” 然而寿安堂这边刚有了一丝暖意,扶风院那边的寒意已经漫了过来。 许柔音很快便得到了消息——芳萋萋进了寿安堂佛堂,老夫人还赏了点心。 “佛堂?老夫人让她打扫佛堂?”许柔音声音平静得有些渗人。 立在下方的王嬷嬷垂首躬身,气息放得极轻,低声回禀:“正是。萋萋那丫头一向手脚勤快,许是老夫人看得欢喜,特意赏了她一碟核桃酥。” 许柔音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阴翳。片刻后,她缓缓勾起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又讥讽的冷笑,声线轻缓却淬着寒意:“倒是小看她了,本想着借老夫人的手敲打她一番,不过几日的功夫,竟让老夫人都动摇了。” “那丫头,一向是个狐媚子。” 许柔音倏然抬眼,清亮的眸子此刻覆上一层薄冰,直直看向王嬷嬷,语气添了几分迫人的冷意:“你说,若是她打扫的佛堂,出了点纰漏,老夫人可还会瞧她一眼?” 王嬷嬷也扯出一抹笑容,“夫人高见。” “她受了罚,届时我再出面求情,将她带回扶风院养着。至于将军,只要老夫人在,我总是有机会的……你找个机灵的,想办法让她替我做件事。事成之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王嬷嬷会意,“老奴明白,这就去办妥,定不会出半点纰漏。” 平日老夫人诵完经,芳萋萋需得进来再检查一番,今日也是如此。 芳萋萋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那两盏长明灯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这两盏灯,据说是为已故的侯爷夫人,也就是燕随安的父母点的,自从老夫人丧子和儿媳妇,便常与青灯古佛作伴。 收拾完这一切,离开佛堂不远,余光瞥见佛堂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芳萋萋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穿着寿安堂洒扫丫鬟的衣裳,手里端着一只旧铜盆,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芳萋萋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个丫鬟毛手毛脚的。 入夜,芳萋萋和听兰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芳姑娘!姑娘快醒醒!”门外是一个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切,“老夫人传你,让你立刻去佛堂!” 芳萋萋猛地睁开眼,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夜色正沉,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看时辰该是夜半光景。这个时辰老夫人传她去佛堂,不会是好事。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门外是周妈妈,面色凝重,平日里跟在翠屏姑姑身边跑腿的。她没有多问,压低声音道:“周妈妈稍等,奴婢穿一下衣服马上就来。” 她退回门内,听兰也醒了,睡眼惺忪,“怎么了?” 芳萋萋压低声音:“听兰姐姐,我求你帮我个忙,你悄悄地去将军的院子,找一个青珠的丫头,让她想办法传话给陆峥侍卫,就说寿安堂佛堂出了事,快。” 听兰是个机灵的,一下子清醒了,“好,我马上就去,你小心。” 芳萋萋直起身,理了理衣领,转身跟着周妈妈快步往佛堂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发丝凌乱,她攥着袖口,心跳快得像擂鼓,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知道,若是佛堂出了事,十有八九和她有关。 佛堂里灯火通明。 芳萋萋刚进佛堂,脚步便停了一下,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长明灯灭了。 那盏灯此刻漆黑地立在佛案上,灯芯焦黑,灯盏冰凉,灯油渗了大半在佛案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油渍。 老夫人站在佛案前,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芳萋萋跪了下来:“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长明灯灭了。十年了,它从来没有灭过。若不是今晚小蝶当值,发现此事,及时补救,你几条命都不够偿还!”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沉得像压着一整片夜色,“你告诉我,它是怎么灭的?” 老夫人口中的小蝶,此刻立于一侧,垂着头。 芳萋萋瞧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熟悉。 芳萋萋双膝稳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张,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将所有惶惑尽数敛去,抬眸回话时,声线平直沉稳,无半分颤音:“回老夫人的话,奴婢不知长明灯为何会骤然熄灭,今日奴婢如往常添了新油、换了全新灯芯,细细打理妥当才退下。” 堂上静谧一瞬,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老夫人捻动佛珠的苍老手指骤然一顿,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少女,语调沉缓,带着几分审视的威严:“你此话何意?莫非是想说,灯灭一事与你无关,是器物之过?” 芳萋萋额头轻抵微凉地砖,姿态恭谨谦卑,字字落地有声:“奴婢不敢推诿罪责,更不敢妄言狡辩。只是奴婢日日打理佛堂,经手这盏长明灯已有数日,对灯油的质地、色泽,乃至添油的分量都一清二楚。奴婢虽不知长明灯为何会骤然熄灭,但奴婢敢以性命担保,绝不是奴婢所为。” “可今日只有你一人打扫佛堂,若不是你,还能是谁!?那可是吾儿的长明灯啊,你怎么敢,怎么敢!”老夫人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莫要动怒,身子要紧。”翠屏连忙扶着她坐下。 小蝶还有周妈妈,见状也连忙下跪。 芳萋萋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快步走到佛堂门口,屈膝禀报:“老夫人,二夫人来了。”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沉声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许柔音的身影出现在佛堂门口。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面上不施脂粉,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后匆匆赶来的。 她一进门便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老夫人,妾身方才听下人说佛堂出了事,吓得连夜赶了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萋萋,又为何跪在这?”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难得你有心,长明灯灭了!” 许柔音像是被这两个字惊住了,脸色微微一白,目光随即落在跪在地上的芳萋萋身上,像是这才注意到她。她掩住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怎么会……长明灯点了十年,从未灭过。今日负责值班的是谁?” “回二夫人的话,是奴婢。”小蝶答道。 “你个丫头,做事怎么如此糊涂,长明灯这般重要的东西,怎不看管清楚!” 小蝶连忙磕头,“夫人赎罪,虽是奴婢今日值班,可奴婢一来便发现长明灯灭了,这几日院内都知道是萋萋姐姐负责佛堂的打扫。奴婢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连忙报给翠屏姑姑。若是更早点发现灯油的纰漏,也不会灭了灯,扰了侯爷夫人的在天之灵。” 此时芳萋萋心里已清楚,这局果就是冲着她来的。 上辈子,老夫人发现她怀有身孕,也是如此不留半分情面! 老夫人闻言,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今日,你若不交代清楚,我必命人将你乱棍打死拖出!” 许柔音转向老夫人,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心疼:“老夫人息怒,萋萋年纪轻,许是头一回管佛堂,有什么疏忽也是难免的。她到底是妾身从许府带出来的人,妾身知道她素来胆小本分,绝不敢有意怠慢。求老夫人看在妾身的薄面上,从轻发落。” 老夫人看了许柔音一眼,“你倒是心疼她,可长明灯已灭,谁就得担责任!” “老夫人,萋萋这丫头犯了大错,那也不值得老夫人为一个丫鬟动怒。不如就让我带回去,种种处罚,加以管教……” 许柔音话还未说完,芳萋萋开口了,“老夫人,奴婢觉得这长明灯灭得蹊跷突兀。” 第二十七章 柴房夜晤,蛛丝寻凶 芳萋萋此话一出,在场人脸色一变,许柔音嘴角微扯,“萋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芳萋萋直起身,“回老夫人,夫人的话,寻常灯盏,纵使稍有疏漏、灯油不足,也该是缓缓燃尽、灯火渐暗,断无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毫无征兆彻底熄灭的道理。除非——并非奴婢打理不周,是这灯盏本身出了蹊跷。” 许柔音脸色一变,不曾想芳萋萋会说出这一番话。 见老夫人未说话,芳萋萋微微抬额,恳切恳请:“还请老夫人恩准,容奴婢细看一眼这盏灯。若是灯油渗漏、灯盏有损,便能解释灯骤然熄灭的缘由,也好查清根源,不冤枉分毫,也不负佛堂香火清净。” 老夫人闻言久久沉默,眸色幽深晦暗,看不出喜怒,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芳萋萋身上,似在细细掂量她话语的真伪。 立在一旁的翠屏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她深知芳萋萋素来谨小慎微、做事勤恳,打理佛堂从无半分差错,此番敢当众直言蹊跷,绝非恃宠狡辩,定是有所发现。 稍一犹豫后,她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老夫人,方才老奴看那灯盏的时候,确实觉得灯油少得不太正常。萋萋这几日向来尽心尽责、细致稳妥,不如让她细看查证一番,也好厘清始末,免得错怪了人。” 老夫人依旧默然,眸底沉吟翻涌。片刻后,她微微侧首,淡淡扫了翠屏姑姑一眼。 翠屏姑姑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端起那盏早已冰冷、毫无暖意的长明灯,缓步走到芳萋萋面前,轻轻递了过去。 芳萋萋抬手稳稳接过灯盏,借着堂中摇曳的烛火,垂眸细细翻看。她先观外壁,再查底座,一寸寸摩挲检视,片刻后,目光精准落在灯盏内侧。那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藏得极为隐蔽,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顺着灯壁肌理由内向外延展。 她放下灯盏,抬起头来:“这灯盏内侧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纹,肌理平整规整,边缘并无自然开裂的毛躁,绝非常年使用自然损耗所致,反倒像是被人用细小硬物刻意凿磨、暗中损坏的。想来是今日奴婢添满灯油后,灯油便顺着这道隐秘裂纹缓缓外渗,短短数个时辰便渗漏殆尽,长明灯才会毫无征兆骤然熄灭。” 老夫人的神色微微变了一瞬。她走过去,亲自端起那盏灯,就着烛火看了片刻。那道裂纹细如发丝,由内而外延伸,不像是自然开裂,更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后又补过的。她放下灯盏,目光在芳萋萋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今日添油时,可曾发现这道裂纹?” 芳萋萋顿了一下,如实答道:“奴婢离开时灯盏还无异样。如今想来,应是有人在奴婢离开后碰过这盏灯。” 老夫人面色凝重。 翠屏姑姑道:“萋萋,此话可当真?” 芳萋萋点头,“老夫人信任奴婢,奴婢怎敢辜负老夫人。” 没有人注意到,小蝶神色微微僵了一瞬,抬头瞧了一眼许柔音,又迅速低下。 许柔音走上前两步,像是要替芳萋萋说什么好话,“老夫人,既然灯盏是坏的,萋萋也是无心之失,妾身斗胆求老夫人从轻处置。” “是不是无辜受累,查过才知道。” 如此大事,老夫人断然不会只听信芳萋萋的只言片语。 她站起身“把她关到柴房去。查明之前,不得放出。翠屏,你亲自去查,佛堂这几日进出过什么人、谁碰过这盏灯,全部查清楚。” “谢老夫人,奴婢领罚。” 只是把她关进柴房,看来她的话还是起了作用的。 两个婆子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芳萋萋低着头跟着她们往外走,走过许柔音身边时,许柔音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糖:“萋萋,你且忍一忍,我一定会想办法替你求情的。” 她说着,指尖在芳萋萋的袖口上轻轻一触,像是真的心疼她。 芳萋萋抬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低声道:“多谢夫人挂念。” 芳萋萋被带进柴房时,月色已经偏西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芳萋萋蜷在墙角,后背抵着粗糙的墙壁,寒气从地砖渗入骨缝,冻得她浑身发僵。她将双手拢进袖中,指节泛白,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线月光,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佛堂、长明灯、那道裂纹、小蝶的慌张、许柔音的及时赶到,每一步都扣得严丝合缝,像有人提前算好了时辰。 换这个时辰,听兰应该见到了青珠才对,消息也该传给陆峥了。她记得没错,燕随安应该还在军营中,若是陆峥能来,便能拜托他帮自己查一查。 想着,芳萋萋便觉得困倦,眼睛迷迷糊糊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不剧烈,却像一根细针在深处轻轻扎了一下。 她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掌心隔着衣料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眉头微微蹙起。 她深呼吸了几次,等那阵不适慢慢平复下去,才重新靠回墙上。 孩子,你可要帮帮娘亲,快了,很快娘就能让你的存在被大家知晓。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门被推开的一瞬,冷风裹着月光涌进来,芳萋萋抬起头,当先看到的是听兰,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里透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她身后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燕随安站在那里。 “将军,你怎么会在这?”芳萋萋流露出几分惊讶。 他身侧的陆峥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目光在柴房里迅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才微微放松。而青珠从燕随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眶已经红透了,看到芳萋萋蜷在墙角的样子,差点哭出来,快步冲过去蹲在她身边,声音带着哭腔:“萋萋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说着,她地眼睛下意识看向芳萋萋的肚子。 芳萋萋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握住青珠的手,示意她别慌,然后抬起头,对上燕随安那双在暗处沉沉望过来的眼睛。他没有说话,从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再到她被冻得泛红的指尖——看得极细,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确认一遍才肯放心。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事情我已知晓,我带你走。” 芳萋萋却没有动。 她握了握青珠的手,示意她先退开,然后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站定时微微晃了一下,青珠连忙伸手扶住她,燕随安也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她稳了稳身形,看向燕随安,目光平静而坚定。 “将军,奴婢不能走。” 燕随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什么?” “老夫人让奴婢关在这里等结果,奴婢若是现在就走了,便是畏罪脱逃。”她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到时候即便查出真相,奴婢也落了个不服管教的罪名,反而坐实了旁人的说辞。奴婢不能走,也不能让将军因为奴婢坏了规矩。” 燕随安看着她,眉宇间那层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却没有立刻说话。 芳萋萋知道他在意什么,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门口被灯光照亮的地面,声音放轻了几分:“况且,奴婢已经有了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清者自清。” 她说着,抬起左手,将一块袖口布料展示给他看。 那截袖子内侧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她方才检查灯盏时,趁着众人没注意,用袖口内侧悄悄蹭了一下灯盏底部的油,故意只提了灯盏有裂痕的问题。 “奴婢方才检查灯盏时,用袖子沾了一点灯油。”她将那片衣角微微扯平,放到燕随安面前,“这股味道,不是寻常的灯油该有的气味。” 燕随安微微俯身,就着听兰手里的灯光看了一眼。那油渍呈暗褐色,边缘微微发黏,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不刺鼻,但确实和寻常灯油不一样。 陆峥闻这味道,觉得有些许熟悉,上前一步,低头嗅了嗅那片沾了油渍的衣角。片刻后他直起身,神色多了几分笃定:“将军,这不是咱们府里惯用的桐油,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菜籽油。这是用旧棉籽和劣质菜籽掺在一起榨的粗油,时间久些,便有这种酸涩味道。府里的管事采买不会买这种油——灯油和厨房用油是分开采买的,厨房不买这种,库房也不进这种。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佛堂的长明灯里。” 话音落下,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芳萋萋抬起头,看向燕随安,“奴婢斗胆请将军派人去查——这灯油,是从哪里来的。长明灯每日都由奴婢亲手添油,油是翠屏姑姑从库房领的,每一批都登记在册,绝不会混入这种粗油。灯油被动了手脚,定然是有人暗中私入佛堂,换掉了原本的合规灯油。” 言罢,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向地面,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与细碎的寒意,带着一丝细思极恐的审慎:“奴婢方才查验灯盏,发现灯壁内侧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痕,缝隙浅淡隐秘,光线稍暗便无从察觉,寻常人根本留意不到。” “起初奴婢只当是灯盏不慎磕碰受损,灯油缓缓渗漏,时辰一久自然燃尽熄灭,旁人只会当是奴婢值守懈怠、打理不周。可如今细细复盘,灯油异样、灯盏微裂,两处破绽齐齐出现,绝非巧合,分明是有人步步设计,蓄意栽赃。” “近日除了你,还有何人接触过长明灯、出入过佛堂?” 芳萋萋凝神回想,眸色微微沉凝,仔细梳理着近日的点滴细节,片刻后缓缓开口:“这几日佛堂清扫、添油打理之事,皆是奴婢一人负责。昨日奴婢收拾妥当、离开佛堂之时,余光瞥见廊下闪过一道人影,身形服饰看着,应当是当夜值守的小蝶。” 一旁侍立的听兰闻言,立刻上前半步,轻声附和,“小蝶?听说晚上就是小蝶在佛堂守夜当值。” “小蝶。” 燕随安薄唇轻启,淡淡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锋芒,转瞬即逝。他眸光微转,精准抓住关键:“灯油熄灭、佛堂出事,是她第一个发现并禀报的?” “正是。”芳萋萋点头。 站在一旁的青珠性子脱口而出,语气满是惊疑:“这般说来,岂不是她贼喊捉贼?自己暗中动手脚,再假意揭发,好彻底撇清嫌疑,顺势栽赃给萋萋姐姐!” “可这又是为什么?小蝶是去年来的老夫人院中,手脚勤快,做事细心,所以老夫人才安排她佛堂当值。若真是她,她的目的是什么?”听兰不解。 芳萋萋眸光清亮,思路愈发清晰沉稳:“奴婢不敢妄断定论,但此事疑点尽数落在她身上。恳请将军派人从她身上着手彻查,细细盘问她这几日的行踪往来、接触之人,查清她是否私下收受财物、与人勾结,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必能查出这批劣质灯油的真正来路,找到幕后作祟之人。” 一直静立暗处待命的陆峥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姿态恭谨利落。 芳萋萋闻言,连忙轻轻将衣角布对折叠好,妥帖递出,神色诚恳又郑重:“劳烦陆侍卫费心彻查。只要查清这灯油出自何人之手,便能找出蓄意陷害、欲置奴婢于不义的真凶。” 陆峥接过那片衣角,郑重点头:“姑娘放心,属下必定全力追查,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说罢,他拱手行礼,转身缓步退至柴房门口,静立阴影之中,默默守在外侧,将密闭安静的空间留给屋内几人,不打扰二人问话。 听兰也识趣地拉了拉青珠的手腕,示意她退下。青珠青珠满心牵挂芳萋萋,犹豫了一下,看看芳萋萋又看看燕随安,直至听兰再度轻轻示意,她才轻手轻脚地跟着退出柴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外细碎动静,柴房内瞬间静谧下来,只剩一缕淡淡微光,只余月光洒在二人肩头。 第二十八章 罪证浮现 烛火在听兰留下的那盏灯里轻轻跳动着,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把燕随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抬手,将那件玄色大氅轻轻披在芳萋萋肩上。墨色的绒面带着他身上残余的体温,还带着淡淡的气息——清冽干净,像深秋松林里的风。大氅很厚,披上的一瞬间,那股寒意便像是被人从骨缝里抽走了大半,暖意从肩头一点一点蔓延开。 “冻坏了?”他问。 芳萋萋没有答话,只将大氅拢了拢,低头站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一点点回暖,旋即,一把扑进燕随安怀中。 “将军,你相信我吗?” “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可那双手却是环住了芳萋萋娇小的身躯。 烛火轻轻一爆,映得她耳廓微微泛红。她偏过头,声音软了下来:“有将军这句话,奴婢受再多的委屈也值得了。对了将军,你今晚不是应该在军营吗,怎么会这时候赶过来?” 虽然她让青珠传话给陆峥,就是为了让燕随安知道,但是没想到燕随安这么晚会出现。 “陆峥传话说你这边出事,我就回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疲惫过后才有的轻缓。 芳萋萋心头微微一动,这才看清燕随安眉宇间那一抹疲色。 “原是想着直接把你带走,免得在柴房里受冻,但你方才那番话,倒让令我有色刮目相看。”烛火映在他冷峻的眉目间,将那股惯常的锐利镀上一层温色。 芳萋萋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鼻音:“奴婢不是不想跟将军走,……”她从燕随安的怀中抽身,“可奴婢不能走。老夫人信佛,那盏灯是为侯爷夫人点的,十年不灭,今日却灭了。若奴婢就这样走了,旁人会说奴婢心虚。老夫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留一根刺。” 她抬起头来,眼底映着烛火的光:“奴婢想让老夫人看看,奴婢是个清白干净的人。奴婢虽身份低位,但是真心仰慕将军的,不是旁人嘴里的狐媚子。奴婢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寿安堂里,不让人背后戳脊梁骨,更不想将军因我而遭到非议。” 燕随安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若不走,今晚就要在这柴房里冻一夜。” “奴婢受得住。” “受得住?”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手都这么冰了还受得住?。” 芳萋萋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抬眼看他时,眼中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窘迫和委屈,像一只被人揪住尾巴的小猫。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声音着几分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撒娇意味:“那将军多陪奴婢一会儿,就不冷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她垂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大氅的边沿,像是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 燕随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抬手,隔着那件厚厚的大氅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叫人安心的暖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为她挡去大半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又拢了拢她肩头的大氅,“等此事结束,我会和祖母说,让你跟我回归松院。” 沉默了片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软了几分:“多谢将军。” 燕随安低下头,她正抬起眼来,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 不知何时,眼前这小丫头总是能轻易撩动他心弦。 他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温热的唇瓣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好好待着,我会尽快解决。”他说完便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抬手推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在院门口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才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柴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芳萋萋裹紧肩上那件还带着他余温的大氅,在墙角重新坐下。她把手伸进大氅里,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触到那一层微微温热的暖意,心口那根绷了半夜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心里清楚——接下来就看陆峥那边的结果了。而她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等到真相浮出水面。 燕随安出来时面色沉冷,青珠快步迎上去:“将军!萋萋姐姐她……“ “暂时无碍。“燕随安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祖母正在气头上,她在柴房待一夜不会伤及性命。但要还她清白,得先把背后的人揪出来。陆峥,此事务必查清楚。“ “属下领命。” 说完这句话,燕随安便大步离开,线下他还得回去继续处理军务。 “陆侍卫,眼下我们该怎么办?”青珠焦急问道。 “今夜当值的小蝶,是她第一个发现灯灭了跑去禀报老夫人的,芳姑娘也说她有些可疑。” “那我们要不要把她抓起来!” 陆峥轻笑一声,“你听过守株待兔吗?” 两人快步穿过回廊,往寿安堂后罩房的方向赶。 夜色褪去了些许浓稠,青珠跑得急,脚下踉跄了一下,陆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人稳住,等她站稳了便松开手。 “脚下有坎。“他说。 青珠低头一看,果然那道青砖翘起了一角,她点了点头道声谢。 “仔细些,其实你等待我的消息便好,无需跟着我出来。” “可是我实在担心萋萋姐姐,眼下她受苦,我总得替她做些什么。” 陆峥闻言,道:“那你便跟在我身侧,听我的。” 青珠乖巧点头,跟在他身侧继续走。 寿安堂后罩房最东边那间屋里亮着一豆昏黄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在屋里晃动,坐立不安的样子。陆峥蹲在矮墙外的冬青丛后面,青珠紧挨着他蹲下,两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 等直到天透出一些光亮,已是府内丫鬟仆人起身的时辰,小蝶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拿着一个铜盆,准备洗漱。 陆峥压低声音:“她出去了,走。“ 两人闪身从冬青丛后面出来,悄无声息地绕到后罩房东边那间屋的后窗。窗扇没有扣严,陆峥伸手轻轻一推便开了。 他翻身进了屋,转头看了青珠一眼,伸出一只手去接她。青珠也不客气,搭着他的手翻过窗台落了地。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默契地翻找起来。 陆峥目光扫了一圈,蹲下身翻开小蝶床铺的褥子——下面藏着一只小瓶,装着半瓶浑浊的油,油质粗糙,带着一股呛鼻的劣味。 陆峥捏起那只粗陶小瓶,凑到鼻尖轻嗅片刻,眸色微微沉凝, 然后从怀中掏出芳萋萋所给地袖口布料,随即递给青珠,“你闻一闻。” 青珠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味道一模一样!” 陆峥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冷意:“这油浑浊不堪,内里掺了不少杂料,和佛堂专供的清油截然不同,天差地别。若是悄悄混进长明灯油中,灯火看着如常,实则燃不稳,撑不过几个时辰便会无故断燃。” 青珠压低声音道:“小蝶是寿安堂的人,她在这里当差,她明知那是侯爷夫人的长明灯还敢动手……“她微微蹙眉,“她这般胆大妄为,定然是受人指使,蓄意为之!” “寻常丫鬟,敢做此种事情,要么有把柄在别人手里,要么有人许了她重利。“陆峥把东西仔细收进怀里,“不然她一个丫鬟,哪来的胆子。“ “可就算我们把东西拿到老夫人跟前,她也可以否认,总得需要她开口才行。” 陆峥唇角上扬,“聪明,人证物证都得齐全。” 约莫不到一炷香的时辰,门被推开了,小蝶回来了。 她刚推上门,小蝶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煞白:“陆·……陆侍卫,你怎么会在这?“ “小蝶。” 陆峥静静立在屋中,身形挺拔,嗓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冻结了屋内所有气息,颇有几分燕随安的味道。 “我奉将军之命,来调查昨晚佛堂长明灯灭事件,听说昨夜是你当差,是你发现的?” 她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陆峥的目光,喉咙发紧,断断续续地应声:“是……是奴婢……是奴婢发现的……” “那这东西,你认识么?“ 陆峥从怀里掏出那只粗陶小瓶。 小蝶涣散的目光骤然落在瓶身上,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分。 “奴婢……奴婢不认识……” “你还敢撒谎!分明是从你被褥里搜出来的,你竟说不识得!陆侍卫,依我看,直接拖到将军面前。” 小蝶听闻,脸上惊骇万分。 燕随安那是出了名的阎王战神,哪怕在府里都是不苟言笑,落在他手里,只怕她死无全尸! 陆峥垂眸看着桌小蝶,一字一顿,冷意彻骨:“你是寿安堂当差的人,那盏长明灯为谁祈福、干系何等重大,你心里一清二楚。你私下动手脚,蓄意破坏……” 威严压迫裹挟而下,小蝶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坠落,她慌乱摆手,连连磕头辩解,声音哽咽破碎:“奴婢知错!奴婢有罪!可奴婢知道那是长明灯,可林妈妈说灯灭了一晚不碍事,让奴婢只管守着,等灯灭了就去禀报翠屏姑姑就好!” “林妈妈?“ “是……是林妈妈……“小蝶哭得浑身发抖,“她平日里专管各院灯油、蜡烛的派发。她来找奴婢,说只要奴婢在当值那天将灯盏弄坏,替换灯油,等灯灭了就去禀报,事成之后给奴婢五两银子……奴婢想着五两银子够给家里买药了,就答应了……“ 她哽咽着叩首,字字带着委屈与后怕:“奴婢家中亲人重病,日日耗药,五两银子已是救命钱,奴婢一时糊涂,一时贪念作祟,就鬼迷心窍答应了!陆侍卫赎罪啊!” 青珠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全程,眼底怒意层层翻涌,心口闷堵得发沉,却始终按捺着心绪,不曾插嘴打断。 她俯身弯腰,拾起小蝶方才掉落的布包,指尖轻轻解开粗糙的布结,内里是几块零散的碎银子,质感粗粝,约莫二两出头的分量,赫然是提前给付的定金。 青珠把那包碎银递到小蝶面前:“这是定金?“ 小蝶愧疚与惶恐交织,用力点着头,随后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看人。 “为了钱,你就可以冤枉萋萋姐姐,让她无辜受罚!” “区区五两银子,你便敢毁掉已逝侯爷夫人长明的灯火?”陆峥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小蝶身上,“此事断不可饶你!” 小蝶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峥抬手将桌上的油瓶收好,妥帖揣回怀中,垂眸看向地上惶恐跪地的小蝶,神色冷淡无波,不见半分怜悯:“你方才所言每一句话,都给我牢牢记好。稍后随我们去老夫人跟前,一字不差,再说一遍。” 小蝶脸上残留的希望彻底消失。 话音落,他俯身出手,力道沉稳干脆,直接将瘫软无力的小蝶从地上拎了起来,不待她挣扎,便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青珠跟着他走出后罩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快走两步跟上陆峥,开口问了一句:“你说林妈妈为什么这么做?“ “你觉得呢?“陆峥脚步没停,“各院用的油都是从府库统一支取的,佛堂的用油更是专供,林妈妈一个送油的婆子,手里不可能平白多出半瓶劣油来。我去通报将军,等下一审,自然见分晓。“ 青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晨起的风大了些,陆峥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恰好替她挡了大半的风。青珠就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映着他宽阔的脊背。 第二十九章 真相已出 寿安堂正厅门扉大敞,秋末的晨光铺满青砖地面,映得满室明亮肃穆。廊外的老槐树被风掠过,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又被守门的婆子不动声色地扫开。 老夫人端坐主位,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面上无怒无喜,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沉甸甸地压着满堂气息。腕间那串温润的佛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一颗一颗,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翠屏立在一旁,面容沉静,目不斜视。 燕随安,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军营赶回,此刻坐在老夫人身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目间带着连夜奔波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沉沉地望着厅中情形,没有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跪在地上的芳萋萋。 芳萋萋跪在不远处,衣裳已经被柴房里的灰尘蹭得有些发灰,发髻微乱,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瑟缩。 小蝶跪在正厅中央,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方才在招认的话,此刻又当着满堂的人说了一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但没有半句隐瞒,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额头磕在地砖上的闷响。 老夫人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在小蝶身上沉沉地停了几息,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最终停住。厅中安静得只剩小蝶压抑的哭声,以及廊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翠屏。”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去把林妈妈带过来。”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拐角。厅中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林妈妈被翠屏引了进来。 林妈妈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态敦实,一张圆脸因为常年操劳而泛着粗糙的红,看上去就是府中最寻常不过的跑腿婆子。 可进门时她脸上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便有些绷不住了——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厅中扫了一圈,看到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小蝶,又看到陆峥腰间的佩刀和燕随安沉冷的面容,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厅中跪下,伏身请安,声音紧得发干:“老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目光死死钉在跪地之人脸上,没有半分迂回铺垫:“昨夜佛堂长明灯无故熄灭,小蝶已然招认,是你将劣油递予她,暗中指使她损毁灯盏,亵渎佛前香火。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林妈妈浑身猛地一震,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寒意。 她嘴唇哆嗦翕动数次,勉强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细碎颤抖的辩解:“老夫人明鉴!老奴冤枉!老奴入府伺候数十年,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不敢触碰府中规矩,更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 “既然不是你做的,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这追问步步紧逼,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林妈妈慌忙重重磕头,青砖地面磕得额头发红,身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那灯油……那油的确经了老奴的手,可老奴是真的不知情!小蝶昨日匆匆来找老奴,说她临时缺了灯油,周转不开,老奴一时心软,才想着匀出一些给她,绝非那劣质灯油。老奴万万没想到,那油竟是要供在佛前长明灯上的!” 一旁跪伏的小蝶原本垂首装怯,听见林妈妈尽数推诿、将自己摘得干净,顿时急得身子一挺,顾不得规矩,带着哭腔颤声辩解:“老夫人明鉴!奴婢不敢撒谎!佛堂灯油日日清点,从未短缺,奴婢怎会无端找林妈妈匀油?分明是林妈妈前日特意寻到奴婢,说手头有一份备用灯油,让奴婢放入佛堂长明灯,并答应奴婢,事成之后给奴婢五两银子,这是定金……” 小蝶拿出那二两碎银,抽噎不停。 老夫人眸光微沉,眼底裹挟着洞悉一切的冷冽,“佛堂专供灯油皆由府库统一支取,月月登记造册,账册清晰可查,分毫有据可依。历年皆是如此,何时轮得到你私下匀油补给?如今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好说!” “老奴,老奴不知……” “事到如今,还嘴硬。老夫人,依老奴之见,不如让陆侍卫拖出去,关进柴房,用军中手段处置,若死了一了百了,若不死,就卖给人牙子。”翠屏冷笑着。 “既不愿开口,那就拖出去,陆峥。” 陆峥听闻,上前一步。 林妈妈心里彻底慌乱,剧烈的惶恐席卷全身,连忙往前跪了几步,“那油……是有人托老奴代为转交的……” “何人?” 林妈妈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是……是扶风院的王嬷嬷……” 芳萋萋一旁在内心冷笑,还真与许柔音有关。 想来许柔音知道她打扫佛堂,怕得了老夫人青眼,这才用这手段,然后她再来卖人情。 也难怪会找林妈妈,印象中她记得,王嬷嬷和林妈妈是老乡,从许柔音掌管府中事务开始,这些背后的采买,可没少动手脚。 老夫人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翠屏:“去扶风院,把王嬷嬷带过来。”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翠屏姑姑回来了。她走进正厅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王嬷嬷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步子稳当。 可同王嬷嬷一起的还跟有一个人——许柔音。她进门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厅中情形,目光在小蝶和林妈妈身上掠过,又在芳萋萋脸上停了一瞬,压下眼中的波澜,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妾身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淡淡的:“柔音,你怎么也来了?” 许柔音直起身来,面上满是关切与愧疚:“妾身听闻佛堂出了事,又听说是萋萋被关进了柴房,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方才翠屏姑姑来传王嬷嬷,妾身便想着一并过来看看,也好当面问个清楚,毕竟萋萋是妾身从许府带出来的人,若是她当真犯了错,妾身也难辞其咎。”她说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芳萋萋身上。 她这番话说的得体周全,既表了关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是来关心丫鬟的,是来替老夫人分忧的,与这桩事没有半点干系。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就一并听听吧。”她重新将目光转向已经跪下的王嬷嬷。 王嬷嬷跪在厅中,礼数周全地请了安,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老奴给老夫人请安。不知老夫人传老奴来,所为何事?” “林妈妈指认,是你托她将掺了劣油的油瓶送进佛堂,毁坏长明灯。”老夫人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话递到她面前,“你可认?” 王嬷嬷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还裹挟着一点转瞬即逝的慌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半分。 抬眼飞速瞥了一眼许柔音,又迅速垂下眼眸,面色迅速归于平静。 她缓缓收回视线,端正身形,对着主位的老夫人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委屈与万般无奈:“老夫人明鉴,老奴实在不知林妈妈为何无端攀咬老奴。老奴在扶风院当差多年,一向恪守本分、谨守规矩,素来只打理本院杂务,从不敢擅自过问府中各院用度,更遑论佛堂香火这般要紧的大事。” 这话颠倒黑白,听得林妈妈心口气血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嘶哑又急切:“你胡说!分明就是你!那日傍晚是你悄悄拦住我,说只是转手一趟寻常灯油,不碍任何规矩,再三叮嘱我代为转交,我一时糊涂才应下!我何曾凭空攀咬过半分?” “林嫂子,你我同乡一场,平日里我念着这份情分,碰面时多照应你几分,问你一声家中可好、儿子在府中当差顺不顺当,那都是看在同乡的份上。你如今犯下大错、身陷绝境,为了给自己脱罪,竟不分青红皂白,将一盆脏水狠狠泼在我身上!你今日当着老夫人的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我何时托你转交过灯油?何时指使过你做任何忤逆规矩、亵渎佛堂的事情?” 林妈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她瞬间就读懂了王嬷嬷那一眼的全部含义:你认了,你儿子还能平安无事地在府里当差;你若咬死不放,你儿子明天是死是活,可就不好说了。 林妈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她看向王嬷嬷,王嬷嬷已经收回了目光,低眉顺眼地跪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林妈妈分明看到王嬷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线——那是威胁得逞之后、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若是还不说实话,本将军便一同处罚!”燕随安终于发话。 “将军,老夫人明鉴,此事真与老奴无半点干系。”王嬷嬷说得可怜。 林妈妈死死咬着牙,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是……是老奴记错了……老奴方才糊涂了,被吓昏了头……” “那油……是老奴自己买的旧油。老奴听闻芳姑娘总想攀附将军,如今又在佛堂跟前伺候,如此便污了已逝将军夫人的眼,便想让她吃吃苦头,所以我才暗中收买了小蝶。王嬷嬷与老奴有同乡之情,素来关照老奴,可老奴嫉妒她能在夫人身边伺候,所以才想攀咬她,一切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罪该万死,只求老夫人不要牵连老奴的儿子,他当真什么都不知情。” 林妈妈的儿子在府中是个园丁,为了自己儿子,只能把所有罪责都揽下。 她说到这里便伏在地上,不再动弹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许柔音站在一旁,目光在林妈妈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王嬷嬷,眼底的担忧和愧疚恰到好处,声音恰好响起,带着几分轻叹:“想不到竟是林妈妈自己做的……倒叫萋萋和王嬷嬷受了这番无妄之灾。王嬷嬷一直都在妾身身边伺候,萋萋也一向细心妥帖,没想到却遭人这般陷害。如此刁奴,老老夫人万不能轻饶。” 老夫人在林妈妈和王嬷嬷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论:“林妈妈,你方才供词反复,先是攀咬旁人、后又改口自认。毁坏佛堂长明灯,加之欺瞒主家、信口攀诬,罪加一等。杖责四十,逐出府去,永不得入燕府大门。小蝶,受唆使行凶,杖责二十,同样逐出。” 二人很快被府中家丁拖出。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嬷嬷身上:“王嬷嬷,今日你无辜受累,往后与人交往可擦亮眼睛。往后你在扶风院当差,只管好自己的本分,免得连累了柔音。” 王嬷嬷伏身叩首:“老奴谨记老夫人教诲,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老夫人添半分烦扰。” 许柔音也跟着欠了欠身:“老夫人处置公允,妾身替王嬷嬷谢过老夫人宽宏。那事已清楚,萋萋她……” 老夫人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芳萋萋。她看着这个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却始终没有喊过一声冤的丫鬟,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芳萋萋,昨夜你受委屈了。此事既已查明与你无关,你便起来吧。” 芳萋萋闻言,心头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俯下身去,额头轻轻触到微凉的地砖,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带着些沙哑:“多谢老夫人还有将军明察秋毫,还奴婢一个清白。” “老夫人,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萋萋自小都在妾身身边服侍,如今萋萋不在身边,妾身总是不习惯,希望老夫人让萋萋……” 可她这话还未说完,燕随安的便打断了,“祖母,萋萋,我要带回归松院。” 第三十章 灯下闻君昔年事 许柔音站在原地,面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听到他说“归松院“——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嫁进侯府几个月,从未踏足过那间院落,甚至连书房都极少靠近。可那个贱婢,那个她亲手送上床的贱婢,如今要被将军亲自带回去,住进她连门槛都没摸到过的地方。 她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妒恨与不甘一寸一寸压回去。 “将军,萋萋是我的陪嫁丫鬟,虽说将军偏爱她,是这丫头的福气,可如今府中流言四起,萋萋于我,如亲妹妹一般,还望将军垂怜。” “若真将她当作亲妹妹,那就该让我带回归松院。”燕随安冷冷出声,却未看许柔音一眼。 许柔音脸色一僵,方才还维持的笑容此刻也显得有些牵强。 “安儿,你当真要将她带回?”老夫人缓缓开口。 “是。祖母,此事本就与她无关。”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他这个孙儿,一旦打定主意,谁都更改不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最终停住。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这个丫鬟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受了大委屈,却能第一时间发现破绽,这份聪慧的小丫头身上和通透,在她这个年纪,也算是难得了。 燕随安正要应声,芳萋萋却忽然开口了。 “老夫人。” 她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清楚楚。 老夫人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芳萋萋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失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缓缓屈膝,重新跪了下去。 “奴婢斗胆,求老夫人一事。” 老夫人看着她重新跪下去的身影,目光沉了沉:“你说。” 芳萋萋俯下身,声音平静而清晰:“奴婢想在佛堂守三夜,为侯爷和侯爷夫人重新点燃长明灯。” 此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燕随安的眉间微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意外。翠屏姑姑也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跪在地上的芳萋萋,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你说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芳萋萋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声音不疾不徐:“长明灯虽非奴婢亲手所灭,但终究是在奴婢当值期间出了差池。奴婢在佛堂伺候这些日子,日日与那盏灯相对,深知它对老夫人和将军的意义。奴婢心中始终觉得,自己若能更细心些、更警醒些,或许便能早些察觉异样、免去这一场风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说替老夫人分忧。奴婢只想为那盏灯重新点火,守上三夜,以表心意。也算是……奴婢对已故侯爷和侯爷夫人的一点敬意。” 她说完,额头抵着地砖,安安静静地跪着。 厅中安静了许久。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缓缓摩挲过一颗又一颗。她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后依旧挺直的脊背,听着她方才那番话里听不出半分算计的平静。 老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翠屏姑姑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可知,你要替它重新点燃,守上三夜——那三夜里,灯火不能灭,香火不能断,你须得寸步不离。” “奴婢知道。”芳萋萋的声音从地砖上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笃定。 “你撑得住?” “撑得住。”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目光像是穿过了芳萋萋,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什么人、什么事。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里那层冷硬的壳终于彻底卸了下来:“你今夜便去佛堂吧。” 芳萋萋这才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像是如释重负的光:“多谢老夫人成全。” 燕随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像是怕她再晃一下就会倒下去。他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你先回去歇一会,白天养足精神,夜里才撑得住。” 走出寿安堂院门时,芳萋萋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燕随安,声音轻轻的:“将军,那盏灯……对老夫人一定很重要。” 燕随安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沉默了须臾,才开口:“对我祖母来说,那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傍晚时分,芳萋萋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起身往寿安堂佛堂走去。青珠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萋萋姐姐,你当真要在佛堂守三夜?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呢……” “我知道。”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可这盏灯,我想亲手点。” 青珠看着她,没有再劝了。 佛堂的门被推开时,暮色正浓,最后一抹残光从天际收尽。佛龛里的白玉观音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佛案上空空荡荡——那盏长明灯被老夫人命人取走了,已经请了新的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佛案上那两盏长明灯。灯火跳起来的一瞬,将她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她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跪着。 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佛堂里只有油灯的光,柔和而安静,将芳萋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小小的一团。 夜半时分,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芳萋萋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看到燕随安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墨色常服,没有佩刀,也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来。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他走进来,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芳萋萋微微一怔:“将军,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路过。” 芳萋萋看着他衣摆上沾着的夜露,分明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却说是“路过”。她嘴角轻扬,没有拆穿他。 两人并肩跪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燕随安忽然开口:“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守这三夜?” 芳萋萋看着佛案上跳动的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因为那盏灯是为将军的父母点的。” 燕随安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所以奴婢想替老夫人、替将军,重新把灯点起来。哪怕只是守三个晚上,至少有人陪着。” 燕随安看着她,没有说话。烛火跳动着,映在他深沉的眼底,明明灭灭的。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芳萋萋从未听过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沙哑:“人都已过世了,点灯又不能死而复生,不过是祖母心理安慰罢了。” 芳萋萋摇了摇头,“我听闻侯爷英武,与夫人伉俪情深,只要心中记得,那他们就永远还在。” 燕随安的目光落在佛案上那两盏跳动的灯火上,像是透过那点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我父亲是上一任镇北侯,我母亲并非世人眼中规矩端庄的世家主母,她是江湖出身,剑法卓绝。” “早年一次边境小战,父亲率军巡边,不慎陷入敌军埋伏,身受重创,亲兵尽散,孤身一人被追兵逼入深山绝境。追兵紧追不舍,他重伤脱力,是恰巧途经的母亲救了他。” “她只凭着一身利落剑法杀退追兵,拖着重伤的父亲躲进幽深山洞。山中苦寒,母亲便日日采药熬伤、生火取暖,寸步不离守着他养伤。漫漫时日,朝夕相伴,父亲母亲便在这患难之中生出情意。” 燕随安眸光微垂,落在身前浮动的烛影里,语气染着一丝浅淡的温柔,是独属于父母那段纯粹过往的暖意。 “待父亲伤势痊愈,归朝之后,他未曾有半分犹豫,力排众议,以堂堂正妻之礼,迎娶了出身江湖、无门第依靠的母亲。” 可这份冲破世俗的情意,从来不曾被朝堂世家接纳。 “京中高门世家,个个看重门第规矩,素来鄙夷江湖布衣。他们私下非议不断,人人都说母亲出身低贱,野性难驯,根本配不上镇北侯府主母的尊荣,配不上功勋赫赫的侯府世子。” “只是我父亲向来置之不理。”燕随安的声音轻轻抬了几分,带着由衷的敬重,“他从不在意世俗门第之见,世人非议再多,他始终待母亲赤诚珍重。他带她奔赴边境沙场,亲手教她骑马挽弓、练兵御敌,与她并肩立于风沙阵前,共守北境山河。” “久而久之,满朝文武亲眼见他们夫妻同心、共守疆土,那些苛责的闲话,终究慢慢平息,再无人敢轻易置喙。” 芳萋萋安静坐在一旁,垂眸细听,烛火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涟漪。 燕随安稍作停顿,方才浅淡的暖意尽数褪去,嗓音沉沉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悲凉。 “十五年前,北境骤然大乱。叛军勾结异族大举叩关,边境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局势岌岌可危。父亲身为镇北侯,身负守土之责,奉旨整军出征,奔赴前线御敌。” “母亲本可以留在府中。可她执意随军出征,谁劝都不听。她说,当年荒山洞中,是她从生死边缘救下落魄重伤的他父亲;如今父亲奔赴沙场、以身护国,她便绝不肯独自留在后方,安坐静待吉凶。他父亲守家国,她便守父亲,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那一战惨烈至极,父亲死守孤城,身陷绝境,我朝援军却迟迟未到”燕随安的目光彻底沉落,染上十五年未曾消散的痛楚,“他们最终被困死雁离城,等到朝廷援兵赶到之时,满目残垣断壁、尸骸遍野,我的父亲母亲,早已双双殉国。” 他转开头,目光落在佛案边缘的阴影里。 “那年我十岁。” 萋萋坐在他身侧,隔着那一臂的距离,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被烛火勾勒出的线条。那个素来沉稳冷峻、杀伐果决、万事不形于色的燕随安,眼底积压着沉沉的、荒芜的痛楚。 芳萋萋一贯只知道燕随安是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是不人人都畏三分的大将军,镇北侯府一向荣光,却忘了这个担子早早地就落在了当年只有十岁的燕随安身上。 那是被时光深埋、无人诉说、独自熬了整整十五年的刻骨伤痛,沉甸甸压在心头,从未散去。 无论从前她对他存有多少揣测与防备、藏着多少权衡与算计,此刻她都真切地触碰到他骨子里浸透的孤冷。 一个人揣着蚀骨的思念与伤痛,岁岁年年独行十五年,日日与回忆、孤寂和遗憾相伴,一定熬得很累、很辛苦吧。 芳萋萋微微倾身,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半臂疏离的距离,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将军,你有我陪着。” 我在这里,我听懂了你所有的过往与伤痛。 过了很久,燕随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祖母不太喜欢我母亲,当年父亲娶母亲进门的时候,她是极不赞成的。几年后,祖母便在这佛堂里为我父亲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每日都来上香诵经。十年了,从未断过。” 芳萋萋的声音轻轻的:“老夫人心里其实是敬重她的。” 燕随安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那样覆着。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手这么凉,怎么还不多穿一些?” 芳萋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将军的手这样暖,怎么不早来?” 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燕随安嗤笑一声,芳萋萋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也从未知道他笑得这般好看。 “你胆子倒是愈发大了。”他说着,却只是伸手把那件玄色大氅解了下来,披在她肩上。大氅带着他的体温,沉沉的、暖融融的,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芳萋萋裹紧肩上那件大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她的脑袋很轻,靠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像是怕压疼了他似的。可燕随安感觉到那一点温热落在自己肩头时,他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将军。”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来。 “嗯。” “侯爷夫人在天上也一定很恩爱。” 燕随安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揉着芳萋萋的手更紧了些。 第三十一章 将军,这是喜脉 三夜将尽,佛堂里的烛火终于迎来了最后一缕晨光。 芳萋萋跪在蒲团上,脊背已经酸得几乎撑不住了,最后一夜的灯火她守得格外小心,生怕临了出了什么差池,前功尽弃。 佛案上的长明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烛火笔直向上。 芳萋萋推开门。 “萋萋姐姐!”青珠快步走过来,声音又轻又急,“三夜满了,你总算熬出来了。” “青珠,你怎么在这?” “将军吩咐我,让我在这等萋萋姐姐,送你回归松院呢。” “走,先回归松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青珠看出她脸色不对,心里急得不行,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紧紧搀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归松院的院门近在眼前。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人猛地抽远了,青石地面、院墙、廊柱,所有的轮廓都在一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青珠,一定要叫将军回来。” “我知道。” 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尖锐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叫喊—— “萋萋姐姐!”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里。 传信的小厮一路跑到校场时,燕随安正站在点将台上看士兵操练。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解,晨风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听到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报“芳姑娘在归松院门口晕倒了”时,他转身便走,连马都来不及牵,直接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驰回府。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停在侯府门前时惊飞了一群檐下的麻雀。燕随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大步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步伐快得沿途的丫鬟婆子纷纷避让。他到归松院寝房门口时,陆峥正守在廊下,见他来了侧身让开路,低声说了一句:“赵大夫已经在里面了。” 燕随安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芳萋萋。她躺在那里,面色白得几乎和身下的褥子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薄纸,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大夫正坐在榻边诊脉,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眉头紧锁。 燕随安走到榻边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的唇线抿得极紧,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却比任何人都要深沉。 赵大夫诊了许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三根手指换了好几个位置,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收回手。他站起身,朝燕随安拱了拱手,神色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喜色:“恭喜将军,这位姑娘是喜脉,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青珠站在门口,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喜地看向榻上昏迷的芳萋萋。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而陆峥站在门外,在廊柱上等着,听到赵大夫那句话时,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胳膊从胸前滑下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看了看青珠的反应,又看了看燕随安,平日里那张永远端着的脸彻底绷不住了,露出一副“啥玩意儿”的表情,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像是想找个人确认一下自己没幻听。 赵大夫可是京中名医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将军有孩子了?!” 燕随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清。 他听到那两个字——“喜脉”——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胸腔里层层扩散开来。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夫身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的轻:“你说什么?” “回将军的话,”赵大夫拱手,声音稳稳的,“这位姑娘的脉象往来流利,滑而有力,如珠走盘,是确确实实的喜脉。老朽反复诊了数遍,确认无误,约莫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身孕。只是……”他顿了顿,面色多了几分凝重,“姑娘底子本就弱,气血亏虚得厉害,这才会突然晕厥。须得好生静养,补气养血,万不可再操劳费神,否则腹中胎儿恐有闪失。” 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那应当是他们第一夜的时候。 后来在归松院养伤的日子,那些她替他换药、守夜、煎药的夜晚,她在烛火下低垂的眉眼和安静的身影。那些日子他只觉得她温顺、懂事、安分,却没有想过她那小小的身子里,已经怀着一个孩子了。 一个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底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他活了二十五年,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朝堂上刀光剑影,从未对任何事有过半分迟疑。可此刻,他站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在发涨,涨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燕随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芳萋萋身上,从她苍白的脸颊看到干裂的嘴唇,从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到她搭在身侧的那只微微蜷缩的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重新看一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皮肤,像玉石一样的温度,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可就是这张冰凉的脸,这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这张连昏迷中都在微微蹙着眉头的脸——她肚子里,有一个弱小的生病。 “她什么时候能醒?” “姑娘底子太虚,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午后。老朽先开几副安胎补气的方子,等她醒了再喝。”赵大夫说着,便走到桌边研墨开方。 “青珠,去煎药。”燕随安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按大夫开的方子,亲自去煎。” 青珠回过神来,连忙抹了把脸,重重点头:“是,奴婢记住了。”她快步跟着赵大夫出去抓药了,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芳萋萋,眼眶又红了一圈,转身快步走了。 陆峥看着青珠和赵大夫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他看了看赵大夫的背影,又看了看屋里紧闭的门,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将军终于要有儿子了?”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青珠,我跟你去。” 屋里只剩下燕随安和昏迷中的芳萋萋。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气息。 他想起方才听到那两个字时的心跳。那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震动,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握得稳稳当当,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那份超出掌控的感觉,他没有半分抵触。恰恰相反,他从那阵心跳里品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那个小小的生命,期待她醒来时那双澄澈的眼睛,期待她得知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时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一个还未成型的孩子有这样的感觉。他见过生死,见过太多生命的消逝,可此刻,他掌心覆着的那一片温热,让他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的珍重。 芳萋萋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床头那盏已经燃尽了的烛台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归松院寝房床帐,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在泛着钝痛。 她微微侧过头,便对上了燕随安那双沉沉的眼睛。他坐在榻边,不知道已经守了多久,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他见她醒了,微微倾身。 “将军……”芳萋萋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军营吗?” “你晕倒了。”他的声音平稳。 “许是奴婢最近太累了,该让将军受累特意回来看我……” “大夫说你有了身孕,将近两个月了。” 芳萋萋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尖微微颤抖着,先是抬起来想去抓燕随安的衣袖,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轻轻覆了上去又飞快移开。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好几次——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再然后是一种带着慌乱和恐惧的茫然,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大夫是不是弄错了……奴婢怎么可能会……” “没有弄错。”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赵大夫看了三遍,确认是喜脉。将近两个月了。”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蓄了许久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两个月…将军,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她的手指还攥着被角,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可眼中却露出了惊喜。 再归松院晕倒,让大夫当着燕随安的面诊出喜脉——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在走,每一步都没有偏离。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从她主动走进燕随安房间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等这个孩子,等这个能够彻底改变她处境的筹码,等这个能够让她在侯府真正站稳脚跟的底牌。 “我这身体,将军,孩子……没事吧?”芳萋萋担忧道。 “孩子没事。”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赵大夫说了,底子虽然虚,但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事。” 芳萋萋咬着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他,声音哑哑的:“真的?” “真的。” 芳萋萋松了口气,可猛地想起了什么,面露恐惧担忧,“将军,我害怕……” “怕什么?” 芳萋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可是……可是奴婢是丫鬟……未嫁先孕……府里的规矩……” “怕什么。”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你是本将军孩子的生母,有我在,你无需担心。” 芳萋萋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因燕随安的话而安心下来。 燕随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先养好身子。旁的,等你好了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已经让人去煎了,一会儿青珠端来你喝了再睡。” “将军,老夫人……” “祖母那边,交给我。” 她闭着眼,手指慢慢松开,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最后轻轻搭在了小腹上。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了那一层极浅极暖的温度,像是寒冬里一片小小的、正待发芽的沃土。 喜是真的,慌也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可那份沉在心底最深处的、熬了两世才终于等到的踏实,也是真的。 “将军,有这个孩子,我很欢喜。” 第三十二章 侯爷夫人显灵了 扶风院的正厅里,午膳的饭菜早已凉透了,一筷子都没有动过。许柔音坐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方绣帕,帕子被她绞得皱成一团,指尖泛白。她面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一锅即将沸溢的滚水。 王嬷嬷推门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低着头快步走到厅中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大气不敢出。她已经从外头听说了全部消息,知道这件事对夫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夫人此刻的心情必定糟糕到了极点。 许柔音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再说一遍。” 王嬷嬷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压得极轻:“夫人……归松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赵大夫亲自诊的脉,千真万确。将军亲自吩咐了人去煎药,青珠那丫头在药房里守着,寸步不离。” 许柔音攥着绣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咯吱作响,那方上好的绸缎帕子被拧得几乎要裂开。 王嬷嬷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压下来的分量,浓重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她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许柔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然后,那根弦终于断了。 许柔音猛地抬手将桌上那碗鸡汤扫落在地,瓷碗摔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深褐色的汤汁和碎瓷四下飞溅,溅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她整个人从榻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精心描画的面容在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将她最后一丝体面和伪装撕得粉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一把划破绸缎的刀,“本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瞒着将军,她倒好,出了佛堂就晕倒在归松院门口,让赵大夫当着将军的面诊出喜脉!” 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王嬷嬷身上,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又像是要将什么撕碎:“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什么守长明灯,什么晕倒,全是她算好了的!她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在将军面前把这件事捅出来!” 她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又狠狠摔了出去,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像是还不解气,抬手将妆台上的梳子、胭脂盒、铜镜一并扫落,铜镜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镜面裂开了一道细纹,映出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本夫人让她爬床,她爬了;本夫人让她瞒着身孕,她瞒了;本夫人让她安分守己,她表面上安安分分,背地里却把什么都算好了!”许柔音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每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守长明灯,是为了让老夫人心软;她在归松院门口晕倒,是为了让将军心疼;她哭着说不知道、哭着说害怕,全都是在做戏!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本夫人!” 她站在满地狼藉的正厅中央,发髻因为方才的动作而微微散乱,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 本夫人把她当棋子,她却把本夫人当垫脚石!”许柔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分不清是气还是恨,“她踩着本夫人布的局,一步一步爬到了将军面前,她凭什么?她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凭什么?!” 王嬷嬷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夫人息怒……那贱婢确实可恨,可夫人越是动怒,越是中了她的圈套。她如今最得意的,就是看着夫人气急败坏的样子……” 许柔音猛地转过头来,目光死死盯着王嬷嬷,“本夫人能不气嘛!本想等她孩子生下来,再抱过来,筹谋了这么久,全都成空,你教我怎么冷静!”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夫人,可保重身子。事到如今,我们须得想好下一步对策,您可是将军正儿八经的二夫人。”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走回榻边,颓然坐了下去。她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发着抖,那张温婉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掏空了的冷意。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却比方才更加渗人,像是一把被火烧过之后冷下来的刀,“本夫人越是动怒,她越是得意。本夫人不能被她牵着走。” 王嬷嬷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夫人英明。如今那贱婢有了身孕,将军护着她,咱们若是硬碰硬,反而吃亏。不如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许柔音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凉得没有半分温度,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本夫人当初留她,就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如今那孩子已经不需要通过本夫人的手来见了,她芳萋萋有了将军的骨肉,她就不会再甘心做本夫人的棋子了。她生了孩子,母凭子贵,她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本夫人。” 她说着,指尖在榻沿上狠狠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想用这个孩子翻身?做梦!” 王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夫人英明。老奴方才想了想,觉得这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那贱婢如今有了身孕,将军护着她,咱们若是硬碰硬,反而吃亏。不如夫人先下手为强,赶在将军和老夫人还没有完全定下这事之前,先去寿安堂把话挑明了说。” 许柔音的睫毛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本夫人先去老夫人面前把这事捅出来?” “正是。”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如今归松院那边喜气洋洋的,将军和那贱婢想必都以为这事能顺顺当当过去。若是等将军亲自去老夫人面前提了,老夫人看在孙儿的份上,十有八九会点头。可若是夫人先一步去了,把芳萋萋丫鬟出身、未嫁先孕、秽乱侯府的事说出来,老夫人听了,心里先入为主的就是‘这丫鬟不守规矩’的印象。到时候就算将军再替她说好话,老夫人心里也有了一根刺。” 许柔音捻着帕子边缘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王嬷嬷见她没有打断,连忙趁热打铁:“况且夫人还可以在老夫人面前演一出好戏。夫人就说,芳萋萋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出了这等丑事,夫人身为她的主子,实在难辞其咎。如今她有了身孕,夫人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老夫人定夺。这话一说,老夫人只会觉得夫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至于芳萋萋那贱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夫人最重规矩,一个丫鬟未嫁先孕,在她眼里就是败坏门风的事。夫人先开了这个口,老夫人心里那杆秤就已经偏了。” 许柔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若是等燕随安亲自去说,老夫人看在孙儿的份上,未必会严加苛责;可若是她先去把这件事捅出来,把“丫鬟秽乱侯府”的罪名先扣在芳萋萋头上,老夫人心里就会先入为主地觉得那是个不守规矩的贱婢。到时候就算燕随安想护,也得顾及老夫人的态度。 而且她说得越委屈、越深明大义,老夫人就越会觉得她是个懂事的好孙媳。至于芳萋萋,一个丫鬟,谁会在意她的死活。 “你说得对。”许柔音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本夫人不能等她来占这个先机。本夫人要先去寿安堂,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本夫人要以退为进,让老夫人知道,本夫人是识大体的,本夫人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将散落的碎发重新拢好,将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一点一点地调整回温婉得体的弧度。她对着镜中那张精致的脸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为难。 许柔音已经等在正厅里了,眼眶微红,像是忍着一路赶来的慌张和委屈。 看到老夫人从佛堂出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老夫人……妾身有罪,妾身来向老夫人请罪了。”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许柔音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恰到好处地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滚落。她抬手擦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老夫人可听说了归松院的事?萋萋那丫头……有了身孕。”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钉在许柔音脸上。 “你说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她活了这么些年,最恨的就是府里出这种腌臜事。丫鬟爬床、未嫁先孕——在她眼里,这就是败坏门风、秽乱侯府的丑事。 许柔音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带着哭腔:“妾身也是方才听说的,大夫亲自诊的脉,说是快两个月了。妾身一听,便觉得心惊,知道这事瞒不住,特来向老夫人禀明。那丫头是妾身的陪嫁丫鬟,妾身管束不力,实在难辞其咎……”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咯吱作响,面色铁青,“去归松院。” 许柔音连忙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又迅速压了下去。 老夫人面色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手里的佛珠捻得极快,一颗接一颗,像是要将所有怒意都碾碎在指尖。 她的脑海中翻涌的全是那些话——丫鬟爬床、未嫁先孕、秽乱侯府。她想起芳萋萋那张低眉顺眼的脸,想起她在佛堂里守了三夜长明灯时那副虔诚的模样,越想越觉得那全是装出来的。 一个丫鬟,不安分守己,借着伺候佛堂的名义勾引主子,如今还怀了身孕,简直是不知廉耻! 经过归松院门外的竹林夹道边时,不远处两个洒扫丫鬟压低了声音在交谈。 那两个丫鬟大概是没有注意到老夫人一行人在转角处,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顺着风飘了进来:“……你听说了吗?归松院那个芳萋萋,就是守了三天长明灯的那个……” “听说了听说了,整个府里都传遍了。说是赵大夫诊出来的喜脉,都快两个月了。刚刚我亲眼看见陆侍卫送大夫出去,如今都传开了。” “啧啧,你说这命是不是太好了?她守着那盏长明灯,听说那灯是侯爷和侯爷夫人的长明灯,点了十年了……” “你说会不会是侯爷夫人显灵了?她守了三夜,侯爷夫人就赐了她一个孩子?” “谁知道呢,反正都说她是有福气的,将军都亲自守着,一步不离呢。这可是将军的第一个孩子啊……” 话音渐渐远了,脚步声也远了。 许柔音脸色难看,想要发作,却碍着老夫人的面,只得忍着。 老夫人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些话像是一阵风吹进了她心口那道紧闭了十年的门缝里,吹得她胸口微微发涨。 侯爷夫人显灵。将军的第一个孩子。那盏点了十年、从未断过的长明灯。 她想起那个穿着布衣的江湖女子站在自己面前时倔强的模样,想起她跟着儿子上了战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消息。 她恨过那个女子,觉得她配不上侯府的荣光。可十年过去了,那盏灯她点了十年,念了十年的经,她其实早就明白了——那个女子虽然没有门第,可她对儿子的心是真的,她陪他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手都没有松开过。 如今,那个守了三天长明灯的丫鬟,有了将军的孩子。 是巧合么?还是那盏灯真的在天有灵?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了。 “老夫人?” 翠屏的声音拉回了老夫人的思绪。 她抬手抚了抚衣襟,深吸一口气,等那口气在胸腔里沉沉地落下去,扶着翠屏的手,才出声:“走吧。” 第三十三章 升为贵妾 归松院的门被叩响时,燕随安刚从书房出来,正要往寝房方向走。他听到院门外的动静,脚步一顿,侧过头,便看到陆峥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老夫人来了。”陆峥的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凝重,“二夫人也跟在后面,阵仗不小。” 燕随安的目光微微一沉。他转头看了一眼寝房的方向,那道门还关着,芳萋萋还在里面歇息。他没有犹豫,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他不能让祖母直接闯进寝房,不能让芳萋萋在那个情形下直面祖母的怒意。 院门被推开时,老夫人正好走到门前。她看到燕随安从里面迎出来,脚步微微一顿。许柔音跟在她身后,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头,看到燕随安那张沉静的面容时,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又迅速敛去。 “祖母。“燕随安的声音平稳从容,没有半分慌乱,“祖母怎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便是。”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不慌不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脸色又沉了几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安儿,老身听说你这归松院出了桩大事,心里不踏实,特地过来看看。芳萋萋呢?让她出来见我。” “她还在歇着。”燕随安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而恭谨,看不出半分心虚或慌乱,“祖母若是有事,去正堂坐吧。外面风大,孙儿陪祖母说话。”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寝房门。那道门关得严严实实,窗纸上映着晕黄的光,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再追问,抬步往正堂走去,裙摆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柔音连忙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地走着,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寝房门上扫了一眼。 她多想推开门,让老夫人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可燕随安挡在前面,那道门她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她低下头,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跟在老夫人身后走进了正堂。 归松院正堂的门被推开时,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满室照得通明。 燕随安扶着老夫人,在正堂主位上坐下,又亲自端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而笃定,像是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许柔音站在老夫人身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上去温顺而恭谨,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燕随安那张沉静的脸。她想从他脸上看到半分动摇、半分犹豫,可什么都没有。 老夫人坐下后,没有碰那杯茶,面色沉沉地开口了,带着威压:“安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芳萋萋有了身孕,这事整个府里都传遍了。她是你二夫人的陪嫁丫鬟,丫鬟爬床、未嫁先孕,按侯府的规矩,该当如何处置,你心里应该有数。” 燕随安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祖母说得很对。按侯府的规矩,丫鬟秽乱侯府,确实是死罪。” “可祖母也说了,她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终于从老夫人脸上移开,淡淡地扫了许柔音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许柔音身上时,却让她脊背一僵。“她并非一般丫鬟。” 许柔音站在一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瞬,低垂的眼睫簌簌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自古以来,多的是陪嫁丫鬟上位的例子。 而且她和燕随安都心知肚明,芳萋萋是怎么爬的燕随安的床。 燕随安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老夫人脸上,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下去:“那夜孙儿在扶风院用膳,膳后去了偏房歇息,可孙儿那日,不知为何,贪杯醉酒,亦是孙儿一直要她留在身边,与萋萋无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精准地割在许柔音最软的地方。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神色,只能咬着下唇低下头去,不敢接话,不敢辩解,甚至不敢抬头。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燕随安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安儿这话虽然说得含蓄,可分明是在告诉她——那夜的事有蹊跷,芳萋萋不过是一颗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她看着燕随安,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许柔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深究。 “安儿。” 老夫人缓缓开口,语调彻底褪去温和,满是沉沉威压,目光沉沉锁着身前的少年,字字带着质问:“你这是执意要替她开脱?”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寒气悄无声息漫开,下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 燕随安身姿凛立,面对祖母的盛怒,不避不退、寸步不让。他音色依旧清冷,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撼动的护持之意,坦荡迎上老夫人的目光:“祖母,孙儿心悦她。” 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闪躲,“祖母今日若想处置她,孙儿绝不答应。孙儿在此想问祖母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那双深沉的眼底翻涌着的东西,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认真。 “祖母盼了十年曾孙,如今终于有了,祖母真舍得为了一个规矩,把这个孩子一并处置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停滞,掌心冰凉的檀木佛珠死死卡在指缝间,再也转不动半分。那贯穿十年的期盼,瞬间尽数翻涌心头。 整整十年。 她岁岁守着佛堂晨钟暮鼓,日日焚香诵经、跪拜祈福,不求富贵权势,唯求侯府能绵延子嗣、香火不绝。那佛堂两盏长明灯,整整亮了十年,灯花起落,皆是她求孙的殷殷执念。 年年岁岁,看着旁府阖家圆满、儿孙满堂,唯独永宁侯府子嗣凋零,她心底的落寞与焦灼,无人知晓。 十年了。她盼了十年。 偌大的侯府,燕随安却无子嗣,亦心不在此,她心急也无可奈何。 如今,那个守了三天长明灯的丫鬟,肚子里怀着她孙儿的孩子。 老夫人没有说话,想起方才路上所听的,也许这个孩子就是上天赐给侯府的礼物呢? 许柔音心里咯噔一下,她能感觉到老夫人正在犹豫,那沉默越长,她的心就越沉。她不能等老夫人松口,必须趁现在把话递出去。 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了出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为难:“老夫人……妾身斗胆说一句。” 她这一开口,老夫人和燕随安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许柔音攥着帕子,微微发着抖,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萋萋她到底是妾身从许府带出来的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妾身也不忍心看她受罚,更不忍心让将军的孩子就此夭折。只是,若是旁人知晓,我们侯府的第一个孩子是丫鬟的孩子,只怕惹人笑话。” 燕随安瞥了一眼许柔音,看着老夫人沉默的样子,俯身拱手。没有半分犹豫:“祖母,孙儿要抬她做小夫人。她怀着孙儿的孩子,该有的名分不能少。孙儿不能让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被人指指点点,更不愿萋萋因此受委屈。” 小夫人。 这三个字落在正堂里,像一记闷雷。许柔音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父亲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嫁进侯府,也只能是二夫人。可燕随安居然要抬一个丫鬟做小夫人——是有资格在族谱上留名、有资格教养子嗣的。 跟她平起平坐! 夫人听到“小夫人”三个字,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胡闹!她一个丫鬟出身,无门无第,凭什么做小夫人?你当侯府的规矩是摆设不成?安儿,你清醒一些,你如今是侯府的当家人,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抬一个丫鬟做小夫人,府里上下如何服众?朝中同僚如何看你?” “孙儿不在乎旁人怎么看。”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祖母,孙儿这些年为朝廷效力、为侯府挣下的脸面,难道还不够换一个心爱之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若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那这些功名又有什么意义?” 老夫人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燕随安那双没有半分退让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孙儿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从未为任何人这样争过,熟悉的是他那份倔强的姿态,像极了当年执意要娶那个江湖女子的儿子。 翠屏姑姑一直站在一旁,此刻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老夫人一个人能听见:“老夫人,老奴多一句嘴。将军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孩子是侯府的第一个曾孙,老夫人盼了十年才盼来的。若是连个正经名分都不给,将来孩子出生了,府里下人们难免闲言碎语。” 老夫人面色铁青,“可我们堂堂一品侯府,怎么能把一个丫鬟抬为夫人,成何体统!” 眼看着祖孙二人僵持不下。 许柔音看着老夫人的表情,知道她此刻有了动摇,于是抬起泪眼看向老夫人,又看向燕随安,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牺牲的悲悯:“老夫人,将军。萋萋是丫鬟出身,直接抬位份怕是不合规矩。妾身想着,不如折中一些,抬她做个妾。既全了将军的心意,也不至于让府中上下议论老夫人太过偏宠,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老夫人,将军觉得呢?” “柔音,你这孩子……你看看你,身边有这么好的夫人,你不知道体贴!”老夫人气得敲了敲拐杖。 “妾身只是不想看到将军和老夫人因为我的丫鬟而大动干戈。都怪我管教不力,但萋萋如同我的妹妹,日后若能有她一起照顾将军,为侯府开枝散叶,便是妾身最大的愿望了。”句句体贴,句句大度。 可惜燕随安并不买账,“祖母,那便抬为贵妾。” 许柔音脸色又是一白。 贵妾!那个贱婢怎么能让她当贵妾。 正寄希望于老夫人时,燕随安双膝下跪:“祖母,这几年我常在外征战,知道您一直想要个孙子。如今,萋萋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求祖母应我。”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就抬为贵妾,准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燕随安身上,语气又沉了几分:“安儿,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极限了。你若再争,老身便什么都不给了。你该知道,我已经退了一步。” 燕随安磕了一个头:“听祖母的。”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外走去。翠屏姑姑连忙跟上,许柔音跟在后面。 一行人刚走,燕随安便迫不及待回身,要往后院。 刚进内堂,就发现芳萋萋站在屏风后,扶着屏风的边沿,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燕随安立即上前,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 “我听青珠说老夫人来了。不放心。”芳萋萋的声音很轻,“怕将军一个人扛着。” “你都听见了?” 她点点头,方才她一直站在这里,把正堂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从他说“抬她做小夫人”开始,到老夫人最后落定的“贵妾”,她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都算好了,也做好了准备出来打一场硬战。 而她什么都还没有说,燕随安已经替她挡了所有。她没有争,没有抢,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可他替她争了,替她挡了,替她把所有风雨都拦在了门外。 “将军,奴婢……” 燕随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 “一切有我。” 芳萋萋仰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上。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传进她耳中。 第三十四章 栖云新居 芳萋萋被抬为贵妾的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侯府上下。大厨房的婆子们一边择菜一边交头接耳,廊下洒扫的丫鬟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连前院当值的小厮都听说了——归松院那个丫鬟,如今是正经的贵妾了。 燕随安没有让她继续住在归松院的偏房里。第二日,他便让陆峥带人把西边的栖云轩收拾了出来。那院子虽然不大,但清静敞亮,推开窗便能看到一片翠竹,院中还有一株老桂树,秋日里满院飘香。最要紧的是,离他的书房只隔了一道月洞门,几步路便到了。 陆峥亲自带人收拾了大半日,又换了新的帷帐和被褥,连窗纸都重新糊了一遍。燕随安抽空来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 张嬷嬷和小禾还是跟着芳萋萋,都是之前照顾她的人。燕随安又从府中挑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专管浆洗和抬水之类的粗活。青珠自然寸步不离地守在芳萋萋身边,连栖云轩的钥匙都是她亲自掌着的。 一直把这些吃力妥当,亲自带着芳萋萋到栖云轩,等她收拾妥当后,这才赶回军中。 傍晚时分,老夫人那边的赏赐也送到了。翠屏姑姑亲自带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新制的头面首饰、几匹上好的绸缎料子、两套时新的秋裳,还有一匣子银锞子。 更重要的是,翠屏姑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听兰。 听兰一进门,芳萋萋的眼睛便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听兰姐姐?你怎么来了?” 翠屏姑姑在旁笑着接话:“老夫人想着,芳娘子在寿安堂时与听兰同住过一段时日,两人也合得来,便特意拨了她过来伺候娘子。旁人用着未必顺手,听兰却是知根知底的,娘子也不必费心再磨合。” 听兰快步上前,行了个礼,仰头看着芳萋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芳娘子,老夫人让我过来伺候你。往后我就留在栖云轩了,娘子可别嫌我笨手笨脚。” “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芳萋萋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有你在,我定是放一百个心。” 听兰也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芳萋萋的手背:“那多谢娘子信任,往后我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子。” 青珠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凑上来打趣道:“听兰姐姐来了,往后我就有伴了。萋萋,芳娘子如今有了身子,我还害怕照顾不好她。” 青珠吐了吐舌头,三人笑作一团。 翠屏姑姑看着几人说说笑笑,面上也带了几分难得的笑意。她轻咳了一声,把几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芳娘子,老夫人说了,既然抬了贵妾,该有的体面不能少。这些是老夫人赏的,娘子且收着。往后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寿安堂说。” 芳萋萋连忙欠身,被翠屏姑姑按住手:“娘子身子要紧,不必多礼。头三个月最是金贵,老夫人将军特意吩咐过,让娘子好生养着。” 芳萋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多谢老夫人体恤,多谢姑姑费心。” 翠屏姑姑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小丫鬟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听兰便凑到芳萋萋面前,压低声音问:“芳娘子,你身子可还好?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佛堂晕倒了,可把我吓了一跳。” “没事了。”芳萋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可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就往后没有外人,你们还是唤我名字就好,不然我听着也别扭。” 听兰和青珠对视一眼,笑着点点头。 听兰端详着她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得好好补补。” 青珠在一旁接话:“是要好好补补,好一定生个小世子出来!” 青珠说着,看着芳萋萋的眼中又充满了心疼,“萋萋姐姐,你终于……终于熬出来了。” 听兰看着青珠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什么?这是好事。往后咱们在栖云轩好好过日子。” 青珠连忙擦了擦眼泪:“听兰姐姐说得对,是好事,我不哭了。” 芳萋萋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觉得心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没有去碰那些首饰,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那一层温热的暖意。 只是,熬出来了么?或许吧。但这条路还长着呢。 “青珠,”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帮我换身衣裳,晚些时候我去一趟扶风院。” 青珠愣了一下:“萋萋姐姐,你去扶风院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利落……” “夫人如今心里想必不大痛快。”芳萋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如今虽是贵妾了,但也该去给她请个安了。” 听兰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娘子,你这个时候去扶风院,怕是要受气的。” “我知道,但是总该面对的。”芳萋萋的声音很轻。 再说,受气的人未必是她。 青珠同听兰一道替芳萋萋挑选衣裳。二人最终拣了件月白色交领襦裙,上衫料子细腻温润,下摆裁得利落规整,襟边缀着细巧的淡青缠枝暗纹,隐在衣料肌理间,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清雅又端方。 这是今日燕随安刚命人送来的。 芳萋萋移步立在铜镜前,镜中人面色是久病未愈的瓷白,身形单薄纤细,她无意敷粉施朱遮掩病容,任由清丽面容带着几分憔悴清冷,只抬手将及腰长发松松挽作低髻,发际利落干净,仅簪了一支极简的素银簪,通体无纹,素净淡雅,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寂疏离却又令人怜爱。 这副样子刚好。 王嬷嬷推开正厅的门时,许柔音正坐在窗边,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赏赐送到栖云轩了?” “回夫人的话,方才老夫人身边的翠屏亲自送去的。”王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赏了不少东西,头面首饰、绸缎料子、银锞子……样样都齐全,另外还把听兰拨了过去伺候。” 许柔音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嬷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轻飘飘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栖云轩,那儿离将军的书房只隔一道月洞门……老夫人连听兰都给她送去了。听兰可是寿安堂的人分明是替那个贱婢撑腰。” 王嬷嬷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许柔音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夫人,栖云轩的芳贵妾来了,说是来给夫人请安。” “那个贱婢,她来做什么,是给本夫人炫耀来得嘛!”许柔音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个音调。 “夫人,她刚被抬为贵妾,若是此刻拒绝,怕是惹人话柄,不如听听她来说些什么。” 许柔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让她进来。” 芳萋萋踏进正厅时,步子轻缓又迟滞,比平日慢了数分。 入厅之后,她未曾抬眼张望,径直稳稳屈膝,福身行礼,身姿恭谨谦卑,声音细弱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虚沙哑:“妾身给夫人请安,夫人安好。” 许柔音并未即刻出声让她起身。她静静端着手中温热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淡淡落在芳萋萋身上,缓缓打量。 方才那一声恭恭敬敬的“妾身”,轻飘飘两个字,却猝不及防刺进她心底,让她眸底极快掠过一丝冷暗。 往日芳萋萋在她面前从来只谦称“奴婢”,温顺卑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入了将军府,得了名分,便自然而然改口称起了“妾身”。 这般悄无声息的身份蜕变,看似是规矩使然,实则是实打实站稳了脚跟、有了与她并肩自居的底气。 良久,许柔音才缓缓开口,声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来吧。” 她抬眸看向起身的芳萋萋,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的温和:“你身子尚未好利落,本该在屋中静养歇息,何苦特意奔波,来我这里。” 芳萋萋依言缓缓直起身,她身姿微微绷着,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语声轻柔,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愧意,听起来愈发真诚恳切:“妾身身子孱弱,一直劳烦夫人挂心,心中早已万分愧疚。若非夫人为妾身求情,只怕妾身要一尸两命,这份恩典厚重,妾身铭记于心。” 话音微顿,她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似是惶恐又愧疚,语气愈发谦卑柔和:“只是妾身心里清楚,将军这般做法,难免让夫人左右为难。说到底,皆是妾身福薄,配不上这份殊荣,平白给夫人添了麻烦。思来想去,无论如何,妾身都该亲自过来,给夫人请安。” 这番话谦卑懂事,句句都在体恤许柔音,将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全然一副不懂争宠、只知感恩愧疚的模样。 许柔音嘴角的温软笑意微微一僵。她起身,缓步走到芳萋萋面前,主动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嗓音温柔得如同化开的蜜糖,暖意融融:“你说什么为难添麻烦的话。你是我从许府亲自带出来的人,于情于理,我都盼着你好。如今你能得将军青睐、有所际遇,我是真心替你欢喜。往后咱们同在将军府,便是最亲近的姐妹,本该彼此照拂、相互扶持,不必如此生分拘谨。” 她说着,目光极快地从芳萋萋平坦的小腹上一扫而过,转瞬便敛去所有神色,语气自然柔和,仿佛只是随口问询:“将军公务繁忙,对你可还周到?” 芳萋萋依旧垂着眼,眉眼温顺,只轻声细语,坦然应答:“将军待妾身素来宽厚温和,事事体恤,从无半分怠慢。只是妾身实在身子不争气,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可操劳、不可劳神。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时常伴在夫人身侧伺候,替夫人分忧了。” 许柔音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恨意。 “身子是根本,你只管安心静养调理,我正打算让王嬷嬷从我的库房里轻点些东西过去,回头再挑几个得力的去照顾你。有我在,自然会替你周全照拂,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就只管安心养胎。” 她微微俯身,姿态愈发恭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妾身身子孱弱,不敢久留,恐扰了夫人清净歇息。便不多打扰,先行告退,改日身子好些,再来给夫人请安伺候。”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依旧慢而稳。门合上的一瞬,许柔音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与此同时,芳萋萋被抬为贵妾的消息也传到了揽月阁。 窗棂漏进细碎的暖光,落在泛黄的经卷上,尘絮在光影里缓缓浮沉。秦海云端坐在窗前榆木榻上,指尖轻捻纸页,正垂眸静静翻着一卷佛经,神色恬淡,宛若一帧沉静的画。 春禾轻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完老夫人遣人抬礼送往别处的事宜,垂首静立等候吩咐。 良久,榻上之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漫不经心地淡淡吐出一声:“嗯。” 语声清淡无波,仿佛方才听闻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她指尖依旧停在经卷字迹上,面容素净清冷,从头到尾未有半分波澜,轻声续道:“抬了便抬了吧。” 话音稍顿,似是倏然想起什么:“老夫人既有心送了物件过去,咱们这边也不能失了体面。你去备些东西,也送去栖云轩。” “是。” 就在春禾转身的刹那,秦海云清冷轻柔的嗓音忽然再度响起,较之方才的淡漠疏离,悄悄压轻了几分,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似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又似隐忍已久的牵挂:“沈副将那边……近日可有消息传回来?” 春禾连忙驻足回身,轻声稳妥回禀:“回夫人,据说雪岭一带的战事已平息,沈副将应当不日便会回京。” 秦海云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翻经书。阳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闻言,秦海云再无言语,轻轻颔首,重新垂眸落回手中的经卷之上。 可无人知晓,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经文上,半晌未曾挪动分毫,眼底空空落落,整卷经书的字句,竟是一个也未曾入眼、未曾入心。 满室清寂檀香里,藏着她不敢外露的、遥遥寄往边关的惦念与期盼。 第三十五章 许氏登门诘是非 晨光初透,侯府的朱漆大门外便停了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掀开,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先伸了出来,腕间的镯子水头极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碧色。随即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妇人面容——许杨氏,闺名杨婉君,许柔音的嫡母,许府的当家主母。 她今日身着一袭宝蓝色织金缎面褙子,衣身满织细密的缠枝牡丹纹样,金线铺陈得规整饱满,光线落下时流光潋滟,华贵夺目却不显俗气。领口、袖口与衣摆皆镶宽幅黑金绣边,其上用银线精绣缠枝卷叶纹路,繁复精致,衬得气场雍容端严。年近四十,风姿雍容沉稳,一头青丝绾成饱满端庄的高圆髻,尽显端庄气度。髻心稳稳簪着一支赤金累丝牡丹簪,花心镶嵌一颗圆润莹白的大南珠,珠光灼灼。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站在侯府门前整了整衣襟,目光在那扇朱漆大门上停了一瞬,才抬步跨上台阶。 门房认得她,连忙迎了上来:“许夫人来了?老奴这就去通报二夫人。” “不急。”杨婉君摆了摆手,声音不急不缓,“我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个安。柔音那边,你稍后再去通传便是。” 门房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杨婉君扶着丫鬟的手,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寿安堂的方向走去。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 翠屏姑姑轻声走进来通报,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下,微微侧头,片刻大概就猜到对方此行的目的,“那便去瞧瞧。” 杨婉君早已端坐于客位下首,素手轻托一盏青瓷茶盏,她听得门外履声轻响,知晓是老夫人到了,当即轻轻搁下茶盏,旋即起身。 温婉得体的笑意稳稳铺在眉眼间,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微微屈膝,“老夫人安好。冒昧登门,贸然叨扰老夫人。” “许夫人太过客气。” 老夫人由翠屏搀扶着,缓步落座主位。苍老却清亮的眼眸淡淡一扫,目光精准落在杨婉君一身规整华贵的衣饰上,神色沉静无波:“柔音嫁入侯府已有段时日,你这个做母亲的挂念女儿,前来探望本是情理之中。只是今日怎的不先去扶风院看女儿,反倒先来我这冷清院子?” 杨婉君唇角笑意不变,从容敛了礼,缓缓落座。浅浅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喉间细碎的试探,她才抬眼,眉眼依旧温软,语气却带着几分看似无心的考究:“实不相瞒,我今日登门,的确是为柔音的事而来。妾身近日听闻一桩闲话,说是将军前些日子,破格抬了一位贵妾,还是柔音自幼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老夫人指尖捻着紫檀佛珠,面色从容淡然,仿佛早已将她的来意看透,“确有此事。那丫鬟身怀安儿的骨肉,事关侯府血脉绵延,老身便做主抬举了她,许夫人可是觉得不妥?” “老夫人,我本不该多嘴。”杨婉君语气恳切,句句都披着“为侯府着想”的外衣,偏又字字带刺:“我虽愚钝,但私下觉着,丫鬟出身的人,一朝跃居妾位、登堂入室,终究是坏了侯府世代恪守的尊卑规矩。京中素来眼杂嘴碎,这般破格行事,难免引得上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传出去不仅落人口实,更折损侯府百年清誉。我是真心替老夫人、替侯府考量,不敢藏私,才斗胆多这一句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是为侯府着想的贤良模样,内里却是字字鄙夷、步步发难,暗讽侯府识人不明、规矩松散,竟让卑贱丫鬟僭越身份、玷污门楣。 老夫人闻言,将佛珠静静搁在膝上,抬眼时,沉沉目光平直落地,不偏不倚锁在杨婉君带着假笑的脸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早已看穿她客套外衣下的挑唆与轻视,语气依旧平缓,却透着久经世事的威严,“侯府的家规尊卑、进退尺度,我掌管侯府数十年,自然比外人更有数。” “抬她为贵妾,是我与安儿一同商议、共同定下的决断。”老夫人声线微沉,淡笑着回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许夫人便不必费心替老身操心侯府家事了。” “至于那些闲话、外界流言——”她微微抬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从容笃定,“还乱不了侯府的规矩,更改不了我的决断,我燕家的门楣是一刀一枪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这话温柔却强硬,直接堵死了杨婉君所有挑唆的由头,更是明明白白告诫她:侯府内务,轮不到许家外人置喙、指手画脚。 杨婉君脸上温润的笑意骤然一僵,唇角细微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凝滞下来,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不甘的锐气与一丝狼狈:“是妾身浅薄了。我不过是听闻闲话,随口多虑一句,并无半分置喙侯府事务的意思。既然老夫人思虑周全、胸有成竹,那便是我逾越、妄议了。” 杨婉君并未就此作罢,再抬眼时,眼底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慈母般的疼惜与无奈,语气软了下来,却句句落在女儿的委屈上:“只是妾身今日前来,除却顾及侯府名声,终究还是私心为重,放不下小女柔音。” “柔音虽是庶出,可自小养在我身侧,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嫁入侯府,她一心侍奉夫君、恭敬婆母,打理中馈兢兢业业,素来恪守正妻本分,从无半分差错。” 老夫人眸光微敛,指尖重新轻轻搭在佛珠上,语气稍缓了些:“柔音性子温婉,端庄贤淑,老身与安儿素来知晓,也从未亏待过她。” “老夫人明鉴。”杨婉君连忙接话,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难言的酸涩,“可人心冷暖、府中境遇,终究不是旁人一句‘善待’便能抹平的。那丫鬟是柔音的贴身陪嫁,自小跟在她身边,主仆尊卑早已根深蒂固。如今一朝翻身,越过寻常婢妾,登堂入室做了贵妾,腹中还揣着侯府子嗣。” “柔音她素来性子坚韧,纵使满心委屈也不肯多言,只说一切听从府中安排。可女儿隐忍,做母亲的却看得分明,她日日看着昔日俯首听命的丫鬟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将来母凭子贵,难免心中酸涩难堪。她虽是二夫人,可到底是正妻,反倒要与自家旧婢共侍一夫,还要屈尊相让,这份体面、这份颜面,让柔音往后在府中如何自处?” “柔音端庄大气、容人有度,也不会阻拦将军纳妃纳妾。可那芳萋萋是柔音的陪嫁婢子,这般破格抬举,旁人不知内情,只会揣测是柔音持家无能,才让府中婢妾僭越上位。流言蜚语不伤筋骨,可损的是柔音的贤名。她执掌侯府中馈,若底下下人心里轻视、尊卑混乱,又如何能服众?” 老夫人缓缓颔首,目光沉静如水:“许夫人爱子心切,护女之心,老身能够理解。萋萋腹中是侯府的血脉,安儿常年征战在外,府中子嗣单薄,添丁续脉是头等大事。老身抬她为贵妾,不是为坏柔音的体面,恰恰是为保全侯府安稳,也是为柔音减负。” 杨婉君眸底闪过一丝不甘,面上依旧是温顺忧色,轻声辩驳:“可纵使要开枝散叶,府中世家贵女、良妾比比皆是,何必偏偏选用柔音身边的婢子?这般安排,终究让小女落得难堪,妾身实在心疼。” 老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纹路,目光淡淡锁住她,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人选是安儿定的,决断是老身拍的板。许夫人若是一味只看女儿一时委屈,看不清侯府大局,倒是格局窄了。柔音那边我自不会委屈她,若她能尽快怀上子嗣,这侯府主母的位置自然是她的。” 杨婉君心口微滞,喉间一堵,一时竟无言反驳。 “老夫人教诲,我铭记在心。是我过于护女,眼界狭隘了。只盼老夫人日后多多照拂柔音,莫让她因这桩事,在府中受了闲气、冷了心意。” 老夫人淡淡颔首,不接她的话头,:“柔音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老身与安儿,自会待她公允,无需许夫人多虑。” 杨婉君起身告辞时,面上的笑意依旧妥帖,她出了寿安堂,没有直接出府,而是转身朝扶风院的方向走去。 扶风院里,许柔音正在妆台前梳妆。听到王嬷嬷禀报说许夫人来了,她梳发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迎了迎。 杨婉君已经跨进了院门。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进了正厅。王嬷嬷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一瞬,杨婉君脸上那层得体的笑意便收了大半。 她径直走到内室榻边坐下,将那盏茶搁在桌上,没有喝,而是先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扫了许柔音一眼。 “你倒是越发出息了。”杨婉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自己在侯府待了几个月,没能拢住将军的心,反倒让自己的陪嫁丫鬟爬上了床、抬了贵妾。你是怎么做这个二夫人的?你身边的下人都管不住,你还能管什么?” 许柔音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她太熟悉嫡母这副腔调了,从小到大,杨婉君就是用这种语气骂她的——嫌她不中用、嫌她不够争气、嫌她配不上许家给她的身份。每一次她跪在许家祠堂里听训时,杨婉君就是这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儿无能。”许柔音的声音低低的,“让母亲失望了。” “你当然无能!”杨婉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你是我从许家几位庶女里挑出来的,我把你送进侯府,是让你来做二夫人的,不是让你来给一个丫鬟让路的!你倒好,自己不中用,让一个贱婢爬到了你头上!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许家养出来的女儿连个丫鬟都压不住!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许柔音的睫毛颤了颤,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起身,走到许柔音面前,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大的羞辱意味:“你瞧瞧你这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不争不抢——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以为你不争,别人就不争了?那个丫鬟都爬到贵妾的位置上了,你还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许柔音被她戳得微微偏了一下头,终于抬起了眼。她的眼眶微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母亲说的是,是女儿没用,还求母亲指条明路。” 杨婉君看着她这副模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榻边。她端起桌上那盏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压火气,然后才把声音放低了,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急促:“好了,我也不想多骂你。你告诉我,你在这侯府里,到底打算怎么办?那个丫鬟如今是贵妾,肚子里还怀着将军的种,若是让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你在府里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你知道你今日能坐在这二夫人的位置上,有多不容易吗?你是庶女出身,当初若不是太子那边说了一句‘许家的女儿还天子还算不错’,你以为你能嫁进侯府?你以为许家会把这个机会给你?” 杨婉君的声音继续响着,带着一种刻薄的急迫:“你父亲今日能在朝中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太子那边的提携!你若是在侯府失了势,你父亲在朝中还能有什么指望?整个许家都要跟着你受牵连!到时候别说你,就是你那些兄弟,都要跟着你倒霉。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是许家养大的,吃许家的米、穿许家的衣,如今到了你出力的时候,你反倒犹豫了?” 许柔音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急切的眼睛,声音低低的:“母亲说的这些,女儿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你得做!”杨婉君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你若是让那个丫鬟生了长子,将军眼里还能有你?到时候她的孩子占了长,你就彻底被她压住了。她一个丫鬟出身的东西,凭什么踩到你头上来?你听母亲的,趁她现在月份还浅,胎像未稳,想办法除了那个孩子。等孩子没了,她就是一个失了倚仗的贵妾,还不是任你拿捏?” 她说着,又攥紧了许柔音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不仅要除掉她肚子里的孽种,你还得自己怀上将军的嫡子。你若是能生下侯府的嫡长子,那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到时候别说一个贵妾,就是秦家那丫头都要看你三分脸色。你明白吗?” 许柔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她自然不会告诉母亲她无法生育的事,那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王嬷嬷和刘嬷嬷,没有人知道。母亲以为她能怀上将军的孩子,以为除掉芳萋萋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她就能取而代之,甚至怀上自己的孩子。可她心里清楚,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怀上燕随安的孩子。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芳萋萋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也绝不能活。 “母亲放心。”许柔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沉的笃定,“我不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 杨婉君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柔了几分:“你明白就好。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许柔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杨婉君又嘱咐了几句,终于起身走了。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三十六章 假意收人 杨婉君走后,扶风院的正厅重新安静下来。那盏凉透的茶还搁在桌上,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封住了所有情绪的冰面。许柔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嫡母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直到那一角墨绿色的衣摆彻底看不到了,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王嬷嬷,”她开口,“去把刘嬷嬷叫来,再把春杏和红玉也叫上。” 王嬷嬷推门进来,低着头应了一声:“夫人……是要把人送过去?” “她不是说要好好养胎么?”许柔音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夫人就送几个人过去‘照顾’她。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翠儿和红玉都是本夫人从许府带出来的,用着放心。” 王嬷嬷连忙点头,正要退出去,许柔音又叫住了她:“告诉刘嬷嬷,让她到了栖云轩之后,只管做她该做的事。旁的,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说。” 王嬷嬷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便站在了扶风院的廊下。 栖云轩里,芳萋萋正靠在榻上,正喝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听兰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青珠说着话。窗外的老桂树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腻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和屋里的药草苦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娘子,”张嬷嬷进门,站在榻边,声音压得低了些,“院外来了人,是扶风院的刘嬷嬷,带了两个小丫鬟,说是二夫人怕咱们这边人手不够,特意送过来伺候娘子的。” 听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芳萋萋一眼。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来者不善。 芳萋萋将空碗放到一旁,靠回引枕上,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弯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既然是二夫人的心意,那就让人进来吧。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之前也照顾过我,不能怠慢。” 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青珠在压低声音道:“姐姐,二夫人把刘嬷嬷送过来,怕是不安好心。” “我知道。”芳萋萋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她越是这样周到,就越说明她心里在盘算什么。我们只管看着就好。” 片刻后张嬷嬷领着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刘嬷嬷进门便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面上堆着笑:“老奴给芳娘子请安。二夫人说娘子这边刚搬过来,人手怕是不够用,特意让老奴带着春杏和红玉过来伺候。往后娘子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老奴便是。” 芳萋萋微微直起身,目光在刘嬷嬷和她身后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身上缓缓扫过,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有劳嬷嬷。难为二夫人还挂心我,我感激不尽,如今我身子不便,请嬷嬷替我多谢二夫人。” 刘嬷嬷连忙摆手:“娘子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她说着,侧身让了让,身后两个小丫鬟便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行了礼。芳萋萋打量了她们一眼,春杏圆脸杏眼,看着颇为灵巧;红玉瘦高个儿,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训练有素的味道。 “春杏和红玉是吧?”芳萋萋的声音温和,“往后栖云轩的事,就辛苦你们了。张嬷嬷,你带她们下去安顿一下,先把住处收拾出来。” 张嬷嬷应了一声,领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刘嬷嬷还站在原地,像是等着芳萋萋再吩咐什么。芳萋萋看着她,笑了笑:“嬷嬷先歇一歇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刘嬷嬷连忙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娘子,刘嬷嬷在二夫人院里当过差,二夫人把她送到咱们这儿来,怕是不只是‘照顾’这么简单。”听兰担忧道。 青珠连忙附和,“就是,之前那刘嬷嬷就变着法的欺负我们,姐姐怎么还收下了。” “不收下能如何,难保日后不会安插其他人。”她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送人来,我们就接着。人多了,总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听兰看着她那张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窗边。 当晚,燕随安从军营回来,脚步径直便往栖云轩的方向去了。 栖云轩廊下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片安静的光晕。他推门进去时,正好看到刘嬷嬷站在廊下,正叉着腰指挥翠儿把一盆水端到东厢房去。 刘嬷嬷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燕随安那张冷峻的面容时,脸上的趾高气扬瞬间僵住了,连忙矮身行礼:“将军来了?老奴给将军请安……” 燕随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忙前忙后的小丫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抬步进了屋。 青珠连忙要行礼,燕随安抬手示意她不必出声。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看书的芳萋萋,她大概是没听到动静,正看得入神,烛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那层苍白的病容镀上了一层暖色。 “看什么呢?”燕随安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芳萋萋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了嘴角:“将军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是说军务繁忙,这几日都不回来么?” 芳萋萋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将军回来了?用晚膳了没有?” 燕随安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 芳萋萋微微弯了弯嘴角:“多亏将军关怀,这两日歇得好,自然好多了。” 燕随安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书上,“《幼学琼林》?” 芳萋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将军见笑了。奴婢虽自小跟着二夫人也读过些书,到底是些皮毛,只能从这些入门的看起。” 燕随安伸手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用指尖掐了细小的印记,像是在某个不认得的字旁边做了记号。他把书合上,放在自己膝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读书?” 芳萋萋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以前在许府的时候,夫人教过几个字,但那时候每天忙着伺候人,也没有正经学过。后来到了侯府,就更没有机会了。如今搬到了栖云轩,日子清闲下来,就想趁着有空多认几个字,免得日后……什么都不懂。” 他把那本书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平稳而自然:“这本太浅了,回头我让陆峥拿几本更适合你看的过来。” 芳萋萋微微一愣,抬眼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将军……不嫌我笨?” “你就算笨,你也有我这个师傅。”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可嘴角的弧度却微微弯了一下,“你尽管放心。” 芳萋萋没有接话,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出卖了她。 燕随安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听说二夫人今日送了人过来?” 芳萋萋点了点头:“是。二夫人说我这边人手不够,特意送了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过来。二夫人挑的人定是不错的。” 燕随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送来的,你也敢收?” 芳萋萋垂下眼帘,“二夫人一片好意,我若是推辞,反倒显得我刚抬了位,便不知好歹。” 燕随安看着她那双澄澈安静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若觉得不妥,随时可以让她走。栖云轩是你住的地方,你想留谁、想赶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芳萋萋摇了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也麻利,既然来了就留着吧。我这边人手确实不多,有人帮忙总归是好的。况且她年纪长些,有些事比我们懂得多,正好可以帮衬着。”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将军若是见了刘嬷嬷,别为难她。之前的事许是误会,在府里当差不容易。” 她说着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 门外,刘嬷嬷正端着茶盘经过,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她放轻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几息——听到芳萋萋那番话时,她手里的茶盘微微顿了一下。她原以为芳萋萋会在将军面前告她的状,没想到这丫头不仅没告状,还替她说话。 刘嬷嬷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端着茶盘走远了,心里那根原本绷着的弦松了大半,果然是个好拿捏的。 屋里,燕随安的目光从门外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芳萋萋脸上。他没有揭穿她那句“故意说给门外人听”的用意,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你心里有数就好。别累着自己。” 芳萋萋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偏过头去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燕随安皱着眉看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放得极轻。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芳萋萋缓过那阵劲,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没什么胃口,吃什么吐什么,大夫说这是怀孕期间正常的。” 燕随安眉间微动,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接下来的几日,栖云轩的日子表面上平静无波。 刘嬷嬷确实是个能干的人,手脚麻利,安排事情有条不紊,很快就把栖云轩的杂务打理得妥妥当当。她一来便揽下了大部分管事的事,对青珠和听兰指指点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二夫人派来的,你们都得听我的”的架势。青珠性子软,被她使唤了几次,虽心里不痛快却也忍了;听兰倒是敢顶嘴,可每次被刘嬷嬷拿“二夫人的吩咐”压一头,也只能咬牙咽下去。 偏偏这几日芳萋萋的孕吐又严重了起来。每日清晨起来便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几口。青珠急得团团转,在厨房熬了粥端来,芳萋萋勉强喝了两口便又全吐了出来。听兰又去换了清淡的汤羹,同样没有用。 “姐姐,多少吃一点吧。”青珠端着碗站在榻边,急得眼眶都红了,“你昨儿就没吃什么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 “实在吃不下。”芳萋萋靠在引枕上,面色又白了几分,“端走吧,闻着难受。”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双手叉腰,嘴角撇了撇,一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伺候人”的模样。 她倒也没有冷眼旁观,而是主动走上前来,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娘子这样可不行,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身子哪里撑得住。老奴在府里这些年,也是生过孩子的,知道些门道。娘子若信得过老奴,让小厨房按老奴的方子来做,保管娘子能吃得下去。” 芳萋萋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虚脱了一般。她抬起眼,看着刘嬷嬷那张圆脸上笃定的表情,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有劳嬷嬷了。嬷嬷是过来人,比我们有经验,青珠她们年纪小,确实不懂这些。那就劳烦嬷嬷多费心了。” 青珠在旁听了,本能地想开口说什么,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芳萋萋一个眼神递了过来,淡淡的,带着一种只有青珠才能读懂的分量。青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了一旁。 嬷嬷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小厨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便端了上来。汤色清亮,面上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薄薄的肉片,酸香味儿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钻进了芳萋萋的鼻子里。奇怪的是,这味道和往日那些饭菜完全不同,没有那种让她反胃的油腻感。 芳萋萋端着碗,低头慢慢吃了小半碗,竟然没有吐。 青珠站在一旁,又惊又喜。 刘嬷嬷见芳萋萋真的能吃下东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娘子看,老奴说的没错吧?这酸汤面最是开胃。” 芳萋萋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多谢嬷嬷了。这几天我吃什么吐什么,难得有能吃进去的东西,日后怕是要多劳烦嬷嬷费心了。” 刘嬷嬷连忙摆手,满脸堆笑:“娘子说哪里话,这都是老奴该做的。娘子肯吃老奴做的东西,那就是信得过老奴,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往后娘子的吃食都交给老奴,老奴保管变着花样给娘子做合口的,绝不叫娘子饿着肚子受罪。” 芳萋萋点了点头,嘴角弯着一丝感激的笑意:“那就有劳嬷嬷了。青珠,往后小厨房的事,你多听刘嬷嬷的,她是有经验的人,不比咱们自己瞎忙活。” 她说着,挺了挺腰板,像是这栖云轩的小厨房已经名正言顺地归了她管。 刘嬷嬷走后,青珠终于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问芳萋萋:“萋萋姐姐,你怎么把厨房交给她了?那刘嬷嬷是二夫人的人,让她碰你的吃食,万一……” “我怕的就是她不动手脚。” 第三十七章 寻常吃食,步步催胎 嬷嬷接管小厨房后的第三日,栖云轩的上下已然变了副气象。 她那张圆脸每日里堆着妥帖的笑,嘴上说着“伺候娘子是老奴的本分”,可手脚却半点不肯老实。头一日便以“厨房油烟重、娘子闻不得”为由,把青珠从前院灶台前支开,让她去后巷洗衣裳。第二日又说“听兰丫头活做不仔细”,指使她去清点杂物。 到了第三日,连张嬷嬷想进厨房看一眼,都被刘嬷嬷一句“老奴是二夫人特意拨来照顾娘子的,娘子身子金贵,吃食上可不能叫旁人经手”给堵了回来。 春杏和红玉两个小丫鬟更是得了刘嬷嬷的撑腰,在栖云轩里走动时腰板挺得笔直,对青珠和听兰说话的语气也渐渐带上了几分指使的意味。 这日午后,听兰端着那盆刚洗完的衣裳从后巷回来,胳膊酸得发麻,手指被井水泡得泛白起皱。她心里想着赶紧把衣裳晾好,好去瞧瞧芳萋萋下午那碗药喝下去了没有。 她刚绕过回廊拐角,便看到春杏正蹲在栖云轩正院门口的青石阶前择菜。一筐嫩生生的菠菜摆在脚边,春杏低着头,手指利落地掐着菜根,择好的菜叶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竹篮里。她身后不远处,刘嬷嬷正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指挥着红玉把一坛新腌的酸菜搬进灶间,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轻些放,别磕了坛口,这坛酸菜是特意给娘子腌的,金贵着呢。” 听兰没有多看,抱着木盆往廊下走,打算绕过春杏去晾衣绳那边。 她刚走过春杏身侧,脚边那筐菠菜忽然被一只脚不轻不重地绊了一下。听兰步子一乱,木盆里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裙摆和鞋面,几件洗好的衣裳也滑落到地上,沾了青砖上的浮灰。 她猛地站住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衣裳,又抬起头来看向春杏。 春杏依旧蹲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根择好的菠菜,抬起头来看着听兰,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听兰姐姐,你走路怎么这样不小心?我这筐菜搁在这儿好好的,你也能踢着?” 听兰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她这几日被刘嬷嬷支使得团团转,又被春杏红玉两人轮番挤兑,心里那口气早就压到了嗓子眼。此刻衣裳落地、裙摆湿透,春杏还倒打一耙,她再也忍不住了。 “春杏,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听兰把木盆往地上一搁,直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分明把脚伸出来绊我,如今倒说是我走路不小心?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听兰姐姐这话说的,我好端端蹲在这儿择菜,脚自然伸着,总不能缩成个球罢?你自己走路不看路,倒怪起我来了。这院子就这么大,你横冲直撞的,碰了这个撞了那个,还不许人说你两句?” “你——“听兰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春杏的手都在发抖,“你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处处找我的茬!我扫地你说我没扫干净,我洗衣裳你说我糟蹋水,我晾衣服你说我挡了你的光——你到底是来伺候娘子的,还是来当大小姐的?” 春杏被她这一通抢白噎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声音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我不过是按嬷嬷的吩咐做事,听兰姐姐要是不服气,找嬷嬷说去啊,冲我发什么火?” 刘嬷嬷在厨房门口听见动静越来越大,终于擦着手走了出来。她目光在听兰和春杏之间扫了一圈,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做派:“吵什么吵?大呼小叫的,惊着了娘子你们谁担待得起?” “嬷嬷,听兰姐姐自己走路不看路,踢了我的菜筐,衣裳掉地上弄脏了,倒怪起我来了。我说了她两句,她便冲我发火,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刘嬷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刻薄:“听兰丫头,你怎么还这样不稳当?你绕两步走就是了,非要踢着碰着,弄脏了衣裳还得重洗,平白耽误工夫。这栖云轩地方不大,人来人往的,你成日里毛手毛脚,若是冲撞了娘子,你担得起么?” 听兰气得眼圈发红,攥着拳头正要再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动静。” 几人同时转头。芳萋萋不知何时走到了正屋门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氅,手扶着门框,目光却沉静地扫过院中几人,青珠跟在她身后半步。 听兰看到她出来,连忙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春杏也收敛了方才的嚣张,垂手退到刘嬷嬷身后。 刘嬷嬷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去:“娘子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您身子金贵,可吹不得风。老奴正跟听兰丫头说呢,让她走路稳当些,别毛手毛脚的——” 芳萋萋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听兰发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又看了一眼春杏脚边那筐歪倒的菠菜和地上沾了灰的湿衣裳。 她沉默了一瞬,随后扬起个浅笑,缓和道:“听兰,衣裳脏了重新洗便是,何必在院子里吵起来,大家同在一个院子,应和气相处才是。“ 听兰猛地抬起头来,“娘子……分明是春杏她——” “好了。张嬷嬷,帮听兰把衣裳捡起来,拿去重洗了吧。听兰,你也冷静些,同我进来。” 春杏站在刘嬷嬷身后,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她低眉顺眼地朝芳萋萋福了一礼,声音乖巧得不像话:“多谢娘子明察秋毫。是奴婢不好,不该跟听兰姐姐计较,惹娘子费心了。”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温温和和的:“无妨,你们继续忙你的去吧。” 刘嬷嬷笑呵呵地应道:“娘子放心,今儿晚上给娘子炖一盅红枣乌鸡汤,暖胃滋补的。娘子先进屋歇着,外头风凉,莫要受寒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由青珠扶着转身回了屋,听兰跟在后面,将门关上。 听兰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可脸上那股子委屈劲儿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鼓鼓又憋着笑的模样。 她快步走到榻边,一屁股坐在小杌子上,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我方才演得怎么样?眼圈是不是红得恰到好处?我自己掐了大腿一把才逼出来的,可疼了。” 青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听兰姐姐你演得可太好了呢。” 芳萋萋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委屈你了。” 芳萋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羽:“就是要让她们以为我偏心春杏,刘嬷嬷才会放心。她要是一直绷着弦、防着我,反而难抓把柄。如今我当着她的面护了春杏,她心里那根弦就松了。人一松,就容易出错。” 听兰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我这几日就继续忍着,该干活干活,该受气受气,让她们以为我真被娘子冷落了。等她们得意忘形的时候——” 三个人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说着,偶尔憋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像是三个偷着了糖吃的孩子。 芳萋萋这几日胃口确实好了些,刘嬷嬷每日变着花样端来的吃食——酸汤面、梅子粥、糖醋萝卜、姜汁炖蛋——她都能吃下去大半,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吃什么吐什么。她当着刘嬷嬷的面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还要夸上几句“”嬷嬷的手艺果然好”“多亏了嬷嬷我才能吃得下东西”,把刘嬷嬷哄得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可她的身子,确实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是晨起时比往日更加嗜睡,她只当是怀孕的缘故,没有放在心上。可到了第四日,她午间起来时,觉得胸口隐隐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带着一丝极浅的钝痛。她靠在榻上歇了片刻,那闷痛便散了,她也没有细想。 第五日傍晚,她喝完刘嬷嬷端来的那碗红枣桂圆汤后,忽然觉得小腹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抽动,不剧烈,却让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她攥着被角,等那阵抽动过去,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覆上去,感受到掌心下那片温热皮肤里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 她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起来。 刘嬷嬷每日送来的吃食她都让青珠用银针试了,青珠也日日注意着刘嬷嬷的一举一动,可这几日下来,除了刘嬷嬷爱摆谱、爱支使人之外,并没有发现她在食材里动过手脚的痕迹。甚至刘嬷嬷送来的每一样吃食,青珠都偷偷尝过一小口,确认无恙才端给芳萋萋。 可若是一切正常,她这几日胸口发闷、腹中隐隐不适,又该怎么解释? 芳萋萋没有声张。她只是比往常更留心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也暗中叮嘱青珠留意每日送来的食材种类和分量。 看上去全是温和开胃、补气养血的东西,没有任何问题。 清晨,天还蒙蒙亮,芳萋萋又被一阵胸闷惊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光还是暗的,栖云轩里安安静静,只有廊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她正准备重新躺下歇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 “……小禾,你今日怎么这般早便起来了?“是红玉的声音,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含糊。 “昨儿张嬷嬷让我去库房领些新炭回来,说天冷了娘子屋里要添炭盆。我去得早了,库房那边还没开门呢,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是小禾的声音,清脆细软,透着一股天真劲儿,“对了红玉,我方才在库房外头听见李妈妈念叨,说是山楂干快用完了,得让采买的人补一些。” 红玉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道:“刘嬷嬷一向细心,山楂干开胃,娘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是可以加一些。” “也是。”小禾的声音依旧欢快,“不过说来也怪,我瞧见娘子吃酸汤面的时候,刘嬷嬷从来不放山楂干。我问过嬷嬷,嬷嬷说酸汤面和山楂干同食会坏了汤底的味道,所以两样东西从来不放在一起。可梅子粥和红枣汤里,嬷嬷倒是常放,说是提味。” 红玉又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你倒是懂得多。行了,天还早呢,你赶紧去忙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想来是两人各自散了。 芳萋萋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帐顶的软罗上,心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水,一圈一圈地漾开了。 酸汤面里不放山楂,梅子粥和红枣汤里却放山楂。 一个不放,一个却要放。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阵闷痛又浮了上来,连带小腹也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抽动。她垂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覆上去,脑海中却飞快地翻涌起上辈子她在许府后厨里听大夫们闲聊时说过的那些话。 山楂活血化瘀,孕妇多食易动胎气。梅子性酸收敛,若与山楂同食,酸收之力叠加,反令气机凝滞。而红枣补血滋腻,若与山楂同食,则补而不化,气血壅滞于内,于胎儿无益。 这三样东西,分开来看,样样都不算毒物。可若轮番交替着吃——今日是酸汤面配梅子粥,明日是红枣汤配糖醋萝卜——山楂与梅子、山楂与红枣,便会在不知不觉中交替作用。梅子收敛气机,红枣滋腻壅滞,山楂则在中间反复催动气血流动。一收一滞一动,日积月累,便会令胎儿根基不稳。 而刘嬷嬷安排的妙处在于,她从不把相克的两样东西放在同一碗里。酸汤面里只放面,梅子粥里才放山楂,红枣汤里也放山楂——单看每一餐,都是温和平补的模样,可若看一整日的食谱,山楂与梅子、山楂与红枣便已多次暗中“碰面”。 芳萋萋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叫青珠,也没有起身去质问刘嬷嬷。她坐在床上,安静地等了片刻,等到心口那股又惊又怒的潮涌慢慢平复下去,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难怪刘嬷嬷不直接用毒,那种东西太容易查出来。她用食材之间相生相克的道理,借着“开胃““滋补“的由头,明目张胆地在膳食里动手脚,用的还都是大夫也挑不出错处的寻常食材。可就是这些寻常食材,被她掐着时辰、算着分量轮番送进她的肚子里,一口一口地耗着她的气血。 她轻轻抚着小腹,眼神比方才沉了几分。 好手段。不愧是许柔音身边的人,连下毒都下得这样“干净”,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若非她前世在许府后厨里听大夫们闲聊时记下了这些零碎的医理,若非今日恰巧听到小禾那番无心之言,她只怕要等胎像真正出了问题,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许柔音,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第三十八章 假意施苛,引蛇入瓮 天刚蒙蒙亮,栖云轩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芳萋萋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青珠的脸色白了一瞬,听兰猛地攥紧了拳头。 “原来那老虔婆打的是这个主意!”听兰猛地站起身来,压着嗓子也压不住那股火气,“娘子,我这就去把她抓到老夫人面前!” 芳萋萋摇摇头,“眼下我们只是猜想,并无实在证据。往日吃食,都没有留证,现在说了也无济于事。” “那也不能放任她这般呀。” “如今我已经知道她的路数,她再做什么都在我眼皮底下。比起让她换新花样,还不如让她以为自己快得手了。” 听兰咬了咬唇,看着芳萋萋那双沉静的眼睛,那股翻涌的火气一点一点被压了下去,闷声道:“那娘子说怎么办,我都听娘子的。” “从今日起,她端什么来,我就当着她的面吃下去。然后我再装作孕吐严重吐出来。” 青珠愣了一下:“姐姐,可若是不吃,身子怎么撑得住?“ 芳萋萋转向听兰,“无妨,每日清晨,让张嬷嬷趁刘嬷嬷还没起身,在后罩房做好粥饭,端到你们屋里温着。我吃下去的便是不沾刘嬷嬷的手的食物。刘嬷嬷看到的,是我把她送的东西全吃了,也是我把她送的东西全吐了。” 青珠眨了眨眼,渐渐明白了:“姐姐是要做样子给她看?” 芳萋萋微微坐直了些,声音又低了几分,“刘嬷嬷送来的东西,你们一样要记——青珠每日记下她送了什么、放了什么,残渣照样留样,照样收进小木匣里。等日后要跟她算账时,这些都是铁证。” 青珠用力点头:“姐姐,我一定记清楚。” 之后刘嬷嬷每日端来的吃食,芳萋萋照例当着她的面吃几口,做足样子。等到刘嬷嬷离开,青珠已经从床底下拿出痰盂,芳萋萋尽数吐了出来。 青珠用帕子替她擦了嘴角,又端来温水让她漱了口。芳萋萋靠在引枕上喘了口气,缓了片刻,才觉得胃里那阵不适压了下去。 因此几日下来,刘嬷嬷看到的,是一个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的芳娘子。实际上,她虽因孕吐折腾得厉害,但那张惨白的脸是青珠用脂粉又薄薄涂上去的,眼底青黑是用炭笔描出来的。 与此同时,春杏和红玉的做派也一日比一日张狂。 春杏见听兰扫地便撇嘴说“画花儿似的“,红玉拦在厨房门口不让听兰进去取药炉,说“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听兰一一忍了,只是绕路走,不跟她们计较。 听兰刚把衣裳洗好晾上竹竿,转身去井边倒水,回来时便看见春杏正站在晾衣绳前,一把将那些半干的衣裳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鞋底碾了一下。听兰站在三步开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搓洗了小半个时辰的衣裳落了一地灰。 “你干什么?”听兰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春杏拍了拍手,斜睨着她,语气轻飘飘的:“挡着我的光了,我给你收收。你自己不会挑地方晾,怪谁?“ 听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春杏的胳膊:“你给我捡起来!” “我就不捡,你能拿我怎么样?”春杏用力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你一个寿安堂不要了打发到栖云轩来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刘嬷嬷说了,这院子里的活计怎么安排,自有她做主。你横什么横?“ 听兰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盯着春杏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日来积压的怒火像被点燃了引信,猛地窜上来。她什么话都没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春杏脸上。春杏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懵了一瞬,捂着脸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听兰已经反手又是一巴掌,左右开弓,连着扇了三下。春杏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红玉从厨房里冲出来,看到春杏坐在地上哭,冲上来就要推听兰:“你发什么疯!”听兰一侧身躲开她的推搡,反手一把攥住红玉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红玉脚步不稳,整个人撞在廊柱上,额头磕了一下,疼得“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春杏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红玉捂着额头蹲在廊柱旁边,听兰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掌还在发麻。 听兰没有说话,攥着拳头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如此大的动静引来了刘嬷嬷张嬷嬷,见是劝架不成,自然把芳萋萋请了出来。 “这又是闹什么?” “娘子!你评评理,春杏把我晾的衣裳扯下来踩在地上,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如今嬷嬷要发落我,娘子你说句话评评理!” 芳萋萋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听兰,你一个做丫头的,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春杏做得不对,你该告诉我,我自然会处置。你打了人,反倒把有理变成没理了。” 听兰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嘴唇哆嗦着,像是没料到她等了半天会等到这样一句话。她的声音哑了几分:“娘子……是春杏先动手扯衣裳的,我洗衣裳洗了半个时辰,她一句话就扔地上踩了……” “衣裳脏了再洗就是了。”芳萋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动手打人,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栖云轩?说你听兰仗势欺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春杏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红玉捂着额头靠在廊柱上,刘嬷嬷叉着腰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听兰站在门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为娘子洗衣裳、跑腿、受她们的气,受了伤娘子反倒说我计较……如今连动手打人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了颤,“娘子若是觉得我丢了栖云轩的脸,那我走就是了。” “你若走了,我便叫人去寿安堂请翠屏姑姑来领你回去。”芳萋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紧不慢,“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听兰浑身一僵,连忙下跪,“娘子,我错了,求娘子莫要告诉老夫人。” 芳萋萋轻咳两声,青珠轻拍着她的背,“你若安分,我自不会撵你走。可你若再不肯安分,我自是留不得你了!” 听兰还想说什么,可芳萋萋已转身进去,再抬眼看到春杏红玉得意的表情,起身一步一步往自己屋里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春杏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红肿的脸颊,看着听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红玉也站直了身子,揉了揉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活该。” 刘嬷嬷收回目光,看了正屋紧闭的门一眼,又看了一眼听兰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沉了沉,转身回了厨房。 当天傍晚,刘嬷嬷端着一碗热汤敲开了听兰的房门。 听兰坐在床沿,她手边搁着一只半满的包袱,里面胡乱塞了几件衣裳,显然是真的在收拾东西。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泛着粉,脸颊上泪痕未干。看到刘嬷嬷进来,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嬷嬷来做什么?我都要走了,不用来送。” 刘嬷嬷把汤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傻丫头,走什么走?今日的事老奴都看在眼里,是春杏那丫头太过分,你受委屈了。你那几巴掌打得痛快,可也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若是真走了,春杏红玉那两个丫头岂不是更得意?你甘心让她们踩在你头上?” 听兰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刘嬷嬷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嬷嬷说句实在话,娘子今日那般对你,你心里不痛快,我懂。可你想想,你若是真走了,往后可就没机会出这口气了。春杏红玉在栖云轩横行霸道,刘嬷嬷我虽然管着厨房,可也拦不住她们胡闹。你若留下来,好歹还能看着她们——” 听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嬷嬷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嬷嬷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门口没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放在听兰手边。纸包只有指甲盖大小,用黄纸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老奴有个法子,能让你留下来,也能让娘子不再赶你走。” “什么法子?”听兰眼睛一亮。 “娘子如今身子虚,你把这个放进她的药碗里,她喝了之后这几日会觉得不适,便没有力气去寿安堂告状。等她气也消了,自然不会再提赶你走的事。” 听兰看着那只小纸包,目光里带着迟疑:“这是什么药?会不会伤着娘子的身子?” “放心吧,我在府里这么多年,还能害娘子不成?”刘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而轻快,“就是让她这几日多休息些,不会伤及根本的。你想想,她今日说要去请老夫人身边的翠屏来领你回去,若是真让她闹到老夫人跟前,到时候闹大了,老夫人怪罪下来,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你让她消停几日,等这事过去了,你还能留在栖云轩,不比灰溜溜走了强?” 听兰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嬷嬷以为她还在犹豫时,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只小纸包,顿了片刻,终于攥进掌心里,塞进了袖中。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嬷嬷说得对……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被随便发落。可我若是把药放进去了,娘子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刘嬷嬷的语气笃定而轻快,“你放心,这事老奴替你兜着,出不了差池。等事情了了,老奴在夫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给你谋个好差事,不比在这栖云轩受气强?” 听兰低着头,攥着袖口里的纸包,轻轻“嗯“了一声。 刘嬷嬷满意地站起身,端起空碗走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瞬,她没有看到听兰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快,一闪便收了回去。眼底的泪痕还挂着,可那丝笑意清清楚楚地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当夜,听兰把那包药粉原封不动地交到了芳萋萋手里。 青珠将灯烛又压暗了几分,烛火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光,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内室的门已经栓好了,窗缝也用帕子塞得严严实实,连廊下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听兰把纸包放在芳萋萋掌心,顺势在榻边坐下,往她跟前凑了凑。她脸上还挂着方才演戏时残存的那点潮红,眼眶也是肿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委屈,亮得像是含着两簇火。 “娘子,如你所料,刘嬷嬷还真是有后手。”听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刘嬷嬷跟我说,这药放进药碗里,娘子喝了就会精神乏力。” 芳萋萋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端详手里的纸包,指尖轻轻捻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粉末。她没有凑近去闻,只借着烛火看了看颜色,便将纸包重新扎好。 “天亮之前回来。”芳萋萋叮嘱了一句,“不管查出来是什么,回来告诉我。” 听兰忍不住低声道:“娘子,你说刘嬷嬷给我的那包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芳萋萋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大抵是能让女子落胎的东西。靠药膳让我滑胎,终究速度太慢,只怕那院里的那位主等不了。” 听兰攥紧了拳头:“她今日跟我说大的全是骗我的。“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实话。”芳萋萋睁开眼,目光落在听兰脸上,“若她直接告诉你这是落胎药,你未必敢接。她说成是让人昏睡的,你才肯收下。等回头你当真把药放进我的碗里,孩子没了,她大可推说是你听岔了、下错了药,与她何干?她不过是顺手递了个纸包罢了。” “她要的就是你把这包药放进我的碗里。至于是安神还是落胎,事后根本说不清楚。你一个丫鬟,没有凭据,拿什么去跟刘嬷嬷对质?到时候她反咬一口,说你心怀怨恨、蓄意下毒,你百口莫辩。” 听兰恨声道:“那老虔婆打的好算盘!她让我背锅,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青珠,你今晚趁夜深人静,从后角门出去,去敲一家医馆,把这包药拿给他看,问他这是什么、有什么效用。” 青珠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好揣进怀里,重重点头:“姐姐放心,夜深了街上人少,我绕小巷走,不会有人瞧见。” 青珠应了一声,翻出一件深褐色的旧斗篷披上,又压了压帽檐,将脸遮了大半。她推开后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沉沉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青珠轻手轻脚地出去,踩过后院那片松软的泥地,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许柔音,你以为你在步步紧逼。可你每走近一步,就离我设下的陷阱更近一分。你让我吃的那些相克之膳,我一口都没有咽下去。 你布了这么久的局,马上就该收网了。只是收网的那个人,不会是你。 夜色深沉,栖云轩安静得像一座孤岛。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第三十九章 毒计终显 天刚乍亮,栖云轩的屋檐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院中那株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落了满地。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最后一豆昏黄的光,灶房里已经传出细碎的动静——刘嬷嬷起了个大早,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端着一碗安胎药从厨房出来时,余光恰好扫见听兰站在廊柱后面。那丫头手里攥着那个眼熟的黄纸包,正来回踱步,低着头,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的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和迟疑,偶尔停下来咬一咬唇,又继续来回走。 刘嬷嬷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了过去。 “听兰丫头,你在这儿做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兰像是被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到身后,脸色发白,眼神慌乱闪躲:“没……没什么,嬷嬷怎么起得这样早……” 刘嬷嬷往前凑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嘴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急着拆穿,而是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怎么,还在犹豫?你若是下不了手,那包袱可还搁在屋里呢,等会儿春杏红玉替你收拾好,你出了这个门,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到时候娘子告到老夫人那,你该如何?” 听兰咬着唇,手指攥着纸包攥得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肩膀微微发着抖。 刘嬷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又柔了几分:“傻丫头,你想想,娘子昨儿是怎么对你的?当着全院人的面训你,说要赶你走,说要请老夫人身边的翠屏来领你回去。你为她洗衣裳、跑腿、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可念你半分好?这府里呀,谁对你好,谁利用你,你得自己心里有数。” 听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嬷嬷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把这包药放进去,娘子不过虚弱些,没有力气去告状。等这事过去了,你还是栖云轩的丫鬟,还能留下来。要不——你今日就走,灰溜溜地出了这门,春杏红玉往后见了你都要笑你,你甘心?” 听兰攥紧了手里的纸包,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哑:“嬷嬷说得对……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她们只会更得意。” 她将袖中的黄纸包取出来,纸包打开,粉末倒入药碗,用汤匙搅了两下,动作一气呵成, 刘嬷嬷眼底的光猛地亮了,连忙将药碗往她手里一塞:“好丫头,想通了就好。快去吧,趁热把药端进去,别让药凉了。” 听兰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转身朝正屋走去。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做心理斗争,可走到门口时,她停了片刻,然后抬手推开了门,闪身进去,又随手把门带上——可那扇门并没有合严,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恰好能让廊下的人看清屋内的情形。 刘嬷嬷没有急着走,她侧身站在廊柱后面,微微探出半个头,借着那道门缝往里看。 听兰端着药碗走到榻边,芳萋萋正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这几日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听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将药递到了芳萋萋面前。 刘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芳萋萋看了一眼药碗,低声说了句什么,听兰点了点头,她便接过药碗,低头,慢慢将那碗药喝了下去。碗底最后一点药汁也被她仰头饮尽,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朝听兰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 听兰接过空碗,转过身来朝门口走去。刘嬷嬷连忙侧身闪回廊柱后面,余光瞥见听兰走出门口时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大事。刘嬷嬷心里那块悬了大半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药下去了。 她转身快步回到厨房,像是在做菜。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时刻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正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青珠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和慌乱,像一把刀划破了栖云轩清晨的宁静。刘嬷嬷猛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只见青珠推开正屋的门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又急又慌:“快来人!娘子不舒服!快去请大夫!快去禀报老夫人和将军!”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青珠的声音尖利得像是划破了整个栖云轩的晨雾,张嬷嬷和小禾从后罩房冲出来,听兰也从自己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脚步踉跄。春杏和红玉也探出头来,面面相觑,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和藏不住的好奇,却谁都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刘嬷嬷站在厨房门口,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着抖,“青珠丫头,娘子怎么了?” “嬷嬷,娘子见血了。”青珠哭泣着。 刘嬷嬷看着青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小禾也紧跟着冲出院门往寿安堂的方向奔去,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身快步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脚步飞快地朝扶风院的方向赶去。 扶风院里,许柔音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精心描画的眉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听到王嬷嬷通传时,她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梳子,看着刘嬷嬷气喘吁吁地跪在面前,听着她压低声音禀报“夫人,成了,成了!” 许柔音瞬间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迫切。 “药已经下了,那位已经喝了,说是见了红,眼下正去请将军和老夫人呢。” 许柔音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真正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漾到嘴角,让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做得好。”许柔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妆容,才转身往外走,“王嬷嬷,我们也去看看。” 她踏进栖云轩院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陆峥笔直地立在门边,身姿如松,目光冷肃。而门内,一道苍老却挺直的背影正坐在主位方向,那是燕老夫人。老夫人身侧站着翠屏姑姑。老夫人对面,燕随安负手而立,面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许柔音攥了攥帕子,迅速调整好表情,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老夫人,将军,你们也来了……妾身刚听说萋萋的孩子保不住了,便赶紧过来看看……” 她说着便要往榻边凑,目光急切地扫向榻上。芳萋萋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再次晕过去。 可她的呼吸虽然浅却平稳,身下的褥子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她预想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红。 许柔音的目光在褥子上停了一瞬,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不住的急切:“萋萋!你怎么样了?孩子……孩子还在吗?可千万别出事……” 这话一出口,满屋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连燕老夫人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目光有些沉沉地落在许柔音脸上。老夫人的目光带着审视,在许柔音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燕随安缓缓转过身来,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却让许柔音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沉:“许柔音,你是从哪里听说萋萋的孩子出事的?” 许柔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刘嬷嬷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然:“妾身……妾身是听说的,说萋萋见了红……妾身心里一急,便赶紧过来了……” 不对劲,心里这股没由来的慌乱是怎么回事…… “听说的?”燕随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本将军和老夫人才赶过来,消息比本将军还灵通。” 许柔音的脸色白了一瞬,攥着帕子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却强撑着笑了一下:“将军……府里的丫鬟婆子嘴快,传话传得乱七八糟的,妾身也是关心则乱,一听萋萋出事便慌了神,这才……” 燕随安未等她说完,便收回视线。 赵大夫此时已把完脉。 “大夫,她怎么样?”燕随安问道。 赵大夫面色平静地拱了拱手:“将军的话,芳娘子腹中胎儿无恙。只是气血有些亏损,身子虚弱了些,方才的不适是体虚晕眩所致,并无大碍。” “怎么会……”许柔音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连忙补充道:“那底下人怎么传得那般严重。” 芳萋萋叹了口气,看着燕随安,“还好孩子无事。” 燕随安给了她一个安心得的眼神,“大夫,那她怎么会突然不舒服?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赵大夫沉吟片刻,面色郑重:“娘子脉象虚浮,气血亏损得厉害。这种亏损不是一日之功,多半是近日饮食上出了问题。老朽方才诊脉时察觉到娘子中气不足、血海空虚,像是被反复催动消耗所致。芳娘子,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这几日胃口如何?” 芳萋萋声音虚弱而轻,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沙哑:“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偶尔勉强吃下去一些,过不多时便又吐了出来。妾身只当是孕吐的缘故……” 她说着,偏过头去低低咳了两声,面色又白了几分。 “芳娘子这几日都吃了些什么?” 青珠听到问话连忙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回大夫的话,娘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所以奴婢每日吃食都记下了。” 青珠从从身旁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捧到赵大夫面前打开:“奴婢都记在这里了,吃剩下的残渣,奴婢都一样一样包好收着。请大夫过目。” 赵大夫接过木匣,将里面的油纸包逐一打开。 “山楂活血化瘀,孕妇多食易动胎气。”赵大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梅子性酸收敛,与山楂同食则酸收之力叠加,反令气机凝滞。红枣补血滋腻,若与山楂同食,则补而不化,气血壅滞于内。”他将几东西分开摆开,“这三样东西单吃都是寻常食材,甚至对常人来说还是好东西。可若掐着时辰轮番食用——今日山楂配梅子,明日红枣配山楂,后日再换梅子配红枣——便会反复催动气血、轮番耗损胎元。七八日的功夫,便足以让一个孕妇气血亏虚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而且老朽仔细看了这些残渣,山楂的用量卡得极巧,每次都不多不少,恰好够起作用却又不至于让人立即察觉。” 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变,人群后的刘嬷嬷更是低下头,慌张得不敢说话。 老夫人手中的拐杖一敲地板,“何人负责萋萋的饮食!?” 在场的下人纷纷下跪,青珠哭着道:“是……刘嬷嬷说她有经验,说娘子胃口不好她来操持,我和听兰都不让进厨房。我们瞧着娘子吃饭有些胃口,也觉得是好事。张嬷嬷好几次想进去帮忙,刘嬷嬷都拦着,说吃食上不能叫旁人经手,怕出了差错。我们想着她到底是二夫人派来的人,又说是府里的老人,便没有多想……” 张嬷嬷也在一旁插话,声音带着几分不平:“刘嬷嬷把门看得死死的,连灶台上的调料罐子都不让老奴碰一下。” “那些东西我能吃得下,便想着多吃下。本以为是为了孩子好,谁想险些害死我们的孩子。”芳萋萋听闻,眼泪已从眼中滑落,满是懊悔。 燕随安的目光正要寻找刘嬷嬷,只听小禾大喊一声,“刘嬷嬷!你别走!” 刘嬷嬷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迈步,陆峥已经大步上前,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反手将她的胳膊拧到身后,按着跪在了地上。动作干净利落,刘嬷嬷“哎哟”一声喊了出来,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刘嬷嬷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抖着,可她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将军!老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确实负责娘子的膳食,可老奴对食材相克之事当真毫不知情!老奴只是想着给娘子变着花样做些开胃的吃食,绝无害娘子之心!老奴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从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说着,忽然抬手指向跪在一旁的听兰,声音陡然拔高:“是她!老奴亲眼看见她在娘子的安胎药里下了东西!老奴见她鬼鬼祟祟在廊下徘徊,便留了个心眼,亲眼看见她把一包粉末倒进了药碗里!那药是她端进去的,娘子喝了之后不到一炷香就出了事!一定是她在药里动了手脚!” 第四十章 死路一条 听兰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我没有!刘嬷嬷你血口喷人!那药明明是你昨日傍晚给我的!你敲开我的门,说只要我把这包药放进娘子的药碗里,娘子就会觉得乏力,便没力气去寿安堂告状了!” “你胡说!”刘嬷嬷的声音尖利起来,“老奴何时给过你什么东西?分明是你自己心怀怨恨,记恨娘子昨日当着全院人的面训你、说要赶你走,所以你才在药里动了手脚想要报复!赵大夫,您快看看那药碗里是不是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已经空了的药碗上。青珠连忙将药碗捧到赵大夫面前。赵大夫接过药碗,低头仔细嗅了又嗅,又将碗底的残汁滴在指尖上细细辨认,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药碗里只有安胎药的味道,没有其他东西。这碗安胎药的用料也对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许柔音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她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可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震动几乎压不住。 没有东西?刘嬷嬷明明说亲眼看见听兰把药倒进去了,怎么会没有东西?她飞快地看了刘嬷嬷一眼,又看向赵大夫手里那只药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药如果根本没有下进去,那芳萋萋的孩子岂不是还在?! 刘嬷嬷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目光死死盯着赵大夫手里的药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要把那只碗瞪穿。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老奴亲眼看见她倒进去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目光在听兰和赵大夫之间来回扫着,“老奴站在门口亲眼看见的!她把那包药打开全倒进去了,老奴看得清清楚楚——” 赵大夫面色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依旧笃定:“老朽行医三十年,药碗里的气味绝不会辨错。这碗安胎药确实没有问题。” 刘嬷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听兰脸上,那丫头的眼眶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的弧度——那极轻极快的一丝弧度——让刘嬷嬷浑身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了。她自以为亲眼目睹的一切——全是做给她看的。那丫头当着她的面演了一出戏,就是为了让她以为药已经下了。 她被一个丫头骗得死死的! 许柔音面色煞白,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她的心沉得更深了,她进门时的表现急得过了头,此刻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听兰跪在地上,从袖中掏出那个黄纸包,双手捧着递到赵大夫面前:“赵大夫,这是昨日傍晚刘嬷嬷给我的!我不敢放,一直收在袖子里,请大夫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赵大夫接过纸包打开,拈了一点粉末细看细闻,面色骤变:“这包药里有红花和麝香,分量虽轻,但若混入药汁中服下,足以导致孕妇滑胎。” 满屋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嬷嬷身上。刘嬷嬷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哆嗦得几乎合不拢,目光慌乱地扫过赵大夫、听兰、青珠,最后落在许柔音脸上,像是想从主子那里得到一个眼神、一句救命的指引。 可许柔音站在那里,目光躲闪着,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她的手在袖中抖得几乎攥不住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可那点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恐惧——事情不对了。 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刘嬷嬷,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嬷嬷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老夫人那张冷肃的脸、燕随安那双沉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赵大夫手里那包铁证如山的粉末,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瞬间抽空了。 燕随安低头看着她,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本将军再问你一次,这些吃食和这包药,是谁指使你的?” 刘嬷嬷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却咬着牙不说话。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可又死死地压住了,手指攥着地砖的缝隙攥得指甲翻白。 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十年掌家沉淀下来的威压:“既然你不愿开口,那就按侯府的规矩来。谋害主母、残害子嗣,按律当杖毙。拖到院外去,就在这栖云轩门口打,让阖府上下都看看,谋害主子是什么下场。“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走。 刘嬷嬷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杖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耳朵里,她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空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可以在府里挨板子、被逐出去,哪怕被发卖她也认了,可杖毙——那是死路一条。 “老奴说!”刘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这个老刁奴残害萋萋,定是要胡说八道,还听她说什么,依妾身看,还是缝上嘴巴,赶紧拖出去打死。”许柔音开口,她怎么了允许刘嬷嬷说出来。 闻言,老夫人瞧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刘嬷嬷浑身都凉了。她跟了许柔音这么多年,替她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从许府到侯府,桩桩件件她都知情。如今事情败露了,许柔音要让她死,要让她带着那些秘密一起死。 门外两个家丁已经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嬷嬷的胳膊。刘嬷嬷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往上拖,膝盖离开了地面。 然后她猛地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出奇,两个家丁猝不及防被她挣脱了一瞬,她整个人扑倒在地砖上,声音嘶哑而凄厉:“是她!是二夫人指使老奴的!老奴只是一个跑腿的,那些吃食的方子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亲口教给老奴的!她说山楂配梅子、红枣配山楂,轮着来就能慢慢耗掉娘子的气血!让娘子胎像不稳,旁人只当她身子弱保不住!还有那包麝香红花——是夫人让老奴去药铺抓的!老奴留着药铺的存根,银票、字条全都留着,就在床铺底下的暗格里!” 她一口气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夫人要杀人灭口!她怕老奴说出她来,她要老奴死!老夫人、将军明察啊!” 许柔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巴掌扇碎了,所有的眼泪和悲痛都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榻上,芳萋萋靠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她的目光落在刘嬷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又慢慢转向许柔音煞白的面容,那双苍白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给所有人听:“……夫人?是夫人?怎么会……”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和茫然,像是这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的手攥着被角,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而无措,像一个刚刚得知最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的受害者。 许柔音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急:“你胡说!刘嬷嬷你好大的胆子,自己做下这等恶事,如今败露了便想攀咬本夫人!本夫人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污蔑于我!” “老奴没有胡说!”刘嬷嬷抬起头来,脸上的泪和灰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老奴留着证据,将军命人去搜便知!老奴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夫人方才急着要老奴死,不就是怕老奴开口么!” 许柔音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声音带着发抖的哭腔,转向老夫人和燕随安:“老夫人!将军!妾身冤枉!妾身根本不知情!刘嬷嬷她血口喷人!妾身对萋萋一直以姐妹相待,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求老夫人明察!” 可燕随安没有看她。 老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那里,目光淡淡地落在许柔音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完全陌生的面孔。 方才许柔音急着让人把刘嬷嬷拖出去杖毙的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王嬷嬷在许柔音身旁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老夫人、将军,老奴在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夫人素来心善,连院子里的猫狗都舍不得打骂,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老奴斗胆说一句,那刘嬷嬷与芳娘子早有嫌隙,当初在西偏院时刘嬷嬷便被将军责罚过,心里一直记恨着。她定是怀恨在心,趁着在栖云轩当差便自作主张加害芳娘子,如今事情败露便想拖夫人下水!老奴愿以性命担保,夫人对此事绝不知情!” 刘嬷嬷猛地转过头来瞪着王嬷嬷,声音嘶哑:“你放屁!那些吃食明明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还说假装用慢功夫才不惹人疑心,再把药下在安胎药里!” 王嬷嬷不为所动,面色冷硬:“你血口喷人。我从未与你说过这些。分明是你自己对芳娘子怀恨在心,借掌厨之便加害,事败后妄图攀咬主子脱罪。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死不足惜!” 刘嬷嬷看着她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浑身都在发抖,指着王嬷嬷的手指哆嗦得几乎抬不起来:“你……你们……” 燕随安转头看了陆峥一眼:“去刘嬷嬷屋里搜。” 陆峥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刘嬷嬷瘫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和灰混在一起的狼狈,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知道只要那些东西搜出来,许柔音就再也洗不清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峥回来了。他大步走进正屋,面色却与去时截然不同——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陆峥走到燕随安面前,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回将军,属下搜遍了刘嬷嬷的床铺、箱子、柜子、甚至墙角砖缝,什么都没有。没有存根,没有银票,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刘嬷嬷的脸瞬间白了。她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尖利:“不可能!老奴明明放在那里的!那包药存根、银票、还有王嬷嬷给的字条——老奴亲自收在床铺底下那块松动的砖下面!怎么可能没有!” 燕随安的目光从陆峥脸上缓缓移到刘嬷嬷脸上,那目光冷得像冰:“刘嬷嬷,你说有证据,本将军让人去搜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话说?” 芳萋萋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许柔音还是留了一手。 刘嬷嬷浑身剧烈地抖着,嘴唇哆嗦得几乎合不拢。她猛地转头看向许柔音,声音嘶哑:“是你!是你让人拿走的!你早就防着这一手!你派人清理了我的屋子!” 许柔音跪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委屈又伤心:“刘嬷嬷,你到底还要攀咬本夫人到什么时候?本夫人何曾碰过你的屋子?你拿不出证据便胡说八道,本夫人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心狠……” 刘嬷嬷死死盯着她,又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缩成一团的春杏和红玉。 “一定是春杏红玉!”刘嬷嬷的声音尖利而破碎,手指哆嗦着,“只有她们进过老奴的屋子,是她们把东西都拿走了!是夫人让她这么做的!夫人早就准备好了让我当替死鬼!” 春杏被这一指,吓得“扑通“一声磕了个头,脸色煞白,声音又急又慌:“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替嬷嬷收拾屋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嬷嬷你可不能冤枉奴婢啊!” 红玉也跟着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奴婢们只是打扫洒扫,从不碰嬷嬷的东西,求老夫人明察!” 许柔音眼中的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刘嬷嬷,你如今拿不出证据,便胡乱攀咬。” 刘嬷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证据没了,春杏红玉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她说什么都成了无凭无据的攀咬。 刘嬷嬷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吞没了。 第四十一章 收回掌家权 刘嬷嬷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再没有抬起来。方才的嘶吼和挣扎已经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如今她只剩一副空壳子瘫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又像在发抖。她的手指还死死扣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翻白,关节泛出青紫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了。 燕随安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面上碾过去一样冷硬:“刘嬷嬷,谋害主子、残害子嗣,罪证确凿。拖出去,杖毙。”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像一记闷雷砸在正屋里。刘嬷嬷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刘嬷嬷声音嘶哑而尖锐:“冤枉!老奴冤枉!老奴是被人当枪使的!” 她猛地转过头,那张布满泪痕和灰土的脸朝着许柔音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划破屋顶,“许柔音!你不得好死!你利用我,如今要把老奴我当替死鬼!你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被拖远了,最后几个字嘶哑而破碎。 院门外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棍响,刘嬷嬷的声音彻底断了。 许柔音跪在地上,全身绷紧。刘嬷嬷那两句“你不得好死“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可她心里生不出半分恐惧。她不怕这些。她怕的是刘嬷嬷在最后关头喊出来的那句“是二夫人指使的“,那才是真正扎在她软肋上的刀子。 蠢货。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临死还要反咬一口。许柔音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恨刘嬷嬷办事不力,恨她蠢笨到连听兰那丫头演的一场戏都看不穿,更恨她临死前还要把把她供出来。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着抖,眼眶通红,泪珠恰到好处地盈满了眼眶,看起来像是被刘嬷嬷那番话吓到了、伤到了、委屈到了。 “老夫人,将军……”许柔音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妾身真的不知情。妾身进府的时日不多,可刘嬷嬷跟妾身的这段日子,妾身待她不薄,从未亏待过她半分。妾身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这样陷害妾身……”她说到这里哽了一下,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帕角洇开一小片湿痕,“妾身嫁入侯府这些日子,晨昏定省,打理中馈不敢有半分懈怠,待萋萋也如亲姐妹一般。妾身若真有加害之心,又何必等到今日?刘嬷嬷自己做下恶事,事发后便胡乱攀咬,妾身……妾身冤得很……” 她微微垂下头,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看起来无助极了。 老夫人没有立即应话,燕随安更是没搭理他,他的目光落在听兰身上。 听兰还跪在地上,方才指证刘嬷嬷时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已经收了回来,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 燕随安开口,声音依旧冷,却比方才缓了几分:“听兰,你虽是被刘嬷嬷胁迫,但毕竟拿了那包药,明知不对却没有立刻禀报——” 话还没说完,床上传来一道虚弱却急切的声响。 芳萋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燕随安连忙扶住她的后背,她靠在燕随安怀里,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将军,听兰是老夫人拨来照顾我的。她一早就跟我坦白了,刘嬷嬷递药给她的当晚,她就拿着药来找了妾身,把刘嬷嬷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妾身。是妾身让她将计就计、配合刘嬷嬷演戏,好抓个人赃并获。若非她机灵,今日如何能让刘嬷嬷自己把东西拿出来?她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燕随安看了芳萋萋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听兰。听兰的眼眶虽然红着,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祖母,听兰的事,便由您做主。”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她看着听兰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红通通却坦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后的笃定:“既然萋萋替你求情,你又确实将功补过,我便不罚你,起来吧。” 听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额头轻轻磕在地砖上:“多谢老夫人开恩,多谢将军,多谢娘子。”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退到一旁时,她飞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极轻极快,像是确认了什么。谁都没有说话。 珠原本跪在榻边,此刻忽然“扑通“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自责,断断续续的:“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娘子……奴婢就该早些发现刘嬷嬷的不对劲,就该多留心娘子吃的东西……奴婢蠢笨,连春杏红玉那两个丫头欺负听兰姐姐,克扣娘子的吃食,奴婢都插不上嘴帮不上忙……” 她说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她抬手去擦眼泪,袖子蹭得湿了一大片。 老夫人的目光从青珠身上缓缓移向门口。春杏和红玉还跪着,方才听兰指证刘嬷嬷时她们就已经缩成了一团,此刻被老夫人的目光一扫,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春杏的额头上还挂着方才磕头时留下的红印,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红玉肩膀剧烈地抖着。 老夫人声音带着沉沉的寒意:“两个丫头,仗势欺人、助纣为虐,留不得。每人杖责十五,逐出府去,永不得入燕府大门。” 春杏尖叫起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没磕几下就已经见了血:“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们只是听刘嬷嬷的话做事……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红玉也跟着磕头,声音含混而破碎,可两人的哀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夫人!夫人救救奴婢们!“春杏忽然朝着许柔音的方向扑跪过去,声音尖利而破碎,“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扶风院出来的,夫人替奴婢们说句话啊!夫人不能不管奴婢们——” “闭嘴!”许柔音声音颇有些恼羞成怒。 许柔音咬紧了后槽牙,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蠢货!这两个蠢货!她们这时候喊她,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她身上吗?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哭腔的颤抖,转向老夫人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委屈和惶然:“老夫人,春杏红玉在栖云轩当差,不知道得了刘嬷嬷什么好处。竟这般仗势欺人,妾身实在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妾身也管不了这许多……求老夫人做主便是。”她说这话时看都没有再看春杏一眼,像是那两个人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半句口舌。 春杏和红玉彻底绝望了。红玉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春杏嘶哑地喊着“夫人——夫人——”,可许柔音已经别过脸去,用帕子按着眼角,哭得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不肯看她们一眼。 “来人。”翠屏喊了一声,从门外进来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们拖了起来。 春杏被拖过门槛时最后的哭喊嘶哑得不成样子,红玉则瘫软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被人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外走。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院门外,很快被风声吞没了。 正屋里的喧嚣终于尽数散去,沉敛的寂静缓缓笼罩下来。 许柔音依旧直直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双杏眼泛红潮湿,她缓缓侧过身,望向芳萋萋,嗓音刻意压得细碎颤抖,裹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满心愧疚,分寸拿捏得极致:“萋萋……是姐姐的不是。是我识人不清,才纵容了刘嬷嬷这般胆大妄为、恃势作恶,让你平白受了这许多磋磨与委屈。姐姐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万分对不住你。” “你安心躺着好生休养。往后姐姐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敢欺辱你半分。你素来心性通透,可千万莫要因为这等恶奴作祟的事,心里与我生了隔阂、存了嫌隙……” 芳萋萋的嗓音虚弱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气弱,却字字温润得体,透着极致的通透体谅:“夫人妾身心里都清清楚楚。” 她微微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深意,声线又轻柔了几分,似是真心宽慰:“夫人掌持侯府中馈,大小事务缠身,日日劳心费力,本就辛苦万分。府中下人众多,难免有投机取巧、心怀不轨之人,暗中借着夫人的名头狐假虎威、肆意妄为。妾身深知夫人心性仁善、待人宽厚,素来信任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才让这些小人钻了空子、坏了规矩。说到底,是他们辜负了夫人的信任与宽厚,绝非夫人治家不周的过错。” 这番话字字温柔,句句都在替许柔音开脱罪责、保全颜面,听着是宽慰,实则句句点破——是许柔音识人不明、驭下无方,才给了恶人可乘之机。 许柔音跪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愧疚哽咽的模样,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惊怒与彻骨的寒意。 她本以为芳萋萋会借机哭诉委屈、控诉下人,她便可顺势揽下疏忽之罪、轻描淡写揭过此事,甚至凭着老夫人的偏爱彻底圆场。可她万万没想到,芳萋萋看似句句替她开脱,实则字字诛心,明着恕人,暗着定她的罪。这番软言温语,看似宽厚大度,实则悄悄将“纵容下人、治家无能”的帽子稳稳扣在她头上。 秦海运一向不与人亲近,所以老夫人她素来偏爱性情温婉的许柔音,心中早已先入为主,不愿相信她是存心纵容下人作祟。可老夫人活了这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她目光沉沉落在芳萋萋苍白的脸上细细端详,又缓缓移向身侧跪地、泪眼婆娑的许柔音,眼底往日的偏袒温存淡了几分,多了层细细的掂量与疑虑。 燕随安亦是眸光微移,沉沉落跪在地上的许柔音身上。他音色清冷低沉,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穿透一切虚伪的锐利审视,掷地有声:“许柔音,祖母信任你,让你入府就执掌侯府中馈至今,短短时日,府内风波不断、祸事频发。今日差点伤及萋萋腹中的孩儿……桩桩件件,溯源追查,皆与你扶风院的下人脱不了干系。你用人失察、驭下宽松、管束不力,致使院中屡生事端,早已是无从辩驳的事实。” 许柔音被这番话刺得心头一紧,指节泛白,仓皇又僵硬地松开。她猛地转头望向燕随安,泫然欲泣,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惶恐:“将军……妾身知错了,是妾身疏忽大意,是妾身治家不严……” 燕随安眸光淡漠,未曾接下她的话,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半分怜惜,“祖母,事到如今,总该给萋萋还有孩子一个交代。”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这份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比任何苛责、怒骂都更让人惶恐不安。 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复先前温和,却也并无严苛怒意,只剩一番权衡过后的审慎与无奈:“你向来谨慎懂事,也总说会用心打理府中事务。老身从前一直信你、护你,只当是府里下人繁杂,偶有纰漏在所难免。可如今一桩桩旧事翻出,次次都牵扯你扶风院,由不得老身再不疑心。” 她缓缓抬眼,目光沉敛复杂:“你是侯府正经二夫人,我本不愿苛责于你。可你屡次管束不力,院中频频出事,险些伤及子嗣安危,自今日起,府中账册、库房钥匙暂且移交揽月阁代管。你回扶风院思过,好好反省自身疏漏、驭下弊端。若是真心悔改、日后能彻底规整院中诸事,掌家之权,依旧可以交还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柔音浑身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张娇容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她张了张唇,喉咙干涩发紧,满心的委屈、不甘与辩解尽数堵在喉头,硬生生吐不出一个字。 她心里清清楚楚——她的掌家权,没了。维系她侯府二夫人体面与权势的账册、钥匙、中馈之权,一朝尽失,荡然无存。 芳萋萋嗓音温顺柔和,似是真心替她惋惜宽慰:“夫人切莫太过伤怀。老夫人此举并非苛责,实则是心疼夫人日夜操劳,特意让你卸下重担,好好歇息几日。府中诸事有秦姐姐稳妥操持,你正好得以清净几日,修身养性、调养身心,亦是好事。”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句句都是体贴周全的劝慰,可落在许柔音耳中,却字字皆是讽刺。 许柔音死死盯着她那张无辜纯良、温润无害的脸,盯着她低垂的眼帘、唇角那抹浅淡几乎不可察的弧度,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恨与屈辱,几乎要冲破理智。可她身处败局,半分都发作不得。 她硬生生压下心头所有戾气,收敛眼底情绪,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端起仅剩的体面,对着上座的老夫人深深一礼,“妾身领罚。” 第四十二章 风波暂歇 柔音的身影在院门外消失的时候,连着她最后几分勉强端着的体面也被廊下的风卷走了。春杏和红玉的哭喊早已听不到了,整座栖云轩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声响,又恢复了宁静。 夫人视线从许柔音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来,落到榻上芳萋萋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审度,像在掂量什么,片刻之后开口时,语气虽不像方才那般冷硬,却也谈不上什么热络:“好生歇着罢,赵大夫开的药按时吃,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寿安堂说。” “妾身明白。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没再多说,由翠屏姑姑扶着站起身,慢慢朝外走去。走到门槛边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自家孙子的背影,像是还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便迈了出去。 隔了许久,翠屏姑姑才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老夫人……今儿这事,您心里是怎么个章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终于动了,慢慢捻过一颗,又一颗。她没有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问的是哪一件?” 翠屏姑姑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了声音:“二夫人那头……您觉得,真跟她没干系么?”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她今日进门时那副模样,你还记得?” 翠屏姑姑点头:“二夫人进门就问孩子还在不在,连大夫的话都没等。” “那就是了。”老夫人的语气不高,“刘嬷嬷被拖出去时喊的那些话,但凡有一句是真的,她就脱不了干系。长明灯、珠坠、膳食相克、麝香红花——桩桩件件,明面上都够不着她,可哪一桩不是从她扶风院里出的?一回两回是凑巧,三回四回,还能是凑巧?” 老夫人叹了口气,指腹在佛珠上慢慢摩挲着,声音低下去几分:“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手段没见过?柔音那孩子,虽温顺乖巧,但也心思重。可她终究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 翠屏姑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那老夫人……既然心里明白二夫人脱不了干系,今日刘嬷嬷开了口,何不借着这个机会把话问到根上?” 老夫人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握着佛珠的手上,声音里带着一层看多了世事之后才有的平淡:“问到根上?刘嬷嬷拿不出实证,春杏红玉咬死了不松口,王嬷嬷把话推得干干净净。我再问下去,柔音只会哭得更委屈、跪得更可怜,反倒显得我这个老婆子刻薄不容人。到时候传到许家耳朵里,就成了我苛待她。安儿对她冷淡,那是安儿的事,我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把她往死路上推,希望她自己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家和,万事兴。” 翠屏姑姑默了片刻,低声说:“可芳娘子那边……今儿受的委屈也不小。” “芳萋萋肚子里怀的是侯府的血脉,是安儿的头一个孩子。不管她出身如何,这孩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今日我才收了柔音的权。至于芳萋萋自己——她是个聪明人。今儿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既不让人抓着把柄,又把自己的理摆清楚了。这样的女子,若是没有害人的心思,留在安儿身边,倒也未必是坏事。” 翠屏姑姑听出了话里的松动,便不再多问了,只低声道:“那二夫人那边……” 老夫人摆了摆手:“先看着罢。她若是真心悔过,安分守己,过些日子,掌家权也不是不能还给她。可她若是不安分——”她顿了顿,“那就别怪我不念情面了。翠屏,你让人多留意扶风院的动静。” 翠屏姑姑应声:“是,老奴明白。” 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栖云轩的正屋里只剩下芳萋萋、青珠、听兰,还有一直立在门边沉默不语的陆峥。 “手这么凉。”他收回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他只是伸手把她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掌心干燥而温热,覆上去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暖意,像是要把她指缝里渗出来的那点寒意一点一点焐散。 芳萋萋被他握着手,眼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拢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没事的……将军不必这般担心。” 燕随安站在榻前,低头瞧着芳萋萋,“今天你搬到归松院去。我让人将暖阁收拾出来了。你搬过去,离我近,有什么事我能照应得上。” 芳萋萋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他方才拢过她手的那只掌心上,声音里带着一层犹豫和考量:“我知道将军是为我好。可我若是搬去了归松院,府里的人只怕又要编排是非了。二夫人刚被收了掌家令,我转头就住进将军的院子里,旁人难免会说闲话……” “谁有胆子?”燕随眉毛微挑,“你是我的人,肚子里怀着侯府的长子,搬到归松院养胎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芳萋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声音软了几分:“将军这样护着我,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燕随安替她把被角又掖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今日便让人把东西收拾一下,眼下你的身子最要紧。”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愿意。她本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住到燕随安眼皮底下去,离他越近,许柔音的手就越难伸过来。 现下,她必须平平安安让这个孩子出世。 可这话不能由她说得太急、太主动,得让他先提、让她来应,才显得顺理成章。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妥协和依赖:“将军都替妾身想得这样周全了,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那我便听将军的,搬过去住。”她停了停,声音又放轻了些,眉宇间凝着一丝隐忧,“只是这般会不会太兴师动众?骤然迁居,动静不小,府里的人怕是要编排些闲话,说我恃宠骄矜,小题大做……” “那你就尽管恃宠而骄。”燕随安说这话时,没有办分犹豫。 芳萋萋心头一动,随后又轻声补了一句:“只是我怕给将军添麻烦。我这身子,这几日总是不大安稳,夜里也睡不踏实,若是住到将军院里去,怕扰了将军歇息……” “添什么麻烦。”燕随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住过来,我反倒放心。夜里若是不舒服,青珠随时能来叫我,比隔着一座院子来回跑强得多。”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小腹的位置,停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日的事,说到底是我没有护好你,要是早几日发现——” “将军。”芳萋萋轻声截断他的话,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腕上,指尖搭着他的袖口,“这不是将军的错。刘嬷嬷存了心要害人,总能找到空子。我能安然无恙地等到今日,已经是将军的福气庇护了。”她说着,微微弯了弯嘴角,“况且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将军该对我多些信心才是。” 她这句带着几分俏皮的话让燕随安眉间那层沉色松了些。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笑,但眼底那层冷意确实淡了几分。他反手把她的手拢回掌心里,这次动作比方才更轻,像是已经确认了她的体温是暖的,便只是握着,没有用力。 一只小猫咪能有多不好对付? “那你先好好歇着。”燕随安站起身,看了她一眼,“我还得回去处理些事情。” 燕随安没有急着走,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眉眼上,唇线动了动,像是还想叮嘱些什么,担忧、怜惜尽数藏在眼底,最后只是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褪去了一身杀伐戾气:“先歇着,东西让青珠她们收拾,不必你劳神。军营里还有事,我晚些再回来陪你。” 芳萋萋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抹温软暖意,声音彻底软了下去:“将军去忙吧,我这边不打紧的。” 燕随安和陆峥离开了。 门被青珠从里面轻轻合拢,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坐倒在榻边。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方才那场哭戏留下的痕迹还没褪净,可眼睛里那股子慌乱和委屈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换上的是一种劫后余生似的亮。 听兰靠在柜子边,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又甩了甩手腕,瞥了芳萋萋一眼,又看了看青珠,嘴角忽然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压低嗓音道:“我方才那出戏还成吧?刘嬷嬷被拖走那会儿,我差点真吓得哭出来。” 青珠被她直白又真切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连忙抬手捂住唇角,生怕笑声溢出屋外,眉眼弯弯地打趣:“听兰姐姐你就别谦虚了,你方才偷偷掐大腿借力稳心神的小动作,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回头腿上掐出青紫淤痕,可千万别转头喊疼。” “淤痕就淤痕,皮肉疼算什么。”听兰无所谓地撇撇嘴,眼底的雀跃渐渐褪去,敛去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审慎与凝重,“说正经的,今日这场风波看似彻底收尾了。作恶的刘嬷嬷被处置,挑事的春杏、红玉尽数被撵出侯府,二夫人手里攥了许久的掌家权也被老夫人亲手收回。可我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这根扎在咱们身边的刺,压根就没彻底拔干净。” 她说着转向榻上的芳萋萋,眉头微微拧着:“二夫人虽然禁了足、交了权,可她到底还是明媒正娶的二夫人,娘家在朝里也有人撑着,将军也不能把她怎么着。她要想翻身,总能找到路子……” 芳萋萋靠在引枕上,话语里的笃定却半点不含糊:“你说得没错。她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刘嬷嬷死了,春杏红玉撵出去了,她又被收了权,心里恨不得把我撕了。可越是这样,她越不会急着动。” 青珠眨眨眼:“为什么?她不该更恨姐姐么?” 芳萋萋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眼中也深沉了几分,“她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报复我,是自保、是翻盘。她如今失权禁足、声名受损,最缺的就是信任和权势。所以她会先收敛所有锋芒,装作温顺悔过的模样,慢慢哄回老夫人的怜惜与信任,再一步步伺机夺回掌家权。只有重新站稳脚跟、手握权势,她才有底气再度对我出手。” 青珠咬了咬唇:“那姐姐的意思——咱们能松口气了?”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线极淡的弧度:“咱们搬回归松院,在将军眼皮子底下养胎。至短十日内她不会再敢伸手到我面前来。她素来心思深沉、记仇善谋,只要留有喘息之机,就定然能寻到翻身的路子……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她说着,手掌轻轻覆上小腹,“不过这段日子,咱们只管安心养胎。把身子养结实了,把孩子养稳了,比什么都强。” 听兰长长吐了口气,眉眼间的紧绷总算松开些,忍不住笑了笑:“那我总算能睡几个安稳觉了。这段日子天天提着心,生怕哪句话说岔了、哪步棋走歪了,连梦里都在背词儿。” 青珠也笑了:“我不也一样?我那本子上记的东西,翻来覆去对了不知多少遍,就怕漏了一顿、记错了一样。” 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觉着好笑,又不敢放声笑出来,只能抿着嘴,压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芳萋萋静静看着她们松弛欢快的模样,心底那根绷了数月、从未松懈的弦,终于彻底松动下来。她缓缓闭上双眼,温热的手掌始终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感受着腹间微弱的生机。有燕随安周全安排,有青珠、听兰忠心耿耿,她总算可以卸下防备,踏踏实实静养一段时日。 至于许柔音——她暂时不会动,可她也绝不会忘了今日的耻辱。 芳萋萋唇角的浅淡笑意,悄然又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幽深沉静的冷光,却无半分焦躁。 这一世,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不急着争锋,更不急着报复。她只需安稳度日,静待腹中孩儿平安落地,静待自己在深宅侯府中稳稳扎根、站稳脚跟,积攒足够的底气与势力。 往日种种恩怨、步步算计、次次欺辱,她都会牢牢记在心底。待到时机成熟,所有账目,必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尽数清算,绝不姑息。 窗外清风穿林而过,拂过满院桂树,叶片摩挲发出细碎绵长的沙沙声响,温柔又静谧。青珠与听兰放轻手脚,细心收拾着屋内的衣物细软,叠放、整理的动作轻柔无声,只余下几缕细碎轻微的动静,衬得屋内愈发安宁。 芳萋萋阖着双眸,耳畔听着这般琐碎安稳的烟火动静,感受着手下腹间的温柔生机,紧绷多日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匀净,彻底沉入了难得的安稳静养之中。 第四十三章 燕随安会下厨? 芳萋萋搬进归松院后的头几天,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安稳。暖阁南窗正对着一小片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响,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铺在软榻上。她每日喝药、歇息、偶尔翻两页书,青珠和听兰在廊下轻声说话,日子像一池被风吹皱又缓缓平复的水。 可没过几日,芳萋萋便察觉出一些异样。 最先是时辰上的不对。 燕随安明明跟她说这几日军中事务不多,在府里歇着,可白天她很少见到他的人影。 清早他来暖阁坐一盏茶的功夫,放下些什么便走了。午膳时偶尔过来,用过膳又不见了。芳萋萋起初以为他是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可有一回听兰去书房送东西,回来说书房的门锁着,将军不在里头。 她心里存了个疑影,但没有声张。 傍晚,燕随安推门进来时,她正靠在窗下喝温水。他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袖口不像平日束得利落,像是卷上去过又重新放下来的,边角留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缓步走到桌前落座,身姿依旧清挺,只是褪去了白日的规整肃穆。指尖随意拂过桌案摊开的书卷,书页被晚风掀得轻轻翻动,他垂着眼,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妥帖,带着几分归家后的松弛:“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三餐吃得还算顺口?” 芳萋萋端着温热的瓷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她鼻尖轻轻微动,细细嗅着身侧漫来的气息。自从怀孕,她对气味也格外敏感。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轻柔得像是被晚风涤荡过后余下的余韵,浅浅藏在他衣料的纹理褶皱里,混着新鲜食材淡淡的甜腥,还有几分油盐翻炒过后温润的焦香。 她心中微动,只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柔软恬淡的笑意,轻声答话:“身子无碍,比前日舒坦多了。今日的膳食用得极好,后厨炖的滋补汤品温润不腻,饮了半碗。” “只喝了半碗?可是味道不合心意,还是依旧胃口偏弱?” 她怎么觉得燕随安这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芳萋萋轻轻摇头,眉眼弯弯,语气轻柔舒缓:“不是味道不好,是肠胃尚且虚弱,不敢多食。余下的胃口留着晚些再用,倒也刚好。” 燕随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妥帖:“循序渐进便好,不必急于一时。往后我会……我会叮嘱后厨,换着花样备些清淡温补的膳食,慢慢将身子养回来。你且休息着,我还有些事要忙。” “将军慢走,莫要太操劳。” 燕随安点点头又起身离开。 芳萋萋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燕随安近日很不对劲! 芳萋萋把青珠叫了进来。 “姐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芳萋萋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青珠,这几日将军总是不见人影,你替我多留意些。” 青珠眨了眨眼,脸上忽然浮起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姐姐,许是将军真有公务在身。” 芳萋萋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角和闪躲的眼神上,心里那点疑影忽然又浮了上来。 “青珠。”芳萋萋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青珠的手指又顿了一下,帕子被她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往她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姐姐……其实不用留意了,我已经知道了。” 芳萋萋偏过头来看她。 “昨儿听兰姐姐去后院小厨房讨梅子,回来就跟我说了。”青珠说着,眼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说将军在后院灶房里,跟老周头学做百合莲子羹呢。袖子卷得老高,围着砂锅转,老周头在旁边教火候,他拿勺子搅汤那个认真劲儿,比校场上练兵还专注。” 芳萋萋手里的书卷一下子合上了。 她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清似的,看了青珠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学做羹?” “是啊。”青珠点了点头,见她这副反应,又连忙补充道,“听说大前日学的鸽子汤,前日学的冰糖雪梨,昨日学的百合莲子羹,今日怕是又要换新花样。老周头教得可仔细了,将军也学得认真。有一回火候大了砂锅盖子都跳起来了,老周头赶紧过去救场,将军站旁边看着,眉头皱着,跟打仗似的。” 青珠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还说将军身上那件袍子袖口沾了面粉,他自己都没发觉,就那么穿着回来了。姐姐你没注意到么?昨儿他来的时候,袖口那块白的,我瞧见了,没好意思说。” 芳萋萋听着她连珠炮似的一通话,手里攥着书卷的指节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青珠那张因为憋笑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青珠见她没反应,又凑近了些,声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姐姐你不觉得好笑么?将军那样的人,在灶房里跟锅碗瓢盆较劲……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捂着嘴“噗“了一声,赶紧收住。 芳萋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她心里涌上来的一种近乎错愕的惊讶。 燕随安。那个在沙场上杀伐果决、在朝堂上寸步不让的燕随安,居然会围着灶台学做汤羹。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卷着袖子站在砂锅前,拿勺子搅汤时眉头紧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什么,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一圈一圈地漾开了。 她想起前几日端到暖阁来的那些汤羹。鸽子汤清淡得几乎尝不出盐味,冰糖雪梨炖得化在了碗底,甜得有些过头。她当时只以为是厨房一时没掌握好火候,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东西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那时候她孕吐正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一回燕随安过来看她,她刚吐完抬起头,发现他站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像是在等什么。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回头再看,那些细碎的片段忽然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他那件袖口留了折痕的袍子,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他每次放下食盒时别开的目光,还有那句“如今身子好些了”时微微松开的嘴角。 她弯着嘴角,声音里带着一层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他学了几日了?” “听兰姐姐说,少说有三四日了。”青珠数着手指头,越说眼睛越亮,“姐姐,我这辈子都想不到将军那样的人,如今会围着灶台转——” 芳萋萋没有笑。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方才燕随安离开的神情,内心有了主意。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青珠连忙过去扶她:“姐姐要做什么?” “帮我拿件外裳。”芳萋萋的声音很轻,“我去看看。” 青珠愣了一下,赶紧去取了件薄氅给她披上。芳萋萋扶着青珠的手,慢慢穿过廊下,绕过月洞门,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她脚步不快,步子却没有迟疑。她其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听了青珠那番话之后,心里那股惊讶还没有完全散去,又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压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催着她,让她非得亲眼瞧瞧不可。 走到小厨房所在的院门前时,芳萋萋的脚步顿住了。她看见陆峥正笔直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似的挡在那里。他显然也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了三变——先是习惯性的警觉,然后是一愣,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透出几分尴尬和为难。 陆峥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芳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谁在里面?”芳萋萋明知故问。 陆峥眼神溜了一圈,“没什么人。娘子,后厨油烟大,您身子要紧,不如先回去吧。” 青珠扑哧一声笑,“陆侍卫,你就瞒着了,姐姐都知道了。” 陆峥表情又是一变,先是一愣,而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局促:“娘子,你都知道了?” 芳萋萋轻笑,“是,我就是想来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属下本不该多嘴……可既然娘子都知道了,那属下就斗胆说一句。”他抬眼看了看芳萋萋,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这样的铁甲侍卫很少流露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感慨,“属下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愿意为谁走进灶房。将军在军中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懒得等,随手冷茶就对付了。可这几日,他每日午后都来,跟老周头学一道汤,做完之后自己先尝一口,觉得不满意就重新再炖一锅。” 陆峥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娘子刚搬进归松院的那天,晚上将军在暖阁陪您用膳,您才吃了几口就吐了,吐得厉害,脸都白了。将军当时没说什么,可等您吐完躺下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跟属下说了一句——去把老周头找来。” 芳萋萋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耳边的风像是停住了。 陆峥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属下当时不明白,问他找厨子做什么。将军说,她吃不下东西,身子撑不住,得想个法子让她能吃进去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从那天起,他就开始跟着老周头学了。” 芳萋萋脑海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一晚的画面——她搬进归松院的第一天,燕随安陪她用晚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可她夹了两筷子就胃里翻涌,猛地偏过头去,青珠连忙递过痰盂,她趴在榻边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整个人都软了。 当时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引枕上,余光瞥见燕随安站在榻边,背对着烛光,看不清表情。她以为他只是站着等她缓过来,然后在她闭眼歇下之后才走的。 芳萋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廊下的风穿过她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睫毛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重新迈步往小厨房门口走去。这一次,陆峥没有再拦她,只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小厨房的门虚掩着,芳萋萋站在门外,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缝,便看见燕随安背对着门口,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正低头盯着砂锅里翻滚的汤面。 他的姿态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日里他腰背挺直如松,站在哪里都像一柄出鞘的刀,锋锐而从容。可此刻他微微弓着背,双肩略微前倾,整个人像是被那只砂锅牵住了所有心神。他握着长柄汤勺的手腕是绷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力道似乎又不敢太大,像是怕搅碎了锅里的什么东西。烛火从侧面映过来,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蹙着的眉心,可嘴角那条线却松着,不是平日那种冷硬的抿直,而是一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微松,像是一个人正全神贯注地做着一件他生怕做不好的事。 老周头站在旁边,圆脸被灶火熏得泛红,一边擦手一边说着什么。芳萋萋听见燕随安的声音传出来,低沉而认真:“这火候够了么?” 老周头凑过去看了看汤色,连声说:“够了够了,将军再炖一盅茶的功夫就能熄火了。这莲子得炖化了才养人,娘子喝了好克化。” 燕随安“嗯“了一声,低头又搅了一圈,动作生涩却小心,勺子贴着锅底慢慢推过去,像是在学着控制力道。他的手在灶台边沿顿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糖放多少?” “一勺就够了,用不着太甜。” 他转过身去拿糖罐子的时候,芳萋萋看见了他的侧脸。他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眸此刻垂着,盯着糖罐子里的白砂糖,像是怕舀多了又怕舀少了,指腹在罐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比量。他取了一勺,手腕悬在砂锅上方停了停,又抖掉了一小撮,才放进汤里。 老周头在一旁又补了一句:“将军,老奴多句嘴,您搅汤的劲儿还是大了些,往一边慢慢推就行,不用来回翻腾,容易把莲子搅散了。” 燕随安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手里的动作果然放轻了几分。他停了停,像是在消化老周头的话,然后重新开始搅动,这次手腕压得更低了,勺子贴着锅壁缓缓划过去,动作虽依旧生涩,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的眉心依然微微蹙着,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汤面。 芳萋萋站在门外,看着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了一下,酸酸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教书先生这般好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分明是吃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将军亲自教写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前往祈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竹林遇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还好没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两批杀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我绝不会给他生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朝堂针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朝外相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自请赴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沙粥辨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起火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蓄意纵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世间风波,他一人抵挡足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寿辰之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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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审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画眉否认,群狼环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抽丝剥茧 翌翌日天刚亮,寿安堂正厅的门就开了。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把昨夜那些泪痕和凌乱鞋印照得一清二楚。 翠屏姑姑早就带人重新收拾过了,连椅子的位置都和昨晚摆得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芳萋萋到的时候,许柔音已经被带来了。 众人的目光缓缓落在许柔音的身上,许柔音面上不施脂粉,嘴唇还是白的。 她跪在堂中央,脊背倒比昨夜挺直了些,像是一整夜的折腾反倒把骨头掰直了。 王嬷嬷跪在她身后,佝偻着背。 刘二槐和画眉也押上来了。 一个绑着手,一个缩着肩,脸上都是同一种灰败的颜色。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今日没有捻佛猪珠。 那串沉香珠子搁在手边桌案上,安安静静躺着。 她目光沉沉的,从堂下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刘二槐,昨夜你说是有人传纸条引你去的,纸条烧了,可传纸条的人,你总该还记得。” 刘二槐跪在那里,目光在堂中飞快转了一圈,从老夫人移到燕随安,又从燕随安移向芳萋萋,最后在许柔音脸上停住了。 “是……是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那天傍晚,王嬷嬷到杂役房来找小的,说二夫人有话要说。小的跟着去了扶风院后面的小角门,二夫人亲口说的,说只要小的肯干,事成之后给五十两银子,送小的出京。二夫人还说,事成之后芳娘子身败名裂,将军就不会再要她了,也会替小的娘讨个公道。小的鬼迷心窍答应了。那晚二夫人让人传话说芳娘子在西厢房歇息,让小的按计划行事。可小的进了那屋子就闻到一股甜味,醒来的时候二夫人就躺在小的旁边。”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来:“你胡说!本夫人什么时候见过你!王嬷嬷你说句话啊!” 王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婉君铁青着脸想开口,许崇礼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画眉连忙磕头,额头咚咚作响:“老夫人!奴婢也说!奴婢是二夫人身边的秋菱姐姐找来的。秋菱姐姐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让奴婢去栖云轩传话,说二夫人在西厢房等芳娘子。可奴婢到了栖云轩门口,看见芳娘子怀着身子,实在下不去手就没敢进去。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秋菱跪在许柔音身后,被点名的瞬间猛地一抖,脸色煞白。 许柔音的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忽然提高了声音:“老夫人,妾身认罪!妾身确实让秋菱去找了画眉,也确实让王嬷嬷去跟刘二槐传了话。妾身做这些全是因妒生恨,一时糊涂。妾身瞧着萋萋有了身孕,将军待她一日比一日好,心里实在不甘心。妾身不想害人性命,只想让她受了惊吓坏了名声,让将军厌弃她罢了。可妾身真的没有要与刘二槐有私情,那屋子里的迷香妾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妾身是被人算计的!” 她哭得声泪俱下,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那番话听着像认罪,实则把罪过都往妒忌上推,说到底就是想吓唬芳萋萋一番,与通奸二字是两码事。 “将军,妾身嫁给你这么久,你可曾正眼看过妾身一眼?” 她抬起泪眼看向燕随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妾身做这些都是因为在意你!妾身就是嫉妒她!她一个丫鬟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怀你的孩子,妾身不可以?!妾身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忽然卡住了,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成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杨婉君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闭嘴……” 这时,秋菱颤抖道,“奴婢不敢隐瞒将军老夫人,二夫人其实并不能生育。那天我亲口听她和王嬷嬷说的。” 杨婉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来:“老夫人……这奴婢怕是糊涂了胡说八道……柔音你说话啊。” 可许柔音已经刹不住了,忍不住道: “是,我不能生!嫁进来之前大夫就说我子宫寒凉,此生恐怕难有孕!我知道自己生不了,才想借她的肚子!我只想有个孩子,有个自己的依靠……”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那几句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冰面上,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老夫人的目光从许柔音脸上慢慢移向杨婉君: “许夫人,柔音嫁进侯府之前,在娘家看过大夫?” “这怎么可能呢,定是这死丫头胡说!” “她没有胡说” 芳萋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在死寂的堂屋里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央站定,面向老夫人微微屈膝,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二夫人曾对妾身说过,她让人给妾身下药,把妾身送上将军的床,就是因为她自己不能生育,想借妾身的肚子生下侯府的长子。妾身当时以为她是酒后失言没有当真,可方才二夫人亲口承认了,妾身才知道那并不是失言”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凝住了: “你……你说什么?本夫人何时对你说过这种话?” “有回二夫人喝了酒,拉着妾身的手说,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吗?是燕随安的孩子,是本夫人把你送上他的床的,本夫人不能生,只能借你的肚子。''二夫人许是记不得了,可妾身记着,一个字都不敢忘。” 秋菱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老夫人……奴婢可以作证,那天晚上奴婢在门外伺候,听见二夫人哭着跟芳娘子说了那些话。奴婢当时吓坏了,不敢跟任何人提。奴婢以为二夫人是酒后胡言,可方才二夫人自己认了……” 许柔音猛地转过身去:“秋菱……你这个背主的贱婢,你收了谁的银子!” “夫人……奴婢没有收银子。奴婢只是害怕,您在扶风院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奴婢都看在眼里,您让人给芳娘子下药,您在膳食里动手脚,您买通刘嬷嬷……奴婢早就怕了,可今天再不说,奴婢就要跟着您一起被发卖了……” 老夫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高,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许柔音,你善妒成性,谋害妾室,构陷忠仆,秽乱侯府。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看在许家与你已无干系的份上,老身留你一命。即日起迁入冷院,终身不得踏出院门一步。王嬷嬷杖责四十,发卖。刘二槐,画眉各杖责二十,逐出府去” 她的目光在秋菱身上停了一瞬。 芳萋萋微微屈膝:“老夫人,秋菱虽与谋,但她今日敢于作证,且她只是个传话的丫头,并无加害妾身之心,妾身斗胆替她求个情” 老夫人沉默几息,点了点头:“秋菱,杖责十下,贬入浣衣局。你该谢萋萋替你求情” 秋菱连忙磕头:“多谢老夫人!多谢芳娘子!” 许柔音被两个婆子从地上架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芯的竹管,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她的目光从杨婉君脸上扫过,从许崇礼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芳萋萋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可什么都没说出来,被架着拖出了门槛。 杨婉君和许崇礼坐了一会儿,灰溜溜起身告辞,连告别的话都说得含混。 芳萋萋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冷院在侯府西北角,荒了不知多少年了。 院墙上青苔层层叠叠,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 芳萋萋站在门口,看守的婆子开了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许柔音坐在屋子角落的稻草上,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散着。 她抬起头看见芳萋萋,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凉凉的: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芳萋萋没有走近,站在屋子中央,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声音平静:“我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说什么?说你赢了?说你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跳?” 许柔音笑了一声,干涩得像枯叶被踩碎。“我都知道了,秋菱是你的人,对不对……从一开始就是你放在我身边的” “是” 许柔音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从你把我送上将军的床那天起,你让人给我下药的那天晚上,我没有晕。我清醒着,看着你把我抬上那张床,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许柔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杯酒……你没有喝?” “没有,你让人下的药我没有咽下去,你让人在屋子里点的安神香我早就换了,你那晚所有的计划我都清清楚楚,你那天晚上就应该发现不对劲的,将军没有把你当成我,他叫了我的名字” 许柔音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那些被她忽视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是你先骗我的,你骗我喝下那杯酒,把我送上他的床,然后骗我说我是被人玷污了,你让我躲在偏院里养胎,想等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你想剖开我的肚子,拿走我的孩子” 许柔音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芳萋萋脸上来来回回地扫: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知道你让人给我下的那杯酒里掺了什么药,知道你在偏院外面安排了人手,知道青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许柔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干涩到尖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几圈才消散。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后半辈子的笑都在这一刻用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喘着气停下来,看着芳萋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装得那么温顺,那么可怜,在将军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全都是在演戏,你比我会演,你比我狠。” 芳萋萋没有说话。 许柔音靠回墙上,仰起头看着房梁,声音低了下去:“我输了,输得彻底。你满意了?” 芳萋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 她想起前世那个漆黑的巷子口,想起刀刃划开皮肉的剧痛,想起婴儿啼哭的声音,想起青珠被缝住嘴丢进河里时那双瞪大的眼睛。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许柔音蜷在稻草堆里这副狼狈的模样,她心里那些翻涌了两世的东西忽然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散了,是沉到了某个够不着的地方,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底,水面重新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许柔音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上辈子欠我的……” 许崇礼和杨婉君是在判决后的第二天傍晚去的冷院。 芳萋萋后来听看守的婆子说,那天许家的马车从角门进来,许崇礼走在前面,杨婉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府邸,步子都很快,像是一刻都不想多留。 看守的婆子给他们开了锁,他们就进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杨婉君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可走得比进去时更快,连头都没回。 许崇礼倒是停了一停,像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也没说什么,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街角就再也听不见了。 许柔音一个人在冷院里坐了很久。 后来看守的婆子进去送饭,发现桌上那只粗瓷碗里的饭菜一口没动。 第七十二章 了断 那之后,冷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提起许柔音,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芳萋萋把那支银簪看了很久,最后用帕子包好收进了妆匣最底层。 青珠问她为什么留着,她说:“留着吧,她这辈子活得糊涂,总得有人替她记着点什么。” 第二天上午,听兰正蹲在廊下给那只橘猫梳毛,院门被人叩响了。 小禾跑去开门,回来说是揽月阁的春禾来了,说大夫人请芳娘子过去坐坐。 芳萋萋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袄裙,拢了件藕荷色的披风,带着青珠出了门。 从栖云轩到揽月阁要穿过一道回廊和一片小竹林,冬日的竹叶已经枯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 秦海云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虽然还是瘦,可脸上有了几分红润。 见芳萋萋进来,她把书合上搁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春禾,去沏茶来。” 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夫人气色好了许多,这几日可是歇得安稳了?” 秦海云弯了弯嘴角:“太医换了一副方子,吃了倒是不怎么咳了,倒是你,看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 她说着看了芳萋萋一眼,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随机忍不住问道:“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芳萋萋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也都留下来了,往后府里能清净些日子了。” 秦海云没有接话。 她接过春禾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说句实话,你听了别见怪。” “大夫人请说。” “我以前不太喜欢你,说不太喜欢,都是客气的了,一个丫鬟爬上了主子的床,怀了孩子,抬了贵妾……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得直白,芳萋萋反倒笑了起来:“那大夫人现在呢?” 秦海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平静:“现在我明白你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该狠的时候没有手软,该留余地的时候也没有赶尽杀绝。府里有些人做了一辈子的事,也不见得有你这样的分寸。” 芳萋萋被她这样直白地夸了一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秦海云看着她的模样,嘴角那一点弧度又深了一线,随即收了回去:“还有一件事。我爹那边……前几日有人递了话过来,说青莲寺的事已经了了,让你不必再担心了。” 芳萋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青莲寺,那批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个消失得干干净净的线索。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被燕随安压下去了,没想到秦海云一直记着。 她抬起头看向秦海云,后者已经重新拿起书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可那神色分明白了她知道些什么。 芳萋萋没有追问。 她垂下眼帘,把茶盏放回桌上,只说了一句:“多谢大夫人,这份情,妾身记着。” 秦海云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出现了,没有说话。 两人又闲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府里的琐事。 芳萋萋起身告辞的时候,春禾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细白瓷的小罐子,塞到青珠手里,说里面是大夫新配的蜜炼枇杷膏,给芳娘子备着,夜里嗓子干的时候冲水喝很管用。 青珠连声道了谢,春禾摆摆手就进去了。 芳萋萋站在揽月阁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冬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檐角上,把那片青瓦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回到栖云轩的时候,燕随安已经在正屋里等着了。 他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是她放在小几上的那本《诗经》,翻到《桃夭》那一页,书页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他见她进来,把书合上搁回原处,抬头看她:“去了揽月阁?” “嗯,大夫人请我过去坐了一会儿。” 燕随安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们说了什么。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面上,朝她推了过来。 芳萋萋走过去拿起来展开,上面是一份身契,写着她的名字……入府的日期……当初签的是死契,底下盖着侯府的印。 旁边还有一份新的文书,用的纸更厚实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脱籍“二字,末了盖着燕随安的私印。 她看着那份文书,愣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 燕随安坐在那里,隔着一张桌案看着她,缓缓道:“你的死契,我让人从府库里调出来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籍,那张新文书是官府备案过的,日后你就是良民了。” 芳萋萋低头看着纸面上“芳氏萋萋,自幼入府为婢,今脱去贱籍,归为良民“那几行字,那些墨迹工工整整的,落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才抬起头来。 “将军……” 燕随安打断她,语气平淡:“不必谢我,这本就是你该得的,从前你是被卖进府的,自己没有选择,往后你是自由身,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芳萋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自己五岁被卖进许府时的光景,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被人牵着手走了一整天的路,最后在一个陌生的宅子前停下来,管事婆子递过来一张纸让她按手印,她连那纸上面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的十几年里,她签了死契,卖身契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命运了,被人送来送去,从一个府到另一个府,从一个主人到另一个主人,永远做不了自己的主。 可此刻,燕随安坐在这里,把一份脱籍文书推到她面前。 “你自由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才转回来,声音带着一点轻轻的鼻音:“那我往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那我若是想把青珠的身契也赎回来呢?”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她的身契我也一并让人调出来了。你若想,随时可以给她脱籍。” 芳萋萋愣了一下,看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将军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顺手的,你自己跟她说吧。” 芳萋萋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手里那份文书还攥着,纸页微凉,边角被她的指尖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她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站在屋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青珠正在廊下跟那只橘猫较劲。 猫蹲在花盆旁边舔爪子,青珠拿一根草逗它,它偏不理,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副“你烦不烦“的神情。 芳萋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叫了一声:“青珠。” 青珠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草:“姐姐怎么了?” 芳萋萋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份脱籍文书,展开来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青珠低头看了一眼,先是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张了张嘴,抬头看了看芳萋萋,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再看回来,那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姐姐……这……这是……” 芳萋萋看着她开口道:“这是你的身契,将军让人调出来了,你若愿意,随时可以脱籍。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青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攥着那张纸,手指都在抖,呜咽了好几声才挤出完整的话来:“姐姐……我……我不走……” 芳萋萋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不想走就不走。可这张文书你收着,往后你想走的时候,没人拦得住你,是你自己的东西了。“ 青珠哭得稀里哗啦的,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怀里,又伸手去抱芳萋萋,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胳膊上。 那只橘猫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她们俩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太奇怪了,站起身抖了抖毛,翘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听兰从后厨端了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青珠你哭什么?” 青珠从芳萋萋胳膊上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却笑得眼睛弯弯的:“听兰姐姐,我自由了!” 听兰端着碗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看芳萋萋,嘴角也弯了:“好事啊,那你今晚多帮我择两把菜当庆贺。” 青珠被她说得又哭又笑:“听兰姐姐你就会埋汰人!” 那天傍晚,三个人坐在廊下,把那一碗银耳羹分了。 青珠挨着芳萋萋坐着,手里捧着半碗羹,吃了一口,忽然说:“姐姐,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有自己的身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一辈子当丫鬟的命了。” 听兰在旁边喝了一口羹,慢悠悠地接话: “谁不是呢,我以前在寿安堂当差的时候,想着能安安稳稳干到年纪大了放出去就谢天谢地了,谁知道后来会被拨到栖云轩来,还能攒下几两体己钱。” 芳萋萋靠在廊柱上,听着她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暮色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一笔不肯收尾的余墨。 她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羹,甜润的,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半大的丫头,蹲在许府后院的角落里喝一碗凉粥,那时候觉得这辈子熬到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熬粥。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身边有青珠和听兰叽叽喳喳地说话,廊下有猫懒洋洋地踱步,屋里亮着暖黄的灯,袖子里还揣着一份良民文书。 日子不大,可捏在手里,温温实实的。 “明天我想去一趟扶风院。” 青珠愣了一下,听兰也偏过头来看她。 芳萋萋把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暗下来的天幕上: “去看看,以后不会再去了。” 第二天一早,芳萋萋一个人去了扶风院。 青珠要跟着,她没让。 她说就在府里走一走,不碍事。 扶风院的院门半掩着,门上的锁已经换过了。 王嬷嬷和刘嬷嬷都走了,秋菱也调去了浣衣局,院子里只剩下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还在按时洒扫庭除。 推开那扇院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廊下的灯笼已经取下来了,只剩几根空荡荡的铁钩还挂着。 窗纸还是那天晚上她来请安时看到的样子,有一角破了,风一吹就轻轻掀动。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 芳萋萋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这里曾经是她最常来的地方,她从许府跟着许柔音搬进来,在这个院子里端茶递水,叠被铺床,听许柔音说话……替她跑腿传话。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是安心的,以为这份主仆情分能护她一辈子。 可后来她才发现,那些“安心”全是用稻草搭起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可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她走到廊下,在那棵老槐树旁边停了一下。 树下有一小块空地,许柔音从前喜欢让人在那里摆一把竹椅,午后晒太阳。 现在椅子不在了,只剩一块被压平了的泥地。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而冰凉。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这座空院子听的,又像是说给从前的自己听的。 “走了,往后不会再来了。” 她跨过门槛,把院门轻轻合上了。 门轴又发出一声低哑的响,这一次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了,像是一个人在叹息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门外,把锁扣上,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冬日的早晨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踩着青石小径一步一步地走,路边的腊梅已经开了,嫩黄的花苞裹着薄薄的霜,香气一阵一阵的,顺着风贴过来。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栖云轩的时候,青珠正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了,笑着迎上来: “姐姐回来了?锅里还热着粥呢。” “好。” 芳萋萋跨进院门,把那枝腊梅递给青珠。 “找个瓶子插上吧,怪香的。” 第七十三章 尘埃落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寻常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故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风起青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执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抄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还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囤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官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二章 反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身孕败露,老夫人震怒 “呕——” 芳萋萋趴在床头,抱着肚子吐得昏天黑地。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孕吐的第几个月了,只觉得这孩子太会折腾人,快要把她活活榨干了。 一眨眼,九个多月了...... 她仰躺在床上,手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肚子。 临近生产,她觉得身上像背了一快大石头,每一次喘息,肋骨深处就会传来顿痛。 今晚的院子格外寂静,丫鬟们似乎还忘了点灯,这让本就昏暗的院子变得更加阴森恐怖。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太措手不及,她甚至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不久前,她的主子嫁入侯府做侧室,她以陪嫁丫鬟的身份一起过来。 她在一次酒醉后怀了孩子,按照规矩本应该是要被打死的。 可二夫人心疼她,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便帮她隐瞒了下来。 她被安排在这座偏院里,只等生下孩子偷偷送走,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芳萋萋叹了口气,觉得这就是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和她一样是二夫人陪嫁丫鬟的青珠走了进来。 “萋萋姐姐,出大事了!” 青珠脸色惨白,鬓角带着汗,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 芳萋萋先是一愣,随即便听到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正有一大群人正朝她院子赶来。 她扶着肚子艰难起身,颤抖着问道:“出什么事了?外面怎么这么吵?” 青珠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是谁将你怀孕的消息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大发雷霆,说要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打死。” 芳萋萋如遭雷劈,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有二夫人替她瞒着此事,老夫人怎么会知道呢? 燕老夫人是燕随安的亲祖母,掌管着侯府内宅一应事宜。 她平日里为人低调谨慎,从未与燕老夫人有过交集,也就在二夫人刚进门的时候见过几次。 虽不熟悉,可这位的手段她也是听过一些的。 若今日被抓住,她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萋萋姐姐,你是被吓傻了吗?快跑吧!”青珠凄厉的叫声让她瞬间清醒。 她顾不上自己即将临盆的肚子,转身就要往窗外爬。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群人乌泱泱地涌进了屋内。 芳萋萋浑身一震,豆大的冷汗立刻爬满脊背。 事到如今,即使她再畏惧,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请安。 “奴婢......拜见老夫人......” 明明是盛夏时节,可芳萋萋却觉得如坠冰窖,上下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燕老夫人一身石青色暗绣松鹤纹锦袍,金钗绾发不怒自威,脊背挺如青松,眼神沉静似深潭。 她眼光转动间,周身气压凝肃,满堂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四目相对,芳萋萋只觉得腰上一软,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地。 此时她脑海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一旁的丫鬟搬来椅子,燕老夫人落座后,看着她发出一声低冷的笑。 “你这身子有几个月了?” 平淡无波的语气,可落在芳萋萋耳朵里,却更像是一把架在颈间的利刃。 “回......回老夫人,九个多月了。” “九个多月了啊,随时都能生了。”燕老夫人呢喃着,手中佛珠快速转动。 芳萋萋看着那华丽的衣角,心跳逐渐变得剧烈。 那串佛珠就像轮圆的大刀,随时可能绞断她的脖子。 “说,你这肚里的种,究竟是谁的?”燕老夫人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芳萋萋一愣,咬着下唇艰难道:“奴......奴婢不知......” “放肆!” 燕老夫人将那串佛珠狠狠砸在她脸上。 “你是一等大丫鬟,又是二夫人的陪嫁,竟敢在我侯府里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丑事!” 燕老夫人猛然起身,一脚踩在她肩上,将她如烂泥般踩进冰冷的地砖里。 “若不是柔音向我请安时不慎遗落了安胎药,就真要让你着小妮子蒙混过关了!” 许柔音,侯府二夫人,也是她的主子。 芳萋萋立刻捂着肚子哀求起来:“老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奴婢是被迫的。” 燕老夫人冷笑一声:“来人,给我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 “不......”芳萋萋拼命挣扎,就在两个嬷嬷将她死死按住时,许柔音竟从门外冲了进来。 她一把扑在芳萋萋身上,将人牢牢护住。 许柔音哭喊着:“老夫人,求您看在萋萋和我一同长大的份上,饶她一条命吧。” 燕老夫人原本紧绷的脸立刻松开,亲自上前将许柔音搀扶起来。 她抚摸着许柔音高高隆起的肚子,满脸慈爱:“一个下人而已,也值得你这么护短?你自己都快临盆了,一定要当心。” 许柔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断哀求:“儿媳就要生产,实在见不得这些生死打杀的事情,求老夫人饶了她,将她逐出府去吧。” 燕老夫人皱着眉头思量了片刻,最终叹气道:“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办。” 燕随安自由散漫,与正妻相看两厌,对许柔音也是不太亲近。 侯府本就一脉单传,到了燕随安这代更是子嗣凋零,看在孙子的份上,燕老夫人终究也是没有对她下狠手。 就这样,芳萋萋被扫地出门,她无处可去,只能独自一人拖着笨重的身子,游荡漆黑的在街道上。 经过街角时,芳萋萋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一人头戴斗笠,身着黑衣,远远站在膀大腰圆的家丁们身后。 只一眼她就认出,那人正是许柔音。 “夫人救我......”芳萋萋带着一丝希望,朝她伸出手。 可许柔音只是用纤纤玉指拨开斗笠,朝她冷笑一声:“萋萋啊,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吗?” 一瞬间,芳萋萋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小厮......家丁......甚至是采花贼...... 可许柔音娇粉的红唇微动,给了她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你肚子里怀的,是我夫君的孩子,是燕随安的孩子!” 第二章 昔日亲姐妹,今日索命人 燕随安三个字,如同一把利刃,在她心口上狠狠剜下一刀。 “不......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许柔音迈着步子向她靠近,当着她的面从衣服掏出一个枕头,轻飘飘地丢在地上。 芳萋萋愣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许柔音的身孕居然是假的。 “我无法生育,所以我让人给你下药,把你送到了燕随安的床上。” 许柔音捏起她的下巴,一双魅眼冷若寒冰。 “你放心,燕随安一直以为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 她的目光从冰冷,逐渐转变为疯狂。 “萋萋啊,你是奴婢,一生都低贱,如今能由你替我诞下侯府长孙,是你的福气。” 许柔音松开手的瞬间,芳萋萋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不......我不信......” 她捂着肚子,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疯狂的夜晚,一次又一次的折磨,男人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不断闪过,直到最后和燕随安那张淡漠的脸重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芳萋萋看着她,满目血红。 许柔音是庶女,从小受尽嫡母蹉跎,她们两人苦苦煎熬,互相扶持才坚持到今天。 她忠心耿耿,却被许柔音当做生育的容器! 许柔音像是没听到她的质问,淡淡吩咐道:“去告诉老夫人,就说我受惊过度,要生了。” 说完,她若有似无地看了芳萋萋一眼:“剖腹取子,动作利落些。” 两个家丁上前将她按住,芳萋萋拼命挣扎,却根本挪动不了分毫,腹部很快就传来剧痛,羊水顺着大腿根不断滴落。 她要生了! 这里离侯府不算太远,芳萋萋本能地开始呼救:“来人啊!青珠!青珠救我!” “别喊了。” 许柔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开口:“青珠那死丫头为了救你,竟敢跑去燕随安面前胡说八道,我已经命人缝住她的嘴,丢进河里淹死了。” 芳萋萋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得眼前发黑。 她死死瞪着眼珠,用几乎能撕裂咽喉的尖叫声吼道:“许柔音,你简直是蛇蝎心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寒光划过夜空,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阵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巷子口。 芳萋萋仰面瘫倒在地,尖锐的疼痛立刻席卷全身。 她能感觉到腹部有一股股热流在往外翻涌,猩红的液体渐渐渗进地砖中。 她沙哑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咳咳”的喘息声,任由血肉被人从体内抽离。 许柔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血从芳萋萋的喉咙里冒出来,甚至是每一寸被撕裂的皮肤里冒出来。 很快,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夫人,孩子出来了,是个男孩。” “走吧,本夫人要回去生产了,这里的脏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 脚步声远去,只留下芳萋萋还躺在原地艰难地蠕动。 她强忍疼痛,向往常一样去摸自己的肚子,可触手却是一滩烂肉。 她的孩子没有了。 “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她抬起手,想在漆黑的夜色中抓住点什么,可最终也只是徒劳。 怀胎至今,她和孩子早已母子连心,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夺走,被人拿去做争宠的棋子。 她不甘! 她怨恨! 恨不得将许柔音剥皮抽筋! 她不断在心里哀求,求上天垂怜,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让所有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 “啊——” 芳萋萋挣扎着醒来,她脸色惨白,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重重吐出口气。 那个夜晚的惨状依旧历历在目,她快被吓疯了。 漆黑的院子里有颗老槐树,但此刻却连片叶子都没有摇动半分,安静极了。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慌乱的心神才渐渐平静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确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看着窗台上的兰花,芳萋萋怔住了。 这盆兰花是许柔音昨天才赏给她的江南名种。 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的燕随安应该刚结束练兵,正在赶回侯府的路上。 用过晚膳后,燕老夫人就会逼着他去二夫人那里过夜。 而她则会被二夫人以试菜为借口下药迷晕,送到燕随安床上,从那以后,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人人都畏惧燕随安,而他也如传说中的那般不近女色。 二夫人嫁入侯府已经整整三个月了,燕随安都不曾踏入过她的院子。 甚至更有传闻说,他连自己的正妻都没有沾染过分毫,只是娶了个世家贵女回来充门面罢了。 要说燕随安有断袖之癖,她是不信的。 上一世她虽然中了药有些迷糊,可那男人生猛的样子她记忆犹新,明显是头饿急的野狼。 不,说他是禽兽也丝毫不为过! 回想起来的芳萋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在她起身准备换身衣服时,门被推开,穿着桃粉色衫子的小丫鬟青珠走了进来。 青珠面上满是喜色:“萋萋姐姐你怎么又在睡觉?快起来,二夫人叫你呢。” 看着青珠莹亮的眸子,芳萋萋有一瞬间恍惚。 上一世,青珠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帮她,青珠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萋萋姐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青珠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这个时辰叫她过去,看来是燕随安来了。 芳萋萋强打着精神站起来,朝衣柜走去:“出什么事了吗?” 青珠跟在她身后,脚步欢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将军来了,这可是第一次将军主动来我们院子,我替二夫人高兴呀。” 果然...... “那你先过去伺候着,我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看着手里素雅的布裙,芳萋萋犹豫了片刻后,便径直丢到一边。 她特意从衣柜底下翻出件桃红色的纱裙换上。 这是那年生辰许柔音送她的,没想到…… 镜中映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若隐若现的玉臂,年轻丰盈的身材完全展露无遗。 既然要做一道被人送上桌的菜,那她就必须成为那道最令人销魂,最难以忘怀的菜。 第三章 假意承欢,步步为营 来来到扶风院时,许柔音正举着筷子站在桌前,仔细检查每一道菜。 见到她来,许柔音先是一愣,随后尖锐的目光将她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遍。 虽然许柔音掩饰得很好,可芳萋萋还是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萋萋啊,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试菜。”许柔音朝她招手,语调温婉从容,可芳萋萋却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是。”她微微颔首,快步走到桌前。 许柔音抬手示意,一旁的婢女立刻端上酒杯。 “萋萋,我身子不好,不宜饮酒,一会儿将军要来用膳,你替我尝尝这酒好不好。” 许柔音将满满一杯酒递到她面前,眼底含着笑,可那抹笑却只浅浮在表面。 芳萋萋平静的接过酒杯,回以微笑:“是,夫人。” 她仰头喝下,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许柔音,这次是你亲手把自己夫君推到我面前的,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见计划顺利,许柔音暗暗松了口气,拉着她继续品鉴其他菜。 一开始芳萋萋还能维持清醒,可渐渐的,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软地像被抽了骨头。 在许柔音一声声的呼唤中,她终于扛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去,把人抬到床上。”耳边响起许柔音冷冷的声音。 芳萋萋被剥去外衣后塞进了被窝,大门被关上的瞬间,她猛然坐起,迅速将嘴里的酒吐到地上。 憋了这么久,她腮帮子都麻了,但她硬是强忍着没咽一滴。 这一次,她要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沉沦,把所有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突然,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门轻轻推开,姿态带着几分洒脱。 一个身着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燕随安。 男人穿着玄色织金蟒纹劲装,腰间松垮系着玉带,墨发半散垂落肩头,身形挺拔如孤松。 这是芳萋萋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位杀神。 男人剑眉微蹙,眼尾染着醉红,俊美面容因酒意添了几分慵懒,却难掩杀伐淬炼的冷冽气场。 想起前世种种,芳萋萋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燕随安揉了揉太阳穴,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最终“哐当”一声撞在了墙上。 他喝醉了? 芳萋萋犹豫片刻,还是压下心底恐惧,上前将人扶住,怯生生地喊了句:“将军。” 燕随安微愣,睁着眼睛,似乎是想要看清面前人的长相。 她凑近闻了闻,燕随安身上的酒味很淡,反而是弥漫着一股异香。 看来,他不是喝醉了,而是被下药了。 难怪上一世他会把她当成许柔音。 “将军,您醉了,让奴婢服侍您休息吧。”芳萋萋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 落在燕随安耳朵里,如春风般温和缱绻,瞬间就将他心底的烦躁一扫而空。 “许柔音,你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燕随安的嗓音有些沙哑,像座随时会压倒而来的巨山。 她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无尽柔情:“将军,奴婢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萋萋。” “萋萋......”燕随安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过了许久才想起她是谁。 他推开芳萋萋,软绵绵地坐倒在床边:“出去,别让任何人靠近房间。” 芳萋萋抿着唇,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握成拳头,所有的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错过,可能就会永无翻身之日。 她深吸口气,主动跪在燕随安脚边,温柔地替他脱去长靴。 燕随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两道利眉微微蹙起:“你这是干什么?” 芳萋萋的动作没有停,脱完靴子,又起身小心翼翼去脱男人的衣服。 直到手腕被人攥住,她才猛然回神,一抬头便对上了男人危险的目光。 “丫鬟爬床,秽乱侯府,我能将你打死。”男人的声音很冷,她忍不住抖了抖,灵动的双眸因泛红而更加楚楚可怜。 “奴婢是替夫人来照顾将军的。” 燕随安这才松开手,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她。 “你是她的陪嫁丫鬟,她也舍得?那我要不要叫许柔音过来瞧瞧你这副样子?” 她想逃,毕竟上一世,这个男人不仅毁了她的清白,还间接葬送了她一条命。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无处可逃,更不能逃!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怀上燕随安的孩子,得到独一无二的宠爱,至高无上的权利,这样她才能报仇! 见她沉默,男人倾身上前,一只手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摩挲起来。 芳萋萋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软就扑进了他怀里。 燕随安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说实话,我或许会留你个全尸。” 烛光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射在纱幔上。 芳萋萋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她红唇微动,媚眼如丝:“……奴家对将军早已心生仰慕之情,只求将军疼惜。” 纵是燕随安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此刻不是这句话触动了燕随安的神经,还是药物难以控制,面对眼前的曼妙身姿,男人一把将她抱起,粗鲁地压倒在床榻上。 “啊——”她惊呼一声,男人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怎么,弄疼你了?” 芳萋萋摇摇头,双臂轻轻环住男人的脖子:“将军之恩,奴婢愿意尽数承受……。” 芳萋萋话未说完,男人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狗男人,下手可真狠啊,完全不顾她死活。 芳萋萋嗓音控制不住地染上一丝哭腔。 芳萋萋几乎要昏厥,只能张开嘴,一口咬在男人肩上。 燕随安吃痛,拽着她的头发,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燕随安哑着嗓子,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萋萋,奴婢叫芳萋萋......” “萋萋......“燕随安低低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芳萋萋才从眩晕中醒来。 此时的燕随安只穿了件薄衫,站在桌前喝水。 他高大的背影几乎遮去了所有光线,芳萋萋低咳一声,艰难地撑起身子。 “醒了?”燕随安倒了杯水,慢悠悠地递到她面前。 “多谢将军。”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燕随安看着她,淡淡道:“你若愿意,本将军抬你做侍妾如何?” 第四章 奴婢不当侍妾 芳萋萋手微微一僵。 侍妾。 上一世她根本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砸在了她面前。 可她不能要。 上一世她被许柔音当作棋子,稀里糊涂地被送上燕随安的床,全程昏迷不醒,醒来时这男人早就不在身边了。是许柔音第一个冲进来,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说她被人玷污了,说一定会替她做主,说要护她一辈子。 然后呢? 然后许柔音就借着“心疼丫鬟”的名义,把她藏在偏院里养胎,养到九个多月,养到孩子足月,再亲手剖开她的肚子,把孩子夺走。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许柔音唱那出“好姐姐心疼你”的戏了。 芳萋萋垂下眼睫,将茶杯搁在床头小几上,慢慢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眼尾还挂着方才被折腾出来的泪痕,楚楚可怜得恰到好处。 “将军抬爱,奴婢惶恐。” 燕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符似的。 “惶恐?”他嗤笑一声,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方才爬床的时候,可没见你惶恐。” 芳萋萋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奴婢那是……” “那是什么?” “是对将军……”她咬着唇,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情难自抑。” 燕随安挑眉,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情难自抑?”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滋味,“你倒是头一个敢对本将军说这话的人。” 芳萋萋垂着头不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这副模样,落在燕随安眼里,像极了一只怯生生却偏要亮爪子的小猫。 “行了,别装了。”燕随安直起身,声音淡淡,“你若愿意,本将军抬你做侍妾,明日就去跟祖母说。” 芳萋萋心头一跳。 抬侍妾?让燕老夫人知道? 丫鬟爬床、秽乱侯府——到时候别说侍妾了,她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燕老夫人是楚国的开国元勋冯老侯爷的亲孙女,乃真正的名门嫡女,最瞧不上这些腌臜手段,上一辈子老夫人的狠厉她还历历在目。 这件事,还不是让老夫人知道的最好时机。 更何况,她根本不想做什么侍妾。 侍妾是什么?是物件,是玩意儿! 她不要做那样的人。 “将军。”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出奇地平稳,“奴婢不能做您的侍妾。” 燕随安眯起眼睛。 “不能?”他语气危险了几分,“给本将军一个理由。” 芳萋萋咬着唇,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小声道:“奴婢不能……将军……奴婢求您,不要将今夜的事告诉老夫人。” “奴婢身份低微,本不该有这等妄想。”她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今夜是奴婢喝了夫人赏的酒,一时忘了情。是奴婢自己不知廉耻,求将军看在奴婢……伺候将军还算尽心的份上,替奴婢瞒下此事。” 她说得卑微至极,可这话却勾出了燕随安的回忆。 他眯起眼睛,把事串了起来。 许柔音今夜说是学了些新菜,他碍着老夫人的情面过来了,膳桌上频频劝酒,后来他莫名觉得燥热难耐,以为是酒劲上头,便往偏房歇息。推门进来,床上就躺着这个女人。 许柔音的陪嫁丫鬟。 出现在许柔音院子的偏房里。 求他不要告诉老夫人。 燕随安不是傻子。他只是懒得理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不屑于在女人堆里费心思。可今夜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芳萋萋暗暗留意燕随安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成功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淡淡开口:“许柔音让你来的?” 芳萋萋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不是!夫人不知情!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求将军不要怪罪夫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字字句句都在替许柔音开脱。 燕随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有再问。 不需要再问了。 许柔音——那个嫁进侯府日日晨昏定省、温婉贤淑从不出错的许柔音——为了固宠,连自己的陪嫁丫鬟都能送上男人的床。 真是好手段。 他从前只觉得许柔音是个安分的,虽不亲近,倒也客气三分。如今看来,后宅的女人,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你放心。”燕随安站起身,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霜,“今夜的事,本将军不会告诉任何人。” 芳萋萋一愣,抬头看他。 男人的侧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但你记住。”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本将军最恨被人算计。你主子今日种什么因,来日便得什么果。” 芳萋萋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连叩首:“将军明鉴,夫人她……她真的不知情……” 燕随安没再理她。 他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背对着床榻,高大身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芳萋萋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在等。 按照上一世的时辰,许柔音马上就要带着人闯进来了。 上一世她昏迷着,许柔音冲进来抱着她哭,说“萋萋你被人玷污了”,说“姐姐一定会替你做主”,说“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多好的姐姐啊。 心疼丫鬟的好主子。 可这一世,她不昏迷了。 她倒要看看,许柔音推门进来,看到燕随安还在这屋里——这出戏还怎么唱。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芳萋萋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来了。 “萋萋!萋萋你在里面吗?” 许柔音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像是天塌了一样。 芳萋萋立刻变了脸色,方才的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惶失措。她一把抓住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向燕随安的目光里全是惊恐。 “将军!有人来了!”她声音发颤,“是夫人……夫人来了!求您快躲一躲,不能让她看到奴婢在这里——” 燕随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躲?”他声音低沉,“本将军为什么要躲?” “可是……可是夫人她……”芳萋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压着嗓子拼命哀求,“将军,求您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夫人若是知道今夜的事,她该多伤心啊……” 她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像是想找个地方把燕随安塞进去。 燕随安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萋萋!你说话啊!里面到底怎么了?” 许柔音的声音更近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芳萋萋急得团团转,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将军——”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一下比一下急。 “萋萋?你怎么不开门?”许柔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怀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要进来了!” 芳萋萋缩在床角,整个人瑟瑟发抖,看向燕随安的目光里全是哀求。 燕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女人,方才爬床的时候胆子大得很,现在倒怕成这副模样。 “萋萋!” 许柔音等不及了。 “砰——” 门被猛地撞开。 许柔音带着王嬷嬷和青珠还有两个家丁冲了进来,烛火映着她满脸的泪痕,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萋萋,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燕随安。 那个男人就站在屋子正中央,玄色劲装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手里端着杯冷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许柔音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片惨白。 “将……将军?”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燕随安没有应她,低头喝了口茶,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许柔音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了缩在床角、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芳萋萋。 那张温婉端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一瞬,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将军怎么在这里?”她挤出一个笑,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燕随安终于抬起眼,目光凉薄地扫过她:“本将军在哪里,还需要向你交代?” 许柔音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接话。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王嬷嬷和两个丫鬟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芳萋萋缩在床角,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像只受惊的鹌鹑。 可谁也没看到,她垂下的眼睫底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泪意。 只有冷冷的、沉沉的、像是深冬寒潭一般的平静。 许柔音,你亲手把我送上这条船。 现在—— 船要翻了。 第五章 都是奴婢的错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许柔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了层面具。她的目光在燕随安和芳萋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面上却还要维持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 将军还有芳萋萋怎么会醒,她分明下足了药! 而且这屋子里她留了安神香!她自然不知道芳萋萋早已提前换了香。 可她身后的人就没这么好的定力了。 王嬷嬷探头一看,腿先软了三分,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老奴给将军请安,老奴该死,老奴不知将军在此……” 倒是青珠,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看看燕随安,又看看缩在床角的芳萋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担忧,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上。 “奴婢……奴婢给将军请安。”青珠也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许柔音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款款跪了下来:“妾身失礼了。妾身听闻萋萋房中出了事,心中焦急,一时莽撞冲撞了将军,请将军恕罪。” 燕随安没看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出了事?”他声音淡淡的,“出了什么事?” 许柔音一僵。 她咬着唇,飞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像是在等对方递话。 芳萋萋垂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一声不吭。 “回将军……”许柔音硬着头皮开口,“妾身是听下人说,萋萋房中进了贼人,怕她有个闪失,这才……” “贼人?”燕随安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冷冽,“你说,本将军是贼人?” 许柔音脸色惨白,连忙跪下:“妾身不敢!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妾身……妾身……” 许柔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鬓角。 燕随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嫌恶又深了几分。 平日里装得温婉大度、知书达礼,背地里却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把自己的陪嫁丫鬟送上男人的床,事后再装模作样地来“捉奸” 这些后宅的手段真是一贯如此。 他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许柔音,你倒是说说,你这丫鬟房里,能出什么事?值得你深更半夜带人破门而入?” 许柔音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撑着挤出一句:“妾身待萋萋如亲妹妹……妾身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燕随安冷笑一声,“关心则乱到不顾规矩、不令人通传、直接撞门?侯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这句话说得极重。 许柔音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王嬷嬷跪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青珠低着头,余光却不停地往芳萋萋那边瞟。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将军……求将军不要怪罪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芳萋萋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角挪到了床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是奴婢的错……”她声音沙哑,像是把嗓子哭哑了,“是奴婢不知廉耻,是奴婢勾引将军,与夫人无关……求将军责罚奴婢一人就好,千万不要迁怒夫人……” 说着,她挣扎着要下床跪地请罪,被子滑落,露出光裸的肩膀和上面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 燕随安看到那些痕迹,眉间微动,脑海中不禁想起方才那柔弱无骨的身子。 许柔音猛地抬头,看向芳萋萋的目光里带着震惊、不可置信,看到那痕迹,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恨意。 她说“勾引”? 她居然说是她勾引的燕随安? 这个蠢货——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柔音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脸色变了又变。 原本她此时进来就是趁着两人清醒,让人将燕随安抬入自己房中,假装燕随安是醉后与自己同房的假象,之后再告诉芳萋萋她被人玷污了,说一定会替她做主,说要护她一辈子。 芳萋萋醒来后只会知道自己被人侵犯了,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是燕随安。 而她,许柔音,就是那个心疼丫鬟、护犊情深的好主子。 等芳萋萋怀了孩子,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人藏起来养胎,她只需等孩子生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抱到自己房里,便完成了完美的借腹生子。 可现在—— 燕随安本人就站在这屋里。 她这出戏,还怎么唱? 她总不能当着燕随安的面说“将军你玷污了我的丫鬟”吧? 许柔音咬了咬牙,迅速调整策略。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惶恐一寸一寸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怒火的隐忍。 “萋萋。”她的声音很冷,“你说你勾引将军?” 芳萋萋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奴婢……奴婢该死……” “你确实该死。”许柔音一字一顿,“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做出这种背主之事——来人!” 王嬷嬷连忙应声:“老奴在。” “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拖出去,杖责五十,打死不论!” 芳萋萋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杖责五十。 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就是壮年男子都扛不住。 “夫人!”青珠一下子扑了过来,跪在许柔音脚边,眼泪哗哗地流,“夫人息怒!萋萋姐姐她……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她不是那样的人!求夫人明鉴!” “闭嘴!”许柔音一脚踢开她,“再多说一个字,连你一起打!” 王嬷嬷一脚将青珠踢摔在地。 可青珠顾不得疼,爬起来又跪回去,死死抱住许柔音的腿:“夫人,求您了!萋萋姐姐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饶她一命!” 芳萋萋看着青珠,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世,青珠就是这样护着她的。 缝了嘴,丢进河里,活活淹死。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青珠替她死。 “夫人。”芳萋萋开口了,带着哭腔,“奴婢认罪。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但青珠不知情,求夫人不要牵连她。”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眼底却没有泪。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奴婢只求夫人一件事。” 许柔音紧要嘴唇,似有万般不舍,“你说。” “奴婢死后,只求夫人不要因为怨恨奴婢伤了自己身子。若是让夫人伤身,那奴婢是死也不瞑目了”芳萋萋一字一句,抽噎不止。 青珠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 许柔音内心冷笑一声,这丫头还真是蠢货,死到临头了还替别人着想。 然后面上许柔音却是眼眶一红,“萋萋,你莫怪我。你做出此等行径,侯府是容不下你了。王嬷嬷,拖出去!” 王嬷嬷上前,一把揪住芳萋萋的胳膊,把她从床上往下拽。 芳萋萋没有挣扎。 “本将军何时说过要她的命?” 燕随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了。 第六章 好一出姐妹主仆情深 男人从桌前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一屋的人,最后落在芳萋萋身上。 “你说,是你勾引的本将军?”他问。 芳萋萋垂眸:“是。” “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勾引的?” 芳萋萋咬了咬唇:“奴婢……奴婢今夜穿了红裙,在房中等着将军……” “你知道本将军会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低下头,“奴婢只是……只是日日都在等。” 燕随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问:“那你为何不求名分?本将军方才说要抬你做侍妾,你为何拒绝?” 此话一出,许柔音的脸彻底绿了。 他抬过侍妾? 这个贱婢——拒绝? 芳萋萋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因为奴婢知道,自己不配。” “不配?” “奴婢是丫鬟,是夫人的人。”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奴婢没有资格做将军的侍妾,也不配让夫人为奴婢伤心。奴婢只想……” 她顿了顿。 “只想活着。” 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淡。 可落在燕随安耳朵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撞了一下。 只想活着。 一个丫鬟,爬了床、拒了名分、不求宠、不要权,只想活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燕随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矮了半截,久到许柔音跪得膝盖发麻,久到青珠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在西偏院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让她搬过去。” 西偏院? 许柔音猛地抬头,脸上的震惊几乎遮不住。 西偏院虽偏僻,却离燕随安的院落近。 而这,恰好也是她想要的。 远离许柔音,她才能更好布局。 许柔音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萋萋是妾身的丫鬟,她犯了错,该由妾身处置——” “你的丫鬟?”燕随安低头看她,目光凉薄,“你也知道她是你的丫鬟。那你倒是说说,本将军今夜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床上?” 许柔音一噎。 “你的丫鬟,在你的院子里,上了本将军的床。”燕随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许柔音心口上,“你告诉本将军,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许柔音的脸白得像死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燕随安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妾身……妾身不知……” “不知?”燕随安冷笑,“那你就回去好好想想。芳萋萋,你可有异议?” 芳萋萋抱着被子跪在床上,“奴婢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夫人不杀之恩!” “今日之事,若是有半句传入老夫人的耳中,本将军便按军中规矩处置!”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许柔音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夫人,您没事吧……” “滚!”许柔音低吼一声,王嬷嬷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许柔音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把脸上的狰狞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再睁开眼时,又是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 “萋萋。”她起身走到芳萋萋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握她的手,“你受委屈了。” 芳萋萋瑟缩了一下,像是不敢碰她。 “夫人……奴婢对不起夫人……” “说什么傻话。”许柔音替她擦眼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是姐姐不好,姐姐来晚了,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一边说,一边给青珠使了个眼色:“嬷嬷,快把青珠扶起来,地上凉,别冻坏了。” “好丫头,别怪二夫人,二夫人也是万不得已。” 青珠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奴婢知道的。” “我就知道青珠你定能懂我,快些帮萋萋把衣服穿上。” 那些欢愉的痕迹,她多看一眼便觉得心烦。 青珠抖着手替芳萋萋穿衣服。 她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了她。看到芳萋萋身上那些青紫痕迹时,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咬着唇拼命忍住,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萋萋姐姐,疼不疼?”她小声问。 芳萋萋摇了摇头,冲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许柔音看着她们姐妹情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萋萋,你会不会怪我对你这般狠心?可我若不如此,我又怎么向将军交代呢,我若是出事了无妨,就怕连累母家。” 说到这,许柔音已是声泪俱下。 芳萋萋内心翻涌,眼下也值得配合许柔音,“二夫人,奴婢知道的。此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也不知道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这,更不知道会遇到将军,奴婢绝不敢背着夫人对将军有非分之想,求夫人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此事被人知晓。” “萋萋莫怕,我瞧着将军没有追责的意思,眼下让你搬去西偏院,你就先搬过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会想办法把你接回来的,你且忍耐些日子。” 搬去偏院又如何,只要人还在府里,何愁没机会。 芳萋萋点头,声音闷闷的:“奴婢晓得。奴婢之恨再也没有机会在夫人身边服侍了。” 许柔音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塞进芳萋萋手里:“这有些碎银子,你拿着,受苦了。” “夫人,奴婢不能要……” “拿着!”许柔音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身体一向瘦弱,回头让青珠买些补品,你是我的人,你好了我才能放心。” 芳萋萋这才收下,低声道了句谢。 许柔音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带着王嬷嬷离开了,留下青珠照顾芳萋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掂了掂。 约莫五六两碎银。 上一世,许柔音也是这么做的——给钱、给东西、给关怀,把她养在偏院里,养到孩子足月,再亲手杀了她。 “萋萋姐姐……”青珠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你真的没事吗?” 芳萋萋转过头,看着青珠关怀的神情,眼神软了下来。 芳萋萋叹了口气,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边。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青珠哽咽着,“将军他……他对你……你身上那些伤……萋萋姐姐,你和将军……” “青珠,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我也不知道。昨晚也不知怎么了,我只觉得浑身发烫,意识也不大清楚了。”芳萋萋泫然欲泣。 “莫不是萋萋姐姐你吃错了什么东西?” 芳萋萋摇头,“昨儿因为将军要来我们院子,夫人一直让我准备着,晚饭吃了些,还有就是喝了夫人赏的一杯酒……” 说到这,芳萋萋一顿,看向青珠,眼中满是惊恐,不敢再说下去…… 青珠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难道那杯酒有……” 芳萋萋连忙捂住她的嘴,“什么都没有,可千万不能传出去,若是知道了,我们院子里的怕是都要遭殃。” 青珠连忙点头,咬着嘴唇,“萋萋姐姐,夫人怎么会对你……” “夫人一向待我亲如姐妹,定是有什么误会。明日我就要搬去偏院,不能同你一起了,若有人为难你,你第一时间来找我,别硬撑,别逞强,更不要像今日这样为了我顶撞夫人。” 青珠咬了咬唇,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扳倒许柔音,而是在这侯府里活下去,安安静静地活下去,根据上辈子记忆,不久她就会怀孕,她可得提前筹划。 第七章 偏院安身,暗棋落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芳萋萋是被青珠摇醒的。 “萋萋姐姐,快起来,陆侍卫来了,说是奉将军之命送你去西偏院。” 她睁开眼,入目是青珠红肿的眼皮——这丫头,怕是哭了一整夜。 “别哭了。”芳萋萋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一样,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叫疼。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活像大病了一场。 眼下早已入秋,可昨夜她特意开了一夜的窗,用凉水冲洗,为的就是生病。 “青珠?你怎么在这?这个时辰你不应该是服侍在夫人身边吗?” “我特意求了夫人,让我早上来送送你。萋萋姐姐你就一个人,总得有人搭把手才是。” 芳萋萋略微皱眉,这丫头总是这般没心眼,无论是昨儿个还是今儿,她都这般维护自己,只怕许柔音内心早就记恨上了。 芳萋萋握住青珠的手,“我去了偏院,你在夫人跟前要加倍小心,她说什么你应什么,不要顶撞,更不要替我不平。” 这话说得奇怪,青珠听不太懂,“我若是犯错了,夫人也如平常骂我几句便是了,况且往常也总有萋萋姐姐替我说话。” “你这丫头一向是没什么心眼,这不我以后不在你旁边了,你可不得多加小心些。”芳萋萋从枕下摸出许柔音昨夜给的那只荷包,取出一些银子,塞进青珠手里,“这些个你拿着……” “萋萋姐姐,这是夫人给你的——” “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你家里还有人照顾,也不枉我们这份情谊……”芳萋萋声音很轻,“” 青珠眼眶又红了:“萋萋姐姐,谢谢你……” 芳萋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院外传来一声轻咳,低沉而短促。 青珠连忙擦干眼泪,扶着芳萋萋往外走。 推开门,晨光刺目。 一个身形魁梧的黑甲侍卫笔直地站在院中,面容冷肃,是燕随安的随身侍卫。 “芳姑娘。”陆峥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将军命属下送姑娘去西偏院,请随属下走。” 芳萋萋点点头,迈过门槛时腿一软,青珠连忙扶住。 这男人真该死,芳萋萋本就身子骨柔弱些,昨晚折腾一番,今日还未好全。 陆峥看了一眼,没有多言,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引路。 我们将军可真是威武啊…… 一路上,芳萋萋由青珠搀着,慢慢走着。 从扶风院到西偏院,要穿过一道月洞门、两条抄手游廊、一片种满翠竹的夹道。 沿途的丫鬟婆子看到她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不是二夫人身边的萋萋吗?怎么被陆侍卫领着?” “听说是爬了将军的床,被赶去西偏院了。” “啧啧,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做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青珠气得脸都白了,想回头理论,却被芳萋萋轻轻按住手臂。 “别回头。”芳萋萋声音很轻,“让她们说。” 青珠咬着唇,“不是说这事不外传吗,这些人怎就嚼舌根了!” 说是不外传,可昨儿个闹出那么大动静,想瞒住也未必简单。这事背后定有许柔音推波助澜,燕随安是下令不得让老夫人知道,可这话若不是她传出去的,等老夫人知晓,她自然有办法择得干净。 那就传吧。 上辈子,和燕随安的这一晚后,她两个月后干活昏倒被诊断出有孕,这世正好可以提前了。 西偏院确实偏僻。 穿过竹林夹道,再拐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院落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把晨光筛得支离破碎。 院子不大,虽然陈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芳姑娘,就是这里了。”陆峥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路来,“将军说,姑娘若缺什么,列个单子交给属下,属下自会去库房领。” “劳烦陆侍卫了。” 青珠扶着芳萋萋走进正房,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偏了,离正院那么远,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偏才好。”芳萋萋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 “青珠,你先回去吧。你在这一直待着,恐有人编排。” 青珠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萋萋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芳萋萋笑了笑,“清净些,正好养养身子。”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芳萋萋眼神微凝,青珠也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芳萋萋起身往外走。 院门口,一群人乌泱泱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许柔音。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妆容精致,笑容温婉,身后跟着王嬷嬷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阵仗不小。 “萋萋。”许柔音一进门就快步走过来,握住芳萋萋的手,眼眶微红,“我惦记了你一夜,实在放心不下,一早便赶过来了。” 芳萋萋连忙矮身请安:“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奴婢惶恐。” “说什么惶恐不惶恐的。”许柔音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怎么脸色这么差?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芳萋萋垂眸,声音低低的:“昨晚劳累了些,奴婢没事,劳夫人挂心了。” 许柔音眼底闪过一抹怨毒,后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她,打量着这座小院。 院墙低矮,屋子陈旧,墙角还长着青苔,一看就是常年没人住的荒院。 “这地方也太偏僻了。”许柔音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 芳萋萋低着头不说话。 许柔音拉着她的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萋萋,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芳萋萋抬头看她。 “青珠这丫头,跟你也亲近,我打算把她留在你身边。”许柔音说着,转头看向青珠,“青珠,你可愿意?” 青珠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奴婢愿意!” “夫人,这怎么能行呢?本就是我和青珠随身伺候,如今我无福在夫人身边,怎么能把青珠留在这呢?” 芳萋萋自然是想把青珠留在自己身边,她太清楚许柔音是怎样的人了,更不会错过方才青珠答应时她一闪而过的狠意,所以她才故意说这话。 “傻丫头,我身边能伺候的人不止一个。如今你一人在这,身边有个体己人才是要紧,我这里还有王嬷嬷呢。” “萋萋姑娘可尽管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夫人的。”王嬷嬷适时帮腔。 芳萋萋仍是犹豫,“萋萋,此事就这么定了,过几日等你身体好些,我身边还需要你呢。” 闻言,芳萋萋才点点头,“奴婢多谢夫人体恤,奴婢定会早日养好身子,早日回到夫人身边伺候。” 许柔音满意地点点头,又朝身后招了招手。 王嬷嬷旁边走出一个婆子,五十来岁,圆脸宽额,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穿着靛蓝色比甲,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刘嬷嬷。”许柔音介绍道,“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是个妥帖人,我特意把她拨过来照顾你。” 芳萋萋心头一凛。 刘嬷嬷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给芳萋萋行了礼:“老奴给姑娘请安。” 芳萋萋连忙扶她:“嬷嬷快别多礼。” 许柔音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萋萋,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不管你。这西偏院虽然偏僻,但你且忍耐些日子。将军把你安置在这里,未必就是坏事。” 芳萋萋露出茫然的神色。 许柔音压低声音,目光意味深长:“你想啊,将军若真的厌弃你,随便把你丢到哪个下人房也就是了,何必特意安排一个独立的院子?” 芳萋萋咬着唇,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昨夜的事,将军没有追究,还让你搬来西偏院——这说明什么?”许柔音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明将军心里未必没有你。” “夫人……”芳萋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不敢有这种妄想。” “这不是妄想。”许柔音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孩子,“萋萋,你听姐姐一句劝。咱们做女人的,在这侯府里要想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男人的宠爱。” 她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芳萋萋。 “将军既然对你有意,你就该抓住这个机会。若能得到将军的青睐,将来抬了身份,你我姐妹在府里也好有个照应。” 芳萋萋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颤了颤:“夫人……奴婢不想争宠,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傻丫头。”许柔音伸手替她擦眼泪,“你不争,别人也会争。与其让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占了便宜,不如咱们姐妹同心。”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萋萋,你要明白,将军迟早会抬你。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些。将军常去书房,你若能多在将军面前走动,让将军记挂着你,将来有了孩子,你的后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 孩子二字一出口,芳萋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一边要让她身败名裂,一边依旧没放弃借腹生子,还真是打得好算盘。 芳萋萋垂着眼睫,那丝冷意被遮得严严实实。 “夫人……”芳萋萋咬着唇,像是做了很大的挣扎,“奴婢身份低微,配不上将军……” “怎么配不上?”许柔音语气笃定,“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比那些外头买来的强了百倍。将军既然肯碰你,就说明你入了他的眼。” 她握紧芳萋萋的手,目光里满是鼓励:“萋萋,你听我的,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来你若有了好前程,姐姐也跟着沾光不是?” 芳萋萋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奴婢听夫人的。” 许柔音脸上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带着王嬷嬷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芳萋萋正站在原地目送她,晨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楚楚可怜。 许柔音收回目光,这张脸,还真是令人生厌! 蠢货。 只要她肯争宠,就迟早会怀上燕随安的孩子。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等。 等孩子生下来,抱到自己房里,她许柔音就有了侯府的长孙。 至于芳萋萋—— 谁会在意一个代孕的贱婢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的一瞬,芳萋萋脸上所有的柔弱、犹豫、感激,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院中的青珠和刘嬷嬷。 青珠满脸是笑,小跑着过来:“萋萋姐姐,夫人让我留下来陪你了!太好了!” 芳萋萋冲她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嬷嬷。 刘嬷嬷正笑眯眯地打量着院子,嘴里念叨着“这院子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回头老奴去领些帷帐来”“姑娘身子弱,得好好补补”,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 芳萋萋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心头一片冰凉。 许柔音送来的“贴心”婆子,只怕比王嬷嬷还要难缠。 她收回目光,声音温温柔柔的:“刘嬷嬷,往后有劳您了。” “姑娘客气了。”刘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奴一定尽心伺候姑娘。” 芳萋萋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她要借着许柔音的“推波助澜”,顺理成章地怀上孩子,顺理成章地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 她会亲手斩断许柔音伸过来的每一只手。 “萋萋姐姐。”青珠端着杯热茶走进来,“你想什么呢?” 芳萋萋接过茶,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她。 “青珠,往后在这个院子里,你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青珠愣了愣。 “你信我吗?” 青珠重重点头。 “那你便按我说的做。至于刘嬷嬷……”芳萋萋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必顶撞,也不必亲近。” 青珠虽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应了。 芳萋萋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院中那两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要在这里扎根。 第八章 月光下送汤 西偏院的日子,比芳萋萋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头两日,除了青珠和刘嬷嬷,几乎没有人踏进这座偏僻的小院。芳萋萋的吃食,全靠青珠去大厨房领。大厨房的婆子们见她不在许柔音身边,又不得燕随安上心,虽不敢传到老夫人口中,私底下处处使绊子,给的饭菜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是残羹冷炙,就是清汤寡水。 青珠每每端着食盒回来,都要红着眼眶骂上几句。 芳萋萋倒是不在意。前世她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况且,她要的就是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第三日午后,芳萋萋正靠在窗前做针线,刘嬷嬷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走了进来。 “姑娘,喝了吧。”刘嬷嬷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不咸不淡,“这可是夫人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姑娘可抓紧喝吧。” 芳萋萋抬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夫人挂念,多谢嬷嬷跑一趟。” 刘嬷嬷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里“啧”了一声。 “姑娘,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有些话不说不行。”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您如今住在这西偏院,说好听些还有个院子,说难听些——您要是再不主动,这辈子也就这么着了。一个丫鬟爬了床没被打死已是天大的恩德,这多亏是我们将军和二夫人心善。可姑娘您被发落到这种地方,您自己掂量掂量,府里谁还把您当回事?” 芳萋萋垂眸不语。 刘嬷嬷凑近了些,目光里带着几分催促,“姑娘若是能趁着送茶送点心的由头,多在将军跟前露露面,兴许还能搏个前程。若是指望将军自己想起您来——” 她冷笑一声,没把话说完。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不去争,就等着烂在这里吧。 芳萋萋咬着唇,面露怯意:“嬷嬷,我若贸然过去,只怕惹将军不快……” “惹将军不快?”刘嬷嬷嗤笑,“姑娘,您以为自己现在有多招将军待见?您在这儿待上一个月,将军怕是连您是谁都忘了。到时候夫人就是想帮您,也帮不上忙。” 她把“夫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芳萋萋心头雪亮——这不是刘嬷嬷在替她着急,是许柔音等不了了。 许柔音至今没有身孕,只有她和许柔音身边的王嬷嬷刘嬷嬷才知道,许柔音的身子根本不易有孕,所以她必须借腹生子——先让芳萋萋怀上燕随安的孩子,许柔音再假装怀孕,日子对得上,到时候把孩子抱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嬷嬷说的是……”芳萋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容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想?”刘嬷嬷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姑娘要是有心,这两日就去。夫人那边老奴会替您兜着,出了差池也怪不到您头上。” 说完,她端着碗走了,连门都没关。 青珠从门外探进头来,见刘嬷嬷走远了,才溜进来把门关上。 “萋萋姐姐,刘嬷嬷又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她脸色不好……” “没什么。”芳萋萋拿起针线继续做活,声音淡淡的,“劝我去找将军。” 青珠撇了撇嘴:“她也太殷勤了,说话还阴阳怪气的。” 芳萋萋没有接话。 她不需要刘嬷嬷来劝。 早在重生那日,她就已经把这件事算进去了。 前世,许柔音为了讨好燕随安,让她日日留意将军回府的时辰——什么时候下朝、什么时候去军营、什么时候回府、什么时候会去书房,事无巨细,全要记下来。 她把燕随安的作息都刻进了骨头里。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这些记忆会用在自己身上。 “青珠,大厨房还能领到食材吗?” 青珠一愣,随即苦着脸:“能是能,就是那些婆子刻薄得很,给的都是些边角料……” “足够了。”芳萋萋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挑出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褙子。素净,不扎眼,却衬得她越发清瘦单薄。 “借个小炉子,再找个砂锅。明日傍晚,我去书房。” 青珠瞪大了眼睛:“萋萋姐姐,你……你要去找将军?” “刘嬷嬷不是一直劝我去争宠吗?”芳萋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就如她所愿。” 次日傍晚,天色暗得浓稠。 芳萋萋提着一个食盒,独自走在通往书房的青石小径上。 食盒里是一盅鸡汤。食材是青珠从大厨房领来的鸡骨架和几块边角料,她用小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撇去了浮油,汤色还算清亮。她在里面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不多,刚好能闻见淡淡的药香。 前世她为了讨好许柔音,学了一手好厨艺。许柔音不爱吃的东西、不能吃的补品,全进了她的肚子,那时候她以为许柔音是心疼她,现在想来,不过是把她当成了怀孕的容器。 风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更显得瘦弱。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书房后面的一条小径。这条路她前世走了无数遍——燕随安从军营回府后,习惯走这条路去书房,不走正门,不惊动任何人。 他讨厌热闹,讨厌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 这些,她都知道。 芳萋萋在一丛翠竹后面站定,把食盒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芳萋萋没有探头去看,只是侧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她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人。但她的方向不是回西偏院,而是往更偏僻的角落里钻——那里没有路,只有一堵墙。 她走到墙根底下,无处可去了,只能背对着来路,把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像一只误入险境、惊慌失措的小兽。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了。 “谁在那里?” 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 芳萋萋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来,背抵着墙壁,手里的食盒差点掉落。 月光下,燕随安站在三步之外,墨色常服,腰间束着银丝暗纹腰带,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却锐利得像刀。 他看清楚了那张脸,微微眯了眯眼。 芳萋萋。 那个爬床的丫鬟。 第九章 假意怯态引君顾 “奴婢……奴婢给将军请安。”她连忙矮身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将军,奴婢这就走……” 说着,她提起食盒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燕随安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旧了,洗得发白,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 芳萋萋咬着唇,像是做了很大的挣扎,才小声说:“奴婢……奴婢是来给将军送汤的。” “送汤?”燕随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送到这?” 芳萋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奴婢不敢去书房打扰将军,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也怕将军不愿意见奴婢……所以奴婢就在这里等着,想着将军路过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是等将军真的来了,奴婢又害怕了……” “怕什么?” “怕将军觉得奴婢是故意的,怕将军以为奴婢是来纠缠的……”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月光照得那双眼睛亮得像蓄了一汪水,“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谢谢将军那日救奴婢一命。” 燕随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这女人,大半夜的躲在暗处,说是来送汤道谢。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那日的事,不必谢。”他的语气淡淡的。 “要谢的。”芳萋萋固执地摇头,声音闷闷的,“若不是将军开口,奴婢早就被夫人打死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奴婢不想死……” 她说着,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住墙壁稳住自己。 燕随安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芳萋萋摇头,脸色却更白了,“奴婢只是有些头晕,歇一歇就好了。将军公务繁忙,奴婢不敢打扰,奴婢告退。” 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步子却不稳当,踉跄了一下,食盒里的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燕随安伸手扶住。手掌握住她手臂的瞬间,太细了,细得像是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脑海中不禁浮现那晚她在自己身下的模样,也似这般柔弱无骨。 芳萋萋稳住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没事的……” “那日在床上勾引本将军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燕随安松开手,声音不咸不淡,“怎么现在连送个汤都要躲躲藏藏?” 芳萋萋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婢……奴婢那日是……” “是什么?” “是……”她咬着唇,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奴婢心悦将军。那日是,今日也是。” 燕随安微微一顿。 “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妄想什么。奴婢就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声音颤抖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日夫人生气要打死奴婢,奴婢不怨夫人,是奴婢做错了事。但将军救了奴婢一命,奴婢心里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她说着,把食盒举到他面前,双手在发抖。 “这汤是奴婢亲手炖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将军。将军若是不喜欢,奴婢以后再也不来了……” 燕随安低头看着那只食盒,又看了看她。 月光下,她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飞走。可她举着食盒的手,却稳得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他伸手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鸡汤,还冒着热气,药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食材不算好,但火候足,用料实在。 “你炖的?” 芳萋萋点头。 “加了什么?” “加了……加了些安神的药材,奴婢怕将军处理公务太晚睡不好,就……就自作主张加了些。”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将军若是不喜欢,奴婢下次不加了……” “下次?”燕随安抬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勾,眼底却没有笑意。 芳萋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连摆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说——奴婢没有下次了,奴婢以后不敢了……” 燕随安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盅汤。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那晚在床上的主动,今日在暗处的躲闪,方才说话时的眼泪,还有那句“心悦将军”——是真心的,还是演出来的? 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个丫鬟,能从许柔音的打杀中活下来,还能被安排到西偏院,已经说明了问题。 “本将军送送你。”他忽然开口。 芳萋萋一愣,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摆手:“不……不用了,奴婢自己回去就好……” “西偏院的路不好走。”燕随安提着食盒,已经迈步往前走,“跟上。” 芳萋萋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垂头,掩盖眼中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青石小径上。 风从竹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芳萋萋走得很慢,燕随安也走得很慢。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西偏院门口,燕随安停下脚步。 “汤,本将军收下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淡淡的,“以后,不用躲。” 说完,他转身要走。 “将军——”芳萋萋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颤抖。 燕随安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她。 芳萋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月光下,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 “奴婢……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说。” “将军若是不嫌弃……”她咬了咬唇,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方才的泪,亮晶晶的,“过两日,将军能不能……来看看奴婢?” 说完,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样,连忙低下头,声音又急又轻:“奴婢不是要纠缠将军,奴婢就是……就是一个人在西偏院,有些害怕。奴婢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将军就当奴婢没说过……” 她说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逃走。 燕随安看着她。 月光下,她缩成一团,怯生生的,像只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 他沉默了几息。 “过两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将军来看你。” 芳萋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她连连道谢,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燕随安盯着那张脸,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 芳萋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青珠还守在屋里,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萋萋姐姐,怎么样?将军见你了吗?他把汤收了?将军说什么了没有?” “嗯。他说……”芳萋萋嘴角微微弯了弯,“过两日来看我。” 青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萋萋姐姐,你可真厉害!萋萋姐姐你这般好看,将军一定会心动的。” 芳萋萋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燕随安这个男人了。他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后宅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怕是跟透明的一样。 他不会因为一盅汤、几句表白就动心。 但他会好奇。 一个丫鬟,不求名分、不要赏赐,大半夜躲在小路上给他送汤,说心悦他——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 他一定会去查。 而她要的,就是他去查。 查来查去,只会查到一个安分守己、忠心耿耿、从不出格的小丫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绽。 到时候,他会怎么想? 芳萋萋收回目光,低头抚上自己的小腹。 第十章 梨花带雨,将计就计 芳萋萋等了两日。 头一日,她炖了一盅百合莲子汤,从午后一直温到黄昏。她没有刻意打扫院子,甚至连老槐树下的落叶都没有扫。 她要让燕随安看到的,不是一个精心收拾过的院子,而是一个被发落到偏僻角落、无人问津的丫鬟的真实处境。 燕随安没有来。 青珠趴在院门上望了又望,回来时耷拉着脑袋:“萋萋姐姐,将军是不是忘了?” “公务繁忙,许是有事耽搁了。”芳萋萋把那盅汤端到院中,当着刘嬷嬷的面倒在了树根下,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可惜了这汤……” 刘嬷嬷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那点出息。 芳萋萋要的就是她看见。 炖汤、等待、失望、倒汤——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做给刘嬷嬷看的。她要让刘嬷嬷确信,她真的在努力“争宠”。只有这样,刘嬷嬷才会源源不断地把消息传回扶风院,许柔音才会放心地继续她的“借腹生子”大计。 第二日,她又炖了一盅汤,这次换成了党参乌鸡汤。她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燕随安还是没有来。 这次,刘嬷嬷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姑娘,将军到底来是不来?您这一日一盅汤地炖着,大厨房那边可都瞧着笑话呢。老奴这张脸都被您丢尽了。” 芳萋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将军许是太忙了……” “忙?”刘嬷嬷冷笑一声,“将军再忙,前几日不也抽空来了一趟?依老奴看,姑娘怕是没上心,人家不愿意来了。” 芳萋萋咬着唇,不吭声。 刘嬷嬷又嘀咕了几句,甩帘子走了。 芳萋萋把那盅汤端起来,照例倒在了树根下。 倒完汤,她回到屋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两年的观察告诉她,燕随安不是失信的人。他既然说了“过两日”,就一定会来。若是没来,定是军中有要事脱不开身。 而刘嬷嬷等得越不耐烦,等燕随安真的来了,她就会越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就会犯错。 第三日一早,青珠去大厨房领早膳时,听到几个婆子在议论——北境送来了急报,将军这两日都在军营,昨夜三更才回府。 青珠回来告诉芳萋萋时,眼睛亮晶晶的:“萋萋姐姐,将军不是忘了,是有公务!” 芳萋萋点点头,面色平静,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今夜,他该来了。 “青珠。”她把青珠拉到跟前,压低声音,“今日傍晚,你去前院附近转转,看看将军有没有往我们这来。别让人注意到你,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青珠虽不明白,但见她神色郑重,乖乖点了头。 “青珠!这院子里的水缸怎么还没满?你是来伺候姑娘的还是来当小姐的?”刘嬷嬷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青珠提着水桶一趟一趟地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上被井绳磨出了红印子。 “青珠!那几件衣裳泡了一天了还不洗,留着下崽呢?” “青珠!我的茶水都凉了,你死人啊不知道换?” 青珠被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歇一口气,又被刘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偷什么懒?当这里是许府呢?一个丫头片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青珠眼眶红了,却没敢哭,咬着唇继续干活。 芳萋萋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嬷嬷,青珠还小,这些活我来帮她做一些吧。” 刘嬷嬷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了一声:“姑娘倒是会心疼人。行,那姑娘一起干。水缸还差半缸水,姑娘去挑吧。还有那捆柴,劈了。衣裳也剩一堆没洗,姑娘要是有闲工夫,一并做了。” 芳萋萋没有拒绝,挽起袖子就往外走。 她哪里干过这些粗活?前世在许府虽是丫鬟,但她是许柔音的贴身侍女,和青珠做的都是精细活。挑水劈柴这种粗重活计,自有粗使婆子来做。 第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她差点连桶带人栽进井里。好不容易稳住,挑着水桶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洒了半路,裙摆和鞋面全湿了。 劈柴更是不像样。第一斧头下去,柴没劈开,斧头卡住了。她用力拔了几下,拔不出来,额头上沁出汗珠。再抡起斧头,柴是劈开了,斧头却脱了手,她整个人往前一踉跄,膝盖磕在地上。 可这些疼又算得了什么。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出丑,非但不帮忙,反而阴阳怪气地数落:“姑娘这是干活还是唱戏呢?连这点活都干不好,还指望将军高看一眼?将军那日来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您是不是没伺候好?” 芳萋萋咬着唇爬起来,继续劈柴,手上磨出了血泡,她一声不吭。 青珠端着空水桶从她身边经过,看到她手上的血泡,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刘嬷嬷一声呵斥吓得赶紧跑开了。 青珠借着去大厨房取东西的由头,溜去了前院。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趁着刘嬷嬷不在,凑到芳萋萋耳边说:“萋萋姐姐,将军往我们这来了,马上就要到了!” 芳萋萋心头一定。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青珠,去把院门打开,虚掩着就行。” 青珠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芳萋萋没有换衣裳,裙摆上沾着泥渍,鞋面湿透了,头发也被汗水和井水打湿了几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故意让自己更狼狈一些——越狼狈,燕随安看到刘嬷嬷欺负她的样子就越可信。 她刚拿起斧头要继续劈柴,刘嬷嬷的声音又炸开了。 “青珠!你又死哪儿去了?水缸还没满呢!” 芳萋萋给青珠使了个眼色,自己提着水桶往井边走。 刘嬷嬷追过来继续数落:“姑娘,不是老奴说您。您如今住在这西偏院,要人没人要势没势,若不是夫人惦记着您,您早就被府里人忘了。”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更加刻薄:“夫人对您掏心掏肺,您可得争点气。将军那边,您得加把劲儿啊!该送汤送汤,该献殷勤献殷勤,早日把将军的心拢住了,怀上子嗣,也不枉夫人疼您一场——” “嬷嬷……”芳萋萋放下水桶,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了,我会的……” “知道有什么用?得做啊!”刘嬷嬷越说越来劲,“您看看您这副样子,病恹恹的,哪个男人看了喜欢?您要是再不抓紧,等将军把您忘了,您这辈子就烂在这西偏院了!到时候夫人也救不了您!” 她说着,伸手戳了一下芳萋萋的额头:“老奴可把话撂这儿了,您要是再不上心,夫人那边也不好意思总护着您——” “刘嬷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本将军竟不知,你一个奴才,也敢替主子拿主意了。” 刘嬷嬷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去。 院门口,燕随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解,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他身后的陆峥面无表情,目光却冷得像刀。 暮色四合,院中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他的目光越过刘嬷嬷,落在芳萋萋身上——她站在水缸旁边,手里还提着水桶,裙摆湿透了,鞋上沾满泥巴,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手上隐约能看到血泡和磨破的皮。 院子里落叶满地,水缸半空,衣裳泡在盆里没有洗,柴火劈得七零八落。 第十一章 他的心,已经动了 “将……将军……”刘嬷嬷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老奴该死,老奴不是那个意思,老奴是替姑娘着急——” “替她着急?”燕随安缓步走进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刘嬷嬷心口上,“本将军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她着急了?” “老奴不敢,老奴是奉夫人之命——” “夫人之命?”燕随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许柔音让你来替她拿主意的?让你来教她怎么勾引本将军的?让你来让她怀上子嗣的?” 刘嬷嬷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陆峥。” “属下在。” “把这个刁奴拖出去,杖责二十,赶出侯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刘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扑在地上连连磕头,“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将军开恩——” 芳萋萋跪在地上,看着刘嬷嬷瑟瑟发抖的样子,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二十杖,赶出侯府。 这个惩罚,够重了。 但她不能真的让刘嬷嬷被赶走。刘嬷嬷是许柔音的眼线,把她赶走了,许柔音还会派别的人来。与其换一个不知根底的,不如留着这个她已经看透的,兴许后续还用得上。 “将军……”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燕随安低头看她。 芳萋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膝盖上磕破的皮还在往外渗血,手上满是血泡,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她看向燕随安的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小心翼翼的哀求。 “将军,刘嬷嬷她……她也是为了奴婢好。奴婢确实做得不好,将军那日来了,奴婢笨手笨脚的,连茶都倒不好……” “奴婢求将军,饶了刘嬷嬷这一回。”她说着,额头磕在地上,“将军若是罚了刘嬷嬷,奴婢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将军和夫人,不让嬷嬷再替奴婢操心……” 燕随安看着她,目光幽深。 这女人,自己被人欺负成这样,还替欺负她的人求情? “你确定?”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芳萋萋点头,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奴婢确定,求将军开恩。” 燕随安沉默了几息。 “杖责十下,以儆效尤。”他看了陆峥一眼,“拖下去。” 刘嬷嬷还想求饶,被陆峥一把捂住嘴,拖出了院子。 这一切来得突然,青珠不曾见过这些,一时也给吓住了不敢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落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水缸里的水还差半缸没满,泡着的衣裳在木盆里堆成一团。 芳萋萋还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却不敢动。 “起来。”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芳萋萋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燕随安皱了皱眉,俯身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手掌握住她手臂的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细了,比上次握住时似乎又细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些血泡触目惊心。 “这院子里的活,都是你干的?”他问。 芳萋萋把手缩到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是青珠和奴婢一起的,这本就是奴婢该做的的。” 燕随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个院子,除了青珠,就只有一个刘嬷嬷。刘嬷嬷是许柔音的人,来了之后不仅不帮忙,反而指手画脚,连这种挑水劈柴的粗活都让她干。 这就是许柔音说的“好好照顾”? 他没有再问,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芳萋萋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红着脸挣扎:“将军,奴婢自己能走……” “别动。” 两个字,不容置疑。 芳萋萋不敢动了,僵在他怀里,浑身绷得像一张弓。 燕随安抱着她走进正房,放在榻上。青珠早已识趣地端来了热水和布巾,放在榻边,然后一溜烟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燕随安没有走,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芳萋萋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手上的血泡被攥得生疼,她咬着唇忍住了。 “方才刘嬷嬷说的话,本将军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许柔音让你怀上本将军的子嗣?” 芳萋萋猛地抬头,连连摇头:“不是的!夫人没有让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燕随安盯着她,“没有勾引本将军,还是没有想怀本将军的孩子?” 芳萋萋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芳萋萋,你告诉本将军。”燕随安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之前说的话——心悦本将军,想对本将军好——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许柔音让你说的?” 芳萋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将军……”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奴婢心悦将军,是奴婢自己的事。与夫人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奴婢知道自己不配,也不敢奢求将军回应。可是……”她咬着唇,眼泪越流越凶,“可是奴婢不想连这件事,都变成别人的棋子。” 她说着,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将军,奴婢好怕……” “怕什么?”燕随安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一团的女人。 “怕将军不信奴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怕将军觉得奴婢是别有用心。奴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颗心是真的。将军若是连这个都不信,奴婢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只受伤的小兽,死死抓住他不肯松手。 燕随安静静地坐着,任她抱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屋中,照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过了很久,久到芳萋萋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哭够了?”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芳萋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红着脸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奴婢失礼了……” 燕随安没有追究,只是站起身。 “膝盖上的伤,让你那个小丫头给你处理。”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这院子里的活,不用你干。明日让陆峥送两个粗使婆子过来。” “将军,不用了,奴婢——” “本将军说了算。”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芳萋萋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送粗使婆子过来。 不是为了照顾她,是替她撑腰。 这一抱,她知道,燕随安的心,已经动了。 一个男人,没有推开一个抱着他哭的女人——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青珠。”她扬声喊了一句。 青珠推门进来,看到她满脸泪痕却嘴角带笑的样子,一时愣住了:“萋萋姐姐,你……你没事吧?” “没事。”芳萋萋擦了擦脸上的泪,“去把药箱拿来。” 青珠连忙去找药箱,一边翻一边小声说:“萋萋姐姐,你可真厉害,将军居然抱你进来,还说要送粗使婆子……不过你的手……” 她看到芳萋萋手上的血泡,眼眶又红了。 “不碍事。”芳萋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拉过青珠的手,声音淡淡的,“过几日就好了,你也坐下,我给你上点药。” 这丫头明明自己双手也起了血泡,却只想着担心她。 月光清冷,洒在满地的落叶上。 他信了她的话,信了她的心,但还不够。 她要的,是他的心彻底偏过来。 到那时,许柔音的借腹生子—— 就只是一场笑话了。 第十二章 一个贱婢也配他上心 燕随安从西偏院出来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 他步伐沉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那双眼睛比来时幽深了几分。竹林夹道里没有点灯,月光被层层竹叶筛得稀碎,落在他肩头,明明暗暗的。 陆峥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沉默了一路。 直到拐过月洞门,再往前就是书房的方向了,陆峥才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开口:“将军,那芳姑娘是二夫人的贴身丫鬟,劈柴挑水的,怕是头一回干这种粗活。” 燕随安脚步未停,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你很担心?” 陆峥一噎,脸皮子涨红:“属下可不敢!属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将军您……”陆峥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好像挺上心的。” 燕随安终于停下来了。 他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峥:“本将军上心?” 陆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干笑两声:“属下瞎说的,将军您别往心里去……” “陆峥。”燕随安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跟着本将军几年了?” “七年。” “七年了,还学不会管住那张嘴?” 陆峥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那点弧度:“属下知错。” 燕随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丢过来一句:“本将军只是看她可怜。一个丫鬟,还不至于让本将军上心。” 陆峥跟上去,老老实实应了声“是”,可心里那点念头压根没消。 将军您说这话的时候,要是不特意提那句“只是可怜”,属下还能信个三分。 他憋着笑没敢出声。 又走了几步,燕随安像是想起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查清楚了?” 陆峥立刻敛了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查清楚了。芳萋萋,父母早亡,五岁被卖入许府,家中已无亲人。在许府时安分守己,从未与任何人有过不妥当的往来,许府上下对她的评价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勤快。” 燕随安没有接话。 陆峥又说:“属下还问过当年经手的人牙子,芳萋萋入许府时签的是死契,若没有主家放还,这辈子都出不了许府的门。” 死契。 燕随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在主子身边待了十年,老实本分,没有任何出格之处——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许柔音的院子里,上了他的床? 要么是她藏得太深,要么是被人推上去的。 他又想起昨晚她那双手,血泡和伤口交错着。 “行了。”他收回思绪,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陆峥应了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将军,那护手的药膏,属下明日一早就送过去?” 燕随安已经走远了,只丢下一个字。 “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偏院就来了人。 芳萋萋正坐在窗前梳理长发,听到院外的动静,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青珠已经小跑着出去看了,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惊讶:“萋萋姐姐,是陆侍卫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芳萋萋放下梳子,起身往外走。 院门口,陆峥笔直地站着,身后跟着一个粗使婆子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婆子身材敦实,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小丫鬟瘦瘦小小的,低眉顺眼。 “芳姑娘。”陆峥抱拳,“将军命属下送两个人过来,日后西偏院的粗活杂活,都由她们来做。” 芳萋萋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不安:“陆侍卫,奴婢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将军说了,姑娘不必推辞。”陆峥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两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这是将军吩咐属下带来的,说是给姑娘和青珠姑娘抹手用的。” 芳萋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一股清冽的药草香,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儿。 “将军他……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 青珠站在芳萋萋旁边,看着那两只青瓷小瓶,“萋萋姐姐,将军对你可真好……” 芳萋萋没有接话,只是把瓷瓶收进袖中,指尖摩挲着瓶身微凉的釉面。 好么? 是开始好了。 一个男人若是不在意一个女人,不会记得她手上的伤,更不会一大清早就安排人手过来照顾。 燕随安嘴上不说,心里应当有她的位置了。 陆峥侧身让了让:“这是张嬷嬷,这是小禾,都是府里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往后她们就留在西偏院伺候,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 张嬷嬷和小禾上前行礼,张嬷嬷嗓门洪亮:“姑娘放心,老奴旁的不会,干活是一把好手!” 小禾也跟着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姑……姑娘好。” “张嬷嬷,小禾。”她转过身,声音温温柔柔的,“往后有劳你们了。我也是奴婢,青珠会安排住处,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张嬷嬷连连摆手:“姑娘折煞老奴了,将军吩咐的事,老奴一定尽心尽力。” “将军吩咐的事我已完成,属下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有劳陆侍卫。” 陆峥刚走没多久,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阵仗不一样。 许柔音带着王嬷嬷,还有昨日刚挨了打的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走路还有些拐,脸色蜡黄,看到芳萋萋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恨意,随即被压了下去。 “萋萋。”许柔音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拉住她的手,“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都是姐姐不好,派了个不省心的嬷嬷过来,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芳萋萋连忙矮身行礼:“夫人言重了,奴婢不敢当……” “你不敢当,姐姐心里却过意不去。”许柔音拉着她进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张嬷嬷和提水的小禾,眼底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浮起笑意,“将军待你倒是上心,送了这么多人过来,看来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 芳萋萋低着头,耳根泛红:“将军只是……只是看奴婢可怜……” “可怜?”许柔音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柔声补了一句,“将军从不轻易可怜人。他能这样待你,说明你在他心里是有些分量的。” 她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刘嬷嬷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芳萋萋面前,额头磕得咚咚响:“姑娘,老奴昨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冲撞了姑娘,求姑娘大人大量,饶了老奴这一回……” 芳萋萋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嬷嬷,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 许柔音带刘嬷嬷来道歉?哪里是真道歉。刘嬷嬷是她安插在西偏院的眼睛,若被赶走了,她再想安插人手就难了。所以她必须让芳萋萋“原谅”刘嬷嬷,把人重新塞回来。 至于芳萋萋愿不愿意——在许柔音眼里,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说不? “嬷嬷快起来。”芳萋萋连忙去扶刘嬷嬷,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奴婢怎么当得起嬷嬷跪……” “姑娘若不原谅老奴,老奴就跪死在这里……”刘嬷嬷老泪纵横,不肯起身。 芳萋萋像是被吓到了,转头看向许柔音,眼中带着求助:“夫人,这……” 许柔音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萋萋,刘嬷嬷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昨日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也挨了板子,受了教训。你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就饶她这一回,让她继续留在西偏院伺候你,将功补过,好不好?” 芳萋萋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奴婢听夫人的。” 许柔音脸上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转头看向刘嬷嬷:“还不快谢谢姑娘?” 刘嬷嬷连连磕头:“多谢姑娘开恩,多谢姑娘开恩……” 芳萋萋又把她扶起来,声音轻轻柔柔的:“嬷嬷往后说话注意些就是了,奴婢不会记恨嬷嬷的。” 刘嬷嬷千恩万谢地退到了一旁。 许柔音又拉着芳萋萋说了几句体己话——“好好养身子”“将军对你有意你要抓住机会”“有了依靠这辈子就不愁了”之类的,每一句听起来都温柔体贴,可每一句背后都藏着那三个字:怀孩子。 芳萋萋听着,低着头,红着脸,一一应下。 许柔音临走时,目光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张嬷嬷在井边打水,小禾在廊下擦栏杆,动作利落,显然是受过调教的。 燕随安居然为了一个丫鬟,亲自安排人手过来。 许柔音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容,可攥在袖中的手指,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她带着王嬷嬷和刘嬷嬷走出西偏院,穿过竹林夹道时,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王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您看……” “看什么看?”许柔音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妒意,“你瞎了?没看到将军给她送了人?一个贱婢,也配让他这样上心?” 王嬷嬷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许柔音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的疼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急。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 燕随安对那个贱婢上心了也好,不上心也罢——她只要那个贱婢怀上孩子,就够了。 等她怀了孩子,生了孩子,燕随安上不上心,又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孩子在她手里,那个贱婢是死是活,还不是她说了算? “走。”许柔音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回扶风院。” 可她那攥紧的袖口里,指甲留下的月牙印痕,久久没有消退。 西偏院里,芳萋萋站在窗前,看着许柔音一行人消失在竹林尽头,嘴角的怯懦和温顺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两只青瓷小瓶,瓶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第十三章 寒夜近身,为君执针 深夜,侯府沉在浓稠的墨色里,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有书房方向还透着一豆昏黄的烛光。 芳萋萋提着食盒,沿着竹林边缘悄无声息地走着。 她今晚没有睡。 汤是傍晚就炖好的,用棉布裹了又裹,放在食盒里温着。 前世就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她被王嬷嬷从被窝里拖起来。王嬷嬷说二夫人夜里心悸睡不安稳,让她去前院看看将军回府了没有,若将军回来了好去回禀夫人,夫人想给将军送盏安神茶。她迷迷糊糊爬起来,连外衣都没穿好就往前院跑,正撞见陆峥双手是血带着大夫往归松院赶,那是燕随安的院落。她察觉发生大事,连忙回去报信,许柔音连夜换了素净衣裳赶去书房,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许柔音在侯府的地位才真正稳了下来。 这一世,芳萋萋不需要任何人来叫醒她,她自己便提了食盒出了门。 她刚绕过竹林夹道的拐角,远远便看到三个人影正往归松院方向疾步走来。前面两个侍卫架着燕随安,暗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湿痕。 芳萋萋脚步一顿,侧身退到路边的阴影里,悄悄跟上。 她看着燕随安被送进房间,门“砰“地关上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看到陆峥领着大夫从偏门快步赶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现身,若她此刻冲过去,反而显得刻意。 她等了片刻,才提着食盒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到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陆侍卫,老夫前阵子替人正骨时伤了右手,这几日使不上力,拿针都打颤,实在没法下针。若不缝合,将军这条手臂怕是保不住啊!” 陆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手稳的人去?” “老夫在旁边看着指点,只需一个手不抖、眼不花的人下针就行。可惜老夫来得急,连个徒弟都没带……” 缝针?上一世她回去叫许柔音再回来,并没有听到这些,想来是大夫后面自己缝合的,所以燕随安的手还养了好一阵。 屋里沉默了片刻。燕随安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却沉稳:“陆峥,去找个针线活好的婆子来。” “将军……深更半夜婆子们都睡了,而且婆子哪会缝皮肉……” “那就让大夫想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大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将军,老夫不是不想办法,是真的手使不上力。万一出了点差池,将军这手……眼下这伤口再拖下去,血止不住,就算保住了手臂,也会落下病根。但凡有一个人能替老夫下针,老夫在旁边盯着都行……” 芳萋萋站在门外,攥着食盒提手的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门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轻响,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烛火摇曳,照亮了满室的狼藉。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燕随安半靠在榻上,左臂的衣袖已经被剪开,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身下的褥子。 燕随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到是她,眉头猛地一拧。 “谁让你进来的?” 芳萋萋像是被屋里惨烈的景象吓到了,整个人僵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的食盒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奴婢……奴婢来给将军送汤。走到门口听到大夫说需要人缝合……” 她顿了顿,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奴婢女红尚可,针线活计练了多年。若大夫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试。” 燕随安盯着她,目光冷厉:“缝皮肉和缝衣裳是两码事。出去。” “将军——” “本将军说了,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咬着牙说完这几个字,唇色又白了几分。 芳萋萋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退后半步。 “奴婢知道缝皮肉和缝衣裳不一样。可奴婢女红是真的好,针线活计在许府丫鬟里是拔尖的。缝衣裳讲究手稳、针脚匀、走线直,奴婢练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将军若信不过奴婢,大夫可以在旁边看着,若奴婢下针不对,大夫随时叫停。”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子倔强。 “奴婢不是来添乱的,将军的血在流,每等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燕随安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在褥子上的轻响。 大夫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芳萋萋,又看了看燕随安那条还在淌血的手臂,低声开口:“将军,这深更半夜确实找不到别人了。这小姑娘既然说女红好,总比完全没摸过针的强。缝皮肉和缝衣裳虽然不同,但针法道理相通,老夫在旁边盯着,若她下针不对,老夫立刻接手。” “将军,要不……让芳姑娘试试?”陆峥也开口道。 燕随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她站在门口,单薄的肩膀在烛火下微微发着抖,可她的眼睛没有躲。 “进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缝不好,本将军治你的罪。” 芳萋萋深吸一口气,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桌上,快步走到榻边。大夫把针线递给她,又指了托盘里的烈酒和棉布:“先把针在酒里泡过,然后用酒清洗伤口边缘。记住,下针要快,针脚要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芳萋萋点头,挽起袖子,把手浸在烈酒里洗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走到榻边蹲下身,低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胃里翻涌了一下——前世被剖腹取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血肉翻卷,刀刃划过皮肉的触感,肚子被撕开时的剧痛……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不一样。这是救人,不是被杀。 “将军,奴婢手艺粗笨,若是弄疼了将军,将军忍一忍。”她声音细细的,说完便不再多言,用棉布蘸了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燕随安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可硬是没有喊出声来。 芳萋萋没有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的血污擦拭干净,然后穿针引线。 第一针扎了进去。 燕随安的肩膀猛地一颤,攥着榻沿的手指骨节泛白,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出。 芳萋萋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手没有停。一针接一针,利落匀称,拉线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打结的时候干净利落。 大夫在旁边看着,紧绷的脸色渐渐松了下来,低声对陆峥说:“针脚匀称,深浅得当,下针利落。这小姑娘手确实稳。”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蹲在榻边低着头的芳萋萋,又看了看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燕随安,眼底的神色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了几分敬佩。 最后一针收尾,她打了个结,用干净棉布把伤口盖好,抬头看向大夫:“您看看行不行?” 大夫凑近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后面交给老夫上药包扎。” 芳萋萋这才站起身,退到一边。她悄悄用手撑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形,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双腿也在微微发抖。 燕随安睁开眼看着她。她手上沾了血渍,手指尖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酒味和血腥气,整个人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很亮。 “你方才说,你来送汤。“他开口,声音沙哑,“深更半夜,你怎么知道本将军这时候回来?” “奴婢听说将军傍晚要去军营,回来定是深夜。奴婢便想着炖了汤温着,等将军回来好歹有口热乎的。结果半路撞见陆侍卫带着人急匆匆往这里走。奴婢担心将军出事,才大着胆子跟过来。”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沉默了片刻。 “今夜的事,不得外传。“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出了这扇门,把嘴闭紧。若让本将军知道有第三个人知晓——” “奴婢明白。“芳萋萋打断他,跪了下来,“奴婢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若传出去半个字,奴婢自己领罪。” 燕随安看着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眼底的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 “你回去吧。” 芳萋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他裹着棉布的左臂,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将军您受伤了,又刚缝了针,身边得有人守着。奴婢……奴婢回去也是担心,不如留下来照顾将军。” 陆峥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点头。方才替将军缝针时的胆色和手稳,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如今缝完了还不肯走,要留下来守着,这份细心和执着,比大部分男子都强了百倍。 他看了燕随安一眼,低声开口:“将军,属下还得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芳姑娘既然愿意守着,比留两个粗手粗脚的侍卫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燕随安台阶下,又替芳萋萋暗暗助攻。 燕随安看了陆峥一眼,没说什么,又看了看一旁的芳萋萋。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小片暖光,她低着头,单薄的肩膀还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随你。”他闭上眼,声音淡淡的。 芳萋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守好将军,将军随时吩咐奴婢。” 陆峥带着大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走到门外,大夫低声感叹了一句:“这小姑娘胆子不小,手也稳,比老夫几个徒弟都胜过几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在燕随安的脸上,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左臂的疼痛还在,但因为缝合及时,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芳萋萋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第十四章 烛下唇润 归松院寝房里的烛火已经矮了大半,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光,在灯盏里明明灭灭地跳着。 芳萋萋坐在矮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她不敢睡,也不敢靠得太近,只安安静静地守着,耳朵留意着榻上人的呼吸。 燕随安睡得很沉。缝针时流了那么多血,又咬着牙硬撑了那么久,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因为失血而干裂起皮。 芳萋萋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倒了半盏温水,又找了根干净的竹签。她回到榻边坐下,用竹签蘸了水,轻轻涂在燕随安的嘴唇上。 竹尖刚碰到他的下唇,燕随安的手猛地抬了起来,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咽喉。 芳萋萋只觉得喉间一紧,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前一带,险些趴倒在榻上。手里的竹签脱了手,滚落在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的背脊猛地绷紧了。 那双眼睛睁开着,深不见底,带着被惊醒的锋芒和冷冽的杀意,像是从战场上一瞬间被拽回来的猛兽,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着,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将军。”芳萋萋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弱得像要断了。 燕随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才慢慢松开手。 芳萋萋往后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你在做什么?”燕随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依旧冷。 芳萋萋抬起头,眼眶因为咳嗽泛着红,声音还有些发颤:“奴婢……奴婢见将军嘴唇干裂,想用竹签蘸水给将军润一润……”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竹签,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燕随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竹签,又看了看她喉间微微泛红的指印,烛火照在她脖颈上,那几道红痕清晰可见。 他方才下手确实不轻。 沉默了片刻,“疼么?” 芳萋萋摇头,声音闷闷的:“奴婢皮糙肉厚,不疼。” “本将军若是想杀你,你方才已经死了。”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深更半夜出现在这儿,说要送汤,又会缝针——你到底是碰巧撞见的,还是早有准备?” 芳萋萋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她咬着唇,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小丫头,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奴婢就是碰巧撞见的。奴婢不知道将军会受伤,奴婢就是来送汤的。”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你之前说,你心悦本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这话现在还作数么?” 芳萋萋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件事。她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声音轻轻的:“作数的。” “那为何本将军抬你做侍妾,你却不愿意?” 芳萋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清澈:“奴婢是喜欢将军,可奴婢不想让这份喜欢变成一种交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奴婢想干干净净地喜欢一个人。哪怕将军不喜欢奴婢,奴婢也认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 燕随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把地上那根竹签捡起来。” 芳萋萋愣了一下,弯腰把竹签拾起。 “继续。” 她微微抬着眼皮望过去,视线轻轻落定在他脸上。方才还强撑着几分清明的人,此刻缓缓阖上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连肩头都微微往下塌。 “奴婢换根竹签。”芳萋萋低声说了句。 烛火昏黄温软,丝丝缕缕落在他苍白失色的唇上,干裂的纹路翻起细碎白皮,看着便刺目。她屏住呼吸,举着沾了水的竹签,极轻极缓地贴上去,一点一点,细细润开那些干涸唇纹。 往日里素来冷硬自持的人,此刻半点抗拒都无,更不会想到这人方才差点要了她的命。他就这般安静平躺着,胸膛浅淡起伏,任由她握着竹签,一遍遍地摩挲润湿他的唇。 两人离得极近,她俯身时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脸颊,竹尖微凉,反复擦过唇瓣。他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移开,沉沉地落在她眉眼间,安静得一言不发,不抗拒,不闪躲。 案头烛火忽地轻轻一跳,火光晃了晃,墙面映出两道紧紧相叠的暗影,她半俯的身影笼住他单薄的轮廓,分不清是谁靠着谁,暧昧的阴影缠缠绕绕,静夜里只剩烛火噼啪细响,与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缠作一团。 天刚亮的时候,陆峥带着药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到芳萋萋还坐在矮凳上守着,一手撑着脑袋打盹,燕随安在床上睡得很安稳,眼底掠过一丝佩服。 “芳姑娘,新配的药拿回来了。”他把几包药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听到动静,芳萋萋就醒来了,站起身,“陆侍卫,大夫有没有交代怎么煎?” 陆峥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小厨房在院子后面,药材我已经分好了,三碗水煎成一碗。” 芳萋萋点头,轻手轻脚地拿着药材出了门。 燕随安早已醒了。 “将军,你醒啦!”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勾:“芳姑娘守在小厨房煎药,灶火没断,足足守了大半个时辰。” 燕随安收回视线,语调冷淡:“本将军没问她。” “属下知晓。”陆峥笑意不减,“只是顺嘴告知将军。” 燕随安没有接话,半撑起身子,接过陆峥递的茶饮了一口。 陆峥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的意思,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昨夜缝针的时候,属下是真没想到,她一个丫鬟能有那样的胆色。大夫手伤了缝不了,属下和几个侍卫都是粗人,别说缝皮肉了,拿针都手抖。芳姑娘进来的时候,大夫还担心她下不了手,结果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二十几针一气呵成,大夫在旁边看着都连声说好。” 燕随安握着茶杯,长睫低垂,看似聆听,实则走神。 昨夜画面尽数浮上心头:她掌心微凉,执针替他缝合伤口,手稳得极致;捏着竹签蘸水,轻轻润湿他干裂唇纹,满眼谨慎;直白说着只想干干净净喜欢他时,眼底光亮澄澈夺目。 “守夜也是如此。”陆峥续道,“属下外出抓药,她独坐矮凳守了整夜,至今眼底还带着青黑。” “你话太多。”燕随安抬眼,声线微凉。 陆峥垂首:“属下知错。”唇角笑意却压不下去。 燕随安放下茶盏,靠在枕头上,“她只是恰巧撞见,恰巧会缝针。”他语气淡然,像是说服陆峥,更像是说服自己,“换了旁人,一样能做。” “从前将军军营负伤回来,从无丫鬟熬夜送汤守候,连二位夫人都不曾近身。彼时将军伤痛难眠,除了属下,连一口温水都无人递送。” 燕随安眉峰微不可察一动。 “更没人彻夜不眠守着将军伤势。”陆峥轻声补了句。 “陆峥。”燕随安声音沉下,带着警告。 陆峥立刻站直身形:“属下闭嘴。” 第十五章 怒闯归松院 小厨房不大,但灶台、砂锅、柴火一应俱全。她生了火,把砂锅架上,按照陆峥说的步骤开始煎药。 秋末的清晨寒凉,她守着炉子,不时添柴、看火、撇去浮沫,整个人被灶火熏得暖洋洋的,眼底却始终清醒。 经过这晚,想必燕随安对她更信任了几分。 与此同时,西偏院里,刘嬷嬷醒了。 她走到芳萋萋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床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明显一夜未动过。 刘嬷嬷脸色一变,当即转身出了西偏院,快步往扶风院的方向走去。 青珠刚端着铜盆经过,看到刘嬷嬷行色匆匆的背影,手里动作一顿。 这刘嬷嬷肯定要到夫人面前编排萋萋姐姐,她得去告诉萋萋姐姐。 刘嬷嬷跑得快,青珠追走得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夹道,拐过月洞门时,青珠迎面撞上了从扶风院方向走来的许柔音一行人,刘嬷嬷已到了她跟前。 许柔音看到青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她的脚步顿住了。 “站住。” 青珠浑身一僵,连忙跪下请安:“奴婢给夫人请安。” 许柔音低头看着她:“慌里慌张的,跑什么?” 青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奴婢怕大厨房那边领不到早膳,所以跑得快了些……” 许柔音正要说什么,刘嬷嬷先开口道:“夫人……老奴正要去找您……” “一大早的,找本夫人什么事?” 刘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方才去萋萋屋里,发现萋萋不在,被褥叠得好好的,像是昨夜就没回来过。” 许柔音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一夜未归?” “是。” 许柔音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向青珠:“青珠,你起来吧。正好我本就担心萋萋想来看看,那就一起陪本夫人走走。” 青珠不敢拒绝,低低应了声:“是。” 许柔音带着人径直穿过了月洞门,绕过竹林夹道,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的小厮看到她过来,连忙行礼:“二夫人,将军不在书房。” 许柔音脚步一顿:“不在?” “将军昨夜便回归松院了。” 许柔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转身,没有多说一个字,带着人往归松院的方向走去。 归松院的大门虚掩着。 许柔音从未踏足过这里。 可她今日推开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晨光落在庭院里,干净,清冷。 而芳萋萋正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步履小心,护着手里那只青花碗。 许柔音的目光死死落在那碗药上,又落在芳萋萋身上——一个丫鬟,天刚亮就在燕随安的院子里。 “站住。” 芳萋萋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到许柔音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跟着王嬷嬷和刘嬷嬷,阵仗整齐。 她稳住心神,屈膝行礼:“奴婢给夫人请安。” 许柔音没有让她起来,走上前两步,目光在她手里的药碗上停了停,又落回她脸上:“你在这里做什么?” “奴婢在煎药。”芳萋萋低着头。 “煎药?”许柔音的声音冷了几分,“谁的药?”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奴婢……” 许柔音盯着她,眸光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将军从不轻易让人踏足归松院,你一个丫鬟怎么会在这!?你手里拿着的又是什么?” 芳萋萋手指微微收紧,“是药。” “我问你,谁的药?”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芳萋萋低着头不说话。 昨夜的事,答应过将军,不能告诉任何人。 本来是借这个机会拉近与燕随安的关系,没想到许柔音会直接找过来。 想来是刘嬷嬷见她一夜未归,赶去通风报信。 既然来了,那就把动静闹起来吧。 许柔音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心底那股火越烧越旺,把她最后一丝温婉也割裂了。 她盯着芳萋萋看了几息,忽然上前一步,“你说不说?” 芳萋萋咬着唇:“夫人,奴婢不能说。” “不说?”许柔音推了她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将军是不是受伤了?你昨夜留在这儿,是不是照顾他?” 芳萋萋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发红。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默不作声。 许柔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点火终于烧穿了理智。她不再盘问了,绕过芳萋萋就要往寝房走去。 芳萋萋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拦在了她面前。 “夫人!”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却清清楚楚,“将军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他需要静养。” 许柔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让开。” “夫人,将军的伤——大夫说不能被打扰——” “我说让开!”许柔音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芳萋萋被打得偏过头去,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她没有松手,死死端住了,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重新站稳了。 身后的青珠满是震惊,她跟在许柔音身边这么些年,一直觉得许柔音是真把芳萋萋当作妹妹,从未见过她这般凶狠的模样。 许柔音看着她还是不肯让,又是一巴掌落下来。 芳萋萋硬生生挨了,半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可她依旧挡在许柔音面前,没有挪动半步。 青珠看到芳萋萋脸上的伤,终于忍不住了,跪行上前几步,抱住许柔音的腿:“夫人息怒!萋萋姐姐她……她不是故意惹夫人生气的,她只是听将军的话——” “滚开!”许柔音怒吼。 青珠哭着喊:“夫人,萋萋姐姐伺候了将军一夜,她也是为了将军好,求夫人饶了她吧——” “闭嘴!”许柔音的声音尖利起来,指着跪在地上的青珠,“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打!” 青珠被她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唇跪在那里,不肯退开。 许柔音转过身,看着依旧挡在门口的芳萋萋,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她指着芳萋萋,声音冷得发颤:“王嬷嬷,刘嬷嬷,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给我拖开!” 王嬷嬷和刘嬷嬷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一人抓住芳萋萋一条胳膊,要把她从门口拉开。 那熬了半个时辰的药顷刻洒了一地。 “奴婢……不能让。”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血和泪的味道,却清清楚楚。 就在王嬷嬷和刘嬷嬷发力要把她拖走的时候—— 身后那扇紧闭的寝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然后结实的一脚,踹飞了刘嬷嬷,王嬷嬷怔在原地。 是陆峥。 燕随安站在门内,只披了一件外袍,左臂的棉布裹得严严实实,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落在芳萋萋红肿的脸颊上,又落在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上,最后落在许柔音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芳萋萋散落的发丝,整个人狼狈极了。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许柔音,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谁允许你动她的人?” 第十六章 众目睽睽,心偏向她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许柔音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意还来不及收,便被燕随安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谁允许你动我的人。 他的人。 许柔音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燕随安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妒恨——她跟了他这么久,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护着谁,更遑论是一个丫鬟。 王嬷嬷早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刘嬷嬷被陆峥一脚踹出去老远,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却不敢大声,像是怕惹来更重的处置。 芳萋萋脸颊红肿,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药汁洒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和膝下的青砖。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她的心口,在听到那句“我的人“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将军,你伤口还没好,快点回去躺着。“ 燕随安看着她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丝,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昨夜替他缝针时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神,无助又执着地盯着他。 燕随安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褐色的药渍上:“药洒了,那是本将军的药。” 许柔音脸色一白:“将军,妾身只是……” “你只是什么?”燕随安没有等她说完,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清晨闯本将军的院子,打本将军的人,洒本将军的药——许柔音,你告诉本将军,你只是什么?” 许柔音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妾身只是担心将军……妾身听说萋萋一夜未归,担心她做出什么逾矩之事,才……” “她一夜未归,是因为本将军让她留下来照顾。”燕随安打断她,“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闯进来打人摔碗——本将军的院子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许柔音身子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妾身知错了,妾身只是一时心急,担心将军的伤势,又被萋萋遮遮掩掩的态度激得失了分寸……” “失了分寸?”燕随安低头看着她,语气凉薄,“你这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下去,是失了分寸?” 许柔音跪在地上,哭得肩膀发抖,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是真的,可那眼泪里几分是悔,几分是恨,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清楚地听到那句“我的人”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割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陆峥。” “属下在。” “把二夫人送回扶风院。本将军说过不得擅入归松院,擅入者,杖责二十。念在她是初犯,禁足一月,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底满是不甘和惊恐:“将军,妾身……” 王嬷嬷跪在地上爬了两步,额头磕得咚咚响:“将军开恩!夫人她只是一时糊涂,她对将军是一片真心啊!求将军看在夫人平日里操持中馈、晨昏定省从无错处的份上,饶了夫人这一回吧!” 燕随安没有看她,声音依旧冷淡:“中馈是祖母交给她管的,晨昏定省是她本分。这些东西,不够她抵今日的罪。” 王嬷嬷还要再磕头,许柔音却已经咬紧了牙,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 芳萋萋目光在地面上那滩深褐色的药渍上停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可她知道,这一局她已经赢了。而赢家,有时候需要做一件看起来像是心软的事。 “将军。”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奴婢斗胆,求将军从轻发落。” 燕随安低头看她,目光微顿。 芳萋萋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声音轻轻的:“夫人确实打了奴婢,可夫人也是因为担心将军,才一时失了分寸。禁足一月,府里上下都会知道夫人被罚,日后夫人在府中立足便难了。奴婢……奴婢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夫人和将军之间生了嫌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将军伤势未愈,军中事务繁杂,若因后宅之事再生波澜,只会徒增烦恼。求将军开恩,减了禁足的期限吧。”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替许柔音求情,可字字句句都在告诉燕随安——她芳萋萋,被打成这样,还要替打她的人说话。 燕随安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红肿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许柔音:“禁足改为半月。若再犯,双倍处置。” 许柔音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半月”两个字,心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她本该恨,恨这个贱婢假惺惺地替她求情,恨燕随安因为一个丫鬟的一句话就改了主意——可她偏偏不能发作,因为发作就是不知好歹。 她只能咬着牙,额头抵着地砖:“妾身……谢将军开恩。” “谢她。”燕随安声音淡淡。 许柔音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抬起头,看向芳萋萋,目光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恨意,却在燕随安的目光下不得不强挤出几分感激:“多谢……萋萋。” 芳萋萋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奴婢不敢当。” “送走。”燕随安没有再说话。 陆峥上前一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柔音咬着牙站起身,带着王嬷嬷和刘嬷嬷狼狈地退了出去。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像淬了毒的刀子。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萋萋姐姐!”青珠冲了过来,看到她脸上的伤,,“你的脸……疼不疼?” “没事。”芳萋萋拍了拍她的手背,“已经上过药了。” “夫人她……她怎么能打你……”青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以前从来不会对你动手,怎么现在……” 芳萋萋擦去她的眼泪,“夫人是一时气急,也怪我。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青珠抽噎着,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芳萋萋转头看了燕随安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将军,青珠方才为奴婢求情,被夫人呵斥了几句,吓得不轻。她年纪小,一个人回西偏院,奴婢怕她路上害怕。能不能请将军让陆侍卫送她一程?”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朝陆峥扬声道:“送青珠回西偏院。” 陆峥应了一声,走到青珠面前,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姑娘,属下送你回去。” 青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张冷肃的面孔,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多……多谢陆侍卫。” 陆峥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引路。 芳萋萋站在廊下,看着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的两个人,这才放心地笑了笑。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燕随安走到芳萋萋面前,低头看着她。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侧过去,仔细看了一眼那半边红肿。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松开手。 芳萋萋声音有些哑:“药洒了,奴婢再去煎一碗。” “不急。”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进来。” 芳萋萋愣了一下,低头跟了上去。 燕随安在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小几:“坐下。” 芳萋萋犹豫了一瞬,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只坐了小半张凳子,身子绷得紧紧的。 燕随安从榻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她:“自己擦。” 芳萋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草香飘了出来。她倒了些药油在手心,轻轻涂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不少。 “她打你的时候,你不知道躲?”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责备,可那声调落在芳萋萋耳朵里,却让她鼻头微微泛酸。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不敢躲。躲了,夫人会更生气。” “将军。”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方才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拦着夫人……” “你拦得对。”燕随安打断她,“本将军说了不见人,你拦了,就是对的。” 芳萋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没想到重生一世,除了青珠,最护着她的人竟是这位她上辈子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杀神。 就这样吧,这样她才能复仇。 燕随安看着她的脸,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疼么?” “疼。”她诚实地点头,又补了一句,“但奴婢受得住。” 燕随安沉默了片刻。 “下次她再打你,”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躲开。不必硬撑。” 芳萋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对上那双依旧深邃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涟漪越扩越大。 她赶紧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奴婢记住了。” “药的事,让陆峥再去抓一副。你先回去歇着,这里不需要你。” “这怎么能行呢,将军还受伤呢,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大夫说了要按时换药喝药。” 那苍白的小脸满是焦急。 就像一滴水,轻轻漾在燕随安心头。他偏过头,“你这副模样留在这,不知道的是本将军苛待下人了,先回去换身衣裳吧。” 他没再拒绝自己。 芳萋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燕随安靠在榻上,闭着眼,左臂搭在膝上,面色依旧苍白,眉头却比方才舒展开了几分。 她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院子里,把方才那场闹剧留下的碎瓷片和水渍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涂了药油的脸颊,指尖触到冰凉的药膏,心口那点涟漪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忽然觉得这一巴掌,挨得比想象中更值。 许柔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脸禁足,而她被亲口护着,想来许柔音一定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 第十七章 妒火起意 青珠低着头跟在陆峥身后,穿过竹林夹道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踉跄了一下。 陆峥几乎是本能地回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又飞快地松开,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当心脚下。” 青珠站稳了,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多……多谢陆侍卫。” 陆峥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方才在归松院,你明明怕得发抖,怎么还敢替芳姑娘求情?” 青珠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因为萋萋姐姐救过奴婢的命。” 陆峥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 “那是几年前冬天的事了。”青珠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奴婢那时候刚进许府不久,身子弱,冬天染了风寒,发高热烧了好几日。府里的管事嬷嬷嫌晦气,把奴婢丢在柴房里不让出来,说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奴婢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萋萋姐姐进来,给奴婢喂药、擦身子、换凉水帕子,守着奴婢。”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几分:“奴婢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谁对奴婢好,奴婢就记谁一辈子。萋萋姐姐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不能看着她挨打不说话。” 陆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暮色落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那句话说得笨拙,可字字都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执拗。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这份心,很难得。不过……二夫人被禁足半月,应当是还在气头上,你若当差,自己当心些。” 想到方才许柔音的模样,青珠心里打了个寒战,“多谢陆侍卫。” 陆峥没有接话,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青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回过神推开院门。 扶风院里,气氛截然不同。 许柔音进门便将桌上茶具尽数扫落,碎瓷飞溅,惊得王嬷嬷和刘嬷嬷跪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他的人——“许柔音咬着牙将那三个字碾碎了又吐出来,一字一顿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血沫,“将军居然说那个贱婢是''他的人''。我入府三个月,他何曾用这种话说过我?“ 王嬷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夫人息怒……“ “息怒?“许柔音猛地转身,面上温婉早已碎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因妒恨而微微扭曲的脸,“一个爬床的贱婢,他便又是送院子又是送人,今日更当着我的面将她护在身后——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息怒?” 她说完,像是将所有气力都用尽了,一把坐倒在榻上。 王嬷嬷跪在她身后,刘嬷嬷跪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先开口。 待许柔音呼吸渐渐平稳,王嬷嬷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老奴斗胆说几句。” “讲。” “夫人今日在归松院,虽然吃了亏,可细想起来,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将军都将我禁足半月了!” “其一,将军虽然发落了夫人禁足,可毕竟只罚了半月,到底还是留了情面的。这说明在将军心里,夫人还是有分量的,否则以将军的性子,若是当真厌弃了谁,绝不会这般轻轻放下。“ 许柔音的手指顿了一下。 “其二。”王嬷嬷继续道,“芳萋萋今日替夫人求了情,当着将军的面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姿态做得十足。将军罚也罚了、护也护了,心里那口气出了,反而不会再深究夫人今日闯归松院的缘由。” 许柔音的眉头微微一动,终于转过身来。 王嬷嬷见她面色松动了几分,连忙趁热打铁:“夫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今日这一闹,虽然面上是夫人吃了亏,可实际上,将军并不会因此对夫人彻底冷了心——只要夫人这半月安安分分的,等禁足一解,再寻个由头去将军面前认个错、服个软,将军不会一直记着这件事。” 许柔音端起王嬷嬷倒好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烫,沿着喉管滑下去,将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胸腔深处。 她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搁下,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动的碎叶上,声音沉了几分:“你说得不错。不过那贱婢今日虽然替本夫人求了情,可谁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本夫人见得太多了。她今日在将军面前做足了贤良模样,保不齐心里正得意,觉得本夫人从此翻不了身了。若是她当真以为自己能踩到本夫人头上去——” 一直没有开口的刘嬷嬷这时候连忙接话:“夫人放心,老奴在那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老奴的眼睛。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老奴全都记着。夫人只管安心养着,西偏院那边翻不了天。” 许柔音看了她一眼,面色略缓了几分:“你盯紧些。尤其是她的月事,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一个字都不许漏。” 刘嬷嬷连连点头:“老奴省得。夫人放心,老奴旁的不行,盯人是最拿手的。那丫头年纪轻,心思再深也深不过老奴去。她但凡有什么动静,老奴头一个来回禀夫人。” 许柔音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王嬷嬷:“你接着说。” 王嬷嬷连忙接话:“夫人所虑极是。依老奴看,芳萋萋目前对夫人还是忠心的不过她看着老实,是因为没有尝过甜头。如今她得了将军青眼,又当着众人的面被将军护了一回,心里很难没有想法。夫人原本留着她,是为了借她的肚子。可她若是不肯安分地做那枚棋子,反倒生了别的心思——” 她说到此处,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许柔音的脸色。 许柔音的睫毛微微一动,声音却平静无波:“她若安分守己,本夫人自然用她。可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心就大了。她若当真以为能借着将军的宠爱爬上去,那本夫人留着她,反而是养虎为患。” 王嬷嬷压低了声音:“所以夫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盯紧她的肚子。” “怎么说?” “夫人当初选她,是因为她身子干净、好拿捏,又对夫人忠心。可如今忠心已经打了折扣,若她再怀了身孕,那便有了实实在在的倚仗。到时候将军一高兴,抬了她做妾室,再生下长子……”王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还会甘心把孩子交给夫人么?她若是反过来咬夫人一口,以她如今在将军面前的分量,夫人未必压得住。“ 许柔音的指甲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所以老奴的意思是——若她没怀上,那便一切照旧,夫人该怎么用她还怎么用她,犯不着打草惊蛇。可若是她怀上了……“王嬷嬷没有说完,目光却意味深长。 许柔音抬眼看着她:“怀上了不就正合我们的心意?” “若现在怀上了,夫人就得再做打算了。”王嬷嬷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夫人原本的计划是借她的肚子,可借腹生子,说到底得那枚棋子听话才行。若她不肯听话,那夫人就得换一枚听话的棋子。左右孩子是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外人又不知道。只要抱到夫人房里,那就是夫人的孩子。” 许柔音没有立刻答话,只将茶杯在掌中慢慢转着,茶汤晃动间映出她一双幽深的眸子。 刘嬷嬷在一旁插了一句嘴:“夫人,老奴说句实在话——那芳萋萋年纪虽轻,可心思未必浅。她能在将军面前把戏做得这般足,面上一派柔顺,底下藏着什么,老奴还真不敢打包票。夫人多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你说得对。那枚棋子若是不听话了,换了便是。“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你的意思是青珠?” 王嬷嬷点了点头:“青珠那丫头,模样周正,性子也软,虽说跟着时间不如芳萋萋那丫头久,心思也不够活络,但比芳萋萋好拿捏得多。左右不过是一颗棋子,换一颗更听话的,对夫人而言只赚不亏。” 许柔音的目光在烛火里明灭不定,沉默了很久。 “青珠那丫头,倒确实是个可塑的坯子。“她声音淡淡的,“不过眼下她与那贱婢走得近,本夫人若是贸然把她从西偏院调走,反倒打草惊蛇。先让她留在那边盯着,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王嬷嬷连忙点头:“夫人思虑周全。那老夫人那边——” “去办吧。“许柔音挥了挥手,“做得干净些。就说西偏院那个丫鬟,借着送汤的名义往将军院子里跑,昨夜还在归松院待了一整夜,将军连药都不让旁人沾手,只喝她一个人煎的。老夫人最重规矩,听了这话定会过问。只要老夫人过问了,那贱婢就别想安生。将军就算想护她,也得顾着老夫人的脸面。” 王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刘嬷嬷还跪在地上,许柔音看了她一眼:“你还跪着做什么?回西偏院去,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刘嬷嬷连声应了,爬起来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许柔音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依旧是那张眉眼,可眼底翻涌的算计将整张面容都染得冰凉。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芳萋萋,你若肯乖乖替本夫人生下孩子,本夫人还能留你一条命。你若生了别的心思—— 那就莫怪本夫人换一颗棋子了。 西偏院里,芳萋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将沾了血渍的旧裙叠好收起。 她望着归松院的方向,暮色将那座院落笼罩在昏昧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半月。 今日许柔音见她被燕随安护着,心中定是气急,不可能在这半月里坐以待毙,看着自己和燕随安关系日益亲近,不得不防。 而她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在这半月里,将最要紧的那件事确保和上辈子一样做成。 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上小腹,指尖隔着衣料触到皮肤下温热的体温。 不出意外,应该有动静了。 第十八章 药香染指,情丝暗缠 青珠从扶风院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勉强稳住心神,一步一步往西偏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许柔音说的那些话。 “青珠啊,你也是本夫人从许府带出来的,本夫人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有数。” “你年纪也不小了,本夫人总得替你打算打算。你也知道,做丫鬟的,到了年纪无非就那么几条出路。命好些的,指个正经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命不好的,随便配个小厮、管事,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你若是个有心的,本夫人自然替你铺一条更好的路。萋萋如今在将军面前得脸,你也瞧见了。你若愿意,本夫人也能让你有那样的造化。”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莫要等到被随便指了人,再来后悔。” 青珠当时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都是“随便配个小厮”那几个字。她虽然年纪小,却也见过府里那些被随便嫁出去的丫鬟——有的配了鳏夫,有的配了赌棍,嫁过去没过几年便没了音讯。 她不想那样。 可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攀将军的高枝。她想,哪怕日子清苦些,也比被人随意摆布强。可夫人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她——她若不肯听话,下场就是被随便处置的那一个。 她什么都没说,只跪在那里,低着头,保持沉默。许柔音看着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动摇了、还在犹豫,满意地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回去好好想想,本夫人不逼你。只是莫要辜负了本夫人的心意。” 青珠就这样被放了回来。 推开西偏院的门时,她看到芳萋萋正提着食盒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芳萋萋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脸色怎么这样差?” 青珠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四下看了一眼——刘嬷嬷不在院子里,小禾在墙角扫落叶,张嬷嬷在井边洗衣裳,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快步走上前,拉住芳萋萋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萋萋姐姐,奴婢有话跟你说。”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下食盒,拉着她进了屋,关上了门。 “出什么事了?” 青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许柔音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到“随便配个小厮”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发颤:“萋萋姐姐,我害怕。我不想被随便嫁出去,我也不想……不想去攀将军的高枝。奴婢就想跟着你,哪怕一辈子当个粗使丫头也行……” 芳萋萋听完,神色骤然一变。 她万万没有料到,许柔音的心思竟然如此阴毒狠戾,步步紧逼,如今更是将龌龊主意打到了青珠身上。青珠虽不像她自小跟在许柔音身边,但性子纯良温顺,忠心耿耿,从未招惹过半分是非,向来是最干净无害的存在。 可许柔音为了拿捏人心、操控周遭所有人,为了稳固自己的身段,竟不惜威胁摆布一个孤苦丫鬟的终身大事,要么胡乱配给小厮磋磨一生,要么强行推去攀附权贵、做她争权夺利的棋子,手段卑劣至极,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这一刻,芳萋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必须加快节奏。若再拖下去,不仅自己处处受制,身边真心待她的人只会逐一落入对方的算计,落得凄惨下场。想要护住青珠,挣脱许柔音的层层桎梏,唯有借力打力。 燕随安是眼下唯一能制衡许柔音、打破僵局的关键。她必须更推进与燕随安的关系,借着他的权势与分量,撕开许柔音的伪装,打乱对方的算计,唯有站稳自己的脚跟,才能彻底护住身边之人,断了许柔音拿捏胁迫她的所有把柄。 她伸手握住青珠冰凉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力量渡过去:“她说她的,你做你的。只要你不想,谁也不能逼你。” 青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可是夫人说了,丫鬟到了年纪,就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那是别人的主子。”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青珠莫名安心的笃定,“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随便嫁了。” 芳萋萋松开她的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柔了几分:“别哭了,有我在。” 青珠咬着唇,重重点了点头。 芳萋萋重新提起食盒,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归松院给将军换药,你在屋里歇着。” 她推门走了出去。穿过竹林夹道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青珠方才说的那些话。 随便配个人。 她也是丫鬟,也签了死契。许柔音今日能用这话拿捏青珠,明日就能用这话拿捏她。她如今还能提着食盒走进归松院,靠的不是许柔音的恩典,而是燕随安的庇护——可庇护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未必还有。她要的,是让他从“愿意护她”变成“离不开她”。 而要让一个男人离不开一个女人,光靠温顺是不够的。 归松院里,炭火烧得正旺。燕随安靠在榻上,左臂的衣袖半卷着,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日来得晚了些。” 芳萋萋低头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方才青珠从扶风院回来,哭了一通。奴婢安抚了她几句,耽搁了。” “青珠?”燕随安挑眉,“发生了什么?” 芳萋萋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榻边坐下,开始拆他手臂上的旧棉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动作慢了半拍,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时,会微微顿一下,像是走神。纱布拆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那道已经长出淡粉色新肉的伤口,一动不动。 “芳萋萋。”燕随安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有话要说。” 不是问句。 芳萋萋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一只被戳破了心事的猫。她没有抬头,手指捏着纱布的边缘,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军……奴婢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说。” “奴婢是签了死契的人。”她把纱布慢慢拆开,一圈一圈,动作极缓,“夫人今日对青珠说那些话,奴婢听着,心里也跟着怕。” “怕什么?” “怕以后不能伺候将军了。” 芳萋萋缓缓抬眼,刻意抬出一副眼眶微红、怯然隐忍的模样,泪珠堪堪悬在睫羽间,摇摇欲坠,却偏偏不肯落下。她望着燕随安,面上铺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看似全然是弱者的无助,心底却清明冷静。 她拿捏着分寸,轻声慢语道:“青珠年纪尚小,夫人便谈起她的终身大事。奴婢比青珠长了两岁,,一直贴身伺候夫人,如今又在将军身边伺候,在府中本就惹眼。若是来日主家心中不喜,或是想借奴婢做文章,随意给奴婢指一门婚事、配个小厮,奴婢身为下人,半分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她眸光轻轻落在他脸上,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怅然与怯懦,字字都在刻意示弱:“到那时,奴婢被遣嫁出府,便再也不能伺候将军,再也见不到将军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垂眸,只留一副黯淡无奈的模样,声音闷软:“奴婢心里自然是舍不得走的,可奴婢的命、奴婢的去留,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芳萋萋抬手拿起干净棉布,低头认真替他包扎伤口。指尖力道温柔妥帖,动作规整娴熟,方才那一番怯生生的剖白,仿佛真的只是无心感慨,看不出半分刻意演戏的痕迹。 包扎妥当,她直起身,端起微凉的药碗递到他面前,眉眼温顺恭谨,一如平日安分守己的模样:“药快凉了,将军趁热喝吧。” 燕随安抬眸,目光落在那只白瓷药碗上,迟迟没有去接。 他素来冷心冷情,久经沙场朝堂,最是无感儿女情长,一直只当芳萋萋是懂事妥帖、伺候周到的贴身侍女,安分守己,并无别样心思。可方才她那番话,轻飘飘几句,却精准戳中了他的神经。尤其是她看似无奈的口吻里,藏着一丝认命般的“想开”——仿佛她真的做好了抽身离开、嫁作他人妇、彻底淡出他生命的打算。 这念头莫名让他心口滞闷,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抵触与掌控欲。 他抬眸深深锁住她温顺恬淡的眉眼,抬手接过药碗,随手搁置在旁侧桌案,下一瞬,长臂疾伸,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是全然不容挣脱的掌控姿态,牢牢将她困在掌心。 芳萋萋身子微僵,立刻顺势轻轻挣了挣,力道绵软敷衍。 象征性挣不开,她便顺势垂首,睫羽轻颤,一副怯懦无助、任人摆布的温顺模样。 “你说,怕以后见不到本将军了?” 燕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沉暗的声线里裹着隐隐的压迫感,眉眼间的淡然彻底褪去,渐生戾气。 芳萋萋下颌微抿,依旧垂着头,语气怯怯柔柔,带着模棱两可的推诿,“奴婢只是说万一。主家心思难测,奴婢身份低微,终究是府中下人,来日如何,从来不由自己。” 她顿了顿,刻意添上一句:“或许……早早听凭夫人安排婚配,也是奴婢该有的归宿。省得日日近身伺候,惹人非议,也白白亏欠夫人恩情。” “本将军的身边,没有你的归宿?” 燕随安骤然打断她的话,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猛地将她拽向自己。他眼底已然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最是不耐她这副自认卑微、擅自退让、打算主动远离他的模样。 芳萋萋猝不及防,慌忙伸手撑在榻沿稳住身形,整个人被迫贴近他,呼吸瞬间交缠。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她顺势耳尖泛红,眉眼慌乱躲闪,无措娇羞、不敢逾矩的模样却是最真实的反应。 纵使早有肌肤之亲,可她还是不习惯这般亲昵。 她偏过头,声音又轻又急,“奴婢无名无分,身份悬殊,本就不该久伴将军身侧,更不敢妄想留在将军身边。与其日后难堪,不如早早抽身,才是本分。” 燕随安垂眸盯着她躲闪的眉眼、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这副看似懂事退让、实则变相要逃离自己的模样,心底的排他感愈发浓烈。 他眸光沉沉,气场强势迫人,字句皆是不容置喙的霸道:“本分是旁人的规矩。本将军说,你不用守。” 他微微俯身,彻底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断尽她所有假意退缩的余地:“名分、尊卑、恩情,都轮不到你来替自己做决定。” “爬了本将军的床,你却想早早外嫁,躲开我?”他收紧掌心,牢牢锢住她的手腕,语气偏执又强势,“不许。” “你只需记住,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从来不是夫人说了算,更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芳萋萋唇瓣轻咬,睫羽急促颤动,依旧垂眸不敢看他,慌乱羞怯、无言以对。心中却清明透亮,目的已然达成。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温柔体恤,而是他这份不受控制的独占与偏执。唯有让他放不下、舍不得、不肯放她走,她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护住自己与青珠,彻底破掉许柔音的算计。 “可奴婢还是怕……” “怕什么?”他问。 “怕……”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怕将军只是一时兴起。到时候将军腻了,奴婢还是会被随便处置。与其到时候更难受,不如……不如将军现在就放奴婢回去,奴婢也好早做打算……” 她说着,手腕轻轻挣了一下,像是真的要抽回去。燕随安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她,她侧着脸不看他,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出卖了她所有故作镇定。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看穿她心思的了然,“芳萋萋,你再要求本将军…给你承诺……你胆子不小。” 她被他戳破心事,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的红一路烧到脖颈,她咬着唇,又羞又恼地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奴婢没有……” “没有?”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那你在抖什么?” 她眼睫低垂,目光闪躲,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认输的意味,“奴婢错了还不成么……” “错在哪儿了?” “错在……”她咬了咬唇,像是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错在不该不相信将军。”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她的下巴,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没有挣扎,顺从地靠进他怀中,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将军要说话算话……不能让奴婢被随便嫁了……”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她心底发酥。 男人灼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颊,连着她的身体都滚烫起来。 男人的变化太明显了。 她心念一动,想起他肩上未愈的伤,连忙微微挣动身子,想要起身退开,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与克制:“将军,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药也还没喝。” 燕随安却全然不在意,方才几番拉扯,他早已被她层层撩拨得情动深沉,哪里还容得她再退后躲闪。 “不急。”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也没有再找任何借口。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温热的唇覆上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攀住他的肩膀,手指陷进他后背的衣料里,指尖微微发颤。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跃,暖黄光晕漫开,将榻上交叠的两道身影映在铜镜之中,缠绵难分。细碎的衣料滑落声极轻,宛如秋叶拂过水面,静谧无声。 温热宽厚的掌心缓缓贴上她单薄微凉的脊背,带着滚烫的温度。芳萋萋身子轻轻一颤,本能地想要收敛躲闪,可转念想起他方才强势的许诺,想起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终究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侧身,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全然任由他掌控。 燕随安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知晓她向来口是心非、欲拒还迎,心底清楚她的顾虑与怯懦,却偏要强势将她彻底留在身边,让她再无半分退路。 今夜的情动,是顺势而为,更是他蓄势已久的顺遂推舟。 他低头,温热气息擦过她泛红的耳廓,声线低哑滚烫,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占有:“以后不准再说那种话。” “什么怕见不到本将军,什么早早婚配,半句都不准说。” 芳萋萋埋在他怀中,呼吸轻软,浑身泛着淡淡的薄红,温顺地应了一声:“嗯。” 沉寂片刻,她又抬了抬眼,声音软软细细,带着一丝刻意的依赖与试探:“那将军要说话算话。” “本将军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他语气笃定沉冷,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力道温柔却强势,没有半分松动。 窗外深秋晚风卷起落叶,掠过廊下檐角,淌出细碎沙沙的轻响,清冷秋夜,偏偏归松院暖意融融,密不透风。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沉沉睡去的,只记得那一整晚,他的手臂始终稳稳环在她腰间。 第十九章 有孕了 燕随安的伤愈合得比大夫预想的快,那道狰狞的伤口一日日收拢,针脚边缘的新肉泛出淡粉。可他这人闲不住,伤才刚见好,便让陆峥把军营的文书搬回寝房来批。 芳萋萋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常看见他半靠在榻上,左臂搭在膝上,右手执笔在军报上勾画,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显出几分平日不常有的专注。 她劝过几次,说伤还没好全,不该这样劳神。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动:“本将军若真躺上一个月,北境那帮人该以为我死了。”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可他某一方面的精力恢复得比伤口更快。 起初几日,他还顾着左臂的伤,只在榻上揽着她说话,偶尔低头亲一亲她的额角。可夜里她替他换完药,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他一把拽回榻上,吻得喘不过气来。 她挣扎着说“将军的伤还没好全”,他低笑一声,回了句“不碍事”,便将她的腰扣得死死的。 后来她便不再说了。 他那双拿惯了刀枪的手,在剥她衣裳的时候却比谁都灵活。她有时候被折腾狠了,第二天起来腿都是软的,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陆峥不知有没有察觉,每次她红着脸从寝房里退出来的时候,他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日清晨他换了身劲装出来,墨色常服外系了条革带,腰背挺直,英气逼人,一眼看去倒真像已经好全了。可芳萋萋端着药碗站在廊下,一眼就看到他绑袖口时左手的动作比右手慢了半拍——那伤到底没好透,只是他硬撑。 她端着药碗追了两步:“将军,你伤还没好利落,左臂使不上力,若是实在要去军营,至多坐镇中帐,莫要下场拉弓——” 燕随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空碗递回她手里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否真的把她的叮嘱听进去了,可他低头看她时那一眼,比往日的目光都长了些许。 他转身大步走了。芳萋萋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擦过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薄薄药渣,不知是不是清晨风凉,胃里忽然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涩从喉间直冲上来。她连忙放下碗,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直起身时,手背还抵在唇边,指腹感受到自己微微发烫的皮肤。她怔怔地站了片刻,目光从空荡荡的院门慢慢收回来,一寸一寸地落回自己身上,最后停在小腹的位置上。 她的月事确实迟了。 这几日忙前忙后她竟没有留心,算算日子已经晚了五六日了。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她扶着廊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脑海中翻涌而出的全是上一世的记忆——那些清晨的干呕、日渐圆润的腰腹、胎动时那股奇异的牵扯感,还有最后那个夜里刀刃剖开皮肉时彻骨的剧痛,婴儿啼哭的声响,还有血流淌在青砖上的黏腻触感。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攥着廊柱的指尖几乎要陷进木纹里去。 她睁开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把恐惧收起来、把惊喜也收起来,只留下那些该留的清醒和算计。手掌缓缓覆上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感受那一片温热的皮肤下隐隐的牵扯感。 而要想护住这个孩子,就要让那个即将知道消息的人,以为自己才是赢家。 当天傍晚回到西偏院,她刻意没有吃晚饭,只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碗。 青珠端着米粥进来时,她刚闻到那股米香便偏过头去捂着嘴干呕起来。青珠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跑过来扶住她:“萋萋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晚饭也没瞧见吃几口,脸色也差得很……” “我也不知道……”芳萋萋摇了摇头,声音虚浮无力,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吃什么都没滋味,闻到油腥就恶心。身上也乏得很,走两步就觉得喘不上气……” “萋萋姐姐,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芳萋萋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青珠……你去找刘嬷嬷,就说我胃口不好,身子有些乏,问问刘嬷嬷有没有法子。”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咬了咬唇,“青珠……我月事也迟了好些天了,以前从没有这样过……” 青珠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米粥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芳萋萋。她虽然年纪小,可到底在府里待了几年,什么闲话没听过?再加上芳萋萋这几日几乎夜夜都留在归松院,她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念头,却不敢说出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萋萋姐姐……要不……我去叫刘嬷嬷来看看?” 青珠连忙点头出去叫人。 没过多久刘嬷嬷推门走了进来。芳萋萋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看到刘嬷嬷进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嬷嬷……奴婢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日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没力气,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奴婢怕不是要死了?” 刘嬷嬷眼里,目光在芳萋萋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小腹,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走到榻边坐下,语气放柔了几分:“姑娘莫慌,老奴虽不是大夫,可也见过不少。这几日可是嗜睡乏力、闻不得油腥、晨起干呕?” 芳萋萋点头。 “容老奴斗胆问一句,姑娘这月月事可来了?” 芳萋萋一愣,显出几分为难,最后还是摇摇头,“这月已吃了五六日了。” 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了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姑娘——你怕是有喜了。” 芳萋萋猛地抬头,像是被那两个字劈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又无措:“不……不可能……嬷嬷你弄错了……奴婢怎么可能……” 青珠在旁也颇为震惊,“萋萋姐姐她……有了?!” “姑娘别急,老奴这就带你去找夫人,让夫人请个正经大夫来瞧瞧。”刘嬷嬷站起身,“这种事可大可小,咱们不能耽误。” “不要!”芳萋萋一把攥住她的袖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嬷嬷……别告诉夫人……若是夫人知道了,奴婢会被打死的……” “糊涂!”刘嬷嬷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这种事瞒得住么?月份大了肚子显出来,满府上下都看得到。到时候夫人若是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那才叫真真来不及了。如今告诉夫人,夫人还能替你做主。姑娘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芳萋萋攥着她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刘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又放柔了些:“姑娘别怕,夫人不是那等狠心的人。” 芳萋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惶恐无助的神色,由刘嬷嬷扶着往扶风院走去。 扶风院里灯火通明。 芳萋萋怯怯地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双手绞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着抖,像是连坐都坐不稳。 许柔音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大夫一眼。大夫会意,走上前来将一方薄帕搭在芳萋萋腕上,三指按了上去。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芳萋萋低着头,感觉到那三根手指按在自己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可她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大夫,收回手,起身朝许柔音拱了拱手:“回夫人,这位姑娘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之象。虽不足月,但脉象还算稳健,只是气血略有不足,需静心养胎、不可操劳。老朽这便开几副安胎固本的方子。” 芳萋萋像是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小凳上,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的手还搭在膝上,微微发抖,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没有力气攥紧,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两行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潮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碾碎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许柔音没有立刻看她,目光落在大夫身上:“有劳大夫了。刘嬷嬷,带大夫去偏厅开方子,取些好茶招待,莫怠慢了。” 刘嬷嬷应了一声,引着大夫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许柔音和芳萋萋两个人。 芳萋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着颤:“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奴婢不是故意的……” 许柔音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头顶上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可开口时,那声音却忽然柔了几分:“抬起头来。” 芳萋萋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惊慌、无措、绝望、害怕,所有情绪都明晃晃地摊在脸上,没有半分遮掩。 许柔音看了她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拉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动作轻柔。“你哭什么?”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这是好事。” 芳萋萋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好……好事?” “自然是好事。”许柔音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将军待你如何?” 芳萋萋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将军……对奴婢很好……” “那就对了。将军对你好,你又有了他的孩子,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若是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来抬了身份,就是正经的主子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做伺候人的活计,也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过日子了。”许柔音的语气温柔而笃定,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她往一条铺满鲜花的路领,听不出半分算计的味道。 “可若是老夫人知道了,奴婢只怕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老夫人那边尽管有我,你是我的陪嫁丫鬟,届时我出面作保,老夫人定不会怪罪于你。” 芳萋萋咬着唇,像是被她这番话触动了什么,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怯意:“可是夫人……奴婢身份低微……怕是不配……” “怎么不配?”许柔音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本夫人从许府带出来的人,本夫人说你配,你就配。” 芳萋萋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哭腔:“夫人对奴婢这般好,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夫人……” 许柔音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轻柔极了,指腹拭过她脸颊上的泪痕:“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你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本夫人最大的报答了。” 芳萋萋低着头,像是被她说动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奴婢……奴婢都听夫人的。” 许柔音眼底的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之后才有的、心满意足的光,不张扬,却极深极沉,“这几日,你可曾把这事告诉过旁人?” 芳萋萋连忙摇头:“没有。奴婢害怕,谁都没敢说……当时只有刘嬷嬷和青珠在侧。” “那就好。”许柔音转过身来,面上一片温婉的关切,“这事暂时不要让将军知道。” 芳萋萋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你如今月份还浅,胎像未稳。若是在这个时候告诉将军,他难免要分心。将军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军中事务又多,若是为了你的事来回操心,耽误了正事,反而不美。”她走回芳萋萋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等过了三个月,胎像稳了,那时候再告诉将军,他只会更加高兴。” 芳萋萋像是被她说服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奴婢……听夫人的。”许柔音直起身,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眼下我还在禁足,将军那边就要劳你费心。这段日子你须得好好养着,等我解了禁足,我再求将军把你接回来好好照顾。” 她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跟刘嬷嬷说”“莫要累着了”之类的话,语气温和体贴,无微不至,像一位真正心疼妹妹的长姐。 一应话语芳萋萋全都应下。 从扶风院出来时,夜色沉沉。芳萋萋走得很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竹林夹道里回响。青珠跟在她身边,眼中满是担忧。刘嬷嬷跟在她身后,破天荒地没有催她快走。 秋末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战,可她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正轻轻按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一片微微温热的皮肤。 她一步一步走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许柔音在笑,以为胜券在握。可她芳萋萋也在笑。她把那点笑意藏进夜色深处,藏进无人看见的袖中指尖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沉沉的夜空,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可她还是能看到前方那一段路。 无论这一关她怎么过,这个孩子,她都会平平安安地护到足月。前世那一刀,今生不会再落下。上一世她没能护住的孩子,这一世她定要他平安落地。 第二十章 珠坠构陷 芳萋萋有了身孕之后,心里便一直在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回到许柔音身边。她要借着许柔音“照顾”的名义回到扶风院去,既能让许柔音安心,也能贴近那潭水的中心,好就近观风向。 正当她想着等燕随安过阵子伤好得差不多便寻个由头开口时,陆峥却先一步来了西偏院。 那日午后,陆峥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神色比往日匆忙了几分。他站在廊下抱了抱拳:“芳姑娘,将军让属下回来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北境军中有急报,将军需亲自去一趟,大约要走七日。” 芳萋萋从屋里出来,手里正叠着一件刚晒干的里衣。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七日?将军的伤可还没好利落。” “军务紧急,耽误不得。”陆峥一笑,“将军说,让姑娘不必挂心。” 芳萋萋没有再问。她转身回屋,帮陆峥把燕随安换洗的衣裳收拾妥当,又从柜中取了一瓶伤药放进包袱里,一样一样叠好,交到陆峥手上:“劳烦陆侍卫转告将军,出门在外一切当心,伤还没好透,莫要逞强。” 陆峥接过包袱,顿了顿:“姑娘的话,属下一定带到。” 他转身要走,芳萋萋忽然叫住他:“陆侍卫稍等——还有一事。” 陆峥侧过身看她。 芳萋萋垂着眼,似是斟酌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夫人那边……终究是奴婢的主子,如今将军不在府中,奴婢想着,不如先回夫人身边伺候几日,也好全了主仆的情分。等将军回来了,奴婢再回来当差。” 她没有提自己怀孕的事,也没有说许柔音一句不是。 陆峥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抱了抱拳:“姑娘安排便是。属下会转告将军。” 当天傍晚,芳萋萋便带着青珠回了扶风院。 许柔音坐在软榻上,面上浮着温婉的笑意:“回来就好,我一个人在扶风院也闷得慌,你回来正好陪我说说话。况且你眼下有身孕不能让人发觉,我还想着等过几日禁足时候到了,便向将军把你要回来,就怕你不肯呢。” 她说话时目光在芳萋萋的小腹上掠过,极快的一眼,几乎不留痕迹。 芳萋萋低着头,装出几分怯弱和恭谨:“奴婢原是夫人的丫鬟,做了错事惹夫人生气,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我有了这身孕,全靠夫人替我瞒下。夫人跟前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便自己回来了,只求夫人不嫌弃。” 许柔音轻轻笑了:“你这孩子,本夫人何时嫌弃过你?”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来,坐下说话。” 芳萋萋没有坐,只是垂手站在一旁,像从前在许府时那样安分。许柔音满意地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柔得像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着。我已让人把东边那间偏院收拾出来了,离正院不远,清净又敞亮,住得近些我好照应。” 芳萋萋低声道谢,由刘嬷嬷领着去了东偏院。 那院子果然收拾得齐整,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青珠跟在她身后,把包袱放好,关上门,小声说:“萋萋姐姐,有夫人在,一定会保佑你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的。” 芳萋萋在榻边坐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弯了弯,眼中讳莫如深:“是啊,她一定会让我生下这个孩子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扶风院的东偏院不大,但胜在安静。许柔音每日都让刘嬷嬷送来补品药材,变着花样炖汤熬羹,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说过,甚至还送了几匹新料子来让她裁衣裳。 那一日午后,青珠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经过,走到东偏院门口时,正碰上王嬷嬷和刘嬷嬷站在廊柱子旁边说着什么。两人没留意到她过来,话头正说到兴头上。 “……夫人也真是心善,还给她单辟个院子养着。一个丫鬟出身的东西,爬了床有了身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刘嬷嬷撇着嘴,“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就算生了孩子又能如何?说到底还不就是个丫鬟爬上来的,骨子里那股子低贱气,洗不掉的。” 王嬷嬷轻轻哼了一声:“话虽难听,可到底是将军的种,夫人也不好太苛待她。只是她那点心思,夫人早就看透了——什么安分守己,不过是装出来的。爬床勾引主子的事儿都干得出来,还能指望她老实?” 青珠端着铜盆站在廊柱后面,手指紧了紧盆沿。她心里不痛快,只觉得这些人说话太难听了。萋萋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到了她们嘴里就变得这样不堪? 她低着头想走,可又觉得心里堵得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端着铜盆走出廊柱,低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萋萋姐姐命好,往后生了小主子,将军一定会抬她的……” 她声音不大,说完就端着盆快步绕过去了,像是不敢多留,耳朵根都红透了。她没看到身后王嬷嬷和刘嬷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嬷嬷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进了正院。 青珠回到偏院时,芳萋萋正靠在窗前做针线。她放下铜盆,凑过去,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在院门口碰上王嬷嬷和刘嬷嬷在那儿嚼舌根,说的可难听了。我没忍住,就回了一句。萋萋姐姐你这么好,我瞧着将军又喜欢你,往后生了小主子,一定能母凭子贵的。” 她说着还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替芳萋萋出了口气。 芳萋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目光沉沉的:“青珠,往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青珠一愣:“为什么?” “在这侯府里,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就是祸。”芳萋萋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时重了几分,“你说我命好,说我将来会母凭子贵——这话传到夫人耳朵里,你猜她会怎么想?” 青珠张了张嘴,脸上的得意慢慢褪了下去。 “姐姐知道你是想替我出头,可有些话不能说。你最是没个心眼,若这话传出去,万一说你编排主子,你受了罚可怎么是好?” 一想到上辈子青珠就是因为替自己说话就被打死仍在水里,芳萋萋便觉得心痛。 青珠应了一声,“知道了萋萋姐姐,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 原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青珠照常起来烧水、扫地、端药,在偏院进进出出。刘嬷嬷照例送了安胎药过来,芳萋萋当面喝完,送走刘嬷嬷时还笑着寒暄了几句。 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用过午膳后,芳萋萋觉得身子乏,便躺在榻上歇了个午觉。怀孕之后她嗜睡了许多,一旦合上眼便沉得很,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真切。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梦中隐约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叫,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跑。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那道水墙,直直扎进耳朵里。 芳萋萋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心口砰砰跳个不停。那声惨叫分明是青珠的声音,尖利、恐惧、带着哭腔。 她来不及穿鞋,赤着双足踏在微凉的地面上,猛地起身推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她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便看到青珠被人按在地上,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她的胳膊,王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对翡翠耳坠,满脸厉色。 “继续。”许柔音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个婆子举起棍棒,一棍落下时,青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第二棍举起,芳萋萋想都没想便扑了过去—— 骤然袭来的剧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芳萋萋眼前骤然发黑,浑身气血翻涌,膝盖微微发软,却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俯身将瑟瑟发抖、无助绝望的青珠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牢牢挡住后续的棍击。 满院嘈杂瞬间死寂,所有丫鬟婆子尽数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落在相拥相护的两人身上,无人敢出声。 青珠僵在她怀中,看着芳萋萋毫无血色的惨白脸颊、强忍疼痛微微颤抖的肩头,瞬间泣不成声,泪水汹涌而出:“萋萋姐姐……” 许柔音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日光落在芳萋萋单薄的脊背上,那根棍子落下的位置离她的后腰不过一掌之遥,再偏一分便可能伤及腹中胎儿。许柔音的目光顿住了,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了几分:“你在做什么?” 芳萋萋心头骤紧,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跪着向许柔音躬身行礼,语气急切担忧:“夫人,青珠素来安分,究竟是犯了何错,惹得夫人如此大动干戈?” 许柔音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开口:“青珠跟随我多年,可手脚不干净,偷盗了我的陪嫁翡翠耳坠。方才王嬷嬷带人彻查院落,这对耳坠,清清楚楚从她的枕头底下搜出,人赃并获。” 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高举手中耳坠,高声附和佐证:“正是!此乃夫人出嫁时的珍品陪嫁,寻常下人根本无缘得见。青珠是贴身丫鬟,如今确凿出自她的枕下!证据如山,她却百般抵赖,拒不认罪,当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有!夫人,我真的没有偷!”青珠哭得嗓音嘶哑,浑身脱力,拼命摇头辩解,泪眼朦胧地望向芳萋萋,满是无助,“夫人,我真的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我枕边!我是被冤枉的!” 王嬷嬷冷眼厉喝:“物件从你住处搜出,不是你偷的,难不成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犯错不认,更是罪加一等!” 芳萋萋目光沉沉扫过那对耳坠,又看向青珠纯粹无助、全然不懂狡辩的模样,心底瞬间了然。她与青珠相伴多年,深知对方性子单纯怯懦、谨小慎微,素来恪守本分,别说偷盗主母贵重的陪嫁珍品,便是府中一针一线都不会私拿。 这根本不是偷窃,是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青珠那句替自己出头的失言,成了许柔音敲打、制衡自己的棋子,借青珠立威,警示自己安分守己。 芳萋萋心头一沉,不再迟疑,屈膝稳稳跪地,脊背挺直,语气恳切又坚定:“夫人,青珠与我一同陪嫁入府,性子品性夫人最是清楚。她素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绝无偷窃的胆子,更不敢觊觎夫人的贵重物件。此事定然另有隐情,绝非她所为。求夫人暂缓责罚,细细核查真相!” “另有隐情?”许柔音淡淡挑眉,语气温和,寒意却浸透字句,“物证俱在,人证确凿,铁证如山,何来隐情?萋萋,你和青珠都跟随我多年,我也没想过青珠会做出此等行径。我虽不忍,可侯府规矩森严,绝不会徇私纵容过错。若是今日就此放过,日后我还怎么管教一干下人?” 芳萋萋心头焦灼,闻言依旧不肯放弃,连连叩首求情,声音带着几分恳切的慌乱:“夫人明鉴!青珠生性胆小,连说谎都不敢,断然没有偷盗的能耐。多年主仆情分,夫人素来心善,求夫人再查一次。问问当日值守的下人、查查院落出入踪迹也好,若最后查实真是她所为,奴婢愿和青珠一起受罚。” 她跪在地上,一遍遍苦求,姿态卑微恳切,句句都是为青珠辩驳。可许柔音面色始终冷硬,毫无松动,眼底的算计与试探愈发清晰。 接连几番求情无果,芳萋萋脸色倏然一白,额头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弓,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小腹,指尖微微发颤,跪在地上的双腿都有些发软。 她的手落在小腹上,哑声求情,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夫人……求您开恩……青珠真的是被冤枉的……求您饶过她这一次……” 这一幕尽数落入许柔音眼中。 她本是铁了心要借此事立威,可看着对方惨白如纸的面容、强忍不适弓起的身子,还有那死死护着小腹、惶恐谨慎的姿态,眼底的冷硬终究缓缓松动。 眼下她还需要芳萋萋,她腹中是将军唯一的子嗣…… 良久,许柔音才缓缓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罢了。看在多年主仆情份,你又诚心求情的份上,今日之事暂且作罢。” 她抬眸淡淡吩咐:“王嬷嬷,将人扶起。青珠过错暂且记下,交由萋萋。往后谨守本分、安分度日,若再有半分差错,新旧账一并清算,绝不轻饶。” “是。”王嬷嬷上前伸手搀扶芳萋萋起身。 芳萋萋浑身酸软无力,后背剧痛难忍,起身时踉跄半步,勉强站稳身形。她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许柔音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回了堂屋,背影清冷疏离,眼底藏着深藏不露的算计与试探。 第二十一章 我要子凭母贵 门关上的那一刻,芳萋萋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后背上那阵剧痛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青珠伤得比她更重。 她反手把门拴上,拉着青珠到榻边坐下。 青珠还在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芳萋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才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别哭了,让我看看你后背。” 青珠后背被棍风扫伤,衣料磨破,渗出细密血丝,此刻早已哭得泪眼模糊,哽咽不止:“萋萋姐姐……你何苦为我这般……你怀着孩子,万一伤到身子,我如何心安……” “无妨,你先让我看看。”芳萋萋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青珠拗不过她,只得转过身去,慢慢解开外衣。 芳萋萋看到她的后背时,心口猛地一缩。 青珠背上那道棍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颜色青紫交加,肿起来的皮肉高出周围一大截,边缘渗着细密的血丝,触目惊心。青珠皮肤白,那伤看着格外骇人,青青紫紫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 “你说你没事?”芳萋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这叫没事?” 青珠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萋萋姐姐你别担心,不碍事的……” “趴好。”芳萋萋的语气罕见地重了几分,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珠不敢动了,乖乖趴在榻上。芳萋萋从柜中翻出药膏,坐回榻边,指尖蘸了药轻轻涂在她背上。药膏敷上伤口的那一刻,青珠疼得攥紧了被角,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却没有躲开。芳萋萋的动作更轻了,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开。 “疼就喊出来。” “不疼。”青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比起萋萋姐姐替我挡的那一下,这点疼算什么……”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一边替青珠上药,一边看着她后背上那道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青珠跟了许柔音这么久,从许府到侯府,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她早知道的,许柔音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若是她能早醒片刻,青珠就不会受这个罪。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记在了许柔音名下。 药膏涂完了,她把衣裳替青珠拢好,又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青珠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又放下,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在杯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芳萋萋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催她。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带着深秋的凉意渗进窗缝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青珠偶尔的抽噎声。 青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萋萋姐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我真的不知道那耳坠怎么会跑到我枕头底下去的……夫人她为什么不信我……” 芳萋萋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她不是不信你。她是不需要信你。” 青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对耳坠是怎么到你枕头底下的,夫人心里未必不清楚。”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对她来说,谁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贼’。有了这个‘贼’,她才能立威,才能让院子里的人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可这是为什么呀?!” “大抵是因为你昨日说了那句‘母凭子贵’……她敲打不了我,就只能敲打你。” 青珠的嘴唇颤了颤:“可我跟了她那么多年……” “正是因为你跟了她那么多年,这桩事才更像真的。”芳萋萋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又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塞进她心里去,“一个跟了多年的丫鬟,知道夫人妆奁放在哪里、知道夫人什么时辰不在屋里、知道那些首饰值多少钱——这样的人偷东西,不是比外头的人更像?” 青珠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又满是难以置信。 芳萋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她松开青珠的手,换了个姿势坐好,后背的伤碰到榻沿时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青珠,我跟你讲个事。” 青珠抬起头看她。 芳萋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梦里我跟你一样,一心一意跟着夫人,凡事以她为先,把她的好当成天大的恩情。后来将军受了伤,我替他打听到了消息,回去告诉了夫人。夫人连夜去伺候,从那以后在将军面前有了脸面。我那时候替她高兴,觉得自己的忠心没有白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后来,我不知怎得怀了孕,夫人不久也怀了孕。” 青珠的呼吸猛地一滞。 “夫人待我比从前更好,每日送汤送药,把我养在一座偏院里,让我安心待产。我那时候以为她是真的心疼我。可等到孩子足月,等到我临产的那一夜——她让人剖开了我的肚子,把孩子抱走了,她告诉我,我怀的是将军的孩子。” 青珠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那个梦里,我没有你。”芳萋萋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没有人在乎我被人按在地上,没有人在乎我的血淌满了整条巷子。我求她、喊你的名字,可你已经不在了——因为替我说话,早就被她缝了嘴、丢进了河里。” 青珠的眼眶猛地睁大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而破碎:“萋萋姐姐……” “我醒过来的时候,回到了现在。”芳萋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种疼,那种恨,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看着青珠的眼睛:“青珠,你记住——在这侯府里,能把咱们从泥坑里拉出来的,只有咱们自己。忠心没错,可忠心要看对谁。夫人今日能拿你立威,明日就能拿你开刀。你对她好,她未必领你的情。可你若有了自己的底气,谁都动不了你。” 青珠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发出了声音:“萋萋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芳萋萋松开她的手,“可我知道,咱们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青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许柔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想起那根举起来的棍棒,想起王嬷嬷说“人赃并获”时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她跟了许柔音那么多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被这样对待。她也想起芳萋萋冲过来替她挡棍子时扑在她身上那具单薄而滚烫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芳萋萋,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那股茫然的劲儿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陌生,像是被那根棍子砸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长了出来。 “萋萋姐姐。”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你说的那个梦里——我替你说话,被夫人缝了嘴、丢进河里……是真的吗?” 芳萋萋看着她,点点头,只是说:“青珠,姐姐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 青珠看了她很久,像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我跟了她这么多年……她把耳坠放进我枕头底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疼不疼?萋萋姐姐,你当时很疼吧?” 只这句话,芳萋萋瞬间红了眼眶。 青珠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攥着药膏罐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萋萋姐姐,你说得对。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芳萋萋看着她那副终于定了心的模样,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青珠靠在她肩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可这一次她哭的时候,心里已经不慌了。她知道身边有人会替她挡棍子,知道有人会替她擦眼泪,知道有人告诉她——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哭了半晌,青珠才慢慢收住情绪,抬手擦净脸颊,慌忙想起后背那道可怖棍伤,语气满是心疼焦急:“萋萋姐姐,先别动,我给你上药。方才那一棍力道极重,你怀着孕,定然伤得不轻。” 芳萋萋转过身,背对着她解开外衣。青珠看到她后背上那道伤时,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唇,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上去,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薄冰。 屋内只余药膏涂抹的细碎声响,安静许久,青珠一边小心翼翼上药,一边压着心底的顾虑轻声发问:“萋萋姐姐,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今日夫人没能处置我,全靠你怀着身孕求情才暂且揭过,可等过几日她气消,指不定还会寻别的由头为难我们。若是下回再设局陷害,未必还有今日这般侥幸,总不能次次都靠你以身相护,万一伤及腹中孩子,我这辈子都难心安。” 这话戳中要害,芳萋萋微微偏过头,闭目静静听着,脊背绷起一丝浅淡的紧绷。 再睁眼,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老夫人是不是快回府了?” “昨儿听大厨房的婆子说的,说老夫人那边让人捎了信回来,说是祈福差不多了,过几日就回。”青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萋萋姐姐,夫老夫人回来了,夫人还能像现在这样么?” 芳萋萋没有立刻回答。她趴在榻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不能。” “夫人在府里最大的靠山是老夫人。”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老夫人远出祈福、不在府中管束,她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动手。夫人一向在老夫人面前温婉乖巧,若老夫人回来,她反倒不敢太放肆了。” “若老夫人回来,夫人把萋萋姐姐你的事告诉老夫人,那我们怎么办?”青珠满是担忧。 丫鬟秽乱侯府,是死罪啊! “虽说老夫人偏爱夫人,可老夫人一心盼着将军开枝散叶,格外看重将军的骨肉。”芳萋萋缓声道,条理清晰地道出内里利害,“至今府中都未曾明着传开我怀有身孕一事,将军更是半点不知情。我腹中怀的是将军的骨肉,侯府的长子,也是因为这点,夫人留我至今。一旦老夫人回府,机会得当,让她知晓我怀了将军的孩子,必定会护着我腹中孩儿,那我们就占了先机。” “可若老夫人动怒……” “我们只能一搏。” 青珠似懂非懂,可她听出了芳萋萋话里的分量。 芳萋萋偏过头来看她,“这几日你在我屋里养伤,不要出去走动。王嬷嬷若是过来问,就说我身子不适,你贴身伺候走不开。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青珠点了点头,把药膏罐子盖好,放在枕边,“萋萋姐姐,我会好好听你的。” “青珠,我想要的,是带着你、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活。我既要母凭子归,更要子凭母贵。” 青珠没有再问,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低的:“那我跟你一起。” 芳萋萋重新闭上眼,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心里翻涌着沉沉的东西,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破开的口子。 她要把每一步棋都摆得稳稳当当的,不让许柔音看出半分破绽。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可她心里清楚——无论如何,她都回不了头了。她也不想回头。 第二十二章 老夫人回府 深秋的晨光薄薄地铺在侯府的琉璃瓦上,寿安堂那边天不亮便开了院门,洒扫的婆子们提着木桶一遍遍地冲洗青石地面,换上了簇新的朱红纱灯,满府上下都知道——老夫人祈福回府,今日到家。 芳萋萋站在窗前,换好了一件半旧的秋香色暗纹褙子,领口和袖边都磨起了细小的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只用一根黄杨木簪把乌发松松绾在脑后,清清淡淡的,不惹眼目。 老夫人回府,按理所有人都要迎接,更不用说她是二夫人许柔音的陪嫁丫鬟。但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就缺席了这样重要的场合。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王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萋萋丫头,夫人说了,你和青珠前几日受了伤,身子还没好利落。今日老夫人回府,人来人往的,怕姑娘在风口站久了劳神伤身,况且眼下你也不便出现在老夫人眼前。夫人体恤你,特命老奴来传话——让你和青珠今日好生在屋里歇着,不必去寿安堂门口迎候了。” 这话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当许柔音是真心实意地心疼这个丫鬟。 芳萋萋站在门内,双手交叠在身前,恭顺地应了一声,脸上还满是感激:“多谢夫人体恤,奴婢谨遵夫人安排。” 王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芳萋萋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上那副恭顺的表情没有褪去,眼底的神色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许柔音不让她出去,表面上是体恤她受伤,实则是怕老夫人看到她、问起她、发现她肚子里的端倪。可她越是藏,就越说明她在怕。她回到榻边坐下,安静地等着夜色降临。 寿安堂门口,迎接的队伍早已排开。许柔音立在队列最前,身姿端雅挺拔,一袭银红遍地金通袖褙子衬得她身段窈窕匀称,衣料是上好的软缎,柔光细腻,遍身织就的细碎金纹在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华光,通袖裁得规整利落,走线精巧,不显张扬却尽是华贵。她发鬓梳得一丝不苟,规整的流云髻衬得脖颈纤长白皙,精心勾勒的妆容精致淡雅,温婉得体。 距她身侧两步之遥,秦海云身着一身鸦青色暗云纹褙子,衣料沉敛哑光,低调厚重,暗绣的流云纹路隐于衣料肌理之中,唯有走动时才会隐约显露分毫,素雅又端庄。青丝尽数整齐挽起,发髻光洁素雅,通体除却一支温润素净的白玉簪固定发丝。身姿亭亭玉立,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淡漠。 两人站位不远不近,自始至终无一言交谈,无声之间便隔出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壁垒。 远处传来马车辘辘的声响,老夫人冯镜如回府的队伍到了。车帘掀开的一瞬,一只苍老却稳当的手先伸了出来,搭在丫鬟的臂弯上。燕老夫人的身形映入众人眼帘。她穿着一件深褐色茧绸褙子,领口和袖沿用同色丝线绣着缠枝葫芦纹,针脚细密而内敛。外罩一件茶褐色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老玉环。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簪,簪首那颗南珠足有拇指大小,温润饱满。她的面容因常年礼佛而带着几分慈和,可那双眼睛却丝毫不显老态,目光转动间带着一种沉沉的、穿透人心的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里藏着的那点东西。 许柔音立刻提裙迎上前去,笑吟吟地搀住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一路辛苦了,妾身这几日日日盼着您回来呢。”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你有心了。” 秦海云等在后面,上前行了一礼:“妾身恭迎老夫人回府。” 燕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海云也来了。” 秦海云应了一声“是”,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入夜,寿安堂正厅灯火通明。 一直晚饭时辰,燕随安才从军营赶回。 燕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仪态端方。燕随安坐在她右手边,许柔音坐在下首殷勤布菜,秦海云坐在另一侧安静用膳。 燕老夫人目光落在身侧的燕随安,语气满是疼惜,不紧不慢开口:“安儿,你军务繁重,日日奔波劳碌,可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 燕随安指尖捏着玉筷,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劳祖母挂心,孙儿身子无碍。” 老夫人看着他清瘦几分的眉眼,眼底添了几分忧心,轻叹一声,话锋徐徐一转,落到了后宅子嗣之上:“你身子安好我便放心。只是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咱们燕府侯府一脉单传,香火子嗣是头等大事,这件事,你也该上上心了。” 柔音和海云都是好孩子,你莫要总是冷落了她们。” 许柔音适时低下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燕随安碗里:“将军常年为国奔忙,军务冗杂辛苦,妾身都知晓的。” 老夫人看她这般柔顺懂事、知情达理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显而易见的满意,随即转头看向身侧静默端坐的秦海云,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海云,你掌侯府后宅中馈,内宅诸事更该多上心、多周全才是。随安难得回府一趟,你身为正室,本该多体恤亲近。” 秦海云闻言,指尖微顿,从容放下手中玉筷,身姿端正,眉眼平静无波,淡淡应了一声:“是。” 她语气不咸不淡,无半分委屈,亦无半分热忱,清隽的面庞上波澜不起,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老夫人见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莫要总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夫妻之间要亲近才是正理。” 秦海云又应了一声“妾身记下了”,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老夫人见状,转而再度望向燕随安,带着殷切期盼:“你也听见了。我老婆子年岁渐长,此生别无他求,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早日抱上曾孙,绵延侯府香火。你纵是公务繁忙,也总得成全我这份念想,给府里、给我一个盼头。” 老夫人又转向燕随安,语气重了几分:“你听见了?我老太婆盼着抱曾孙,你总得给我个盼头。”燕随安端着酒杯,应了一句“孙儿省得”。老夫人这才满意了几分,又补了一句:“你今日既然回来了,晚些时候便去扶风院坐坐。柔音这丫头,你总得多照看几分。”燕随安放下酒杯,应道:“孙儿晚些便去。” “知道了祖母。”燕随安端着青瓷酒杯,眸光沉静,闻声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平淡。 说这话时,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那张可怜又娇美的脸蛋。 方才进屋,扫了一圈,芳萋萋并未跟在许柔音身边。 几日未见,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得了他的应答,老夫人眉宇间多了几分暖意,继而细细叮嘱道:“你今日既然回了府,便暂且卸下军务琐事,好好歇息。晚些时候,便去扶风院坐坐。柔音性子温顺体贴,日日盼着你归府,你往后也多照看体恤她几分,莫再冷待佳人。” 燕随安抬手放下酒杯,想到芳萋萋,应道:“孙儿晚些便去。” 老夫人又问了几句府中的事,燕随安一一作答。又问了问秦海云院子里的事,秦海云一一应了,话依旧不多。直到老夫人终于放下筷子,说了句“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吧”,宴席才算散了。 燕随安起身告退,许柔音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扶风院,许柔音亲手替他推开门,又亲自替他挑起帘子,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糖:“将军难得来妾身这里坐坐,妾身让人备了醒酒茶。”她一回身便吩咐小丫鬟去沏茶,又让人把软榻上的引枕拍得松软些,忙前忙后,殷勤得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温存都补上。 燕随安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便放下了。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许柔音坐在他对面,絮絮地说着话:“将军今日在席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妾身让人做了几样点心,都是清淡的口味。将军若是累了,就在妾身这里歇下也好……”她说着,伸手想去碰他的衣袖。燕随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说了句“不必麻烦”。他语气客气得有些疏离。 许柔音的手僵在半空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而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 院门口的石阶旁,青珠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瓷片。她端着一盅药走到这里时,脚下一绊,连人带盅摔倒在地。深褐色的药汁泼了满地,碎瓷散了一地,她一只手扶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后腰,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陆峥闻声快步找来,“谁在那里?” 走近一看,却是青珠。 陆峥忙蹲下身:“青珠姑娘,你怎么样了?” 青珠连忙摇头,声音又慌又急:“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惊扰了陆侍卫……”她说着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身子却微微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更紧地按住了后腰。 “你没事吧?” 青珠摇摇头,“多谢陆侍卫关心,我就是出来拿药的,结果笨手笨脚的摔倒了。” 陆峥的视线落在那摔碎的瓷碗,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和担心,“你受伤了。” 青珠心头一紧,眼神骤然慌乱闪躲,飞快将藏在后腰的手挪了出来,垂着眉眼,俯身继续捡拾地上的碎瓷片,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声音细弱含糊:“没有伤……我已经好全了,方才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碎了茶盏。” 她说话时无意识地轻咬下唇,腮帮微微收紧,肩头绷得笔直,指尖哪怕只是轻轻触碰瓷片,也藏不住隐忍的痛感,分明伤口未愈,只是强行硬撑。 陆峥将她所有隐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开口追问:“你后背受伤了?” 青珠捡拾瓷片的动作骤然一顿,脊背微微一僵,依旧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含糊道:“就、前些日子不小心磕碰的。” 这般敷衍的说辞太过苍白,陆峥眸色微深,“是不是,夫人罚你了?” 青珠身子又是一滞,鼻尖骤然一酸,隐忍的情绪险些绷不住,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夫人……为何罚你?”眼前这个小丫头看上去实在是太可怜兮兮了。 青珠声音染上薄薄的鼻音,带着几分愧疚与委屈,低低回道:“前几日夫人丢了东西,搜了奴婢的屋子,说是奴婢偷的。奴婢没有,可夫人不信,按府中规矩罚我……萋萋姐姐还替我挡了一棍,才把我保下来,我正想拿了药去偏远给萋萋姐姐的。” 陆峥眸光微动,“萋萋姑娘也受伤了?” 青珠,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萋萋姐姐自己受伤,这几日还照顾我。我本要告诉将军的,可萋萋姐姐不让我说,说是怕将军担心。”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慌乱与懊悔,才惊觉自己一时情绪上头,不慎将芳萋萋隐忍护人的实情尽数说了出来。 陆峥思忖片刻,柔声道:“你身上有伤,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青珠点点头,“多谢陆侍卫。” 青珠刚转身,背后陆峥又叫住了她。 “青珠,这个给你。”陆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 “这是我们军医独家的金创药。你知道的,我们行军打仗受伤是常事,用了这个好得快。” 青珠还在犹豫,陆峥一把塞到她手里,“拿着吧,你和萋萋姑娘都用得上。” 青珠笑开,“那就多谢陆侍卫。回去我就给萋萋姐姐上药。” 总是想到别人,真是个傻丫头。 陆峥看着青珠远去的背影,忍俊不禁。 不对,眼下他还有正事。他可得把萋萋姑娘受伤的事告诉将军,将军一定会大大夸奖他! 陆峥叩响了许柔音的门,将燕随安叫了出来。 “不是让你一盏茶后叫我出来?”燕随安睨了陆峥一眼。 “若无要事,我怎敢现在来?”他在燕随安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芳姑娘受伤了,替青珠挡棍子伤的。” 燕随安瞳孔骤然一缩。 许柔音不知陆峥说了什么,心中只觉得不妙,站了起来:“将军?天色不早了……” 燕随安没有接她的话,只说了句“你歇着吧”,便大步偏院的走去。 ? ?上架啦宝子们,请继续支持? 第二十三章 杖痕惊君,松院留人 许柔音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看着他的背影跨出门槛。 片刻之后她猛地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连忙去叫上王嬷嬷。 燕随安的步伐越来越快,陆峥都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径直穿过扶风院的小径,绕过回廊,方向分明不是归松院,而是扶风院的偏院。 东偏院的灯没有点,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烛影摇曳。屋里有淡淡的药膏气味,昏黄的光线里,青珠正站在榻边,手里捏着方才陆峥给的金创药,另一只手蘸了药膏往准备芳萋萋后背上涂。 芳萋萋背对着门口,衣料半卷起,露出腰背的部分。青珠的指尖刚刚触及那道棍痕,燕随安恰好推门而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过去了几天,可还是青紫,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青珠吓得手一抖,药瓶差点脱手:“将、将军……”她慌乱地想要替芳萋萋拉好衣裳,手忙脚乱。 这一动静似是惊到了芳萋萋,她猛地回头,看到燕随安站在门口,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慌乱扯住衣裳,像一只被人发现了巢穴的小兽,仓皇地想要把自己藏好。 燕随安的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说话,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高又冷。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很低。 芳萋萋没有回头,手指攥着衣襟边缘,声音细细的:“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芳萋萋。”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沉了几分,“本将军问你,谁打的。”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将军别问了……” “你说。”燕随安的目光转向青珠。 那冰冷又质问的眼神让青珠一抖擞,慌忙下跪,哭着道:“将军,奴婢不敢隐瞒。前几日夫人房中丢失了一件首饰,误以为是奴婢偷的。萋萋姐姐是为了我,挡了一棍。” 燕随安的脸色已是沉得能滴出墨来。 许柔音追到了门口,扶着门框,看到屋内的情形,她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将军……” “你打了她?”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一句话。 许柔音一时怔在原地,倒是跟来的王嬷嬷先反应过来,“回禀将军的话。是青珠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夫人是按附中规矩处置的。萋萋丫头是自己扑上去的,夫人一向善待下人,且一向将萋萋视作亲姐妹,怎会忍心责罚于她。” “是,妾身不知萋萋会突然冲出来。我一向把萋萋当作亲妹妹,她受了伤,我自然是心疼。” 燕随安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他伸手,指尖碰到她肩头时,感到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含糊的笃定:“你不想说,本将军不逼你。但你收拾一下,今晚搬回归松院。” 搬回? 许柔音猛地跨前一步:“将军!她是妾身的丫鬟——” “从今日起,她不是了。” 燕随安淡淡截断她的话头,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许柔音心头骤然一紧,喉间的话语瞬间哽住,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方才的急切与底气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力。 不等许柔音再多言,燕随安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落回身前垂首敛眉、浑身紧绷的芳萋萋身上。他掌心微微收力,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芳萋萋始终垂着脑袋,长发垂落遮去大半面容,肩头依旧微微发颤,全程温顺,话语却是为许柔音求情,“将军,夫人她……并不是有意的……” “闭嘴。”淡淡两个字,燕随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 明明没有什么温度,可让旁人听起来,却颇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闻言,芳萋萋不再言语,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珠,带着几分请求:“将军,能否将萋萋带上。她伤得比我重,这几日她还一直照顾我。” “陆峥。”燕随安唤了一声。 陆峥从门外走进来,“属下在。” “你留下,和青珠收拾好行李,一起带回归松院。” “是,将军。” 燕随安抱着芳萋萋,径直略过许柔音,头也不回。 许柔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转头,不甘心道:“将军,老夫人说了,今晚你要在我院中的。” 燕随安脚步一顿,“祖母那边,我自有交代。” 许柔音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而所有人不会注意到,窝在燕随安怀中的芳萋萋,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归松院的寝房里烛火重新添过,亮堂堂的。 芳萋萋坐在榻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燕随安稳稳坐在床沿,身姿挺拔,神色沉静肃穆,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唯有不容置喙的坚决。他目光落于她紧绷的身形上,嗓音低沉清冷,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衣服掀开。” 芳萋萋唇瓣轻轻咬起,羞怯与局促缠满心口,脖颈都微微泛红。她迟迟未动,指尖攥得更紧,心底的羞涩几乎要将她淹没。 肌肤暴露在外,还要被他细细审视伤口,这般模样,实在太过难堪。 “将军,还是让青珠来吧。”芳萋萋咬了咬唇。 见状,燕随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语气依旧坚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害羞什么?我是给你上药,又不做什么。况且,你浑身上下,我何处没有看过?” 寥寥一句调侃,轻飘飘落进芳萋萋的耳中,却瞬间击得芳她心头巨震。她不敢抬头看身侧的人,生怕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更是不敢细想,只觉得浑身燥热,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她终究拗不过他眼底的坚决,只能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伏趴在榻上。单薄的衣衫随着动作微微滑落,将后腰那处伤口全然暴露在明亮烛火之下。 燕随安凝望着那道伤,眼底的浅淡戏谑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指尖蘸上微凉的药膏,动作放得极轻极稳,细细往伤口处敷涂。 涂到淤青最严重之处,她的肩胛猛地绷紧了一瞬,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一下细微的颤抖,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收紧。 “疼就喊出来。”他说。 “不疼。”她的声音闷在引枕里,“就是……有点凉。” 他继续替她涂药,力道比方才更轻。涂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让陆峥告诉我。” 芳萋萋沉默了一会儿:“将军前些日子繁忙,奴婢怕给将军添麻烦。她是将军的夫人,奴婢只是个丫鬟。若是因为奴婢让将军和夫人之间生了嫌隙,奴婢心里过意不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况且,奴婢也不想让将军觉得,奴婢是个会告状的人。”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着?”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情绪,“你知不知道那道伤有多重?” “知道。”她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是奴婢受得住。” “谁要你受了?”他语气陡然重了些许,分明是恼她这份过分懂事、事事隐忍的性子,恼她凡事先替旁人考量,唯独委屈自己。可落在她肌肤上的指尖,动作却愈发轻柔,轻柔得近乎纵容,细细将药膏揉开抹匀,半点不敢马虎。 “你受了伤不吭声,挨了打不告状,你以为这是懂事?”芳萋萋没有接话,引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 芳萋萋没有应声,柔软的枕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鼻音,细碎又微弱,带着极力隐忍的酸涩,分明是疼极、委屈极了。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你方才说,怕给本将军添麻烦。”他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在本将军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伤,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撞进了她的心底。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望着眼前眉眼冷峻、待她却颇有几分温柔的人,眼前这张脸与上辈子印象中实在是很难重叠在一起。 许久,芳萋萋才轻轻翕动唇瓣,嗓音微哑:“奴婢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军务处理,晚上就不在这歇息了,让青珠陪着你。” “好。” 燕随安走后,青珠就从房外走了进来,“萋萋姐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萋萋姐姐,果然如我们计划的一般,晚上我可真是提心吊胆的。不过,我瞧着,将军是真对你好呢。” 芳萋萋不语,那一瞬间,她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奢望。 若是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没有宿命的恩怨纠葛,若是她从来只是归松院里一个普通平凡、无牵无挂的丫鬟,不必背负过往,不必谋划前路,或许她真的会心甘情愿,一辈子留在他身边,守着这一方院落,安稳度日。 可转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不得不走的前路,尽数翻涌而上,压灭了心底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敛去眼底所有动容,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贪恋与动摇,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层层封存,再不外露半分。 她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步步皆筹谋,步步无退路。 方才那一点虚妄的温柔,不过是漫长寒路里,一闪而逝的烟火,好看,却终究不属于她,也万万不能贪恋。 芳萋萋褪去方才的羞涩,“将军也不能时时护着我们。这只是第一关,眼下我们是暂时安全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今晚这动静,只怕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侯府。” 青珠立即反应过来,“那老夫人岂不是也会知道?!萋萋姐姐,我们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要的就是老夫人知道。” 翌日清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侯府。寿安堂里,翠屏姑姑低声向老夫人禀报昨夜的事——将军从扶风院带走了那个叫芳萋萋的丫鬟,直接带回归松院,今早人也没回来。冯镜如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听了这话,手里的梳子没有停。片刻后她放下了梳子:“去归松院。”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又迟疑道:“要不要请许夫人一起?” “叫上她。让她也看看,她那一棍子打出了什么结果。”冯镜如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声音淡淡的,“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归松院的门被敲响时,芳萋萋正在窗边叠衣裳。青珠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萋萋姐姐,老夫人来了,许夫人也跟着来了……”芳萋萋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枕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燕随安已经站在廊下了,看到她出来,低声道:“祖母来了。” “奴婢听说了。”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将军不必替奴婢说话。老夫人问什么,奴婢就答什么。” 她迈步走出了归松院的正门。晨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而冯镜如站在院门外,正看着她。 扶风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许柔音坐在软榻上,脸色阴沉得像风雨欲来的天。满地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方才她摔了第三只茶盏。 许柔音咬着牙,一字一顿,却又几分凄苦,“王嬷嬷,你看到了吗,将军当着我的面就那么把人带走了。将军他,定觉得我是十分恶毒之人。” 王嬷嬷抬起头,小心翼翼开口:“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今夜的事,明早必然传遍全府。老夫人那边……瞒不住的。” 她转过身来,盯着王嬷嬷,眼底的怒火一寸一寸沉下去,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榻上:“你说得对。今夜的事瞒不住,不止老夫人会知道,阖府上下都会知道。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贱婢爬到我头上?本想着借她肚子一用,如今看来,就怕成心腹大患了。” “夫人,那贱婢如今进了归松院,将军护着她,我们暂时动不了她。可她毕竟只是个丫鬟,无名无分,将军再宠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这天底下的男人,新鲜劲儿过去也就淡了。况且那贱婢如今最肚子里还怀着夫人您的孩子,可眼下她绝不敢主动说出来,丫鬟秽乱侯府,怀了主子骨肉,不死也要脱层皮。这府里,就算是将军,也是听老夫人的。” 许柔音点了点头,这才端起桌上新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明日一早,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第二十四章 老夫人问责 翌日天光初透,晨雾裹着微凉湿气漫过燕府回廊。 归松院门刚开,翠屏姑姑便立在阶下等候,神色肃穆:“芳姑娘,老夫人传你即刻去寿安堂回话。” 芳萋萋挑了一身素净月白褙子,鬓边仅簪一朵极小的白绒花,素淡得近乎透明。她对着铜镜淡淡扫了一眼苍白面色,不多发问,安静随翠屏往寿安堂走。 她心底透亮——许柔音定是天不亮就去寿安堂哭诉过了。昨夜家宴燕随安当众离席,深夜赴偏院寻她,后又在扶风院当众将她带走,两件事一夜之间早已传遍全府。许柔音必然先入为主,在老夫人面前将她描成恃宠惑主、挑拨主妾的奸婢。 寿安堂正厅门洞大开,晨光平铺冷青地砖,满室气氛沉滞压抑。 燕老夫人端坐主位,一身石青色团花茧绸锦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赤金衔珠簪稳绾发髻,周身数十年掌家沉淀的威压铺散开来。她面上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审视。 下首客座上,许柔音早已静坐许久,一身浅樱软缎衣裙,眉眼裹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委屈,面前清茶早已半凉。见芳萋萋进门,她抬眸递去一抹虚浮的怜悯,身子微直,却端坐不起,只静静壁上观,等着老夫人发难。 芳萋萋稳步上前,在厅堂正中屈膝跪地,脊背挺直,礼数周全:“奴婢给老夫人、夫人请安。” 老夫人指尖缓缓摩挲官窑茶盏,半晌未叫人起身,沉沉死寂如巨石压得满室人心惶惶。过了许久,她才放缓声线,每一字都裹着冷锐锋芒,直指昨夜那场风波:“昨夜晚饭,我同两位夫人都在座。晚饭之后安儿本应歇在柔音房里,却半途从她院中抽身,独自往扶风院的偏院寻你。如今府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你可晓得底下下人都是怎么嚼舌根的?” 芳萋垂眸敛神,磕头:“奴婢昨日养伤,未曾听闻闲言,还请老夫人明示。” “府里人人都说,你一介陪房丫鬟,不安本分,刻意魅惑主子,哄得将军弃正室,与你深夜私会。”老夫人语气微微沉了几分,目光沉沉锁死芳萋萋,“我知你你是柔音的陪嫁丫鬟,一向是个懂事的。我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问你,将军连扶风院都极少踏足,为何唯独对你破例?” 许柔袖下手指悄然攥紧,面上依旧维持温顺悲悯,缄默不语。 芳萋萋声音坦荡平稳:“前些日子奴婢受伤,得夫人允准,闭门养伤,几日都未曾见过将军。奴婢也是昨夜才见到将军,实在无从揣测。” “你闭门静养,安儿怎会知晓你受罚?莫不是你暗中授意旁人通风,刻意引他前来?” 芳萋萋心头一颤,不愧是老夫人,一语中的。 “奴婢当真不知将军为何知晓,许是昨夜青珠为奴婢拿药之时,被撞见了。将军和夫人情深意重,奴婢绝不敢从中作梗。”芳萋萋声音轻柔,却是不卑不亢。 “哦?你与将军几时相熟,让他可以为了你,丢下自己的夫人?”老夫人不肯放过一丝破绽,层层施压逼问。 芳萋萋垂眸,指尖轻轻攥住袖口,语声依旧温软,却字字条理分明,半点不乱:“将军心中记挂夫人,想来是因为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将军才上了点心。” 老夫人没有马上说话,反看向许柔音,“柔音,你嫁入侯府这些个月,安儿踏足你扶风院落有几回?” “三回。” 一次新婚,一次是上回下药的那晚,第三次便是昨天了。 不过三个字,却像是一辈子的沉重。 老夫人目光重新落回跪地的芳萋萋,威压再添一重:“你也听见了。柔音身为二夫人尚且难得夫君垂怜,你无品无分一介丫鬟,反倒能让他专程到访,满府都说你惑主,你还要说自己全无算计?” 许柔音心头一紧,温婉笑意险些绷裂,连忙抬手轻拭眼角,语调裹着恰到好处的酸涩,以退为进卖惨拱火:“老夫人何必拿妾身难堪。将军军务繁重,妾身一向体谅,从无半句怨怼。只是妾身笨拙,拢不住将军心意,倘若府中有人能替妾身分担照料,妾身心中反倒并无半分妒意。” 话听似大度,实则字字暗指芳萋萋凭狐媚手段抢占将军心思,坐实流言里“贱婢压主”的说法。 芳萋萋磕了个头,神色不乱,脊背挺直,“奴婢不敢欺瞒老夫人。只因将军顺手帮过奴婢,奴婢感恩于心。可奴婢身份低贱,不敢靠近将军,可刘嬷嬷说了,将军繁忙,奴婢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也该替夫人分忧,便让奴婢给将军送点汤去,如此,才与将军有了交集。后将军路过,见奴婢与青珠被刘嬷嬷责罚,咱侯府一向是厚待我们这些下人,将军更是如此,为奴婢解了围,奴婢绝不敢高攀将军。” “刘嬷嬷?”老夫人眉头微皱。 “是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在扶风院当差。”翠屏姑姑在一旁解释道。 芳萋萋这一番话,悄悄点破源头是许柔刻意安排嬷嬷推自己上前争宠,所有旁人眼中的逾矩相会,皆是对方一手布局。 “这么说来,倒是刘嬷嬷指使的你去将军跟前?柔音,刘嬷嬷在你院中,可是你授意下人,安排她近身侍奉安儿?” 许柔脸色微僵,转瞬收拾好慌乱,柔声开口洗白自身,扮作体恤下人的宽和主母:“回老夫人的话,萋萋是妾身的陪嫁丫鬟,自由与我一同长大,妾身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将军既帮了萋萋,我这当夫人的,也该有所回报才是。本想着亲自给将军送去,但老夫人你是知道的,妾身一向笨手笨脚的,且那几日染了风寒,若是把病气过给将军便是妾身的罪过了。萋萋一向最稳妥细心的,才托她替我多照看一二,从无利用的心思。说到底,也是妾身无能,留不住将军,反倒连累萋萋落人口舌。” 老夫人闻言,眼底的审视缓缓褪去,脸上浮起几分体恤温和,“我便知道你是个心善宽厚的孩子,素来待人温和,体恤下人。你染了风寒,谨守本分避着将军,生怕过了病气,这般周全懂事,何错之有?你托付贴身丫鬟代为照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规矩,何来连累一说?本该是替主子分忧、代为照料将军的本分差事,偏偏弄得满侯府流言四起。满口旁枝琐事搪塞于我,好个大胆的丫鬟!” 上辈子老夫人的狠厉历历在目,纵使依然做好心理建设,此刻芳萋萋心里还是狠狠一颤,“老夫人明鉴,奴婢断不敢欺瞒。” “既如此,芳萋萋,我再问你。你曾在归松院住过几日?” 这事果然还是被老夫人知晓,像一把刀直插要害。归松院那几日,是燕随安受伤的时候。她替他缝针、守夜、煎药,连着住了好几夜。那几日的事,她答应过燕随安,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那日许柔音闯进归松院,虽猜测燕随安受伤,到底未亲眼所见。 她答应过燕随安,绝不能开口。起码不该是她开口。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低声答道:“奴婢……记不清了。” “记不清?”老夫人的语气骤然锐利起来,“你在归松院住了好几夜,你跟我说记不清?我问你,那几日你为何住在归松院?” 芳萋萋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她知道老夫人此刻正在试探她、逼问她,可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解释。她只能咬着牙,低声重复:“奴婢……不能说。” 老夫人眼底浮起一层冷厉,语气沉冷:“口舌倒是伶俐,事事懂得避祸藏心。这般心思深沉的下人,放任在外,早晚是府中隐患。” 许柔立刻顺势假意求情,“老夫人息怒,萋萋年纪轻,只是胆小本分,并无害人歹念。想来是有难言之隐,求老夫人开恩,饶她一回。” 一个丫鬟,在主母和少夫人面前都三缄其口,要么是心中有鬼,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 冯老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几日你为何住在归松院?你若再不说,现在就拖出去,直接打死!” 芳萋萋跪在地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白。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可依旧没有开口。 满堂死寂沉沉,落针可闻。老夫人的周身积攒的怒意已然蓄满,只差分毫便要轰然倾泻,殿内众人皆屏息敛气,无人敢妄动分毫。 就在这凝滞得令人窒息的关头,院外忽然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院外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阔步踏入,燕随安沉稳的嗓音骤然打断了满堂凝滞:“祖母不必问了。那几日,是孙儿留她住的。” 燕随安一身玄色劲装,眉眼凛冽,进门第一眼便望向跪地的芳萋萋,看到她额角的冷汗和攥紧的手指,面色一沉。 芳萋萋心头微颤,抬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意外,看似惶恐无措,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暗自欣喜。看来青珠把话带给了陆峥。 “将军……”许柔音未料到燕随安会来,脸上有些许慌乱。 老夫人见他进门,压着满腔愠怒,沉声开口,语气严厉至极:“安儿!你来得正好!” 她目光沉沉扫过跪着的芳萋萋,字字带着威压:“我再三盘问,这丫鬟死活不肯吐露半分实情,执意不肯说清为何夜宿你归松院。今日你亲自在此,老老实实告诉祖母,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是孙儿受了伤,她替孙儿缝针、守夜、煎药,孙儿留她住了几日。那日伤势凶险,若非她为我缝伤口、寸步不离照顾我,孙儿这条左臂,恐怕早已废了。她不肯说,是因为孙儿吩咐过,此事不能外传。” “受伤?”老夫人闻言神色骤变,脸上的冷厉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担忧,身子微微前倾,急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伤在哪儿?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前些日子在校场练兵,出了意外,不慎伤及左臂。当日伤口极深,皮肉开裂,必须即刻缝合止血,是萋萋临危不乱,亲手为孙儿缝补伤口、包扎换药。”燕随安神色平和,语气沉稳有度,缓缓据实回禀,“孙儿身居朝堂、执掌兵权,深知树大招风。彼时伤势未定,唯恐消息泄露,被朝堂有心人抓住把柄、借机生事,挑起事端。她恪守承诺、守口如瓶,今日任凭祖母问责也不肯辩解,皆是遵从孙儿的吩咐。”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完美解释了芳萋萋留宿归松院的缘由,也彻底厘清了她拒不认罪、缄口不言的疑点,将她所有的反常举动,都归为忠心听话、恪守本分。 老夫人闻言一怔,心头怒意散了大半,表情也比先前缓和了不少,“此话可当真?” “孙儿不敢欺瞒祖母,分毫属实。”燕随安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立场坚定,“还请祖母莫要再怪罪萋萋,她并无半分过错。” 冯镜如的语气终于松了几分:“起来吧。” 芳萋萋应了一声,站起身,垂手立在燕随安一旁。许柔音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神色,可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快要藏不住了。 虽说芳萋萋救命之恩属实,可芳萋萋能牵动自家孙儿心神这件事,依旧让她心存忌惮。 老夫人沉吟片刻,目光在芳萋萋和燕随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于开口定夺:“虽说你情有可原,只是这些流言飞语到底因你而起,往后你搬入寿安堂,近身随我伺候。” 燕随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祖母,萋萋眼下还有伤在身,在这也扰了祖母清净,不如……” “我意已决。”老夫人抬手打断他,“她在我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安儿,你如今执掌侯府、身担重任,更该恪守本分,多上心家事、陪伴柔音,莫要因旁人事惹人非议,落人口舌,贻笑外人。芳萋萋,我如此安排,你可有异议?” 燕随安还想说些什么,芳萋萋朝他摇摇头,“奴婢听从老夫人安排,往后定谨守本分,日日侍奉老夫人左右。” 只有在老夫人身边,才能让她对自己改观。 “如此,甚好。 燕随安看着她的背影,虽不放心,终究没有再开口。 许柔端坐原位,温婉笑意彻底挂不住,心口堵闷难堪,却不敢有半句异议,只能低头强装平静。 本想借机敲打一下芳萋萋,没想到会变成这局面。 第二十五章 化解排挤,得去佛堂 芳萋萋搬入寿安堂的日子,大抵是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汹涌 老夫人身居高位,阅人无数,待她无苛责刁难,亦无半分温情青睐,只将她当做府中最寻常的底层丫鬟使唤。每日晨起洒扫庭院、烹茶奉水、收拾院落杂务,桩桩件件皆是琐碎粗活。 芳萋萋素来安分谨言,事事做得规整妥帖,从无半分纰漏,平日里更是寡言少语,安分守己。 贴身伺候老夫人的翠屏姑姑是院里老人,心思剔透,最懂老夫人的性情规矩。刚入寿安堂的第一天,便叮嘱她老夫人晨起心性清冷严苛,入口的茶水必要滚烫三分、温度恰好,半点温差差错不得;寿安堂是侯府后院最庄重肃穆的院落,不比别处松散随意,行走做事、待人接物,凡事都要多留三分心眼,切莫行差踏错。 这些嘱咐,芳萋萋尽数牢牢记在心底。 可她步步谨慎、刻意低调,终究挡不住旁人的恶意揣测与刻意排挤。寿安堂一众老下人对她的敌意,远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白。 最先公然发难的,是后厨管杂事的孙婆子。 入府第一日清晨,天刚破晓,秋霜覆阶,寒气浸骨。芳萋萋提着素面铜壶,依例去小厨房取用沸水。谁知她刚踏入灶房,尚未开口,孙婆子便快步上前,一把蛮横夺过她手中的铜壶,五指攥得紧实,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眼底却满是轻蔑与刁难。 “姑娘说笑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芳萋萋,语气阴阳怪气,“这灶上滚沸的热水,是专门留着给老夫人晨起泡茶礼佛的,尊贵洁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你若是要用热水,简单得很,院外古井的凉水充足,自己去打便是。” 芳萋萋深知初来乍到,口舌之争最是无用,反倒落人口实。她未曾半句争执,微微颔首,默然转身退出暖意融融的灶房。 院外秋风凛冽,深秋的古井之水寒彻筋骨,指尖刚触水面,便冻得发麻发僵。粗糙厚重的井绳布满毛刺,一遍遍勒擦着细嫩的掌心。 途经回廊之时,她恰好撞见巡查院落的翠屏姑姑。纵使身心微疲、掌心带伤,她依旧礼数周全,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躬身轻声问好。 翠屏姑姑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通红红肿的掌心,再落向那壶沉甸甸、尚且带着井中寒意的冷水,眼底已然洞悉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心中了然,却未曾多言半句,只是微微颔首,默许了这份难得的隐忍通透。 听兰在寿安堂伺候三年,性子耿直纯粹,与芳萋萋同住一屋。 早在芳萋萋搬入寿安堂之前,侯府上下早已流言四起,蜚语漫天。人人都传,扶风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私攀主子的丫鬟,非但没有被责罚发卖,反倒被将军亲自破例接入自己院中,如今又被留在老夫人身边。 听兰最是瞧不起这类人,日日听闻这些闲话,心底早已对芳萋萋先入为主,存了三分偏见鄙夷。再加上孙婆子一众老下人日日围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刻意挑拨,不断诋毁芳萋萋是狐媚惑主的性子,仗着将军暗中撑腰便目中无人,怕是连德高望重的老夫人都未曾放在眼里。 几番撺掇之下,单纯的听兰便认定,必须好好打压一番这个新来的丫鬟,给她立立规矩、压压气焰。 午后,日头正好,廊下晾晒着老夫人的贴身衣物。听兰刻意抢先一步上前,快步挡在芳萋萋身前,一把收走了最贵重精致的锦缎褙子。 她故作客气,语气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排挤:“不劳你费心,老夫人的衣物,我来收拾便够了。” 话音未落,听兰脚下看似无意、实则刻意一挪,鞋底精准重重踩在芳萋萋刚刚洗净、一尘不染的素色裙摆上,落下一块灰黑刺眼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听兰双手隐隐发颤。她死死抬着头,直视芳萋萋,心底到底有几分又慌又虚。 她从未主动欺压过人,此番刻意刁难,还是不太熟练啊~ 正当以为芳萋萋要就此与她纠缠,她只是微微垂眸,静静望着裙摆上突兀的灰印,沉默须臾。秋风轻拂衣袂,她没有动怒,没有质问,更没有半分要争执告状的意思,只是轻轻蹲下身,抬手细细拍去裙摆上的浮尘污渍,“那就辛苦姐姐了。” 说完,她神色依旧淡然,起身转身去收拾廊下其余零散衣物,仿佛方才的刻意针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 听兰僵在原地,定定望着她从容淡然的背影,心底那点刻意逞强的气焰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堵闷。 那一夜,听兰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始终是芳萋萋方才垂眸静默的模样。那双眼眸澄澈安静,无波无澜,没有半分被欺负后的委屈不甘,更没有算计告状的锋芒。 可正是这份透从容,反倒让听兰愈发心虚愧疚,只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咄咄逼人。 不对不对,肯定是她装出来的,可不能给她欺骗了! 第二日收衣时,再度上前挤兑芳萋萋,想要抢占差事、压她一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芳萋萋眼角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这一次,她没有再一味退让隐忍。 在听兰伸手去扯衣裳的瞬间,芳萋萋同时抬手,稳稳攥住衣料另一端,力道不重不轻,恰好相持对峙。 听兰猝不及防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昨天果然是装的。 听兰下意识猛地用力往回一扯。 就在这瞬息之间,芳萋萋顺势微微松力,身形恰到好处地往旁侧踉跄半步,肩头轻轻撞上廊下晾晒衣物的竹竿。 “哗啦——” 整竿尚且湿润的衣物尽数滚落地面,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沾满尘土污渍,尽数污损。 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巡查院落的翠屏姑姑。 她快步走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好好当差,何故闹出这般乱象?” 听兰脸色瞬间惨白,心神大乱,张口便欲辩解,想要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芳萋萋。 可她的话音尚未出口,芳萋萋温和沉稳的声音已然先一步响起。她微微垂首,姿态恭顺,将所有罪责一人包揽:“回姑姑,是奴婢的过错。方才脚下不慎、站立不稳,踉跄撞翻了竹竿,不慎污了衣物,更是连累听兰姐姐受累,皆是奴婢疏忽所致。” 翠屏姑姑眸光锐利,淡淡扫过地面衣物散落的蹊跷弧度,再看向芳萋萋微微泛红、紧抓廊柱的手腕,又看着听兰面色惨白、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心底瞬间洞悉了前因后果,将这场刻意挤兑、顺势退让的戏码看得一清二楚。 她俯身看向垂首认错的芳萋萋,沉声追问:“当真只是你一人不慎,与旁人无关?” 芳萋萋始终未曾抬头,声音平稳无波,毫无迟疑:“确是奴婢之过。” 翠屏姑姑静默须臾,眸中深意流转,终是淡淡开口:“无需多言,各自散去,将所有衣物重新洗净晾晒。” 听兰如僵在原地,她怔怔看着蹲身默默捡拾脏衣的芳萋萋,心底的愧疚刹那汹涌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难忍。 她连忙蹲下身,笨拙地伸手帮忙捡拾衣物,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愧疚与不解:“你明明知道是我故意挤兑你……你为何不据实说?为何要替我揽下所有过错?” 芳萋萋细细捡拾着凌乱的衣物,头也未抬,语气清淡通透:“说了又能如何?” 她抬眸浅浅看了听兰一眼,眼底无半分责怪,浅浅一笑。:“如实禀明,姑姑必定罚你。若你因此受罚记过,心底必然记恨于我。往后我日日在寿安堂当差,你我朝夕相处,徒添嫌隙,只会让我日后步履更难。有道是,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横竖衣物已然污损,重那就重洗一次罢了。。” 听兰唇瓣张合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许久只说了句,“你,跟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随后听兰默默低头收拾衣物,抱着满满一摞脏衣缓步离去,行至回廊拐角,终究忍不住驻足回头,望着那道安静隐忍的纤细身影,心底的偏见与敌意,在此刻消散。 夜色微凉,晚风习习。 深夜时分,听兰洗完衣物归来,廊下灯火昏黄,透过窗纸映出屋内纤细的人影。 她放轻脚步凑近望去,只见芳萋萋正借着微弱的廊灯,低头细细缝补一件袖口破损的旧衣。银针穿梭起落,动作轻柔娴熟。 听兰忽然觉得,这样好看的人,难怪将军也喜欢…… 幸好自己还没特别为难她…… 次日清晨,晓雾未散,天光大亮。 芳萋萋如常早起,前往厨房领取早膳。 大抵是怀孕的缘故,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早上便想来喝点粥。 她刚踏入灶台,一贯处处针对她的孙婆子已然抬眼,眉眼一挑,正要开口出言讥讽、刻意刁难。可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骤然上前,抢先拦住了她的话头。 是听兰。 她径直从灶台边起身,一碗热气腾腾、软糯温热的白粥稳稳递到芳萋萋手中。她的声音不高,却坦荡坚定,当着满厨房下人的面,毫无遮掩:“特意给你留的热粥,趁热吃。” 芳萋萋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浅浅颔首,温声道谢:“多谢姐姐。” 听兰连忙低头收拾灶台杂物,故作淡然,可耳尖却悄然染上一片绯红,藏尽了羞涩、愧疚与坦诚示好之意。 寿安堂下人之间的风向,自此悄然逆转。 翠屏姑姑去往后院取物时,恰好看见芳萋萋正蹲在青石阶下,搓洗衣裳。 深秋井水寒凉刺骨,故冬日时,不少丫鬟会想办法偷懒。可她毫无半分敷衍懈怠,低头专注劳作,细细搓洗衣领、袖口的边角污渍,每一处都清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脚步声渐近,惊动了专注劳作的芳萋萋。她抬起湿漉漉的双手,往两侧的围裙擦了擦。抬眸望见翠屏姑姑,立刻扬起一抹干净温和的笑意,起身轻声问好:“翠屏姑姑。” 翠屏姑姑静静立在一旁望着她通红浮肿的双手,缓缓开口“昨日之事,你主动替听兰揽下所有罪责,心底可曾觉得委屈不甘?” 芳萋萋搓洗衣物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摇头,语气澄澈坦然:“还是瞒不过姑姑。听兰姐姐本心良善,只不过对我有些误解,并非真相想刁难我。” “那你可知,”翠屏姑姑眸光沉沉,字字中肯,“你这般一味忍让包容,落在旁人眼里,非但不算大度,反倒会让更多人觉得你怯懦可欺、任人拿捏?” 秋风拂过井边垂柳,掠起丝丝凉意。芳萋萋垂眸望着澄澈的井水,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透着远超常人的通透格局。 “奴婢知晓。” 她缓缓抬眸,眼底干净透亮,无半分怯懦:“只是老夫人留我在寿安堂,若是与人针锋相对,往后日日相处,步步皆是荆棘,更难安身立足。” “忍一时,不是畏惧退缩,是给旁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待时日长久,一起自有分晓。况且老夫人素来公正严明,最厌下人寻衅滋事、惹是生非。奴婢初来乍到,绝不能落得一个滋事生非的名头,寒了老夫人的信任。” 寥寥数语,通透沉稳,思虑周全,将后院生存的规则、待人处事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翠屏姑姑深深看了她许久,眸中审视与试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可与赏识,“倒是懂事。” 当夜,万籁俱寂,院落安歇。 翠屏姑姑伺候老夫人洗漱妥当、安然卧榻后,立于帐外,将这几日寿安堂发生的大小琐事一一据实回禀 老夫人斜倚软枕,指尖缓缓捻动着温润的佛珠,神色沉静肃穆,静静听完全部始末。 帐内静谧无声,唯有佛珠转动的细碎轻响缓缓流淌。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睁眼,“倒是个通透世事、拎得清轻重的聪明人。” 翠屏姑姑低声附和:“这几日我瞧着这丫头做事细心,,性子温和沉稳,不像是那等子狐媚的人。行事有度,以德报怨,最是难得。” 手中的佛珠停下,老夫人道:“明儿起,让她去打扫佛堂吧。” 翌日清晨,翠屏姑姑依传唤来芳萋萋,“老夫人有令,自今日起,你无需再做庭院洒扫、粗活杂役。寿安堂佛堂一应清扫、供奉、打理诸事,尽数交由你一人全权负责。” 芳萋萋闻言,心头微微一震,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后又有几分欣喜。 她深知佛堂乃是寿安堂最清净、最神圣、亦是最要紧的重地。老夫人半生礼佛,虔诚至极,每日卯时三刻必入堂诵经,雷打不动。 如今老夫人竟将佛堂交由她打理,想来对她是试探,亦是对她有些改观。 惊喜之余,芳萋萋即刻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诚恳:“奴婢谨记吩咐,必定尽心竭力、谨慎细致,绝不辜负老夫人信任,打理好佛堂诸事。” 翠屏姑姑静静审视着她的神色,见她不惊不喜、沉稳有度,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老夫人虔心礼佛,佛堂清净肃穆,容不得半分疏忽差错、半点尘杂怠慢。” “奴婢省得。”芳萋萋认真颔首,字字郑重,“绝不敢有半分轻慢懈怠。” 她心知肚明,这几日应对刁难、化解纷争、收服人心,不过是她立足寿安堂的第一步,。 往后若打扫佛堂,日日近身伺候老夫人,才是她真正棋局的开端。 ? ?换了个新封面,嘿嘿 第二十六章 佛堂夜半明灯灭 窗外还是沉沉的墨色,深秋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芳萋萋摸黑穿好衣裳,借着廊下残灯的微光往后院走去。 佛堂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檀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佛堂不大,却布置得极为庄重。正中的佛龛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眉目低垂,面容慈悲,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佛案上供着三炷香,长明灯的烛泪堆了一小滩。 芳萋萋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手浸在凉水里洗过,才开始细细清理。她用竹片一点一点地刮去香炉里的旧灰,用干布把佛案的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长明灯的烛台被她端下来,用温水泡软了烛泪,再用竹片细细刮去,擦干之后重新添了油、换了灯芯。她做得极慢,极细,每一处都反复检查过才放心. 一切收拾停当,她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又去院子里剪了几枝还带着露水的金桂和一小枝青竹,把佛案旁边那瓶旧花重新理了一遍,挑了几枝还精神的混在一起,高低错落地插好。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微凉的指尖上。 卯时三刻,天色刚褪去蒙蒙墨色,东方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晨雾氤氲着微凉的湿气,笼罩着整座寿安堂。 院门轻启,老夫人一身素色素绒常服,外罩一件浅灰披风,步履沉稳,准时踏入了清净肃穆的佛堂。 待佛堂木门再度推开,晨光已然清亮几分,落在老夫人肃穆沉静的眉眼间。她缓步走出,目光淡淡一扫,精准落在阶下侍立的芳萋萋身上。 “今日佛堂是你打扫的?” “回老夫人的话,是奴婢。” 老夫人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由翠屏姑姑搀扶着,径直往正屋走去。 本以为今天老夫人未在意,然而转瞬至午后。 翠屏姑姑亲自端着一方描白瓷碟走来,碟中整齐码着数块金黄酥脆的核桃酥,甜香清淡,萦绕鼻尖。 她走到芳萋萋身前,神色平和,语气带着几分明示的暖意:“萋萋,这是老夫人特意赏你的。” 她即刻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多谢姑姑,多谢老夫人恩典。” 翠屏姑姑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唇角微扬,轻声道:“你做事贴心周到,老夫人虽不说,但心里清楚着,这点赏赐是你应得的。” 她看着那碟核桃酥,心里清楚,这一碟点心,是老夫人认可她的第一步。 送走翠屏姑姑,芳萋萋把碟子端起来,没有独自享用,拿回了房间。 彼时听兰正蹲在廊下搓帕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手里的碟子时眼睛亮了一下:“这哪来的?” 这几日相处,两人的关系也算大有长进。 芳萋萋浅浅含笑,将瓷碟轻轻放在廊边的青石几上,温声开口,语气自然又亲和:“这是老夫人赏的核桃酥,香甜不腻,我们一同分着吃吧。” 听兰犹豫了一下,又连连摆手推辞,脸颊微微泛红:“这怎么使得?这是老夫人专门赏你的恩典,是你应得的,我如何能沾光。” 芳萋萋却轻轻按住她欲退让的手腕:“不过是一碟点心罢了,哪有什么独赏独享的规矩。近日在院中,多谢姐姐照拂,你我同院当差,本就该相互帮衬,不分彼此。” 听兰望着她的眼眸,鼻尖微微一热,“我从前……是我不好,我糊涂,轻信旁人闲话,屡屡为难你,你却从不与我计较,如今得了赏赐还分享与我。” 芳萋萋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拾起一块酥脆的核桃酥,递到她掌心,浅声宽慰:“姐姐无需挂怀。彼时你初听流言,心生误解也是常理,本就无半分恶意,何来对错怪罪之说。” 听兰伸手接过,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几分:“老夫人屋里的点心就是不一样。” 芳萋萋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两个人坐在廊下,秋末的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肩上,相视一笑。 隐隐地,还能听到谈笑声。 “萋萋,我能不能再吃一块?不,两块?” “这两块我要留着,其余的姐姐喜欢吃尽管吃。” 然而寿安堂这边刚有了一丝暖意,扶风院那边的寒意已经漫了过来。 许柔音很快便得到了消息——芳萋萋进了寿安堂佛堂,老夫人还赏了点心。 “佛堂?老夫人让她打扫佛堂?”许柔音声音平静得有些渗人。 立在下方的王嬷嬷垂首躬身,气息放得极轻,低声回禀:“正是。萋萋那丫头一向手脚勤快,许是老夫人看得欢喜,特意赏了她一碟核桃酥。” 许柔音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阴翳。片刻后,她缓缓勾起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又讥讽的冷笑,声线轻缓却淬着寒意:“倒是小看她了,本想着借老夫人的手敲打她一番,不过几日的功夫,竟让老夫人都动摇了。” “那丫头,一向是个狐媚子。” 许柔音倏然抬眼,清亮的眸子此刻覆上一层薄冰,直直看向王嬷嬷,语气添了几分迫人的冷意:“你说,若是她打扫的佛堂,出了点纰漏,老夫人可还会瞧她一眼?” 王嬷嬷也扯出一抹笑容,“夫人高见。” “她受了罚,届时我再出面求情,将她带回扶风院养着。至于将军,只要老夫人在,我总是有机会的……你找个机灵的,想办法让她替我做件事。事成之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王嬷嬷会意,“老奴明白,这就去办妥,定不会出半点纰漏。” 平日老夫人诵完经,芳萋萋需得进来再检查一番,今日也是如此。 芳萋萋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那两盏长明灯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这两盏灯,据说是为已故的侯爷夫人,也就是燕随安的父母点的,自从老夫人丧子和儿媳妇,便常与青灯古佛作伴。 收拾完这一切,离开佛堂不远,余光瞥见佛堂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芳萋萋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穿着寿安堂洒扫丫鬟的衣裳,手里端着一只旧铜盆,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芳萋萋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个丫鬟毛手毛脚的。 入夜,芳萋萋和听兰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芳姑娘!姑娘快醒醒!”门外是一个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切,“老夫人传你,让你立刻去佛堂!” 芳萋萋猛地睁开眼,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夜色正沉,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看时辰该是夜半光景。这个时辰老夫人传她去佛堂,不会是好事。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门外是周妈妈,面色凝重,平日里跟在翠屏姑姑身边跑腿的。她没有多问,压低声音道:“周妈妈稍等,奴婢穿一下衣服马上就来。” 她退回门内,听兰也醒了,睡眼惺忪,“怎么了?” 芳萋萋压低声音:“听兰姐姐,我求你帮我个忙,你悄悄地去将军的院子,找一个青珠的丫头,让她想办法传话给陆峥侍卫,就说寿安堂佛堂出了事,快。” 听兰是个机灵的,一下子清醒了,“好,我马上就去,你小心。” 芳萋萋直起身,理了理衣领,转身跟着周妈妈快步往佛堂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发丝凌乱,她攥着袖口,心跳快得像擂鼓,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知道,若是佛堂出了事,十有八九和她有关。 佛堂里灯火通明。 芳萋萋刚进佛堂,脚步便停了一下,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长明灯灭了。 那盏灯此刻漆黑地立在佛案上,灯芯焦黑,灯盏冰凉,灯油渗了大半在佛案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油渍。 老夫人站在佛案前,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芳萋萋跪了下来:“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长明灯灭了。十年了,它从来没有灭过。若不是今晚小蝶当值,发现此事,及时补救,你几条命都不够偿还!”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沉得像压着一整片夜色,“你告诉我,它是怎么灭的?” 老夫人口中的小蝶,此刻立于一侧,垂着头。 芳萋萋瞧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熟悉。 芳萋萋双膝稳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张,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将所有惶惑尽数敛去,抬眸回话时,声线平直沉稳,无半分颤音:“回老夫人的话,奴婢不知长明灯为何会骤然熄灭,今日奴婢如往常添了新油、换了全新灯芯,细细打理妥当才退下。” 堂上静谧一瞬,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老夫人捻动佛珠的苍老手指骤然一顿,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少女,语调沉缓,带着几分审视的威严:“你此话何意?莫非是想说,灯灭一事与你无关,是器物之过?” 芳萋萋额头轻抵微凉地砖,姿态恭谨谦卑,字字落地有声:“奴婢不敢推诿罪责,更不敢妄言狡辩。只是奴婢日日打理佛堂,经手这盏长明灯已有数日,对灯油的质地、色泽,乃至添油的分量都一清二楚。奴婢虽不知长明灯为何会骤然熄灭,但奴婢敢以性命担保,绝不是奴婢所为。” “可今日只有你一人打扫佛堂,若不是你,还能是谁!?那可是吾儿的长明灯啊,你怎么敢,怎么敢!”老夫人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莫要动怒,身子要紧。”翠屏连忙扶着她坐下。 小蝶还有周妈妈,见状也连忙下跪。 芳萋萋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快步走到佛堂门口,屈膝禀报:“老夫人,二夫人来了。”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沉声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许柔音的身影出现在佛堂门口。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面上不施脂粉,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后匆匆赶来的。 她一进门便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老夫人,妾身方才听下人说佛堂出了事,吓得连夜赶了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萋萋,又为何跪在这?”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难得你有心,长明灯灭了!” 许柔音像是被这两个字惊住了,脸色微微一白,目光随即落在跪在地上的芳萋萋身上,像是这才注意到她。她掩住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怎么会……长明灯点了十年,从未灭过。今日负责值班的是谁?” “回二夫人的话,是奴婢。”小蝶答道。 “你个丫头,做事怎么如此糊涂,长明灯这般重要的东西,怎不看管清楚!” 小蝶连忙磕头,“夫人赎罪,虽是奴婢今日值班,可奴婢一来便发现长明灯灭了,这几日院内都知道是萋萋姐姐负责佛堂的打扫。奴婢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连忙报给翠屏姑姑。若是更早点发现灯油的纰漏,也不会灭了灯,扰了侯爷夫人的在天之灵。” 此时芳萋萋心里已清楚,这局果就是冲着她来的。 上辈子,老夫人发现她怀有身孕,也是如此不留半分情面! 老夫人闻言,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今日,你若不交代清楚,我必命人将你乱棍打死拖出!” 许柔音转向老夫人,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心疼:“老夫人息怒,萋萋年纪轻,许是头一回管佛堂,有什么疏忽也是难免的。她到底是妾身从许府带出来的人,妾身知道她素来胆小本分,绝不敢有意怠慢。求老夫人看在妾身的薄面上,从轻发落。” 老夫人看了许柔音一眼,“你倒是心疼她,可长明灯已灭,谁就得担责任!” “老夫人,萋萋这丫头犯了大错,那也不值得老夫人为一个丫鬟动怒。不如就让我带回去,种种处罚,加以管教……” 许柔音话还未说完,芳萋萋开口了,“老夫人,奴婢觉得这长明灯灭得蹊跷突兀。” 第二十七章 柴房夜晤,蛛丝寻凶 芳萋萋此话一出,在场人脸色一变,许柔音嘴角微扯,“萋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芳萋萋直起身,“回老夫人,夫人的话,寻常灯盏,纵使稍有疏漏、灯油不足,也该是缓缓燃尽、灯火渐暗,断无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毫无征兆彻底熄灭的道理。除非——并非奴婢打理不周,是这灯盏本身出了蹊跷。” 许柔音脸色一变,不曾想芳萋萋会说出这一番话。 见老夫人未说话,芳萋萋微微抬额,恳切恳请:“还请老夫人恩准,容奴婢细看一眼这盏灯。若是灯油渗漏、灯盏有损,便能解释灯骤然熄灭的缘由,也好查清根源,不冤枉分毫,也不负佛堂香火清净。” 老夫人闻言久久沉默,眸色幽深晦暗,看不出喜怒,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芳萋萋身上,似在细细掂量她话语的真伪。 立在一旁的翠屏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她深知芳萋萋素来谨小慎微、做事勤恳,打理佛堂从无半分差错,此番敢当众直言蹊跷,绝非恃宠狡辩,定是有所发现。 稍一犹豫后,她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老夫人,方才老奴看那灯盏的时候,确实觉得灯油少得不太正常。萋萋这几日向来尽心尽责、细致稳妥,不如让她细看查证一番,也好厘清始末,免得错怪了人。” 老夫人依旧默然,眸底沉吟翻涌。片刻后,她微微侧首,淡淡扫了翠屏姑姑一眼。 翠屏姑姑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端起那盏早已冰冷、毫无暖意的长明灯,缓步走到芳萋萋面前,轻轻递了过去。 芳萋萋抬手稳稳接过灯盏,借着堂中摇曳的烛火,垂眸细细翻看。她先观外壁,再查底座,一寸寸摩挲检视,片刻后,目光精准落在灯盏内侧。那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藏得极为隐蔽,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顺着灯壁肌理由内向外延展。 她放下灯盏,抬起头来:“这灯盏内侧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纹,肌理平整规整,边缘并无自然开裂的毛躁,绝非常年使用自然损耗所致,反倒像是被人用细小硬物刻意凿磨、暗中损坏的。想来是今日奴婢添满灯油后,灯油便顺着这道隐秘裂纹缓缓外渗,短短数个时辰便渗漏殆尽,长明灯才会毫无征兆骤然熄灭。” 老夫人的神色微微变了一瞬。她走过去,亲自端起那盏灯,就着烛火看了片刻。那道裂纹细如发丝,由内而外延伸,不像是自然开裂,更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后又补过的。她放下灯盏,目光在芳萋萋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今日添油时,可曾发现这道裂纹?” 芳萋萋顿了一下,如实答道:“奴婢离开时灯盏还无异样。如今想来,应是有人在奴婢离开后碰过这盏灯。” 老夫人面色凝重。 翠屏姑姑道:“萋萋,此话可当真?” 芳萋萋点头,“老夫人信任奴婢,奴婢怎敢辜负老夫人。” 没有人注意到,小蝶神色微微僵了一瞬,抬头瞧了一眼许柔音,又迅速低下。 许柔音走上前两步,像是要替芳萋萋说什么好话,“老夫人,既然灯盏是坏的,萋萋也是无心之失,妾身斗胆求老夫人从轻处置。” “是不是无辜受累,查过才知道。” 如此大事,老夫人断然不会只听信芳萋萋的只言片语。 她站起身“把她关到柴房去。查明之前,不得放出。翠屏,你亲自去查,佛堂这几日进出过什么人、谁碰过这盏灯,全部查清楚。” “谢老夫人,奴婢领罚。” 只是把她关进柴房,看来她的话还是起了作用的。 两个婆子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芳萋萋低着头跟着她们往外走,走过许柔音身边时,许柔音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糖:“萋萋,你且忍一忍,我一定会想办法替你求情的。” 她说着,指尖在芳萋萋的袖口上轻轻一触,像是真的心疼她。 芳萋萋抬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低声道:“多谢夫人挂念。” 芳萋萋被带进柴房时,月色已经偏西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芳萋萋蜷在墙角,后背抵着粗糙的墙壁,寒气从地砖渗入骨缝,冻得她浑身发僵。她将双手拢进袖中,指节泛白,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线月光,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佛堂、长明灯、那道裂纹、小蝶的慌张、许柔音的及时赶到,每一步都扣得严丝合缝,像有人提前算好了时辰。 换这个时辰,听兰应该见到了青珠才对,消息也该传给陆峥了。她记得没错,燕随安应该还在军营中,若是陆峥能来,便能拜托他帮自己查一查。 想着,芳萋萋便觉得困倦,眼睛迷迷糊糊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不剧烈,却像一根细针在深处轻轻扎了一下。 她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掌心隔着衣料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眉头微微蹙起。 她深呼吸了几次,等那阵不适慢慢平复下去,才重新靠回墙上。 孩子,你可要帮帮娘亲,快了,很快娘就能让你的存在被大家知晓。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门被推开的一瞬,冷风裹着月光涌进来,芳萋萋抬起头,当先看到的是听兰,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里透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她身后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燕随安站在那里。 “将军,你怎么会在这?”芳萋萋流露出几分惊讶。 他身侧的陆峥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目光在柴房里迅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才微微放松。而青珠从燕随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眶已经红透了,看到芳萋萋蜷在墙角的样子,差点哭出来,快步冲过去蹲在她身边,声音带着哭腔:“萋萋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说着,她地眼睛下意识看向芳萋萋的肚子。 芳萋萋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握住青珠的手,示意她别慌,然后抬起头,对上燕随安那双在暗处沉沉望过来的眼睛。他没有说话,从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再到她被冻得泛红的指尖——看得极细,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确认一遍才肯放心。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事情我已知晓,我带你走。” 芳萋萋却没有动。 她握了握青珠的手,示意她先退开,然后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站定时微微晃了一下,青珠连忙伸手扶住她,燕随安也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她稳了稳身形,看向燕随安,目光平静而坚定。 “将军,奴婢不能走。” 燕随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什么?” “老夫人让奴婢关在这里等结果,奴婢若是现在就走了,便是畏罪脱逃。”她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到时候即便查出真相,奴婢也落了个不服管教的罪名,反而坐实了旁人的说辞。奴婢不能走,也不能让将军因为奴婢坏了规矩。” 燕随安看着她,眉宇间那层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却没有立刻说话。 芳萋萋知道他在意什么,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门口被灯光照亮的地面,声音放轻了几分:“况且,奴婢已经有了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清者自清。” 她说着,抬起左手,将一块袖口布料展示给他看。 那截袖子内侧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她方才检查灯盏时,趁着众人没注意,用袖口内侧悄悄蹭了一下灯盏底部的油,故意只提了灯盏有裂痕的问题。 “奴婢方才检查灯盏时,用袖子沾了一点灯油。”她将那片衣角微微扯平,放到燕随安面前,“这股味道,不是寻常的灯油该有的气味。” 燕随安微微俯身,就着听兰手里的灯光看了一眼。那油渍呈暗褐色,边缘微微发黏,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不刺鼻,但确实和寻常灯油不一样。 陆峥闻这味道,觉得有些许熟悉,上前一步,低头嗅了嗅那片沾了油渍的衣角。片刻后他直起身,神色多了几分笃定:“将军,这不是咱们府里惯用的桐油,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菜籽油。这是用旧棉籽和劣质菜籽掺在一起榨的粗油,时间久些,便有这种酸涩味道。府里的管事采买不会买这种油——灯油和厨房用油是分开采买的,厨房不买这种,库房也不进这种。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佛堂的长明灯里。” 话音落下,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芳萋萋抬起头,看向燕随安,“奴婢斗胆请将军派人去查——这灯油,是从哪里来的。长明灯每日都由奴婢亲手添油,油是翠屏姑姑从库房领的,每一批都登记在册,绝不会混入这种粗油。灯油被动了手脚,定然是有人暗中私入佛堂,换掉了原本的合规灯油。” 言罢,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向地面,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与细碎的寒意,带着一丝细思极恐的审慎:“奴婢方才查验灯盏,发现灯壁内侧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痕,缝隙浅淡隐秘,光线稍暗便无从察觉,寻常人根本留意不到。” “起初奴婢只当是灯盏不慎磕碰受损,灯油缓缓渗漏,时辰一久自然燃尽熄灭,旁人只会当是奴婢值守懈怠、打理不周。可如今细细复盘,灯油异样、灯盏微裂,两处破绽齐齐出现,绝非巧合,分明是有人步步设计,蓄意栽赃。” “近日除了你,还有何人接触过长明灯、出入过佛堂?” 芳萋萋凝神回想,眸色微微沉凝,仔细梳理着近日的点滴细节,片刻后缓缓开口:“这几日佛堂清扫、添油打理之事,皆是奴婢一人负责。昨日奴婢收拾妥当、离开佛堂之时,余光瞥见廊下闪过一道人影,身形服饰看着,应当是当夜值守的小蝶。” 一旁侍立的听兰闻言,立刻上前半步,轻声附和,“小蝶?听说晚上就是小蝶在佛堂守夜当值。” “小蝶。” 燕随安薄唇轻启,淡淡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锋芒,转瞬即逝。他眸光微转,精准抓住关键:“灯油熄灭、佛堂出事,是她第一个发现并禀报的?” “正是。”芳萋萋点头。 站在一旁的青珠性子脱口而出,语气满是惊疑:“这般说来,岂不是她贼喊捉贼?自己暗中动手脚,再假意揭发,好彻底撇清嫌疑,顺势栽赃给萋萋姐姐!” “可这又是为什么?小蝶是去年来的老夫人院中,手脚勤快,做事细心,所以老夫人才安排她佛堂当值。若真是她,她的目的是什么?”听兰不解。 芳萋萋眸光清亮,思路愈发清晰沉稳:“奴婢不敢妄断定论,但此事疑点尽数落在她身上。恳请将军派人从她身上着手彻查,细细盘问她这几日的行踪往来、接触之人,查清她是否私下收受财物、与人勾结,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必能查出这批劣质灯油的真正来路,找到幕后作祟之人。” 一直静立暗处待命的陆峥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姿态恭谨利落。 芳萋萋闻言,连忙轻轻将衣角布对折叠好,妥帖递出,神色诚恳又郑重:“劳烦陆侍卫费心彻查。只要查清这灯油出自何人之手,便能找出蓄意陷害、欲置奴婢于不义的真凶。” 陆峥接过那片衣角,郑重点头:“姑娘放心,属下必定全力追查,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说罢,他拱手行礼,转身缓步退至柴房门口,静立阴影之中,默默守在外侧,将密闭安静的空间留给屋内几人,不打扰二人问话。 听兰也识趣地拉了拉青珠的手腕,示意她退下。青珠青珠满心牵挂芳萋萋,犹豫了一下,看看芳萋萋又看看燕随安,直至听兰再度轻轻示意,她才轻手轻脚地跟着退出柴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外细碎动静,柴房内瞬间静谧下来,只剩一缕淡淡微光,只余月光洒在二人肩头。 第二十八章 罪证浮现 烛火在听兰留下的那盏灯里轻轻跳动着,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把燕随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抬手,将那件玄色大氅轻轻披在芳萋萋肩上。墨色的绒面带着他身上残余的体温,还带着淡淡的气息——清冽干净,像深秋松林里的风。大氅很厚,披上的一瞬间,那股寒意便像是被人从骨缝里抽走了大半,暖意从肩头一点一点蔓延开。 “冻坏了?”他问。 芳萋萋没有答话,只将大氅拢了拢,低头站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一点点回暖,旋即,一把扑进燕随安怀中。 “将军,你相信我吗?” “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可那双手却是环住了芳萋萋娇小的身躯。 烛火轻轻一爆,映得她耳廓微微泛红。她偏过头,声音软了下来:“有将军这句话,奴婢受再多的委屈也值得了。对了将军,你今晚不是应该在军营吗,怎么会这时候赶过来?” 虽然她让青珠传话给陆峥,就是为了让燕随安知道,但是没想到燕随安这么晚会出现。 “陆峥传话说你这边出事,我就回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疲惫过后才有的轻缓。 芳萋萋心头微微一动,这才看清燕随安眉宇间那一抹疲色。 “原是想着直接把你带走,免得在柴房里受冻,但你方才那番话,倒让令我有色刮目相看。”烛火映在他冷峻的眉目间,将那股惯常的锐利镀上一层温色。 芳萋萋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鼻音:“奴婢不是不想跟将军走,……”她从燕随安的怀中抽身,“可奴婢不能走。老夫人信佛,那盏灯是为侯爷夫人点的,十年不灭,今日却灭了。若奴婢就这样走了,旁人会说奴婢心虚。老夫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留一根刺。” 她抬起头来,眼底映着烛火的光:“奴婢想让老夫人看看,奴婢是个清白干净的人。奴婢虽身份低位,但是真心仰慕将军的,不是旁人嘴里的狐媚子。奴婢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寿安堂里,不让人背后戳脊梁骨,更不想将军因我而遭到非议。” 燕随安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若不走,今晚就要在这柴房里冻一夜。” “奴婢受得住。” “受得住?”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手都这么冰了还受得住?。” 芳萋萋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抬眼看他时,眼中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窘迫和委屈,像一只被人揪住尾巴的小猫。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声音着几分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撒娇意味:“那将军多陪奴婢一会儿,就不冷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她垂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大氅的边沿,像是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 燕随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抬手,隔着那件厚厚的大氅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叫人安心的暖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为她挡去大半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又拢了拢她肩头的大氅,“等此事结束,我会和祖母说,让你跟我回归松院。” 沉默了片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软了几分:“多谢将军。” 燕随安低下头,她正抬起眼来,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 不知何时,眼前这小丫头总是能轻易撩动他心弦。 他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温热的唇瓣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好好待着,我会尽快解决。”他说完便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抬手推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在院门口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才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柴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芳萋萋裹紧肩上那件还带着他余温的大氅,在墙角重新坐下。她把手伸进大氅里,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触到那一层微微温热的暖意,心口那根绷了半夜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心里清楚——接下来就看陆峥那边的结果了。而她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等到真相浮出水面。 燕随安出来时面色沉冷,青珠快步迎上去:“将军!萋萋姐姐她……“ “暂时无碍。“燕随安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祖母正在气头上,她在柴房待一夜不会伤及性命。但要还她清白,得先把背后的人揪出来。陆峥,此事务必查清楚。“ “属下领命。” 说完这句话,燕随安便大步离开,线下他还得回去继续处理军务。 “陆侍卫,眼下我们该怎么办?”青珠焦急问道。 “今夜当值的小蝶,是她第一个发现灯灭了跑去禀报老夫人的,芳姑娘也说她有些可疑。” “那我们要不要把她抓起来!” 陆峥轻笑一声,“你听过守株待兔吗?” 两人快步穿过回廊,往寿安堂后罩房的方向赶。 夜色褪去了些许浓稠,青珠跑得急,脚下踉跄了一下,陆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人稳住,等她站稳了便松开手。 “脚下有坎。“他说。 青珠低头一看,果然那道青砖翘起了一角,她点了点头道声谢。 “仔细些,其实你等待我的消息便好,无需跟着我出来。” “可是我实在担心萋萋姐姐,眼下她受苦,我总得替她做些什么。” 陆峥闻言,道:“那你便跟在我身侧,听我的。” 青珠乖巧点头,跟在他身侧继续走。 寿安堂后罩房最东边那间屋里亮着一豆昏黄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在屋里晃动,坐立不安的样子。陆峥蹲在矮墙外的冬青丛后面,青珠紧挨着他蹲下,两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 等直到天透出一些光亮,已是府内丫鬟仆人起身的时辰,小蝶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拿着一个铜盆,准备洗漱。 陆峥压低声音:“她出去了,走。“ 两人闪身从冬青丛后面出来,悄无声息地绕到后罩房东边那间屋的后窗。窗扇没有扣严,陆峥伸手轻轻一推便开了。 他翻身进了屋,转头看了青珠一眼,伸出一只手去接她。青珠也不客气,搭着他的手翻过窗台落了地。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默契地翻找起来。 陆峥目光扫了一圈,蹲下身翻开小蝶床铺的褥子——下面藏着一只小瓶,装着半瓶浑浊的油,油质粗糙,带着一股呛鼻的劣味。 陆峥捏起那只粗陶小瓶,凑到鼻尖轻嗅片刻,眸色微微沉凝, 然后从怀中掏出芳萋萋所给地袖口布料,随即递给青珠,“你闻一闻。” 青珠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味道一模一样!” 陆峥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冷意:“这油浑浊不堪,内里掺了不少杂料,和佛堂专供的清油截然不同,天差地别。若是悄悄混进长明灯油中,灯火看着如常,实则燃不稳,撑不过几个时辰便会无故断燃。” 青珠压低声音道:“小蝶是寿安堂的人,她在这里当差,她明知那是侯爷夫人的长明灯还敢动手……“她微微蹙眉,“她这般胆大妄为,定然是受人指使,蓄意为之!” “寻常丫鬟,敢做此种事情,要么有把柄在别人手里,要么有人许了她重利。“陆峥把东西仔细收进怀里,“不然她一个丫鬟,哪来的胆子。“ “可就算我们把东西拿到老夫人跟前,她也可以否认,总得需要她开口才行。” 陆峥唇角上扬,“聪明,人证物证都得齐全。” 约莫不到一炷香的时辰,门被推开了,小蝶回来了。 她刚推上门,小蝶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煞白:“陆·……陆侍卫,你怎么会在这?“ “小蝶。” 陆峥静静立在屋中,身形挺拔,嗓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冻结了屋内所有气息,颇有几分燕随安的味道。 “我奉将军之命,来调查昨晚佛堂长明灯灭事件,听说昨夜是你当差,是你发现的?” 她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陆峥的目光,喉咙发紧,断断续续地应声:“是……是奴婢……是奴婢发现的……” “那这东西,你认识么?“ 陆峥从怀里掏出那只粗陶小瓶。 小蝶涣散的目光骤然落在瓶身上,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分。 “奴婢……奴婢不认识……” “你还敢撒谎!分明是从你被褥里搜出来的,你竟说不识得!陆侍卫,依我看,直接拖到将军面前。” 小蝶听闻,脸上惊骇万分。 燕随安那是出了名的阎王战神,哪怕在府里都是不苟言笑,落在他手里,只怕她死无全尸! 陆峥垂眸看着桌小蝶,一字一顿,冷意彻骨:“你是寿安堂当差的人,那盏长明灯为谁祈福、干系何等重大,你心里一清二楚。你私下动手脚,蓄意破坏……” 威严压迫裹挟而下,小蝶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坠落,她慌乱摆手,连连磕头辩解,声音哽咽破碎:“奴婢知错!奴婢有罪!可奴婢知道那是长明灯,可林妈妈说灯灭了一晚不碍事,让奴婢只管守着,等灯灭了就去禀报翠屏姑姑就好!” “林妈妈?“ “是……是林妈妈……“小蝶哭得浑身发抖,“她平日里专管各院灯油、蜡烛的派发。她来找奴婢,说只要奴婢在当值那天将灯盏弄坏,替换灯油,等灯灭了就去禀报,事成之后给奴婢五两银子……奴婢想着五两银子够给家里买药了,就答应了……“ 她哽咽着叩首,字字带着委屈与后怕:“奴婢家中亲人重病,日日耗药,五两银子已是救命钱,奴婢一时糊涂,一时贪念作祟,就鬼迷心窍答应了!陆侍卫赎罪啊!” 青珠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全程,眼底怒意层层翻涌,心口闷堵得发沉,却始终按捺着心绪,不曾插嘴打断。 她俯身弯腰,拾起小蝶方才掉落的布包,指尖轻轻解开粗糙的布结,内里是几块零散的碎银子,质感粗粝,约莫二两出头的分量,赫然是提前给付的定金。 青珠把那包碎银递到小蝶面前:“这是定金?“ 小蝶愧疚与惶恐交织,用力点着头,随后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看人。 “为了钱,你就可以冤枉萋萋姐姐,让她无辜受罚!” “区区五两银子,你便敢毁掉已逝侯爷夫人长明的灯火?”陆峥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小蝶身上,“此事断不可饶你!” 小蝶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峥抬手将桌上的油瓶收好,妥帖揣回怀中,垂眸看向地上惶恐跪地的小蝶,神色冷淡无波,不见半分怜悯:“你方才所言每一句话,都给我牢牢记好。稍后随我们去老夫人跟前,一字不差,再说一遍。” 小蝶脸上残留的希望彻底消失。 话音落,他俯身出手,力道沉稳干脆,直接将瘫软无力的小蝶从地上拎了起来,不待她挣扎,便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青珠跟着他走出后罩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快走两步跟上陆峥,开口问了一句:“你说林妈妈为什么这么做?“ “你觉得呢?“陆峥脚步没停,“各院用的油都是从府库统一支取的,佛堂的用油更是专供,林妈妈一个送油的婆子,手里不可能平白多出半瓶劣油来。我去通报将军,等下一审,自然见分晓。“ 青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晨起的风大了些,陆峥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恰好替她挡了大半的风。青珠就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映着他宽阔的脊背。 第二十九章 真相已出 寿安堂正厅门扉大敞,秋末的晨光铺满青砖地面,映得满室明亮肃穆。廊外的老槐树被风掠过,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又被守门的婆子不动声色地扫开。 老夫人端坐主位,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面上无怒无喜,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沉甸甸地压着满堂气息。腕间那串温润的佛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一颗一颗,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翠屏立在一旁,面容沉静,目不斜视。 燕随安,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军营赶回,此刻坐在老夫人身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目间带着连夜奔波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沉沉地望着厅中情形,没有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跪在地上的芳萋萋。 芳萋萋跪在不远处,衣裳已经被柴房里的灰尘蹭得有些发灰,发髻微乱,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瑟缩。 小蝶跪在正厅中央,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方才在招认的话,此刻又当着满堂的人说了一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但没有半句隐瞒,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额头磕在地砖上的闷响。 老夫人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在小蝶身上沉沉地停了几息,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最终停住。厅中安静得只剩小蝶压抑的哭声,以及廊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翠屏。”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去把林妈妈带过来。”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拐角。厅中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林妈妈被翠屏引了进来。 林妈妈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态敦实,一张圆脸因为常年操劳而泛着粗糙的红,看上去就是府中最寻常不过的跑腿婆子。 可进门时她脸上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便有些绷不住了——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厅中扫了一圈,看到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小蝶,又看到陆峥腰间的佩刀和燕随安沉冷的面容,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厅中跪下,伏身请安,声音紧得发干:“老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目光死死钉在跪地之人脸上,没有半分迂回铺垫:“昨夜佛堂长明灯无故熄灭,小蝶已然招认,是你将劣油递予她,暗中指使她损毁灯盏,亵渎佛前香火。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林妈妈浑身猛地一震,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寒意。 她嘴唇哆嗦翕动数次,勉强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细碎颤抖的辩解:“老夫人明鉴!老奴冤枉!老奴入府伺候数十年,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不敢触碰府中规矩,更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 “既然不是你做的,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这追问步步紧逼,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林妈妈慌忙重重磕头,青砖地面磕得额头发红,身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那灯油……那油的确经了老奴的手,可老奴是真的不知情!小蝶昨日匆匆来找老奴,说她临时缺了灯油,周转不开,老奴一时心软,才想着匀出一些给她,绝非那劣质灯油。老奴万万没想到,那油竟是要供在佛前长明灯上的!” 一旁跪伏的小蝶原本垂首装怯,听见林妈妈尽数推诿、将自己摘得干净,顿时急得身子一挺,顾不得规矩,带着哭腔颤声辩解:“老夫人明鉴!奴婢不敢撒谎!佛堂灯油日日清点,从未短缺,奴婢怎会无端找林妈妈匀油?分明是林妈妈前日特意寻到奴婢,说手头有一份备用灯油,让奴婢放入佛堂长明灯,并答应奴婢,事成之后给奴婢五两银子,这是定金……” 小蝶拿出那二两碎银,抽噎不停。 老夫人眸光微沉,眼底裹挟着洞悉一切的冷冽,“佛堂专供灯油皆由府库统一支取,月月登记造册,账册清晰可查,分毫有据可依。历年皆是如此,何时轮得到你私下匀油补给?如今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好说!” “老奴,老奴不知……” “事到如今,还嘴硬。老夫人,依老奴之见,不如让陆侍卫拖出去,关进柴房,用军中手段处置,若死了一了百了,若不死,就卖给人牙子。”翠屏冷笑着。 “既不愿开口,那就拖出去,陆峥。” 陆峥听闻,上前一步。 林妈妈心里彻底慌乱,剧烈的惶恐席卷全身,连忙往前跪了几步,“那油……是有人托老奴代为转交的……” “何人?” 林妈妈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是……是扶风院的王嬷嬷……” 芳萋萋一旁在内心冷笑,还真与许柔音有关。 想来许柔音知道她打扫佛堂,怕得了老夫人青眼,这才用这手段,然后她再来卖人情。 也难怪会找林妈妈,印象中她记得,王嬷嬷和林妈妈是老乡,从许柔音掌管府中事务开始,这些背后的采买,可没少动手脚。 老夫人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翠屏:“去扶风院,把王嬷嬷带过来。”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翠屏姑姑回来了。她走进正厅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王嬷嬷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步子稳当。 可同王嬷嬷一起的还跟有一个人——许柔音。她进门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厅中情形,目光在小蝶和林妈妈身上掠过,又在芳萋萋脸上停了一瞬,压下眼中的波澜,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妾身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淡淡的:“柔音,你怎么也来了?” 许柔音直起身来,面上满是关切与愧疚:“妾身听闻佛堂出了事,又听说是萋萋被关进了柴房,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方才翠屏姑姑来传王嬷嬷,妾身便想着一并过来看看,也好当面问个清楚,毕竟萋萋是妾身从许府带出来的人,若是她当真犯了错,妾身也难辞其咎。”她说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芳萋萋身上。 她这番话说的得体周全,既表了关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是来关心丫鬟的,是来替老夫人分忧的,与这桩事没有半点干系。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就一并听听吧。”她重新将目光转向已经跪下的王嬷嬷。 王嬷嬷跪在厅中,礼数周全地请了安,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老奴给老夫人请安。不知老夫人传老奴来,所为何事?” “林妈妈指认,是你托她将掺了劣油的油瓶送进佛堂,毁坏长明灯。”老夫人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话递到她面前,“你可认?” 王嬷嬷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还裹挟着一点转瞬即逝的慌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半分。 抬眼飞速瞥了一眼许柔音,又迅速垂下眼眸,面色迅速归于平静。 她缓缓收回视线,端正身形,对着主位的老夫人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委屈与万般无奈:“老夫人明鉴,老奴实在不知林妈妈为何无端攀咬老奴。老奴在扶风院当差多年,一向恪守本分、谨守规矩,素来只打理本院杂务,从不敢擅自过问府中各院用度,更遑论佛堂香火这般要紧的大事。” 这话颠倒黑白,听得林妈妈心口气血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嘶哑又急切:“你胡说!分明就是你!那日傍晚是你悄悄拦住我,说只是转手一趟寻常灯油,不碍任何规矩,再三叮嘱我代为转交,我一时糊涂才应下!我何曾凭空攀咬过半分?” “林嫂子,你我同乡一场,平日里我念着这份情分,碰面时多照应你几分,问你一声家中可好、儿子在府中当差顺不顺当,那都是看在同乡的份上。你如今犯下大错、身陷绝境,为了给自己脱罪,竟不分青红皂白,将一盆脏水狠狠泼在我身上!你今日当着老夫人的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我何时托你转交过灯油?何时指使过你做任何忤逆规矩、亵渎佛堂的事情?” 林妈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她瞬间就读懂了王嬷嬷那一眼的全部含义:你认了,你儿子还能平安无事地在府里当差;你若咬死不放,你儿子明天是死是活,可就不好说了。 林妈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她看向王嬷嬷,王嬷嬷已经收回了目光,低眉顺眼地跪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林妈妈分明看到王嬷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线——那是威胁得逞之后、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若是还不说实话,本将军便一同处罚!”燕随安终于发话。 “将军,老夫人明鉴,此事真与老奴无半点干系。”王嬷嬷说得可怜。 林妈妈死死咬着牙,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是……是老奴记错了……老奴方才糊涂了,被吓昏了头……” “那油……是老奴自己买的旧油。老奴听闻芳姑娘总想攀附将军,如今又在佛堂跟前伺候,如此便污了已逝将军夫人的眼,便想让她吃吃苦头,所以我才暗中收买了小蝶。王嬷嬷与老奴有同乡之情,素来关照老奴,可老奴嫉妒她能在夫人身边伺候,所以才想攀咬她,一切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罪该万死,只求老夫人不要牵连老奴的儿子,他当真什么都不知情。” 林妈妈的儿子在府中是个园丁,为了自己儿子,只能把所有罪责都揽下。 她说到这里便伏在地上,不再动弹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许柔音站在一旁,目光在林妈妈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王嬷嬷,眼底的担忧和愧疚恰到好处,声音恰好响起,带着几分轻叹:“想不到竟是林妈妈自己做的……倒叫萋萋和王嬷嬷受了这番无妄之灾。王嬷嬷一直都在妾身身边伺候,萋萋也一向细心妥帖,没想到却遭人这般陷害。如此刁奴,老老夫人万不能轻饶。” 老夫人在林妈妈和王嬷嬷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论:“林妈妈,你方才供词反复,先是攀咬旁人、后又改口自认。毁坏佛堂长明灯,加之欺瞒主家、信口攀诬,罪加一等。杖责四十,逐出府去,永不得入燕府大门。小蝶,受唆使行凶,杖责二十,同样逐出。” 二人很快被府中家丁拖出。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嬷嬷身上:“王嬷嬷,今日你无辜受累,往后与人交往可擦亮眼睛。往后你在扶风院当差,只管好自己的本分,免得连累了柔音。” 王嬷嬷伏身叩首:“老奴谨记老夫人教诲,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老夫人添半分烦扰。” 许柔音也跟着欠了欠身:“老夫人处置公允,妾身替王嬷嬷谢过老夫人宽宏。那事已清楚,萋萋她……” 老夫人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芳萋萋。她看着这个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却始终没有喊过一声冤的丫鬟,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芳萋萋,昨夜你受委屈了。此事既已查明与你无关,你便起来吧。” 芳萋萋闻言,心头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俯下身去,额头轻轻触到微凉的地砖,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带着些沙哑:“多谢老夫人还有将军明察秋毫,还奴婢一个清白。” “老夫人,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萋萋自小都在妾身身边服侍,如今萋萋不在身边,妾身总是不习惯,希望老夫人让萋萋……” 可她这话还未说完,燕随安的便打断了,“祖母,萋萋,我要带回归松院。” 第三十章 灯下闻君昔年事 许柔音站在原地,面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听到他说“归松院“——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嫁进侯府几个月,从未踏足过那间院落,甚至连书房都极少靠近。可那个贱婢,那个她亲手送上床的贱婢,如今要被将军亲自带回去,住进她连门槛都没摸到过的地方。 她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妒恨与不甘一寸一寸压回去。 “将军,萋萋是我的陪嫁丫鬟,虽说将军偏爱她,是这丫头的福气,可如今府中流言四起,萋萋于我,如亲妹妹一般,还望将军垂怜。” “若真将她当作亲妹妹,那就该让我带回归松院。”燕随安冷冷出声,却未看许柔音一眼。 许柔音脸色一僵,方才还维持的笑容此刻也显得有些牵强。 “安儿,你当真要将她带回?”老夫人缓缓开口。 “是。祖母,此事本就与她无关。”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他这个孙儿,一旦打定主意,谁都更改不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最终停住。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这个丫鬟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受了大委屈,却能第一时间发现破绽,这份聪慧的小丫头身上和通透,在她这个年纪,也算是难得了。 燕随安正要应声,芳萋萋却忽然开口了。 “老夫人。” 她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清楚楚。 老夫人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芳萋萋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失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缓缓屈膝,重新跪了下去。 “奴婢斗胆,求老夫人一事。” 老夫人看着她重新跪下去的身影,目光沉了沉:“你说。” 芳萋萋俯下身,声音平静而清晰:“奴婢想在佛堂守三夜,为侯爷和侯爷夫人重新点燃长明灯。” 此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燕随安的眉间微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意外。翠屏姑姑也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跪在地上的芳萋萋,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你说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芳萋萋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声音不疾不徐:“长明灯虽非奴婢亲手所灭,但终究是在奴婢当值期间出了差池。奴婢在佛堂伺候这些日子,日日与那盏灯相对,深知它对老夫人和将军的意义。奴婢心中始终觉得,自己若能更细心些、更警醒些,或许便能早些察觉异样、免去这一场风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说替老夫人分忧。奴婢只想为那盏灯重新点火,守上三夜,以表心意。也算是……奴婢对已故侯爷和侯爷夫人的一点敬意。” 她说完,额头抵着地砖,安安静静地跪着。 厅中安静了许久。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缓缓摩挲过一颗又一颗。她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后依旧挺直的脊背,听着她方才那番话里听不出半分算计的平静。 老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翠屏姑姑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可知,你要替它重新点燃,守上三夜——那三夜里,灯火不能灭,香火不能断,你须得寸步不离。” “奴婢知道。”芳萋萋的声音从地砖上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笃定。 “你撑得住?” “撑得住。”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目光像是穿过了芳萋萋,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什么人、什么事。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里那层冷硬的壳终于彻底卸了下来:“你今夜便去佛堂吧。” 芳萋萋这才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像是如释重负的光:“多谢老夫人成全。” 燕随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像是怕她再晃一下就会倒下去。他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你先回去歇一会,白天养足精神,夜里才撑得住。” 走出寿安堂院门时,芳萋萋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燕随安,声音轻轻的:“将军,那盏灯……对老夫人一定很重要。” 燕随安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沉默了须臾,才开口:“对我祖母来说,那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傍晚时分,芳萋萋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起身往寿安堂佛堂走去。青珠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萋萋姐姐,你当真要在佛堂守三夜?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呢……” “我知道。”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可这盏灯,我想亲手点。” 青珠看着她,没有再劝了。 佛堂的门被推开时,暮色正浓,最后一抹残光从天际收尽。佛龛里的白玉观音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佛案上空空荡荡——那盏长明灯被老夫人命人取走了,已经请了新的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佛案上那两盏长明灯。灯火跳起来的一瞬,将她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她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跪着。 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佛堂里只有油灯的光,柔和而安静,将芳萋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小小的一团。 夜半时分,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芳萋萋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看到燕随安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墨色常服,没有佩刀,也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来。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他走进来,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芳萋萋微微一怔:“将军,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路过。” 芳萋萋看着他衣摆上沾着的夜露,分明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却说是“路过”。她嘴角轻扬,没有拆穿他。 两人并肩跪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燕随安忽然开口:“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守这三夜?” 芳萋萋看着佛案上跳动的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因为那盏灯是为将军的父母点的。” 燕随安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所以奴婢想替老夫人、替将军,重新把灯点起来。哪怕只是守三个晚上,至少有人陪着。” 燕随安看着她,没有说话。烛火跳动着,映在他深沉的眼底,明明灭灭的。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芳萋萋从未听过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沙哑:“人都已过世了,点灯又不能死而复生,不过是祖母心理安慰罢了。” 芳萋萋摇了摇头,“我听闻侯爷英武,与夫人伉俪情深,只要心中记得,那他们就永远还在。” 燕随安的目光落在佛案上那两盏跳动的灯火上,像是透过那点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我父亲是上一任镇北侯,我母亲并非世人眼中规矩端庄的世家主母,她是江湖出身,剑法卓绝。” “早年一次边境小战,父亲率军巡边,不慎陷入敌军埋伏,身受重创,亲兵尽散,孤身一人被追兵逼入深山绝境。追兵紧追不舍,他重伤脱力,是恰巧途经的母亲救了他。” “她只凭着一身利落剑法杀退追兵,拖着重伤的父亲躲进幽深山洞。山中苦寒,母亲便日日采药熬伤、生火取暖,寸步不离守着他养伤。漫漫时日,朝夕相伴,父亲母亲便在这患难之中生出情意。” 燕随安眸光微垂,落在身前浮动的烛影里,语气染着一丝浅淡的温柔,是独属于父母那段纯粹过往的暖意。 “待父亲伤势痊愈,归朝之后,他未曾有半分犹豫,力排众议,以堂堂正妻之礼,迎娶了出身江湖、无门第依靠的母亲。” 可这份冲破世俗的情意,从来不曾被朝堂世家接纳。 “京中高门世家,个个看重门第规矩,素来鄙夷江湖布衣。他们私下非议不断,人人都说母亲出身低贱,野性难驯,根本配不上镇北侯府主母的尊荣,配不上功勋赫赫的侯府世子。” “只是我父亲向来置之不理。”燕随安的声音轻轻抬了几分,带着由衷的敬重,“他从不在意世俗门第之见,世人非议再多,他始终待母亲赤诚珍重。他带她奔赴边境沙场,亲手教她骑马挽弓、练兵御敌,与她并肩立于风沙阵前,共守北境山河。” “久而久之,满朝文武亲眼见他们夫妻同心、共守疆土,那些苛责的闲话,终究慢慢平息,再无人敢轻易置喙。” 芳萋萋安静坐在一旁,垂眸细听,烛火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涟漪。 燕随安稍作停顿,方才浅淡的暖意尽数褪去,嗓音沉沉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悲凉。 “十五年前,北境骤然大乱。叛军勾结异族大举叩关,边境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局势岌岌可危。父亲身为镇北侯,身负守土之责,奉旨整军出征,奔赴前线御敌。” “母亲本可以留在府中。可她执意随军出征,谁劝都不听。她说,当年荒山洞中,是她从生死边缘救下落魄重伤的他父亲;如今父亲奔赴沙场、以身护国,她便绝不肯独自留在后方,安坐静待吉凶。他父亲守家国,她便守父亲,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那一战惨烈至极,父亲死守孤城,身陷绝境,我朝援军却迟迟未到”燕随安的目光彻底沉落,染上十五年未曾消散的痛楚,“他们最终被困死雁离城,等到朝廷援兵赶到之时,满目残垣断壁、尸骸遍野,我的父亲母亲,早已双双殉国。” 他转开头,目光落在佛案边缘的阴影里。 “那年我十岁。” 萋萋坐在他身侧,隔着那一臂的距离,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被烛火勾勒出的线条。那个素来沉稳冷峻、杀伐果决、万事不形于色的燕随安,眼底积压着沉沉的、荒芜的痛楚。 芳萋萋一贯只知道燕随安是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是不人人都畏三分的大将军,镇北侯府一向荣光,却忘了这个担子早早地就落在了当年只有十岁的燕随安身上。 那是被时光深埋、无人诉说、独自熬了整整十五年的刻骨伤痛,沉甸甸压在心头,从未散去。 无论从前她对他存有多少揣测与防备、藏着多少权衡与算计,此刻她都真切地触碰到他骨子里浸透的孤冷。 一个人揣着蚀骨的思念与伤痛,岁岁年年独行十五年,日日与回忆、孤寂和遗憾相伴,一定熬得很累、很辛苦吧。 芳萋萋微微倾身,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半臂疏离的距离,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将军,你有我陪着。” 我在这里,我听懂了你所有的过往与伤痛。 过了很久,燕随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祖母不太喜欢我母亲,当年父亲娶母亲进门的时候,她是极不赞成的。几年后,祖母便在这佛堂里为我父亲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每日都来上香诵经。十年了,从未断过。” 芳萋萋的声音轻轻的:“老夫人心里其实是敬重她的。” 燕随安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那样覆着。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手这么凉,怎么还不多穿一些?” 芳萋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将军的手这样暖,怎么不早来?” 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燕随安嗤笑一声,芳萋萋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也从未知道他笑得这般好看。 “你胆子倒是愈发大了。”他说着,却只是伸手把那件玄色大氅解了下来,披在她肩上。大氅带着他的体温,沉沉的、暖融融的,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芳萋萋裹紧肩上那件大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她的脑袋很轻,靠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像是怕压疼了他似的。可燕随安感觉到那一点温热落在自己肩头时,他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将军。”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来。 “嗯。” “侯爷夫人在天上也一定很恩爱。” 燕随安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揉着芳萋萋的手更紧了些。 第三十一章 将军,这是喜脉 三夜将尽,佛堂里的烛火终于迎来了最后一缕晨光。 芳萋萋跪在蒲团上,脊背已经酸得几乎撑不住了,最后一夜的灯火她守得格外小心,生怕临了出了什么差池,前功尽弃。 佛案上的长明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烛火笔直向上。 芳萋萋推开门。 “萋萋姐姐!”青珠快步走过来,声音又轻又急,“三夜满了,你总算熬出来了。” “青珠,你怎么在这?” “将军吩咐我,让我在这等萋萋姐姐,送你回归松院呢。” “走,先回归松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青珠看出她脸色不对,心里急得不行,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紧紧搀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归松院的院门近在眼前。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人猛地抽远了,青石地面、院墙、廊柱,所有的轮廓都在一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青珠,一定要叫将军回来。” “我知道。” 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尖锐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叫喊—— “萋萋姐姐!”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里。 传信的小厮一路跑到校场时,燕随安正站在点将台上看士兵操练。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解,晨风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听到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报“芳姑娘在归松院门口晕倒了”时,他转身便走,连马都来不及牵,直接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驰回府。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停在侯府门前时惊飞了一群檐下的麻雀。燕随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大步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步伐快得沿途的丫鬟婆子纷纷避让。他到归松院寝房门口时,陆峥正守在廊下,见他来了侧身让开路,低声说了一句:“赵大夫已经在里面了。” 燕随安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芳萋萋。她躺在那里,面色白得几乎和身下的褥子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薄纸,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大夫正坐在榻边诊脉,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眉头紧锁。 燕随安走到榻边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的唇线抿得极紧,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却比任何人都要深沉。 赵大夫诊了许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三根手指换了好几个位置,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收回手。他站起身,朝燕随安拱了拱手,神色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喜色:“恭喜将军,这位姑娘是喜脉,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青珠站在门口,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喜地看向榻上昏迷的芳萋萋。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而陆峥站在门外,在廊柱上等着,听到赵大夫那句话时,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胳膊从胸前滑下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看了看青珠的反应,又看了看燕随安,平日里那张永远端着的脸彻底绷不住了,露出一副“啥玩意儿”的表情,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像是想找个人确认一下自己没幻听。 赵大夫可是京中名医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将军有孩子了?!” 燕随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清。 他听到那两个字——“喜脉”——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胸腔里层层扩散开来。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夫身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的轻:“你说什么?” “回将军的话,”赵大夫拱手,声音稳稳的,“这位姑娘的脉象往来流利,滑而有力,如珠走盘,是确确实实的喜脉。老朽反复诊了数遍,确认无误,约莫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身孕。只是……”他顿了顿,面色多了几分凝重,“姑娘底子本就弱,气血亏虚得厉害,这才会突然晕厥。须得好生静养,补气养血,万不可再操劳费神,否则腹中胎儿恐有闪失。” 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那应当是他们第一夜的时候。 后来在归松院养伤的日子,那些她替他换药、守夜、煎药的夜晚,她在烛火下低垂的眉眼和安静的身影。那些日子他只觉得她温顺、懂事、安分,却没有想过她那小小的身子里,已经怀着一个孩子了。 一个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底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他活了二十五年,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朝堂上刀光剑影,从未对任何事有过半分迟疑。可此刻,他站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在发涨,涨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燕随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芳萋萋身上,从她苍白的脸颊看到干裂的嘴唇,从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到她搭在身侧的那只微微蜷缩的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重新看一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皮肤,像玉石一样的温度,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可就是这张冰凉的脸,这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这张连昏迷中都在微微蹙着眉头的脸——她肚子里,有一个弱小的生病。 “她什么时候能醒?” “姑娘底子太虚,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午后。老朽先开几副安胎补气的方子,等她醒了再喝。”赵大夫说着,便走到桌边研墨开方。 “青珠,去煎药。”燕随安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按大夫开的方子,亲自去煎。” 青珠回过神来,连忙抹了把脸,重重点头:“是,奴婢记住了。”她快步跟着赵大夫出去抓药了,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芳萋萋,眼眶又红了一圈,转身快步走了。 陆峥看着青珠和赵大夫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他看了看赵大夫的背影,又看了看屋里紧闭的门,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将军终于要有儿子了?”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青珠,我跟你去。” 屋里只剩下燕随安和昏迷中的芳萋萋。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气息。 他想起方才听到那两个字时的心跳。那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震动,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握得稳稳当当,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那份超出掌控的感觉,他没有半分抵触。恰恰相反,他从那阵心跳里品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那个小小的生命,期待她醒来时那双澄澈的眼睛,期待她得知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时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一个还未成型的孩子有这样的感觉。他见过生死,见过太多生命的消逝,可此刻,他掌心覆着的那一片温热,让他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的珍重。 芳萋萋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床头那盏已经燃尽了的烛台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归松院寝房床帐,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在泛着钝痛。 她微微侧过头,便对上了燕随安那双沉沉的眼睛。他坐在榻边,不知道已经守了多久,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他见她醒了,微微倾身。 “将军……”芳萋萋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军营吗?” “你晕倒了。”他的声音平稳。 “许是奴婢最近太累了,该让将军受累特意回来看我……” “大夫说你有了身孕,将近两个月了。” 芳萋萋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尖微微颤抖着,先是抬起来想去抓燕随安的衣袖,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轻轻覆了上去又飞快移开。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好几次——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再然后是一种带着慌乱和恐惧的茫然,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大夫是不是弄错了……奴婢怎么可能会……” “没有弄错。”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赵大夫看了三遍,确认是喜脉。将近两个月了。”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蓄了许久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两个月…将军,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她的手指还攥着被角,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可眼中却露出了惊喜。 再归松院晕倒,让大夫当着燕随安的面诊出喜脉——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在走,每一步都没有偏离。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从她主动走进燕随安房间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等这个孩子,等这个能够彻底改变她处境的筹码,等这个能够让她在侯府真正站稳脚跟的底牌。 “我这身体,将军,孩子……没事吧?”芳萋萋担忧道。 “孩子没事。”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赵大夫说了,底子虽然虚,但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事。” 芳萋萋咬着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他,声音哑哑的:“真的?” “真的。” 芳萋萋松了口气,可猛地想起了什么,面露恐惧担忧,“将军,我害怕……” “怕什么?” 芳萋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可是……可是奴婢是丫鬟……未嫁先孕……府里的规矩……” “怕什么。”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你是本将军孩子的生母,有我在,你无需担心。” 芳萋萋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因燕随安的话而安心下来。 燕随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先养好身子。旁的,等你好了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已经让人去煎了,一会儿青珠端来你喝了再睡。” “将军,老夫人……” “祖母那边,交给我。” 她闭着眼,手指慢慢松开,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最后轻轻搭在了小腹上。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了那一层极浅极暖的温度,像是寒冬里一片小小的、正待发芽的沃土。 喜是真的,慌也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可那份沉在心底最深处的、熬了两世才终于等到的踏实,也是真的。 “将军,有这个孩子,我很欢喜。” 第三十二章 侯爷夫人显灵了 扶风院的正厅里,午膳的饭菜早已凉透了,一筷子都没有动过。许柔音坐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方绣帕,帕子被她绞得皱成一团,指尖泛白。她面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一锅即将沸溢的滚水。 王嬷嬷推门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低着头快步走到厅中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大气不敢出。她已经从外头听说了全部消息,知道这件事对夫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夫人此刻的心情必定糟糕到了极点。 许柔音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再说一遍。” 王嬷嬷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压得极轻:“夫人……归松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赵大夫亲自诊的脉,千真万确。将军亲自吩咐了人去煎药,青珠那丫头在药房里守着,寸步不离。” 许柔音攥着绣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咯吱作响,那方上好的绸缎帕子被拧得几乎要裂开。 王嬷嬷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压下来的分量,浓重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她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许柔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然后,那根弦终于断了。 许柔音猛地抬手将桌上那碗鸡汤扫落在地,瓷碗摔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深褐色的汤汁和碎瓷四下飞溅,溅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她整个人从榻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精心描画的面容在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将她最后一丝体面和伪装撕得粉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一把划破绸缎的刀,“本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瞒着将军,她倒好,出了佛堂就晕倒在归松院门口,让赵大夫当着将军的面诊出喜脉!” 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王嬷嬷身上,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又像是要将什么撕碎:“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什么守长明灯,什么晕倒,全是她算好了的!她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在将军面前把这件事捅出来!” 她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又狠狠摔了出去,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像是还不解气,抬手将妆台上的梳子、胭脂盒、铜镜一并扫落,铜镜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镜面裂开了一道细纹,映出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本夫人让她爬床,她爬了;本夫人让她瞒着身孕,她瞒了;本夫人让她安分守己,她表面上安安分分,背地里却把什么都算好了!”许柔音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每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守长明灯,是为了让老夫人心软;她在归松院门口晕倒,是为了让将军心疼;她哭着说不知道、哭着说害怕,全都是在做戏!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本夫人!” 她站在满地狼藉的正厅中央,发髻因为方才的动作而微微散乱,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 本夫人把她当棋子,她却把本夫人当垫脚石!”许柔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分不清是气还是恨,“她踩着本夫人布的局,一步一步爬到了将军面前,她凭什么?她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凭什么?!” 王嬷嬷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夫人息怒……那贱婢确实可恨,可夫人越是动怒,越是中了她的圈套。她如今最得意的,就是看着夫人气急败坏的样子……” 许柔音猛地转过头来,目光死死盯着王嬷嬷,“本夫人能不气嘛!本想等她孩子生下来,再抱过来,筹谋了这么久,全都成空,你教我怎么冷静!”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夫人,可保重身子。事到如今,我们须得想好下一步对策,您可是将军正儿八经的二夫人。”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走回榻边,颓然坐了下去。她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发着抖,那张温婉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掏空了的冷意。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却比方才更加渗人,像是一把被火烧过之后冷下来的刀,“本夫人越是动怒,她越是得意。本夫人不能被她牵着走。” 王嬷嬷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夫人英明。如今那贱婢有了身孕,将军护着她,咱们若是硬碰硬,反而吃亏。不如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许柔音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凉得没有半分温度,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本夫人当初留她,就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如今那孩子已经不需要通过本夫人的手来见了,她芳萋萋有了将军的骨肉,她就不会再甘心做本夫人的棋子了。她生了孩子,母凭子贵,她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本夫人。” 她说着,指尖在榻沿上狠狠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想用这个孩子翻身?做梦!” 王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夫人英明。老奴方才想了想,觉得这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那贱婢如今有了身孕,将军护着她,咱们若是硬碰硬,反而吃亏。不如夫人先下手为强,赶在将军和老夫人还没有完全定下这事之前,先去寿安堂把话挑明了说。” 许柔音的睫毛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本夫人先去老夫人面前把这事捅出来?” “正是。”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如今归松院那边喜气洋洋的,将军和那贱婢想必都以为这事能顺顺当当过去。若是等将军亲自去老夫人面前提了,老夫人看在孙儿的份上,十有八九会点头。可若是夫人先一步去了,把芳萋萋丫鬟出身、未嫁先孕、秽乱侯府的事说出来,老夫人听了,心里先入为主的就是‘这丫鬟不守规矩’的印象。到时候就算将军再替她说好话,老夫人心里也有了一根刺。” 许柔音捻着帕子边缘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王嬷嬷见她没有打断,连忙趁热打铁:“况且夫人还可以在老夫人面前演一出好戏。夫人就说,芳萋萋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出了这等丑事,夫人身为她的主子,实在难辞其咎。如今她有了身孕,夫人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老夫人定夺。这话一说,老夫人只会觉得夫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至于芳萋萋那贱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夫人最重规矩,一个丫鬟未嫁先孕,在她眼里就是败坏门风的事。夫人先开了这个口,老夫人心里那杆秤就已经偏了。” 许柔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若是等燕随安亲自去说,老夫人看在孙儿的份上,未必会严加苛责;可若是她先去把这件事捅出来,把“丫鬟秽乱侯府”的罪名先扣在芳萋萋头上,老夫人心里就会先入为主地觉得那是个不守规矩的贱婢。到时候就算燕随安想护,也得顾及老夫人的态度。 而且她说得越委屈、越深明大义,老夫人就越会觉得她是个懂事的好孙媳。至于芳萋萋,一个丫鬟,谁会在意她的死活。 “你说得对。”许柔音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本夫人不能等她来占这个先机。本夫人要先去寿安堂,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本夫人要以退为进,让老夫人知道,本夫人是识大体的,本夫人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将散落的碎发重新拢好,将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一点一点地调整回温婉得体的弧度。她对着镜中那张精致的脸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为难。 许柔音已经等在正厅里了,眼眶微红,像是忍着一路赶来的慌张和委屈。 看到老夫人从佛堂出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老夫人……妾身有罪,妾身来向老夫人请罪了。”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许柔音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恰到好处地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滚落。她抬手擦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老夫人可听说了归松院的事?萋萋那丫头……有了身孕。”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钉在许柔音脸上。 “你说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她活了这么些年,最恨的就是府里出这种腌臜事。丫鬟爬床、未嫁先孕——在她眼里,这就是败坏门风、秽乱侯府的丑事。 许柔音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带着哭腔:“妾身也是方才听说的,大夫亲自诊的脉,说是快两个月了。妾身一听,便觉得心惊,知道这事瞒不住,特来向老夫人禀明。那丫头是妾身的陪嫁丫鬟,妾身管束不力,实在难辞其咎……”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咯吱作响,面色铁青,“去归松院。” 许柔音连忙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又迅速压了下去。 老夫人面色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手里的佛珠捻得极快,一颗接一颗,像是要将所有怒意都碾碎在指尖。 她的脑海中翻涌的全是那些话——丫鬟爬床、未嫁先孕、秽乱侯府。她想起芳萋萋那张低眉顺眼的脸,想起她在佛堂里守了三夜长明灯时那副虔诚的模样,越想越觉得那全是装出来的。 一个丫鬟,不安分守己,借着伺候佛堂的名义勾引主子,如今还怀了身孕,简直是不知廉耻! 经过归松院门外的竹林夹道边时,不远处两个洒扫丫鬟压低了声音在交谈。 那两个丫鬟大概是没有注意到老夫人一行人在转角处,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顺着风飘了进来:“……你听说了吗?归松院那个芳萋萋,就是守了三天长明灯的那个……” “听说了听说了,整个府里都传遍了。说是赵大夫诊出来的喜脉,都快两个月了。刚刚我亲眼看见陆侍卫送大夫出去,如今都传开了。” “啧啧,你说这命是不是太好了?她守着那盏长明灯,听说那灯是侯爷和侯爷夫人的长明灯,点了十年了……” “你说会不会是侯爷夫人显灵了?她守了三夜,侯爷夫人就赐了她一个孩子?” “谁知道呢,反正都说她是有福气的,将军都亲自守着,一步不离呢。这可是将军的第一个孩子啊……” 话音渐渐远了,脚步声也远了。 许柔音脸色难看,想要发作,却碍着老夫人的面,只得忍着。 老夫人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些话像是一阵风吹进了她心口那道紧闭了十年的门缝里,吹得她胸口微微发涨。 侯爷夫人显灵。将军的第一个孩子。那盏点了十年、从未断过的长明灯。 她想起那个穿着布衣的江湖女子站在自己面前时倔强的模样,想起她跟着儿子上了战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消息。 她恨过那个女子,觉得她配不上侯府的荣光。可十年过去了,那盏灯她点了十年,念了十年的经,她其实早就明白了——那个女子虽然没有门第,可她对儿子的心是真的,她陪他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手都没有松开过。 如今,那个守了三天长明灯的丫鬟,有了将军的孩子。 是巧合么?还是那盏灯真的在天有灵?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了。 “老夫人?” 翠屏的声音拉回了老夫人的思绪。 她抬手抚了抚衣襟,深吸一口气,等那口气在胸腔里沉沉地落下去,扶着翠屏的手,才出声:“走吧。” 第三十三章 升为贵妾 归松院的门被叩响时,燕随安刚从书房出来,正要往寝房方向走。他听到院门外的动静,脚步一顿,侧过头,便看到陆峥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老夫人来了。”陆峥的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凝重,“二夫人也跟在后面,阵仗不小。” 燕随安的目光微微一沉。他转头看了一眼寝房的方向,那道门还关着,芳萋萋还在里面歇息。他没有犹豫,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他不能让祖母直接闯进寝房,不能让芳萋萋在那个情形下直面祖母的怒意。 院门被推开时,老夫人正好走到门前。她看到燕随安从里面迎出来,脚步微微一顿。许柔音跟在她身后,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头,看到燕随安那张沉静的面容时,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又迅速敛去。 “祖母。“燕随安的声音平稳从容,没有半分慌乱,“祖母怎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便是。”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不慌不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脸色又沉了几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安儿,老身听说你这归松院出了桩大事,心里不踏实,特地过来看看。芳萋萋呢?让她出来见我。” “她还在歇着。”燕随安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而恭谨,看不出半分心虚或慌乱,“祖母若是有事,去正堂坐吧。外面风大,孙儿陪祖母说话。”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寝房门。那道门关得严严实实,窗纸上映着晕黄的光,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再追问,抬步往正堂走去,裙摆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柔音连忙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地走着,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寝房门上扫了一眼。 她多想推开门,让老夫人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可燕随安挡在前面,那道门她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她低下头,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跟在老夫人身后走进了正堂。 归松院正堂的门被推开时,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满室照得通明。 燕随安扶着老夫人,在正堂主位上坐下,又亲自端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而笃定,像是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许柔音站在老夫人身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上去温顺而恭谨,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燕随安那张沉静的脸。她想从他脸上看到半分动摇、半分犹豫,可什么都没有。 老夫人坐下后,没有碰那杯茶,面色沉沉地开口了,带着威压:“安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芳萋萋有了身孕,这事整个府里都传遍了。她是你二夫人的陪嫁丫鬟,丫鬟爬床、未嫁先孕,按侯府的规矩,该当如何处置,你心里应该有数。” 燕随安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祖母说得很对。按侯府的规矩,丫鬟秽乱侯府,确实是死罪。” “可祖母也说了,她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终于从老夫人脸上移开,淡淡地扫了许柔音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许柔音身上时,却让她脊背一僵。“她并非一般丫鬟。” 许柔音站在一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瞬,低垂的眼睫簌簌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自古以来,多的是陪嫁丫鬟上位的例子。 而且她和燕随安都心知肚明,芳萋萋是怎么爬的燕随安的床。 燕随安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老夫人脸上,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下去:“那夜孙儿在扶风院用膳,膳后去了偏房歇息,可孙儿那日,不知为何,贪杯醉酒,亦是孙儿一直要她留在身边,与萋萋无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精准地割在许柔音最软的地方。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神色,只能咬着下唇低下头去,不敢接话,不敢辩解,甚至不敢抬头。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燕随安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安儿这话虽然说得含蓄,可分明是在告诉她——那夜的事有蹊跷,芳萋萋不过是一颗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她看着燕随安,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许柔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深究。 “安儿。” 老夫人缓缓开口,语调彻底褪去温和,满是沉沉威压,目光沉沉锁着身前的少年,字字带着质问:“你这是执意要替她开脱?”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寒气悄无声息漫开,下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 燕随安身姿凛立,面对祖母的盛怒,不避不退、寸步不让。他音色依旧清冷,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撼动的护持之意,坦荡迎上老夫人的目光:“祖母,孙儿心悦她。” 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闪躲,“祖母今日若想处置她,孙儿绝不答应。孙儿在此想问祖母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那双深沉的眼底翻涌着的东西,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认真。 “祖母盼了十年曾孙,如今终于有了,祖母真舍得为了一个规矩,把这个孩子一并处置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停滞,掌心冰凉的檀木佛珠死死卡在指缝间,再也转不动半分。那贯穿十年的期盼,瞬间尽数翻涌心头。 整整十年。 她岁岁守着佛堂晨钟暮鼓,日日焚香诵经、跪拜祈福,不求富贵权势,唯求侯府能绵延子嗣、香火不绝。那佛堂两盏长明灯,整整亮了十年,灯花起落,皆是她求孙的殷殷执念。 年年岁岁,看着旁府阖家圆满、儿孙满堂,唯独永宁侯府子嗣凋零,她心底的落寞与焦灼,无人知晓。 十年了。她盼了十年。 偌大的侯府,燕随安却无子嗣,亦心不在此,她心急也无可奈何。 如今,那个守了三天长明灯的丫鬟,肚子里怀着她孙儿的孩子。 老夫人没有说话,想起方才路上所听的,也许这个孩子就是上天赐给侯府的礼物呢? 许柔音心里咯噔一下,她能感觉到老夫人正在犹豫,那沉默越长,她的心就越沉。她不能等老夫人松口,必须趁现在把话递出去。 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了出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为难:“老夫人……妾身斗胆说一句。” 她这一开口,老夫人和燕随安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许柔音攥着帕子,微微发着抖,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萋萋她到底是妾身从许府带出来的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妾身也不忍心看她受罚,更不忍心让将军的孩子就此夭折。只是,若是旁人知晓,我们侯府的第一个孩子是丫鬟的孩子,只怕惹人笑话。” 燕随安瞥了一眼许柔音,看着老夫人沉默的样子,俯身拱手。没有半分犹豫:“祖母,孙儿要抬她做小夫人。她怀着孙儿的孩子,该有的名分不能少。孙儿不能让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被人指指点点,更不愿萋萋因此受委屈。” 小夫人。 这三个字落在正堂里,像一记闷雷。许柔音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父亲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嫁进侯府,也只能是二夫人。可燕随安居然要抬一个丫鬟做小夫人——是有资格在族谱上留名、有资格教养子嗣的。 跟她平起平坐! 夫人听到“小夫人”三个字,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胡闹!她一个丫鬟出身,无门无第,凭什么做小夫人?你当侯府的规矩是摆设不成?安儿,你清醒一些,你如今是侯府的当家人,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抬一个丫鬟做小夫人,府里上下如何服众?朝中同僚如何看你?” “孙儿不在乎旁人怎么看。”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祖母,孙儿这些年为朝廷效力、为侯府挣下的脸面,难道还不够换一个心爱之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若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那这些功名又有什么意义?” 老夫人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燕随安那双没有半分退让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孙儿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从未为任何人这样争过,熟悉的是他那份倔强的姿态,像极了当年执意要娶那个江湖女子的儿子。 翠屏姑姑一直站在一旁,此刻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老夫人一个人能听见:“老夫人,老奴多一句嘴。将军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孩子是侯府的第一个曾孙,老夫人盼了十年才盼来的。若是连个正经名分都不给,将来孩子出生了,府里下人们难免闲言碎语。” 老夫人面色铁青,“可我们堂堂一品侯府,怎么能把一个丫鬟抬为夫人,成何体统!” 眼看着祖孙二人僵持不下。 许柔音看着老夫人的表情,知道她此刻有了动摇,于是抬起泪眼看向老夫人,又看向燕随安,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牺牲的悲悯:“老夫人,将军。萋萋是丫鬟出身,直接抬位份怕是不合规矩。妾身想着,不如折中一些,抬她做个妾。既全了将军的心意,也不至于让府中上下议论老夫人太过偏宠,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老夫人,将军觉得呢?” “柔音,你这孩子……你看看你,身边有这么好的夫人,你不知道体贴!”老夫人气得敲了敲拐杖。 “妾身只是不想看到将军和老夫人因为我的丫鬟而大动干戈。都怪我管教不力,但萋萋如同我的妹妹,日后若能有她一起照顾将军,为侯府开枝散叶,便是妾身最大的愿望了。”句句体贴,句句大度。 可惜燕随安并不买账,“祖母,那便抬为贵妾。” 许柔音脸色又是一白。 贵妾!那个贱婢怎么能让她当贵妾。 正寄希望于老夫人时,燕随安双膝下跪:“祖母,这几年我常在外征战,知道您一直想要个孙子。如今,萋萋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求祖母应我。”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就抬为贵妾,准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燕随安身上,语气又沉了几分:“安儿,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极限了。你若再争,老身便什么都不给了。你该知道,我已经退了一步。” 燕随安磕了一个头:“听祖母的。”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外走去。翠屏姑姑连忙跟上,许柔音跟在后面。 一行人刚走,燕随安便迫不及待回身,要往后院。 刚进内堂,就发现芳萋萋站在屏风后,扶着屏风的边沿,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燕随安立即上前,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 “我听青珠说老夫人来了。不放心。”芳萋萋的声音很轻,“怕将军一个人扛着。” “你都听见了?” 她点点头,方才她一直站在这里,把正堂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从他说“抬她做小夫人”开始,到老夫人最后落定的“贵妾”,她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都算好了,也做好了准备出来打一场硬战。 而她什么都还没有说,燕随安已经替她挡了所有。她没有争,没有抢,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可他替她争了,替她挡了,替她把所有风雨都拦在了门外。 “将军,奴婢……” 燕随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 “一切有我。” 芳萋萋仰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上。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传进她耳中。 第三十四章 栖云新居 芳萋萋被抬为贵妾的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侯府上下。大厨房的婆子们一边择菜一边交头接耳,廊下洒扫的丫鬟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连前院当值的小厮都听说了——归松院那个丫鬟,如今是正经的贵妾了。 燕随安没有让她继续住在归松院的偏房里。第二日,他便让陆峥带人把西边的栖云轩收拾了出来。那院子虽然不大,但清静敞亮,推开窗便能看到一片翠竹,院中还有一株老桂树,秋日里满院飘香。最要紧的是,离他的书房只隔了一道月洞门,几步路便到了。 陆峥亲自带人收拾了大半日,又换了新的帷帐和被褥,连窗纸都重新糊了一遍。燕随安抽空来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 张嬷嬷和小禾还是跟着芳萋萋,都是之前照顾她的人。燕随安又从府中挑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专管浆洗和抬水之类的粗活。青珠自然寸步不离地守在芳萋萋身边,连栖云轩的钥匙都是她亲自掌着的。 一直把这些吃力妥当,亲自带着芳萋萋到栖云轩,等她收拾妥当后,这才赶回军中。 傍晚时分,老夫人那边的赏赐也送到了。翠屏姑姑亲自带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新制的头面首饰、几匹上好的绸缎料子、两套时新的秋裳,还有一匣子银锞子。 更重要的是,翠屏姑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听兰。 听兰一进门,芳萋萋的眼睛便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听兰姐姐?你怎么来了?” 翠屏姑姑在旁笑着接话:“老夫人想着,芳娘子在寿安堂时与听兰同住过一段时日,两人也合得来,便特意拨了她过来伺候娘子。旁人用着未必顺手,听兰却是知根知底的,娘子也不必费心再磨合。” 听兰快步上前,行了个礼,仰头看着芳萋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芳娘子,老夫人让我过来伺候你。往后我就留在栖云轩了,娘子可别嫌我笨手笨脚。” “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芳萋萋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有你在,我定是放一百个心。” 听兰也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芳萋萋的手背:“那多谢娘子信任,往后我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子。” 青珠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凑上来打趣道:“听兰姐姐来了,往后我就有伴了。萋萋,芳娘子如今有了身子,我还害怕照顾不好她。” 青珠吐了吐舌头,三人笑作一团。 翠屏姑姑看着几人说说笑笑,面上也带了几分难得的笑意。她轻咳了一声,把几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芳娘子,老夫人说了,既然抬了贵妾,该有的体面不能少。这些是老夫人赏的,娘子且收着。往后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寿安堂说。” 芳萋萋连忙欠身,被翠屏姑姑按住手:“娘子身子要紧,不必多礼。头三个月最是金贵,老夫人将军特意吩咐过,让娘子好生养着。” 芳萋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多谢老夫人体恤,多谢姑姑费心。” 翠屏姑姑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小丫鬟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听兰便凑到芳萋萋面前,压低声音问:“芳娘子,你身子可还好?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佛堂晕倒了,可把我吓了一跳。” “没事了。”芳萋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可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就往后没有外人,你们还是唤我名字就好,不然我听着也别扭。” 听兰和青珠对视一眼,笑着点点头。 听兰端详着她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得好好补补。” 青珠在一旁接话:“是要好好补补,好一定生个小世子出来!” 青珠说着,看着芳萋萋的眼中又充满了心疼,“萋萋姐姐,你终于……终于熬出来了。” 听兰看着青珠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什么?这是好事。往后咱们在栖云轩好好过日子。” 青珠连忙擦了擦眼泪:“听兰姐姐说得对,是好事,我不哭了。” 芳萋萋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觉得心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没有去碰那些首饰,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那一层温热的暖意。 只是,熬出来了么?或许吧。但这条路还长着呢。 “青珠,”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帮我换身衣裳,晚些时候我去一趟扶风院。” 青珠愣了一下:“萋萋姐姐,你去扶风院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利落……” “夫人如今心里想必不大痛快。”芳萋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如今虽是贵妾了,但也该去给她请个安了。” 听兰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娘子,你这个时候去扶风院,怕是要受气的。” “我知道,但是总该面对的。”芳萋萋的声音很轻。 再说,受气的人未必是她。 青珠同听兰一道替芳萋萋挑选衣裳。二人最终拣了件月白色交领襦裙,上衫料子细腻温润,下摆裁得利落规整,襟边缀着细巧的淡青缠枝暗纹,隐在衣料肌理间,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清雅又端方。 这是今日燕随安刚命人送来的。 芳萋萋移步立在铜镜前,镜中人面色是久病未愈的瓷白,身形单薄纤细,她无意敷粉施朱遮掩病容,任由清丽面容带着几分憔悴清冷,只抬手将及腰长发松松挽作低髻,发际利落干净,仅簪了一支极简的素银簪,通体无纹,素净淡雅,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寂疏离却又令人怜爱。 这副样子刚好。 王嬷嬷推开正厅的门时,许柔音正坐在窗边,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赏赐送到栖云轩了?” “回夫人的话,方才老夫人身边的翠屏亲自送去的。”王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赏了不少东西,头面首饰、绸缎料子、银锞子……样样都齐全,另外还把听兰拨了过去伺候。” 许柔音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嬷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轻飘飘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栖云轩,那儿离将军的书房只隔一道月洞门……老夫人连听兰都给她送去了。听兰可是寿安堂的人分明是替那个贱婢撑腰。” 王嬷嬷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许柔音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夫人,栖云轩的芳贵妾来了,说是来给夫人请安。” “那个贱婢,她来做什么,是给本夫人炫耀来得嘛!”许柔音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个音调。 “夫人,她刚被抬为贵妾,若是此刻拒绝,怕是惹人话柄,不如听听她来说些什么。” 许柔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让她进来。” 芳萋萋踏进正厅时,步子轻缓又迟滞,比平日慢了数分。 入厅之后,她未曾抬眼张望,径直稳稳屈膝,福身行礼,身姿恭谨谦卑,声音细弱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虚沙哑:“妾身给夫人请安,夫人安好。” 许柔音并未即刻出声让她起身。她静静端着手中温热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淡淡落在芳萋萋身上,缓缓打量。 方才那一声恭恭敬敬的“妾身”,轻飘飘两个字,却猝不及防刺进她心底,让她眸底极快掠过一丝冷暗。 往日芳萋萋在她面前从来只谦称“奴婢”,温顺卑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入了将军府,得了名分,便自然而然改口称起了“妾身”。 这般悄无声息的身份蜕变,看似是规矩使然,实则是实打实站稳了脚跟、有了与她并肩自居的底气。 良久,许柔音才缓缓开口,声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来吧。” 她抬眸看向起身的芳萋萋,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的温和:“你身子尚未好利落,本该在屋中静养歇息,何苦特意奔波,来我这里。” 芳萋萋依言缓缓直起身,她身姿微微绷着,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语声轻柔,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愧意,听起来愈发真诚恳切:“妾身身子孱弱,一直劳烦夫人挂心,心中早已万分愧疚。若非夫人为妾身求情,只怕妾身要一尸两命,这份恩典厚重,妾身铭记于心。” 话音微顿,她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似是惶恐又愧疚,语气愈发谦卑柔和:“只是妾身心里清楚,将军这般做法,难免让夫人左右为难。说到底,皆是妾身福薄,配不上这份殊荣,平白给夫人添了麻烦。思来想去,无论如何,妾身都该亲自过来,给夫人请安。” 这番话谦卑懂事,句句都在体恤许柔音,将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全然一副不懂争宠、只知感恩愧疚的模样。 许柔音嘴角的温软笑意微微一僵。她起身,缓步走到芳萋萋面前,主动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嗓音温柔得如同化开的蜜糖,暖意融融:“你说什么为难添麻烦的话。你是我从许府亲自带出来的人,于情于理,我都盼着你好。如今你能得将军青睐、有所际遇,我是真心替你欢喜。往后咱们同在将军府,便是最亲近的姐妹,本该彼此照拂、相互扶持,不必如此生分拘谨。” 她说着,目光极快地从芳萋萋平坦的小腹上一扫而过,转瞬便敛去所有神色,语气自然柔和,仿佛只是随口问询:“将军公务繁忙,对你可还周到?” 芳萋萋依旧垂着眼,眉眼温顺,只轻声细语,坦然应答:“将军待妾身素来宽厚温和,事事体恤,从无半分怠慢。只是妾身实在身子不争气,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可操劳、不可劳神。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时常伴在夫人身侧伺候,替夫人分忧了。” 许柔音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恨意。 “身子是根本,你只管安心静养调理,我正打算让王嬷嬷从我的库房里轻点些东西过去,回头再挑几个得力的去照顾你。有我在,自然会替你周全照拂,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就只管安心养胎。” 她微微俯身,姿态愈发恭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妾身身子孱弱,不敢久留,恐扰了夫人清净歇息。便不多打扰,先行告退,改日身子好些,再来给夫人请安伺候。”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依旧慢而稳。门合上的一瞬,许柔音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与此同时,芳萋萋被抬为贵妾的消息也传到了揽月阁。 窗棂漏进细碎的暖光,落在泛黄的经卷上,尘絮在光影里缓缓浮沉。秦海云端坐在窗前榆木榻上,指尖轻捻纸页,正垂眸静静翻着一卷佛经,神色恬淡,宛若一帧沉静的画。 春禾轻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完老夫人遣人抬礼送往别处的事宜,垂首静立等候吩咐。 良久,榻上之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漫不经心地淡淡吐出一声:“嗯。” 语声清淡无波,仿佛方才听闻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她指尖依旧停在经卷字迹上,面容素净清冷,从头到尾未有半分波澜,轻声续道:“抬了便抬了吧。” 话音稍顿,似是倏然想起什么:“老夫人既有心送了物件过去,咱们这边也不能失了体面。你去备些东西,也送去栖云轩。” “是。” 就在春禾转身的刹那,秦海云清冷轻柔的嗓音忽然再度响起,较之方才的淡漠疏离,悄悄压轻了几分,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似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又似隐忍已久的牵挂:“沈副将那边……近日可有消息传回来?” 春禾连忙驻足回身,轻声稳妥回禀:“回夫人,据说雪岭一带的战事已平息,沈副将应当不日便会回京。” 秦海云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翻经书。阳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闻言,秦海云再无言语,轻轻颔首,重新垂眸落回手中的经卷之上。 可无人知晓,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经文上,半晌未曾挪动分毫,眼底空空落落,整卷经书的字句,竟是一个也未曾入眼、未曾入心。 满室清寂檀香里,藏着她不敢外露的、遥遥寄往边关的惦念与期盼。 第三十五章 许氏登门诘是非 晨光初透,侯府的朱漆大门外便停了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掀开,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先伸了出来,腕间的镯子水头极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碧色。随即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妇人面容——许杨氏,闺名杨婉君,许柔音的嫡母,许府的当家主母。 她今日身着一袭宝蓝色织金缎面褙子,衣身满织细密的缠枝牡丹纹样,金线铺陈得规整饱满,光线落下时流光潋滟,华贵夺目却不显俗气。领口、袖口与衣摆皆镶宽幅黑金绣边,其上用银线精绣缠枝卷叶纹路,繁复精致,衬得气场雍容端严。年近四十,风姿雍容沉稳,一头青丝绾成饱满端庄的高圆髻,尽显端庄气度。髻心稳稳簪着一支赤金累丝牡丹簪,花心镶嵌一颗圆润莹白的大南珠,珠光灼灼。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站在侯府门前整了整衣襟,目光在那扇朱漆大门上停了一瞬,才抬步跨上台阶。 门房认得她,连忙迎了上来:“许夫人来了?老奴这就去通报二夫人。” “不急。”杨婉君摆了摆手,声音不急不缓,“我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个安。柔音那边,你稍后再去通传便是。” 门房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杨婉君扶着丫鬟的手,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寿安堂的方向走去。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 翠屏姑姑轻声走进来通报,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下,微微侧头,片刻大概就猜到对方此行的目的,“那便去瞧瞧。” 杨婉君早已端坐于客位下首,素手轻托一盏青瓷茶盏,她听得门外履声轻响,知晓是老夫人到了,当即轻轻搁下茶盏,旋即起身。 温婉得体的笑意稳稳铺在眉眼间,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微微屈膝,“老夫人安好。冒昧登门,贸然叨扰老夫人。” “许夫人太过客气。” 老夫人由翠屏搀扶着,缓步落座主位。苍老却清亮的眼眸淡淡一扫,目光精准落在杨婉君一身规整华贵的衣饰上,神色沉静无波:“柔音嫁入侯府已有段时日,你这个做母亲的挂念女儿,前来探望本是情理之中。只是今日怎的不先去扶风院看女儿,反倒先来我这冷清院子?” 杨婉君唇角笑意不变,从容敛了礼,缓缓落座。浅浅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喉间细碎的试探,她才抬眼,眉眼依旧温软,语气却带着几分看似无心的考究:“实不相瞒,我今日登门,的确是为柔音的事而来。妾身近日听闻一桩闲话,说是将军前些日子,破格抬了一位贵妾,还是柔音自幼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老夫人指尖捻着紫檀佛珠,面色从容淡然,仿佛早已将她的来意看透,“确有此事。那丫鬟身怀安儿的骨肉,事关侯府血脉绵延,老身便做主抬举了她,许夫人可是觉得不妥?” “老夫人,我本不该多嘴。”杨婉君语气恳切,句句都披着“为侯府着想”的外衣,偏又字字带刺:“我虽愚钝,但私下觉着,丫鬟出身的人,一朝跃居妾位、登堂入室,终究是坏了侯府世代恪守的尊卑规矩。京中素来眼杂嘴碎,这般破格行事,难免引得上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传出去不仅落人口实,更折损侯府百年清誉。我是真心替老夫人、替侯府考量,不敢藏私,才斗胆多这一句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是为侯府着想的贤良模样,内里却是字字鄙夷、步步发难,暗讽侯府识人不明、规矩松散,竟让卑贱丫鬟僭越身份、玷污门楣。 老夫人闻言,将佛珠静静搁在膝上,抬眼时,沉沉目光平直落地,不偏不倚锁在杨婉君带着假笑的脸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早已看穿她客套外衣下的挑唆与轻视,语气依旧平缓,却透着久经世事的威严,“侯府的家规尊卑、进退尺度,我掌管侯府数十年,自然比外人更有数。” “抬她为贵妾,是我与安儿一同商议、共同定下的决断。”老夫人声线微沉,淡笑着回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许夫人便不必费心替老身操心侯府家事了。” “至于那些闲话、外界流言——”她微微抬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从容笃定,“还乱不了侯府的规矩,更改不了我的决断,我燕家的门楣是一刀一枪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这话温柔却强硬,直接堵死了杨婉君所有挑唆的由头,更是明明白白告诫她:侯府内务,轮不到许家外人置喙、指手画脚。 杨婉君脸上温润的笑意骤然一僵,唇角细微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凝滞下来,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不甘的锐气与一丝狼狈:“是妾身浅薄了。我不过是听闻闲话,随口多虑一句,并无半分置喙侯府事务的意思。既然老夫人思虑周全、胸有成竹,那便是我逾越、妄议了。” 杨婉君并未就此作罢,再抬眼时,眼底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慈母般的疼惜与无奈,语气软了下来,却句句落在女儿的委屈上:“只是妾身今日前来,除却顾及侯府名声,终究还是私心为重,放不下小女柔音。” “柔音虽是庶出,可自小养在我身侧,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嫁入侯府,她一心侍奉夫君、恭敬婆母,打理中馈兢兢业业,素来恪守正妻本分,从无半分差错。” 老夫人眸光微敛,指尖重新轻轻搭在佛珠上,语气稍缓了些:“柔音性子温婉,端庄贤淑,老身与安儿素来知晓,也从未亏待过她。” “老夫人明鉴。”杨婉君连忙接话,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难言的酸涩,“可人心冷暖、府中境遇,终究不是旁人一句‘善待’便能抹平的。那丫鬟是柔音的贴身陪嫁,自小跟在她身边,主仆尊卑早已根深蒂固。如今一朝翻身,越过寻常婢妾,登堂入室做了贵妾,腹中还揣着侯府子嗣。” “柔音她素来性子坚韧,纵使满心委屈也不肯多言,只说一切听从府中安排。可女儿隐忍,做母亲的却看得分明,她日日看着昔日俯首听命的丫鬟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将来母凭子贵,难免心中酸涩难堪。她虽是二夫人,可到底是正妻,反倒要与自家旧婢共侍一夫,还要屈尊相让,这份体面、这份颜面,让柔音往后在府中如何自处?” “柔音端庄大气、容人有度,也不会阻拦将军纳妃纳妾。可那芳萋萋是柔音的陪嫁婢子,这般破格抬举,旁人不知内情,只会揣测是柔音持家无能,才让府中婢妾僭越上位。流言蜚语不伤筋骨,可损的是柔音的贤名。她执掌侯府中馈,若底下下人心里轻视、尊卑混乱,又如何能服众?” 老夫人缓缓颔首,目光沉静如水:“许夫人爱子心切,护女之心,老身能够理解。萋萋腹中是侯府的血脉,安儿常年征战在外,府中子嗣单薄,添丁续脉是头等大事。老身抬她为贵妾,不是为坏柔音的体面,恰恰是为保全侯府安稳,也是为柔音减负。” 杨婉君眸底闪过一丝不甘,面上依旧是温顺忧色,轻声辩驳:“可纵使要开枝散叶,府中世家贵女、良妾比比皆是,何必偏偏选用柔音身边的婢子?这般安排,终究让小女落得难堪,妾身实在心疼。” 老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纹路,目光淡淡锁住她,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人选是安儿定的,决断是老身拍的板。许夫人若是一味只看女儿一时委屈,看不清侯府大局,倒是格局窄了。柔音那边我自不会委屈她,若她能尽快怀上子嗣,这侯府主母的位置自然是她的。” 杨婉君心口微滞,喉间一堵,一时竟无言反驳。 “老夫人教诲,我铭记在心。是我过于护女,眼界狭隘了。只盼老夫人日后多多照拂柔音,莫让她因这桩事,在府中受了闲气、冷了心意。” 老夫人淡淡颔首,不接她的话头,:“柔音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老身与安儿,自会待她公允,无需许夫人多虑。” 杨婉君起身告辞时,面上的笑意依旧妥帖,她出了寿安堂,没有直接出府,而是转身朝扶风院的方向走去。 扶风院里,许柔音正在妆台前梳妆。听到王嬷嬷禀报说许夫人来了,她梳发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迎了迎。 杨婉君已经跨进了院门。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进了正厅。王嬷嬷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一瞬,杨婉君脸上那层得体的笑意便收了大半。 她径直走到内室榻边坐下,将那盏茶搁在桌上,没有喝,而是先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扫了许柔音一眼。 “你倒是越发出息了。”杨婉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自己在侯府待了几个月,没能拢住将军的心,反倒让自己的陪嫁丫鬟爬上了床、抬了贵妾。你是怎么做这个二夫人的?你身边的下人都管不住,你还能管什么?” 许柔音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她太熟悉嫡母这副腔调了,从小到大,杨婉君就是用这种语气骂她的——嫌她不中用、嫌她不够争气、嫌她配不上许家给她的身份。每一次她跪在许家祠堂里听训时,杨婉君就是这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儿无能。”许柔音的声音低低的,“让母亲失望了。” “你当然无能!”杨婉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你是我从许家几位庶女里挑出来的,我把你送进侯府,是让你来做二夫人的,不是让你来给一个丫鬟让路的!你倒好,自己不中用,让一个贱婢爬到了你头上!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许家养出来的女儿连个丫鬟都压不住!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许柔音的睫毛颤了颤,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起身,走到许柔音面前,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大的羞辱意味:“你瞧瞧你这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不争不抢——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以为你不争,别人就不争了?那个丫鬟都爬到贵妾的位置上了,你还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许柔音被她戳得微微偏了一下头,终于抬起了眼。她的眼眶微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母亲说的是,是女儿没用,还求母亲指条明路。” 杨婉君看着她这副模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榻边。她端起桌上那盏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压火气,然后才把声音放低了,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急促:“好了,我也不想多骂你。你告诉我,你在这侯府里,到底打算怎么办?那个丫鬟如今是贵妾,肚子里还怀着将军的种,若是让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你在府里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你知道你今日能坐在这二夫人的位置上,有多不容易吗?你是庶女出身,当初若不是太子那边说了一句‘许家的女儿还天子还算不错’,你以为你能嫁进侯府?你以为许家会把这个机会给你?” 杨婉君的声音继续响着,带着一种刻薄的急迫:“你父亲今日能在朝中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太子那边的提携!你若是在侯府失了势,你父亲在朝中还能有什么指望?整个许家都要跟着你受牵连!到时候别说你,就是你那些兄弟,都要跟着你倒霉。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是许家养大的,吃许家的米、穿许家的衣,如今到了你出力的时候,你反倒犹豫了?” 许柔音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急切的眼睛,声音低低的:“母亲说的这些,女儿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你得做!”杨婉君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你若是让那个丫鬟生了长子,将军眼里还能有你?到时候她的孩子占了长,你就彻底被她压住了。她一个丫鬟出身的东西,凭什么踩到你头上来?你听母亲的,趁她现在月份还浅,胎像未稳,想办法除了那个孩子。等孩子没了,她就是一个失了倚仗的贵妾,还不是任你拿捏?” 她说着,又攥紧了许柔音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不仅要除掉她肚子里的孽种,你还得自己怀上将军的嫡子。你若是能生下侯府的嫡长子,那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到时候别说一个贵妾,就是秦家那丫头都要看你三分脸色。你明白吗?” 许柔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她自然不会告诉母亲她无法生育的事,那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王嬷嬷和刘嬷嬷,没有人知道。母亲以为她能怀上将军的孩子,以为除掉芳萋萋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她就能取而代之,甚至怀上自己的孩子。可她心里清楚,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怀上燕随安的孩子。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芳萋萋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也绝不能活。 “母亲放心。”许柔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沉的笃定,“我不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 杨婉君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柔了几分:“你明白就好。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许柔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杨婉君又嘱咐了几句,终于起身走了。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三十六章 假意收人 杨婉君走后,扶风院的正厅重新安静下来。那盏凉透的茶还搁在桌上,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封住了所有情绪的冰面。许柔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嫡母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直到那一角墨绿色的衣摆彻底看不到了,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王嬷嬷,”她开口,“去把刘嬷嬷叫来,再把春杏和红玉也叫上。” 王嬷嬷推门进来,低着头应了一声:“夫人……是要把人送过去?” “她不是说要好好养胎么?”许柔音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夫人就送几个人过去‘照顾’她。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翠儿和红玉都是本夫人从许府带出来的,用着放心。” 王嬷嬷连忙点头,正要退出去,许柔音又叫住了她:“告诉刘嬷嬷,让她到了栖云轩之后,只管做她该做的事。旁的,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说。” 王嬷嬷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便站在了扶风院的廊下。 栖云轩里,芳萋萋正靠在榻上,正喝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听兰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青珠说着话。窗外的老桂树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腻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和屋里的药草苦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娘子,”张嬷嬷进门,站在榻边,声音压得低了些,“院外来了人,是扶风院的刘嬷嬷,带了两个小丫鬟,说是二夫人怕咱们这边人手不够,特意送过来伺候娘子的。” 听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芳萋萋一眼。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来者不善。 芳萋萋将空碗放到一旁,靠回引枕上,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弯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既然是二夫人的心意,那就让人进来吧。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之前也照顾过我,不能怠慢。” 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青珠在压低声音道:“姐姐,二夫人把刘嬷嬷送过来,怕是不安好心。” “我知道。”芳萋萋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她越是这样周到,就越说明她心里在盘算什么。我们只管看着就好。” 片刻后张嬷嬷领着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刘嬷嬷进门便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面上堆着笑:“老奴给芳娘子请安。二夫人说娘子这边刚搬过来,人手怕是不够用,特意让老奴带着春杏和红玉过来伺候。往后娘子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老奴便是。” 芳萋萋微微直起身,目光在刘嬷嬷和她身后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身上缓缓扫过,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有劳嬷嬷。难为二夫人还挂心我,我感激不尽,如今我身子不便,请嬷嬷替我多谢二夫人。” 刘嬷嬷连忙摆手:“娘子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她说着,侧身让了让,身后两个小丫鬟便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行了礼。芳萋萋打量了她们一眼,春杏圆脸杏眼,看着颇为灵巧;红玉瘦高个儿,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训练有素的味道。 “春杏和红玉是吧?”芳萋萋的声音温和,“往后栖云轩的事,就辛苦你们了。张嬷嬷,你带她们下去安顿一下,先把住处收拾出来。” 张嬷嬷应了一声,领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刘嬷嬷还站在原地,像是等着芳萋萋再吩咐什么。芳萋萋看着她,笑了笑:“嬷嬷先歇一歇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刘嬷嬷连忙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娘子,刘嬷嬷在二夫人院里当过差,二夫人把她送到咱们这儿来,怕是不只是‘照顾’这么简单。”听兰担忧道。 青珠连忙附和,“就是,之前那刘嬷嬷就变着法的欺负我们,姐姐怎么还收下了。” “不收下能如何,难保日后不会安插其他人。”她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送人来,我们就接着。人多了,总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听兰看着她那张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窗边。 当晚,燕随安从军营回来,脚步径直便往栖云轩的方向去了。 栖云轩廊下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片安静的光晕。他推门进去时,正好看到刘嬷嬷站在廊下,正叉着腰指挥翠儿把一盆水端到东厢房去。 刘嬷嬷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燕随安那张冷峻的面容时,脸上的趾高气扬瞬间僵住了,连忙矮身行礼:“将军来了?老奴给将军请安……” 燕随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忙前忙后的小丫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抬步进了屋。 青珠连忙要行礼,燕随安抬手示意她不必出声。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看书的芳萋萋,她大概是没听到动静,正看得入神,烛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那层苍白的病容镀上了一层暖色。 “看什么呢?”燕随安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芳萋萋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了嘴角:“将军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是说军务繁忙,这几日都不回来么?” 芳萋萋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将军回来了?用晚膳了没有?” 燕随安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 芳萋萋微微弯了弯嘴角:“多亏将军关怀,这两日歇得好,自然好多了。” 燕随安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书上,“《幼学琼林》?” 芳萋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将军见笑了。奴婢虽自小跟着二夫人也读过些书,到底是些皮毛,只能从这些入门的看起。” 燕随安伸手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用指尖掐了细小的印记,像是在某个不认得的字旁边做了记号。他把书合上,放在自己膝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读书?” 芳萋萋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以前在许府的时候,夫人教过几个字,但那时候每天忙着伺候人,也没有正经学过。后来到了侯府,就更没有机会了。如今搬到了栖云轩,日子清闲下来,就想趁着有空多认几个字,免得日后……什么都不懂。” 他把那本书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平稳而自然:“这本太浅了,回头我让陆峥拿几本更适合你看的过来。” 芳萋萋微微一愣,抬眼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将军……不嫌我笨?” “你就算笨,你也有我这个师傅。”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可嘴角的弧度却微微弯了一下,“你尽管放心。” 芳萋萋没有接话,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出卖了她。 燕随安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听说二夫人今日送了人过来?” 芳萋萋点了点头:“是。二夫人说我这边人手不够,特意送了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过来。二夫人挑的人定是不错的。” 燕随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送来的,你也敢收?” 芳萋萋垂下眼帘,“二夫人一片好意,我若是推辞,反倒显得我刚抬了位,便不知好歹。” 燕随安看着她那双澄澈安静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若觉得不妥,随时可以让她走。栖云轩是你住的地方,你想留谁、想赶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芳萋萋摇了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也麻利,既然来了就留着吧。我这边人手确实不多,有人帮忙总归是好的。况且她年纪长些,有些事比我们懂得多,正好可以帮衬着。”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将军若是见了刘嬷嬷,别为难她。之前的事许是误会,在府里当差不容易。” 她说着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 门外,刘嬷嬷正端着茶盘经过,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她放轻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几息——听到芳萋萋那番话时,她手里的茶盘微微顿了一下。她原以为芳萋萋会在将军面前告她的状,没想到这丫头不仅没告状,还替她说话。 刘嬷嬷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端着茶盘走远了,心里那根原本绷着的弦松了大半,果然是个好拿捏的。 屋里,燕随安的目光从门外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芳萋萋脸上。他没有揭穿她那句“故意说给门外人听”的用意,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你心里有数就好。别累着自己。” 芳萋萋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偏过头去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燕随安皱着眉看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放得极轻。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芳萋萋缓过那阵劲,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没什么胃口,吃什么吐什么,大夫说这是怀孕期间正常的。” 燕随安眉间微动,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接下来的几日,栖云轩的日子表面上平静无波。 刘嬷嬷确实是个能干的人,手脚麻利,安排事情有条不紊,很快就把栖云轩的杂务打理得妥妥当当。她一来便揽下了大部分管事的事,对青珠和听兰指指点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二夫人派来的,你们都得听我的”的架势。青珠性子软,被她使唤了几次,虽心里不痛快却也忍了;听兰倒是敢顶嘴,可每次被刘嬷嬷拿“二夫人的吩咐”压一头,也只能咬牙咽下去。 偏偏这几日芳萋萋的孕吐又严重了起来。每日清晨起来便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几口。青珠急得团团转,在厨房熬了粥端来,芳萋萋勉强喝了两口便又全吐了出来。听兰又去换了清淡的汤羹,同样没有用。 “姐姐,多少吃一点吧。”青珠端着碗站在榻边,急得眼眶都红了,“你昨儿就没吃什么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 “实在吃不下。”芳萋萋靠在引枕上,面色又白了几分,“端走吧,闻着难受。”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双手叉腰,嘴角撇了撇,一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伺候人”的模样。 她倒也没有冷眼旁观,而是主动走上前来,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娘子这样可不行,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身子哪里撑得住。老奴在府里这些年,也是生过孩子的,知道些门道。娘子若信得过老奴,让小厨房按老奴的方子来做,保管娘子能吃得下去。” 芳萋萋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虚脱了一般。她抬起眼,看着刘嬷嬷那张圆脸上笃定的表情,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有劳嬷嬷了。嬷嬷是过来人,比我们有经验,青珠她们年纪小,确实不懂这些。那就劳烦嬷嬷多费心了。” 青珠在旁听了,本能地想开口说什么,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芳萋萋一个眼神递了过来,淡淡的,带着一种只有青珠才能读懂的分量。青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了一旁。 嬷嬷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小厨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便端了上来。汤色清亮,面上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薄薄的肉片,酸香味儿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钻进了芳萋萋的鼻子里。奇怪的是,这味道和往日那些饭菜完全不同,没有那种让她反胃的油腻感。 芳萋萋端着碗,低头慢慢吃了小半碗,竟然没有吐。 青珠站在一旁,又惊又喜。 刘嬷嬷见芳萋萋真的能吃下东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娘子看,老奴说的没错吧?这酸汤面最是开胃。” 芳萋萋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多谢嬷嬷了。这几天我吃什么吐什么,难得有能吃进去的东西,日后怕是要多劳烦嬷嬷费心了。” 刘嬷嬷连忙摆手,满脸堆笑:“娘子说哪里话,这都是老奴该做的。娘子肯吃老奴做的东西,那就是信得过老奴,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往后娘子的吃食都交给老奴,老奴保管变着花样给娘子做合口的,绝不叫娘子饿着肚子受罪。” 芳萋萋点了点头,嘴角弯着一丝感激的笑意:“那就有劳嬷嬷了。青珠,往后小厨房的事,你多听刘嬷嬷的,她是有经验的人,不比咱们自己瞎忙活。” 她说着,挺了挺腰板,像是这栖云轩的小厨房已经名正言顺地归了她管。 刘嬷嬷走后,青珠终于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问芳萋萋:“萋萋姐姐,你怎么把厨房交给她了?那刘嬷嬷是二夫人的人,让她碰你的吃食,万一……” “我怕的就是她不动手脚。” 第三十七章 寻常吃食,步步催胎 嬷嬷接管小厨房后的第三日,栖云轩的上下已然变了副气象。 她那张圆脸每日里堆着妥帖的笑,嘴上说着“伺候娘子是老奴的本分”,可手脚却半点不肯老实。头一日便以“厨房油烟重、娘子闻不得”为由,把青珠从前院灶台前支开,让她去后巷洗衣裳。第二日又说“听兰丫头活做不仔细”,指使她去清点杂物。 到了第三日,连张嬷嬷想进厨房看一眼,都被刘嬷嬷一句“老奴是二夫人特意拨来照顾娘子的,娘子身子金贵,吃食上可不能叫旁人经手”给堵了回来。 春杏和红玉两个小丫鬟更是得了刘嬷嬷的撑腰,在栖云轩里走动时腰板挺得笔直,对青珠和听兰说话的语气也渐渐带上了几分指使的意味。 这日午后,听兰端着那盆刚洗完的衣裳从后巷回来,胳膊酸得发麻,手指被井水泡得泛白起皱。她心里想着赶紧把衣裳晾好,好去瞧瞧芳萋萋下午那碗药喝下去了没有。 她刚绕过回廊拐角,便看到春杏正蹲在栖云轩正院门口的青石阶前择菜。一筐嫩生生的菠菜摆在脚边,春杏低着头,手指利落地掐着菜根,择好的菜叶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竹篮里。她身后不远处,刘嬷嬷正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指挥着红玉把一坛新腌的酸菜搬进灶间,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轻些放,别磕了坛口,这坛酸菜是特意给娘子腌的,金贵着呢。” 听兰没有多看,抱着木盆往廊下走,打算绕过春杏去晾衣绳那边。 她刚走过春杏身侧,脚边那筐菠菜忽然被一只脚不轻不重地绊了一下。听兰步子一乱,木盆里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裙摆和鞋面,几件洗好的衣裳也滑落到地上,沾了青砖上的浮灰。 她猛地站住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衣裳,又抬起头来看向春杏。 春杏依旧蹲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根择好的菠菜,抬起头来看着听兰,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听兰姐姐,你走路怎么这样不小心?我这筐菜搁在这儿好好的,你也能踢着?” 听兰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她这几日被刘嬷嬷支使得团团转,又被春杏红玉两人轮番挤兑,心里那口气早就压到了嗓子眼。此刻衣裳落地、裙摆湿透,春杏还倒打一耙,她再也忍不住了。 “春杏,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听兰把木盆往地上一搁,直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分明把脚伸出来绊我,如今倒说是我走路不小心?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听兰姐姐这话说的,我好端端蹲在这儿择菜,脚自然伸着,总不能缩成个球罢?你自己走路不看路,倒怪起我来了。这院子就这么大,你横冲直撞的,碰了这个撞了那个,还不许人说你两句?” “你——“听兰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春杏的手都在发抖,“你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处处找我的茬!我扫地你说我没扫干净,我洗衣裳你说我糟蹋水,我晾衣服你说我挡了你的光——你到底是来伺候娘子的,还是来当大小姐的?” 春杏被她这一通抢白噎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声音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我不过是按嬷嬷的吩咐做事,听兰姐姐要是不服气,找嬷嬷说去啊,冲我发什么火?” 刘嬷嬷在厨房门口听见动静越来越大,终于擦着手走了出来。她目光在听兰和春杏之间扫了一圈,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做派:“吵什么吵?大呼小叫的,惊着了娘子你们谁担待得起?” “嬷嬷,听兰姐姐自己走路不看路,踢了我的菜筐,衣裳掉地上弄脏了,倒怪起我来了。我说了她两句,她便冲我发火,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刘嬷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刻薄:“听兰丫头,你怎么还这样不稳当?你绕两步走就是了,非要踢着碰着,弄脏了衣裳还得重洗,平白耽误工夫。这栖云轩地方不大,人来人往的,你成日里毛手毛脚,若是冲撞了娘子,你担得起么?” 听兰气得眼圈发红,攥着拳头正要再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动静。” 几人同时转头。芳萋萋不知何时走到了正屋门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氅,手扶着门框,目光却沉静地扫过院中几人,青珠跟在她身后半步。 听兰看到她出来,连忙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春杏也收敛了方才的嚣张,垂手退到刘嬷嬷身后。 刘嬷嬷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去:“娘子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您身子金贵,可吹不得风。老奴正跟听兰丫头说呢,让她走路稳当些,别毛手毛脚的——” 芳萋萋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听兰发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又看了一眼春杏脚边那筐歪倒的菠菜和地上沾了灰的湿衣裳。 她沉默了一瞬,随后扬起个浅笑,缓和道:“听兰,衣裳脏了重新洗便是,何必在院子里吵起来,大家同在一个院子,应和气相处才是。“ 听兰猛地抬起头来,“娘子……分明是春杏她——” “好了。张嬷嬷,帮听兰把衣裳捡起来,拿去重洗了吧。听兰,你也冷静些,同我进来。” 春杏站在刘嬷嬷身后,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她低眉顺眼地朝芳萋萋福了一礼,声音乖巧得不像话:“多谢娘子明察秋毫。是奴婢不好,不该跟听兰姐姐计较,惹娘子费心了。”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温温和和的:“无妨,你们继续忙你的去吧。” 刘嬷嬷笑呵呵地应道:“娘子放心,今儿晚上给娘子炖一盅红枣乌鸡汤,暖胃滋补的。娘子先进屋歇着,外头风凉,莫要受寒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由青珠扶着转身回了屋,听兰跟在后面,将门关上。 听兰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可脸上那股子委屈劲儿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鼓鼓又憋着笑的模样。 她快步走到榻边,一屁股坐在小杌子上,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我方才演得怎么样?眼圈是不是红得恰到好处?我自己掐了大腿一把才逼出来的,可疼了。” 青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听兰姐姐你演得可太好了呢。” 芳萋萋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委屈你了。” 芳萋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羽:“就是要让她们以为我偏心春杏,刘嬷嬷才会放心。她要是一直绷着弦、防着我,反而难抓把柄。如今我当着她的面护了春杏,她心里那根弦就松了。人一松,就容易出错。” 听兰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我这几日就继续忍着,该干活干活,该受气受气,让她们以为我真被娘子冷落了。等她们得意忘形的时候——” 三个人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说着,偶尔憋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像是三个偷着了糖吃的孩子。 芳萋萋这几日胃口确实好了些,刘嬷嬷每日变着花样端来的吃食——酸汤面、梅子粥、糖醋萝卜、姜汁炖蛋——她都能吃下去大半,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吃什么吐什么。她当着刘嬷嬷的面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还要夸上几句“”嬷嬷的手艺果然好”“多亏了嬷嬷我才能吃得下东西”,把刘嬷嬷哄得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可她的身子,确实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是晨起时比往日更加嗜睡,她只当是怀孕的缘故,没有放在心上。可到了第四日,她午间起来时,觉得胸口隐隐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带着一丝极浅的钝痛。她靠在榻上歇了片刻,那闷痛便散了,她也没有细想。 第五日傍晚,她喝完刘嬷嬷端来的那碗红枣桂圆汤后,忽然觉得小腹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抽动,不剧烈,却让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她攥着被角,等那阵抽动过去,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覆上去,感受到掌心下那片温热皮肤里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 她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起来。 刘嬷嬷每日送来的吃食她都让青珠用银针试了,青珠也日日注意着刘嬷嬷的一举一动,可这几日下来,除了刘嬷嬷爱摆谱、爱支使人之外,并没有发现她在食材里动过手脚的痕迹。甚至刘嬷嬷送来的每一样吃食,青珠都偷偷尝过一小口,确认无恙才端给芳萋萋。 可若是一切正常,她这几日胸口发闷、腹中隐隐不适,又该怎么解释? 芳萋萋没有声张。她只是比往常更留心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也暗中叮嘱青珠留意每日送来的食材种类和分量。 看上去全是温和开胃、补气养血的东西,没有任何问题。 清晨,天还蒙蒙亮,芳萋萋又被一阵胸闷惊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光还是暗的,栖云轩里安安静静,只有廊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她正准备重新躺下歇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 “……小禾,你今日怎么这般早便起来了?“是红玉的声音,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含糊。 “昨儿张嬷嬷让我去库房领些新炭回来,说天冷了娘子屋里要添炭盆。我去得早了,库房那边还没开门呢,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是小禾的声音,清脆细软,透着一股天真劲儿,“对了红玉,我方才在库房外头听见李妈妈念叨,说是山楂干快用完了,得让采买的人补一些。” 红玉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道:“刘嬷嬷一向细心,山楂干开胃,娘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是可以加一些。” “也是。”小禾的声音依旧欢快,“不过说来也怪,我瞧见娘子吃酸汤面的时候,刘嬷嬷从来不放山楂干。我问过嬷嬷,嬷嬷说酸汤面和山楂干同食会坏了汤底的味道,所以两样东西从来不放在一起。可梅子粥和红枣汤里,嬷嬷倒是常放,说是提味。” 红玉又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你倒是懂得多。行了,天还早呢,你赶紧去忙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想来是两人各自散了。 芳萋萋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帐顶的软罗上,心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水,一圈一圈地漾开了。 酸汤面里不放山楂,梅子粥和红枣汤里却放山楂。 一个不放,一个却要放。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阵闷痛又浮了上来,连带小腹也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抽动。她垂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覆上去,脑海中却飞快地翻涌起上辈子她在许府后厨里听大夫们闲聊时说过的那些话。 山楂活血化瘀,孕妇多食易动胎气。梅子性酸收敛,若与山楂同食,酸收之力叠加,反令气机凝滞。而红枣补血滋腻,若与山楂同食,则补而不化,气血壅滞于内,于胎儿无益。 这三样东西,分开来看,样样都不算毒物。可若轮番交替着吃——今日是酸汤面配梅子粥,明日是红枣汤配糖醋萝卜——山楂与梅子、山楂与红枣,便会在不知不觉中交替作用。梅子收敛气机,红枣滋腻壅滞,山楂则在中间反复催动气血流动。一收一滞一动,日积月累,便会令胎儿根基不稳。 而刘嬷嬷安排的妙处在于,她从不把相克的两样东西放在同一碗里。酸汤面里只放面,梅子粥里才放山楂,红枣汤里也放山楂——单看每一餐,都是温和平补的模样,可若看一整日的食谱,山楂与梅子、山楂与红枣便已多次暗中“碰面”。 芳萋萋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叫青珠,也没有起身去质问刘嬷嬷。她坐在床上,安静地等了片刻,等到心口那股又惊又怒的潮涌慢慢平复下去,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难怪刘嬷嬷不直接用毒,那种东西太容易查出来。她用食材之间相生相克的道理,借着“开胃““滋补“的由头,明目张胆地在膳食里动手脚,用的还都是大夫也挑不出错处的寻常食材。可就是这些寻常食材,被她掐着时辰、算着分量轮番送进她的肚子里,一口一口地耗着她的气血。 她轻轻抚着小腹,眼神比方才沉了几分。 好手段。不愧是许柔音身边的人,连下毒都下得这样“干净”,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若非她前世在许府后厨里听大夫们闲聊时记下了这些零碎的医理,若非今日恰巧听到小禾那番无心之言,她只怕要等胎像真正出了问题,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许柔音,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第三十八章 假意施苛,引蛇入瓮 天刚蒙蒙亮,栖云轩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芳萋萋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青珠的脸色白了一瞬,听兰猛地攥紧了拳头。 “原来那老虔婆打的是这个主意!”听兰猛地站起身来,压着嗓子也压不住那股火气,“娘子,我这就去把她抓到老夫人面前!” 芳萋萋摇摇头,“眼下我们只是猜想,并无实在证据。往日吃食,都没有留证,现在说了也无济于事。” “那也不能放任她这般呀。” “如今我已经知道她的路数,她再做什么都在我眼皮底下。比起让她换新花样,还不如让她以为自己快得手了。” 听兰咬了咬唇,看着芳萋萋那双沉静的眼睛,那股翻涌的火气一点一点被压了下去,闷声道:“那娘子说怎么办,我都听娘子的。” “从今日起,她端什么来,我就当着她的面吃下去。然后我再装作孕吐严重吐出来。” 青珠愣了一下:“姐姐,可若是不吃,身子怎么撑得住?“ 芳萋萋转向听兰,“无妨,每日清晨,让张嬷嬷趁刘嬷嬷还没起身,在后罩房做好粥饭,端到你们屋里温着。我吃下去的便是不沾刘嬷嬷的手的食物。刘嬷嬷看到的,是我把她送的东西全吃了,也是我把她送的东西全吐了。” 青珠眨了眨眼,渐渐明白了:“姐姐是要做样子给她看?” 芳萋萋微微坐直了些,声音又低了几分,“刘嬷嬷送来的东西,你们一样要记——青珠每日记下她送了什么、放了什么,残渣照样留样,照样收进小木匣里。等日后要跟她算账时,这些都是铁证。” 青珠用力点头:“姐姐,我一定记清楚。” 之后刘嬷嬷每日端来的吃食,芳萋萋照例当着她的面吃几口,做足样子。等到刘嬷嬷离开,青珠已经从床底下拿出痰盂,芳萋萋尽数吐了出来。 青珠用帕子替她擦了嘴角,又端来温水让她漱了口。芳萋萋靠在引枕上喘了口气,缓了片刻,才觉得胃里那阵不适压了下去。 因此几日下来,刘嬷嬷看到的,是一个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的芳娘子。实际上,她虽因孕吐折腾得厉害,但那张惨白的脸是青珠用脂粉又薄薄涂上去的,眼底青黑是用炭笔描出来的。 与此同时,春杏和红玉的做派也一日比一日张狂。 春杏见听兰扫地便撇嘴说“画花儿似的“,红玉拦在厨房门口不让听兰进去取药炉,说“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听兰一一忍了,只是绕路走,不跟她们计较。 听兰刚把衣裳洗好晾上竹竿,转身去井边倒水,回来时便看见春杏正站在晾衣绳前,一把将那些半干的衣裳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鞋底碾了一下。听兰站在三步开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搓洗了小半个时辰的衣裳落了一地灰。 “你干什么?”听兰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春杏拍了拍手,斜睨着她,语气轻飘飘的:“挡着我的光了,我给你收收。你自己不会挑地方晾,怪谁?“ 听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春杏的胳膊:“你给我捡起来!” “我就不捡,你能拿我怎么样?”春杏用力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你一个寿安堂不要了打发到栖云轩来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刘嬷嬷说了,这院子里的活计怎么安排,自有她做主。你横什么横?“ 听兰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盯着春杏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日来积压的怒火像被点燃了引信,猛地窜上来。她什么话都没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春杏脸上。春杏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懵了一瞬,捂着脸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听兰已经反手又是一巴掌,左右开弓,连着扇了三下。春杏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红玉从厨房里冲出来,看到春杏坐在地上哭,冲上来就要推听兰:“你发什么疯!”听兰一侧身躲开她的推搡,反手一把攥住红玉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红玉脚步不稳,整个人撞在廊柱上,额头磕了一下,疼得“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春杏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红玉捂着额头蹲在廊柱旁边,听兰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掌还在发麻。 听兰没有说话,攥着拳头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如此大的动静引来了刘嬷嬷张嬷嬷,见是劝架不成,自然把芳萋萋请了出来。 “这又是闹什么?” “娘子!你评评理,春杏把我晾的衣裳扯下来踩在地上,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如今嬷嬷要发落我,娘子你说句话评评理!” 芳萋萋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听兰,你一个做丫头的,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春杏做得不对,你该告诉我,我自然会处置。你打了人,反倒把有理变成没理了。” 听兰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嘴唇哆嗦着,像是没料到她等了半天会等到这样一句话。她的声音哑了几分:“娘子……是春杏先动手扯衣裳的,我洗衣裳洗了半个时辰,她一句话就扔地上踩了……” “衣裳脏了再洗就是了。”芳萋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动手打人,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栖云轩?说你听兰仗势欺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春杏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红玉捂着额头靠在廊柱上,刘嬷嬷叉着腰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听兰站在门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为娘子洗衣裳、跑腿、受她们的气,受了伤娘子反倒说我计较……如今连动手打人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了颤,“娘子若是觉得我丢了栖云轩的脸,那我走就是了。” “你若走了,我便叫人去寿安堂请翠屏姑姑来领你回去。”芳萋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紧不慢,“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听兰浑身一僵,连忙下跪,“娘子,我错了,求娘子莫要告诉老夫人。” 芳萋萋轻咳两声,青珠轻拍着她的背,“你若安分,我自不会撵你走。可你若再不肯安分,我自是留不得你了!” 听兰还想说什么,可芳萋萋已转身进去,再抬眼看到春杏红玉得意的表情,起身一步一步往自己屋里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春杏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红肿的脸颊,看着听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红玉也站直了身子,揉了揉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活该。” 刘嬷嬷收回目光,看了正屋紧闭的门一眼,又看了一眼听兰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沉了沉,转身回了厨房。 当天傍晚,刘嬷嬷端着一碗热汤敲开了听兰的房门。 听兰坐在床沿,她手边搁着一只半满的包袱,里面胡乱塞了几件衣裳,显然是真的在收拾东西。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泛着粉,脸颊上泪痕未干。看到刘嬷嬷进来,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嬷嬷来做什么?我都要走了,不用来送。” 刘嬷嬷把汤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傻丫头,走什么走?今日的事老奴都看在眼里,是春杏那丫头太过分,你受委屈了。你那几巴掌打得痛快,可也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若是真走了,春杏红玉那两个丫头岂不是更得意?你甘心让她们踩在你头上?” 听兰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刘嬷嬷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嬷嬷说句实在话,娘子今日那般对你,你心里不痛快,我懂。可你想想,你若是真走了,往后可就没机会出这口气了。春杏红玉在栖云轩横行霸道,刘嬷嬷我虽然管着厨房,可也拦不住她们胡闹。你若留下来,好歹还能看着她们——” 听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嬷嬷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嬷嬷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门口没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放在听兰手边。纸包只有指甲盖大小,用黄纸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老奴有个法子,能让你留下来,也能让娘子不再赶你走。” “什么法子?”听兰眼睛一亮。 “娘子如今身子虚,你把这个放进她的药碗里,她喝了之后这几日会觉得不适,便没有力气去寿安堂告状。等她气也消了,自然不会再提赶你走的事。” 听兰看着那只小纸包,目光里带着迟疑:“这是什么药?会不会伤着娘子的身子?” “放心吧,我在府里这么多年,还能害娘子不成?”刘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而轻快,“就是让她这几日多休息些,不会伤及根本的。你想想,她今日说要去请老夫人身边的翠屏来领你回去,若是真让她闹到老夫人跟前,到时候闹大了,老夫人怪罪下来,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你让她消停几日,等这事过去了,你还能留在栖云轩,不比灰溜溜走了强?” 听兰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嬷嬷以为她还在犹豫时,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只小纸包,顿了片刻,终于攥进掌心里,塞进了袖中。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嬷嬷说得对……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被随便发落。可我若是把药放进去了,娘子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刘嬷嬷的语气笃定而轻快,“你放心,这事老奴替你兜着,出不了差池。等事情了了,老奴在夫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给你谋个好差事,不比在这栖云轩受气强?” 听兰低着头,攥着袖口里的纸包,轻轻“嗯“了一声。 刘嬷嬷满意地站起身,端起空碗走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瞬,她没有看到听兰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快,一闪便收了回去。眼底的泪痕还挂着,可那丝笑意清清楚楚地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当夜,听兰把那包药粉原封不动地交到了芳萋萋手里。 青珠将灯烛又压暗了几分,烛火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光,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内室的门已经栓好了,窗缝也用帕子塞得严严实实,连廊下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听兰把纸包放在芳萋萋掌心,顺势在榻边坐下,往她跟前凑了凑。她脸上还挂着方才演戏时残存的那点潮红,眼眶也是肿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委屈,亮得像是含着两簇火。 “娘子,如你所料,刘嬷嬷还真是有后手。”听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刘嬷嬷跟我说,这药放进药碗里,娘子喝了就会精神乏力。” 芳萋萋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端详手里的纸包,指尖轻轻捻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粉末。她没有凑近去闻,只借着烛火看了看颜色,便将纸包重新扎好。 “天亮之前回来。”芳萋萋叮嘱了一句,“不管查出来是什么,回来告诉我。” 听兰忍不住低声道:“娘子,你说刘嬷嬷给我的那包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芳萋萋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大抵是能让女子落胎的东西。靠药膳让我滑胎,终究速度太慢,只怕那院里的那位主等不了。” 听兰攥紧了拳头:“她今日跟我说大的全是骗我的。“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实话。”芳萋萋睁开眼,目光落在听兰脸上,“若她直接告诉你这是落胎药,你未必敢接。她说成是让人昏睡的,你才肯收下。等回头你当真把药放进我的碗里,孩子没了,她大可推说是你听岔了、下错了药,与她何干?她不过是顺手递了个纸包罢了。” “她要的就是你把这包药放进我的碗里。至于是安神还是落胎,事后根本说不清楚。你一个丫鬟,没有凭据,拿什么去跟刘嬷嬷对质?到时候她反咬一口,说你心怀怨恨、蓄意下毒,你百口莫辩。” 听兰恨声道:“那老虔婆打的好算盘!她让我背锅,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青珠,你今晚趁夜深人静,从后角门出去,去敲一家医馆,把这包药拿给他看,问他这是什么、有什么效用。” 青珠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好揣进怀里,重重点头:“姐姐放心,夜深了街上人少,我绕小巷走,不会有人瞧见。” 青珠应了一声,翻出一件深褐色的旧斗篷披上,又压了压帽檐,将脸遮了大半。她推开后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沉沉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青珠轻手轻脚地出去,踩过后院那片松软的泥地,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许柔音,你以为你在步步紧逼。可你每走近一步,就离我设下的陷阱更近一分。你让我吃的那些相克之膳,我一口都没有咽下去。 你布了这么久的局,马上就该收网了。只是收网的那个人,不会是你。 夜色深沉,栖云轩安静得像一座孤岛。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第三十九章 毒计终显 天刚乍亮,栖云轩的屋檐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院中那株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落了满地。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最后一豆昏黄的光,灶房里已经传出细碎的动静——刘嬷嬷起了个大早,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端着一碗安胎药从厨房出来时,余光恰好扫见听兰站在廊柱后面。那丫头手里攥着那个眼熟的黄纸包,正来回踱步,低着头,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的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和迟疑,偶尔停下来咬一咬唇,又继续来回走。 刘嬷嬷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了过去。 “听兰丫头,你在这儿做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兰像是被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到身后,脸色发白,眼神慌乱闪躲:“没……没什么,嬷嬷怎么起得这样早……” 刘嬷嬷往前凑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嘴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急着拆穿,而是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怎么,还在犹豫?你若是下不了手,那包袱可还搁在屋里呢,等会儿春杏红玉替你收拾好,你出了这个门,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到时候娘子告到老夫人那,你该如何?” 听兰咬着唇,手指攥着纸包攥得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肩膀微微发着抖。 刘嬷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又柔了几分:“傻丫头,你想想,娘子昨儿是怎么对你的?当着全院人的面训你,说要赶你走,说要请老夫人身边的翠屏来领你回去。你为她洗衣裳、跑腿、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可念你半分好?这府里呀,谁对你好,谁利用你,你得自己心里有数。” 听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嬷嬷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把这包药放进去,娘子不过虚弱些,没有力气去告状。等这事过去了,你还是栖云轩的丫鬟,还能留下来。要不——你今日就走,灰溜溜地出了这门,春杏红玉往后见了你都要笑你,你甘心?” 听兰攥紧了手里的纸包,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哑:“嬷嬷说得对……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她们只会更得意。” 她将袖中的黄纸包取出来,纸包打开,粉末倒入药碗,用汤匙搅了两下,动作一气呵成, 刘嬷嬷眼底的光猛地亮了,连忙将药碗往她手里一塞:“好丫头,想通了就好。快去吧,趁热把药端进去,别让药凉了。” 听兰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转身朝正屋走去。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做心理斗争,可走到门口时,她停了片刻,然后抬手推开了门,闪身进去,又随手把门带上——可那扇门并没有合严,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恰好能让廊下的人看清屋内的情形。 刘嬷嬷没有急着走,她侧身站在廊柱后面,微微探出半个头,借着那道门缝往里看。 听兰端着药碗走到榻边,芳萋萋正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这几日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听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将药递到了芳萋萋面前。 刘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芳萋萋看了一眼药碗,低声说了句什么,听兰点了点头,她便接过药碗,低头,慢慢将那碗药喝了下去。碗底最后一点药汁也被她仰头饮尽,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朝听兰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 听兰接过空碗,转过身来朝门口走去。刘嬷嬷连忙侧身闪回廊柱后面,余光瞥见听兰走出门口时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大事。刘嬷嬷心里那块悬了大半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药下去了。 她转身快步回到厨房,像是在做菜。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时刻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正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青珠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和慌乱,像一把刀划破了栖云轩清晨的宁静。刘嬷嬷猛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只见青珠推开正屋的门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又急又慌:“快来人!娘子不舒服!快去请大夫!快去禀报老夫人和将军!”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青珠的声音尖利得像是划破了整个栖云轩的晨雾,张嬷嬷和小禾从后罩房冲出来,听兰也从自己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脚步踉跄。春杏和红玉也探出头来,面面相觑,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和藏不住的好奇,却谁都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刘嬷嬷站在厨房门口,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着抖,“青珠丫头,娘子怎么了?” “嬷嬷,娘子见血了。”青珠哭泣着。 刘嬷嬷看着青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小禾也紧跟着冲出院门往寿安堂的方向奔去,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身快步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脚步飞快地朝扶风院的方向赶去。 扶风院里,许柔音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精心描画的眉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听到王嬷嬷通传时,她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梳子,看着刘嬷嬷气喘吁吁地跪在面前,听着她压低声音禀报“夫人,成了,成了!” 许柔音瞬间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迫切。 “药已经下了,那位已经喝了,说是见了红,眼下正去请将军和老夫人呢。” 许柔音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真正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漾到嘴角,让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做得好。”许柔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妆容,才转身往外走,“王嬷嬷,我们也去看看。” 她踏进栖云轩院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陆峥笔直地立在门边,身姿如松,目光冷肃。而门内,一道苍老却挺直的背影正坐在主位方向,那是燕老夫人。老夫人身侧站着翠屏姑姑。老夫人对面,燕随安负手而立,面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许柔音攥了攥帕子,迅速调整好表情,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老夫人,将军,你们也来了……妾身刚听说萋萋的孩子保不住了,便赶紧过来看看……” 她说着便要往榻边凑,目光急切地扫向榻上。芳萋萋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再次晕过去。 可她的呼吸虽然浅却平稳,身下的褥子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她预想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红。 许柔音的目光在褥子上停了一瞬,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不住的急切:“萋萋!你怎么样了?孩子……孩子还在吗?可千万别出事……” 这话一出口,满屋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连燕老夫人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目光有些沉沉地落在许柔音脸上。老夫人的目光带着审视,在许柔音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燕随安缓缓转过身来,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却让许柔音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沉:“许柔音,你是从哪里听说萋萋的孩子出事的?” 许柔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刘嬷嬷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然:“妾身……妾身是听说的,说萋萋见了红……妾身心里一急,便赶紧过来了……” 不对劲,心里这股没由来的慌乱是怎么回事…… “听说的?”燕随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本将军和老夫人才赶过来,消息比本将军还灵通。” 许柔音的脸色白了一瞬,攥着帕子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却强撑着笑了一下:“将军……府里的丫鬟婆子嘴快,传话传得乱七八糟的,妾身也是关心则乱,一听萋萋出事便慌了神,这才……” 燕随安未等她说完,便收回视线。 赵大夫此时已把完脉。 “大夫,她怎么样?”燕随安问道。 赵大夫面色平静地拱了拱手:“将军的话,芳娘子腹中胎儿无恙。只是气血有些亏损,身子虚弱了些,方才的不适是体虚晕眩所致,并无大碍。” “怎么会……”许柔音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连忙补充道:“那底下人怎么传得那般严重。” 芳萋萋叹了口气,看着燕随安,“还好孩子无事。” 燕随安给了她一个安心得的眼神,“大夫,那她怎么会突然不舒服?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赵大夫沉吟片刻,面色郑重:“娘子脉象虚浮,气血亏损得厉害。这种亏损不是一日之功,多半是近日饮食上出了问题。老朽方才诊脉时察觉到娘子中气不足、血海空虚,像是被反复催动消耗所致。芳娘子,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这几日胃口如何?” 芳萋萋声音虚弱而轻,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沙哑:“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偶尔勉强吃下去一些,过不多时便又吐了出来。妾身只当是孕吐的缘故……” 她说着,偏过头去低低咳了两声,面色又白了几分。 “芳娘子这几日都吃了些什么?” 青珠听到问话连忙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回大夫的话,娘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所以奴婢每日吃食都记下了。” 青珠从从身旁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捧到赵大夫面前打开:“奴婢都记在这里了,吃剩下的残渣,奴婢都一样一样包好收着。请大夫过目。” 赵大夫接过木匣,将里面的油纸包逐一打开。 “山楂活血化瘀,孕妇多食易动胎气。”赵大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梅子性酸收敛,与山楂同食则酸收之力叠加,反令气机凝滞。红枣补血滋腻,若与山楂同食,则补而不化,气血壅滞于内。”他将几东西分开摆开,“这三样东西单吃都是寻常食材,甚至对常人来说还是好东西。可若掐着时辰轮番食用——今日山楂配梅子,明日红枣配山楂,后日再换梅子配红枣——便会反复催动气血、轮番耗损胎元。七八日的功夫,便足以让一个孕妇气血亏虚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而且老朽仔细看了这些残渣,山楂的用量卡得极巧,每次都不多不少,恰好够起作用却又不至于让人立即察觉。” 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变,人群后的刘嬷嬷更是低下头,慌张得不敢说话。 老夫人手中的拐杖一敲地板,“何人负责萋萋的饮食!?” 在场的下人纷纷下跪,青珠哭着道:“是……刘嬷嬷说她有经验,说娘子胃口不好她来操持,我和听兰都不让进厨房。我们瞧着娘子吃饭有些胃口,也觉得是好事。张嬷嬷好几次想进去帮忙,刘嬷嬷都拦着,说吃食上不能叫旁人经手,怕出了差错。我们想着她到底是二夫人派来的人,又说是府里的老人,便没有多想……” 张嬷嬷也在一旁插话,声音带着几分不平:“刘嬷嬷把门看得死死的,连灶台上的调料罐子都不让老奴碰一下。” “那些东西我能吃得下,便想着多吃下。本以为是为了孩子好,谁想险些害死我们的孩子。”芳萋萋听闻,眼泪已从眼中滑落,满是懊悔。 燕随安的目光正要寻找刘嬷嬷,只听小禾大喊一声,“刘嬷嬷!你别走!” 刘嬷嬷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迈步,陆峥已经大步上前,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反手将她的胳膊拧到身后,按着跪在了地上。动作干净利落,刘嬷嬷“哎哟”一声喊了出来,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刘嬷嬷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抖着,可她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将军!老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确实负责娘子的膳食,可老奴对食材相克之事当真毫不知情!老奴只是想着给娘子变着花样做些开胃的吃食,绝无害娘子之心!老奴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从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说着,忽然抬手指向跪在一旁的听兰,声音陡然拔高:“是她!老奴亲眼看见她在娘子的安胎药里下了东西!老奴见她鬼鬼祟祟在廊下徘徊,便留了个心眼,亲眼看见她把一包粉末倒进了药碗里!那药是她端进去的,娘子喝了之后不到一炷香就出了事!一定是她在药里动了手脚!” 第四十章 死路一条 听兰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我没有!刘嬷嬷你血口喷人!那药明明是你昨日傍晚给我的!你敲开我的门,说只要我把这包药放进娘子的药碗里,娘子就会觉得乏力,便没力气去寿安堂告状了!” “你胡说!”刘嬷嬷的声音尖利起来,“老奴何时给过你什么东西?分明是你自己心怀怨恨,记恨娘子昨日当着全院人的面训你、说要赶你走,所以你才在药里动了手脚想要报复!赵大夫,您快看看那药碗里是不是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已经空了的药碗上。青珠连忙将药碗捧到赵大夫面前。赵大夫接过药碗,低头仔细嗅了又嗅,又将碗底的残汁滴在指尖上细细辨认,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药碗里只有安胎药的味道,没有其他东西。这碗安胎药的用料也对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许柔音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她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可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震动几乎压不住。 没有东西?刘嬷嬷明明说亲眼看见听兰把药倒进去了,怎么会没有东西?她飞快地看了刘嬷嬷一眼,又看向赵大夫手里那只药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药如果根本没有下进去,那芳萋萋的孩子岂不是还在?! 刘嬷嬷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目光死死盯着赵大夫手里的药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要把那只碗瞪穿。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老奴亲眼看见她倒进去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目光在听兰和赵大夫之间来回扫着,“老奴站在门口亲眼看见的!她把那包药打开全倒进去了,老奴看得清清楚楚——” 赵大夫面色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依旧笃定:“老朽行医三十年,药碗里的气味绝不会辨错。这碗安胎药确实没有问题。” 刘嬷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听兰脸上,那丫头的眼眶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的弧度——那极轻极快的一丝弧度——让刘嬷嬷浑身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了。她自以为亲眼目睹的一切——全是做给她看的。那丫头当着她的面演了一出戏,就是为了让她以为药已经下了。 她被一个丫头骗得死死的! 许柔音面色煞白,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她的心沉得更深了,她进门时的表现急得过了头,此刻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听兰跪在地上,从袖中掏出那个黄纸包,双手捧着递到赵大夫面前:“赵大夫,这是昨日傍晚刘嬷嬷给我的!我不敢放,一直收在袖子里,请大夫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赵大夫接过纸包打开,拈了一点粉末细看细闻,面色骤变:“这包药里有红花和麝香,分量虽轻,但若混入药汁中服下,足以导致孕妇滑胎。” 满屋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嬷嬷身上。刘嬷嬷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哆嗦得几乎合不拢,目光慌乱地扫过赵大夫、听兰、青珠,最后落在许柔音脸上,像是想从主子那里得到一个眼神、一句救命的指引。 可许柔音站在那里,目光躲闪着,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她的手在袖中抖得几乎攥不住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可那点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恐惧——事情不对了。 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刘嬷嬷,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嬷嬷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老夫人那张冷肃的脸、燕随安那双沉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赵大夫手里那包铁证如山的粉末,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瞬间抽空了。 燕随安低头看着她,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本将军再问你一次,这些吃食和这包药,是谁指使你的?” 刘嬷嬷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却咬着牙不说话。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可又死死地压住了,手指攥着地砖的缝隙攥得指甲翻白。 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十年掌家沉淀下来的威压:“既然你不愿开口,那就按侯府的规矩来。谋害主母、残害子嗣,按律当杖毙。拖到院外去,就在这栖云轩门口打,让阖府上下都看看,谋害主子是什么下场。“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走。 刘嬷嬷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杖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耳朵里,她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空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可以在府里挨板子、被逐出去,哪怕被发卖她也认了,可杖毙——那是死路一条。 “老奴说!”刘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这个老刁奴残害萋萋,定是要胡说八道,还听她说什么,依妾身看,还是缝上嘴巴,赶紧拖出去打死。”许柔音开口,她怎么了允许刘嬷嬷说出来。 闻言,老夫人瞧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刘嬷嬷浑身都凉了。她跟了许柔音这么多年,替她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从许府到侯府,桩桩件件她都知情。如今事情败露了,许柔音要让她死,要让她带着那些秘密一起死。 门外两个家丁已经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嬷嬷的胳膊。刘嬷嬷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往上拖,膝盖离开了地面。 然后她猛地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出奇,两个家丁猝不及防被她挣脱了一瞬,她整个人扑倒在地砖上,声音嘶哑而凄厉:“是她!是二夫人指使老奴的!老奴只是一个跑腿的,那些吃食的方子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亲口教给老奴的!她说山楂配梅子、红枣配山楂,轮着来就能慢慢耗掉娘子的气血!让娘子胎像不稳,旁人只当她身子弱保不住!还有那包麝香红花——是夫人让老奴去药铺抓的!老奴留着药铺的存根,银票、字条全都留着,就在床铺底下的暗格里!” 她一口气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夫人要杀人灭口!她怕老奴说出她来,她要老奴死!老夫人、将军明察啊!” 许柔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巴掌扇碎了,所有的眼泪和悲痛都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榻上,芳萋萋靠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她的目光落在刘嬷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又慢慢转向许柔音煞白的面容,那双苍白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给所有人听:“……夫人?是夫人?怎么会……”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和茫然,像是这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的手攥着被角,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而无措,像一个刚刚得知最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的受害者。 许柔音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急:“你胡说!刘嬷嬷你好大的胆子,自己做下这等恶事,如今败露了便想攀咬本夫人!本夫人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污蔑于我!” “老奴没有胡说!”刘嬷嬷抬起头来,脸上的泪和灰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老奴留着证据,将军命人去搜便知!老奴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夫人方才急着要老奴死,不就是怕老奴开口么!” 许柔音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声音带着发抖的哭腔,转向老夫人和燕随安:“老夫人!将军!妾身冤枉!妾身根本不知情!刘嬷嬷她血口喷人!妾身对萋萋一直以姐妹相待,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求老夫人明察!” 可燕随安没有看她。 老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那里,目光淡淡地落在许柔音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完全陌生的面孔。 方才许柔音急着让人把刘嬷嬷拖出去杖毙的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王嬷嬷在许柔音身旁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老夫人、将军,老奴在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夫人素来心善,连院子里的猫狗都舍不得打骂,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老奴斗胆说一句,那刘嬷嬷与芳娘子早有嫌隙,当初在西偏院时刘嬷嬷便被将军责罚过,心里一直记恨着。她定是怀恨在心,趁着在栖云轩当差便自作主张加害芳娘子,如今事情败露便想拖夫人下水!老奴愿以性命担保,夫人对此事绝不知情!” 刘嬷嬷猛地转过头来瞪着王嬷嬷,声音嘶哑:“你放屁!那些吃食明明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还说假装用慢功夫才不惹人疑心,再把药下在安胎药里!” 王嬷嬷不为所动,面色冷硬:“你血口喷人。我从未与你说过这些。分明是你自己对芳娘子怀恨在心,借掌厨之便加害,事败后妄图攀咬主子脱罪。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死不足惜!” 刘嬷嬷看着她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浑身都在发抖,指着王嬷嬷的手指哆嗦得几乎抬不起来:“你……你们……” 燕随安转头看了陆峥一眼:“去刘嬷嬷屋里搜。” 陆峥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刘嬷嬷瘫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和灰混在一起的狼狈,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知道只要那些东西搜出来,许柔音就再也洗不清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峥回来了。他大步走进正屋,面色却与去时截然不同——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陆峥走到燕随安面前,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回将军,属下搜遍了刘嬷嬷的床铺、箱子、柜子、甚至墙角砖缝,什么都没有。没有存根,没有银票,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刘嬷嬷的脸瞬间白了。她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尖利:“不可能!老奴明明放在那里的!那包药存根、银票、还有王嬷嬷给的字条——老奴亲自收在床铺底下那块松动的砖下面!怎么可能没有!” 燕随安的目光从陆峥脸上缓缓移到刘嬷嬷脸上,那目光冷得像冰:“刘嬷嬷,你说有证据,本将军让人去搜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话说?” 芳萋萋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许柔音还是留了一手。 刘嬷嬷浑身剧烈地抖着,嘴唇哆嗦得几乎合不拢。她猛地转头看向许柔音,声音嘶哑:“是你!是你让人拿走的!你早就防着这一手!你派人清理了我的屋子!” 许柔音跪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委屈又伤心:“刘嬷嬷,你到底还要攀咬本夫人到什么时候?本夫人何曾碰过你的屋子?你拿不出证据便胡说八道,本夫人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心狠……” 刘嬷嬷死死盯着她,又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缩成一团的春杏和红玉。 “一定是春杏红玉!”刘嬷嬷的声音尖利而破碎,手指哆嗦着,“只有她们进过老奴的屋子,是她们把东西都拿走了!是夫人让她这么做的!夫人早就准备好了让我当替死鬼!” 春杏被这一指,吓得“扑通“一声磕了个头,脸色煞白,声音又急又慌:“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替嬷嬷收拾屋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嬷嬷你可不能冤枉奴婢啊!” 红玉也跟着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奴婢们只是打扫洒扫,从不碰嬷嬷的东西,求老夫人明察!” 许柔音眼中的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刘嬷嬷,你如今拿不出证据,便胡乱攀咬。” 刘嬷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证据没了,春杏红玉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她说什么都成了无凭无据的攀咬。 刘嬷嬷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吞没了。 第四十一章 收回掌家权 刘嬷嬷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再没有抬起来。方才的嘶吼和挣扎已经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如今她只剩一副空壳子瘫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又像在发抖。她的手指还死死扣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翻白,关节泛出青紫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了。 燕随安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面上碾过去一样冷硬:“刘嬷嬷,谋害主子、残害子嗣,罪证确凿。拖出去,杖毙。”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像一记闷雷砸在正屋里。刘嬷嬷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刘嬷嬷声音嘶哑而尖锐:“冤枉!老奴冤枉!老奴是被人当枪使的!” 她猛地转过头,那张布满泪痕和灰土的脸朝着许柔音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划破屋顶,“许柔音!你不得好死!你利用我,如今要把老奴我当替死鬼!你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被拖远了,最后几个字嘶哑而破碎。 院门外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棍响,刘嬷嬷的声音彻底断了。 许柔音跪在地上,全身绷紧。刘嬷嬷那两句“你不得好死“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可她心里生不出半分恐惧。她不怕这些。她怕的是刘嬷嬷在最后关头喊出来的那句“是二夫人指使的“,那才是真正扎在她软肋上的刀子。 蠢货。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临死还要反咬一口。许柔音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恨刘嬷嬷办事不力,恨她蠢笨到连听兰那丫头演的一场戏都看不穿,更恨她临死前还要把把她供出来。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着抖,眼眶通红,泪珠恰到好处地盈满了眼眶,看起来像是被刘嬷嬷那番话吓到了、伤到了、委屈到了。 “老夫人,将军……”许柔音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妾身真的不知情。妾身进府的时日不多,可刘嬷嬷跟妾身的这段日子,妾身待她不薄,从未亏待过她半分。妾身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这样陷害妾身……”她说到这里哽了一下,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帕角洇开一小片湿痕,“妾身嫁入侯府这些日子,晨昏定省,打理中馈不敢有半分懈怠,待萋萋也如亲姐妹一般。妾身若真有加害之心,又何必等到今日?刘嬷嬷自己做下恶事,事发后便胡乱攀咬,妾身……妾身冤得很……” 她微微垂下头,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看起来无助极了。 老夫人没有立即应话,燕随安更是没搭理他,他的目光落在听兰身上。 听兰还跪在地上,方才指证刘嬷嬷时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已经收了回来,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 燕随安开口,声音依旧冷,却比方才缓了几分:“听兰,你虽是被刘嬷嬷胁迫,但毕竟拿了那包药,明知不对却没有立刻禀报——” 话还没说完,床上传来一道虚弱却急切的声响。 芳萋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燕随安连忙扶住她的后背,她靠在燕随安怀里,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将军,听兰是老夫人拨来照顾我的。她一早就跟我坦白了,刘嬷嬷递药给她的当晚,她就拿着药来找了妾身,把刘嬷嬷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妾身。是妾身让她将计就计、配合刘嬷嬷演戏,好抓个人赃并获。若非她机灵,今日如何能让刘嬷嬷自己把东西拿出来?她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燕随安看了芳萋萋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听兰。听兰的眼眶虽然红着,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祖母,听兰的事,便由您做主。”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她看着听兰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红通通却坦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后的笃定:“既然萋萋替你求情,你又确实将功补过,我便不罚你,起来吧。” 听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额头轻轻磕在地砖上:“多谢老夫人开恩,多谢将军,多谢娘子。”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退到一旁时,她飞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极轻极快,像是确认了什么。谁都没有说话。 珠原本跪在榻边,此刻忽然“扑通“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自责,断断续续的:“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娘子……奴婢就该早些发现刘嬷嬷的不对劲,就该多留心娘子吃的东西……奴婢蠢笨,连春杏红玉那两个丫头欺负听兰姐姐,克扣娘子的吃食,奴婢都插不上嘴帮不上忙……” 她说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她抬手去擦眼泪,袖子蹭得湿了一大片。 老夫人的目光从青珠身上缓缓移向门口。春杏和红玉还跪着,方才听兰指证刘嬷嬷时她们就已经缩成了一团,此刻被老夫人的目光一扫,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春杏的额头上还挂着方才磕头时留下的红印,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红玉肩膀剧烈地抖着。 老夫人声音带着沉沉的寒意:“两个丫头,仗势欺人、助纣为虐,留不得。每人杖责十五,逐出府去,永不得入燕府大门。” 春杏尖叫起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没磕几下就已经见了血:“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们只是听刘嬷嬷的话做事……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红玉也跟着磕头,声音含混而破碎,可两人的哀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夫人!夫人救救奴婢们!“春杏忽然朝着许柔音的方向扑跪过去,声音尖利而破碎,“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扶风院出来的,夫人替奴婢们说句话啊!夫人不能不管奴婢们——” “闭嘴!”许柔音声音颇有些恼羞成怒。 许柔音咬紧了后槽牙,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蠢货!这两个蠢货!她们这时候喊她,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她身上吗?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哭腔的颤抖,转向老夫人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委屈和惶然:“老夫人,春杏红玉在栖云轩当差,不知道得了刘嬷嬷什么好处。竟这般仗势欺人,妾身实在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妾身也管不了这许多……求老夫人做主便是。”她说这话时看都没有再看春杏一眼,像是那两个人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半句口舌。 春杏和红玉彻底绝望了。红玉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春杏嘶哑地喊着“夫人——夫人——”,可许柔音已经别过脸去,用帕子按着眼角,哭得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再不肯看她们一眼。 “来人。”翠屏喊了一声,从门外进来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们拖了起来。 春杏被拖过门槛时最后的哭喊嘶哑得不成样子,红玉则瘫软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被人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外走。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院门外,很快被风声吞没了。 正屋里的喧嚣终于尽数散去,沉敛的寂静缓缓笼罩下来。 许柔音依旧直直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双杏眼泛红潮湿,她缓缓侧过身,望向芳萋萋,嗓音刻意压得细碎颤抖,裹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满心愧疚,分寸拿捏得极致:“萋萋……是姐姐的不是。是我识人不清,才纵容了刘嬷嬷这般胆大妄为、恃势作恶,让你平白受了这许多磋磨与委屈。姐姐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万分对不住你。” “你安心躺着好生休养。往后姐姐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敢欺辱你半分。你素来心性通透,可千万莫要因为这等恶奴作祟的事,心里与我生了隔阂、存了嫌隙……” 芳萋萋的嗓音虚弱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气弱,却字字温润得体,透着极致的通透体谅:“夫人妾身心里都清清楚楚。” 她微微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深意,声线又轻柔了几分,似是真心宽慰:“夫人掌持侯府中馈,大小事务缠身,日日劳心费力,本就辛苦万分。府中下人众多,难免有投机取巧、心怀不轨之人,暗中借着夫人的名头狐假虎威、肆意妄为。妾身深知夫人心性仁善、待人宽厚,素来信任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才让这些小人钻了空子、坏了规矩。说到底,是他们辜负了夫人的信任与宽厚,绝非夫人治家不周的过错。” 这番话字字温柔,句句都在替许柔音开脱罪责、保全颜面,听着是宽慰,实则句句点破——是许柔音识人不明、驭下无方,才给了恶人可乘之机。 许柔音跪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愧疚哽咽的模样,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惊怒与彻骨的寒意。 她本以为芳萋萋会借机哭诉委屈、控诉下人,她便可顺势揽下疏忽之罪、轻描淡写揭过此事,甚至凭着老夫人的偏爱彻底圆场。可她万万没想到,芳萋萋看似句句替她开脱,实则字字诛心,明着恕人,暗着定她的罪。这番软言温语,看似宽厚大度,实则悄悄将“纵容下人、治家无能”的帽子稳稳扣在她头上。 秦海运一向不与人亲近,所以老夫人她素来偏爱性情温婉的许柔音,心中早已先入为主,不愿相信她是存心纵容下人作祟。可老夫人活了这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她目光沉沉落在芳萋萋苍白的脸上细细端详,又缓缓移向身侧跪地、泪眼婆娑的许柔音,眼底往日的偏袒温存淡了几分,多了层细细的掂量与疑虑。 燕随安亦是眸光微移,沉沉落跪在地上的许柔音身上。他音色清冷低沉,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穿透一切虚伪的锐利审视,掷地有声:“许柔音,祖母信任你,让你入府就执掌侯府中馈至今,短短时日,府内风波不断、祸事频发。今日差点伤及萋萋腹中的孩儿……桩桩件件,溯源追查,皆与你扶风院的下人脱不了干系。你用人失察、驭下宽松、管束不力,致使院中屡生事端,早已是无从辩驳的事实。” 许柔音被这番话刺得心头一紧,指节泛白,仓皇又僵硬地松开。她猛地转头望向燕随安,泫然欲泣,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惶恐:“将军……妾身知错了,是妾身疏忽大意,是妾身治家不严……” 燕随安眸光淡漠,未曾接下她的话,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半分怜惜,“祖母,事到如今,总该给萋萋还有孩子一个交代。”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这份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比任何苛责、怒骂都更让人惶恐不安。 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复先前温和,却也并无严苛怒意,只剩一番权衡过后的审慎与无奈:“你向来谨慎懂事,也总说会用心打理府中事务。老身从前一直信你、护你,只当是府里下人繁杂,偶有纰漏在所难免。可如今一桩桩旧事翻出,次次都牵扯你扶风院,由不得老身再不疑心。” 她缓缓抬眼,目光沉敛复杂:“你是侯府正经二夫人,我本不愿苛责于你。可你屡次管束不力,院中频频出事,险些伤及子嗣安危,自今日起,府中账册、库房钥匙暂且移交揽月阁代管。你回扶风院思过,好好反省自身疏漏、驭下弊端。若是真心悔改、日后能彻底规整院中诸事,掌家之权,依旧可以交还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柔音浑身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张娇容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她张了张唇,喉咙干涩发紧,满心的委屈、不甘与辩解尽数堵在喉头,硬生生吐不出一个字。 她心里清清楚楚——她的掌家权,没了。维系她侯府二夫人体面与权势的账册、钥匙、中馈之权,一朝尽失,荡然无存。 芳萋萋嗓音温顺柔和,似是真心替她惋惜宽慰:“夫人切莫太过伤怀。老夫人此举并非苛责,实则是心疼夫人日夜操劳,特意让你卸下重担,好好歇息几日。府中诸事有秦姐姐稳妥操持,你正好得以清净几日,修身养性、调养身心,亦是好事。”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句句都是体贴周全的劝慰,可落在许柔音耳中,却字字皆是讽刺。 许柔音死死盯着她那张无辜纯良、温润无害的脸,盯着她低垂的眼帘、唇角那抹浅淡几乎不可察的弧度,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恨与屈辱,几乎要冲破理智。可她身处败局,半分都发作不得。 她硬生生压下心头所有戾气,收敛眼底情绪,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端起仅剩的体面,对着上座的老夫人深深一礼,“妾身领罚。” 第四十二章 风波暂歇 柔音的身影在院门外消失的时候,连着她最后几分勉强端着的体面也被廊下的风卷走了。春杏和红玉的哭喊早已听不到了,整座栖云轩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声响,又恢复了宁静。 夫人视线从许柔音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来,落到榻上芳萋萋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审度,像在掂量什么,片刻之后开口时,语气虽不像方才那般冷硬,却也谈不上什么热络:“好生歇着罢,赵大夫开的药按时吃,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寿安堂说。” “妾身明白。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没再多说,由翠屏姑姑扶着站起身,慢慢朝外走去。走到门槛边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自家孙子的背影,像是还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便迈了出去。 隔了许久,翠屏姑姑才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老夫人……今儿这事,您心里是怎么个章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终于动了,慢慢捻过一颗,又一颗。她没有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问的是哪一件?” 翠屏姑姑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了声音:“二夫人那头……您觉得,真跟她没干系么?”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她今日进门时那副模样,你还记得?” 翠屏姑姑点头:“二夫人进门就问孩子还在不在,连大夫的话都没等。” “那就是了。”老夫人的语气不高,“刘嬷嬷被拖出去时喊的那些话,但凡有一句是真的,她就脱不了干系。长明灯、珠坠、膳食相克、麝香红花——桩桩件件,明面上都够不着她,可哪一桩不是从她扶风院里出的?一回两回是凑巧,三回四回,还能是凑巧?” 老夫人叹了口气,指腹在佛珠上慢慢摩挲着,声音低下去几分:“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手段没见过?柔音那孩子,虽温顺乖巧,但也心思重。可她终究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 翠屏姑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那老夫人……既然心里明白二夫人脱不了干系,今日刘嬷嬷开了口,何不借着这个机会把话问到根上?” 老夫人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握着佛珠的手上,声音里带着一层看多了世事之后才有的平淡:“问到根上?刘嬷嬷拿不出实证,春杏红玉咬死了不松口,王嬷嬷把话推得干干净净。我再问下去,柔音只会哭得更委屈、跪得更可怜,反倒显得我这个老婆子刻薄不容人。到时候传到许家耳朵里,就成了我苛待她。安儿对她冷淡,那是安儿的事,我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把她往死路上推,希望她自己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家和,万事兴。” 翠屏姑姑默了片刻,低声说:“可芳娘子那边……今儿受的委屈也不小。” “芳萋萋肚子里怀的是侯府的血脉,是安儿的头一个孩子。不管她出身如何,这孩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今日我才收了柔音的权。至于芳萋萋自己——她是个聪明人。今儿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既不让人抓着把柄,又把自己的理摆清楚了。这样的女子,若是没有害人的心思,留在安儿身边,倒也未必是坏事。” 翠屏姑姑听出了话里的松动,便不再多问了,只低声道:“那二夫人那边……” 老夫人摆了摆手:“先看着罢。她若是真心悔过,安分守己,过些日子,掌家权也不是不能还给她。可她若是不安分——”她顿了顿,“那就别怪我不念情面了。翠屏,你让人多留意扶风院的动静。” 翠屏姑姑应声:“是,老奴明白。” 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栖云轩的正屋里只剩下芳萋萋、青珠、听兰,还有一直立在门边沉默不语的陆峥。 “手这么凉。”他收回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他只是伸手把她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掌心干燥而温热,覆上去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暖意,像是要把她指缝里渗出来的那点寒意一点一点焐散。 芳萋萋被他握着手,眼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拢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没事的……将军不必这般担心。” 燕随安站在榻前,低头瞧着芳萋萋,“今天你搬到归松院去。我让人将暖阁收拾出来了。你搬过去,离我近,有什么事我能照应得上。” 芳萋萋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他方才拢过她手的那只掌心上,声音里带着一层犹豫和考量:“我知道将军是为我好。可我若是搬去了归松院,府里的人只怕又要编排是非了。二夫人刚被收了掌家令,我转头就住进将军的院子里,旁人难免会说闲话……” “谁有胆子?”燕随眉毛微挑,“你是我的人,肚子里怀着侯府的长子,搬到归松院养胎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芳萋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声音软了几分:“将军这样护着我,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燕随安替她把被角又掖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今日便让人把东西收拾一下,眼下你的身子最要紧。”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愿意。她本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住到燕随安眼皮底下去,离他越近,许柔音的手就越难伸过来。 现下,她必须平平安安让这个孩子出世。 可这话不能由她说得太急、太主动,得让他先提、让她来应,才显得顺理成章。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妥协和依赖:“将军都替妾身想得这样周全了,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那我便听将军的,搬过去住。”她停了停,声音又放轻了些,眉宇间凝着一丝隐忧,“只是这般会不会太兴师动众?骤然迁居,动静不小,府里的人怕是要编排些闲话,说我恃宠骄矜,小题大做……” “那你就尽管恃宠而骄。”燕随安说这话时,没有办分犹豫。 芳萋萋心头一动,随后又轻声补了一句:“只是我怕给将军添麻烦。我这身子,这几日总是不大安稳,夜里也睡不踏实,若是住到将军院里去,怕扰了将军歇息……” “添什么麻烦。”燕随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住过来,我反倒放心。夜里若是不舒服,青珠随时能来叫我,比隔着一座院子来回跑强得多。”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小腹的位置,停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日的事,说到底是我没有护好你,要是早几日发现——” “将军。”芳萋萋轻声截断他的话,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腕上,指尖搭着他的袖口,“这不是将军的错。刘嬷嬷存了心要害人,总能找到空子。我能安然无恙地等到今日,已经是将军的福气庇护了。”她说着,微微弯了弯嘴角,“况且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将军该对我多些信心才是。” 她这句带着几分俏皮的话让燕随安眉间那层沉色松了些。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笑,但眼底那层冷意确实淡了几分。他反手把她的手拢回掌心里,这次动作比方才更轻,像是已经确认了她的体温是暖的,便只是握着,没有用力。 一只小猫咪能有多不好对付? “那你先好好歇着。”燕随安站起身,看了她一眼,“我还得回去处理些事情。” 燕随安没有急着走,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眉眼上,唇线动了动,像是还想叮嘱些什么,担忧、怜惜尽数藏在眼底,最后只是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褪去了一身杀伐戾气:“先歇着,东西让青珠她们收拾,不必你劳神。军营里还有事,我晚些再回来陪你。” 芳萋萋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抹温软暖意,声音彻底软了下去:“将军去忙吧,我这边不打紧的。” 燕随安和陆峥离开了。 门被青珠从里面轻轻合拢,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坐倒在榻边。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方才那场哭戏留下的痕迹还没褪净,可眼睛里那股子慌乱和委屈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换上的是一种劫后余生似的亮。 听兰靠在柜子边,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又甩了甩手腕,瞥了芳萋萋一眼,又看了看青珠,嘴角忽然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压低嗓音道:“我方才那出戏还成吧?刘嬷嬷被拖走那会儿,我差点真吓得哭出来。” 青珠被她直白又真切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连忙抬手捂住唇角,生怕笑声溢出屋外,眉眼弯弯地打趣:“听兰姐姐你就别谦虚了,你方才偷偷掐大腿借力稳心神的小动作,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回头腿上掐出青紫淤痕,可千万别转头喊疼。” “淤痕就淤痕,皮肉疼算什么。”听兰无所谓地撇撇嘴,眼底的雀跃渐渐褪去,敛去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审慎与凝重,“说正经的,今日这场风波看似彻底收尾了。作恶的刘嬷嬷被处置,挑事的春杏、红玉尽数被撵出侯府,二夫人手里攥了许久的掌家权也被老夫人亲手收回。可我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这根扎在咱们身边的刺,压根就没彻底拔干净。” 她说着转向榻上的芳萋萋,眉头微微拧着:“二夫人虽然禁了足、交了权,可她到底还是明媒正娶的二夫人,娘家在朝里也有人撑着,将军也不能把她怎么着。她要想翻身,总能找到路子……” 芳萋萋靠在引枕上,话语里的笃定却半点不含糊:“你说得没错。她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刘嬷嬷死了,春杏红玉撵出去了,她又被收了权,心里恨不得把我撕了。可越是这样,她越不会急着动。” 青珠眨眨眼:“为什么?她不该更恨姐姐么?” 芳萋萋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眼中也深沉了几分,“她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报复我,是自保、是翻盘。她如今失权禁足、声名受损,最缺的就是信任和权势。所以她会先收敛所有锋芒,装作温顺悔过的模样,慢慢哄回老夫人的怜惜与信任,再一步步伺机夺回掌家权。只有重新站稳脚跟、手握权势,她才有底气再度对我出手。” 青珠咬了咬唇:“那姐姐的意思——咱们能松口气了?”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线极淡的弧度:“咱们搬回归松院,在将军眼皮子底下养胎。至短十日内她不会再敢伸手到我面前来。她素来心思深沉、记仇善谋,只要留有喘息之机,就定然能寻到翻身的路子……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她说着,手掌轻轻覆上小腹,“不过这段日子,咱们只管安心养胎。把身子养结实了,把孩子养稳了,比什么都强。” 听兰长长吐了口气,眉眼间的紧绷总算松开些,忍不住笑了笑:“那我总算能睡几个安稳觉了。这段日子天天提着心,生怕哪句话说岔了、哪步棋走歪了,连梦里都在背词儿。” 青珠也笑了:“我不也一样?我那本子上记的东西,翻来覆去对了不知多少遍,就怕漏了一顿、记错了一样。” 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觉着好笑,又不敢放声笑出来,只能抿着嘴,压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芳萋萋静静看着她们松弛欢快的模样,心底那根绷了数月、从未松懈的弦,终于彻底松动下来。她缓缓闭上双眼,温热的手掌始终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感受着腹间微弱的生机。有燕随安周全安排,有青珠、听兰忠心耿耿,她总算可以卸下防备,踏踏实实静养一段时日。 至于许柔音——她暂时不会动,可她也绝不会忘了今日的耻辱。 芳萋萋唇角的浅淡笑意,悄然又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幽深沉静的冷光,却无半分焦躁。 这一世,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不急着争锋,更不急着报复。她只需安稳度日,静待腹中孩儿平安落地,静待自己在深宅侯府中稳稳扎根、站稳脚跟,积攒足够的底气与势力。 往日种种恩怨、步步算计、次次欺辱,她都会牢牢记在心底。待到时机成熟,所有账目,必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尽数清算,绝不姑息。 窗外清风穿林而过,拂过满院桂树,叶片摩挲发出细碎绵长的沙沙声响,温柔又静谧。青珠与听兰放轻手脚,细心收拾着屋内的衣物细软,叠放、整理的动作轻柔无声,只余下几缕细碎轻微的动静,衬得屋内愈发安宁。 芳萋萋阖着双眸,耳畔听着这般琐碎安稳的烟火动静,感受着手下腹间的温柔生机,紧绷多日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匀净,彻底沉入了难得的安稳静养之中。 第四十三章 燕随安会下厨? 芳萋萋搬进归松院后的头几天,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安稳。暖阁南窗正对着一小片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响,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铺在软榻上。她每日喝药、歇息、偶尔翻两页书,青珠和听兰在廊下轻声说话,日子像一池被风吹皱又缓缓平复的水。 可没过几日,芳萋萋便察觉出一些异样。 最先是时辰上的不对。 燕随安明明跟她说这几日军中事务不多,在府里歇着,可白天她很少见到他的人影。 清早他来暖阁坐一盏茶的功夫,放下些什么便走了。午膳时偶尔过来,用过膳又不见了。芳萋萋起初以为他是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可有一回听兰去书房送东西,回来说书房的门锁着,将军不在里头。 她心里存了个疑影,但没有声张。 傍晚,燕随安推门进来时,她正靠在窗下喝温水。他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袖口不像平日束得利落,像是卷上去过又重新放下来的,边角留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缓步走到桌前落座,身姿依旧清挺,只是褪去了白日的规整肃穆。指尖随意拂过桌案摊开的书卷,书页被晚风掀得轻轻翻动,他垂着眼,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妥帖,带着几分归家后的松弛:“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三餐吃得还算顺口?” 芳萋萋端着温热的瓷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她鼻尖轻轻微动,细细嗅着身侧漫来的气息。自从怀孕,她对气味也格外敏感。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轻柔得像是被晚风涤荡过后余下的余韵,浅浅藏在他衣料的纹理褶皱里,混着新鲜食材淡淡的甜腥,还有几分油盐翻炒过后温润的焦香。 她心中微动,只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柔软恬淡的笑意,轻声答话:“身子无碍,比前日舒坦多了。今日的膳食用得极好,后厨炖的滋补汤品温润不腻,饮了半碗。” “只喝了半碗?可是味道不合心意,还是依旧胃口偏弱?” 她怎么觉得燕随安这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芳萋萋轻轻摇头,眉眼弯弯,语气轻柔舒缓:“不是味道不好,是肠胃尚且虚弱,不敢多食。余下的胃口留着晚些再用,倒也刚好。” 燕随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妥帖:“循序渐进便好,不必急于一时。往后我会……我会叮嘱后厨,换着花样备些清淡温补的膳食,慢慢将身子养回来。你且休息着,我还有些事要忙。” “将军慢走,莫要太操劳。” 燕随安点点头又起身离开。 芳萋萋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燕随安近日很不对劲! 芳萋萋把青珠叫了进来。 “姐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芳萋萋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青珠,这几日将军总是不见人影,你替我多留意些。” 青珠眨了眨眼,脸上忽然浮起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姐姐,许是将军真有公务在身。” 芳萋萋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角和闪躲的眼神上,心里那点疑影忽然又浮了上来。 “青珠。”芳萋萋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青珠的手指又顿了一下,帕子被她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往她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姐姐……其实不用留意了,我已经知道了。” 芳萋萋偏过头来看她。 “昨儿听兰姐姐去后院小厨房讨梅子,回来就跟我说了。”青珠说着,眼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说将军在后院灶房里,跟老周头学做百合莲子羹呢。袖子卷得老高,围着砂锅转,老周头在旁边教火候,他拿勺子搅汤那个认真劲儿,比校场上练兵还专注。” 芳萋萋手里的书卷一下子合上了。 她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清似的,看了青珠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学做羹?” “是啊。”青珠点了点头,见她这副反应,又连忙补充道,“听说大前日学的鸽子汤,前日学的冰糖雪梨,昨日学的百合莲子羹,今日怕是又要换新花样。老周头教得可仔细了,将军也学得认真。有一回火候大了砂锅盖子都跳起来了,老周头赶紧过去救场,将军站旁边看着,眉头皱着,跟打仗似的。” 青珠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还说将军身上那件袍子袖口沾了面粉,他自己都没发觉,就那么穿着回来了。姐姐你没注意到么?昨儿他来的时候,袖口那块白的,我瞧见了,没好意思说。” 芳萋萋听着她连珠炮似的一通话,手里攥着书卷的指节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青珠那张因为憋笑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青珠见她没反应,又凑近了些,声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姐姐你不觉得好笑么?将军那样的人,在灶房里跟锅碗瓢盆较劲……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捂着嘴“噗“了一声,赶紧收住。 芳萋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她心里涌上来的一种近乎错愕的惊讶。 燕随安。那个在沙场上杀伐果决、在朝堂上寸步不让的燕随安,居然会围着灶台学做汤羹。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卷着袖子站在砂锅前,拿勺子搅汤时眉头紧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什么,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一圈一圈地漾开了。 她想起前几日端到暖阁来的那些汤羹。鸽子汤清淡得几乎尝不出盐味,冰糖雪梨炖得化在了碗底,甜得有些过头。她当时只以为是厨房一时没掌握好火候,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东西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那时候她孕吐正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一回燕随安过来看她,她刚吐完抬起头,发现他站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像是在等什么。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回头再看,那些细碎的片段忽然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他那件袖口留了折痕的袍子,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他每次放下食盒时别开的目光,还有那句“如今身子好些了”时微微松开的嘴角。 她弯着嘴角,声音里带着一层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他学了几日了?” “听兰姐姐说,少说有三四日了。”青珠数着手指头,越说眼睛越亮,“姐姐,我这辈子都想不到将军那样的人,如今会围着灶台转——” 芳萋萋没有笑。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方才燕随安离开的神情,内心有了主意。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青珠连忙过去扶她:“姐姐要做什么?” “帮我拿件外裳。”芳萋萋的声音很轻,“我去看看。” 青珠愣了一下,赶紧去取了件薄氅给她披上。芳萋萋扶着青珠的手,慢慢穿过廊下,绕过月洞门,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她脚步不快,步子却没有迟疑。她其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听了青珠那番话之后,心里那股惊讶还没有完全散去,又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压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催着她,让她非得亲眼瞧瞧不可。 走到小厨房所在的院门前时,芳萋萋的脚步顿住了。她看见陆峥正笔直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似的挡在那里。他显然也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了三变——先是习惯性的警觉,然后是一愣,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透出几分尴尬和为难。 陆峥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芳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谁在里面?”芳萋萋明知故问。 陆峥眼神溜了一圈,“没什么人。娘子,后厨油烟大,您身子要紧,不如先回去吧。” 青珠扑哧一声笑,“陆侍卫,你就瞒着了,姐姐都知道了。” 陆峥表情又是一变,先是一愣,而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局促:“娘子,你都知道了?” 芳萋萋轻笑,“是,我就是想来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属下本不该多嘴……可既然娘子都知道了,那属下就斗胆说一句。”他抬眼看了看芳萋萋,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这样的铁甲侍卫很少流露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感慨,“属下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愿意为谁走进灶房。将军在军中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懒得等,随手冷茶就对付了。可这几日,他每日午后都来,跟老周头学一道汤,做完之后自己先尝一口,觉得不满意就重新再炖一锅。” 陆峥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娘子刚搬进归松院的那天,晚上将军在暖阁陪您用膳,您才吃了几口就吐了,吐得厉害,脸都白了。将军当时没说什么,可等您吐完躺下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跟属下说了一句——去把老周头找来。” 芳萋萋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耳边的风像是停住了。 陆峥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属下当时不明白,问他找厨子做什么。将军说,她吃不下东西,身子撑不住,得想个法子让她能吃进去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从那天起,他就开始跟着老周头学了。” 芳萋萋脑海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一晚的画面——她搬进归松院的第一天,燕随安陪她用晚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可她夹了两筷子就胃里翻涌,猛地偏过头去,青珠连忙递过痰盂,她趴在榻边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整个人都软了。 当时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引枕上,余光瞥见燕随安站在榻边,背对着烛光,看不清表情。她以为他只是站着等她缓过来,然后在她闭眼歇下之后才走的。 芳萋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廊下的风穿过她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睫毛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重新迈步往小厨房门口走去。这一次,陆峥没有再拦她,只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小厨房的门虚掩着,芳萋萋站在门外,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缝,便看见燕随安背对着门口,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正低头盯着砂锅里翻滚的汤面。 他的姿态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日里他腰背挺直如松,站在哪里都像一柄出鞘的刀,锋锐而从容。可此刻他微微弓着背,双肩略微前倾,整个人像是被那只砂锅牵住了所有心神。他握着长柄汤勺的手腕是绷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力道似乎又不敢太大,像是怕搅碎了锅里的什么东西。烛火从侧面映过来,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蹙着的眉心,可嘴角那条线却松着,不是平日那种冷硬的抿直,而是一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微松,像是一个人正全神贯注地做着一件他生怕做不好的事。 老周头站在旁边,圆脸被灶火熏得泛红,一边擦手一边说着什么。芳萋萋听见燕随安的声音传出来,低沉而认真:“这火候够了么?” 老周头凑过去看了看汤色,连声说:“够了够了,将军再炖一盅茶的功夫就能熄火了。这莲子得炖化了才养人,娘子喝了好克化。” 燕随安“嗯“了一声,低头又搅了一圈,动作生涩却小心,勺子贴着锅底慢慢推过去,像是在学着控制力道。他的手在灶台边沿顿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糖放多少?” “一勺就够了,用不着太甜。” 他转过身去拿糖罐子的时候,芳萋萋看见了他的侧脸。他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眸此刻垂着,盯着糖罐子里的白砂糖,像是怕舀多了又怕舀少了,指腹在罐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比量。他取了一勺,手腕悬在砂锅上方停了停,又抖掉了一小撮,才放进汤里。 老周头在一旁又补了一句:“将军,老奴多句嘴,您搅汤的劲儿还是大了些,往一边慢慢推就行,不用来回翻腾,容易把莲子搅散了。” 燕随安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手里的动作果然放轻了几分。他停了停,像是在消化老周头的话,然后重新开始搅动,这次手腕压得更低了,勺子贴着锅壁缓缓划过去,动作虽依旧生涩,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的眉心依然微微蹙着,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汤面。 芳萋萋站在门外,看着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了一下,酸酸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教书先生这般好看 芳萋萋得知燕随安在厨房学做汤羹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青珠替她掖了好几次被角,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可脑子里反复浮现的画面,全是烛火下那个弓着背、握着汤勺的男人。 她终于在月上中天时坐了起来。 “青珠,帮我把灶上温着的那盅参汤取来。” 青珠愣了一下:“姐姐,这都什么时辰了……” “我去看看将军。” 青珠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意忽然散了大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压着嗓子拖长了调子:“哦——去找将军?这么晚了,还特意炖了汤……” “就是去看看他。”芳萋萋被她这副语气弄得耳根有些发烫,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别瞎想。” “我可什么都没想。”青珠说着已经翻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回头冲她挤眼,“是姐姐自己说去找将军的,我就是觉得吧,姐姐对将军可真是情深意重……” “青珠!”芳萋萋抓了个枕头作势要扔她。 青珠已经笑着溜出门去拿食盒了,脚步声轻快得像踩着什么得意的小调。她回来时手里提着食盒,递给芳萋萋的时候还不忘补一句:“姐姐慢些走,别把汤洒了——这汤可是姐姐头一回给将军炖的,洒了多可惜。” 芳萋萋接过食盒,瞪了她一眼,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她披上外裳,提着食盒出了门。青珠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掩上门回了屋。 夜风穿过竹林,带着微凉的湿意,芳萋萋拢了拢衣襟,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她站在门外,抬手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燕随安低沉的嗓音:“进来。” 她推开门,燕随安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叠公文,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他看到是芳萋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立刻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外面风凉,你身子还没好利落——”他说着便把她往椅子上引,“坐下说话。” 燕随安退到一旁,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一圈,确认她脸色还算正常,才把声音放低了:“出什么事了?” 芳萋萋并未急着开口,缓缓掀开食盒盖。一盅热气袅袅的参汤静静卧在其中,她小心端出,借着摇曳的烛火,轻轻推至燕随安面前。 她抬眸望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 燕随安被她这般澄澈又专注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绪微微紊乱。视线局促地从她清丽的眉眼间挪开,落于眼前的参汤上,须臾又折返回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芳萋萋纤长的指尖轻轻搭在食盒微凉的边沿,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我听闻一桩趣事。” “何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听说将军这几日总泡在后院小厨房里,不肯出来。” 燕随安眼底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素来沉稳冷峻的面容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应声:“嗯,处理些杂务。” “杂务?”芳萋萋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悄然漾深,添了几分灵动的促狭,“可我怎么听说,将军是缠着老周头,偷偷学做汤羹呢?” 燕随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微微蜷曲,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刻意错开她灼灼的目光,视线落向桌角堆叠的公文,似是专注于此。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开口时语调平直僵硬,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别扭:“并无此事。” “没有吗?”芳萋萋微微偏头,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全然是逗弄人的模样,“那大前日的温润鸽子汤,前日的清润冰糖雪梨,昨日的软糯百合莲子羹——难不成都是凭空变出来的?” 燕随安一时语塞,无从辩驳。下颌线悄然绷紧。烛火明暗摇曳,将他耳尖悄然蔓延的绯色衬得愈发清晰,藏不住半分羞赧。他抬手想去端案上的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才发觉空空如也,只得默然收回手,平添几分窘迫。 这样模样的燕随安,她还从未见过。 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再逗弄几分。 芳萋萋望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局促腼腆的模样,她不忍轻易放过,依旧慢悠悠地添了一句,字字都戳中他的小秘密:“我还听说,有次将军炖汤火候失了度,砂锅盖子都被热气顶得砰砰直跳,还是老周头急匆匆赶来救的场。” “那是老周头火候没交代清楚。他说的''中火''跟我想的不一样。后来我就知道了,火要再小些,就不会——”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芳萋萋看着他这副急于辩解的模样,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硬撑着没有笑出声。 “嗯,不是将军的问题。”芳萋萋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孩子似的纵容,“是老周头没说清楚,是砂锅盖子自己跳的,跟将军没关系。这么说来,将军是承认自己下厨了?” 燕随安听出她话里那层笑意,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但那耳朵尖上的红又深了一层。他伸手去拿那盅参汤,像是要找点什么事做来掩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别扭的坦荡:“……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 “我偏要听将军亲口承认。”芳萋萋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抬手将那盅温热的参汤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又真挚,“我也给将军炖了一盅参汤,手艺粗浅,比不上将军用心,你可别嫌弃。” 燕随安垂眸凝视着眼前冒着淡淡热气的参汤,暖融融的雾气萦绕鼻尖。他静默片刻,方才抬手端起汤盅,低头轻抿一口。温热的汤汁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漫遍四肢百骸。 放下汤盅时,他紧绷的唇角已然悄然松弛,眼底的温润渐渐漫开,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吐出几个字:“手艺尚可。” “还行是几分?”芳萋萋追问道,眼里亮晶晶的。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耳根那点红又深了些:“……八分。” “那将军做的,我也给八分。”芳萋萋笑盈盈的,“咱们扯平了。” 燕随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有些不甘心。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较真:“八分只是今天。往后我做的不止八分。” 芳萋萋愣了一下,看着他这副认真较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将军打算做到几分?” 燕随安想了想,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起码九分。再多练几日,十分也不是不行。” “十分?”芳萋萋歪了歪头,“将军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我总不能比你低。”他说这话时别开了目光。 芳萋萋看着他那副明明是在较真、偏要装作随口一说的模样,心里那团柔软的东西又胀开了一圈。她没有再接话,只是弯着嘴角,安安静静地把那盅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么晚了,将军还在忙什么?”书桌上公文最上面一张画着几处城外的地形标记,旁边注着几行小字,墨迹新鲜。 燕随安语气重回往日沉稳,缓缓开口:“是底下人巡逻时传回的消息。城外东南一带渐渐聚拢了不少流民,人数颇多,城防营正在核查这批人的来路。他们皆是从北方逃难而来,正巧是早前秋收前遭旱灾侵扰的几处郡县。” 芳萋萋视线在摊开的公文上稍作停留,抬眼望向他:“北方闹了旱灾,想来当地秋收绝收。百姓没有存粮、家园被毁,只能向南逃难求生。可南边日子也不宽裕,我记得各地刚催缴完秋赋,想来是沿途州府都不愿接纳,一心只想将流民驱往别处。可这群人若是被堵在城门之外,进退无路,极易滋生事端。” 燕随安定定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是重新审视眼前人:“你竟懂得这些?” 被他直直注视,芳萋萋难免局促,垂手低头,轻轻理了理衣袖:“我没读过多少书,不过从前在许府,偶然听老爷少爷谈,零零碎碎记下这些。不过是随口揣测,将军莫要见笑。” “并非随口之言。”燕随安语调沉稳,比她料想中郑重,“你方才分析的种种,皆是实在。” 芳萋萋心中轻轻一颤,很快敛了心绪低下头,语气带着些许怅然:“终究是读书太少,倘若往日能多念些书卷,如今或许还能多帮将军分担些许琐事。” 随安像是想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若真想读书,我替你寻个先生来教。正正经经读些书,比看那些话本子强。” 芳萋萋怔了一下,抬眼看他。她确实想读书,上一世没机会,这一世琐事缠身,也没正经学过什么。小时候在许府,她只能偷偷听许柔音念书时传来的只言片语,后来到了侯府,更是被琐事裹着,连拿本书翻一翻都要趁着夜里无事的时候。如今日子安定了,她心里藏着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说出口。眼下他自己提了,像是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外面的光透进来,暖融融地铺满了她心底每一个角落。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层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将军不嫌我笨就好。”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笨不笨的,学了才知道。” 第二日一早,陆峥便领着一个先生进了归松院。 芳萋萋正靠在窗下喝一碗温热的汤,听兰在廊下擦栏杆,青珠在一旁替她整理书案。青珠先听见脚步声,探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压着嗓子道:“姐姐,陆侍卫来了。” 芳萋萋放下碗,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帘子掀开,陆峥先进来,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抱拳道:“芳娘子,将军吩咐属下请来的先生到了。” 他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那人的身形。 那人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斜斜地铺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腰束青绦,身姿修长,眉目疏朗,下颌线干净利落。面容生得极为清俊,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一层淡淡的从容笑意,不浓不淡地挂在唇边,既不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庄重。 那人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斜斜地铺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腰束青绦,身姿修长,眉目疏朗,下颌线干净利落。面容生得极为清俊,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一层淡淡的从容笑意,不浓不淡地挂在唇边,既不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庄重。 他跨过门槛,朝芳萋萋拱手一揖,声音温润如玉,像是被晨风浸过的山泉:“在下江砚之,蒙将军相邀,来为娘子讲学。娘子身子不便,不必多礼,只管安坐便好。“ 芳萋萋微微颔首回礼:“江先生客气了。” 江砚之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和而妥帖:“陆侍卫方才说,娘子近日身子不便,不宜过度劳神。在下想着,头一日以闲谈为主,不必拘泥于课本。先问问娘子平日里喜欢读些什么,对哪些书感兴趣,日后也好因材施教。” 芳萋萋想了想,如实答了:“我从前没正经过学过什么,只是自己翻过几本杂记,看些风物志、诗词话本之类打发时间。正正经经的书,像《诗经》《论语》这些,认得几个字,但深意就不懂了。” 江砚之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半分轻视之色,反而像是在认真记她的话:“那倒正好。从《诗经》入手,既有趣味,又不枯燥。娘子既然翻过诗词话本,对韵脚和典故应当不陌生,学起来事半功倍。” 之后砚之又细细问了些相关事情,芳萋萋听他这般周全体贴,心里那几分紧张也散了大半:“一切听先生的。” 江砚之笑着应了:“明日我会备好几本适合娘子看的书带过来,先挑一两篇讲讲,娘子听了若觉得合意,我们再往下走。”说着又拱了拱手,“那今日便不叨扰了,娘子好生歇着,明日午后在下再来。” 芳萋萋点头应下,江砚之便转身跟着陆峥出去了。 帘子刚落下,青珠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压低声音道:“姐姐,这位江先生……长得可真好看。” 听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进来了,手里还那拿这一枝花,接话接得飞快:“何止好看,我方才在廊下看了一眼,以为是谁家公子走错了院子。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个教书先生?” 青珠连连点头:“说话声音也好听,温温润润的,像……像什么来着……” “像那画本子里的公子,什么‘陌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听兰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青珠一拍手,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外面听见,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芳萋萋,“姐姐你说是不是?” 芳萋萋看着她们两个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你们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先生的?” “当然是看姐姐的——”青珠拖长了调子,又压低了声音,“顺便看看先生。” 听兰在旁边笑出了声,又连忙收住。 芳萋萋摇了摇头,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心里想的倒不是江砚之好看不好看,而是明日,她总算能正正经经地读上书了。 ? ?谁会不喜欢长得好看的教书先生啊!! 第四十五章 分明是吃醋了! 燕随安从军营回来了,他连着三日都歇在校场的营帐里,连侯府的门都没踏进过。今日总算把要紧的几桩事都理清了,便策马赶了回来。马缰丢给门房时,他连衣裳都没换,径直穿过前院往归松院的方向走。 陆峥跟在他身后半步。 “这几日我不在,她学得如何?”燕随安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陆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连忙答道:“哦,芳娘子那边学得不错。青珠说,江先生每日都来,这才几天的功夫,娘子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昨儿属下过去送东西,隔着窗子瞧了一眼,娘子认真得很。” 燕随安“嗯”了一声,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稳当,只是那“嗯”的尾音比平时短了半分。 陆峥见他没有打断,便接着往下说:“而且那位江先生教得确实仔细,青珠说他不急不躁的,讲书的时候还会在纸上画图画给娘子看,什么桃花啊芦苇啊,画得可好了。” 燕随安又“嗯”了一声,这回连头都没回。 陆峥察觉到他今日话格外少,便又补了一句:“这江先生颇有名气,属下去请的时候特意打听了一番,说是因家道骤然败落,囊中羞涩缺了银两,才当了教书先生补贴些家用。属下先前只当是位深耕治学、年岁四五十的老学究,定然沉稳古板、阅历深厚。谁料想那日见到本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温润俊朗,完全超出了属下的预料。”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笑,把青珠对他的夸赞尽数道来:“青珠缠着我念叨了大半日,直说是开了眼界,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年轻出众、满腹经纶的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讲书还格外耐心细致,晦涩的典籍经他一拆解,就变得浅显易懂。最难得是性子极好,温温和和的,对娘子细致又耐心,半点架子都无。青珠还说,江先生样貌清雅俊秀,温文尔雅,光是坐着看书讲学,便是一道好看的景致。” 燕随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陆峥毫无防备,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上他宽厚的后背,慌忙踉跄着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茫然又忐忑地出声:“将军?” 檐下微风轻拂,撩动衣袂。燕随安静静立在原地,侧颜线条冷硬利落,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紧,周身无形的气压悄然沉了下来。 他始终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冷峭,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的嗓音,比方才低沉轻柔了些许,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极淡的凝滞:“……年轻?” 陆峥眨了眨眼,全然没察觉周遭微妙的低气压,老老实实应声回话:“是啊,看着顶多二十出头。” 燕随安才缓缓转过身,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陆峥脸上,目光沉静无波,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好似只是随口问询天气,可眼底的沉敛却藏不住分毫:“她还说了什么?” 这一眼看得陆峥后背骤然一紧,心头莫名窜起一丝慌意。他脑中飞速复盘方才自己尽数转述的话语——年轻俊秀、容貌清雅、学识渊博、温柔耐心、待人妥帖。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回过神来,瞬间悟了自家将军反常沉默、骤然驻足的缘由。 坏了。 他暗自懊恼地咂了下嘴,恨不得方才那张嘴紧紧闭住,只可惜话说出口如同覆水难收,半点挽回不得。陆峥顿时收敛了方才的滔滔不绝,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斟酌言辞,语气愈发心虚:“没……没别的了,就只是……只是夸江先生教得极好,对娘子格外用心而已。这,这这这说明先生尽责啊。” 燕随安眸光微沉,薄唇轻启,声音又淡了一分,裹着浅浅的凉意:“画桃花?” 陆峥脖子又缩了缩,越发底气不足,小声回话:“是……是江先生讲《桃夭》篇章时,兴致所致,随手勾勒的,但一定没有将军你画得好!” 燕随安默然转回身,抬步继续前行,只是方才从容舒缓的步子,骤然快了数倍。陆峥不敢懈怠,只能快步跟上。 陆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大步流星的模样,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坐实了。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分明是吃醋了” 江砚之来归松院讲学的第五日,芳萋萋已经能顺畅地读完半本《诗经》了。 她头一日读《关雎》,第二日读《卷耳》,第三日读《桃夭》,第四日读《汉广》,到了第五日,江砚之索性把剩下的几篇一并摊开给她看,让她自己挑着读。她花了整个下午,把《诗经》里带草木的那几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遇到不认得的字便用指甲掐一道细痕,等江砚之来讲。 砚之讲得又快又细,并不拘泥于逐字逐句的死板释义,而是把诗的背景、草木的意象、古人用字的妙处揉碎了讲给她听。 芳萋萋听得入神,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看着纸上那枝桃花和那丛芦苇,忽然觉得那些字不再只是横竖撇捺的笔画,它们有了颜色、有了气味、有了风吹过时沙沙的声响。 “先生读过好多书。”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层真切的感慨。 江砚之放下笔,笑了笑:“不过是读得早了些。娘子若是从小就开始读,如今怕是要比我强得多。”他说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客套,倒是有几分认真,“娘子的悟性,比许多自小读书的人都好。有些东西,不是读得久就能懂的。” 萋萋被他这样夸了一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翻了翻书页,没有接话。可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芳萋萋被他这般真诚夸赞,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心头倏地一热,当即垂下眼眸,避开了他温和的目光,指尖轻轻捻过书页的纹路,故作平静地翻了两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认可。 旁人的夸奖于她而言,大多是浮于表面的虚言,可江砚之的话,却字字落到了她心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读书从不是无用的风雅消遣,而是最稳妥、最干净的出路,是普通人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底气。她深陷泥泞,身负血海深仇,步步如履薄冰,尝尽了无权无势、学识浅薄的苦楚,也深深明白,空有一腔恨意终究无用,没有足够的学识、眼界与谋略,所谓复仇不过是痴心妄想,所谓独立自持更是无从谈起。 她缓缓收紧握着书卷的手指,力道沉稳而坚定,褪去了方才的羞涩,多了几分沉敛的执念。 “前几日读了不少,今日咱们试着写一写。”江砚之将笔蘸了墨,递到她面前,“不必怕写得不好,先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先写自己的名字可好?” 芳萋萋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五岁被卖进许府,从那时起便没有人正经问过她的名字。旁人都叫她“萋萋”,可那个“萋”字怎么写,她从来不知道。如今江砚之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握着笔,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江砚之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没有催促,只是温声道:“无妨,娘子告诉我,是哪两个字?” “芳……萋萋。”她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草木芳菲的芳,萋萋满别情的萋。” 这名字是许柔音给她取的。 “好名字。”江砚之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芳”字,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晰而从容,“草字头的‘芳’,下面是个‘方’字。娘子看这一横一竖,起笔要稳,收笔要干净——” 他一面写,一面将笔顺和要点细细讲给她听。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娘子照着描一遍试试。不必着急,慢慢来。” 芳萋萋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落笔。第一横歪了,第二竖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可写到第三画时,手腕渐渐稳了些。她一画一画地描完整个“芳”字,虽然那字歪歪扭扭地蹲在纸上,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可她看着那个字,心里却涌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不错。”江砚之的声音温和而肯定,“娘子的手很稳,比许多初次提笔的人强多了。再来写第二个字试试。” 芳萋萋又提笔,写下那个“萋”字。这个字笔画更多,她写得慢了些,写到中间时手腕有些发酸,便停下来甩了甩手,又重新握紧笔。江砚之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在她写完最后一笔时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个字比方才那个写得还好。娘子的‘萋’字,收笔处带了力道,有种扎了根的感觉。” 芳萋萋低头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名字,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并排躺在纸上,说不出的丑,可她却觉得那两个字比什么都要好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纸面上“萋”字的最后一笔,那笔划的墨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长在了纸上。 “先生,”她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种极轻的亮光,“我从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写出来是这样子的。” 江砚之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往后娘子会越写越好看的。” 廊下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握着笔,低头一遍一遍地描自己的名字,一个“芳”字,一个“萋”字,写得虽慢,却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 燕随安的脚步在暖阁门外停住了。 暖融融的午后日光穿过细密窗棂,,将屋内景象清清楚楚铺在他眼前。 芳萋萋端坐于书案前,皓腕轻抬,握着狼毫低头凝神练字,眉眼温顺柔软,连垂落的发丝都沾着暖意。而江砚之立在她身侧,身姿清挺,微微俯身,肩背松弛地压低,目光落于纸面,修长干净的指尖轻点笔墨字迹,薄唇轻启,似是低声提点着笔法章法。 二人一坐一站,间距规矩得体,是最寻常不过的师徒授业光景,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挑不出半分逾矩之处。 可落在燕随安眼里,这恰到好处的分寸,简直碍眼得刺眼。 他眸光沉沉锁在二人身上,视线一寸寸碾过那一幕刺眼的温馨。 看江砚之谦和低垂的眉眼,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离她执笔的手不过寸许,看暖光温柔裹住两人,勾勒出一派岁月静好的融洽模样。 彼时他身后不远处,陆峥将他驻足不动、凝神凝望的模样尽收眼底,压低了声音忍着笑意打趣:“将军方才归府步履生风,怎么到了门口反倒驻足不前?莫不是怕打扰了娘子?” 陆峥跟着燕随安多年,最摸清他看似沉稳、内里别扭的性子,一眼便看穿他家将军分明是醋坛子悄无声息翻了。 燕随安脊背微僵,半点不回头,只侧眸淡淡横了身后之人一眼,眸色冷冽带点威慑,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佯装严肃的戾气:“回去领二十军棍。” 燕随安身居高位,常年征战沙场,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般别扭幼稚的心境。可眼下,看着旁人近身悉心教导她、陪着她、近距离窥见她温柔专注的模样,心底的醋意无声疯长,闷得他呼吸都微滞。他刻意绷着周身冷硬气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力道微沉,连眉眼间的温润都淡了几分,只剩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悦,偏偏还要在外人面前维持着端庄自持的将军气度,半点不肯流露半分私情。 陆峥被他一眼唬住,立刻收了笑意,“我错了将军。” 陆峥乖乖闭紧嘴巴,心里却暗自腹诽:谁家将军吃醋吃得这般口是心非,威慑人的模样,分明是醋味盖过了理智。 半天,陆峥实在忍不住,“将军,要不你直接进去吧。” 这要是被人知道堂堂的镇北大将军在这看墙角,肯定要被人嗤笑了。 燕随安睨了一眼,“要你多嘴。” 片刻后,燕随安方才敛去眼底翻涌的暗绪,抬手推门。 第四十六章 将军亲自教写字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芳萋萋看到他时眼底浮起一丝意外:“将军?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军务要忙到傍晚——” “提早处理完了。”燕随安的声音平稳,抬步跨过门槛,目光从她手中的笔滑到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又缓缓落到江砚之身上。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语气也寻常,可那目光在江砚之身上停的那一瞬,比平日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审视。 江砚之已经直起身来,退后半步,朝他拱手行了一礼,神色从容坦然:“见过将军。” “嗯。”燕随安点了点头,走到书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纸。纸上写了两个“芳”字,一个端正些,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练了又改、改了又练的痕迹。 “今日在做什么?”燕随安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正常。 芳萋萋弯了弯嘴角,开口道:“先生今日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才知道原来‘芳’字的草字头要写得舒展一些才好看。先生讲得极细,我从前连笔都握不稳,如今已经能写完整两个字了。” 燕随安“嗯”了一声,面上依旧淡淡的,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他没有接话,只是拖了一把椅子到书案侧边,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位置恰好能看到她落笔,又不至于挡了江砚之的视线。 陆峥就立在一旁,青珠瞥了他一眼,怎么觉得表情怪怪的呢? “将军今日不忙了么?”芳萋萋见他坐下,有些意外。 “不忙。”燕随安的声音淡淡的,“你们继续。” 芳萋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想,重新拿起笔。江砚之也重新俯下身,指着她方才写的那个“萋”字,温声指点:“这个‘萋’字中间的‘女’字底,起笔可以再轻一些,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弧度,整个字会更流畅……”他一边说,一边拿自己的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示范,动作自然而从容。 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片竹叶上。可没过片刻,目光又不自觉地移了回来。他看见芳萋萋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盯着江砚之写的那个示范字,眉眼间带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全神贯注的认真。她学东西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个字记进心里去。 燕随安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 他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桌角的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有些干了,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墨痂。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墨干了该添些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太刻意了,像是他一直在盯着他们看似的。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依旧搭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挪到了书案边的石像,沉默而端正,却在沉默中透出一股无声的、闷闷的、不肯承认的别扭。 江砚之教完那个“萋”字,又让她写了两遍,见她落笔已经比方才流畅了许多,便点了点头:“娘子今日已经写得极好了,回去若有空,可以再练几遍。明日我们再学新的字。” 他说着朝芳萋萋拱了拱手,又朝燕随安行了一礼,“那在下便先告退了。” 芳萋萋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先生慢走。青珠,送先生。” 江砚之点了点头,提着书匣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夹道的方向。 屋里安静下来。 芳萋萋却没有立刻抬头看燕随安。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笔,低头盯着纸上那个江砚之写下的示范字,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着它的结构和笔顺。她蘸了墨,又写了一遍,这一次的“萋”字比方才稳当了许多,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带着几分终于摸到了门路的笃定。她搁下笔,低头端详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对自己写的这个字满意极了。 燕随安坐在旁边,看着她又练了两遍字,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等她写完第三遍搁下笔去端水杯的时候,终于开口了:“我看看。” 芳萋萋这才像是想起来他还在旁边似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将军瞧,我写的这个‘萋’字是不是比方才好多了?” 燕随安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个“萋”字确实比方才写得像样了些,横竖之间的结构稳当了许多,收笔处也有了几分力道。 他伸手把她手边的笔拿了起来,在砚台里蘸了墨,然后在纸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了一个“萋”字。笔锋凌厉而流畅,力透纸背,那一横一竖都带着一种沉沉的笃定,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力道。写完,他搁下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你看看。” 芳萋萋低头看着纸上两个并排的“萋”字,忽然愣住了。她先前只觉江砚之的字好看,温润清雅,一笔一画都带着舒展的韵味,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可此刻燕随安的字落在旁边,两相比照,她才真正看出了分别。 同样的一个字,江砚之写出来像一株修竹,挺拔清秀,风过时微微摇曳;燕随安写出来却像一棵古松,根扎在土里三尺深,任风吹雨打都纹丝不动。 她伸出手指,先沿着江砚之那个“萋”字的笔划轻轻描了一遍,又沿着燕随安那个字的轮廓走了一遍。她的指尖在燕随安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微微亮着:“将军的字……和先生完全不一样。” 随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芳萋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像是在辨认什么:“先生的字像竹,清秀挺拔,看着舒服。将军的字带着一股被炉火淬过的沉劲,又带着洒脱,就像将军一样。” “还行吧。” 燕随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看着她低头端详那两个字的模样,方才那股无声绷着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大半。 陆峥斟满两杯清茶,分别推至燕随安与芳萋萋二人面前。 斟茶已毕,他却并未躬身退下,他装作随口唠家常的模样,语气松弛自然:“娘子是没见过咱们将军当年的风光!他年少读书的时候,学业在京里一众世家公子中那是顶拔尖的。当年在国子监,教书的老夫子们个个都夸他脑子灵光得很,写文章、吟诗词更是一绝,样样都拿得出手,没人不佩服。虽说后来将军跑去带兵打仗了,可肚子里的墨水半点没丢,比起那些死读十几年书的书生,那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陆峥看似说得随意,可话里那层“我们家将军就是如此优秀”的意思,简直明晃晃地挂在每个字上。 说完还给燕随安抛了个眼神,怎么将军,我说得好吧。 燕随安面上淡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小得意。 芳萋萋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看向燕随安:“原来将军这般厉害。我竟一直都不知道。” 她上辈子对燕随安得认识甚少,只知道他打战一绝,不想读书也厉害。 燕随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的,握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漫不经心:“那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陆峥总觉得有几分羞耻,堂堂大将军,怎么就跟人教书先生计较谁的字好看啊!!! 芳萋萋忽然愣了一下,不对劲,什么时候燕随安会在意这样的事。 马上芳萋萋就反应过来,指了指燕随安写的那个字,语气笃定:“当然是将军写的更好。” 虽说是为了哄燕随安,但她说的也是实话,她确实更喜欢燕随安的字。 陆峥听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收敛了,转头看了燕随安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将军您听见了吧”的明显暗示。 燕随安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力度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是在抚平什么熨帖的东西。 他放下茶盏,像是随口接了一句:“先生教的,是先生的路数。你要是喜欢,往后我教你也行。”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和方才说“你们继续”时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纸上那个他写的“萋”字上,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 “将军教我?可将军平日里军务那么忙,练兵、批文书、还要应付朝中的事,哪来的功夫教我写字?我不过是随便练练,不敢耽搁将军的正事。”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燕随安每日忙得很,虽说最近得空了些,可她知道他那些空闲时光多半是从休息里挤出来的,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若为了教她写字再占去他本就不多的闲暇,她心里过意不去。 燕随安听了,微微挑眉,看着她:“这点时间,总是有的。” 他话说得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可芳萋萋还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什么。 陆峥在一旁瞅准了时机,赶紧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娘子放心,将军说有空,那一定是有空的。属下跟了将军这么多年,旁的不好说,这件事上还是能替将军担保的。尤其是为了娘子,这点功夫,将军肯定能安排好的。” 芳萋萋低下头,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最终还是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了一句:“那……将军不嫌我笨就好。” “就算笨,也自然有我。”燕随安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默然敛了声,不再多言半句,只微微俯身,宽阔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握着笔的纤细手背。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枪剑砺出的薄茧,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沉不浮,稳稳托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她稳稳落定笔尖。 温热的呼吸轻柔拂过她泛红的耳廓,裹挟着淡淡的松木香,低沉醇厚的嗓音轻缓落在她头顶,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凌厉,染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愿得偿的温软。 “起笔稳一些,收笔不要飘。”他耐心引导着,指尖微抵她的指节微调力道,“写字如立松,先沉根,再落锋。” 芳萋萋的耳根倏地烧起一片滚烫,顺着颈侧蔓延开浅浅热意,指尖微微发颤,却分毫未躲,乖乖任由他掌控着自己的手腕。她垂眸凝着纸面,目光紧紧追随着笔尖的轨迹,看着他带着她一笔一画、不急不缓地描摹横竖撇捺。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他们先落墨写了一个“芳”字,笔势轻柔,意蕴温婉。继而提笔转锋,又写了一个“萋”字。他的力道沉稳笃定,层层浸润笔锋,带着她生涩的力道落在纸上,每一笔都沉敛端正,不疾不徐,仿佛将心底沉甸甸的心意,细细密密地种进素白的纸页间。 待最后一笔缓缓收锋,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并未即刻松开,就那样静静停留了一瞬,贪恋着片刻温柔的贴合。 指尖相贴的温度透过薄衣漫上来,芳萋萋轻轻抬声:“将军……能不能再教我写两个字?” 燕随安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间微哑,轻声应道:“嗯,写什么?” 她握着笔的指尖轻轻蜷了蜷,语气带着几分羞怯的认真:“我想写你的名字。” 闻言,燕随安眼底的柔色又深了几分,原本欲收回的手掌再度落下,稳稳扣住她的手,低声道:“好。” 先写“燕”字。笔画繁复,起落有致,他带着她起笔藏锋,转折沉稳,将飞鸟归林的舒展与沉稳尽数藏在笔画里,冷硬的笔骨里,掺着极致的温柔。再写“随”字,行笔舒缓,轻重得当,没有半分凌厉,字字妥帖温柔。最后落笔“安”,一笔落底,稳稳收锋,沉根稳墨,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待三字写完,纸上赫然立着工整端正的“燕随安”三个字。是他独有的书风,骨力遒劲,落落清阔,带着武将的沉稳气度,却又因沾染了她的生涩力道,少了平日的疏离冷硬,多了几分温软烟火气,字字风骨卓然。 他依旧没有立刻松手,指尖轻轻抵着她的指腹,与她一同静静凝望纸上的名字,半晌才低缓开口,嗓音温柔得能浸出水来:“我们再多写几遍,记住刚刚的感觉。” 芳萋萋的心尖轻轻一颤,小声回道:“好。” 屋外廊间,早已没了陆峥的身影。不知何时,他已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这片温柔天地。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以及素纸之上并排而立的字——“芳”与“萋”。笔画算不上极致工整,带着几分生涩笨拙。而她的名字旁边是燕随安的名字,“安”字静静栖于角落,安然伫立在“萋”字之旁。 第四十七章 前往祈福 腊月里的侯府渐渐有了年节的气息。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纱灯笼,连院中那几株老梅也结了满满的花苞,像是赶着在岁末开一场热闹的花事。 芳萋萋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她靠在暖阁的窗下翻书时,偶尔低头便能看见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不大,却已经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存在。 近来胎动愈发明显了,有时候她正看着书页出神,肚子里便会传来轻轻的一下触动,像是小小的指尖隔着水波点了一下。她起初还会吓一跳,久了便习惯了,每次胎动时都会放下书,把手掌轻轻覆上去,安安静静地等那一下落定。 燕随安这几日倒是比从前忙了些。虽还未到正式年关,但年底军务已陆续压了上来,他每日早出晚归。但只要得空,他总会来暖阁坐一会儿,有时端着一碗新学的汤羹,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她对面翻几页公文。 芳萋萋也不扰他,偶尔他坐得久了,她便递一盏热茶过去,他接过来喝一口,又低头看公文,两人之间安静得像一池平水,却谁也不觉得沉闷。 这日清早,芳萋萋带着青珠,捧着只小匣子去了寿安堂。匣子里装着她这几日亲手抄的三份佛经,一份为腹中孩儿祈福,一份为老夫人祈寿,还有一份为燕随安已故的双亲抄的《地藏经》。 近来读书读得多了,写字也大有进步,能学得燕随安几分皮毛了。 她想着快过年了,总该去给老夫人请个安,顺便把这些佛经呈上去,也算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寿安堂正厅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漫遍整座厅堂,驱散了深冬的寒凉。 老太夫人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暗绣团寿纹的素色常衣,手边一串沉香佛珠慢悠悠捻动。 芳萋萋款款行礼,双手捧着黑漆雕花小匣,举至眉前,声音温软通透,字字诚恳:“妾身今日前来,是有一点微小心意献给老夫人。近日闲来无事,心念府中安宁,便日日静心抄录经文,一来为侯府祈福,祈阖家平安顺遂、岁岁无忧;二来也特意为已故先侯爷、先侯夫人誊抄了《地藏经》,聊表追思缅怀之心,愿先人魂安净土。” 翠屏姑姑上前接过匣子,递到软榻边。老夫人这才停下捻珠的动作,伸手掀开匣盖。 匣内素纸平整,墨色清润,虽称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皆工整端正,字字端庄肃穆,不见半分潦草浮躁。 老夫人的目光缓缓扫过数卷经文,最终定格在那卷还细心压了平安纹的《地藏经》上。 她摩挲纸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老夫人沉默片刻,方才合上匣盖,脸上那层疏离的薄霜悄然散去几分,语气依旧沉稳,却已然柔和了不少:“难为你有心、有耐性。寒冬腊月日日抄经,静心向善,实属难得。” 芳萋萋垂首躬身,眉眼恭谨谦卑,柔声回话:“老夫人言重了。先侯爷与先夫人当年是为国捐躯,庇佑阖家上下安稳度日,妾身如今身在侯府,感念先辈恩德,抄经不过是分内小事,算不得什么功绩。只求经文奉于佛前,能略尽晚辈心意,便足矣。” 这番低调懂事的答话,让老夫人神色又松缓几分。 她抬眼,目光落向芳萋萋尚且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又添了几分温和,先前的淡漠尽数褪去,语气多了几分真心的体恤:“我原定年前择个吉日,去城外青莲寺上香,为侯府上下整年祈福消灾。” “青莲寺香火最是灵验,正好也求菩萨庇佑你腹中孩儿,安稳康健、平安落地。你若是身子吃得住、不觉疲累,便随我一同前去走走,权当散心。” 芳萋萋微怔,片刻后眉眼弯弯,噙着温婉真切的笑意屈膝应下:“多谢老夫人垂怜抬爱,妾身身子清爽无碍,自然愿意随行。恰好将这些亲手誊抄的佛经带去寺中供奉佛前,也算成全了我这一份微薄心意。”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脸上浮出浅浅笑意,细细叮嘱道:“郊外不比府中开阔,腊月风烈寒凉。你回去之后好生歇息,明日多添几件厚实衣裳,护住身子,万万不可受风受寒,累着自己和孩子。” 语气温和关切,再无半分初见时的冷淡疏离,待叮嘱完毕,便挥手让她回院歇息休养。 芳萋萋行礼退下,脚步轻缓地走出正厅,门扇被侍女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老夫人靠回软榻,指尖重新捻起佛珠,节奏慢了许多,望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开口:“翠屏,你看这芳氏,倒是比我预想中通透稳重得多。” 翠屏上前半步,轻声应和:“老夫人明鉴,芳娘子一直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如今怀着身孕,耐着寒天静心抄经,惦记着先侯爷先夫人,还记挂侯府香火,这份心意,一般人可做不到。” 老夫人缓缓捻动佛珠,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且看往后行事,若是始终这般懂事知礼,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三日后,天尚未大亮,天际覆着一层清浅朦胧的雾蓝,晨霜薄薄落满檐角石阶,料峭寒风卷着冬日独有的清冷,浸透整座侯府。 天色熹微未明,归松院檐下的琉璃灯笼便已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穿透晨雾,驱散了院中的沉沉寒意。 芳萋萋早早起身梳洗妥当,今日要随老夫人出城礼佛,衣着务求端庄素雅、合礼合宜。 她内里着一身浅杏色暗绣折枝玉兰花加厚袄裙,料子是软糯细腻的贡缎,贴身保暖又不显臃肿,恰好适配有孕之身;外罩一件烟粉滚边的米白织绒披风,领口与袖缘绣着细碎低调的平安卷云纹,不艳不俗,温婉端庄。 青珠和听兰伺候得格外细致,将几卷亲手誊抄的佛经用素色锦帕层层包好,妥帖放进小巧的锦布随身包袱,又烫好了鎏铜暖手炉,仔细塞进芳萋萋掌中。 待收拾妥当,三人缓步出院。 侯府正门前,早已有备好的车马静静候立在晨风中,车马规整,仆从肃立,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青珠小心翼翼扶着芳萋萋登车,她抬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目光望向前方。 首辆乌木鎏金马车气派沉稳,车帘半拢,隐约可见老夫人安坐其中的身影,神色安然。翠屏姑姑立在车旁,正低声细细叮嘱车夫,出城路途遥远,道上风大,务必稳驾慢行,稳妥为先。 视线流转间,后方第二辆马车旁伫立的一道身影,让芳萋萋的目光骤然一顿,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秦海云竟也在此处。 她静立在刺骨的晨风里,身形纤挺端正。她身着一袭墨蓝色暗织松鹤祥云纹厚锦袄裙,面料厚实挺括,沉雅华贵,又不失礼佛该有的端庄;外头罩着一件玄色缎面大氅,衣襟与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狐缘,柔软的狐毛衬得她面容清冷素净,褪去了平日里身居内宅的温婉,添了独有的沉稳肃穆。 芳萋萋心头微生诧异,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秦海云素来喜静厌动,几乎不出院。今日不过是府中例行上香祈福,并非何等隆重盛典,她竟会主动前来,随同出城,实在出人意料。 秦海云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朝她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便转身上了车。 芳萋萋静静望了一瞬,便轻轻收回目光,敛了眼底讶异,安然坐回马车之中,静待启程。 车队缓缓驶出侯府大门时,芳萋萋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许柔音没有出现。 青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翠屏姑姑特意说了,今日只带姐姐和大夫人去。二夫人那边……翠屏姑姑说是派人去传过话的,二夫人自个儿说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这倒也在芳萋萋意料之中,淡淡“嗯”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青莲寺在城外东南方向的山腰上,不算远,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寺庙不大,但香火旺盛,因着年前祈福的人多,山门前的石阶上已经有不少香客进出。老夫人出行低调,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和侍卫,一行人从侧门入了寺,直接往后院禅房去歇脚。 芳萋萋下了马车,冷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披风,抬眼打量了一番这座寺院。青砖黛瓦,古柏参天,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清响,四下里弥漫着檀香和松柏的气息,确实是个清静地方。 稍作歇息后,老夫人便带着众人往大雄宝殿走去。殿内香烟袅袅,金色的佛像在烛火映照下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捻着佛珠低声诵念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芳萋萋也跟着跪了下来,把小包袱里那三份佛经轻轻放在供案上,然后阖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了许久。 她为腹中的孩子祈平安,为老夫人祈安康,为燕随安那对已故的双亲祈往生。诵完之后她睁开眼,觉得心里格外沉静。 秦海云跪在另一侧的蒲团上,也阖着眼。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芳萋萋没有刻意去看她,但余光能瞥见秦海云攥着佛珠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为一件很重要的事祈愿。 殿外风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秦海云睁开眼,将手中的佛珠收入袖中,站起身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方才那一刻的沉溺。 上完香后,老夫人被翠屏姑姑搀着回禅房歇息了,说是要小憩片刻 芳萋萋和秦海云便各自带着丫鬟在寺中散步。秦海云没有丫鬟跟着,独自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 芳萋萋落后几步,青珠跟在她身侧,小声说了句“大夫人今日倒是有兴致”,芳萋萋没有答话,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的方向走,走进了一片竹林。 冬日的竹子依旧青翠,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比正殿那边的烟火气清静了许多。 芳萋萋轻轻咳了两声,秦海云在一丛竹子前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芳萋萋一眼。 “天冷了,你身子重,走慢些。”秦海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照。 印象中,似乎没跟这位大夫人有什么交集。 芳萋萋连忙敛住脚步,微微欠身,姿态谦卑有礼,不敢与对方太过随意并肩,只稍稍落后半步,柔声问道:“多谢大夫人挂怀。往日里夫人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外出走动,今日竟一同前来青莲寺上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秦海云并未即刻作答,视线悠悠望向寺院深处的青竹林,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层层翠竹,落在遥不可及的人与事之上。 静默半晌,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声线压得偏低,:“年关将近,特地来此,为家人祈求平安顺遂。” 芳萋萋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年前求一柱香,心里踏实些。” “方才在殿里,我瞧见你供了三份佛经。” 芳萋萋有些意外她注意到了,便如实说了:“一份为孩子,一份为老夫人,还有一份是为侯爷和侯爷夫人。” 秦海云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些轻轻摇动的竹影上,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欣慰芳萋萋对燕随安伤上心带来的不悦:“你倒是个有心人。”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觉得秦海云今日说话比平时多了些,可那多出来的几句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让人听不真切。她侧过头想再看她一眼,却发现秦海云像是要往回走了。 “我有些乏了,先回禅房了。这里风大,你也早些回去。”秦海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迈步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 芳萋萋欠了欠身,对青珠和听兰道:“我们也回去吧。” 芳萋萋站在原地,正要转身也往回走,忽然听见竹林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而且来势极快,像是冲着这边来的。她心头猛地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头,青珠已经“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第四十八章 竹林遇险 风声骤然紧了。 竹叶被那股急切的脚步带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青石小径的尽头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芳萋萋还没来得及转身,便看见四个粗布短打的汉子从竹林拐角冲了出来,手里攥着明晃晃的短刀,刀锋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青珠和听兰几乎是同时动了。 竹叶被那股急切的脚步带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青石小径的尽头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芳萋萋还没来得及转身,便看见四个粗布短打的汉子从竹林拐角冲了出来,手里攥着明晃晃的短刀,刀锋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青珠和听兰几乎是同时动了。 青珠一步跨到芳萋萋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了喉咙:“你们是谁!别过来!” 听兰则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紧了,手臂绷得笔直,虎口泛白,指节咯咯作响:“退后!再往前一步我就砸了!” 芳萋萋被她们两人护在中间,掌心下意识覆上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跳砰砰地撞着胸口。 为首那个汉子约莫三十出头,方脸浓眉,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他攥着刀的右手粗大皲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他在跨过一道凸起的树根时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嘴里还冒出一句含混的咒骂:“这破路……” 他身后的三个人,一个瘦高个儿握刀的姿势像是在攥锄头,虎口朝上,刀柄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可手腕却在微微发抖;一个矮壮的胖子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明明是大冬天,他倒像是跑了一整条街;最后一个缩在后面,攥着刀柄的手一直往袖子里缩,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拿了刀似的。 他们冲到三步开外就停住了,谁都没有第一个上前。 芳萋萋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人的步伐和眼神,在短短几息之间飞快地判断着。这几人步子杂乱,握刀的姿势生疏得像是临时才被人塞进手里的,有两个人甚至攥着刀柄的方式都是错的,手腕松垮垮地垂着,刀尖朝下,不像要伤人,倒像怕刀脱了手砸着自己的脚。 为首的疤脸汉子转了转脖子,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把刀往前指了一下:“你……你们识相的赶紧走!把那个怀了娃的女人留下,老子不跟你们计较!” 青珠虽怕得厉害,却半步不让:“你做梦!你们是什么人派来的!” “管你谁家的!”疤脸汉子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声音粗哑,底气却虚得厉害,“拿了钱就得办事!别他妈废话,赶紧让开,不然老子连你们一起砍!” 他嘴上喊得凶,可那把刀握在他手里颤颤巍巍的,连刀刃都在微微打晃。 他身后的瘦高个赶紧凑上来扶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大哥,那婆娘说……说不能伤旁人,只弄那个怀了娃的……这两个丫头要是挡着,咱们……” 他身后的瘦高个赶紧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不是说只弄那个怀了娃的……这两个丫头要是挡着,咱们……” “我知道!用你说!”疤脸汉子甩开他的手,龇着牙揉了两下肩膀,重新攥紧刀柄。可他往前迈了一步就又停住了,目光在青珠和听兰那张牙舞爪的模样上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再往前冲。 剩下那三个人更是畏畏缩缩,面面相觑,脚步迟疑着。 萋萋站在青珠和听兰身后,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几个人绝不是专业的杀手。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却稳得出奇,“几位大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疤脸汉子握刀的手微微一僵,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 芳萋萋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我是当今镇北侯燕随安的人,肚子里怀的是侯府的(孩子。你们今日若是伤了我,整个侯府都不会善罢甘休。我夫君是杀人不留情的大将军,你们受了别人的指使来杀我,可想过事成之后如何脱身?侯府只要查出你们是谁,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疤脸汉子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是听懂了“镇北侯”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紧、紧了又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反驳。他身后的瘦高个更是直接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你……你少在这儿吓唬人!”疤脸汉子硬撑着回了一句,声音却明显虚了,“我们拿钱办事,管你是什么侯什么府!那婆娘说了,只管弄了你,后头的事有人兜着!”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得罪镇北侯是什么下场?”芳萋萋的声音又稳了几分,“我夫君在沙场上杀了多少人,你们应该听说过。他若知道有人动了他的女人和孩子,你们觉得那人兜得住?你们拿了多少钱,够不够买你们全家人的命?” 矮胖子已经完全慌了,他攥着刀的手在发抖,脚步一退再退,声音闷闷地嘟囔:“大哥……她说得好像有道理……为了这些银子得罪侯府,得罪那个杀神,这不值当啊……” “闭嘴!”疤脸汉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他自己握着刀的手也在抖。 芳萋萋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了。她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体谅的温和:“几位大哥,我瞧着你们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想必也你们是被逼到绝路才接这活的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几个人心底最软的地方。攥着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们今日若是收手,我不但不追究,还可以给你们双倍的银子。拿了钱,回去好好过日子,不比提着刀提心吊胆强?”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芳萋萋的话对他们很有诱惑力。 可就在疤脸汉子那把刀将落未落的时候——竹林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快得像一道被拉直的墨线。芳萋萋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三道黑影已经从斜刺里掠了出来,带起一片竹叶翻飞的簌簌声响。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芳萋萋瞳孔猛地一缩。 疤脸汉子甚至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便被一刀割开了喉咙。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刀脱了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喉间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沫,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瘦高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糊的惊呼,便被第二个人从背后捅了个对穿,整个人弓着身子跪了下去,像一袋被戳破的粮食,慢慢歪倒在地。矮胖子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第三个人一脚踹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刀锋已经落下。 不过瞬间,那四个原本还在犹豫的汉子便已经倒在了地上,再没有爬起来。其中一个人喉间还残余着半声呜咽,慢慢消散在风里,然后彻底安静了。 来的人只有三个,可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到令人头皮发麻。一刀毙命,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们一身黑,蒙着面,和方才那伙人的笨拙慌张截然不同。 他们落地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握刀的手腕稳得像铁铸的,杀完人之后甚至没有低头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芳萋萋的方向。 为首那人个子不高,身形精瘦,像一把被磨得极细的刀。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几具尸体,又抬眸看向芳萋萋,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确定了的目标。他的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没露出额眼神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芳萋萋的心沉到了底。 这些人,才是真正来取她性命的。 “跑!”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青珠的手腕,又朝听兰喊道,“往回跑!快!”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了身。青珠跑在最前面开路,听兰攥着石头断后,芳萋萋被她们夹在中间。竹叶在她们耳边呼呼地刮过,脚下的青石板磕磕绊绊,腹部的钝痛让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可她咬着牙没有停。 她一只手被青珠死死攥着,另一只手护在小腹上,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她才跑出十几步,脚下忽然一滑——一块松动的青石砖被她踩得翻了起来,整个人失了重心,往侧前方扑倒下去。她下意识侧过身,用肩膀和手掌先撑住了地面.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从腰腹深处炸开,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绞拧着内里肌理。一声压抑的闷哼卡在喉间,最终还是溢出唇角,芳萋萋脱力跌落在地,十指死死抠进湿润的泥土与枯黄落叶,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光洁的额头,顺着鬓角簌簌滚落。 “姐姐!” 青珠的惊呼尖利凄厉,几乎要刺破林间呼啸的风声。她猛地扑跪在地,手足无措地想要搀扶芳萋萋,却又怕碰伤她的身子,不敢轻易用力,滚烫的泪水顷刻涌满眼眶,簌簌砸落在地。 “救命!来人啊!救命!”听兰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旷的竹林间回荡着。 身后的三名黑衣人已然步步逼近,距她们不过五步之遥。几人步履不疾不徐,俨然笃定眼前三个女子已是瓮中之鳖,再无半分逃脱的可能。为首之人握刀的手腕微微偏转,刀尖垂落朝下,眸间漫着狩猎者审视猎物的漠然与轻蔑,寒意森森。 青珠骤然俯身,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芳萋萋的上半身,听兰也立刻从另一侧俯身护住,用单薄的后背挡住她受伤的腰腹。两个身形纤细的少女,以血肉之躯筑成一道脆弱却坚韧的屏障,牢牢将芳萋萋护在中央。 她们手无寸铁,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青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了命地喊:“你们敢!我们家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跑不掉的!”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为首那人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没有开口,只是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抬起,指向了芳萋萋的腹部。 连绵的钝痛反复啃噬着芳萋萋的躯体,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恍惚,可她始终倔强地睁着眼眸,一瞬不瞬盯住那泛着冷光的刀尖。覆在小腹的手未曾松开分毫,残存的所有力气,都用来将身前哭到发抖的青珠与听兰,轻轻揽进自己怀中,竭力护住两个人。 凛冽刀锋骤然劈落的刹那,芳萋萋心头一沉,也是此时,听兰手上地石头不知何时到了她手中,她用上最后的力气,一石头就砸了出去。 对方显然没发觉,不得往后闪了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又急促的嗓音骤然穿透林间风声,轰然响起:“住手!” 三名黑衣人的动作骤然僵住,劈落的刀锋堪堪悬在半空,寸厘之间便是生死之别。为首之人手腕猛地一顿,倏然偏过头,锐利的目光循着声源望去。 秦海云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即使脸色有些发白,还是往芳萋萋的方向走来。 “你们若是识相,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已经让丫鬟去喊人了,寺里的僧人马上就到。” 为首那人的刀尖微微一滞。 他的目光在秦海云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三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那人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刀尖偏了半寸,没有方才冷冽的杀意。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之间,竹林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春禾的身影出现在小径拐角,她跑得发髻都散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跟着四五个提着棍棒的僧人,为首的和尚手里还攥着一面铜锣,边跑边敲,震得竹叶簌簌作响。 “夫人!人来了!”春禾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腿都在发抖,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前跑。 那三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为首那人手腕一转,刀尖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最后看了秦海云一眼,然后转身掠进了竹林的阴影深处。剩下的两个人紧随其后,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比来时还要快几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第四十九章 还好没事 风还在吹,竹叶依旧沙沙地响,地上那几具尸体横陈在青石小径上,暗红色的血慢慢渗进石缝里,凝成深褐色的斑痕,提醒着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是真实发生过的。 秦海云还站在原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俯下身子。 芳萋萋还伏在地上,腹部连绵的钝痛让她浑身都在轻微地打颤,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护着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像是要把那团温热牢牢锁在掌心里。 “你可还撑得住?” 芳萋萋紧咬着嘴唇点点头。 “快将她送回去,去请个大夫过来。” 听兰连忙起身,“我,我去叫!”然后匆匆忙忙离开。 青珠跪在她身边,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又急又哑:“姐姐……你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你撑住……” 几个僧人提着棍棒围了上来,为首的和尚看了地上那几具尸体,连忙让身后的小和尚去报官,又转向芳萋萋查看她的状况,又吩咐两个年轻僧人,“快,把这位女施主抬到最近的禅房去。” 两个僧人连忙上前,用一件僧袍垫着,小心翼翼地将芳萋萋抬了起来。青珠和听兰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一人攥着她的手,一人替她拢着披风,像是怕她被风吹散了似的。 芳萋萋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呼吸,抬起头来看向秦海云,“多谢……大夫人……” 秦海云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常:“先别想那些,把你自己的身子稳住要紧。我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免得她着急。将军那边,我会让小厮送信去,你放宽心。” 芳萋萋松开了手,被僧人抬着往禅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青珠的哭腔和急切的问话被风扯碎了,散在竹林间。 秦海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夫人……”春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奴婢方才在那边地上捡到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帕子里躺着一枚玉佩,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墨碧,质地温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玉佩边缘雕着极细的云纹,正中刻着一个字——秦。 那是秦家的族徽印记。她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 春禾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只低声道:“夫人……这是咱们秦家的……” “不要声张。”秦海云的声音极低极快,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回去再说。” 她将那枚玉佩紧紧攥进掌心,目光落在那几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恢复成那副惯常的清冷淡漠。 那三个人身上带着秦家的玉佩,说明他们与秦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今日来的目的,是杀芳萋萋。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直直刺入她心口最深处。她想起她出现时那三个人的犹豫,此刻重新浮上脑海,像是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终于拼上了缺掉的那一角。 他们认得她。 他们停手,不是怕了那些僧人,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 禅房里已经忙成了一团。老夫人得了消息之后立刻赶了过来,翠屏姑姑扶着她快步跨进门时,脸上那副常年端着的镇定已经碎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在眉间的急切和担忧 她的目光在榻上芳萋萋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紧紧护着小腹的手上,转身便问:“大夫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兰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热水和布巾的小沙弥。 青珠和听兰退到一旁,双手绞着帕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夫诊脉的手。 大夫指搭在芳萋萋腕上,眉头紧锁,诊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转向老夫人:“胎息不稳,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冲撞,气血翻涌,险些动了胎气。幸亏护得及时,腹中胎儿根基还算稳固,只是这段时日须得卧床静养,万不可再受半分颠簸惊吓。我先先开一副安胎固本的方子,煎服三日,若无异样便无大碍。” 老夫人听完,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又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芳萋萋,眉头皱得更紧了:“人什么时候能醒?” “娘子身子底子弱,这一惊一吓耗费了不少气血,恐怕要睡到明日方能清醒。老夫人不必过于忧心,我现下施针稳住胎息,醒来后好生调养便是。” 老夫人点了点头,在翠屏的搀扶下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榻上芳萋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孩子,今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安儿交代……” 翠屏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消息传回侯府时,燕随安正在书房,听说“青莲寺出事,芳娘子遇袭负伤”,他起身大步踏出书房,身上御寒的铁纹披风随手落在案边,骏马扬开四蹄,踏着官道烟尘直奔青莲寺。 他利落翻身落地,眉目间覆着一层沉沉戾气,守门小沙弥见状心头一紧,慌忙躬身避让,不敢上前阻拦。 燕随安脚步仓促,靴底踏过青石板,陆峥紧随其后。 往来清扫的僧人见他神色可怖,尽数往两侧退让。 禅房木门被他一掌推开,屋内满堂人闻声齐齐转头。青珠一双眼红肿发胀,攥着帕子死死咬着下唇,望见他来时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唇边,半句都说不出口。 燕随安的视线越过满屋人影,直直锁向内间卧榻。 芳萋萋静静斜倚在素布软褥之上,脸颊褪尽所有血色,泛着一层冷薄的青白。额前碎发被虚汗浸透,一缕缕黏在鬓角,原本水润的唇瓣失了色泽。 她阖着眼,周身静得毫无生机,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轻易吹散。 他走到榻边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可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任何人的质问都要沉。 “她怎么样?” 大夫连忙行礼:“腹中胎儿已无大碍,只是胎息受了惊动,须得好生静养。娘子身子底子弱,只怕要睡到明日才会醒转。” 燕随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去,在榻边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芳萋萋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不肯松开,指节还残留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他没有碰她,只是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地守着她。眼里的疲惫和急色褪去了,只剩下沉沉的心疼和冷冽的怒意。 “去查。那几个人尸体还在寺里,查他们的来路、身上的东西,查是谁雇的他们。那几个逃走的蒙面人,一个都不许放过,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 陆峥抱拳:“属下领命。” 陆峥转身大步朝寺外走去,面上恢复了他惯常的冷肃模样,可攥着刀柄的手指却绷得极紧——将军动怒了,他也得查清楚,到底是谁竟敢把手伸到侯府来。 屋内余声散尽,禅房再度陷入一片沉静。 老夫人枯坐半晌,眼见榻上芳萋萋始终昏沉不醒,眉宇间满是忧心。她扶着翠屏的手臂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燕随安身侧,压着嗓音轻声劝慰:“安儿,切莫太过焦灼。她本就身子孱弱,大夫已然诊过说暂无大碍,只安心静养便可。今日寺中这场祸事,你心中打算如何了结?” 燕随安一动不动守在榻沿,视线牢牢黏在芳萋萋毫无血色的面上,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戾,嗓音沉哑刺骨:“祖母不必挂怀,此事我定会彻查到底。胆敢动她分毫之人,我绝不会轻饶。” 老夫人定定端详他紧绷隐忍的模样,清楚他此刻满心焦灼,正要宽慰几句,燕随安却先侧过身:“祖母,寺中风凉,您年事已高不宜久耗,此处有孙儿守着便可,您先随姑姑回禅房歇息,不必在此劳心。” 闻言老夫人沉默凝望他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也罢,我便先行回府等候消息。你好生守着萋萋,但凡有任何动静,即刻遣人给我递信。” 脚步声渐渐远了,禅房里只剩下榻上昏迷的芳萋萋和守在榻边的燕随安。烛火跳动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倦色照得清清楚楚。 燕随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把手轻轻覆在她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尖。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烛火明明灭灭,他却没有动过。 陆峥回来的时候,余光却瞥见廊柱旁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青珠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陆峥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青珠,你还好吧?伤着哪儿了没有?” 青珠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得不像话,鼻尖也泛着粉,脸上泪痕横七竖八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闷:“没、没事……” 她说着想把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背,却被陆峥眼尖地看到了那几道血痕。 陆峥眉头皱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递了过去:“擦破皮也是伤,先上点药,别感染了。今日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们挡着,恐怕——” 青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胡乱擦了擦脸:“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大夫人及时赶来,我和姐姐今天都……”她说不出那个字,只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峥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少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药瓶塞进她手里,索性在旁边坐下,“别哭了。娘子没事,你们都没事,这就够了。你若实在想哭,那我陪你哭好了。” 青珠攥着那只温热的瓷瓶,抬眼看着抬头似是望月亮,却安安静静坐在她身旁的陆峥,眼泪终于慢慢收住了。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廊下的灯笼熄了大半,万籁俱寂,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发出细碎的清响。 燕随安始终没有合眼,他的目光落在芳萋萋微微蹙着的眉头上,像在等她皱着的眉舒展开来,像在等她醒过来看他一眼。 整整一夜,他没有离开过榻边半步。 次日正午,天光正好。 炽暖的日头悬于中天,澄澈的暖阳穿过雕花窗棂,碎作缕缕金辉,静静洒落禅房之内。一缕柔光轻轻落覆在芳萋萋紧闭的眼睫上,融融暖意驱散了彻夜的寒凉。 良久,她纤长的羽睫极轻地颤了颤,似是被这缕天光惊扰。 她下意识地往下探,手掌急急地覆上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那一片微微隆起的温热还在,掌心里那一团熟悉的、平稳的温暖,让她心口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腹部的衣料,像是要反复确认那个小生命还在。直到那阵钝痛和晕眩慢慢退去,她才慢慢转动目光,便看到了趴在榻边的燕随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像是从来没有松开过。他的眼下一片青黑,眉宇间是彻夜未眠的倦意,连下巴都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他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蜷在榻边窄小的空隙里,姿态笨拙又固执,像是一直守着、一直等着,直到撑不住了才合上眼。 芳萋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蹙着的眉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燕随安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睁开的眼睛时,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东西——担忧、后怕、心疼、如释重负——全部涌了上来,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醒了?”他的声音甚至哑了几分。 芳萋萋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将军……你是不是一整夜没睡?” 燕随安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感受了一瞬温度,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把她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好你没事。” 第五十章 两批杀手 芳萋萋抬眸望他,清晰望见他眼底淤积的浓重青黑,望见他素来干净利落、凛然端正的下颌,覆着一层青涩杂乱的胡茬。往日杀伐凛冽、无坚不摧的将军,此刻带着几分憔悴。 她微微用力,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掌心,眉眼温顺柔和:“我无事,孩子也安稳着,将军不必忧心。” 燕随安只握着她的手再度收紧,似是想用这般贴合的温度,确认眼前的安稳并非幻境。 整整一夜的悬心惶恐、彻夜紧绷的神经,在看见她清醒安然的这一刻,才彻底缓缓松懈。 他肩头绷了整夜的冷硬线条慢慢柔和,周身萦绕的沉沉戾气,尽数化作隐忍的温柔与后怕。 “渴了吗?” 芳萋萋轻点头。 他侧身取过一旁小几上的温水,亲自抬手托着她的后颈,喂她缓缓饮下。温热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暖意蔓延四肢百骸,她小口啜饮着。 芳萋萋靠在软绒引枕上,稍稍缓过气力,眸光微沉,斟酌着轻声开口:“昨日竹林遇袭的杀手……将军可有查到眉目?” 燕随安正要回答,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进来。” 木门应声被推开,陆峥身姿挺拔,阔步踏入禅房。而他身后,是秦海云和春禾。 她踏入房门的刹那,目光便率先落向榻上的芳萋萋,细细端详她苍白虚弱的面色,确认她气息平稳、已然清醒,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半分,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大夫人。”芳萋萋见状,便要撑着手臂起身见礼。 “躺着便好,无需多礼。”秦海云语气温和,“身子可好些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大夫说胎象已经稳住了,歇几日便无大碍。多谢大夫人昨日……若不是大夫人及时赶到,我和青珠她们恐怕等不到人来。” 秦海云眸光微闪,淡淡移开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是你福大命大,我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时时挂在嘴边。只是不知,何人如此大胆,杀手可曾抓到?” 这话暗暗带了几分试探。 陆峥上前半步,躬身抱拳行礼,面色肃穆沉凝,沉声禀报道:“将军,属下已连夜彻查,查清了第一批袭击者的底细。” “说。”燕随安眸光沉冷,淡淡出声。 “那四名歹人,皆是前段城外的流民,应是逃难至此,身上还有几两银子,应是买凶杀人的定金。” 难怪要动手的时候也颇显慌张。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压低嗓音续道:“至于第二批突然杀出的三名蒙面杀手——属下循着他们撤退的轨迹全力追查,可对方出了后山竹林,便彻底断了所有痕迹。周遭山路、官道、村落尽数排查问询,无一人见过此三人踪影,仿佛凭空消散,全无迹可循。” 禅房瞬间陷入一片沉寂,静谧得只剩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隐隐裹挟着几分无声的诡谲。 “属下查验过尸身与现场痕迹。”陆峥继续禀报,语气愈发凝重,“四名流民死状统一,皆是一招毙命。那三名蒙面人行事狠戾果决,分工缜密、进退有度,出手干净利落,无半分多余招式。绝非市井临时纠集的亡命之徒,更不是寻常江湖杀手路数,倒像是世家大族秘密豢养、或是军中退隐的精锐暗卫,受过严苛的制式训练。” 燕随安眸色骤然一沉,漆黑眼底翻涌着沉沉寒戾,眉宇间凝起一层化不开的冰霜,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似在思忖着什么隐秘线索。 “无论如何,继续查。” “是。” 立在侧方的秦海云始终垂着双眸,面容平静淡然,神色无半分波澜,仿佛全然置身事外。可宽大袖摆之下,她纤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蜷缩,指尖触到微凉的掌心,片刻后又缓缓舒展松开。 无人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更无人知晓,方才那句“凭空消失”,让她悬心整夜的惶恐,悄然落了地。 秦海云适时抬眸,神色从容淡然,出声打破这份凝滞的沉重:“此事恐还多费心思。芳娘子此刻最需静养安息,我便不打扰,将军,先回了。” “多谢大夫人体恤费心。”芳萋萋轻声应答。 秦海云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去,步履平稳端正,脊背挺直无半分破绽,自始至终沉静有度,挑不出丝毫差错。 直到禅房门扇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所有视线,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才缓缓抚上贴身藏着的那枚冰凉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上深刻的“秦”字纹路,微凉的玉质触感,又掀起了她心底暗藏的波澜。 “春禾,你送信给我爹,告诉他过两日我会回去一趟。” 燕随安看了眼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 “怎么了将军?”芳萋萋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没什么,但愿我想多了。” 禅房里只剩下燕随安、芳萋萋和站在门口的陆峥。 芳萋萋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燕随安那张沉静的脸上,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将军,那第一批的流民,显然只是被人推出来试探的。他们甚至不知道要杀的是谁,只知道是个怀了孕的女子。可第二批的那三个人……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我。” “芳娘子说得不错。”陆峥接过话头,面色凝重,“属下查验那几具流民尸体时发现,他们身上带的干粮和碎银都是近日才得的,而且那几个人手上连厚茧都没有,握刀的姿势也不对,确实是临时被拉来的。但第二批那三个人——”他摇了摇头,“他们的刀法利落至极,杀那四个流民的时候,一刀毙命,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这种手法,没有几年的训练根本做不到。” 燕随安目光在芳萋萋脸上停了一瞬,开口:“能请得起这种训练有素的人,又知道你今天会来青莲寺上香,还能提前在竹林里设下埋伏——这个人一定熟悉你们的行踪。” 陆峥点了点头,补充道:“属下还查到一个细节。那三个蒙面人撤离的方向是后山,但后山那条路通往的并不是官道,而是几条野径,不熟悉地形的人走进去很容易迷路。他们能那么快脱身,说明提前踩过点,对青莲寺周围的地形非常熟悉。这不仅仅是提前知道了行程,还花了时间布置。” 陆峥抬眼看了燕随安一眼,低声道:“将军,属下斗胆说一句。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做到这些的,府外的人未必办得到……” 陆峥的话戛然而止,但在场的人心中都明白。 芳萋萋心里也早有一个人选。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第二批的杀手是何人指使。 燕随安沉声道:“这件事继续查。第一批那四个人虽然是流民,但那个雇他们的人一定还在京中,顺藤摸瓜总能找到。第二批的人虽然消失得干净,但他们今日未得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陆峥,加派几个人加强护卫。” “属下领命。” 望着他眉宇间久久不散的沉凝戾气,芳萋萋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声劝解:“将军公务繁忙,不必时刻守在此处。这里有青珠、听兰贴身照料,我身子已然无碍,不会出任何纰漏。” 燕随安垂眸望向她微凉柔软的小手,眼底戾气稍敛,沉淀为细碎的温柔与审慎的戒备,“再静养一晚,明日我带你回侯府。” “一切听从将军安排。” 燕随安起身,颀长身姿立起的瞬间,周身再度覆上凛冽沉肃的气场。他缓步走向房门,行至门槛处,侧首递去一记眼神。 陆峥心领神会,紧随他脚步退出禅房。 燕随安驻足而立,背光而立的面容隐在廊下阴影中,音色压至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冷厉:“回去之后,让追云过来。” “追云?”陆峥微微一怔,“将军是说……让追云亲自来?” 追云是燕随安麾下暗卫中最顶尖的期中一个。和他一样跟了燕随安多年。此人极少露面,连侯府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有陆峥和燕随安本人知道追云长什么样子。 他的轻功尤其出众,来去无声,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嗯。”燕随安的声音平淡无波,“她身边得有人。让追云明日之前到位,不必现身。”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陆峥躬身:“属下领命。追云那边,属下亲自去传信。” 廊下清风穿堂,吹动檐下铜铃,漾开细碎清冷的铃音。 燕随安立在阴影之中,抬眸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青竹,风吹竹叶翻涌,光影斑驳摇曳,恰似这深宅内宅,看似安宁平和,底下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眼底寒意沉沉,从未消散半分。 禅房之内,重归静谧安宁。 禅房之内,重归静谧安宁。 芳萋萋静静靠在引枕上,听着窗外竹叶簌簌作响,风声细碎幽冷,吹得人心底愈发沉静。她闭目片刻,将昨日竹林遇袭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快速复盘,眸底慢慢凝起一丝清明的冷光。 不多时,青珠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轻步而入,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忧色,压低声音道:“姐姐,你好些了吗?” 芳萋萋伸手摸了摸青珠的脑袋,“放心,没事。” 几乎同时,听兰也谨慎探出头,确认回廊无人,才侧身进门、反手落锁,动作利落沉稳。 “姐姐,我昨夜便辗转难安,总觉得那批人来得太巧了,像是早早就候着我们。 听兰也附和着点头,句句落在实处:“娘子,我从头捋了一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刻意。昨日去青莲寺上香,会在寺内禅房歇一晚,外头绝不可能提前知晓。可那些杀手偏偏堵得刚刚好,像是有人掐着时辰、算着路线,专门等我们落单。” “何止是凑巧。”芳萋萋抬眸,眸光沉静,缓缓抛出最关键的定论,层层引导,“定然是府里有人提前透了消息。”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青珠本就心底憋着一股郁气,被这话一点透,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是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 “府里的人?若是这样,那必定是扶风院的二夫人!” 听兰闻言微微蹙眉,顺着青珠的话头往下深思,接话递进:“青珠此话确实最贴合情理。老夫人定下行程后,府中知情人本就极少,二夫人恰好是明确知晓娘子今日入寺的人。” 青珠越想越觉得可疑,连忙紧跟着补了一句,越说越笃定:“最巧的就是她偏偏推脱身子不适,不肯随行!分明是故意躲开,免得事发之后被人第一个怀疑,好干干净净躲在背后操纵一切!” “可如此,为什么会有两批人,还要把第一批给杀了,这样岂不矛盾?”听兰疑惑道。 “可从时机、动机、知情条件来看,桩桩件件,的确都指向二夫人啊!” “未必全然是她。”芳萋萋轻轻摇头,眸底沉静幽深,缓缓道出关键破绽,“她虽善妒狠戾、爱耍内宅手段,可她心性浮躁,怡没有专门培养的杀手,找流民下手倒是她的手笔。” 她抬眸,“可那批进退无痕、训练精良的暗卫,布局滴水不漏、善后干净彻底。这般势力、城府与手段,绝非她能够掌控。” 青珠愣住了:“姐姐是说……有两拨人要杀你?” 芳萋萋点了点头。 青珠的脸色瞬间白了,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那……那除了二夫人,还有谁……还有谁会想要姐姐的命?” 芳萋萋沉默了很久。她闭上眼,把今日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老夫人的行程、翠屏姑姑的安排、秦海云的恰好折返、那三个蒙面人见到秦海云时骤然停顿的刀尖、秦海云进门时那片刻的沉默和极快的离开——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却怎么也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她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眼下我……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 屋外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芳萋萋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第一批的凶手她心里有数,可第二批的人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来去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而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那二夫人就算做了,也不会承认,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芳萋萋神色沉了下来,“她既想杀我,我自然也不会让她如愿。” 原本想这段时期日休养一下,不曾想许柔音这般迫不及待,那她也就不该在等了。 第五十一章 我绝不会给他生孩子 秦海云的马车在秦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她没有让人通传,径自带着春禾从侧门入了府,沿着回廊穿过两进院子,径直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秦府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秦海云站在门外停了一瞬,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 书桌后的中年男子闻声抬眸,指尖松开手中线装古籍,随手将书页轻轻拢齐。他约莫四十有五,面容清和方正,眉眼生得温润儒雅,两鬓仅染几缕浅淡霜色,不见浓重老态。一身藏青暗纹直裰料子平整干净,腰间松松束着玉扣腰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墨晶圆框读书镜,镜腿缀着细银链垂在襟前。 “海云?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让人传个话。” 秦海云没有说话。她走到书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桌面上。玉佩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润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秦望山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脸上的神色在短短一息之间凝住了。 他认得这枚玉佩。秦家豢养的暗卫、死士、甚至一些得力的护卫,人人都会配发这样的信物,上面刻着秦家的族徽印记。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面色沉了下去,声音却依旧平稳:“这枚玉佩,你从哪里得来的?” “青莲寺后山的竹林里。“秦海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昨日我随侯府老夫人去寺中上香,芳氏在竹林里遇袭。三个蒙面杀手,身上带着秦家的信物。父亲,你告诉我,为什么秦家的东西会出现在要杀人的刺客身上?” 秦望山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抬手把那枚玉佩拈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搁回了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权衡过后的平静。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三个人,是我派的。” 秦海云虽然心中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父亲这般平静地承认,还是让她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指尖微微发凉。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压着颤意:“为什么?” 秦望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种疲惫:“为了你。” 秦海云立在书房门槛内侧,整个人猛地一怔。 “你嫁进侯府快一年了。” 秦望山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窗沿雕花,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压着沉甸甸的质问,“燕随安待你如何?” “父亲为何这么问?” 她又不在意燕随安。 秦望山话音陡然沉了几分,周身书卷温雅的气度尽数褪去,只剩朝堂政客的凉薄算计,“他待你疏离冷淡,偌大一座侯府,你顶着正妻名头,过得却和摆设无异。现下他身边又抬了个丫鬟出身的贵妾,那女子腹中已经怀了侯府第一个骨肉。这般日子,你甘心?” 秦海云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寡淡的平静,像是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父亲,我和燕随安本就没有一点情谊。若非圣上赐婚,我根本不会嫁进侯府,他也不会娶我。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言,他待我冷淡,我同样如此。他从未苛待过我,也从未干涉过我的事,这一点上我从无怨言。” 她顿了顿,声音又淡了几分:“如今他喜欢谁、纳谁为妾,是他的自由。我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这是糊涂至极!” 秦望山骤然转身,两道锐利的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你是秦家养出来的嫡长女,我耗费心力促成这门婚事,是让你去做名正言顺的侯府主母,不是让你退让,给一个卑贱丫鬟腾位置!那芳氏只是个妾,本掀不起风浪,可她腹中怀着燕随安的第一个孩儿,若是顺利诞下长子,往后母凭子贵,根基彻底扎稳,到那时,你再想站稳脚跟,难如登天!” 秦海云看着他,声音平淡无波:“我从未想过要站稳脚跟。父亲把我送进侯府的时候,我早就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我做好了我该做的事,至于谁替他生孩子,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秦望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侯府大夫人的位置是你的,燕随安的长子也该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若是争气些,我何必费这个周折?” 秦海云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十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发白,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可出口的声音反倒异常平静,一字一句,直戳核心:“所以青莲寺后山埋伏的杀手,是你安排的?连她腹中无辜孩儿,也一并要斩草除根?” 秦望山定定望着她,沉默片刻,眼底情绪几番起伏,最后语气压低,坦然道出背后靠山:“此事,是太子授意。” 短短几个字,如千斤巨石狠狠砸进秦海云心底,她胸口一闷,呼吸骤然滞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太子忌惮燕随安手握北境六十万兵权,绝不愿见他留下血脉。”秦望山又恢复了平日在朝堂议事时沉稳冷静的腔调,字字句句都裹着权衡利弊的冰冷,“一个丫鬟生下的长子,出身低微,将来只会让燕随安独掌侯府大权,于太子制衡毫无益处。可若是侯府嫡长子由你诞下,身上流着秦家血脉,便是太子天然的助力。” 秦海云脸色发白,却还是开口:“太子那边有定安王。定安王是太子的舅舅,手握十万兵权,这些年的根基早已稳固——” “十万?”秦望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轻嗤,“定安王的十万兵在燕随安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燕随安麾下六十万北境铁骑,是真正在沙场上淬炼出来的精兵,定安王那十万养在京郊的兵,拿什么跟人家比?你当真以为太子心里不慌?” 秦海云没有说话。 “何况,陛下对燕随安的信任你又不是不知道。”秦望山的声音继续响着,“从北境到京城,燕随安是陛下最倚重的人之一,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不仅如此,公主也深得陛下信任,才能出众,已经有不少跟随者。一个手握重兵的燕随安,一个备受倚重的公主——太子若要安安稳稳坐稳那个位置,必须早做谋划。等局势一成,再想动手就晚了。” 秦海云站在书案前,指尖冰凉。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所以你们就要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当真以为,我费尽心力送你嫁入侯府,只是让你独守空房、安分守礼?”秦望山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里添上浓烈的失望,“我要的从来不止一个侯府大夫人的虚名,我要你生下燕随安的嫡子,让秦家牢牢攥住侯府下一代。可你自己不争气,成婚近一年,燕随安从未近身,反倒让一个底层丫鬟抢先一步怀了身孕,坏了全盘计划!” 秦海云静立良久,周遭死寂无声。她缓缓低下头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无比,不带半分回转余地:“父亲,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生下燕随安的孩子。” 秦望山眉头狠狠拧起,眼底满是不解与愠怒,厉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海云缓缓抬眼,直直迎上父亲满是质询的目光。她神色依旧平和,可这份平静之下,积压着数年委屈与执念,沉重得令人心悸:“你心里清清楚楚,我心中早有旁人,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沈括。当初你以秦家存亡相逼,强令我嫁给燕随安,我顺从了,为了家族,我甘愿入侯府守这空寂院落。可你不能贪心不足,一边逼我做燕随安名义上的妻子,一边还要我与他同床共枕、孕育子嗣。我做不到。” 她从始至终,从未对燕随安动过半分儿女情长,嫁入侯府不过是妥协。 秦望山脸色彻底沉冷,周身寒气四溢,话语满是不屑与打压:“沈括?区区一个寒门出身,燕随安身边的副将,无权无势,在军中蹉跎半生也难登高位。你是堂堂秦家嫡女,难不成要为了这么个小人物,毁掉自己、毁掉整个秦家的前程?” “我从未想过毁掉任何东西。”秦海云语调平稳,却生出从前未有过的坚韧笃定,“入侯府以来,我恪守正妻本分,打理中馈、应酬宾客,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一桩不曾推卸。唯独生养子嗣这件事,我绝不肯退让。” 她稍稍停顿,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依旧寸步不让:“我不愿为他生儿育女,更不愿让一个无辜孩童,从降生起就沦为太子制衡朝堂的棋子。父亲若真心为秦家谋划,便不该走这条沾满鲜血的捷径。” 秦望山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暴怒、失望、无奈,千般情绪纠缠,最终尽数化作冷硬的决断:“海云,醒醒吧。沈括给不了你荣华,给不了权势,更给你撑不起秦家。他无家世依托,前路漫漫不知要熬多少年头,五年、十年,你甘心耗费一生苦苦等候?” 秦海云垂眸,缄默不语,不反驳,也不妥协。 “趁早断了这份荒唐心思。”秦望山语气冷硬,不留丝毫余地,“你如今是燕随安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心中惦念外男,一旦传扬出去,不仅秦家颜面扫地,连侯府都会沦为京中笑柄。至于沈括,我自有办法上奏,将他调离京城,断了你二人念想。” “父亲!” “此事休要再提,你若为了自己,为了秦家考虑,就早点怀上燕随安的孩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女儿,告退。”秦海云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秦海云踏出秦府大门,直到车帘在她身后沉沉落下,隔绝了府门外所有的视线——她肩头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才终于断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攒了很久才吐出来的,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 春禾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姐,你没事吧?”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细碎的辘辘声。 秦海云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小就知道,秦家的嫡女,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春禾的眼泪忍住眼泪,她跟了秦海云这么多年,小姐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种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是一种淡淡的、像是认清了所有事情之后才有的平静。 可明明出嫁前的小姐总是笑着的。 春禾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蜜饯。 她小心翼翼地递到秦海云面前,“小姐……奴婢带了这个。你小时候一不开心就吃的,奴婢一直备着,想着万一用得上……” 油纸里裹着几颗琥珀色的果脯,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那种。那时候秦府后院有一棵老杏树,每年夏天结的杏子又酸又涩,母亲便会让人做成蜜饯,放在青瓷罐子里存着。她小时候嘴馋,隔三差五就偷着去摸一颗,被母亲发现了也只是笑着摇头。 后来母亲不在了,那罐蜜饯便再也没有人做过了。 可沈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有一年她生辰,他偷偷塞了一包蜜饯到她手里,油纸包得歪歪扭扭的,说是自己学着做的,甜得发腻,酸得倒牙,可她吃着吃着就笑了。 从那以后,只要她心情不好,沈括就会变出一包蜜饯来。有时候是街上买来的,有时候是他自己折腾的,有时候干脆就是一把糖渍梅子用帕子裹着。 他从来不说那些好听的话,可每一次,她都忍不住笑出来。 秦海云伸手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酸意跟着泛上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着的味道。她含着那颗蜜饯,沉默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弯成完整的弧度。 第五十二章 试探 燕随安带着芳萋萋回了侯府。他已经安排了人把归松院的暖阁重新收拾了一遍。 芳萋萋被青珠和听兰小心翼翼搀进屋里时,脚刚落地,燕随安便从身后跟了进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自扶着她坐到榻上,又弯腰替她脱下沾了些微尘的外裳,动作利落干净。 “安心在静养几日,外头一概不许去。” 燕随安垂眸望着榻上的人,嗓音压得低缓,裹着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尚未完全褪去苍白的脸颊,顿了顿,又郑重叮嘱,“每日送来的饭务必吃完,汤药按时按量服下,我每日抽空过来看你。” 芳萋萋望着他满眼紧绷的模样,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柔和笑意:“将军这般仔细,倒把我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看待了。” 燕随安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峻,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淡淡回:“寻常瓷娃娃,都比你结实稳妥,至少不会叫人担惊受怕。” 话音落下,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分毫,藏起心底翻涌的后怕。 “知道了,有青珠和听兰盯着我呢。将军快一点去忙吧。” 青珠和听兰在背后郑重地点头。 燕随安直起身,目光依依不舍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跨步走出禅房。 房门轻轻闭合的声响落定,青珠与听兰紧绷了大半日的身子才骤然松弛。二人相视无声,一人快步去厨间打热水,一人整理榻边被褥,动作麻利有序,不敢耽搁半分。 芳萋萋斜倚在软绒引枕上闭目调息,等青珠端着温热净水、捧着棉巾走进来,正要俯身替她擦拭脸颊,她轻声开口吩咐:“青珠,取一身常服来,替我更衣。” 青珠手上动作一顿,面露忧色,连忙劝道:“姐姐,你这才刚回来,身子还没好利落呢——” “我心里有数。”芳萋萋语声清淡柔和,视线遥遥落向窗外随风摇曳的青竹,眼底藏着一层沉敛思虑,“有些纠葛,越早理清,越省心。” 青珠片刻缄默,转瞬便读懂了她的心思,不再多言劝阻。转身立柜之中取了一件豆沙暗绣兰草纹褙子,搭配一条素白软绸长裙,缓步上前服侍芳萋萋更换,最后再披上一件斗篷。 芳萋萋站在了扶风院的院门外。 王嬷嬷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了又变,最后收敛成一副堆着笑的模样:“芳娘子怎么来了?您身子金贵,这还病着呢,怎么好出来走动……” “我来给夫人请个安。”芳萋萋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前几日府里出了些事,一直没能来给夫人问安。今日身子好些了,便想着来看看夫人。” 王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屋里传来许柔音的声音:“谁来了?” 王嬷嬷只好侧身让开路:“是芳娘子来了。” 厅堂静谧雅致,许柔音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轻执一盏青瓷热茶,姿态悠然。瞥见芳萋萋的身影,她眸色微讶,脸上瞬间铺展开恰到好处的疼惜与关切,当即放下茶盏起身,快步迎上前两步,语调温软又带着真切的担忧:“萋萋?你怎么过来了?我一早便听闻你在青莲寺遇袭受惊、伤了身子,正打算遣人去归松院探望你。你如今身子虚弱尚未痊愈,怎么出门走动了?” 芳萋萋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软:“多谢夫人挂心。妾身已经无大碍了,大夫说歇几日就能好全。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夫人,怕夫人为妾身忧心,便想着亲自过来一趟,也好让夫人安心。” 许柔音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伪。她上前两步,亲热地握住芳萋萋的手,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糖:“你这孩子,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我。快坐下说话,别站着。王嬷嬷,去沏盏热茶来。” “多谢夫人。” 许柔音扶着芳萋萋坐下,“我听说有杀手,也是害怕得紧,到底发生了什么?” 稍顿片刻,她才缓缓抬眼,语声裹挟着一丝未散的后怕,轻轻微微发颤,像是仍未从昨日的惊魂中缓过神来:“夫人是不曾亲眼见过那般凶险场面。昨日竹林幽深,四下无人,几名蒙面人提着利刃骤然冲出,刀光凛冽,那一刻妾身当真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了。” 她抬手,用素色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浅的惶恐与脆弱,神色真切,全然一副受惊未愈的柔弱模样:“万幸最后有惊无险,腹中孩儿安稳无恙。若是真的出了半点差错,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将军、向府中众人交代。” 许柔音静静看着她这番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底眸光悄然闪烁,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面上的心疼之色却分毫未减,柔声安抚:“真是苦了你了。光天化日、香火鼎盛的寺院周遭,竟有人胆敢行凶作恶,实在胆大妄为。将军那边,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眉目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许柔音,眼底纯良无害,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笃定:“夫人最是清楚将军的性子,素来执拗较真,但凡有一丝线索,便绝不会半途搁置,定会彻查到底。只是妾身心中难免好奇,不知这幕后藏着的主谋,一旦被将军揪出来,最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她说得温温柔柔,语调松弛又平和,看似无心闲聊,目光却静静凝在许柔音脸上,一瞬不落,悄然捕捉着对方每一寸细微的神色变动。 许柔音牵着她的手微微一滞,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不过瞬息,她便敛去所有异样,依旧维持着温婉柔和的笑意,语气从容平静:“燕将军处事向来公允有分寸,律法严明。此番是蓄意行凶、伤及府中子嗣,若是真能查到幕后真凶,定然绝不会轻饶。你不必胡思乱想,好好静养身子、稳住胎相,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夫人所言极是。”芳萋萋温顺地点头应下,眉眼低垂,一副全然信服的模样,“妾身也是这般宽慰自己。将军既已着手彻查,顺着线索层层追查,早晚定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如今妾身身子沉重,帮不上分毫忙,便只能安守院落,静静等候将军的结果。” 她语气清淡云淡风轻,可字句之间,都透着一股“证据已存、追查已定”的笃定底气。 许柔音脸上温婉的笑意依旧得体妥帖,可眼底的温柔却悄然沉下一分,握着茶盏的五指不自觉收紧,细腻的指节隐隐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缓开来,恢复如常。 这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与紧绷,尽数落入了芳萋萋低垂的眼眸之中,她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顺安然,不露半分破绽。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府中琐碎、静养事宜,气氛看似和睦融洽。待时辰差不多,芳萋萋便微微欠身,从容起身,礼貌向许柔音告辞离去。 芳萋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扶风院正厅的门被王嬷嬷从里面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许柔音还坐在主位上,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指尖因为攥得太久而微微发白。她盯着芳萋萋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像是要把那上面残留的影子瞪穿。 “废物。”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淬着冰,“连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都杀不了,一群废物。” 她抬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暗红色的漆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温婉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戾气。 “我花了银子雇人去城外找的流民,是让他们去杀人的,不是让他们去送死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四个人,四条命,连一个孕妇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全死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安排,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嬷嬷站在她身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等她把那股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夫人息怒。那批流民本就是临时拉来的,指望他们做事,确实是太冒险了。夫人别急,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许柔音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嬷嬷脸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她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将军第一个孩子就是她生的,到时候她在侯府站稳了脚跟,我再想动她就难了!” 王嬷嬷连忙接话,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夫人说得是。可如今将军和老夫人都盯着呢,她已经起了疑心,今日来试探,分明就是冲着夫人来的。这个时候若是急着动手,反倒容易露出破绽。等她放松警惕了,夫人再寻机会——到时候一击必中,不比现在仓促行事强得多?” 许柔音没有说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了些。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只是比往日更沉了几分:“你说得对。现在动她,确实不是最好的时候。她得意不了多久的。” 王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英明。她以为将军查得到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那批流民死得干干净净,中间人也处理得利索,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要夫人沉得住气,机会总是会有的。等她松懈了,夫人再出手不迟。” 许柔音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就让她再多活几日。” 王嬷嬷见她终于冷静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夫人放心,老奴会一直盯着归松院那边的动静,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奴第一时间禀报夫人。” 许柔音没有应声,只是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放了下来。她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可攥着帕子的指尖还在微微泛白,像是那口气始终没有彻底咽下去。 归松院里,芳萋萋已经换了寝衣靠在榻上。听兰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压着嗓子问:“娘子,你们方才去了那么久,二夫人那边……有动静吗?” “她演得很好,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破绽。可我提到将军已经找到线索的时候,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听兰眼睛一亮:“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 “她当然有鬼。”芳萋萋的声音不急不缓,“可她越是这样硬撑,就越说明她手里没有后手了。那批流民是她派的,可人死了,证据也没了,她现在是进退两难——想动又不敢动,想收手又不甘心。” 青珠咬了咬唇:“那姐姐的意思是?” 芳萋萋摇了摇头,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指上,声音轻了几分:“她只是暂时不敢动,不代表她以后不会动。她那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想办法翻盘。况且——”她顿了顿,“第二批杀手的事还没有查清楚,那才是真正让我心里不安的。” 听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她来动手吧?” “当然不能。”芳萋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的笃定,“我们不能一直被动。她这次派流民来杀我,没有成功,下次未必还是这种粗糙的手段。与其等她出了新招再去应对,不如主动找机会把她的路堵死。” 青珠和听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外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映得芳萋萋的侧脸明暗分明。 第五十三章 朝堂针锋 清晨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朱漆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檐角几只早起的麻雀。燕随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守门侍卫,大步跨过门槛。 今日的朝会不同寻常。 城外流民聚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数千人堵在东南城门外,进退无路。朝廷若是处理不当,轻则激起民怨,重则酿成大祸。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今日必定要议出一个结果来。 燕随安步入大殿时,已经有几位大臣先到了。他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掠过,面上不动声色,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他旁边站着一人,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散漫劲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手里握着一柄玉笏,姿态随意却不失礼数,正是当朝一品文官、礼部尚书顾清和。 顾清和见燕随安来了,微微侧过头,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师弟,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燕随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和顾清和师出同门,当年在国子监同拜一位老师门下,虽然后来一个从武、一个从文,但那份师兄师弟的情分一直没有断过。顾清和比他大了几岁,早几年入仕,是当年的状元,一路做到户部尚书的位置,看着却还是温润散漫。 顾清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前几日听人说,你那府上添了一位贵妾,怀了身孕,当宝贝似的供着。啧啧,你倒是闷声发大财,连个喜酒都不请我这做师兄的喝一杯。” 燕随安面上淡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一个户部尚书,管天管地,还管到我纳妾娶妻了?” “管不着。”顾清和干脆利落地承认,然后话锋一转,“我就是好奇。你那性子,我还以为你要跟军营过一辈子呢,结果孩子都快有了。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燕随安终于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这么关心我府上的事,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都三十的人了,你府上那个老管家前几日还托人问我,说能不能帮他们大人物色一桩婚事——” “问你?那看来我管家确实是走投无路了。”顾清和啧啧两声。 “可见你实在一般。” “行了行了。“顾清和立刻打断他,“我那是为国事操劳,没工夫考虑这些。你别岔开话题,我在说你的——”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忙?”燕随安淡淡反问。 顾清和被他堵得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最后低声嘀咕了一句:“师弟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好歹是你师兄——” 殿门口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通传——“太子殿下到。” 两人同时收住了话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殿门方向。 太子楚南承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姿态端方。他身形颀长,面容生得极好,眉目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温和而可亲。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双眼睛——那双看似含着笑意的眼睛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像是永远在衡量什么的沉。 他一路走来,与几位大臣点头致意,姿态谦和得体。可他的目光在扫过燕随安时,分明比在旁人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若不是刻意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可燕随安感觉到了。 楚南承在燕随安前方不远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拢袖而立,脊背挺直。 不多时,殿中众臣列班完毕。随着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殿中众人齐齐躬身。 皇帝楚怀稷从侧殿步入。 他年近六十,身形高大,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肩线处微微空了些,显出几分岁月留下的单薄。他的面容已被岁月刻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鬓边霜白明显,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操劳积攒下来的倦意。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转动间带着一种沉沉的、看透了世事的洞察力,即便身体已不如从前,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殿中安静了一瞬。 楚怀稷的目光扫过殿中,没有寒暄,没有迂回,径直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细听之下,尾音处带着一丝极轻的、像是气力不足的微顿:“城外流民聚集一事,诸位爱卿都已知晓。青州水患,数县受灾,数千百姓流离失所,涌至京城东南门外。朕今日要听的,是如何处置。” 殿中安静了一瞬。 楚南承先开了口,声音温和而诚恳,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父皇,儿臣以为,流民聚集城外,若不及时安抚,恐生事端。儿臣愿领此差事,亲自前往城外安抚流民,彰显朝廷体恤之心,以免百姓寒心。” 他说完,微微躬身,姿态谦逊。 定安王周衡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附和:“陛下,太子殿下素来仁厚爱民,若由太子出面安抚,百姓感念皇恩,流民之患自然平息。臣以为,太子是最为妥当的人选。” 秦望山跟着点了点头,语气不重,但态度鲜明:“臣亦以为,太子殿下仁厚之名朝野皆知,由太子出面安抚,流民归心,事半而功倍。” 许柔音的父亲许崇礼也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附和的意思:“王爷与秦大人所言极是,太子殿下出面安抚,一来彰显朝廷恩德,二来也能稳住民心,确为妥当之选。” 三位重臣接连开口,殿中一时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势。 楚怀稷没有马上应允,淡淡扫了底下众臣一眼,“众卿家以为如何?” 顾清和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了一息,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以为不妥。”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顾清和像是完全没有被这满殿目光压住,继续说了下去:“太子殿下仁厚爱民,臣并无异议。但城外流民之所以聚集,表面上看是青州水患所致,根源却是当地官员瞒报灾情、延误赈济。如今最要紧的事,不是派人去城外施粥送粮,而是查清青州各受灾县的实情、追责瞒报之人。太子身份贵重,若亲自前往城外安抚,一来流民聚集之地人多杂乱,恐有安危之虞;二来此事涉及朝中官员追责,太子若是亲自主理,后续若查出什么人来,反倒容易被人说成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燕随安的方向,声音又稳了几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这活儿得你来“的理所当然:“臣以为,此事由燕将军主理最为合适。燕将军常年掌兵,调度有序,既有处置突发之事的魄力,又不涉朝中各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由他来主持城外流民安置之事,既不会引发朝堂上的猜忌,也能镇得住场面。再说——”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城外那些流民若是闹起来,燕将军往那儿一站,比什么安抚都管用。” 谁说不是呢,有这么一尊阎罗站在那。 楚南承面上笑意不变,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层不软不硬的刺:“顾大人多虑了。孤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何来结党营私之说?顾大人如此揣测,未免有些过了。“ 顾清和微微挑眉,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模样,可话里半分不让:“殿下误会了。臣不是揣测殿下,臣是替殿下着想。殿下仁德之名天下皆知,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该涉入这种容易落人口实的事。若是有人借机往殿下身上泼脏水,反倒得不偿失。臣以为,不如让燕将军去城外安抚流民,比殿下亲自出面更稳妥。” 周衡冷哼一声,目光不冷不热地扫了顾清和一眼:“顾大人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城外流民数千人,若不派德高望重之人前往安抚,如何镇得住场面?燕将军虽善战,可安抚流民靠的不是刀兵。” 顾清和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王爷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城外那数千人里头不乏青壮流民,若有人煽动生乱,可不是能轻易压住的。燕将军乃我楚国镇国侯,又有此等事经验,由他担任此事最合适不过。” 周衡被他这话堵了一下,面色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楚南承一眼,后者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有被这场争执影响,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沉着什么东西。 楚怀稷坐在龙椅上,听着双方你来我往的几句交锋,神色不动。他看向燕随安,问道:“随安,你意下如何?” 燕随安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愿领此差事。城外流民之事,臣今日便可着手安排。只是——”他稍稍一顿,“流民根源在青州水患,若要彻底解决此事,须得派人前往青州受灾各县实地核查,究竟灾情到了何种地步、当地官员是如何处置的、有多少人因瞒报而流离失所,这些都需要有人亲自去看。臣以为,应当另派一人前往青州,与臣在京城城外的事并行处理。” 楚怀稷眉头微动,沉吟片刻后看向他:“你心中可有人选?” 燕随安神色不变,声音平稳:“陛下,臣以为,公主殿下最为合适。” 楚南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衡却直接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冷意:“陛下,长公主虽是皇室血脉,到底是一介女流。青州水患之地,道路泥泞、灾民流窜,公主千金之躯,怎可涉险?燕将军此举未免思虑不周。” 秦望山也跟着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臣亦以为,派公主前往青州,不妥。青州灾情不明,乱民流窜,公主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陛下与朝堂皆难交代。朝中能臣众多,何须劳动公主亲赴险地?” 许崇礼也适时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递了进去:“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朝野震动,反倒不美。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 顾清和却在这时开口了,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陛下,臣以为燕将军所言极是。公主殿下虽为女子,却并非寻常深闺妇孺。前年南境水患,殿下奉命督办,半月之内调度粮草、安置流民,做得比许多男子都强。朝中诸位大人如今说公主是女流不便前往,倒不如说是诸位大人自己在心里把公主看低了。”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周衡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正要开口驳斥,顾清和却抢在他前面把话接了下去:“再者说,青州邻近的州城正是公主殿下巡查所在,公主距离受灾各县不过数日路程。若是另派朝中大臣从京城出发,光是赶路就要耗费半月。到时候青州那边是什么情形?瞒报的官员该销毁的证据早就销毁干净了。臣请问周王爷,是公主的安危重要,还是查明真相、追责贪官、还青州百姓一个公道重要?” 周衡被他这话堵得面皮发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上话来。 楚南承适时开口了,声音温和,不急不缓:“顾大人所言虽有理,但公主毕竟是孤的皇姐,孤实在不忍她以身涉险。若是青州之行必须有人去,孤倒是愿意前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姐弟情深,又显得自己愿意担责。 “哎~殿下此言差矣。公主是金贵之躯,殿下亦是尊贵。虽说镇国侯领了此事,但京中还得需要太子坐镇才是啊。” 楚南承的面色微微一僵。他方才确实说了要接手城外流民的事,此刻若改口说要去青州,便是自相矛盾。 顾清和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散漫,却字字钉在点上:“殿下既要顾城外、又要顾青州,着实辛苦。臣以为,殿下还是留在京城坐镇最为稳妥,城外的事交给燕将军,青州的事交给公主——两处都有人担着,殿下也不必两头奔波,岂不两全?” 楚怀稷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顾大人说的办。城外流民安置之事,由燕随安全权主理。青州核查灾情一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攒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传朕旨意,命长公主即刻前往青州受灾各县,核查灾情,查办瞒报官员,事毕直接向朕奏报。” 楚南承站在原地,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温和笑意,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看了燕随安一眼,目光沉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那沉静底下分明压着一些不悦。 第五十四章 朝外相对 早朝散罢,文武百官依序躬身退朝,鱼贯踏出巍峨金殿。 燕随安抬步走出殿门,步履沉稳有度,不快不慢间,恰好与缓步而来的太子楚南承并肩而行。 楚南承率先侧首,面上噙着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音量刚好能让身侧周遭几位大臣隐约听闻:“燕将军今日朝堂进退得体、言辞得当,着实令人钦佩。安抚城外流民、力请皇姐前往青州,一举两得、布局周全,当真是一步好棋。” 燕随安步履未顿,神色清冷淡然,眉宇间无半分骄矜,语调平直无波:“殿下过誉。臣不过是恪守本分、据实陈情,谈不上什么布局谋略。臣先行告退。” 言罢,他微微垂首拱手,便欲拾阶而下。 言罢,他微微垂首拱手,便欲拾阶而下。 楚南承却半步轻移,从容拦住他的去路,温润的语调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仿若寻常闲谈:“将军何必这般仓促?城外民尽数交由你统筹安置,如今你可是父皇跟前最倚重的臣子,何须如此劳碌奔波?”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敲打。 燕随安脚步倏然止住,侧身回身,一双深邃眼眸静静落在楚南承脸上,不卑不亢:“城外数千流民风餐露宿、无屋无粮,每多等候一日,便多一分冻馁暴乱之险。臣身负重任,片刻不敢懈怠,懈怠便是失职。至于圣眷殊荣,臣从未奢求。殿下若无公务吩咐,臣先行处置要务。” 楚南承面上的笑意依旧和煦,眼底的温度却悄然淡去。他微微倾身,压低声线,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亲近姿态,语带规劝:“将军一片赤胆忠心,孤自然心知肚明。只是朝堂立足,光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行走仕途,最要紧的是辨清人心、分清远近。” 他话语婉转,敲打之意却直白刺骨:“皇姐才干卓绝,终究是皇室公主,身份特殊。将军与她过从甚密、事事联结,于你而言,未必是福。” 这番话,字字都在警告离间。 太子绝不乐意见到,手握重兵的燕随安,与在朝中根基深厚、声望卓然的公主结成同盟。 燕随安神色分毫未变,沉稳依旧,应声不卑不亢:“臣省得。臣与公主从无私交私谊,唯有公办往来。公主查前往青州一事,是陛下钦定圣裁,臣只是据实举荐。殿下若是心存疑虑,大可入宫询明陛下。” 一句话不软不硬,四两拨千斤,将所有猜忌与离间尽数挡回,还稳稳立住了君臣分寸。 楚南承唇角的笑意骤然一僵,拢在广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微绷。 他自然清楚此事是圣意所定。可恰恰是燕随安主动举荐长公主、又得陛下全然应允这一点,最让他寝食难安。 手握数十万京畿重兵的镇国大将军,与皇室公主绑定公务羁绊,这已然触碰了他储君之位的最大忌讳。 楚南承正欲再言敲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闲散舒缓的脚步声,打破了阶前凝滞的气氛。 顾清和手持玉笏,一袭文官锦袍飘逸舒展,慢悠悠踱步而来。他身姿松弛散漫,全然不似刚从肃穆朝堂退出,反倒如闲游庭院一般悠然自在。 行至二人身侧,他脚步微顿,狭长的眼眸在对峙的两人之间轻轻一扫,眼底掠过几分洞悉世事的笑意,唇角勾起一抹深意浅浅的弧度:“殿下与师弟在此驻足闲谈,不知是探讨朝政,还是另有要事?” 楚南承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沉郁算计,瞬间恢复温润储君姿态,从容笑道:“不过是几句闲话而已。今日顾大人朝堂之上辩理明晰、言辞铿锵,孤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殿下谬赞。”顾清和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漫不经心,“臣不过是秉公直言、实话实说,当不得殿下盛誉。倒是殿下,朝堂进退有度、礼贤下士,胸襟气度,臣万分佩服。” 楚南承面色微僵,一时竟无从接话,气氛悄然僵持。 恰逢此时,周衡快步从殿内走出。望见阶前三人对峙的微妙场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妥帖:“殿下,臣有紧急公务,需即刻禀报。” 楚南承顺势借坡下驴,淡淡颔首,对着二人温和道别:“既如此,孤不便久留。燕将军、顾大人,先行一步。” 说罢,他转身随周衡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沉稳从容,只是步速较来时急促不少,藏在体面之下的焦躁与不甘,已然难以遮掩。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顾清和方才收了笑意,转头看向燕随安,压低声线问道:“方才太子同你说了什么?” “劝我疏远公主,勿与皇室走得太近。”燕随安收回远眺的目光,声线清淡无波,将方才的离间敲打一语概之。 顾清和低嗤一声,眼底满是通透了然:“他这是彻底急了。今日朝堂没能压下你的声势,反倒让你再得实权、圣眷更盛,心里本就郁结。最让他忌惮的,从来不是你安置流民的功绩,是你若与公主联手。” 他拍了拍燕随安的肩头,语气沉了几分:“你掌六十万京畿重兵,公主掌朝野清望、人脉根基。你们二人一旦同心协力,他这个储君之位,便坐得再无安稳可言。” 燕随安默然听着,不置可否,心底早已清明。 “闲话不提,说正事。”顾清和收敛散漫,神色郑重,“城外流民之事你务必尽快稳妥落地,切莫留半点把柄。太子今日吃瘪,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定安王,可都是老狐狸了。” 燕随安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动,抬眸看向身侧的师兄,带着几分审度:“你观察得这般细致?” “我位居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舆情,靠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顾清和耸肩一笑,重回慵懒模样,眼底却清醒锐利,“朝堂半步皆风波,多看一分,便多一分稳妥。不耽误你公务,快去忙吧。” 语毕,他拂袖转身,衣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步履悠然远去,散漫模样全然不似当朝一品重臣,却早已将朝堂局势尽收眼底。 燕随安伫立御阶之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片刻,随即转身拾级而下,翻身上马。 青骢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哒哒声响穿透暮色,一路朝着城外流民营地疾驰而去。 楚南承与周衡快步前行,远离宫廷耳目,周遭再无外人。 周衡压着极低的嗓音,满是忧色:“殿下,今日局势已然明朗。公主在外手握巡查大权处处制衡,我方处处被动,局势愈发不利。” “皇姐那边,孤自有筹谋。”楚南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藏在宽袖中的手掌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色发青,“她远在外地,鞭长莫及,孤暂时动不得她。今日最让孤忌惮的,从不是顾清和及燕随安。” 他脚步放缓,眸光沉凝幽深:“是父皇的态度。燕随安主动举荐皇姐查案,父皇毫不犹豫应允,足以证明,父皇既信燕随安的兵权,亦信皇姐的民心。” 楚南承垂眸望着脚下冰冷的青石,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压抑的野心与急迫,“父皇龙体亏空,时日无多。正因如此,孤绝不能让燕随安与皇姐牢牢绑定。” “燕随安掌天下兵权,皇姐揽朝野民望,二者若是联手,日后朝野之中,再无人能制衡他们。” 后半句危言,他未曾说出,却字字落在两人心底,寒意彻骨。 夜色深垂,星月升空。 燕随安在城外流民营地督办诸事,安抚灾民、排布值守、规划营帐,一直忙碌至夜深,方才策马归府。 归松院内静谧无声,侍女青珠与听兰早已识趣退下,一室清幽。一盏烛火静静燃着,暖黄光晕轻轻摇曳,映得屋内温柔安宁。 芳萋萋斜倚软榻,浅浅入眠。一卷诗书松松握在指间,书页半展,悄然滑落膝头。她眉眼轻阖,长睫垂落,面容温婉恬静,眉宇间凝着一缕浅浅倦色,分明是静静等候了他许久,终是倦极睡去。 燕随安放轻脚步,无声行至榻边,垂眸凝望着她安睡的模样。 白日朝堂的刀光暗箭、城外流民的繁杂乱象,所有紧绷的心神,在望见她安然模样的瞬间,悄然松弛大半。 他未曾惊扰她的好梦,俯身轻轻拾起滑落的书卷,妥帖放置在床头小几。指尖微抬,本欲为她掖好垂落的锦被,触到微凉被面时,却又悄然收回,默然在榻边木椅落座。 烛火轻轻跳动,明暗光影交错,勾勒出他冷峻疲惫的侧脸。 他静坐一隅,不言不动,在这方寸温柔安宁之中,慢慢褪去一日的权谋奔波、劳碌纷扰。 一盏茶的时光缓缓流逝。 榻上之人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似被摇曳烛火惊扰。 芳萋萋悠悠转醒,朦胧抬眸,望见静坐身前的燕随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柔软浅笑,声线带着初醒的轻软:“将军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刚回。”燕随安声线褪去朝堂的冷硬,温和低沉,“见你睡得安稳,不想惊扰你。” 芳萋萋缓缓撑着软榻坐起身,肩头微乏,眉心轻轻蹙起一点浅淡的疑虑,语声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今日不是只早朝议事吗?” 烛火摇曳,映得燕随安眉眼间凝着一层沉倦。他抬手取过案上微凉的清茶,一饮而尽,冲淡了满口风尘疲惫,才低声回道:“陛下将城外流民安置全权交于了我。傍晚都在城外营地排布诸事,之后又亲去户部核对粮米调拨进度,一来二去,便耽搁到了夜深。” 芳萋萋闻言微微一怔,眸底掠过几分真切的意外,转瞬又漾开一抹温软笑意:“那是极好的事。陛下肯将这般民生重责交付于你,足见圣心信任。” 燕随安抬眸望她,眼底倦色稍缓,语气轻淡:“你倒是真心替我欢喜。” “自然是真心的。”芳萋萋垂眸拢了拢身前衣襟,目光落回他微蹙的眉宇之间,柔软的语调里藏着真切悲悯,“城外数千流民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朝中若无人牵头妥善安置,冬日将至,他们只会愈发艰难。将军肯接下这份差事,于万民而言,是雪中送炭。” 她说这话时,眼底澄澈温热,半分虚情也无。 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前世尘封的记忆。 上辈子约莫也是此时,她正身怀有孕,深居偏院静养避祸,对外界诸事极少过问,只偶然从丫鬟闲言碎语中,听闻燕随安远赴城外安抚流民。后来府中氛围日渐紧绷,人人惶恐,她才零星得知,流民营地突发暴动,死伤无数,京城为此连夜戒严,人心大乱。 彼时她自顾不暇,日日困于保胎自保的忧惧之中,从未深究那场暴乱的根源,只当是灾民饥寒交迫、情急生乱。 这些内情她绝不能直白道出,皆是她不该预知的前世秘事,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芳萋萋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凝忧虑,压下满腹思绪,抬眸看向燕随安,语气放得愈发轻柔审慎,句句提点、不露痕迹:“只是将军,数千流民四方汇聚,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人混迹其中。寻常灾民只求温饱安生,唯有蓄意挑事之徒,才会刻意煽动纷乱。” 她微微颔首,轻声叮嘱:“城外营地错综复杂,还望将军多留几分心眼,审慎排查,万事都要担心自己。” 燕随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琢磨她为什么这样说。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陆峥已经在清点了。” 芳萋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桌案上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温温软软的:“那就好。将军忙了一天,先喝口茶歇歇吧。” 燕随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提朝堂上的事,转而问了她今日吃了什么、歇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问得细碎而认真。 芳萋萋一一答了,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烛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第五十五章 自请赴营 城外东南那片荒地,这两日变了样。 燕随安亲自盯着,两天功夫搭起一片营地,沿河岸铺开去,草棚帐篷虽说简陋,遮风避雨倒还凑合。营门口立了块木牌,写着“济民营“三个字。 每日清早,官府支几口大铁锅熬粥,杂粮饼一人一块,稀是稀了点,但青州一路逃过来的那些老小,端着碗的时候手都在抖,是真怕了。青州遭了水患,田地淹了大半,房子塌了,人死了,活着的拖家带口往京城方向走,走到这里已经走了快一个月。衣裳烂了,鞋底磨穿了,老人和孩子面黄肌瘦,眼睛里头那点光全靠一口气吊着。 头一天还算消停。有口热乎的,谁也不闹。 第二日就出事了。 早上放粮那阵,东头两拨人因为谁靠锅近打起来,铁锅给掀翻了,热粥泼了一地,三个老人烫得直叫唤。陆峥带人赶到时,打架的早钻进人堆里没了影,只剩个歪在地上的锅底还冒着热气,旁边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腿上红了一片,龇着牙想哭又忍着。陆峥蹲下去看了看,叫手下把人扶到草棚里去,又另起了一锅。 午后有人偷隔壁铺子的干粮,被逮住,反咬一口说对方先动的手,两家子吵了半个时辰。偷东西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瘦得颧骨顶起来,指着对方骂,满嘴都是唾沫星子,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没一个上去拉。 到了傍晚更邪乎,不知谁传的话,说朝廷只管三天饭,三天后就把人都撵出去。几个领头的起哄要进城抢粮,虽让陆峥按住了,可领粥的队伍已经乱了,插队的推人的都来了,两个衙役被搡倒在地,粥泼了一身,衣服黏糊糊贴在身上,大冷天里冻得直打哆嗦。 燕随安那两夜没回府。白天在营地,夜里往户部跑,对粮账。回府时都快四更了,院里灯黑着,他自己摸黑进的屋,连茶都没喝就躺下了。 天刚蒙蒙亮,顾清和就来了。门房认得他,也没通报,直接往书房引。 “你来得正好。“他把信纸推过去,“昨日闹了三场,背后有人煽。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招了,说有人给钱让他们这么说的。蒙着脸,认不出长相。“ 顾清和接过信扫了两眼,眉头拧起来:“才两日就动手,够急的。“ 他从袖里抽出一卷文书搁桌上,“户部昨晚递了折子,说城外流民耗费太大,建议缩减放粮。我没让往上送。递折子的人你猜谁——兵部右侍郎,周衡的同乡。“ “料到了。“ “周衡那伙人,成心要你难看。城外要是闹起来,御史上折子参你安抚不力,正好合他们的意。而且这才开头,后头花样少不了。周衡那个人你也知道,做事阴,不跟你当面来,尽是背后递刀子。他搭上太子这条线之后,手脚更大了,从前还顾点脸面,如今是什么下作事都干得出来。“ 燕随安没接话,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一片,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顾清和往前倾了倾:“他们想干什么?不是你办不成事,是你失了民心。城外那几千人若觉得你燕随安也不过如此,往后你再做什么事,人家就拿''失民心''三个字压你,你带多少兵都没用。太子那边最怕什么?最怕你名望太高。你手里的兵他们动不了,可若是把你的名声搞臭了,往后你要在朝上说句话,先有人拿''失民''这两个字堵你的嘴。“ 燕随安抬眼:“你有人选?“ 顾清和刚要张嘴,书房门让人叩了两下。 “进来。“ 芳萋萋推门进来,手里端盏热茶。有身子的人了,穿着素净软缎家常衣裳,她面色薄白,眼下淡淡一层青,是没睡好的样子,怀里抱件玄色绒面披风,叠得齐齐整整。 进门看见有客,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顾清和身上掠过,随即低了眉,往旁边站了半步。 燕随安已经起身迎上去,方才脸上那层倦意散了大半,声音也低了:“怎么起这么早?“ “晨见书房灯亮着,猜你没睡。“芳萋萋走进来,把茶搁案上,披风搭到椅背,“先喝口热茶。我又让听兰去煮粥了,一会儿送过来。“ “吃了东西没有?“ “吃了。你顾好自己,别光问我。“ 顾清和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出声:“师弟,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方才那个眼神,我可从没见过。“ “你话多。“燕随安头也没回。 芳萋萋这才看向顾清和,微微屈膝:“这位是——“ 顾清和已经站起来,拱手含笑:“在下顾清和,随安的师兄。清早冒昧登门,叨扰了。“ “顾大人。“芳萋萋还了礼。 芳萋萋倒是真知道这个人。前世还在许家时听人提过,说那位顾状元才貌双绝,比探花还出挑,后来入了户部,他在朝中分量不轻。 燕随安扶她坐下,顾清和往椅背上一靠,方才端着的客气收了几分,露出师兄弟之间才有的随便劲儿:“我说真的,国子监那会儿,隔壁府的小姑娘天天在门口堵你,你看都不看一眼。后来去了军营,往你屋里送美人的还少?也没见你收过一个。如今倒好——“他看了芳萋萋一眼,又看燕随安,“如今倒是藏得严实。“ “弟妹你不知道,当年这人可真是——“ “你是来商量事的还是来扯闲的?“燕随安打断他。 顾清和摊手,芳萋萋在旁边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将军,方才我过来时,碰到陆峥,他说城外营地不大太平。“ 燕随安端起她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把她来之前跟顾清和盘的事简略说了。 燕随安搁下茶盏,“朝堂上压不住我,就想借城外流民做文章。只要闹出乱子出了人命,他们就能参我''安抚不力,草菅民命''。等着抓我的错处,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是这话。“顾清和接道,“最险的就是这两三日。人手不够,人心浮着,暗处的人就等着你出错。你手里兵多,他动不了,可你若失了民心,往后在朝上说话就没那么硬了。还有一层——太子这人不光要扳倒你,还要踩着你的名声往上走。你是陛下亲信,你栽了,就显出他能耐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句句都是朝堂上的暗沟子。 芳萋萋立在旁边静静听,一个字没漏。她听得仔细,连燕随安搁茶盏时手指用力重了些都看在眼里。 前世这段日子她避在院里养胎,外头的事听不见多少,只记得那阵子府里气氛紧,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后来听说城外流民闹了暴乱,燕随安被御史参了好几本,虽然后头压下去了。那时她只当是灾民饿急了闹事,如今听这两人一讲,才明白过来——哪里是灾民,分明是有人拿灾民当刀使。 她站在灯影里,手搭在小腹上,指腹贴着衣料轻轻摩挲。 她想了一会儿,抬眸开了口:“将军,顾大人,不如让我去城外营地。“ 话音一落,书房静了一瞬。 顾清和怔了一下,眼底有明显意外,端着茶的手顿在半空。 燕随安眉头已经拧起来,声音沉了:“不行。营地太乱,你怀着身子。“ “我知道将军担心。“芳萋萋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但没退,“可正因为我是个有身孕的内眷,才最适合去。“ 她顿了一下,把心里转过几回的念头一句一句说出来: “第一,暗处的人想抹黑你,若你派官员去,人家说你高高在上不把灾民当人。我去了,我是侯府女眷,一介妇人去放粮,跟争权夺利沾不上边,旁人想说也说不着什么。“ “第二,官兵往那儿一站,灾民心里先怕了三分。可女人家去,低眉顺眼的,他们不怎么防。放粮也好,登记也好,话好说,事好办。总归我是侯府的人,也让他们知道,我们侯府不会轻易退缩。“ “第三,你这边要防朝里,还要压闹事的,两面顾着,哪头都松不得。我替你放粮,你负责肃清,比你自己两头跑强。“ 她说完了,书房里又静了一歇。灯芯噼啪爆了个花,火光晃了一下又稳了。 顾清和把茶盏搁下来,看了她半晌,慢慢点了一下头,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弟妹这话,点着穴了。眼下这局面,你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方才想了半天的这个人选,没想到叫你一语道破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到底是有身子的人——“ “大夫说我胎象稳。“芳萋萋接了他这句话,然后转过去看燕随安。 他坐在那里没动,茶盏搁在桌上,手指还搭在盏沿上没松。她往前走了半步,手搭上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他手背凉,她掌心热,贴上去的时候他指节动了一下。 “我不逞强。“她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就是放粮,跟人说说话。青珠听兰跟着我。你在上面办你的事,底下的事交给我。“ 燕随安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她指节细,皮肤薄,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筋。她整个人都薄,怀着身子的人了也没见胖多少。 他不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好一阵,他手指慢慢收拢,把她手裹在掌心里:“可以去。陆峥多带几个人跟着你,寸步不离。日落前必须回府,不管事情办没办完。“ “都听你的。“ “营地要是有人闹事,你什么都别管,走。剩下的事陆峥会处置。你要记住,你是去放粮的,不是去跟人起冲突的。“ “我记下了。“ 顾清和这时才笑了一声,起身朝她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敬重:“弟妹有心了,等这事了了,若得空,在下想请弟妹喝盏茶——我府上新得了一罐明前龙井,还没舍得开。“ 芳萋萋愣了一下,笑着应道:“顾大人盛情,先谢过了。等城外的事结了,一定登门叨扰。“ 燕随安原本端着茶,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顾清和一眼,语气平平的:“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请人喝茶了?“ “我这不是好意——“ “不必了。“燕随安把茶盏放下,“你有空把户部那几笔粮账理清楚,比请人喝茶要紧。昨日拨出去的那批粮,账面和实数对不上,你回去查查。“ 顾清和被堵了一下,转头看芳萋萋,话里带着笑:“弟妹你瞧瞧,我不过是请喝盏茶,他就急成这样。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这般小气,往后要是——“ “你可以走了。“燕随安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让了让,面色如常,但那个姿态分明没留商量余地。 顾清和终于笑出声来,摆摆手:“行行行,我走,我走。“朝芳萋萋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户部那笔账我回去就查,你也不用次次都戳我痛处。“ “那你少说两句废话。“ 顾清和哼了一声,抬脚迈了门槛。 燕随安送他出院门,两个人走在长廊里,天已经透亮了。 晨光从廊檐底下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 顾清和走了几步,回头压低声音:“你这个贵妾,比我料的有胆色。“他朝书房那边努努嘴,“不过你方才那个眼神,要让军营里那帮人看见——“ “总比你到现在连个芽都没发好。“燕随安面不改色。 顾清和脚下一绊,回头瞪他:“你、你……“半天没接上话,最后摆摆手,“俗人,懒得跟你说。“ 顾清和笑着大步走了,影子拖在晨光里,晃了两晃就出了院门。 燕随安在廊下站了一歇,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裹着腊梅残存的香气。 他转身往回走,推开书房的门,芳萋萋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理那件披风的系带。听见他脚步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把披风递过去。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翘着的衣领按平了,指尖碰到他脖颈,凉的,他一动没动,“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 “一个多时辰。“ 她收了手,退了半步:“那你找空补一觉。,你在府里睡一个时辰再去,不耽误什么。“ 他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晨光里,身上那件家常衣裳被窗子透进来的光照着,鬓边几缕碎发茸茸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 “嗯。“ 第五十六章 沙粥辨奸 深冬寒日,天光薄淡如雾,凛冽北风横贯四野,刮得济民营的几顶粗布棚帐哗哗作响,猎猎不止。 芳萋萋裹着厚绒披风站在放粮棚下,领口拢得严实。风从缝隙往里钻。冬日天寒,她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浅浅白雾,转瞬被冷风卷散。 她来得早,天没亮透就上了马车,到营地时灶膛的火刚升起来。她盯着那锅粥熬了半个多时辰,看米粒开花、汤色泛白了才叫人开棚放粮。 青珠在旁边递碗,手冻得通红,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听兰在另一头管粥桶,隔一会儿就拿大勺搅两下,怕锅底糊了。 队伍从棚前蜿蜒排出去,来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的破烂的烂,有的棉袄豁了口子,棉絮往外翻着,灰扑扑一团一团的。鞋底磨穿了的就拿草绳缠几道,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排到前头的端了粥碗也不急着走,蹲在棚边两口灌下去,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拿手指刮一圈,指头塞嘴里嘬。 芳萋萋垂眸盛粥,抬眸之间目光却锐利如炬,飞快扫过每一个上前领粥之人。掌心粗糙与否、步履虚实真假、神色慌张坦然、道谢语气诚恳或敷衍,一一纳入眼底,默默分辨熟记。 前几日暗流涌动、数次骚乱,虽都被快速镇压,却从未根除潜藏的眼线奸细。太子一党处心积虑,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看似安稳平和的营地之下,必然依旧蛰伏风波,伺机而动。 青珠在旁边递布巾给她擦手,凑近了低声说:“姐姐,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马车上靠一会儿?” “不用。”她继续盛粥,头都没抬,“这会儿人这么多,我走了底下人心就散了,以为出了什么事。眼下局势不稳,将军正是需要人手,我在这里,总能安稳几分,绝不让人小瞧侯府。” 重活一世,她也不愿只在后宅待着。 冬日的日头升得迟缓,寒意却愈发浸骨。 队伍缓缓缩短,营地一派安稳平和,就在众人皆以为今日定然无波无澜之时,队伍中段骤然爆出一阵刺耳骚动! 一名身形魁梧壮实的汉子,端着刚接的热粥,陡然抬手狠狠一摔! “哐当——” 一只粗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粥汤泼了一地,白花花的一大片漫开,渗进干裂的黄土里。一个壮实的男人站在碎片旁边,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手还保持着摔碗的姿势没收回去。 他扯开嗓子喊:“这粥里有沙子!硌牙!你们侯府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人?” 他嗓门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话音没落,后头紧跟着三个男的,一个比一个嗓门高:“全是砂!没法吃!”“糊弄谁呢!”“咱们一路逃过来,到京城就吃这个?” 排队的灾民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扭头看过来。几个蹲在棚边喝粥的年轻人端着碗站起来,脸上带着迟疑和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跟微微朝那边挪。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粥面,又看了看那边,眉头蹙着。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局势转瞬便要失控。 芳萋萋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勺搁回锅里,接过青珠递来的布巾,慢慢擦了擦手。擦完了把布巾搭在桶沿上,然后才抬眼看向那个摔碗的汉子。 “陆峥。”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陆峥从棚侧几步跨过来,腰间的刀柄跟着晃了一下:“在。” “那四个人,拿下。” 陆峥一句话没多问,冲身后一招手。四个黑衣侍卫拔步就上,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反拧到背后,膝盖窝挨了一脚,“噗通”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直接磕进粥汤里,湿了一大片。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们凭什么抓人!百姓说实话也犯法?侯府仗势欺人!” 芳萋萋走到他跟前,披风下摆拂过地上的粥渍。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那人脸贴着地,下巴搁在碎瓷片边上,嘴角还挂着粥汤的白印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嘴上喊冤喊得响,眼神里头却半点怕色也没有。这不是饿过肚子的人会有的眼神。 “你方才说粥里有沙子。”她开口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保证在场的人都能听清,“那我问你,你从青州往京城走这一路,吃过树皮没有?” 那汉子被她问得一愣,嘴张了张,没接上话,喉咙动了一下。 “挖过草根没有?” 他眼神飘了飘。 “喝过泥水没有?” 周遭忽然静了。那些方才还在张望的灾民全回过头来看,手里的粥碗端着,没人再往那边靠。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芳萋萋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去拢。 她弯下腰,跟那汉子脸对脸,距离不到一尺。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这棚底下站了两个多时辰,你接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端了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含了一口,含了半天没咽,又吐回碗里,这才摔的碗。一个真正饿了几天的人,热粥到手只会灌,不会尝,更不会吐。”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抬高了几分声音:“各位从青州过来的老小,你们自己说说,粥里有几粒沙,你们会不会摔碗?” 人群里先是一阵沉默。风刮过去,棚帐呼啦响了一声。 然后有个干瘦的老头低声说了一句:“不会。”嗓子哑哑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紧接着有人点头,有人附和,声音渐渐连成一片:“不会。”“粥就是命。”“谁舍得摔。” 芳萋萋转回来看地上那人:“听见了?真正饿过的人,知道一口热食多金贵。你们四个,从接粥到摔碗闹事,前后才多大会儿工夫,话术都对好了,连摔碗的动静都是商量好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那汉子脸色终于变了。煞白,嘴唇抖着,眼珠子左右转,想找话反驳,可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芳萋萋不再看他,朝陆峥抬了抬下巴:“押下去,分开审。问清楚谁给的钱、谁牵的线、营地里还有多少同伙。一个字别漏。” “是。”陆峥一挥手。四个侍卫一人拽一个,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拖着往营后走。那汉子膝盖上全是湿泥和粥汤,裤腿黏在腿上,一路趔趄着,嘴里还在喊,可声音越来越虚,越来越远,最后叫风卷散了。 在她进入许府前,也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芳萋萋站在棚前,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领口,转过身来面对那些端着粥碗、脸上还带着余惊的流民。她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压,嘴角弯了一下。 “方才那几个人是混进来捣乱的,跟你们没关系。”她放柔了声音,“粥里确实有沙子,我跟你们说实话。大锅熬粥,露天支灶,风一刮灰就落进去了。我早上让人掺了一把粗砂,不为别的,就为了试一试人心。真正饿过的人不会嫌弃,嫌弃的都不是真灾民。” 她侧头看了青珠一眼。青珠立刻转身往马车跑,几步跨过去,弯腰钻进车厢翻了一阵,片刻后拎了只大竹篮出来。掀开上头盖着的棉布,热气扑出来,白面馒头的甜香一下子在风里散开,站在棚前的人都闻见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今天所有人,每人加一个白面馒头。老人和孩子多加半个。” 流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先动。 过了一会,队伍后头那个干瘦的老头先走出来,步子颤巍巍的,到跟前接过一个馒头。馒头还烫手,他翻来覆去倒了两下手才拿稳。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抬起来,眼圈红红的,拿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睛,说了声“谢谢”,便退到旁边蹲下去吃。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两三岁,瘦得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圆圆地看着馒头。女人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住了,慢慢嚼。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队伍又动起来了,比方才还齐整,安安静静的。走到芳萋萋跟前的人,碗端得低,头也低,嘴里说“谢娘子”,声音不大,但实在。 芳萋萋重新抄起粥勺,一碗一碗往外递。有时候叮嘱一句“慢点喝,烫”,有时候说“老人家排前面来,别挤着孩子”。话不多,语气轻,像跟自家人说话似的。 流民道谢之声不绝于耳,褪去最初的警惕疏离,字字皆是发自心底的踏实感激。 日头渐渐偏西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铺在荒地上。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了,从地底下往上渗。 陆峥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过来了,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夫人,那几个都招了。有人给钱让他们来闹事的,接头的人戴斗笠,看不清脸,但口音不是本地的。还供出来三个藏在队伍里的,已经让人盯住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把人看好,如实报给将军。”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捂着,指尖还是凉的,“营地里的粮还够几天?” “按眼下的人数来算,还能撑三天,户部的粮批下来了,这两日就能到。” “好。” 芳萋萋往马车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西边的草料堆。 她早上来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草垛横三纵四码着的,整整齐齐。现在暮色底下远远望过去,最上面那层草捆歪了,塌下去一角,像是被人扒拉过又随手堆回去的。旁边堆着的干柴也散了,几根粗枝滚到地上,没人捡起来归拢。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西边吹过来,草料堆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姐姐?”青珠在身后叫她,手里拎着那盏小灯笼,火苗在玻璃罩里一晃一晃的,“马车备好了,该回去了。” 芳萋萋没回头,又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上了车。 只当是今日劳神、心神紧绷滋生的错觉。 后面两天果然太平了。来领粥的人还是那么多,队伍还是那么长,可再没摔碗闹事的了,没人起哄了。偶尔有插队的小争执,还没等人过去劝自己就消停了。燕随安每晚都来巡查一圈,带几个兵在营地外围走一遍,见一切安稳,便拍拍陆峥的肩,也不多留,又赶回城里处理粮账和文书。他每次来都远远看一眼棚底的芳萋萋,不上前,站一歇就走了。 第三日黄昏,收棚的时辰到了。 粥锅刷干净了,碗一只只摞好收进筐里,棚顶的布帐卷起来用绳子拴紧,风扯着边角扑棱棱地响。青珠蹲在地上清点剩下的馒头,听兰在叠布巾,把用过的洗了搭在棚杆上晾着。芳萋萋站在棚口等她们收拾完,预备上马车回府。 这时候,草棚最角落里传出来一阵哭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拼命压着嗓子。 她循声走过去,绕过粥桶和堆着杂物的筐子,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棚柱,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看着四五岁光景,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皮合着,呼吸又浅又快,胸口一起一伏的。 女人哭得肩膀直抖,一只手贴着孩子的额头,另一只手攥着孩子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妞妞,没事的,娘在,娘在……” 芳萋萋蹲下去,伸手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的,跟冬日里烧热了的砖似的,手心贴上去就觉得热烘烘的。 “孩子烧了多久了?” 女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抓住她披风下摆,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娘子!求求您!孩子烧了两天了,昨天夜里就开始说胡话……我实在没法子了……怕她熬不过去……” 她的手指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抓住披风的那只手腕细得像根干柴,皮包骨头。 芳萋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松开,别急。” 她转头叫青珠:“马车里那盒应急的药材拿来,还有干净的棉帕。” 青珠应声就跑了,脚步匆忙,披风在身后甩起来。她又朝听兰说:“你骑马回城,到最近的医馆叫个大夫来。天黑路不好走,带盏灯笼,路上当心。” 刘嫂蹲在一边,哭够了,拿袖子把脸擦干净,哑着嗓子说:“娘子,您是个好人。我们一路过来,没人管我们死活,就您……您还给馒头,还给孩子看病……” “我也是要当娘的人了。”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看刘嫂,“孩子生病,当娘的心里最急。你不用谢我,换谁见了都不会扔下不管的。” 第五十七章 起火了 草棚里头那盏烛火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忽大忽小地晃,在芳萋萋脸上明明灭灭地映着。她坐在矮榻边,隔一会儿就抬手背去贴孩子的额头。孩子烧退了大半,额上潮乎乎的,摸起来不烫手了,皮肉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就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头发贴在脑门上,湿漉漉的几绺。 这孩子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大夫被听兰从城里拽过来的时候,背上还背着药箱,跑得满头是汗,喘了半天才把上气接上。开了方子,扎了针,孩子脸上的潮红才慢慢往下退。此刻躺在薄被底下,呼吸匀匀的、绵长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芳萋萋拿指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眉心,那两条拧着的小眉毛才松开来。 她直起身的时候后腰一阵发酸,手撑着榻沿借了把力才站起来。棚外天早就黑透了,营地里就剩稀稀拉拉几堆篝火还亮着,火苗让风压得趴在地面上走,把那些草棚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老长老长的。 妇人正在另一侧棚尾熬着汤药,她从青州一路逃过来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脸蜡黄蜡黄的,两腮的肉都凹进去了,单薄得跟片纸似的坐在那儿,风一大就能把她掀倒。 芳萋萋回头看了一眼睡熟的孩子,转过来跟青珠说:“西边那间空棚,去收拾一下,多铺些干草,再把马车里那床厚褥子搬过去。让她们母女今夜搬过去歇。” 青珠应声,快步走出棚外。 棚里安静下来,烛芯噼啪爆了个小花。 芳萋萋坐回榻沿上,撑着膝盖缓了缓气。想着等妇人把药熬好,再交代几句,就动身回府去。她抬手揉了揉后腰,肚子里那个安安稳稳的,闹了一天也没给她添乱。 “陆峥。”她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 棚外立刻传来应答,男声裹着冬夜刺骨寒意:“属下在此,娘子有何事吩咐?” “将军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府,劳你走一趟,告诉将军一声,我今夜多留片刻,回去会晚些,让他别挂心。” 陆峥顿了一拍,像是不大放心,嘴里犹豫了一瞬才回话:“属下这就去。我留两个弟兄守在棚外,夫人有事随时招呼。” “好。” 陆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晚风里。 芳萋萋靠在榻边的柱子上,手还轻轻拍着孩子,眼皮渐渐往下沉。烛火在玻璃罩里晃啊晃的,影子也跟着摇,棚外的风偶尔灌进来一绺,凉丝丝地擦过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来,把棚口的布帘掀得啪啪直响,冷风呼地灌了一屋子,烛火差点给吹灭。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人嗓子劈了发出来的,混着几声嘭嘭的闷响,跟干柴被踩断的声音差不多。 她眯着眼想撑过去,觉得眼皮子底下突然透进来一片红光。那光不对——不是火把那种黄橙橙的,是另一种颜色,又亮又晃,打在她脸上,透过眼皮都能觉出热。紧接着一股热浪顺着棚壁缝往里灌,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焦糊味。 她猛地睁开眼。 帘子缝隙外头,西边的天已经烧红了半拉。火舌蹿起来一人多高,一家连着一家地烧,那些草棚的顶让风一卷就着,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满天飞,打着旋儿往各处落。棚舍全是干茅草和枯竹篾搭的,遇了火就跟纸糊的一样,连个挣扎的工夫都没有,一眨眼的工夫又多了好几处火头。 营地炸了锅。有人哭有人叫,光着脚从棚里往外跑的,怀里搂着孩子的,胳膊底下夹着包袱的,搀着老人的,脸上全让火光映得白惨惨的,嘴唇都是灰的。烟滚滚地压过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眼睛都睁不开,浓烟夹着热浪把半个营地罩了进去。 芳萋萋一把捞起榻上的孩子夹在臂弯里,退到棚子最里头那面墙根底下,侧过身把孩子按在胸口的位置,拿自己的脊背挡着门口涌进来的热气。孩子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揪着她的前襟不撒手,脸直往她脖子底下拱,浑身都在抖。 “不怕不怕,我在呢。”她用手掌捂住孩子眼睛,不让她看外头的火。可自己的嗓子也有点发紧了。 火已经从棚口卷进来了,那层布帘一碰上火就化成灰,棚顶的茅草烧得哗哗响,火星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她脚边就灭了,离她越来越近。她左右看了一圈,前头让火封死了,出不去了。她咬住下唇把孩子又搂紧了些,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棚子撑不了多久,必须得想办法。 就在这时,棚子后头那片竹篾墙外头“轰”地一声,像有什么重东西从高处砸落下来。 一个人从棚顶上破开的口子里落下来,双膝微屈,稳稳蹲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生得干净利落,线条分明,瞳仁黑沉沉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一眼看过来像潭深水。一头黑发全束在顶上,利利索索的,穿一身灰扑扑的劲装,袖口用绳子扎着,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就卸了力,站起来扫了半圈棚里的情形,一眼就看明白了火势烧到了什么程度,目光稳得很。 芳萋萋抱着孩子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上墙了:“你是谁?” 那人没往前靠,微微低了一下头,姿态是放低的:“属下代号追云,奉将军密令,暗中护卫娘子。” 芳萋萋愣了一瞬。燕随安做事一向周密,喜欢在暗处留后手,她是知道的。这人既然能说出“追云“这个名号,又是这个当口出现的,身份应该不假。 “是将军派你来的?” “是。” 追云侧了侧身,往前上了一步,用自己的肩膀把她跟棚口涌进来的热浪隔开了大半。他语速快但没乱:“火封了前头,娘子跟属下走,从后头破墙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三两下把外袍扯下来,叠了几叠递过去,“用这个裹住孩子的头脸,别让烟呛了,也别让火星溅到。” 芳萋萋接过来就给孩子从头到肩裹严实了,只留两条小胳膊搭在她肩上。孩子还在哭,声音闷在布里,呜呜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她搂紧了,跟追云点了点头。 追云回头扫了一眼后壁,挑了一面编得不那么密的竹篾墙,退了两步站定,沉了沉肩,然后整个人撞上去。竹篾啪地裂了一条缝,他退回来又撞了第二下,哗啦一声破了个口子,有半人宽,勉勉强强能过一个人。 “跟紧我。”他说。 可他刚侧身让出位置让芳萋萋往缺口走,头顶就传来一阵叫人牙酸的断裂声——嘎吱嘎吱的,木头和竹子在火里烧断了筋,撑不住了。旁边一座更高的草棚烧断了主柱,整面燃烧的竹架和茅草从半空中砸下来,直奔那个刚破开的缺口。 追云一步横过来,背对着那堆东西把芳萋萋挡在身后,拿自己的后背硬扛了上去。 燃烧的竹木砸在他背上,闷沉沉地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踉了半步,嘴里压出一声没憋住的哼。背上的劲装当场焦了一片,布料跟着火就缩了,冒出一股糊味。可他脚跟钉在地上没动,把那一堆烧着的东西硬生生顶开了。 芳萋萋心口一揪,嗓子眼发干:“你后背——” “没事。”他侧了侧身,把那片焦黑的后背藏到阴影里,脸上一点表情没变。可那堆砸落的竹木正正堵住了刚破开的缺口,火呼呼地往那堆东西上烧,前头也封死了,三面的火越逼越近,棚里的空间被一点点地往里挤,四面都是热。 追云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着她,语速快了几分:“娘子,孩子给我。您往后退一退。”他把孩子接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搂在怀里,另一只胳膊横着护在芳萋萋身前。 芳萋萋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肚子里忽然坠了一下,一阵隐隐的酸胀从腰腹底下泛上来,她咬住牙没出声,手悄悄按在小腹上。不行,不能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二话没说扯了两条布下来,递了一条给追云:“掩住口鼻,我们一起找路。” 追云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随即接过去,点了下头,把布条系在口鼻处。 棚外的天已经烧透了。烟柱子拧着劲儿往天上翻,火光照得荒地跟白天似的。 青珠和听兰趴在火场外围的栏杆上,嗓子都哭劈了。听兰旁边蹲着那个妇人,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孩子……我的孩子……”青珠满脸全是黑灰,眼泪从脸上冲下来几道白印子,看着火越烧越旺,她再也绷不住,抬脚就要往火场里冲。 “让我进去!我姐姐还在里头!” 陆峥从后头一步蹿上来,一把把人拽回来,胳膊箍着她肩膀不撒手。青珠拼了命地挣,手脚乱蹬乱踹,嗓子眼里全是血沫子味:“放开我!你放开我!萋萋姐姐还在火里!她还没出来!” 就在这时候,燕随安和顾清和正从城里策马往回赶。火光隔着老远就把天映红了,浓烟翻着滚地往上冒,老远就能看见。燕随安从看到那一片红光开始,心里头那根弦就绷到了底,马鞭抽得呼呼响。等到了近前听见青珠那一声哭喊,他整个人在马上明显僵了一下,脸色在火光里变了颜色。顾清和在他旁边勒住马,脸色也沉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望着那片火海没吭声。 就在这时火场里头传出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尖锐地划破了火场的嘈杂。燕随安耳朵一动就听出来了——追云的哨子,他跟追云定过这个暗号,紧急情况下用来报位置。 “他报方位。”燕随安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就往棚子后头绕。顾清和翻身下马,手一抬就开始调度人手:“这边的人提水,那边的人把外圈的草扒开做防火带!别让火再往外扩!”陆峥一只手还按着青珠,另一只手朝手下打手势,叫他们往棚后去接应。 燕随安绕到草棚后头。这片火势小一些,因为有几捆湿柴堆在附近,烧得没那么快。可棚架已经烧得摇摇欲坠了,横梁断了大半,后壁那几根柱子有两根已经倒了,剩下两根歪歪斜斜地撑着,随时要塌。 他飞扫一眼,踢开脚边烧着的碎草,伸手握住一根残留的承重竹柱。掌心贴上去那一瞬间烫得滋滋响,皮肉疼得钻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咬牙把整根竹柱从底部硬拔了起来,横架在残壁的一个支点上。 “萋萋!” 棚内,芳萋萋浑身一震,透过追云身侧缝隙,遥遥望见火海之外那道逆火而立的身影,沙哑出声:“将军!” “站着别动。”燕随安瞬间压下翻涌的惊惶,嗓音穿透火海,“我来接你。” “追云!”他隔着火墙喊了一嗓子。 里头立刻回了声音,隔着火和烟,但稳:“在!” “我数三下,内外一起发力撞墙。” “是!” “一!”燕随安把竹柱往下压,棚顶烧断的残架让这一压带得往外翻了翻,逼退了正面扑过来的火浪。 “二!”他喊第二声的时候整个人把全身的重量压到竹柱上,棚壁里头追云同时发力撞上来。两股力合在一块儿,那面残破的竹篾墙哗啦一声往外翻出去,火星子四溅,火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热气呼地从里头往外涌。 “三!” 燕随安跨步从那道口子里穿了过去。火从两边擦着他的衣摆烧过去,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穿过那道口子一路往棚深处走。逆着光看不大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衣摆边角全是黑灰和火星,他走路的姿态没变过——每一步都稳,侧身让了一根从顶上掉下来的横梁,抬脚把另一根烧着的竹架踢开,朝着棚角那个方向直直走过去,步子没有犹豫。 “把孩子带出去。” 追云迅速撤离。 芳萋萋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穿过火墙朝她走过来。他喊“我来接你“的时候声音穿透火光传进来,她就觉得耳朵边那些哭喊和火烧的噼啪声都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这会儿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了,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尾有一片红,她说不清。 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稳稳地搁在她面前,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掌心有一片浅红的新伤,是刚才握竹柱烫出来的,还没起泡,但皮已经皱了。 芳萋萋看着他,心跳忽然变了一个节奏。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身下是冷的,没有人朝她伸过手。 她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力道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把她捏疼了。可指尖贴着她手背那一瞬,他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种收拢的力道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真的在,就在他手心里。 然后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 他的手臂托住她的膝弯,她的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衣料都能觉出他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别怕。”他说。 就两个字。 随即,他将她一把抱起。 “别怕。”他说。 只有两个字。 身后整座草棚轰然塌陷下去,火浪从塌陷的地方蹿起来,把方才他们站过的那个角落整个吞没了。可芳萋萋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只听见那一声一声的跳动,快,但不乱,像鼓点。 夜风翻卷着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进披风里。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肩窝。 第五十八章 蓄意纵火 冬夜的寒风从营地上头灌下来,把火场残留的热气一层层卷走,方才还灼得人睁不开眼的地方,这会儿只剩下刺骨的冷。空气里焦糊味还没散,混着湿泥和炭灰的腥气,打在脸上又干又涩。 燕随安抱着芳萋萋从废墟那边走出来,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手脚都软着,没什么力气,头靠着他的肩,眼皮半垂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烟灰,嘴唇没什么血色。 那个小孩被追云托在臂弯里,裹着件灰扑扑的外袍,安安静静的,小脸半露出来,眼睛已经闭上了,睡得沉。追云跟在后头,步子稳,离燕随安隔了两步远。 刚走出烟火罩着的那片地方,孩子的母亲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跑到追云跟前伸手接孩子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厉害,把孩子搂进怀里那一瞬膝盖就软了,差点跪下去。她嘴张了好几回才挤出声音来,断断续续的:“多谢将军……多谢夫人……多谢恩人……” 追云把孩子递过去之后就没再多看一眼,侧身往后退了几步,退进灯影照不到的暗处,悄没声的,跟来时一样,眨眼就找不着人了。 芳萋萋窝在燕随安怀里,腰上那只手臂收了一下,又松开,收得轻,像是怕压着她。她没挣,由着他抱着,脸往他胸口偏了偏。燕随安起初步子快,迈得又大又急,走过那堆还在冒烟的草棚残骸之后,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周围还是很吵,救火的人还在泼水,有人蹲在地上哭,有孩子在叫娘,什么都搅在一块儿。可她待在他怀里那一片地方,安安静静的。 她抬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火光已经暗下去了,剩下的那点残光映在他眼睛里,明一下暗一下的。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额角让烟熏黑了,鬓发上蒙着灰,领口有一片燎出来的小洞。他的视线在她小腹那儿停了停,停了一瞬才移开,又回到她脸上。 “有没有伤到?”他嗓子哑得厉害,烟呛的。 她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疼,跟塞了把沙子似的,张嘴试了两回,发不出声来,只能接着摇头,让他放心。 他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下,紧了一瞬就松开了,力度不大,像在试探什么。他没说话,可那只手臂收拢的力道她感觉得出来——是后怕,是确认她还完好之后才敢松下来的那口气。 “孩子呢?”他又问了一声,目光又落到她小腹上。他自己没觉出来,可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底下的那根弦绷得比方才还紧。 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隔着那件披风,衣角让火星燎了好几处焦边,翻着卷。小腹底下有一阵细细的钝痛,不厉害,像一根针埋在肉里头,时不时的扎一下。她压了压那阵不适,又摇了摇头,嗓子里挤出来一点声音,气声似的:“……没事,吃点药歇一歇就好了。孩子很坚强。” 燕随安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周围那些救火的喊声、哭声、脚步声,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候闷闷的,远了。他眼底那层整夜绷出来的凛冽和焦灼,这会儿才慢慢化开,像冰面上裂了条缝,底下的水一点点渗出来。 青珠和听兰从人群那边挤过来,一路踉踉跄跄的,青珠跑到跟前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地上。她先是不敢碰芳萋萋,两只手伸在半空抖了几下,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看了无数遍,看完了又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姐姐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滚烫的,砸在芳萋萋手背上。听兰站在旁边,嘴唇抿着使劲忍,忍了半天没忍住,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转回来才颤着声说了句:“娘子没事就好。” 顾清和从火场那边走了过来。他平日那件素色衣裳这会儿全是黑灰,袖子卷到小臂上,下摆沾了湿泥,走起路来沉沉的。脸上那股惯常的散漫劲儿早没了,眉头拧着,先看了芳萋萋一眼,确认她还能站着,才转头跟燕随安说话:“火场这边我来收拾。伤亡我在清,流民我先拢到北边那些没烧着的棚里去。你带弟妹回去歇着,她受了惊吓,胎像要紧。” 燕随安没立刻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芳萋萋靠着他没动,安静了几息之后慢慢抬了头,目光越过他肩膀,往营地西边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望过去。火已经灭了,可余烬底下还有零星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是没死透的眼睛。白天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里整整齐齐码着草料,横三纵四的,这会儿全塌了,黑乎乎一片。 “将军,你得留下。”她嗓子还是哑的,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没含糊,“这场火不对。白天我在这边施粥的时候看过西边的草料堆,闻到过一股怪味,当时以为是自己怀孕的缘故没多想。夜里火起得这么快,风一吹就燎了半个营,不可能是谁不小心弄翻的。” 她抬脸看他,方才那股疲惫的软劲儿这会儿敛了几分,眼底清亮亮的:“有人故意放的。你要是现在走了,明天朝上人家拿什么说你都挡不住。况且这些百姓刚逃过火,心里全是怕的,你在这儿他们才能稳下来。” 火光的余烬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额角有一小块让火星溅到的红痕,不大,米粒大小,鬓发散着,衣袍上全是灰黑的燎印子,看着狼狈得很。可那一双眼睛稳稳的,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燕随安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把她带回去,找大夫,安胎,让她躺下来好好歇一觉。可他知道她说的对。这火来得太巧,烧得太快,如果他现在走了,明天朝堂上那些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更何况营地乱成这样,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他走了,人心就散了。 “陆峥。”他开口了,声音稳下来。 陆峥从旁边几步跨过来:“属下在。” “你亲自送夫人回府。到了立刻请大夫进府诊脉,诊完来报我。” “属下遵命。” 芳萋萋从他怀里慢慢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青珠和听兰一人一边赶紧扶住了。她站稳了,伸手把肩上那件焦了边角的披风拢了拢,拂了拂袖口的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侧着脸说了一句:“追云背上的伤不轻,替他挡了一下砸下来的竹架,你记得派人送最好的金疮药过去。” 燕随安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火光在她腮边勾了一道细细的暖边,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芳萋萋没再说话,让青珠和听兰扶着往营门走。陆峥跟在后头,步子大,先赶到马车旁边掀了帘子等着。她走到车前,弯腰要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营地西边的废墟上,燕随安已经蹲下去了。一支火把插在他身边的泥地里,橘红色的光照着他侧脸。他低着头在翻那些烧焦的草料残骸,手指捻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翻过来看底下的泥。旁边蹲着几个兵在等着他说话。 远处还有人在哭,有孩子在叫,有桶里的水泼在焦土上的嗤嗤声,乱糟糟一团。可燕随安蹲在那片废墟里,像一根桩子钉在地上似的,稳稳当当的,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过,脚步都慢下来一些。 芳萋萋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帘子落下来,外头的火光和声音一下子隔开了。马车动了,轮子碾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地响。 她靠着车壁坐着,闭着眼没睡。小腹底下那阵钝痛慢慢退了,像一根针被人抽走了似的,不疼了,只剩一点酸。她把手搁在肚子上,掌心贴着衣料,觉出那里头安安静静的,没闹。马车晃着往前走,她裹了裹披风,等着回府。 营地那边,燕随安从地上站起来,沿着西侧烧毁的草料堆一路走一路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看脚下,火把举到跟前照,蹲下去又起来。顾清和举着另一支火把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焦黑的地上拖得长长的。 燕随安蹲了三回。第一次是从草料堆底层扒出来的泥,第二次是西边空棚地基的缝里抠出来的土,第三次是营门旁边柴火堆底下的地面。每一回他都把泥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搁在掌心就着火把的光看,看完脸色就沉一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掌心里托着一小撮混了焦草的土,泥面上浮着淡淡的油光,在火把底下能看见。他把那撮土用帕子包了,收进袖子里,声音低低的说:“三处。草料堆底下有,空棚地基缝里有,柴火堆底下也有。” 顾清和把火把往他那边凑了凑,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也就是说,放火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营地还没搭好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埋进去了。” “火从地底先烧起来的,等面上冒出来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燕随安把袖子拢好,声音冷下来,“明日早朝,太子那边的人不会放过这件事。” 顾清和看着他眼底的红丝,一夜没合眼,从城里奔回来救火,查到现在,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一层。他没说别的,只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如实上奏。”燕随安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证据摆在这儿,人也在审,油是从哪儿来的查下去就能摸到线。我不瞒着,也不兜圈子。” 顾清和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来一线灰白,快亮了。“你在这儿盯着,我先回去换身衣裳收拾收拾。早朝还有一场硬仗。” “嗯。” 顾清和把火把递给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走了。燕随安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上,火把举着,目光从面前三处查过的位置一一扫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转身往流民聚集的北边走去。 天亮之后,金銮殿上。 楚怀稷坐在龙椅上,手里的奏报看完了,搁在膝盖上没说话。殿里安安静静的,文武百官都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定安王周衡出列了,躬身拱手,话里带着惋惜的语气,听着像是在替燕随安说话,可每句都往他脊梁骨上戳:“陛下,济民营数千流民刚安顿下来就遭了这场大火,虽说伤亡不大,可人心浮动,局势不稳。燕将军主理营地事务,统兵治军自然是没话说的,可民政防范这块儿确实疏忽了,才让隐患酿成祸事。这份失察之责,不能不提。” 他退回去之后,秦望山又出来了。他脸上挂着笑,和和气气的:“陛下,臣倒觉得燕将军也不容易。连日守在城外熬粥放粮,心力耗得多,一时顾不上巡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流民营地防火是头等大事,再忙也不该漏了这块,到底是不够周全。倒不是说将军有意怠慢,可旁人看了难免有议论,说将军重军务轻民事,这话传出去对将军也不好。” 他说得客客气气,先夸后点,听着是在开脱,可“重军务轻民事”几个字轻飘飘地甩出来,比周衡那番话还扎人。殿上几个御史开始交换眼色了,袖子底下已经在预备着折子。 秦望山退回去,许崇礼又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秦大人说的是。燕将军为国之心,臣等没有疑议。可昨夜起火时将军不在营地,这件事传出去,往后若再有灾情,主事的官员都学着这般疏于值守,朝堂治理可就难了。只是将军往后多加用心,巡查营地隐患之事不可再松懈罢了。”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句句听着都在体谅,可合到一块儿就是把燕随安往失职渎职那条线上推。殿里落针可闻,好几个御史已经攥着笏板,只等着有人发话就要出列附议了。 燕随安站在大殿正中,身形没动。身上的衣裳换了干净的,可眼底的倦意还没散,袖口里那包裹着油土的帕子贴着腕子,沉甸甸的。他没急着开口,等着他们把话都说完了,才往前上了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双手举过头顶,面朝龙座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物证呈上。” 第五十九章 世间风波,他一人抵挡足矣 万众瞩目之下,燕随安立在百官队列之中,参他失职渎职的罪名一条一条摆出来,听着句句客气,可合到一块儿就是要把他往“抚民不力、疏于职守”那根桩子上钉。 等殿里声息落尽了,他才从列中跨出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清亮得满殿都听得见:“陛下,臣有本启奏。” 楚怀稷沉声道:“讲。” 燕随安从袖中取出那方裹着证物的布帕,双手高举过头顶:“昨夜济民营大火并非意外失火,亦非天灾,乃是有人蓄意为之。臣通宵核查火源,在草料堆底、空棚地基和营门柴火堆下三处地方均发现了火油残留。油渍渗入泥土,表层有明火灼烧过的痕迹,是从地底先烧起来的。” 内侍上前接了证物,恭恭敬敬递到龙案上。楚怀稷低头看了,指尖捻起那片混着焦草的泥土凑近嗅了嗅,面色当场就沉了。殿里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得见,文武百官屏着气,没人敢先出声。 顾清和这时出列补了一句:“陛下,纵火之人提前踩点谋划,意在制造失火假象嫁祸燕将军。此为朝堂党争构陷,牵连数千流民,用心极其险恶。” 燕随安接着往下说:“昨夜火起之后,臣与顾大人留守营地安抚灾民,通宵追查线索,已经连夜审讯了数名流民并派出了眼线。前日深夜曾有陌生可疑之人在营地附近徘徊,如今正在追查此人下落,很快便有结果。” 太子站在班列前方,面色温润如常,唇角还噙着那一贯的浅淡笑意,可眼底深处沉沉地暗了一暗,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清楚。 楚怀稷指尖叩了叩龙案,沉冷的声音压着整座大殿:“皇城近郊,对流民营地蓄意纵火、构陷朝臣、搅动民心,胆大妄为,目无王法!燕随安,朕命你全权彻查此案,深挖火油来源、追拿纵火真凶、揪出幕后主使。但凡与此事有牵连之人,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遵旨。”燕随安躬身领命,声音稳稳当当的。 满殿再无人敢多言。周衡的脸面不太好看,秦望山和许崇礼对视一眼,方才那番精心编排的说辞全落了空,只好默默退回班列里去,什么话都不说了。 早朝散后,百官陆续退出大殿。太子走在最前头,步子从容优雅,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燕随安一眼,可他周身那股沉沉的气压,谁都能觉出来。顾清和快步赶上燕随安,两人并肩走下白玉长阶,他压着嗓门说了一句:“他们这一计没成,后面只会更狠。你心里有数就行。” 燕随安没有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芳萋萋回到侯府的时候夜色都快褪尽了。青珠和听兰一左一右把她扶进暖阁,陆峥已经先一步去请大夫了。大夫来诊了脉,说胎息有轻微波动,但底子还在,没有大碍,静养几日按时服药就能稳住。芳萋萋喝了药躺下,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午后的光景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青珠,将军回来了没有?” 青珠守在榻边一夜没合眼,连忙上前回话:“回来换了朝服就进宫去 芳萋萋没有再问,靠回枕上静静地等着。她心里清楚,昨夜济民营那把火烧了半个营地,朝堂上今天必定不会平静。暖阁里安安静静的,窗棂外偶尔一阵风过,把檐角那串细碎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两声又歇了。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燕随安回来了。他进暖阁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但眉宇间那层倦色挡不住,一宿没怎么合眼的人,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进门先看了榻上的芳萋萋一眼,见她醒着气色尚可,肩线才松了松,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今日朝上怎么样?”芳萋萋问他。 燕随安接过青珠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先是周衡说我抚民不力,营地起火全怪我疏于巡查。秦望山和许崇礼跟着帮腔,话都说得客气,什么‘实属不易’‘人之常情’,听着像替我开脱,可翻来覆去就是往失职渎职那四个字上靠。我把火油的证物递上去了,三处地方的油渍取样都标注了位置和时间,顾清和也替我佐证了火是从地底烧起来的,不可能是意外。陛下当场把案子交给我来查,限期十日。” “十日。”芳萋萋念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她伸手从薄被底下探出来,掌心朝上搁在榻沿上。燕随安低头看见了,把手搁进她掌心里,没有攥紧,就那么放着。暖阁里静静的,窗外的风小了些,那串风铃不再响了。 顾清和是半个时辰后来的。换了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头发重新束过,可眼底下那两团青黑挡不住。进门也不客气,在正厅的椅子上一坐,接过青珠递的茶先灌了半盏。 “昨晚火灭了以后我和陆峥挨着营地走了一遍。”他搁下茶盏开了口,“问到西边棚子一个老汉,说大前天夜里起夜,在草料堆旁边撞见过一个人。穿着流民的破衣裳,脸生没见过,深更半夜在堆草的地方转悠。老汉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新来的流民不认路,转了两圈就走了。昨天一把火烧起来他才记起这茬。可惜眼神不好,只看出那人个子高、偏瘦,脸长什么样完全没看清。” 顾清和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已经派人顺着这条线出去摸了,但说实话希望不大。那人不管是哪头的,办完事肯定跑了。要是他背后的人够狠,恐怕连命都留不住。” 燕随安没有立刻接话。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指腹转着盏沿,转了两圈才说:“陛下给了十天,这十天之内至少要把放火的人找出来。火油的来路、点火的人、背后是谁,三样东西少一样都交不了差。” “公主那边呢?”顾清和问,“青州的信该到了吧?” “按日子算就这两三天。”燕随安把茶盏搁回桌上,“等着吧。” 顾清和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营地善后的事情就走了。他走后暖阁又静下来,芳萋萋靠回引枕上闭着眼歇了一阵。青珠把重新热过的药端来,她喝了,苦得皱了皱眉,青珠赶紧递了块蜜饯过去。 接下来三天,府里比往常安静。芳萋萋遵医嘱在暖阁静养,白日里看看书,偶尔让青珠把窗子支开一条缝透透气。燕随安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卷宗看到深夜。芳萋萋有时候半夜醒了,隔着院子能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嵌在整片暗色里,像是钉进去的,拔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暮色刚压下来,陆峥从外头赶回来了。他一路走得急,靴子底沾了河边湿泥,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气息还没喘匀:“将军!护城河下游捞上来一具男尸!” 燕随安搁下手里的笔起身往外走。芳萋萋在暖阁里听到了动静,没有出去问,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膝头,安安静静地坐着。青珠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还算平静,就没有出声。 一个多时辰后燕随安回来了。进门时步子沉稳,但眉峰微微拧着,手里多了一只油纸裹着的扁方东西。他在书案后坐下来,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有些地方被水泡得起了毛边发了黄,但字迹还能辨认。顾清和跟在后头进来,不用招呼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尸体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勒死之后抛下河的。”燕随安把信在桌面上摊平,指尖压着纸角不让它卷回去,“在水里泡了至少三四天,面目已经认不出来了,衣裳是流民的打扮。这封信收在胸口夹层里,油纸裹了好几层,水没怎么渗进去。” 顾清和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洇开了一部分,但整体还能读通顺。写信的人自称是青州府下一个小吏,受通判冯文元差遣办事。信上说青州的水患根本不是天灾,永安县的河堤修造的时候冯文元把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吞了大半,用的全是粗劣的物料,工事糊弄着干,一到汛期堤就垮了。流民往京城涌,冯文元怕事情盖不住,就派这个人混进流民营地里埋了火油,想用一场火把灾民吓住,顺手把知道内情的人一并烧死。写信的人在末尾说察觉到冯文元要杀他灭口了,偷空写下这封供状藏好,好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信上没有署名,但通篇都是第一人称的口吻,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顾清和把信看完了搁在桌上,抬头跟燕随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沉默了几息。 “你觉得呢?”燕随安先问了。 “太巧了。”顾清和说,“我们前脚刚放出人手去查纵火的人,后脚护城河上就漂上来一具带着供词的尸体,每一句都打在冯文元身上,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替我们把线头递到了手里。这封遗书的字迹是不是那小吏本人的、冯文元有没有真做过这些事,都还需要验证。但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这封信,这一点是肯定的。” “一样。”燕随安把信重新用油纸裹好收进抽屉里,“可眼下没有别的路,只能顺着这根线往下走。陆峥已经去调青州府衙的吏员名册了,先比对笔迹,确认这封信的来路。” 顾清和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就着信上的细节说了几句,顾清和才起身走了。 又过了一天,青州方向的快马到了。公主的密信连着好几页纸,全是查账的明细和证人的口供抄录。信上写得很清楚:冯文元经手的那笔修堤款,账面上的进出差了将近六成,多笔大额银两去向不明,经手人签字和官印对不上。公主还找到了当年参加修堤的民夫和衙门里经手过账目的书吏,几个人的证词互相印证,都说冯文元在任这几年贪墨成性,修堤款被他层层克扣,河堤修到一半就塌过一回,上边压着不让报,搪塞过去了。 燕随安把公主的密信和护城河捞上来的遗书并排摊在书案上看了一遍。三样东西——遗书的供词、公主查到的账目、民夫的证词——互相咬合,环环扣上了。他当天夜里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折子,用工整的小楷誊了一份,连夜送进了宫。 第二天傍晚,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青州通判冯文元即刻锁拿下狱,由刑部派员押解进京候审。圣谕上盖着朱红大印,字字都是雷霆手段,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可旨意发出去不过三天,驿路上折返的快马就带回了消息——冯文元在押解途中咬舌自尽了。 那天傍晚暮色浓得厉害,院子里起了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顾清和来得急,人还没进暖阁声音就到了:“冯文元咬舌死了。刑部已经核过尸首,人确实没了。” 燕随安正在书案后面看卷宗,听了这话手下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搁回了笔架上。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说了一句:“替罪羊。” 顾清和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这一死,青州贪腐案和营地纵火案两条线全断在他这里了。往上的绳头叫人掐得干干净净,想抻也抻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芳萋萋坐在里间的矮榻上,隔着一扇半开的隔扇听他们说话。她手里那本书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目光落在书页上,可那些字一个也进不到脑子里去。冯文元一死,线索就断了。贪了一整条河堤银子的通判,在押送途中说咬舌就咬舌,说死就死。背后的那只手伸得这么长,长到一个身居高位的官员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替上头的人堵这个窟窿。她忽然觉得后脊梁上凉了一下,像有风从领口灌进去似的。 她从前以为朝堂的事离侯府的后院很远。可如今才明白,那风早就吹过宫墙和高门了,一点一点渗进来,渗到她的暖阁里、渗到她和燕随安日复一日的日子里头。避不开的,也就不用避了。 顾清和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听着格外清楚。人走远了之后,芳萋萋从里间慢慢走出来,在燕随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侧脸让桌案上那盏烛火勾了一圈暖黄的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绷着,没有松。 她轻声问了一句:“你从前……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燕随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接她的话,伸手从她膝头把那本书抽出来合上搁在桌角,然后收回来的手轻轻落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指腹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慢慢收拢了。 “你在府里安生休息,外头有我。” 第六十章 寿辰之争 隆冬时节,寿安堂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下漫上来,暖得人脸上泛红。银霜炭在铜盆里燃着,没烟没味,只有一股温热悄无声息地铺满屋子。窗棂上糊的那层素纱让热气一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院里的枯枝隔着水汽看过去影影绰绰的,反倒不那么萧索了。 芳萋萋和青珠到的时候,秦海云和许柔音已经在正厅里坐着了。翠屏姑姑在门口替她掀帘子,暖香裹着热气迎面扑上来,廊下带进来那点寒气一卷就没影了。她如今身子沉了,穿着厚衣裳走路比往日慢了好些,进门时气还没喘匀,眉眼间带着几分赶路的歉意。 她先朝榻上的老夫人屈膝福了一福,直起身来:“妾身来迟了,劳老夫人久等。冬天地滑,走得慢了些,耽搁了。” 老夫人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脸上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抬手虚虚一摆:“怀着身子的人本就比不得平常,走路慢些算什么错处。天冷,坐下说话。” “谢老夫人体恤。”芳萋萋应了,缓缓在右侧的椅子上落了座。椅子面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上去软软和和的,腰后正巧靠着个引枕,想来是老夫人提前让人备下的,她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老夫人等她坐定了才收回目光,神色正了正。她半靠在铺着雪白狐皮褥子的黄花梨软榻上,手边搁一串沉香佛珠,指腹不紧不慢地捻着。 她的目光从堂下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不疾不徐的,才开了口:“叫你们来,是为我七十大寿的事。往年过生日没大办,今年不一样,七十整寿,宫里也要来人送贺礼。寿宴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操持的人选,今日就定下来。” 她先看秦海云:“往年都是海云一手操办的,宴席也好陈设也好,没出过差错。你是大夫人,按理说今年也该你主事。” 秦海云坐在下首,微微欠了欠身。她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间透着一股病后的疲沓,整个人像让冬天的寒气浸透了似的:“老夫人明鉴。往年妾身操持是应当的,今年也本该尽心为您办这场大寿。只是妾身近日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好些日子了,白天头昏沉沉的,夜里也睡不踏实。今年寿宴来得人多、礼数繁,妾身怕精力不济,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疏漏坏了您的吉庆,那就是妾身的罪过了,只能斗胆请辞。” 她说着抬手掩了掩唇,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嗓子眼里的痰音听着就闷。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眼底的威仪散了几分,点了点头:“身子要紧,不勉强你。回去好好养着,寿宴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我让底下人把补品给你送些过去,缺什么就开口。” “多谢老夫人体恤。”秦海云低了低头,没再多说。 老夫人把目光转向许柔音,语气还是平和的:“海云身子不适,柔音,你来吧。” 许柔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手交叠着搁在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意味:“老夫人,妾身……妾身不敢接这个差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为何?” “妾身先前犯了错,愧对萋萋,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府里上下都知道这回事,若是让妾身来操持您的寿宴,旁人难免有闲话,说妾身糊涂人办糊涂事,没那个脸面揽这桩体面差事。寿宴是大喜事,妾身不敢因自己这点缘故让您脸上无光,更不敢给侯府招议论。” 许柔音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下去,模样诚恳温顺,睫毛颤了两颤,看不出半分破绽。 芳萋萋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捧着青珠刚递上来的一盏温水,指尖贴着盏壁慢慢摩挲着。她本以为许柔音会跟前世一样争着抢着要这份差事,没想到这回先推了。可转念一想,这比争抢还高明。 前世许柔音主动揽事,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办得风光,可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贪功好权”四个字。这回先自贬过失、主动退让,姿态低到尘埃里,反倒逼得老夫人开口安慰她、主动把差事交到她手上。既得了悔过安分的好名声,又稳稳拿到了主事之权,比从前精明得多了。 “柔音。”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长辈劝晚辈的宽厚,佛珠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你的过错已经罚过了,禁足思过这么久,事情早翻过去了。若因为怕人说闲话就不敢出头、不敢担事,反倒显得你心胸窄了。我信你的本事,你只管放手去做,把寿宴办好。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府中诸事本就该你分内担当,过往不咎,我看重的是你往后的品行。” 许柔音低着头,肩头微微颤了一下,静了好一阵,才轻轻出声:“蒙老夫人信任,妾身不敢再推辞。定当尽心尽力,把寿宴办得妥妥帖帖的,不辜负老夫人的厚爱和期许。” 芳萋萋适时侧了侧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温的:“老夫人大寿是府里的头等喜事,二夫人心思细、办事周,有她主持大局,寿宴必定体面圆满,老夫人只管安心等着享福就是。” 她这几句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计较的意思。许柔音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换上满脸真挚感激的笑意:“萋萋大度宽和,肯原谅姐姐,姐姐心里这才真正踏实了。” 老夫人脸上显出几分欣慰,又接着交代了寿宴的章程、宾客安排、陈设规制和宴席流程。她说一句,许柔音应一声,侧着身子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轻声问一两个细节,态度恭谨得滴水不漏。 等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老夫人面上露出倦色,身子往软枕上靠了靠,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三人齐齐起身行礼,有序退出了寿安堂正厅。 出了门,廊下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热身子一遇冷激得人打了个寒噤。 秦海云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日慢了好些,风一过她就微微偏过头去,拿帕子掩着嘴闷闷地咳了两声,忍着没让别人听见。 芳萋萋快走了两步:“大夫人留步。” 秦海云驻足回身。冬日的天光薄淡,从廊檐底下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下那圈青黑就格外显眼,颧骨也比上回见时高了些。芳萋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罐,巴掌大小,用素布裹着,递了过去:“方才听说大夫人染了风寒,冬日里咳起来最是磨人,夜里也睡不好。这是妾身自己熬的枇杷膏,里头加了川贝和老冰糖,润肺止咳的。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胜于无,大夫人若不嫌弃就收着。” 秦海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接过,嗓音沙沙的:“费心了。” 她视线落向芳萋萋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淡而疏离,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你前几日火场惊魂,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了,好好养身子要紧。” 芳萋萋收回手,也没有强塞,笑了笑:“多谢大夫人挂念,妾身记着了。” 秦海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四步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你是个聪明人,往后多顾着自己,比什么都要紧。” 她说完便继续走了,背影清瘦孤寂,拐过回廊的尽头。 芳萋萋站在原地没动。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语气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温软的声音:“萋萋。” 她回身,许柔音正从寿安堂的台阶上走下来,面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顺笑意。她走得不快,裙摆扫过石阶,细碎的光影在缎面上跳。走到芳萋萋跟前站定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秦海云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方才见你和大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什么时候你们这样亲近了?” 芳萋萋不慌不忙地回:“青莲寺遇险那次,多亏大夫人暗中派人照应,妾身才平安脱身,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今日碰上了,问候两句罢了。” 许柔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指尖在锦缎袖口上慢慢摩挲着,语速慢下来,话里的意思却一寸一寸地收紧:“原来如此,受人恩惠记在心里,是好心肠。可有些道理我得跟你说明白。”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清,“你现在是归松院的人,府里能护你、能容你的人是谁,心里要有个数。外人再怎么示好,终究是外人,别分不清轻重,忘了谁才是这府里能替你说话、替你撑腰做主的人。” 芳萋萋眼底掠过一丝凉意,面上还是温顺的,声音不高不低:“二夫人放心,妾身一直记着二夫人的恩,心里有分寸,不会失了规矩。二夫人要操持寿宴,定是辛苦,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许柔音见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眼底的寒色收了几分,重新挂上温柔甜软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好。你素来心善宽厚,待人赤诚,只是如今有身子了,最该顾好自己,寿宴的事姐姐会全权办妥,不必操心,你就只管养好胎就行了。” “有劳二夫人费心了。”芳萋萋客套了一句,借口身子乏了,转身往归松院的方向走。 她一路走着,廊下的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披风的下摆轻轻往后卷。她一直能感觉到后背那道目光。 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拐过月洞门,那道视线才被墙面切断了。 芳萋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之后,许柔音脸上那层温顺谦和的笑意才一点点敛干净了。她站在台阶下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洞门,眼底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沉静和冷。 王嬷嬷这才从旁边凑上来,手里拎着一件备用的暖手炉,先塞进许柔音手里,又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低声劝道:“夫人不必动气。芳萋萋是个软性子,近日也算安分。以大夫人的性子,想来也是瞧不上她的。今日寿宴的主事权稳稳落在咱们手里,这才是正事,不值得为她坏了心情。” 许柔音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脚边青砖缝里几片枯黄的落叶,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凉意:“安分?刚出门就转头去讨好秦海云,哪里安分了。嘴上应得乖巧,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别的。” 王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大夫人向来不爱掺和府里这些事,冷心冷情的一个人,今儿怎么倒和她搭上话了?难不成是想拉拢她?” 这话正戳在许柔音心口上。她拢了拢身上的锦缎大氅,指尖在领口的盘扣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下来:“秦海云病歪歪的一个,自顾都不暇,拉拢她有什么用?不过是芳萋萋自己拎不清,把旁人的客套话当了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秦海云就算有什么心思,也该知道这府里谁才是说一不二的那个。” 王嬷嬷压着嗓子应道:“可老夫人今日的态度分明是偏着您的。大夫人一推,差事就稳稳落到了您手里。借着这场大寿,正好把您的脸面地位彻底立住,往后府里上下谁不得高看您一眼。” 许柔音眼底的光冷下去,声音也低了:“话是这么说。可越是万众瞩目的时候,越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好出点什么岔子才好呢。” 王嬷嬷心领神会,躬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奴明白。这次定让她在寿宴上丢尽脸面。” 许柔音微微点了点头,指腹在暖手炉的铜壳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扶风院走去。大氅的下摆扫过青砖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拖出一串细碎的声响,被风一卷就散了。 第六十一章 沈括 院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嫩黄的花苞挤在光秃秃的褐枝上,香气一阵一阵的,风不来就安安静静地待着,风一来就送满整个院子,混着干冷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把人冬日里那点困倦都冲淡了。 廊下的青砖地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摸上去还剩一点点温乎劲,坐着倒不觉得凉。 芳萋萋裹着件月白绒披风倚在廊下竹椅上,披风的领口镶着一圈毛边,茸茸的贴着下巴,那张脸埋在半圈毛领里头,显小。她手里捧一盏清茶,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地贴着掌心,就那么捧着暖手。 院子里青珠和听兰在追一只橘猫,那猫也不知从哪个墙缝里钻进来的,毛色蓬松松的,脊背上几道深色的纹路,那身形一看就没短过嘴。 青珠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举得高高的远远地引它,嘴里还“咪咪咪咪”地唤着。那猫偏不上当,歪着头看了她两眼,绕了个圈子反倒往听兰裙摆底下钻。听兰一弯腰伸手去捞,它屁股一扭又蹿出去,颠颠地跑到芳萋萋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裙面,蹭了两下又抬起脸来看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圆溜溜的,里头映着光。 芳萋萋低头看它,把茶盏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挠了挠它下巴。猫立刻软成一团,前爪往前伸着,后背弓起来,眯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整只猫像一摊化了的黄油贴在她脚面上,赖在那儿就不挪了。 青珠蹲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那块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姐姐你看,我们追了它半天它理都不理,到你跟前就变成这副德行,跟个小无赖似的。方才我和听兰在腊梅树底下堵了它两回,它溜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到你脚边就赖着不走了。” 听兰也走过来蹲下,伸手顺着猫背上的毛,猫舒服得直往她手心里顶:“哪里是无赖,分明是识货,知道这院里谁说了算。你瞧瞧它那个架势,尾巴翘得跟旗杆似的,一看就是个惯会挑软柿子捏的主儿。”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把膝上沾的灰拍干净了:“既然这么投缘,我们留着得了,院里也热闹。” 芳萋萋垂眼看了看脚边蜷成一团的橘猫,指尖又挠了挠它耳根后面那一小片软毛,猫偏过头来蹭她的指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她嘴角弯了弯正要应声,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冷风卷着梅香一下子灌进来,一道身影跨过门槛。燕随安今日穿的是青色常服,衣摆让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他走得快,步子大,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的。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廊下的芳萋萋脸上,在她弯着的嘴角上停了一瞬,随即往下移,瞥见她脚边那团蜷着的橘猫,脚步顿了一下,眉间极快地闪过一点意外。 猫本就警觉,觉出陌生气息,耳朵竖起来,四条腿一蹬,身子弹起来就窜出去了。眨眼工夫钻进听兰身后的冬青丛里,枝叶晃了两晃就没了动静,只露两只黄澄澄的眼珠子从叶子缝里往外瞪着,一眨不眨的。 芳萋萋站起来把茶盏搁在小几上,拢了拢披风,抬眼看他:“今日回来得早。” “没什么要紧事。”燕随安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来,接过青珠递来的热茶,先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烫,他咂了一下才咽下去,随口问了句,“方才进院就听见笑闹,什么事这么热闹?” “追猫呢。”芳萋萋朝冬青丛那边努努嘴,“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在院里赖了一下午不走,非要赖在我脚边窝着。青珠和听兰逗了它半日,它理都不理,倒是个会挑人的主儿。你一来倒好,吓得躲进冬青丛里不敢出来了,可见是嫌将军一身杀伐气场,认生得很。” 燕随安端着茶挑了一下眉:“你头一回见我倒没躲。” 芳萋萋一下就听出来他说的什么意思了,脸上腾地烧起来,瞪了他一眼:“你又取笑我。” “实话。”燕随安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茶,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没压住。 青珠和听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廊下了,俩人头挨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捂了嘴在偷着笑。 芳萋萋耳根都红了,赶紧把话头岔开:“老夫人的寿礼,你打算送什么?” “没有。你有主意了?” “我倒是打听过一件事。”芳萋萋说,声音放低了点,“卧云寺的明远大师擅长画佛像,听说神态慈悲圆满,京城里很多人想求。但大师封笔十几年了,真迹流出来的极少。老夫人是信佛之人,若能求到一幅……”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抬起眼来看他。 上辈子许柔音就靠着求得的佛像在老夫人跟前挣足了脸面,风光无限,一个人占尽了风头。那时她困在后院养胎,只知道许家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具体怎么找到的并不清楚。这辈子她不想再让许柔音拿这个先了。 燕随安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这事我来安排。你安心养着就行,别的不用管。” 他这句话说得轻,可芳萋萋听得出来里头那股子笃定。她眉眼间那点紧绷松开了,弯了弯嘴角:“那我就等将军的好消息了。” 燕随安没多坐。一盏茶喝完了就起身,整了整衣摆说还有公务要处理,转身朝书房去了。 芳萋萋站在廊下看他背影出了院门,低头一看,那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冬青丛里钻出来了,蹲在她脚边舔前爪,舔完了换另一只,舔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她弯腰顺了顺猫背上那一片茸毛,转头跟青珠说:“去小厨房拿点软和的吃食来。方才让将军吓了一回,好好安抚安抚,总不能叫它饿着肚子走。” 接下来几日燕随安回来得都晚。陆峥传话说北境回来述职的副将带了人,有些军务要交割,将军每日在书房里耗到掌灯才歇。 芳萋萋让听兰炖了一盅参汤,装进食盒里,自己领着青珠和听兰往书房走。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昏昏黄黄的,把人影子拖得老长。 书房院门虚掩着,窗纸上透着里头烛火的光,人影绰绰的,能看出里面不止一个人。说话声压得低,隔着门听不真切,嗡嗡的,像是在说正事。芳萋萋没敲门,把食盒搁在石阶上,直起身朝门里说了一声:“将军,参汤放在门口了,我先回去。” 她刚转过身要走,木门从里头拉开了。燕随安站在门槛里面,目光先落到地上那只食盒上,然后抬起眼看她,眉峰微微挑了一下:“来了怎么不进门?” “怕你们在谈正事,不便听。” “进来吧。” 芳萋萋跨进门里,目光轻轻一扫,看清了书案旁的情形。两个人,一个是陆峥,站在书案左侧,手里拿着本册子。另一个在右侧,她没见过。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墨青色劲装,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可衣裳洗得干净。人站得笔直,肩膀宽宽的,眉骨高,颧骨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子,是常年让北边的风沙雪粒吹出来的。一看就是在外头吃了多年苦的人。他手里攥着一卷折起来的文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灰黑印子。 燕随安介绍了一句:“这是沈括,沈副将,刚从北境回来述职。”又朝着那人说,“这是芳氏。” 沈括上前半步抱拳,动作利落,手腕一翻就收回去了:“末将沈括,见过芳娘子。” 芳萋萋微微侧身还了个礼,声音放得和缓:“沈副将戍边辛苦了。不知道将军正在议事,是我冒昧打扰了,没耽误你们正事吧。” “哪里的话,不打扰。”沈括收了手,转向燕随安,“将军,末将该说的都说完了,军务上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末将先行告退。”说着又朝芳萋萋拱了拱手,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稳,经过她身侧时微微偏了偏身子让了让,带进来一阵外头廊下的冷气。 燕随安看了陆峥一眼。陆峥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拍才清了清嗓子:“属下……也告退了。” 陆峥把手里册子往怀里一揣,跟着沈括后头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烛火被关门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芳萋萋把食盒掀开,端出那一盅参汤来,瓷盏烫手,她拿了条帕子垫着,放到燕随安手边的桌面上。自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北境那边,还要打吗?” 燕随安端起汤盏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嗓子滑下去,他才说:“眼下是消停了,可离安定还差得远些。” “能安生几年也是好的。”芳萋萋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燕随安喝汤的细碎声响。灯光暖黄黄的,把他侧脸的棱角冲淡了不少,没那么锋利了。芳萋萋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下巴上那一道线条让烛光勾得柔和了,眼皮半垂着,睫毛的影子映在颧骨上。 一盏参汤见底了,燕随安把瓷盏搁下,抬起眼看她:“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我还有些文书要看,晚些再回去。” “我知道了。”芳萋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燕随安已经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卷宗了,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安静的。她没出声,轻轻把门合上了。 青珠和听兰提了灯笼在廊下等着,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灯笼一晃一晃的,光晕在地上画着弧,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拉长了。 青珠走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个沈副将,看着可真糙,手上全是口子,裂了好深的口子。” “驻守边关的人,拿命护着国门,风吹雪打的,哪有不受罪的。”芳萋萋应了一句。 听兰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忽然脚下一停,惊喜地“咦”了一声:“娘子你看!” 石阶上头蹲着那只橘猫,尾巴圈着爪子,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见了她们也不跑,反而站起来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着,背弓得老高,张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翘着尾巴慢悠悠迎上来。 青珠又气又好笑:“这猫日日在这儿蹲着堵咱们。见了旁人就跑,见了娘子就往前凑,今天还学会在台阶上等着了,一日比一日精。” 芳萋萋蹲下来朝猫勾了勾手指,猫迈着小碎步过来,先用脑袋顶她的掌心,然后往她膝头一卧,热乎乎沉甸甸的一团。 她揉了揉猫耳朵站起来:“让它跟着吧,别撵它了。” 猫果然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有时停下来舔舔爪子,有时又小跑几步追上来。走着走着猫忽然竖了耳朵,像听见了什么动静,一溜烟钻进了旁边一条竹径里,黑乎乎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青珠叹了口气:“又跑了!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安生。” 芳萋萋停住了脚步。这片竹林在府邸西边,僻静,平日很少有人来。月光从密密匝匝的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散在青石小径上。冬夜的竹子沙沙地响,风从竹梢上过的时候声音细碎绵长,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说话似的。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风里隐隐约约夹着人的话音。 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可这竹径太静了,静得连落叶碰着地面的声响都清清楚楚。她脚步一顿,抬手朝身后摆了摆。青珠和听兰立刻噤了声,三个人退进外侧冬青丛的阴影里,屏着呼吸。 断续私语从竹林深处悠悠传来。 其中一道女声清冷克制,淡漠疏离,是平日里素来沉静寡言、清冷自持的大夫人——秦海云。 只是此刻,她一贯无波无澜的冷淡声线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松动与压抑,似是积压多年的情绪,于无人暗处悄然泄出一丝缝隙。 而另一道男声低沉沉稳,利落克制,带着久经沙场的沉淀与稳重,正是方才在书房短暂见过一面的沈括。 第六十二章 再见已是旧梦人 方才缠在枝叶间的细碎私语早被寒风吹散,整片林子静得只剩一种压人的沉默,闷得人胸口发胀。 月光被竹叶筛得稀碎,落在地上像是打翻了一地碎银,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林深处两道身影对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好一阵没有声响。 芳萋萋屏息在冬青丛后,隔着层层枯叶和竹影,看见沈括的轮廓在月色里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这边,肩膀绷得很直。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听见他极其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硬生生把什么东西往回咽。 “海云,你如今是侯府大夫人。我们……不该再见了。”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枯竹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该再见?”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剥出来的,“你从北境回来这么久,明知道我在侯府,却一次都没有找过我。今日若不是公事入府,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当不认识我?” 沈括没有回头,他的下颌绷了一瞬,开口的时候声音更平了:“我找过你。”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那年我刚回京,托人递过一封信。没有回音。” 秦海云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又钉住:“我没有收到过。一封都没有。” 沈括沉默着。风把他披风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月光落在他的侧影上。 “你当年走的时候,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秦海云的声音往下沉,不像抱怨,更像是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账,翻一页碎一页,“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你走了。我去你家门口站了一整天,门锁着,人都不在了。我去城门口追,可你早就出城了。” “我找了你很久。三年。我让人去北境打听你的消息,可什么都打听不到。” “你在北境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忘了我。”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是怕一重了就会碎。 芳萋萋能看见秦海云的肩头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攥着袖口的边沿,指节发白。 沈括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要转过来,可身体刚侧了一半又停住了。 “我在北境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第一年冬天,差点死在雪地里。那时候我躺在营帐里发高热,想着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好,省得惦记。可第二天醒过来,又想,不能死,还得回来看你一眼。”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芳萋萋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秦海云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扶着旁边那丛矮竹,竹身被她攥得微微弯下去,指节泛着青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定了亲之后,托人给北境递过一封信。你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沈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的任何一句都要稳。稳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跟什么做最后的了断。 “那你……” “我回了一封信。”沈括打断她,侧过脸来。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他的嘴角绷得很直,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东西,“我说,祝你前程似锦,一生安顺。信递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秦海云攥着竹竿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回:“你收到了我的信,你祝我一生安顺,那你自己呢?你在北境这么多年,你有没有……”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把这个答案准备好了,放在嘴边,只要她问就会立刻说出来。说完了又像是有些后悔,抿了一下嘴唇,把脸侧了回去。 秦海云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急,却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那你为什么要走?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为什么我们非得这样?” 沈括终于转过身来了。他转得很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完成这个动作。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风霜磨出来的细纹照得一清二楚。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又迅速移开了。 “因为你现在是侯府大夫人。”他的声音终于往下沉了,露出了底下的砂砾和裂痕,可每一个字都在拼命稳住,“你穿的是侯府的衣裳,住的是侯府的院子,你头上顶着的是镇北侯夫人的名头。你如今过得很好,府里上下敬你。” 他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得不那么痛:“我沈括算什么?一个败落世家的遗孤,一个寄人篱下的副将。我配不上你,以前配不上,现在更配不上。从前我年少不懂事,以为凭一腔真心就能翻过门第。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你如今站的地方,我够不着。也不该够。” “可是我不在乎!”秦海云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又被她狠狠压下去,“我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只有你这个人!” “可我在乎。”沈括的声音不高,却把她堵了回去。他看着她,眼眶隐隐发红,可目光坚定得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攒出来的,“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海云,你如今的日子安稳体面,镇北侯是正人君子,他不会亏待你。你这辈子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担惊受怕、看人脸色。我若是这时候靠近你,我算什么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自己:“我不该来的,今日不该走这条路……” 秦海云站在三步之外,眼眶红得厉害,可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今日就不会到这儿来。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对不对?” 沈括没有否认。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挑来拣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离远点看看,看你好不好。” 秦海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行泪沿着脸颊滚下去。她看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看了,然后呢?” “然后我该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多站一息就会反悔,“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别记挂我。” 他转身的姿势很利落,可在转身之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比方才任何一眼都要长,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骨头里。然后他侧过脸去,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快,衣摆被夜风撩起又落下。披风在他身后翻卷了一下,像一只伸出去又收回去的手。 “沈括!” 沈括没有停。他的步子更快了些,像是在用速度来撑住什么随时可能垮掉的东西。 “你是不是怪我?”秦海云的声音追上去,被夜风吹散了一些,可剩下的那些仍砸得人胸口发闷,“怪我负了从前的承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好的一辈子,我答应过要等你,可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被家里锁着,步步受限,半点做主的权利都没有!”秦海云往前追了两步又钉在原地,“你家道骤然倾覆,你远走北境音讯全无。我爹把我禁足院中,断了我所有消息,硬生生逼我接下侯府婚事!我闹过、拼过、求过,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绝食到昏过去……可我无路可走,只能嫁。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沈括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芳萋萋看见他的背影立在竹径尽头,肩头微微塌了一下。他抬起手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极快,随即垂下去。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大截,褪尽了所有的疏离和生硬,像是那层壳终于裂了一道缝:“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 他转过身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眼眶红得厉害。 他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脚边的枯叶上:“你嫁入侯府,是秦家给你的安稳归宿。燕将军是正人君子,待你以礼相待,你往后不必再受苦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戍边求生,没资格怨,更没资格拦。”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披风的边角掀起又落下。他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我只愿……你往后安稳度日,岁岁无忧。旁的,都不重要了。” 秦海云的声音追过去,已经哑透了:“那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括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很长,却始终克制着,像是在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描一遍,又怕描得太细会收不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回北境。北境风大,日子清苦,可习惯了。”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挺好的。” 说完他侧过脸去,重新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走得比方才更快,衣摆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被竹影吞掉一层又一层,最后彻底消失在竹径尽头。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风停了。竹林重新安静下来。 秦海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声漏出来的时候已经压得很碎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极力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背一抽一抽地耸动,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只先前窜进林子里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暖烘烘的身子挨着她的裙摆蹭了蹭,仰头对着寂静的夜空,“喵”了一声。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可在死寂的竹林里简直像砸了一颗石子。 林间的抽泣声猛地掐断。 芳萋萋心头一紧,连猫都来不及推开。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已经穿风而来,直直逼向这片冬青丛。竹枝被拨开的声响又急又乱,几步之间就到了跟前。 月光照在她身上,比枯叶还薄。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几缕碎发黏在颊边,眼眶红肿得厉害,却死死睁着眼盯着芳萋萋。她浑身僵了一瞬,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血色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下去,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你。”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你听到了多少?” 秦海云定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难堪、慌乱、狼狈。 “我来寻猫,无意闯入,夫人放心。今夜竹林的一切,妾身绝口不提。从今往后,我什么都未曾看见,什么都未曾听闻。” 秦海云凝睇她良久,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弧度极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漠然:“听见了,也无妨。” 她别开目光,声音低下去:“不过是一场求而不得的旧梦罢了。”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又抬眼看了看秦海云。犹豫了一瞬,她从袖口摸出那个小油纸包——是青珠怕她夜里口干悄悄塞给她的,里头裹着几颗蜜饯,琥珀色的果脯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走到秦海云面前,把油纸包递过去:“夜深风冷,夫人尝一颗甜的吧。嘴里甜了,心里能松快些。” 秦海云垂眸看着那包油纸裹的零嘴,愣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那几颗蜜饯上停着,睫毛颤了颤,像是透过那层油纸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她伸出指尖接过去的时候,指节是僵的。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含了片刻没动。 然后她慢慢嚼了两下,眼眶又湿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含着那颗蜜饯,嚼了又嚼,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她顺着身后的青石坐下去,膝头蜷起来,油纸包被她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蜜饯黏在纸上,她也没有松开。 芳萋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在离秦海云一臂远的石头上坐下,把猫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夜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枯竹叶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凉丝丝的。她抬手拢了一下领口,没有催,没有劝,就那么坐着。 猫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暖融融的。 秦海云的声音从静谧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独有的沙哑和粗糙:“我与他,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第六十三章 寿辰序幕 竹林里的风已经歇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寒意贴着地面游走。那盏灯笼搁在青石旁边,烛火在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铺在落叶上。 “沈家从前住在秦府隔壁,后门对后门,中间只隔一条窄巷。他小时候爬墙头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我拿自己的帕子替他裹的。那时候才多大呢,七八岁吧,什么都不懂。” 秦海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慢慢续了下去:“后来大一些了,他天天在我家后门口等着,书包里揣一包糖炒栗子,捂在胸口揣着,递过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冬天上学堂的路上,他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我,自己两只手冻得通红,我说我不要,他硬往我怀里一塞,转头就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笑,鼻尖冻得红红的,眉毛上沾了霜。”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坐在一臂远的石头上,膝盖上的猫已经蜷成一团睡熟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热乎乎地贴着她的腿。她伸手轻轻抚着猫背上的毛,一下一下的,没有催促,没有打断。 “有一年冬天,我在窗下看书,忽然闻到一股糖炒栗子的味道,顺着风飘进来的,一阵一阵的,焦香甜糯。我以为是隔壁院子的,后来才知道,是他在巷子里买了一包栗子,蹲在后门口剥了一整个下午的壳。”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没干,就那么挂在睫毛上,在烛火里亮晶晶的:“那包栗子后来放凉了,我也舍不得吃。” 秦海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沈家败落那年,他十七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宅子封了,铺子抵了,他父亲病倒在床,他母亲当了自己陪嫁的首饰换药钱。我去看他,他站在后门口,两手空空,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旧棉袍,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递给了我一包我爱吃的蜜饯。” 秦海云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着油纸包的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他走的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跑去找他,门锁了,屋子里空荡荡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树上的柿子没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烂成一滩一滩的。我在巷子口站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 “后来呢?”芳萋萋轻声问了一句,像是怕把她从那片旧时光里惊醒。 “后来我让人去北境打听他的下落,一年、两年,什么消息都没有。我爹说,沈括这辈子不会再回京城了,让我死了这条心。”秦海云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我那时候不信。我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肿得跪不住,跪到整个人昏过去被人抬出来。醒来的时候我爹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人把他从北境绑回来,在你面前打断他的腿。’” 芳萋萋抚着猫背的手停了一下。 秦海云把蜜饯从油纸包里拈出来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什么久违的东西。“再后来我就嫁了。嫁进侯府那天,天冷得厉害,花轿从秦府抬出来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把轿帘掀起来一条缝。我透过那道缝期望看到那道身影,可惜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停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闹得更厉害一些、跪得更久一些,会不会结果不一样。可有时候又想,就算我闹破了天,结局也不会改变,我从出生在秦府的那一刻,命运便不在自己手里。” 芳萋萋看着她:“大夫人,有句话或许不该我问,可我还是想替您问一句——将军可知道这件事?” 秦海云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笃定:“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她顿了顿,“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括如今好不容易在北境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差事,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若是让人知道,传出去对他不好,对他更不好,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来看芳萋萋,目光平静,语气里带着一种请求:“今夜的事,你能替我守着么?” 芳萋萋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我什么都未曾听见,什么都未曾看见。”她顿了顿,又说,“大夫人放心,今夜过了,那些话就烂在我肚子里了。” 秦海云看了她很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夜风又起了,从竹林深处穿过来,把地上那些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秦海云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松了一些:“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 芳萋萋偏过头看她:“羡慕我?” “将军待你的好,谁都看得出来。”秦海云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声音很轻,“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芳萋萋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指节纤细,可她总觉得掌心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前世剖腹取子时留下的。 重生回来之后这具身体上没有了,可她总觉得那道疤还长在骨头里,看不见,碰得到。 她想起了燕随安。 想起他在厨房里笨拙地搅汤的背影,想起他穿过火海朝她伸出手来的那只手,想起他在烛火下低头教她写字时温热的呼吸。 可她想起这些的时候,最先浮上来的念头,却不是欢喜。她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的,想起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示弱、每一滴算好了时机的眼泪,想起那些“巧合”和“意外”背后铺着的算计。 她最初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势,是因为他能为她挡住许柔音的刀,是因为她需要有人替她撑起一片天,好让她在那片天底下慢慢长出自己的根来。 那些算计是真的,那些利用也是真的。可那些温柔呢?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演出来的? 她分不清了。 有福气的人。 可芳萋萋自己心里清楚,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她死过一次之后那些彻骨的恨意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而燕随安……燕随安是她那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子,是她步步为营算进来的一步。她不敢让自己陷进去,不敢让自己真的心动。 可她有时候坐在暖阁里看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心里会涌上来一种陌生的、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要是没有前世那些事就好了,要是她从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从来没有被许柔音送上过他的床,从来没有被剖开过肚子——那她…… 她不知道。 “大夫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将军待我好,我心里是知道的。”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秦海云抬头望着月,风中隐隐传来一声苦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泥点,那些眼泪和破碎的声音像是被一件一件收进了箱子深处,盖子合上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你也早些回去歇着,月份大了,夜里凉,别在外头待太久,谢谢你的蜜饯。” 她说完便继续走了。背影清瘦,步子不快不慢,拐过回廊转角的时候被檐下的灯笼照了一下,衣料上泛了一层温润的光,随即就被转角吞没了。 芳萋萋抱着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猫在她怀里醒了一下,伸了个懒腰,又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青珠和听兰从回廊那边迎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提着灯把路照亮,陪着她慢慢往回走。 转眼到了老夫人寿辰的正日子。那天侯府的朱漆大门天不亮就敞开了,门房换了簇新的衣裳站在两边迎客,廊下挂满了红纱灯笼,从外院一路挂到寿安堂,风一吹穗子晃晃悠悠的,映着晨光像一串一串暖融融的碎火。 天还蒙蒙亮,归松院里就点起了灯。听兰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芳萋萋已经坐在铜镜前了,披着一件家常的素白小袄,头发松松垂在肩上,整个人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听兰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娘子先擦把脸,今儿人多,咱们得早些收拾。” 芳萋萋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把困意一点点化开了。 青珠从衣柜里把昨日挑好的那件雪青色织锦夹袄取出来,抖开铺在榻上,又拿了条月白团花披风搭在旁边。听兰将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小心替她簪上,蝴蝶翅膀薄得透光,在她发间微微颤着,像随时要飞走。 青珠手里捧着一对珍珠耳坠和一串红玛瑙手串,左比右比,满脸纠结:“耳坠配这支簪子最好了,可这手串颜色也衬衣裳……姐姐要不都戴上?” 芳萋萋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口,侧过头看她:“戴那么多不嫌沉么?耳坠留着,手串收起来。今天是老夫人的正日子,咱们是去贺寿的,不是去比穿戴的。太张扬反倒不好。” 听兰接过耳坠替她戴上,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嘴角浮起笑意:“这就好看了。不浓不淡的,像一捧雪里开了朵梅花。”她又从妆匣里拣了支素银簪子递过来,“这支也插上吧,简单些的,不然光一支蝴蝶簪显得头重脚轻。” 芳萋萋由着她们摆弄了一会儿,等发髻梳好了站起来转了一圈。那件雪青色织锦夹袄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银线忍冬纹若隐若现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月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抬头看了一眼铜镜,脸上并未堆砌半点浓艳脂粉,只细细扑了层薄粉提亮气色,唇间淡淡抿了些口脂,衬得唇瓣软嫩红润。素净的妆容衬得她眉眼清透恬淡,气质素雅绝尘,没有半分张扬,偏偏眉眼身段间自带温婉娇柔的风韵,清淡入骨,又明媚动人。 青珠站在旁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姐姐真好看。” 芳萋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走吧,别让老夫人等。” 寿安堂正厅里早就布置停当了。正中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八仙桌,铺着暗红织金的桌围,桌上供了一尊白玉寿星,手里托着蟠桃,笑眯眯的。四壁挂着名家贺寿的字画,博古架上摆了几盆新开的腊梅水仙,底下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京里数得上名号的几家都来了人。 太子、定安王的人没到,礼到了。管家一前一后进来通报,说太子殿下派了贴身内侍送来一对白玉寿桃并一匣子东海珍珠,定安王府送了幅前朝名家手书的《百寿图》,都是重礼。 顾清和来得早,端着茶站在厅角跟燕随安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锦袍,袍面上织着暗银的竹叶纹,走动时像风过竹林,细碎的光在衣料上一闪一闪的。他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可那玉佩悬着的位置歪了一点,像是随便挂上去的,透着股漫不经心。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含着笑,姿态松散。 秦望山带着夫人沈清雪也到了。他穿了一件藏青暗纹锦袍,举手投足间带着文臣的从容气度。沈清雪走在他身侧,穿了一身宝蓝织金褙子,身姿端凝,仪态沉静。她目光温和,看到自己女儿秦海云时,才在眼底深处泛起一层真切的柔软。 她看见女儿病容未褪的模样,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又很快恢复了自然。她想走过去说几句话,可秦望山正在跟几位同僚寒暄,她只好站在原地,隔着半厅的人影遥遥看了女儿一眼。 秦望山是当朝正三品吏部侍郎,管着京中官员的考功铨选,十几年宦海沉浮,面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沈清雪与他成婚二十余年,深知丈夫那笑底下藏着几层心思,却从不多问。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做那个得体端方的秦夫人。 秦海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正好对上母亲的目光。母女俩隔着满堂宾客对视了一瞬,沈清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迅速压了下去。 秦海云嘴角弯了一下,起身,上前行了个礼,见秦望山首肯,母女俩才到一旁说起话。 许崇礼和杨婉君也到了。许崇礼进门先跟老夫人拱手道贺,杨婉君穿了一身紫红织金褙子,眉眼间还是那副精明利落的样子,面上挂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厅里扫了一圈。 许柔音迎上去接住母亲的手,母女俩站在一起说了几句体己话。杨婉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许柔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笑着点了点头。 倒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好画面。 芳萋萋坐在侧席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堂的热闹。她今日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她身侧的青珠站得端端正正的,目光却时不时往桌上那些攒盒果碟上瞟,听兰站在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规矩模样。 好戏才刚要开始。 第六十四章 献礼 燕随安站在厅前迎客,时不时侧过头来朝她这边看一眼。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纹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暗纹,光线一过就泛出薄薄一层光泽,像夜里的河面。 他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露出干净利落的额角和下颌线。他站在那儿,一双眼眸清冷淡泊,似晚秋澄澈的月色,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通身没有多余的配饰,可越是这般沉肃利落,反倒越是显眼。 顾清和来得早,端着茶站在厅角跟燕随安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锦袍,袍面上织着暗银的竹叶纹,走动时像风过竹林,细碎的光在衣料上一闪一闪的。他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可那玉佩悬着的位置歪了一点,像是随便挂上去的,透着股漫不经心。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含着笑,姿态松散。 秦望山走过去,朝燕随安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亲厚的笑意,语气热络:“将军,今日老夫人生辰,府上布置得雅致热闹,来客如云,可见侯府在京城的人缘。我们这些做亲家的,面上也有光啊。” 燕随安微微躬身还礼,语气客气温和,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分寸:“秦大人客气了。府上不过寻常操办,全仗大家赏脸。” 望山笑着摆摆手,压低声音:“你我本是翁婿,在朝堂上是君臣,下了朝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太子殿下托我带了几句话给将军。殿下说,那日朝堂上他虽是储君,却也知道流民之事关乎社稷,燕将军担此重任是理所应当的。他心里对将军是敬佩的,只是人前不便多说,怕旁人议论结党营私,反倒对将军不好,特意让我私下转达这份心意,将军可千万别多心。” “太子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忠职守,当不得殿下这般挂怀。”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可话里那层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秦望山眼角的笑意滞了一瞬,又恢复了那副热络模样,像是完全没听出那层疏离的意思,拍了拍燕随安的手臂:“好好好,你有这份心,太子殿下自然会明白的。今日来主要是给老夫人贺寿,不提朝堂的事,一家人好好喝杯酒,我就先入座了。” 他说完往客席走去。 顾清和嘴角勾起一点笑,声音压得极低:“老狐狸,打着寿宴的旗号给太子当说客来了。还‘一家人’——方才那几句话听着像拉家常,句句都在替太子铺台阶呢。” “随他说什么去。” 厅里的热闹渐渐拢到一个高处。婢女们流水似的往各桌布菜,沉香木的托盘里托着攒盒细果、冷盘热碟,一样一样摆得齐齐整整。 老夫人由翠屏姑姑搀着从后堂慢慢踱了出来。她穿了件沉香色团寿纹织锦袍,领口镶了一圈墨狐毛,毛色黑亮油润,衬得那头银丝愈发雪白。腕上一串沉香佛珠换成了赤金嵌红宝的寿桃镯子,镯面錾刻着细密的万字不到头纹,那枚红宝足有指甲盖大小,在烛火下泛着醇厚的红光。发髻簪着一支赤金累丝福寿簪,簪首那枚老玉如意温润细腻。 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从满堂宾客身上缓缓扫过。 翠屏姑姑扶她在主位上坐定,她端过侍女递上的酒杯,站起身来微微举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在厅中传开:“今儿是老身的七十整寿,各位亲朋故旧登门贺喜,侯府蓬荜生辉。这一杯酒,老身先敬各位。” 满堂宾客齐齐举杯,道贺声此起彼伏。 许柔音今日穿了一件银红遍地金通袖长褙,衣身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花开得密密匝匝的,从肩头一路铺到裙摆,在烛火下流光潋滟。领口镶了一圈南珠,颗颗圆润饱满,映着她细白的脖颈。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她眉心点了一朵朱红花钿,细细的,衬得眉眼愈发秾丽。 倒是比秦海云还华贵几分。 等到堂中的敬酒声略微歇下去,她端着酒杯从坐席上起身,走到厅中央盈盈拜了下去。侍立在身后的王嬷嬷立刻捧上一只紫檀木雕花长匣,匣面上錾刻着繁复的百子千孙纹,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她说着将匣盖打开,取出一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用一百零八颗老蜜蜡穿成的,每颗珠子都圆润饱满,泛着温润醇厚的琥珀色光泽。珠子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风化纹,在烛火下像是流动的蜜糖。更难得的是那串佛珠的配饰,隔珠是两枚指甲盖大小的红珊瑚,颜色鲜润如鸽血。佛头是一块成色极好的老白玉,雕刻成一朵含苞的莲花,莲瓣薄如蝉翼,灯光一照透出柔润的光泽。 许柔音双手托着佛珠,微微仰起脸,目光真诚:“这串佛珠是一百零八颗老蜜蜡,相传是前朝某位高僧毕生持诵之物,辗转流落民间,妾身费了些周折才寻到。蜜蜡温润养人,最适合老夫人这般虔心礼佛之人。愿老夫人日日持诵,福寿绵长。” 翠屏接过,递给老夫人。老夫人接过佛珠,指尖捻过几颗,感受那温润的触感,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难得你有这份心,这串佛珠确实是好东西。” 许柔音说完,弯了弯嘴角。她的目光朝秦海云看了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小小心意不值一提,大夫人定然也备了礼物?想来大夫人一定更用心。” 秦海云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 她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微微欠身,声音平淡如常:“妾身比不得二夫人那般用心,只寻了一卷手抄《金刚经》。字算不上多好,但胜在抄经之人是已故的慧明大师。他老人家当年以抄经闻名,据说抄经时一心不乱,笔笔皆是功德。妾身也是偶然得的,今日借花献佛,望老夫人笑纳。” 她说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经卷,用细麻绳扎着,纸边已经起了毛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展开一角,墨色沉稳,字迹端凝圆融,笔笔含着佛气。 老夫人低头看了几行,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秦海云,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慧明大师的手抄经?这东西可不好找。” 秦海云微微垂下眼帘:“妾身也是机缘巧合,不敢居功。” 老夫人点了点头,将经卷小心收好:“你有心了。” 许柔音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意不变。那卷慧明老和尚的手抄经确实难得,但比起她那串老蜜蜡佛珠,终究差了一层意思。 她的目光从秦海云身上滑开,轻轻落在侧席那道雪青色的身影上,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半分。 芳萋萋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放下茶盏,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许柔音的声音果然响了,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和关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老夫人,又转向芳萋萋,语气温温软软的:“对了老夫人,妾身只顾着自己献丑了,倒忘了今日席上还有萋萋呢。萋萋也是府里的正经贵妾了,今日老夫人的大寿,总该也表表心意才是。” 她说着望向芳萋萋,笑意温软,目光里带着一种长姐般的包容和体恤:“萋萋,你到底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大场合露面。又是丫鬟出身,从前在许府时见识的好东西也有限,如今虽说抬了身份,可毕竟时日短,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件也是人之常情。老夫人素来宽厚大度,不会计较这些的,重在心意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是在替芳萋萋解围,可“丫鬟出身”“见识有限”几个字轻飘飘地甩出来,落在满堂宾客的耳朵里,比什么指摘都扎人。 有人端起茶盏掩了掩嘴角的弧度,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芳萋萋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许柔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像是真心替她着想似的:“萋萋你也别多想,只是你从前在许府时一直在内宅伺候,外头那些好东西见得少也正常。你手里若有什么普通的针线活计、或者抄的经书,只管拿出来便是,老夫人不会嫌弃的。总归是你一份心意,谁还能笑话你不成?” 她说着还朝芳萋萋弯了弯嘴角,笑得很温柔。 杨婉君端着酒杯点了点头,像是随口接了一句:“柔音说得在理。丫鬟出身的人,见识终究是有限些,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么几样。心意到了就行,老夫人跟前谁也不会计较这些。”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替芳萋萋说话,可“丫鬟出身”“见识有限”几个字落在地上,每一个都扎扎实实的。 几句话的功夫,芳萋萋已经被架到了厅中央那道进退两难的窄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等着看热闹的,还有许柔音那副温温柔柔等着她出丑的模样。 那些话像一层一层裹上来的蚕丝,把她缠得严严实实的,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你出身低,你见过的东西少,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抬起头来,朝许柔音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从容。 她站起身的时候动作不疾不徐,青珠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她走到厅中,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那画轴不长,约莫两尺出头,用素色锦缎包着,看着并不起眼。她双手托着画轴走到老夫人面前,微微屈膝,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多谢二夫人替妾身担心。妾身确实出身低微,所幸寻得一画,小小薄礼,还望老夫人不要嫌弃。” 她说着将画轴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青珠上前帮忙压住卷边,一幅佛像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幅观音坐像,纸本设色,笔法极为简洁。观音面容慈悲恬淡,衣纹用笔寥寥几笔却带着一种从容的流动感,眉目之间的那种悲悯和安宁,像是有温度似的,隔着画纸都能觉出来。整幅画最妙的是观音的眉眼——那种慈悲并不悬浮,而是带着一种通透的了然,像是看尽了世间苦难,却依旧温柔地垂着眼。 面容甚至和老夫人有几分相似。 落款处有一行小字,果然是明远大师近年常用的笔迹,旁侧还钤了一方朱印。纸边没有陈旧痕迹,墨色鲜活饱满,确实是新作。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幅画,看着观音的面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微微俯下身,仔细端详那双眉眼——那眉眼的弧度,那眼尾的纹路,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看了很久,久到满堂宾客的呼吸都压低了,久到她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浅了几分。 “这是……”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画纸边缘,又缩回来,像是在碰什么太珍贵的东西,“明远大师的画?” 许柔音攥着盏壁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她死死盯着那幅画,看着那些笔触和墨色,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明远大师的新作,她查了那么久,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托人打探,花银子疏通关系,好不容易才探到一点消息,可等她的人赶过去的时候,画已经被人买走了,连是谁买的都查不出来。 而且明远大师多年不曾作画,许柔音又怎么可能求得到明远大师作画! 许柔音坐在席间,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重新稳住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担忧:“老夫人,妾身斗胆说一句。明远大师封笔多年,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市面上冒名的仿作从来不少。萋萋年纪轻,又是丫鬟出身,从前哪里见过什么名家字画?怕是被人蒙骗了也不自知。妾身也是担心她受骗,才忍不住说这一句——这画若是假的,传出去反倒惹人笑话,对老夫人也不恭敬。” 许崇礼也跟着开口了,放下手中的酒杯,清了清嗓子,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儿挡都挡不住:“柔音说得在理,柔音托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求,都求不到一幅。如今明远大师早就封笔了,从未听过有新作问世……” 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可那笑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婉君也跟着点了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速慢慢的:“到底是丫鬟出身,见识浅些也不奇怪。只是拿出假画来给老夫人的寿宴添堵,这就不太妥当了。” 厅中安静了片刻,众人的目光在芳萋萋和那幅画之间来回扫着。 秦海云也忍不住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细针似的扎过来,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她知道许柔音会质疑,她也知道许柔音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燕随安从侧席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厅中央,在她身侧站定了,语气平淡从容:“祖母,这画是明远大师的真迹。” 第六十五章 献礼(二) 燕随安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站在芳萋萋身侧,身形挺拔。 “这画是明远大师亲手画的。我与明远大师有些交情,是我写信给他,求他为祖母画一幅观音像。” 满堂寂静。 许柔音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茶汤在盏里晃动,漾出一圈一圈的细纹,差点溢出来。 许崇礼放下酒杯,干笑了两声,声音明显虚了:“哦……原来是这样,那自然是……自然是真迹了。燕将军亲自出马,哪还有什么假的。“他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呛了一下,拿袖子掩着嘴咳了两声,脸上的笑挂得有些勉强。 燕随安又开口了:“陆峥。“ 陆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画匣,匣面漆色温润沉着,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他走到厅中央站定,将画匣放在桌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燕随安没有让陆峥动手。他亲自走到桌案前,掀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幅卷轴。那卷轴用素色锦缎包着,缎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他没有急着展开,先看了老夫人一眼:“祖母,这一幅是明远大师早年的旧作,辗转流落在外,是萋萋拖孙儿寻回来的。“ 缓缓展开卷轴。素白的纸面一寸一寸地露出来,纸色泛着微微的暖黄。那是一幅佛陀坐像,纸本设色,笔法比方才那幅观音更为圆融沉静。佛陀面容丰润,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透了世间万般苦楚之后,依旧留着一丝慈悲的笑意。衣纹层层叠叠,褶裥线条流畅而从容,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温和力道。 落款处是明远大师早年的笔迹,笔锋比近作略瘦,劲骨犹在。旁侧钤着两方朱印,一方是大师的名号,另一方是一枚闲章,刻着四个字——“与佛同尘“。那四个字的篆法古朴,边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印章曾经摔在地上留下的印记,说是当年明远大师封笔前不慎失手摔了印章,那道磕痕一直留着,成了辨别真伪的铁证。 “''与佛同尘''。“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惊喜,她抬起眼来看燕随安,“我当年同你祖父见过这幅画,可惜后来听说被人收走了,不知去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 重新低下头看那幅画,指腹沿着佛陀衣纹的走向轻轻描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 许柔音坐在席间,原本还在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听到“与佛同尘“四个字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目光死死落在那幅画的卷面上,攥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了。那幅画她找了三个月,拜托自己的父亲,托了人,花了好几百两银子,连画的边角都没摸到。 没想到这幅画被燕随安收走了! 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一股一股的,顶着她喉咙口,又酸又涩。她把手从茶盏上移开,搁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股疼压不住胸口翻涌的东西。她咬着下唇,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可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顾清和坐在席间一直没有开口,他听着满堂宾客的议论和许家人那几句明褒暗贬的话,面上不动声色,等到厅中的声浪略略歇下去的时候,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朝老夫人拱了拱手,目光扫了一圈厅中的宾客:“诸位方才说燕将军能请动明远大师动笔,有些意外。“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山路,他带着一小队人马在山里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一座老寺庙。庙里住着一个避世而居的僧人,那僧人就是明远大师——那时他一个人住在深山里,谁也不见。“ 他停了一下,语气自然地接下去:“明远大师那时身染重病,荒山野岭无人照料,是随安让随行的军医替他诊治,等他退了烧才带人离开。两人十分投缘,想聊甚欢,故由此忘年交。“ “后来燕将军回了京城,再没见过明远大师。这事除了我,他从来没跟人提过。“顾清和说到这里笑了笑,侧过头看了燕随安一眼。 燕随安没有看他,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嗯。“ “安儿,你可未跟祖母提过。” “早年往事,不想今日会有此缘分。” 老夫人没有再追问,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这两幅画,都是你的主意?“ 芳萋萋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坦然:“妾身只是偶然听说市面上有明远大师的旧作流出来,便跟将军提了一嘴。是将军说他可以请明远大师作画,那幅新作的观音像,妾身是想着,老夫人半生礼佛、慈心待人,与观音菩萨的慈悲何其相似。故妾身跟将军提了个不情之请——说若是能让明远大师照着老夫人的相貌画一幅,那就好了。是将军费心安排,妾身不过动了动嘴皮子罢了。” 芳萋萋给了听兰一个眼神,听兰端着一个锦盒上来,打开。 那是一幅万寿被,约莫两尺见方的素锦面,用金线和彩线密密绣了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寿“字。每一个寿字都不一样,有的端庄方正,有的圆润舒展,有的带着缠枝纹的走线,有的用了盘金绣的技法,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泽。素锦的底色是浅浅的藕荷色,衬得那些金线彩线愈发鲜亮。绣面上的针脚细密匀整,每一针都收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处跳线或断线,连转角处的回针都走得利落妥帖。 芳萋萋微微欠了欠身:“这是妾身亲手绣的万寿被,针脚粗笨,比不上绣坊里的手艺,只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老夫人莫要嫌弃。“ 老夫人低头看着那方万寿被,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绣面上一个“寿“字的边缘,指腹沿着金线的走向缓缓滑过去。 “这针法……“老夫人抬起头来看芳萋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又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惊讶,“这是劈线绣?你一个丫头,怎么会的?“ 芳萋萋微微弯了弯嘴角:“妾身小时候在许府时,跟着府里一位老绣娘学过几年。那位绣娘年轻时在宫里的绣坊待过,后来年纪大了才放出来的。妾身那时候笨,学了好几年才把几种针法都学全了。后来到了侯府,没有空再做这些细活,手都生了。绣这个的时候,头几天还拆了好几回,后来才慢慢顺手起来。“ 老夫人又低下头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方万寿被上慢慢地游走,从一个“寿“字移到另一个“寿“字上。 “你用了六种针法。“老夫人说,“盘金、打籽、劈线、平针、绕线、还有这个——“她的指尖停在一个边缘收得极为利落的“寿“字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这个用的是钉针?“ “老夫人慧眼。” “你绣了多久?“老夫人问。 萋萋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算日子,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倒是一旁的燕随安忍不住道:“祖母,萋萋为了你这份生辰礼物,每天都在绣,有时候绣到深夜,甚至趴在绣架上睡着了。“ “你怀着身子的人,夜里绣这个,伤眼睛。“老夫人深深看了眼芳萋萋,眼中更为柔和几分。 芳萋萋微微弯了弯嘴角:“为了老夫人,不碍事的。“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把那方万寿被仔细叠好,交到翠屏姑姑手里,让她好生收起来。 然后老夫人转过头,看向燕随安和芳萋萋站在一起的身影,目光从芳萋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掠过,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燕随安脸上。 “你们有心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厅中的人都听见了。 老夫人回到位子上,她微微侧过头,朝翠屏姑姑看了一眼。翠屏姑姑会意,把手中那方万寿被小心地交到旁边的丫鬟手里,转身走到后堂,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螺钿匣子走了出来。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匣面上的螺钿纹样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彩光,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翠屏姑姑走到芳萋萋面前,微微欠身,把匣子递了过去。 芳萋萋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从匣子上抬起来,看向老夫人。 “打开看看。“ 芳萋萋轻轻掀开匣盖,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镯面錾刻着缠枝莲纹,红宝嵌在莲花花心,在烛火下泛着醇厚的红光;一只青玉卧兔镇纸,玉质温润细腻,兔子的形态圆润可亲,耳朵贴在后背,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芳萋萋看着那三样东西,目光在青玉卧兔镇纸上停了一瞬。那只兔子做得极好,玉质通透,线条流畅,圆滚滚的一团窝在那里,憨态可掬。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兔耳朵的边缘,触感温润冰凉,又收了回去。 她正是属兔的。 芳萋萋合上匣盖,双手捧着那只红酸枝木的妆匣,笑着屈膝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赏赐。“ 翠屏姑姑又从托盘里取出一只紫檀木的扁匣,匣面上刻着缠枝莲纹,送到许柔音面前。老夫人转向许柔音,声音依旧平和,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温热:“柔音,你嫁进侯府十日虽短,操持府中庶务,劳心费力。“她顿了顿,“这对赤金点翠步摇是前两年得的,宫里的样式,你戴着正好看。“ 许柔音接过那只紫檀木扁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步摇,翠羽嵌得规整,金丝盘得细密,确实是宫里的东西,可比起那只红酸枝木妆匣里三样实打实的重礼——赤金镶宝镯、青玉卧兔镇纸——这对步摇就显得轻了几分。 她指尖在翠羽上停了一瞬,随即合上匣盖,屈膝行礼:“多谢老夫人惦记。“她面上笑意妥帖,可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老夫人又看了秦海云一眼语,“海云,你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大好,我看在眼里,也心疼。你送的那卷《金刚经》,是难得的好东西,慧明大师的手抄经市面上流出来的极少,你能寻到,是用心了。“ 翠屏捧着一只紫檀嵌螺钿的长匣走了出来。那匣子比方才给许柔音的那只大了一圈,匣面上的螺钿嵌得繁密精致,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彩光。 她走到秦海云面前,双手递上。 秦海云微微怔了一下,伸手接过匣子,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块和田白玉的连珠环佩,玉质细腻温润,像是一捧月光凝在了掌心。环佩通体素净,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边缘处雕了一圈极浅的卷云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整块玉被打磨得极薄极透,烛火从背面映过来,能隐约看见玉料内部天然的纹理,像是云絮飘在清水中,层层叠叠,深浅不一。 比许柔音那对赤金点翠步摇,这块连珠环佩无论玉料的成色、打磨的工艺还是收藏的价值,都明显高出了一个档次。许柔音那对步摇是宫里的寻常样式,翠羽嵌得规整但不繁复;而这块环佩,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被养得油润通透,边缘的云纹雕得极浅极精,指尖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凹凸,是费了大功夫的老物件。 “你气血亏虚,戴玉最养人,此物给你正合适。“ 秦海云握着那只紫檀嵌螺钿的长匣,片刻后她合上匣盖,屈膝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 许柔音端坐在席间,手里的紫檀木扁匣还搁在膝上。她看着秦海云手里那只螺钿长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对赤金点翠步摇——金丝盘得规整,翠羽嵌得齐整,可没有那和田玉连珠环佩的分量,甚至比起芳萋萋的,都要稍逊一筹。 那股不甘、恨意只能压下去。 感觉到许崇礼和杨婉君的目光从旁边扫过来,那种目光她从小就会辨认——那是“你做得不够好“的意思,不用开口,比开口还让人难受。 她低下头,把那只紫檀木扁匣收进袖中,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她没有皱眉头,咽下去了。 第六十六章 寿宴藏诡 后园的戏台搭得比前厅的宴席更见心思。 两侧的灯笼从台柱一路垂到台口,红纱罩子里的烛火暖融融的,把整座台子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里。台面上的红毡铺得平整,两侧的幕布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在灯影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戏班子早早就在后台候着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调嗓子的动静,混着宾客们落座时说笑的声响,热热闹闹的。 老夫人坐在最前排正中那把太师椅上,翠屏替她搭了件墨狐毛的薄毯在膝上。 她环顾了一圈落座的宾客,微微侧过头,朝翠屏姑姑道:“今儿是高兴的日子,点两出热闹的。让班子先唱一出《满床笏》,再来一出《长生殿》里的《小宴》。”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台传话。不多时锣鼓响起,台上的艺人已经开了嗓,唱的是《满床笏》里的“拜寿”一折,满台喜庆,唱词也热闹,正好应了寿宴的景。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听着,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手指跟着锣鼓的节奏轻轻叩着膝上的毯子。 台下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拢到了台上。秦望山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听得很入神。沈清雪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秦海云的方向,目光柔和,又很快收回去。 老夫人趁着唱腔间奏的间隙,朝秦望山那边偏了偏头:“秦大人秦夫人,你们有没有想听的?也点个喜欢的听。” 秦望山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妥帖的笑:“老夫人做主就好,我们是来贺寿的,自然什么都听老夫人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许崇礼和杨婉君那边。杨婉君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着接话,声音不高不低地递过来:“老夫人既然问了,那妾身便斗胆点一出。我素来爱听《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唱得婉转缠绵,听着心里熨帖。若老夫人不嫌俗气,就让他们唱这一段吧。”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长亭送别》到底是离别戏,在一场寿宴上点这样一出,虽说也不算太出格,但比起老夫人点的《满床笏》和《小宴》的热闹喜庆,就显得有些不那么合时宜了。 老夫人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笑了笑:“《长亭送别》好,唱得好了,听得人心都跟着软一回。” 她朝翠屏点了点头,翠屏便转身去后台传话了。 芳萋萋坐在稍后一排的椅子上,听兰站在她身后,青珠手里捧着暖手炉,隔一会儿就递过来让她焐一焐手。台上的戏还在唱着,锣鼓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她听着听着,觉得脑袋有些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往下坠,眼皮也跟着发涩。 她以为是连日来的疲累攒到了这一刻,没有出声,只把青珠递过来的那盏热茶接过来喝了一口。 可那口茶咽下去,胃里非但没有暖和起来,反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感在胸口处盘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闷得人发慌。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又放下,动作很轻。 燕随安坐在她身旁,原本正侧着头跟顾清和说着什么,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侧过脸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芳萋萋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也放得轻:“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闷,透不过气来。”她说着又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我陪你回去。” “不用。”芳萋萋摇了摇头,声音轻软但坚决,“今日是老夫人的好日子,你不在场,旁人会多想。我就是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就好了。”她说着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你在这儿坐着,我到园子里走一走,透透气就回来。” 燕随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有事就让青珠来叫我。” 芳萋萋点点头,撑了一下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她走到前排,在老夫人身侧微微弯下腰,声音轻软的,带着一点歉然:“老夫人,妾身方才茶点吃多了,有些气闷,想出去透透气。” 老夫人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她略微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温和:“园子里风凉,别走远了。若是还觉得不舒服,就回屋歇着,不用强撑着。” 芳萋萋屈了屈膝:“多谢老夫人体恤。” 她直起身来,沿着园中小径往外走。青珠和听兰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侧。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远了,腊梅的暗香一阵一阵地漫过来。芳萋萋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夜风把那股闷胀感吹散了些许。 她正要停下来站一站,拐角处忽然转出来一个丫鬟。那丫鬟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穿的是侯府里寻常丫鬟的衣裳,可面容有些生疏。 她提着一盏小灯,见了芳萋萋快步迎上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芳娘子,可算找着您了。方才将军那边让奴婢传话,说有几样补品从外头带回来了,让青珠和听兰姐姐去一趟厨房,把补品炖上了给您送过去。将军特意交代的,说都是北边的好东西,趁新鲜炖了才好。”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丫鬟脸上又停了一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我就近歇歇等你们,走不了多远。” 青珠、听兰应了一声,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去。 见青珠和听兰走远了,那小丫鬟才微微侧过身来,声音比方才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子,这园子里风大,您身子贵重,站久了怕受寒。前面有间空屋子,本是准备给客人歇脚用的,奴婢出来的时候瞧见里面烧着炭盆,暖和得很。娘子若是不嫌弃,先去那儿坐一坐歇歇脚,等青珠姐姐她们回来了,奴婢再替您去传话。” 芳萋萋正抬手按着胸口,那阵闷胀感又泛上来了,连带着后颈都隐隐有些发紧。她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也好,你带路吧。” 那丫鬟提着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在一间偏院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丫鬟侧身让到一旁,微微低着头:“娘子,就是这里了。奴婢方才来的时候看过,屋里炭火烧得旺,没人来打扰,娘子可以安心歇一歇。” 芳萋萋点了点头,像是要迈步跨过门槛,可就在抬脚的那一瞬,她忽然收了步子,转过身来。 那丫鬟原本已经侧过身准备退开,见她忽然回头,脸上的笑微微一僵。芳萋萋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方才说,将军让你来的。那他可说了那几样补品的名目?” 丫鬟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如方才自然了。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什么:“是……是北边的参茸……” “什么参?什么茸?” 丫鬟的嘴唇又张了张,却没有立刻接上话。她的目光开始飘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灯笼的提手,指节泛了白。她张了两次嘴,才勉强挤出一句:“就是……就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些……奴婢只管传话,没有仔细问……” 芳萋萋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没有到眼底:“你连这个都说不上来,那这趟差事,你是怎么接的?” 她说着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那丫鬟耳里:“将军若是有补品给我,就会让陆陆侍卫安排人来传话,不会只让你一句‘补品’就了事了。将军的事,从来不会经一个面生的丫鬟的手。” 那丫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晃了一下才稳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芳萋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谁让你来的?” 丫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答话。她猛地转身,可她的脚刚迈出半步,整个人就僵住了。 青珠和听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去路。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丫鬟身上,像两张拉满了的弓。 丫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听兰已经一步上前,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利落干脆。青珠同时上前,攥住她另一只手腕,两个人合力把她拖开,脚步极轻极快,眨眼间就把人带到了拐角的阴影里。 听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捂得严严实实,丫鬟只来得及发出“唔”的一声闷响。 芳萋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丫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丫鬟被按在廊柱上,背抵着粗糙的木头,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惊恐。她的目光在芳萋萋和听兰之间来回扫着,嘴唇被捂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芳萋萋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凌厉:“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谁让你来的?” “你若是不说,我现在就去告诉将军、老夫人,你应该知道你会有什么后果。” 丫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可嘴被捂着,说不出话。犹豫一瞬,拼命点头。 芳萋萋偏过头看了听兰一眼,听兰会意,微微松开了手,只留一只手虚虚地按在她的肩头,防止她再跑。 丫鬟的嘴一得了空,立刻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是……是王嬷嬷……王嬷嬷让奴婢来的……她说让奴婢找个由头把娘子从戏台那边引开,带到那屋子就行……旁的不用奴婢管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跑腿传话的……” “那间屋子里有什么?” 丫鬟拼命摇头:“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嬷嬷只说让奴婢把娘子引过去就行,旁的什么都没告诉奴婢……” 芳萋萋看着她哭得满脸泪痕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她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丫鬟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浸透的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夜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可以饶你一命。”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丫鬟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她的嘴唇还在抖,可那抖动的幅度小了一些。 芳萋萋低头看着她,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落在丫鬟耳里:“你回去告诉王嬷嬷,就说我已经进了那间屋子了,人已经安顿好了,请她放心。”她顿了一下,“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丫鬟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芳萋萋身后的青珠和听兰,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没什么表情。她又转回来看芳萋萋,嘴唇动了动:“娘子……真的会饶了奴婢?” 芳萋萋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地回了一句:“你把这件事办好了,我保你无事。若是办砸了——”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停顿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里发紧。 丫鬟连忙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奴婢办!奴婢一定办好!” 芳萋萋朝听兰抬了一下下巴,听兰松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丫鬟得了自由,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她看了芳萋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多看一眼都怕被反悔似的,攥着那盏还在晃的小灯,沿着来路小跑着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青珠站在芳萋萋身侧,看着那个丫鬟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姐,她会照做吗?” 芳萋萋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丫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瞬:“她会的。方才那番话足够她怕了。况且——”她微微侧过头来,“她回去给王嬷嬷回话,比我们自己去传什么话都管用。接下来,我们只需静静等待……” 第六十七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夜风穿过回廊,把远处戏台上断断续续的锣鼓声吹得忽远忽近。她站的位置恰好够她看清那条小径的出口。 就在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的时候,那小丫鬟的身影终于从月洞门那边露了出来。 丫鬟走到廊柱附近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确认和王嬷嬷的视线对上后,拿起手上粉色的手帕擦了擦笔尖,那是她们事先约好的动作,表示“人进去了,事情妥了“。 丫鬟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便悄悄退到暗处。 许柔音正端坐在椅上,姿态端方,目光落在戏台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唱腔的节奏轻轻叩着。 王嬷嬷弯下腰,像是要替许柔音整理一下被夜风吹皱的衣摆,借着这个动作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夫人,成了。“ 许柔音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面上笑意分毫未变,目光依旧落在戏台上。可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在锦缎的衣料上轻轻收拢,又松开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慢慢舒展开来,从心口一路延到指尖。 她垂下眼帘,端起手边小几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嘴角那线笑意压住了,又让它翘起来一瞬,再压回去。 她放下茶盏,动作自然地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侧过头,朝杨婉君那边轻声说了一句:“母亲,女儿去透透气。“ 杨婉君正专心看戏,没有多问,只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 许柔音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戏台侧边的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王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出戏台那圈灯笼照亮的范围之后,夜风一下子凉了下来,裹着腊梅的暗香扑在脸上。 那个丫鬟站在那等待,见了许柔音,她连忙迎上来两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 “事情可办妥了?” “已按照夫人的要求办妥了。” 许柔音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小翠还保持着屈膝的姿势,不敢抬头,肩膀微微绷着。许柔音的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道:“你带路,本夫人去看看。“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塞进小翠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赏赐的随意:“拿着吧,这是赏你的。“ 小翠接过那只荷包,攥在掌心里,指尖触到了里面硬邦邦的银锞子,连忙又屈了屈膝,声音比方才亮了几分:“多谢夫人赏赐!“ 她把荷包揣进怀里,侧过身来引路,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许。 许柔音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目光从小翠的后背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朝王嬷嬷看了一眼。嘴角早没了方才那点弧度,眼神也冷却了几分。 王嬷嬷跟了许柔音这么多年,太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人,是不能留了。 许柔音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夜色里轻飘飘的。 小丫鬟引着她们在那间厢房门口停了下来。 “夫人,就是这里了。” 许柔音站在门槛边,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 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微微侧过头,把耳朵贴向门板,屏息听了几息。 太安静了。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人走动的声音,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直起身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小翠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确定她进去了?“ 小翠被她这么一问,脸上顿时僵了僵,连忙点头,语气比方才急了几分:“奴婢亲眼看见芳娘子走进去的,还是奴婢亲自关的门!青珠和听兰也让人拖着。奴婢怕被发现,没敢久留,然后就给王嬷嬷报信了。“ 许柔音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那扇门上。她心里那根刚刚松下去的弦,忽然又紧了一下。 许柔音没有答话,又侧耳听了几息。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的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收紧了一下,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门被她推开了。她站在门槛边往屋里看去—— “莫非,是芳娘子趁奴婢去报信的时候跑掉的?!” 许柔音的指尖在袖口里猛地收紧了一下,下一瞬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门。她站在门槛边往屋里看去,不像是有人的痕迹。 许柔音盯着那张空荡荡的软榻,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心里那股刚刚舒展开来的愉悦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死死地攥在嗓子眼里。她猛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翠脸上:“人呢?“ 小翠被她这一声吓得往后缩了半步,立马在外面台阶跪下,脸色一下子白了:“奴婢、奴婢真的看见她进去了……“ 若是芳萋萋跑了也就算了,可那个人,又怎么会不在! 许柔音没有等她说完,已经转身跨进了门槛。王嬷嬷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软榻、桌案——都是空的。 许柔音站在屋子中央,攥着帕子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了白。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快,心跳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王嬷嬷站在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夫人,这屋子不对劲……“ 她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门被关上了。那声音不重,却很清晰,门轴轻轻咬合,然后是一声极细微的落闩声。 王嬷嬷猛地转过身来,她盯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愣了一下,随即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门环往外拉——门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拽了两下,门板在框里晃了晃,可闩已经从外面别上了,推不开,拉不动。 “夫人,门被锁住了。” 许柔音往前几步,愤怒一点点爬升,声音骤然拔高,又尖又利:“那贱婢,竟敢背叛本夫人!给我开门!“ 门外没有人回应。 “开门!“她又喊了一声,她使劲拍了两下门板,掌心拍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门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王嬷嬷脸上,嘴唇哆嗦了一下:“这是个陷阱。“ 王嬷嬷的脸色已经白了。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可她忽然微微晃了一下。 她扶着柜门站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了下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发虚的气力:“夫人……这屋子里……“ 许柔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那股麻意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她的膝盖也开始发软了,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站不住。她扶着门板想撑住自己,可手指在木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坠了半截,跪在了青砖地上。 王嬷嬷想去拉她,可自己的脚也开始发软了。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顺着门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两个人跪坐在屋子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许柔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使不上了。 那股甜香味从炭盆方向源源不断地渗过来,裹在暖意里,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慢慢地收紧。 许柔音最后听到的,是王嬷嬷倒在地上时那一声沉闷的响,和她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浅的声音。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烛火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什么都看不清了。 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 芳萋萋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冷光里。她身后跟着青珠和听兰,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芳萋萋的目光在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缓缓扫了一遍,然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把二夫人扶到床上去。“ 青珠应了一声,上前弯腰去扶许柔音。听兰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放到榻上。 “接下来就是这个老东西了,”听兰问道。 “记住,把她的嘴先堵住。” 王嬷嬷还歪在那里,听兰蹲下身,把她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和青珠用提前准备好的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扯了一块布条塞住她的嘴,然后拉开柜门,把人往里推。王嬷嬷的身子滑进了柜子里,听兰把柜门合上。 “这老东西,吃得真多!”听兰气喘吁吁骂了一口。 青珠站在榻边,低声问了一句:“姐姐,接下来呢?“ 芳萋萋站在屋子中央,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把灯熄了,等着。“ 青珠珠吹熄了烛火。屋子重新沉入黑暗里,只剩铜炭盆里那一点暗红的光在铜壁上映出模糊的轮廓。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和屋子里那股残余的甜香味混在一起。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还在响,隔着好几重院墙,隐隐约约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响了。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带着一种鬼祟的谨慎。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门外的人像是侧耳在听什么。 门被推开了。 此刻太阳已落山,隐隐淡淡的月光从门外透进来,。一道人影站在门口,被月光勾勒出一个敦实的轮廓。那人个子不高,肩背宽厚,身上的衣裳是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胳膊,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疤,像是常年做粗活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他站在门槛边,先是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榻上停了一瞬——榻上隐约有一个人影躺着,他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粗野的笑,回手把门掩上了。 步子比方才急了些,往榻边走去,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走到榻前站定,低头看着榻上那个躺着的人影,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大约是觉得光线太暗,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听兰从墙边无声地掠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粗实的木棍。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木棍落下去的时候连风声都压住了。结结实实的一棍,落在后脑和脖颈交界的位置。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倒在榻沿上,又顺着榻沿滑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兰直起身来,朝芳萋萋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他晕过去了。” 芳萋萋就着月光看了一眼他的脸,这张脸…… 青珠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许柔音:“姐姐……这人……“ 芳萋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常:“将他在床上摆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柔音那张还在昏迷中的脸上,“二夫人把戏台子搭了这么高,咱们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唱。走吧,回去看戏。“ 青珠愣了一下:“姐姐,咱们就这么走了?他们……“ “放心,药效足够的。” “放心吧青珠,小禾远远盯着呢。“ 芳萋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腊梅的暗香和远处戏台上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沿着来路往回走,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戏台上的锣鼓声越来越近了,唱腔也渐渐清晰起来,已经唱到了尾声,满台喜庆的锣鼓点把夜色搅得热热闹闹的。 芳萋萋回到戏台侧边的时候,老夫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像是在点评方才那出戏。宾客们的席位已经散了一些,几位远道的客人已经起身告辞了。 芳萋萋在侧后方站定,微微弯下腰,在老夫人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老夫人,妾身回来了。“ “天冷了,衣服裹紧些。” 芳萋萋弯了弯嘴角:“多谢老夫人惦记,妾身没事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又把目光转回了戏台上。 芳萋萋绕回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将军。” 燕随安伸手替她把披风拢好,又递了一盏热茶过来,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没事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没事了,就是闷着了。“她说着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燕随安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只小油纸包,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这是梅子?” “陆峥方才去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梅子。“ 她伸手把那只油纸包拿起来拆开,里面是几颗梅子,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酸甜的气息从纸包里漫出来,清清淡淡的。 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先冲上来,激得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甜味慢慢地化开,在舌尖上铺了一层绵软的甜。她含着那颗梅子,慢慢嚼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酸得正好。“ 顾清和坐在前排的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带着笑意:“明明我没有吃梅子,为什么我也觉得酸得很?“ 燕随安睨了一眼,“想吃你自己买去。” “我就喜欢吃你买的。”顾清和说着直接拿走一颗梅子,那模样欠揍得很。 而另一侧,杨婉君坐在靠前的位置上,目光在戏台上停了一会儿,又偏过头来往侧后方扫了一眼。方才许柔音说去透气,还没回来。 这么重要的时候,竟敢这般缺场。 她皱了皱眉,目光重新回到戏台上。 只有芳萋萋清楚,真正的戏还在后面呢。 第六十八章 奸情?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了。最后一折唱完,台上的艺人躬身退场,两侧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铺在空荡荡的台面上,夜风一吹,把方才满台的热闹都卷走了。 宾客们纷纷起身,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低声告别的客套话混在一起,散散地响着。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翠屏正弯着腰替她把膝上的薄毯收起来。她环顾了一圈散场的宾客,目光自然而然地往侧后方的席位上扫了一眼——许柔音的位置还空着。 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杨婉君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询问:“柔音呢?方才说去更衣,怎么去了这么久?戏都散了还没回来。“ 杨婉君原本正站起身来准备招呼随行的丫鬟收拾东西,听到老夫人这么一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确实也留意到许柔音不在,但当着老夫人的面被问起来,面上到底有些挂不住。她侧过头来,目光落在许柔音席边站着的一个小丫鬟身上,圆脸杏眼,芳萋萋和青珠离开后,便是她平时跟在许柔音身边跑腿,叫秋菱。 杨婉君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声音也压了几分,带着不耐烦:“秋菱,二夫人呢?不是让你跟着伺候吗?“ 秋菱被她这一声问得肩头一缩,微微低下头,声音又轻又含糊:“二夫人说……说去透透气,王嬷嬷跟着,让奴婢在这儿等着……“ “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不跟着主子,倒是自个在这躲清闲。”杨婉君冷哼一声。 秋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二夫人说有事要办,不让奴婢跟着。” 杨婉君看着她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再问,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听兰从芳萋萋身后微微往前探了半步,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随口说的:“老夫人,奴婢方才陪娘子回来的时候,倒是看见二夫人了。像是往园子西边那排厢房的方向去了,王嬷嬷跟着。“ 她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杨婉君一听,立刻接上了话,语气带着几分着急,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柔音方才走的时候确实是说不舒服,像是头有些疼,说去厢房歇一歇。我以为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说着又转向秋菱,语气里带着斥责,“你这丫头怎么不说清楚?二夫人不舒服,你也不跟着伺候,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秋菱的头埋得更低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奴婢……奴婢不知道……“ 芳萋萋适时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老夫人,二夫人既然不舒服,一个人在厢房里歇着,身边只有王嬷嬷一个人,怕是不太妥当。要不让人过去看看?也省得她一个人在那儿,万一有什么不妥也好照应。“ 老夫人点了点头,捻佛珠的手指在珠串上慢慢转了一圈:“去看看也好。既然不舒服,就别让她一个人待着了。“ 她侧过头来看了翠屏姑姑一眼,“你带着人过去看看。“ 杨婉君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老夫人,妾身跟着一块儿去吧。柔音这孩子,打小就爱硬撑着,不舒服也不肯说,妾身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她倒要看看那死丫头在干什么,这么重要的场合竟敢缺席! 许崇礼也皱了皱眉,虽然没有开口,但步子已经往那边挪了挪,显然是打算跟着去看看。 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一起去吧。“ 这时,秦望山带着沈清雪走到老夫人面前,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妥帖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老夫人,今晚的寿宴办得热闹体面,老夫人的精神也好,我们看在眼里也跟着高兴。只是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们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给老夫人请安。“ 沈清雪也微微欠了欠身,跟着说了一句:“老夫人好生歇着,我们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老夫人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也比方才松快了些:“人多事杂,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天色确实不早了,路上当心。“ 秦海云朝老夫人微微屈膝:“老夫人,妾身送送父母。“ 老夫人点了点头:“去吧。“ 沈清雪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你身子不好,别熬太晚“。 秦海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秦望山走在前面两步的位置,步子不快,背影在灯笼光下显得比平日沉了几分。走到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海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保重自己。“ 秦海云点了点头。秦望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跨过了园门。沈清雪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手,跟着秦望山往马车那边去了。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这边,老夫人一行人往厢房的方向走。 杨婉君催着秋菱快些走,夜风把她的催促声吹散在回廊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众人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早熄了,只剩窗纸里透出来的一线暗光,在屋子里闷闷地亮着。 王嬷嬷坐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板,头微微歪着,眼睛合着,像是睡着了似的。 老夫人一行人走到近前,王嬷嬷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歪在门板上。 杨婉君率先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堂堂侯府二夫人的贴身嬷嬷,像个醉汉一样歪在主子歇息的门口打着瞌睡,头发散了几缕。 杨婉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连带着许崇礼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是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如今当着老夫人和众人的面,自己女儿的贴身嬷嬷像个醉鬼一样歪在主家厢房的门口打瞌睡,嘴角还挂着涎痕,这跟当着众人的面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没什么区别。他心里那股火已经窜到了嗓子眼,可当着老夫人的面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压下去,压得腮帮子都绷出了棱角。 杨婉君快步走上前去,声音压着怒意:“王嬷嬷!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二夫人呢?“ 王嬷嬷依旧毫无反应,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杨婉君侧过头朝身边那个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便上前一步,弯下腰来,拍了拍王嬷嬷的脸,又提高了声音喊了两声:“王嬷嬷!醒醒!二夫人呢?“ 王嬷嬷还是没醒。她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被惊扰了什么,但完全没有睁开。 嘴角那丝亮晶晶的痕迹在灯笼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就这样歪在门板上,后脑勺靠着门,嘴微微张着,像一截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破布。许崇礼站在她身侧,眉头锁得死紧,虽然没有开口,但他攥着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婉君的耐心彻底耗尽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嬷嬷,然后弯下腰,扬起手来,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余音在回廊里弹了一下才消散。 王嬷嬷的头猛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被那一巴掌打醒了,眼皮剧烈地抖了几下,慢慢睁开,浑浊的瞳孔在烛火里转了好几圈才聚焦。 “老夫人……是老臣教女无方,治下不严,才让这刁奴在府上出了这等丑态。” 老夫人也有些不悦,但还是温和道:“先看看柔音再说吧。” 她看到杨婉君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可大约是药效还没完全退,她的动作不太利索,撑着门板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滑了回去,手指在木面上抓了两下都没能攥住什么东西。 杨婉君皱着眉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柔音呢?你不是跟着她的吗?“ 王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听到“柔音“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目光飞快地往自己身后的门板上扫了一眼,随即又转回来,目光一眼看到了人群后,在燕随安旁边的芳萋萋,那一瞬间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撑着门板的手在微微发抖。 杨婉君没有等她回答,已经往门口迈了一步:“柔音是不是在里面?“ 王嬷嬷猛地伸开双臂挡在门前,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颤抖:“夫人不在!二夫人不在这儿!“ 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杨婉君的步子顿住了,目光在王嬷嬷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越皱越紧。她的声音压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沉:“你让开。“ 王嬷嬷没有让。她的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双手还举在胸前,声音打着颤:“夫人……您不能进去……二夫人真的不在这儿……“ “王嬷嬷,老夫人就是担心二夫人身体,知道你不想打扰二夫人休息,可这时节,生病可不是小事。” 王嬷嬷看着芳萋萋,可眼下一句话也说不得。 许崇礼站在杨婉君身侧,看着王嬷嬷这副模样,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官场上惯有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王嬷嬷,你跟着二夫人这么多年,是知道规矩的。老夫人在这儿,你挡着门像什么样子?让开。“ 王嬷嬷被他这一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可她的手还是没有从门板上放下来。 杨婉君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杨婉君没有再跟王嬷嬷多费口舌,她侧过头朝身旁的嬷嬷看了一眼。那嬷嬷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王嬷嬷的胳膊,把她从门板上撕开了。 王嬷嬷的指甲在木门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可她连喊疼都来不及,整个人已经被拽着踉跄着往旁边倒了几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嘴里还在喊着“不能进去“,可话还没说完,杨婉君已经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门向内敞开。屋子里没有点灯,但炭盆里的余烬还在暗红地亮着,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屋内的轮廓。杨婉君站在门口,最先看到的是那张软榻。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许柔音躺在榻上,鬓发散乱,那身银红遍地金的通袖长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到了肩头,露出小半截白腻的肩颈。她的发髻散了大半,那支赤金衔珠凤钗不知滚到了哪里,只留下一头乌发散在枕上,有几缕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像是出了一层薄汗。她的眼睛闭着,面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显得十分凌乱。 而她的旁边,躺着一个男人。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眉骨粗重,颧骨高耸,嘴角有一颗黑痣,下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许柔音散开的裙摆上,另一只手耷拉在榻沿下面,手指微微蜷着。两个人的衣料交叠在一起,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纠缠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杨婉君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榻上那副画面上一动不动,像是想把那幅画面从眼睛里剜出去,却怎么也移不开。 许崇礼从她身侧探过头来,目光落进屋里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张脸像是被人一拳砸在了正中,五官都往中间挤了一下,又猛地松开。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成一种近乎铁青的颜色,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咬碎了咽回去。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咯吱作响,手腕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绷出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开。 而老夫人——她站在杨婉君身后,目光越过杨婉君的肩头落进屋里。 她捻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了,珠子与珠子之间发出一声细碎的碰撞声。然后那串佛珠从她指间滑落,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的嘴唇抿得极紧,眼角的纹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了一鞭子,脊背猛地绷直了,又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起伏了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又急又重,拐杖在门板上磕出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把这两混账东西……给我拖下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和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第六十九章 审问 院子里一片死寂,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把廊下那盏半熄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榻边,在许柔音肩头推了两下,提高了声音唤了两声:“二夫人!二夫人!” 许柔音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杨婉君气急败坏地朝自己身边的嬷嬷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把那死丫头叫起来!” 那嬷嬷连忙上前,和翠屏一左一右,连唤了好几声,许柔音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眼皮剧烈地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瞳孔起初是涣散的,慢慢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杨婉君那张铁青的脸,又看到了翠屏姑姑绷着嘴唇站在榻边的模样,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偏过头,看见了那个男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褪到了肩头,衣料凌乱地堆在臂弯处。 她猛地扯了一下被子把自己裹住,迅速退到床角,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尖叫。那声音在窄小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几下,刺得人耳膜发疼。 “这是谁?!”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恐,“他怎么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她。杨婉君站在榻边,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然后扬起手来,给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许柔音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杨婉君。 杨婉君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抖:“你问我他是谁?我还想问你呢!你一个侯府的二夫人,跟一个不知来路的东西躺在一张床上,你还有脸问?” 许柔音被那一巴掌打得愣了好几息,然后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过头去,朝着门槛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王嬷嬷!王嬷嬷!” 王嬷嬷跪在门槛旁边,方才被杨婉君那一耳光打完之后就一直缩在那里发抖,听到许柔音这一声喊,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一把抱住许柔音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夫人……夫人您别怕……老奴在呢……” 她抱着许柔音的手臂,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把她挡住。 “这是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知情啊!” 许柔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攥住王嬷嬷的手腕,手指掐得死紧。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也醒了。他的头偏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猛地撑开了。 他看到了满屋子的人,一张张面孔在烛火里明暗交错。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然后他的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先是落在芳萋萋身上——她好好站着,衣裳整齐,面色如常。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许柔音。 许柔音正裹着被子坐在床角,半边脸颊红肿,衣襟凌乱地堆在肩头,正攥着王嬷嬷的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音节。 他猛地起身。抬起头来,脸色由苍白变成一种近乎铁青的颜色,嘴唇哆嗦着:“我……我怎么在这儿?二夫人,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种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特有的迟钝和惊恐。他看了看芳萋萋,又看了看许柔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张榻,像是在拼命把什么碎片拼到一起。 翠屏姑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微微侧过身,往老夫人身边凑了半步:“老夫人……这个男人,老奴认识。他是刘二槐,之前被杖毙的那个刘嬷嬷的儿子。” 老夫人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多问半句。她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把人带上。去寿安堂正堂。” 许柔音被两个丫鬟从榻上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她看了一眼被人架着的刘二槐,又看了一眼老夫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什么都没再说,被丫鬟扶着跟了上去。王嬷嬷缩在地上,也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拽了起来,半拖半跟地走在队伍末尾。 许柔音跪在堂中央,刘二槐手脚被捆着,王嬷嬷跪在许柔音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低着头。 老夫人被扶着在主位上坐下,燕随安坐在旁边。 许崇礼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脸色铁青,手搁在扶手上攥着,指节泛白。杨婉君坐在右侧,目光落在许柔音身上,又移开,又落回去,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扎眼。芳萋萋在侧席坐下,青珠和听兰站在她身后。 老夫人那一声瓷盏碰在桌面上的轻响,像是一个信号,她开口了,“你们当着我的面,把今晚的事交代清楚——你们两个,何时有的奸情?” 许柔音抬起头来,梨花带雨:“老夫人!妾身冤枉!妾身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妾身是被人陷害的!” 刘二槐也梗着脖子喊了起来:“老夫人!我也是冤枉的!我从未和二夫人有过交集!” 两人一前一后喊冤,声音在堂屋里撞来撞去。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她猛地抬手,把桌上的茶盏狠狠扫了下去。瓷盏砸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那声响像一道鞭子抽在每一个人耳膜上,满堂的人都被震得屏住了呼吸。 老夫人的目光猛地转向许柔音,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你喊冤?你喊什么冤!满屋子的人亲眼看见你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衣裳不整,被子乱成一团!你来告诉我,陷害你的人是怎么把你弄到那张床上去的?是她们扒了你的衣裳?是她们把你摆成那个样子的?” 许柔音被那一声震得浑身一抖,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伏在地上,哭着喊:“老夫人……妾身真的是被人迷晕的!妾身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有人故意把妾身引到那间屋子里去的!是芳萋萋!是她害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那一指,齐刷刷地落在了芳萋萋身上。 芳萋萋原本正低头听着,许柔音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时候,她的肩头猛地绷紧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被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的怔忡。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那短短一息之间还来不及消化这盆泼过来的脏水。 然后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慢,像是膝盖在发软。 她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才会有的、压不住的微微发颤:“老夫人明鉴……妾身今晚一直在戏台那边看戏,只有中途出去透了透气,是听兰和青珠陪着的。妾身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二夫人,更没有引她去过任何地方。” 她说完垂下眼帘,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她话音未落,她身后的青珠和听兰已经双双跪了下来。 青珠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护主心切的劲儿:“老夫人,奴婢们今日一直跟着娘子,从看戏到透气再到回席,寸步不离。娘子从未离开过奴婢们的视线,更没有和二夫人碰过照面!” 听兰也紧跟着道:“老夫人明察,奴婢以性命担保,娘子今日确实没有与二夫人碰过面,只有奴婢远远德看到二夫人往那间厢房去了。” 许柔音却立刻接上了话,声音又尖又急:“她们是芳萋萋的丫鬟!她们的话怎么能信!她们当然替她说话!” 许柔音伏在地上,哭着喊:“虽然妾身今晚没有直接和萋萋碰面,可妾身走到园子西边的时候,有个丫鬟过来传话,说萋萋身子不舒服,在厢房里歇着,请妾身过去看一眼。妾身一向把萋萋当作亲妹妹,便信了,跟着那丫鬟去了厢房。可妾身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刘二槐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接口道:“老夫人!我也是!我今晚是收到一张纸条才来的!那纸条上写着让我来厢房,说是芳娘子有事吩咐……我以为是她有事要交代我去办,就来了……可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躺在那间屋子里了!” 他喘着粗气,越说越急,“老夫人,我真的是被人引来的!我一个下人,纵使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王嬷嬷连忙点头,是……老奴也听见了……是那个丫鬟确实说自己是栖云轩的人,芳娘子不舒服,请二夫人过去看看。二夫人心善,却不想掉落陷阱。” “老夫人,将军,妾身并不曾见到过那什么丫鬟,更没有指使过任何一个丫鬟传信给二夫人,也没有写过纸条给任何人,妾身真的不知道。” 杨婉君开口了,声音带着冷意:“你的丫鬟假借你的名义去请柔音,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芳萋萋被那几道目光压着,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被人逼到墙角的、快要撑不住的委屈,“老夫人明鉴。妾身院中的丫鬟不多,拢共就那么几个人,都是府里知根知底的。不过既然那丫鬟说自己是栖云轩的人,不妨把她叫来当面问话。” 老夫人沉声道:“可知那丫鬟叫什么?” 王嬷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递上去的东西:“那个丫鬟……老奴记得她……老奴记得叫她……画眉!对,画眉!是前院负责洒扫的丫头。” 芳萋萋听到“画眉“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思索。她微微偏过头看了王嬷嬷一眼,又收回来,摇了摇头:“老夫人明鉴,妾身并不认识一个叫画眉的丫鬟。”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老夫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意,“妾身不知道王嬷嬷说的画眉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假借栖云轩的名义行事。若老夫人允准,不妨查一查这个画眉到底是哪个院里的,是谁指使她去传话的。” 她的目光又转向刘二槐,“至于纸条,刘二槐既然说收到了,那纸条总该还在他手里。不妨让他拿出来,看看笔迹是不是妾身的。” 许柔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她飞快地看了刘二槐一眼,刘二槐张了张嘴,闷声道:“纸条上要我看后几纷,如今又哪里寻得!” “你若是有心陷害,怎会给自己留下把柄?”许崇礼冷声反问。 “既然如此,那就把画眉叫来,妾身愿意当面对质!”芳萋萋脸上充满笃定。 燕随安看着她,终于开口:“祖母,既如此,那就把那丫鬟叫来。”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没有停。她看了翠屏一眼,翠屏会意,转身出了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许柔音压低的抽泣声。 许柔音跪在地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为什么,芳萋萋的神色会这般从容! 不对,不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翠屏姑姑回来了。她走进门的时候面色平静,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丫鬟,低着头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有些发颤,走进来便跪下了,额头几乎要贴着地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奴婢画眉,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不怒自威,“我且问你,今晚你可替芳娘子向二夫人传话?要二夫人到厢房去?” 画眉低着头哆嗦,不敢说话。 “画眉,你说,今晚是不是你亲口对我说,萋萋身子不适,要我前去看看。”许柔音说着,有几分急切,更暗藏了几分威胁。 “你若是说谎,陷害夫人,我们定不饶你。”杨婉君冷声道,狠狠地盯着画眉。 画眉颤巍巍地磕了个头,然后抬头,声音虽小却清醒,“奴婢……奴婢……今晚没见过二夫人。” 第七十章 画眉否认,群狼环伺 画眉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堂屋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压下去了。 廊下那盏将灭的灯笼里,烛芯爆了个花,细细一声“噼啪”,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柔音脸上的血色是在那一瞬间褪干净的。 她猛地转过头去看画眉,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画眉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奴婢……奴婢今晚没有见过二夫人,奴婢一直在前院当值,连后园都没进去过。” “你胡说!” 许柔音的声音猛地拔了上去,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面,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破音。 “你明明说你是栖云轩的人,你亲口告诉我芳萋萋不舒服在厢房歇着,让我过去看看,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你是不是收了她的银子?” 她最后那半句猛地转向芳萋萋,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到像是要把人活剐一层皮。 芳萋萋坐在侧席椅子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肩头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脸来时眼眶已经泛了红,嘴唇抿了又松开,像是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夜里说话时才会有的微颤:“妾身……妾身真的不认识她,妾身院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夫人是知道的,青珠……听兰……张嬷嬷……小禾,都是知根知底的,妾身从没见过这位姑娘。” 她说着看了画眉一眼,目光里带着适度的困惑和茫然,像是真的在努力辨认这张脸,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又收回来。 杨婉君坐在右侧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把所有线头都在短短几息之间理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当家主母惯有的……看似温和实则压迫的腔调。 “画眉,你抬起头来,你方才说一直在前院当值,那我问你,你今晚在哪儿当值……谁吩咐你的……什么时辰到的前院,什么时辰走的?” 她这一串问题又细又快,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 画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眼泪反而越流越凶,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杨婉君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扯了一下,那笑意凉凉的,浮在表面沉不到底。 她转向老夫人,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长辈替晚辈操碎了心的疲惫: “老夫人,我斗胆说一句,这个叫画眉的丫头说话颠三倒四,分明是心里有鬼,被人拿住了把柄不敢说实话,至于这个刘二槐,一个下人大半夜跑到主子歇息的厢房,本身就是死罪。他说收到纸条,可纸条他又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是胡说八道。” 许崇礼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重,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句句都在权衡利弊的分寸感: “老夫人,我也以为,这事说到底就是两个刁奴里应外合,想要蒙蔽主家陷害主子。柔音这孩子纵然有时做事欠考虑,可到底是从小受规矩长大的,绝做不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至于这中间还有没有别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就要好好查一查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总不能只怪几个下人。” 杨婉君立刻接上,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老夫人明鉴,依我看,这个刘二槐他娘刘嬷嬷是因害芳氏被处死的,他怀恨在心,今夜设下这圈套,就是要坏了侯府的名声,替他娘报仇。柔音说她进了厢房就闻到怪味,那必定是刘二槐点了迷香迷晕了她,又把自己摆在旁边等人来撞见。他一个粗使下人,能想出这样周全的计策?背后没人指使才怪!” 刘二槐跪在地上,整个人彻底慌了。 他双手被捆在背后,挣扎不开,只好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粗哑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急迫:“老夫人……许夫人,你们不能把什么都推到我头上啊,我真的是收到纸条才去的,是有人……有人传话说芳娘子有事吩咐我,我才去的!” 他情急之下那个含糊的改口,在座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杨婉君眉头一拧,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侧过头朝自己带来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上前一步就要动手,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住手。” 那嬷嬷高高扬起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 她的目光从刘二槐身上移到许崇礼和杨婉君脸上,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许大人,许夫人,你们方才说这是两个刁奴里应外合陷害柔音,那我倒想问一句,刘二槐他娘刘嬷嬷,是被谁下令杖毙的?” 许崇礼脸色微变。 杨婉君的嘴唇动了动,可老夫人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刘嬷嬷是因为害芳氏证据确凿才被处死的,她儿子若是要报仇,该恨的是下令的人,是掌刑的人。可他今晚怀恨在心,不去害萋萋,偏偏去害柔音?” 刘二槐跪在地上,听到“替她报仇”四个字时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想起许柔音当初把他叫到扶风院,压着嗓子说的那些话: “你娘是因为芳萋萋那个贱婢才死的。你要是想替你娘讨个公道,就听我的。事成之后,我许你一笔银子送你出京。” 他那时候跪在地上,看着许柔音那张温温柔柔的脸,攥着拳头想了很久。 他娘在府里当差二十多年,说没就没了。 他心里恨,可又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二夫人给了银子,给了他一个方向,他就顺着那条路走了。 可是现在,那条路走不通了。 刘二槐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像是压在舌头底下的一团火,烫得他喉咙发紧。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许柔音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芳萋萋,声音嘶哑破碎:“老夫人,我……我确实收到了纸条,可那张纸条我看了就烧了,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我心里记着,可我一个粗人,没有那个本事布局,我也是被人引着走的,我进了那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求老夫人明察!” 他说得颠三倒四,可“看了就烧了”四个字落在地上,让许崇礼的眉头又拧紧了一分。 他侧过头,跟杨婉君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但杨婉君看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老夫人时,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姿态: “老夫人,您看,刘二槐说来说去,就是咬死了自己是被人引去的。可他拿不出证据,光凭一张嘴,谁知道是不是他临时编的。柔音这孩子纵然有千般不是,可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妇人,哪里会有这种手段?这背后保不齐是有人借着她来闹事。”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芳萋萋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像落叶擦过水面,可意思已经递到了。 芳萋萋坐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压过来。 她没有抬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 听兰站在身后已经急得攥紧了拳头,青珠更是往前挪了半步想开口,芳萋萋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幅度。 青珠看见了,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王嬷嬷跪在许柔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她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搭在膝上微微蜷曲着。 杨婉君方才那番话把她摘得干干净净,可那间屋子里是什么味道,那碗茶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发不出声。 杨婉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极冷极快,像冬夜里一道冰棱的反光。 王嬷嬷浑身一僵,那刚到嗓子眼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婉君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老夫人,语气带着一种“事情已经说清楚了”的笃定和干脆: “老夫人,今夜的事闹到现在已经够乱了。这两个刁奴,一个满嘴谎话一个前言不搭后语,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依我看,不如将他们拖出去杖毙了事。一来还柔音一个清白,二来也给府里那些不安分的下人们立个规矩。” “拖出去” 三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画眉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呜咽,闷在嗓子眼里断断续续的,怎么也吐不完整。 刘二槐也僵住了,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许柔音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她哭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飞快地看了杨婉君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她太熟悉嫡母这副表情了,那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往下挖“的表情。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很久,指尖搭在珠子上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从杨婉君脸上移到许崇礼脸上,又从许崇礼脸上移到跪着的两个人身上,像是在把那些零碎的线头一点一点捻起来,想看看能不能捻出一根完整的线来。 堂屋里安静极了。 夜风从门缝渗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那只手终于动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翠屏一眼。 翠屏姑姑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许夫人急着要把人拖出去,怕是不想让人再开口了。那两个刁奴虽然语无伦次,可有个地方倒是对得上,都说自己是被人引去的。一个说是传话,一个说是纸条,虽然对不上号,可这“被人引去“四个字,两边都说的一样。” 老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堂中央那两个人身上,在刘二槐灰败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画眉那张哭得红肿的脸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堂屋里每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波纹一圈一圈漾开:“先把人押下去,关起来,明日再审。” 许崇礼的脸色微微一变。 杨婉君搁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了。 老夫人没有再看他俩,扶着翠屏的手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在许柔音身上停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后堂走去。 拐杖叩在青砖上的声响 “笃……笃……笃” 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刘二槐被人架着胳膊拖出去的时候,经过芳萋萋身边,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了……怨恨……恐惧……犹豫,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最后抓住一根浮木时的绝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架着他的家丁用力一拽,把他整个人拖过了门槛,那半句话便咽了回去,被夜风吞没了。 芳萋萋坐着没动,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看见了刘二槐最后那个眼神,也看见了他嘴唇那个未能成形的口型,那个口型像在说一个“二”字,又像在说别的什么,她没有完全看清。 青珠弯下腰来扶她起身,她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经过许柔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息。 许柔音一个人跪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发梢微微晃动,她打了个寒战,却没有站起来。 芳萋萋由青珠扶着慢慢站起身,经过许柔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跨过了那道门槛。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腊梅将谢未谢的残香。 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 听兰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娘子,明日再审,二夫人那边……” 芳萋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道:“明日再说,今晚先把人关住,明早自然会有结果……” 第七十一章 抽丝剥茧 翌翌日天刚亮,寿安堂正厅的门就开了。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把昨夜那些泪痕和凌乱鞋印照得一清二楚。 翠屏姑姑早就带人重新收拾过了,连椅子的位置都和昨晚摆得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芳萋萋到的时候,许柔音已经被带来了。 众人的目光缓缓落在许柔音的身上,许柔音面上不施脂粉,嘴唇还是白的。 她跪在堂中央,脊背倒比昨夜挺直了些,像是一整夜的折腾反倒把骨头掰直了。 王嬷嬷跪在她身后,佝偻着背。 刘二槐和画眉也押上来了。 一个绑着手,一个缩着肩,脸上都是同一种灰败的颜色。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今日没有捻佛猪珠。 那串沉香珠子搁在手边桌案上,安安静静躺着。 她目光沉沉的,从堂下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刘二槐,昨夜你说是有人传纸条引你去的,纸条烧了,可传纸条的人,你总该还记得。” 刘二槐跪在那里,目光在堂中飞快转了一圈,从老夫人移到燕随安,又从燕随安移向芳萋萋,最后在许柔音脸上停住了。 “是……是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那天傍晚,王嬷嬷到杂役房来找小的,说二夫人有话要说。小的跟着去了扶风院后面的小角门,二夫人亲口说的,说只要小的肯干,事成之后给五十两银子,送小的出京。二夫人还说,事成之后芳娘子身败名裂,将军就不会再要她了,也会替小的娘讨个公道。小的鬼迷心窍答应了。那晚二夫人让人传话说芳娘子在西厢房歇息,让小的按计划行事。可小的进了那屋子就闻到一股甜味,醒来的时候二夫人就躺在小的旁边。”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来:“你胡说!本夫人什么时候见过你!王嬷嬷你说句话啊!” 王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婉君铁青着脸想开口,许崇礼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画眉连忙磕头,额头咚咚作响:“老夫人!奴婢也说!奴婢是二夫人身边的秋菱姐姐找来的。秋菱姐姐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让奴婢去栖云轩传话,说二夫人在西厢房等芳娘子。可奴婢到了栖云轩门口,看见芳娘子怀着身子,实在下不去手就没敢进去。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秋菱跪在许柔音身后,被点名的瞬间猛地一抖,脸色煞白。 许柔音的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忽然提高了声音:“老夫人,妾身认罪!妾身确实让秋菱去找了画眉,也确实让王嬷嬷去跟刘二槐传了话。妾身做这些全是因妒生恨,一时糊涂。妾身瞧着萋萋有了身孕,将军待她一日比一日好,心里实在不甘心。妾身不想害人性命,只想让她受了惊吓坏了名声,让将军厌弃她罢了。可妾身真的没有要与刘二槐有私情,那屋子里的迷香妾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妾身是被人算计的!” 她哭得声泪俱下,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那番话听着像认罪,实则把罪过都往妒忌上推,说到底就是想吓唬芳萋萋一番,与通奸二字是两码事。 “将军,妾身嫁给你这么久,你可曾正眼看过妾身一眼?” 她抬起泪眼看向燕随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妾身做这些都是因为在意你!妾身就是嫉妒她!她一个丫鬟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怀你的孩子,妾身不可以?!妾身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忽然卡住了,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成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杨婉君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闭嘴……” 这时,秋菱颤抖道,“奴婢不敢隐瞒将军老夫人,二夫人其实并不能生育。那天我亲口听她和王嬷嬷说的。” 杨婉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来:“老夫人……这奴婢怕是糊涂了胡说八道……柔音你说话啊。” 可许柔音已经刹不住了,忍不住道: “是,我不能生!嫁进来之前大夫就说我子宫寒凉,此生恐怕难有孕!我知道自己生不了,才想借她的肚子!我只想有个孩子,有个自己的依靠……”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那几句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冰面上,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老夫人的目光从许柔音脸上慢慢移向杨婉君: “许夫人,柔音嫁进侯府之前,在娘家看过大夫?” “这怎么可能呢,定是这死丫头胡说!” “她没有胡说” 芳萋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在死寂的堂屋里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央站定,面向老夫人微微屈膝,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二夫人曾对妾身说过,她让人给妾身下药,把妾身送上将军的床,就是因为她自己不能生育,想借妾身的肚子生下侯府的长子。妾身当时以为她是酒后失言没有当真,可方才二夫人亲口承认了,妾身才知道那并不是失言” 许柔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凝住了: “你……你说什么?本夫人何时对你说过这种话?” “有回二夫人喝了酒,拉着妾身的手说,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吗?是燕随安的孩子,是本夫人把你送上他的床的,本夫人不能生,只能借你的肚子。''二夫人许是记不得了,可妾身记着,一个字都不敢忘。” 秋菱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老夫人……奴婢可以作证,那天晚上奴婢在门外伺候,听见二夫人哭着跟芳娘子说了那些话。奴婢当时吓坏了,不敢跟任何人提。奴婢以为二夫人是酒后胡言,可方才二夫人自己认了……” 许柔音猛地转过身去:“秋菱……你这个背主的贱婢,你收了谁的银子!” “夫人……奴婢没有收银子。奴婢只是害怕,您在扶风院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奴婢都看在眼里,您让人给芳娘子下药,您在膳食里动手脚,您买通刘嬷嬷……奴婢早就怕了,可今天再不说,奴婢就要跟着您一起被发卖了……” 老夫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高,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许柔音,你善妒成性,谋害妾室,构陷忠仆,秽乱侯府。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看在许家与你已无干系的份上,老身留你一命。即日起迁入冷院,终身不得踏出院门一步。王嬷嬷杖责四十,发卖。刘二槐,画眉各杖责二十,逐出府去” 她的目光在秋菱身上停了一瞬。 芳萋萋微微屈膝:“老夫人,秋菱虽与谋,但她今日敢于作证,且她只是个传话的丫头,并无加害妾身之心,妾身斗胆替她求个情” 老夫人沉默几息,点了点头:“秋菱,杖责十下,贬入浣衣局。你该谢萋萋替你求情” 秋菱连忙磕头:“多谢老夫人!多谢芳娘子!” 许柔音被两个婆子从地上架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芯的竹管,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她的目光从杨婉君脸上扫过,从许崇礼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芳萋萋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可什么都没说出来,被架着拖出了门槛。 杨婉君和许崇礼坐了一会儿,灰溜溜起身告辞,连告别的话都说得含混。 芳萋萋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冷院在侯府西北角,荒了不知多少年了。 院墙上青苔层层叠叠,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 芳萋萋站在门口,看守的婆子开了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许柔音坐在屋子角落的稻草上,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散着。 她抬起头看见芳萋萋,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凉凉的: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芳萋萋没有走近,站在屋子中央,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声音平静:“我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说什么?说你赢了?说你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跳?” 许柔音笑了一声,干涩得像枯叶被踩碎。“我都知道了,秋菱是你的人,对不对……从一开始就是你放在我身边的” “是” 许柔音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从你把我送上将军的床那天起,你让人给我下药的那天晚上,我没有晕。我清醒着,看着你把我抬上那张床,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许柔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杯酒……你没有喝?” “没有,你让人下的药我没有咽下去,你让人在屋子里点的安神香我早就换了,你那晚所有的计划我都清清楚楚,你那天晚上就应该发现不对劲的,将军没有把你当成我,他叫了我的名字” 许柔音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那些被她忽视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是你先骗我的,你骗我喝下那杯酒,把我送上他的床,然后骗我说我是被人玷污了,你让我躲在偏院里养胎,想等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你想剖开我的肚子,拿走我的孩子” 许柔音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芳萋萋脸上来来回回地扫: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知道你让人给我下的那杯酒里掺了什么药,知道你在偏院外面安排了人手,知道青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许柔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干涩到尖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几圈才消散。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后半辈子的笑都在这一刻用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喘着气停下来,看着芳萋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装得那么温顺,那么可怜,在将军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全都是在演戏,你比我会演,你比我狠。” 芳萋萋没有说话。 许柔音靠回墙上,仰起头看着房梁,声音低了下去:“我输了,输得彻底。你满意了?” 芳萋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 她想起前世那个漆黑的巷子口,想起刀刃划开皮肉的剧痛,想起婴儿啼哭的声音,想起青珠被缝住嘴丢进河里时那双瞪大的眼睛。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许柔音蜷在稻草堆里这副狼狈的模样,她心里那些翻涌了两世的东西忽然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散了,是沉到了某个够不着的地方,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底,水面重新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许柔音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上辈子欠我的……” 许崇礼和杨婉君是在判决后的第二天傍晚去的冷院。 芳萋萋后来听看守的婆子说,那天许家的马车从角门进来,许崇礼走在前面,杨婉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府邸,步子都很快,像是一刻都不想多留。 看守的婆子给他们开了锁,他们就进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杨婉君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可走得比进去时更快,连头都没回。 许崇礼倒是停了一停,像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也没说什么,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街角就再也听不见了。 许柔音一个人在冷院里坐了很久。 后来看守的婆子进去送饭,发现桌上那只粗瓷碗里的饭菜一口没动。 第七十二章 了断 那之后,冷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提起许柔音,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芳萋萋把那支银簪看了很久,最后用帕子包好收进了妆匣最底层。 青珠问她为什么留着,她说:“留着吧,她这辈子活得糊涂,总得有人替她记着点什么。” 第二天上午,听兰正蹲在廊下给那只橘猫梳毛,院门被人叩响了。 小禾跑去开门,回来说是揽月阁的春禾来了,说大夫人请芳娘子过去坐坐。 芳萋萋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袄裙,拢了件藕荷色的披风,带着青珠出了门。 从栖云轩到揽月阁要穿过一道回廊和一片小竹林,冬日的竹叶已经枯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 秦海云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虽然还是瘦,可脸上有了几分红润。 见芳萋萋进来,她把书合上搁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春禾,去沏茶来。” 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夫人气色好了许多,这几日可是歇得安稳了?” 秦海云弯了弯嘴角:“太医换了一副方子,吃了倒是不怎么咳了,倒是你,看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 她说着看了芳萋萋一眼,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随机忍不住问道:“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芳萋萋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也都留下来了,往后府里能清净些日子了。” 秦海云没有接话。 她接过春禾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说句实话,你听了别见怪。” “大夫人请说。” “我以前不太喜欢你,说不太喜欢,都是客气的了,一个丫鬟爬上了主子的床,怀了孩子,抬了贵妾……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得直白,芳萋萋反倒笑了起来:“那大夫人现在呢?” 秦海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平静:“现在我明白你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该狠的时候没有手软,该留余地的时候也没有赶尽杀绝。府里有些人做了一辈子的事,也不见得有你这样的分寸。” 芳萋萋被她这样直白地夸了一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秦海云看着她的模样,嘴角那一点弧度又深了一线,随即收了回去:“还有一件事。我爹那边……前几日有人递了话过来,说青莲寺的事已经了了,让你不必再担心了。” 芳萋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青莲寺,那批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个消失得干干净净的线索。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被燕随安压下去了,没想到秦海云一直记着。 她抬起头看向秦海云,后者已经重新拿起书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可那神色分明白了她知道些什么。 芳萋萋没有追问。 她垂下眼帘,把茶盏放回桌上,只说了一句:“多谢大夫人,这份情,妾身记着。” 秦海云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出现了,没有说话。 两人又闲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府里的琐事。 芳萋萋起身告辞的时候,春禾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细白瓷的小罐子,塞到青珠手里,说里面是大夫新配的蜜炼枇杷膏,给芳娘子备着,夜里嗓子干的时候冲水喝很管用。 青珠连声道了谢,春禾摆摆手就进去了。 芳萋萋站在揽月阁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冬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檐角上,把那片青瓦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回到栖云轩的时候,燕随安已经在正屋里等着了。 他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是她放在小几上的那本《诗经》,翻到《桃夭》那一页,书页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他见她进来,把书合上搁回原处,抬头看她:“去了揽月阁?” “嗯,大夫人请我过去坐了一会儿。” 燕随安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们说了什么。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面上,朝她推了过来。 芳萋萋走过去拿起来展开,上面是一份身契,写着她的名字……入府的日期……当初签的是死契,底下盖着侯府的印。 旁边还有一份新的文书,用的纸更厚实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脱籍“二字,末了盖着燕随安的私印。 她看着那份文书,愣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 燕随安坐在那里,隔着一张桌案看着她,缓缓道:“你的死契,我让人从府库里调出来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籍,那张新文书是官府备案过的,日后你就是良民了。” 芳萋萋低头看着纸面上“芳氏萋萋,自幼入府为婢,今脱去贱籍,归为良民“那几行字,那些墨迹工工整整的,落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才抬起头来。 “将军……” 燕随安打断她,语气平淡:“不必谢我,这本就是你该得的,从前你是被卖进府的,自己没有选择,往后你是自由身,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芳萋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自己五岁被卖进许府时的光景,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被人牵着手走了一整天的路,最后在一个陌生的宅子前停下来,管事婆子递过来一张纸让她按手印,她连那纸上面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的十几年里,她签了死契,卖身契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命运了,被人送来送去,从一个府到另一个府,从一个主人到另一个主人,永远做不了自己的主。 可此刻,燕随安坐在这里,把一份脱籍文书推到她面前。 “你自由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才转回来,声音带着一点轻轻的鼻音:“那我往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那我若是想把青珠的身契也赎回来呢?”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她的身契我也一并让人调出来了。你若想,随时可以给她脱籍。” 芳萋萋愣了一下,看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将军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顺手的,你自己跟她说吧。” 芳萋萋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手里那份文书还攥着,纸页微凉,边角被她的指尖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她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站在屋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青珠正在廊下跟那只橘猫较劲。 猫蹲在花盆旁边舔爪子,青珠拿一根草逗它,它偏不理,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副“你烦不烦“的神情。 芳萋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叫了一声:“青珠。” 青珠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草:“姐姐怎么了?” 芳萋萋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份脱籍文书,展开来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青珠低头看了一眼,先是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张了张嘴,抬头看了看芳萋萋,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再看回来,那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姐姐……这……这是……” 芳萋萋看着她开口道:“这是你的身契,将军让人调出来了,你若愿意,随时可以脱籍。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青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攥着那张纸,手指都在抖,呜咽了好几声才挤出完整的话来:“姐姐……我……我不走……” 芳萋萋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不想走就不走。可这张文书你收着,往后你想走的时候,没人拦得住你,是你自己的东西了。“ 青珠哭得稀里哗啦的,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怀里,又伸手去抱芳萋萋,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胳膊上。 那只橘猫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她们俩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太奇怪了,站起身抖了抖毛,翘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听兰从后厨端了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青珠你哭什么?” 青珠从芳萋萋胳膊上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却笑得眼睛弯弯的:“听兰姐姐,我自由了!” 听兰端着碗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看芳萋萋,嘴角也弯了:“好事啊,那你今晚多帮我择两把菜当庆贺。” 青珠被她说得又哭又笑:“听兰姐姐你就会埋汰人!” 那天傍晚,三个人坐在廊下,把那一碗银耳羹分了。 青珠挨着芳萋萋坐着,手里捧着半碗羹,吃了一口,忽然说:“姐姐,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有自己的身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一辈子当丫鬟的命了。” 听兰在旁边喝了一口羹,慢悠悠地接话: “谁不是呢,我以前在寿安堂当差的时候,想着能安安稳稳干到年纪大了放出去就谢天谢地了,谁知道后来会被拨到栖云轩来,还能攒下几两体己钱。” 芳萋萋靠在廊柱上,听着她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暮色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一笔不肯收尾的余墨。 她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羹,甜润的,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半大的丫头,蹲在许府后院的角落里喝一碗凉粥,那时候觉得这辈子熬到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熬粥。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身边有青珠和听兰叽叽喳喳地说话,廊下有猫懒洋洋地踱步,屋里亮着暖黄的灯,袖子里还揣着一份良民文书。 日子不大,可捏在手里,温温实实的。 “明天我想去一趟扶风院。” 青珠愣了一下,听兰也偏过头来看她。 芳萋萋把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暗下来的天幕上: “去看看,以后不会再去了。” 第二天一早,芳萋萋一个人去了扶风院。 青珠要跟着,她没让。 她说就在府里走一走,不碍事。 扶风院的院门半掩着,门上的锁已经换过了。 王嬷嬷和刘嬷嬷都走了,秋菱也调去了浣衣局,院子里只剩下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还在按时洒扫庭除。 推开那扇院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廊下的灯笼已经取下来了,只剩几根空荡荡的铁钩还挂着。 窗纸还是那天晚上她来请安时看到的样子,有一角破了,风一吹就轻轻掀动。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 芳萋萋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这里曾经是她最常来的地方,她从许府跟着许柔音搬进来,在这个院子里端茶递水,叠被铺床,听许柔音说话……替她跑腿传话。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是安心的,以为这份主仆情分能护她一辈子。 可后来她才发现,那些“安心”全是用稻草搭起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可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她走到廊下,在那棵老槐树旁边停了一下。 树下有一小块空地,许柔音从前喜欢让人在那里摆一把竹椅,午后晒太阳。 现在椅子不在了,只剩一块被压平了的泥地。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而冰凉。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这座空院子听的,又像是说给从前的自己听的。 “走了,往后不会再来了。” 她跨过门槛,把院门轻轻合上了。 门轴又发出一声低哑的响,这一次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了,像是一个人在叹息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门外,把锁扣上,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冬日的早晨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踩着青石小径一步一步地走,路边的腊梅已经开了,嫩黄的花苞裹着薄薄的霜,香气一阵一阵的,顺着风贴过来。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栖云轩的时候,青珠正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了,笑着迎上来: “姐姐回来了?锅里还热着粥呢。” “好。” 芳萋萋跨进院门,把那枝腊梅递给青珠。 “找个瓶子插上吧,怪香的。” 第七十三章 尘埃落定 寿安堂的判决下来之后,整个侯府像一口被搅浑了的池塘,慢慢重新沉静下来。消息传得快,不到半日工夫,从大厨房到后院洗衣房,所有人都知道了……二夫人被关进了冷院,王嬷嬷要发卖边疆,刘二槐和画眉各领了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下人们走路都轻了三分,连说话都压着嗓门,像是怕一不留神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王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芳萋萋没有去看,可听兰回来后跟她说了。 王嬷嬷一路喊着“夫人救命“,嗓子都喊劈了,可冷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王嬷嬷喊到最后声音就哑了,只剩下呜呜的哭腔,被两个家丁架着拖过了月洞门,从此再没有在侯府出现过。 听兰说,王嬷嬷经过栖云轩院墙外头时,忽然安静了一瞬,偏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就被人推着出了角门。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刘二槐倒是安静。听兰说,他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的时候一声没吭,二十杖打完脊背已经血肉模糊了,被人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两条腿拖在地上,经过栖云轩院墙外面时偏过头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清。然后就被人推着出了角门。 听兰说,他看的方向既不是正门也不是后院,是那棵老槐树底下……刘嬷嬷从前常蹲在那儿择菜的地方。 画眉被打了十板子,打完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两个婆子把她抬到下人房去上药。她后来被拨到了后厨做粗活,洗碗择菜,再也没有被派到前院来过。 青珠有一回去大厨房领东西碰见她,她缩在角落里低头刷一口大锅,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青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继续刷她的锅。 秋菱的处置是轻的。杖责十下之后直接送去了浣衣局,临走时让人给芳萋萋传了一句话: “奴婢记着娘子的恩情,这辈子都不会忘”。 芳萋萋让青珠给她送了一瓶伤药和几两碎银子,没有多说什么。 青珠回来时说,秋菱接过东西的时候跪在浣衣局的院子里磕了个头,额头沾了泥,一句话都没说,可那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的,青石板都响了一声。 那天下午,芳萋萋在栖云轩的窗下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又渐渐暗下去。 她手里拿着一件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是一块浅藕色的帕子,边角绣了一枝细小的兰草,可绣了几针就搁下了,搁在膝上半晌没动。 青珠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姐姐,喝口汤吧,午膳就没怎么吃,好歹垫一垫。” 芳萋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看着有些萧索,却干干净净的。 风一过,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开口,目光没有收回来:“青珠你说一个人心里压着一样东西太久了,忽然放下了,是不是反而会觉得空落落的?” 青珠愣了愣,她站在旁边想了想,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芳萋萋。 她的脸被暮光照着,眉眼间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奴婢不懂大道理。可奴婢觉得,空落落的总比沉甸甸的好。 空了你还能慢慢往里装新的东西,沉甸甸的却是走一步都累得慌。 姐姐压了那么久的东西,如今放下了,觉得空是正常的。 可空着空着,慢慢就会有东西填进来的,会有人替你填进来的。” 芳萋萋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奴婢一直都会说,是姐姐没空听。” 青珠笑着站起来,把汤碗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开口道:“再把汤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听兰姐姐熬了好久的,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最是补气养血的,你不喝完她该念叨了。” 芳萋萋笑了笑,把那碗汤喝完了。 青珠收了碗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转了两世的画面终于慢慢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水一样一点一点往远处去了。 她想起前世那个漆黑的巷子口,想起刀刃划过皮肉的剧痛,想起婴儿啼哭的声音,想起青珠被缝住嘴丢进河里时那双瞪大的眼睛。 那些画面曾经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可此刻坐在栖云轩暖融融的暮色里再去回想,那些画面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了钝了,不再割人了。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屋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她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接一步,稳稳当当的。 那脚步声她听过无数次了,从前在扶风院……在西偏院……在归松院,每一次听见都有不同的心境。 可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算计,没有盘算,只觉得踏实。 她没有睁眼,嘴角已经弯了。 “听说你今日午膳没有吃。” 燕随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靴底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是在拍掉鞋面上的尘土。 “吃了半碗。” 芳萋萋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暗蓝色的光里。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平时她从归松院提去书房的那种一模一样,素木的边角磨得圆润了,提手上缠着一圈细麻绳,大概是怕烫手。 “听兰说你午膳没怎么动,让厨房重新做了几样。” 他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清炒的时蔬,碧绿的菜叶上泛着薄薄的油光…… 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还有一碟她喜欢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边角还带着一点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湿润。 他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好,动作带着一种认真,像是在按着什么章程做一件顶要紧的事,碗碟摆放的位置都规规整整的,碟子和碟子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间距。 芳萋萋看着他摆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从前在许府时,许柔音也曾这样待她,给她送汤送药,拉着她的手说姐妹情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真心,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在养一颗棋子,养到足月了好剖开肚子取走。 可燕随安不一样。燕随安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为什么,可每一件都实实在在的,像是他觉得本来就该这么做。 他不说“我对你好“,他只是把汤炖好……把书拿来……把那张写着“对胃好“的纸条压在姜糖底下,他的话少得可怜,可他的动作并没有停。 她开口,声音轻了些:“将军,你不问我什么吗?” 燕随安把最后一碟桂花糕摆好,直起身来看了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像是在确认位置有没有摆偏,然后才开口:“问什么?” 芳萋萋看着他:“问她……问她那些事,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 燕随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桌案看着她,目光平稳,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没有急着回答,先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然后才开口:“秋菱是你的人,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芳萋萋没有瞒他: “许柔音刚进侯府的时候,那时候秋菱还是个粗使丫头,在大厨房帮忙择菜洗碗,日子很不好过。 有一回她被管事婆子冤枉偷了东西,要打板子,我替她说了句话,替她担了下来。 后来她调到扶风院当差,我找机会跟她提过一次,说如果有什么事她想说,可以来找我。 她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燕随安又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怕目光太重会惊着她似的。 芳萋萋想了想: “说不好,也许是从我被她送上你的床那天起,也许是更早,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她让人给我下药的那个晚上……她让人把我抬到偏院养胎的时候……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一定会替我做主的时候……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着。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她露出破绽来,可这中间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告诉你。我在那间屋子里点了迷香,是问追云要的。 追云给了我一个小纸包,说是军中急行时用来麻倒追兵的,药性极轻,只够让两个人睡一觉,醒过来之后什么后患都不会留下。” 燕随安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赞许的了然。 他没有问追云为什么会给她,也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跟追云搭上线的。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 “追云跟我禀报过,他说你要的东西不伤人,他就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芳萋萋听出来了……追云给他禀报过,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拦过。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默许了她做的每一件事。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才转回来看着他。 “将军不觉得我可怕吗?我做了那么多事,每一步都在算计。” 燕随安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审视,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认定了什么之后就再也不会动摇的笃定。 他没有急着回答她的话,而是伸手过来,隔着桌案,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薄茧,把她微凉的指尖裹住了。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有人先要害你,你不还手,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我为什么要觉得你可怕?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活下来?” “那你不问我是怎么说服秋菱的?” “不问,你留她一条命,还让人给她送了伤药和银子,这就够了,你跟她之间的事,是你自己的缘分。” 芳萋萋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她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进去,像水慢慢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无声无息的,可每一滴都实实在在。 “桂花糕。” 燕随安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想吃桂花糕。” 他看了看她,松开手,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软糯的,带着一点桂花的清苦,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她含在嘴里慢慢嚼着,又拈了一块,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将军明日还在府里吗?” “在。明日不必去军营。” “那帮我把那本《诗经》带上,上次先生教的几篇,好多字都忘了。”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说话不太清楚,“你要是得空,教教我行不行?” 燕随安看着她低头啃桂花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可整张脸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好,明日午后我过来。”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收尽了,夜色完完整整地铺下来,黑沉沉的,可栖云轩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去,在廊下投下一小片光亮,像是夜色里凿了一个小小的洞,光从那里面渗出来。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碗碟碰触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时柔和的沙沙声。 青珠在廊下碰到正要离开的燕随安时,他正把那本《诗经》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像是记住了页码,然后合上妥帖地收回去,抬步往外走。 青珠行了礼退到一旁,偷偷瞥了一眼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长了一些,一步一步的,不着急了,像是一个人心里装着什么妥帖的事不赶了。 第二天一早,芳萋萋醒来时,那本《诗经》已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了。 书页翻开在某一篇,旁边搁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上面是燕随安的字迹,笔锋沉稳中带着一丝和他平日风格不太一样的柔和,像是刻意放缓了力道写的:“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 ?啊啊!!!这章应该才是七十二章!!当初设定发布的时间出错啦!! 第七十四章 寻常事 许柔音被关进冷院之后的第七天,芳萋萋过了一个真正安稳的早晨。 日头爬上窗棂她才醒,翻身时觉得后腰那块沉甸甸的酸胀比前几日轻了些,肚子里那小家伙也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外头终于消停了。 青珠端着热水进来时,她正靠着引枕发呆。 窗外的老桂树上停了一只灰背鸟,啄了两下枯枝,又歪头看了看屋里,扑棱棱飞走了,带起一阵细风,把窗台上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个面。 “姐姐,今日想吃什么?” 青珠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听兰姐姐一早就去大厨房了,说今日有新鲜的山药,炖排骨汤正好。” 芳萋萋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氤氲着扑上眼皮,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都行。“ 等热气散了,她把帕子叠好递回去,又补了一句,“让听兰买几块桂花糕吧,上回那种,不腻的。” 青珠接过帕子,眉眼弯弯的:“早就吩咐过啦,听兰姐姐走的时候我就说了,娘子爱吃那家的桂花糕,叫她多带两块,姐姐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着。” 芳萋萋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从前在许府,青珠也是这般围着她转,可那时候两个人提着一颗心,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差就要挨罚。 如今还是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整个人却松快了一大截,连眉梢那点笑意都活泛了。 她穿好衣裳到正屋坐下,听兰已经端着山药排骨汤回来了。 汤炖得奶白色,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热气裹着香味在屋子里散开,连廊下那只橘猫都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慢悠悠踱到门口蹲着。 芳萋萋喝了两口汤,腹中暖融融的,整个人舒展开来。 正喝着,院门被人叩响了。 小禾跑去开门,回来时后面跟着陆峥。 他今日没穿那身黑甲,换了一件玄色家常袍子,袖口利利落落扎着,手里提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藤编篮子,盖着块素布。 陆峥站在廊下没进来,语气淡然:“芳娘子,将军吩咐属下送些东西过来。” 他说着把篮子递给小禾,又补了一句:“将军说今日要在军营用饭,晚些回府,让娘子不必等他用晚膳。” 芳萋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篮子上:“有劳陆侍卫了。” 说着顿了一下,又朝院门外看了一眼:“青珠,帮我送送陆侍卫。” 青珠原本在旁边擦桌子,听到这一声“哎“地应了,擦擦手就过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到了院门口陆峥停了一下,侧过身跟青珠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 青珠先是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说了句“知道了”。 陆峥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青珠回来时脸颊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红,耳朵尖更是红透了,低着头快步走进正屋,进门就去翻那只藤编篮子,嘴里含含糊糊的: “姐姐……将军送了什么东西来?” 听兰坐在旁边瞟了她一眼,嘴角那弧度意味深长的,慢悠悠来了一句: “哟,耳朵怎么红了,外头风大冻着了?” “听兰姐姐你少胡说八道。” 青珠头也不抬,掀开篮子上的素布。 里面是一包新晒的陈皮,一小罐蜂蜜,还有几块用油纸裹着的姜糖。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燕随安的字迹,笔锋凌厉:“陈皮泡水喝,姜糖每日两块,蜂蜜兑温水,对胃好。” 芳萋萋拈了一块姜糖放进嘴里,甜中带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前几日晨起犯恶心的事只随口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记住了,还一样一样备齐了送来。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含着那块姜糖慢慢嚼着,舌尖上甜丝丝的,暖到嗓子眼。 当天傍晚,燕随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芳萋萋正在窗下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他跨进门槛,一身玄色劲装,肩头和袖口沾着夜露,眉宇间带着从军营回来后才有的那一点倦色。 他在门口站了一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走进来坐下,靴底在青砖上搁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 “今日军营忙什么了?” “练了新兵。” 他接过青珠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看什么呢?” “《诗经》里那篇《葛覃》。” 她说着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里面有一句''薄污我私,薄浣我衣'',我先前总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问了先生,说是写一个女子洗衣裳的事,可洗衣裳有什么好写的?” 燕随安低头看了看那页书,指腹在纸边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洗衣裳,是因为要回去见家人了,着急,又欢喜,所以才写了这件事。” 芳萋萋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句诗。 她读了好几遍,从前只觉得是寻常句子,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后面藏着一点暖乎乎的东西。 “将军什么时候读过这些?” “从前在国子监的时候,先生教过。” 他端着茶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那时候觉得是些没用的东西,后来才明白有些话是写给人看的,有些话是写给人懂的。” 芳萋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烛火勾出一道暖边,没有接话,可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酸酸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午后,听兰出门去还绣样时,在廊下碰见老夫人身边的翠屏姑姑。 两人站着说了几句话,听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走到芳萋萋跟前压低声音道:“娘子,方才翠屏姑姑说,老夫人前几日让底下人把佛堂那两盏长明灯重新添了灯油,还给侯爷和侯爷夫人的牌位前供了新果。翠屏姑姑还说,老夫人夸你是个有心的。” 芳萋萋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还说什么了?” “还说老夫人提起娘子腹中的孩子时笑了,头一回自己主动说的,说''那孩子生下来怕是跟他爹一样倔''。” 听兰说着自己也笑了,翠屏姑姑说,老夫人这些日子气色好多了,还说等娘子月份再大些,要亲自给孩子挑几块好料子做襁褓。” 芳萋萋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嘴角弯着没有接话。她手里缝的是一件小小的肚兜,藕荷色的软缎,边角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云纹。 她已经缝了三四天了,每一针都走得细,针脚匀匀密密的,像是要把什么话说进那些线迹里去。 傍晚,燕随安回来得比昨日早些。 他走进正屋时一眼看见她手里那件还没做完的小肚兜,目光在上头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问,可在桌边坐下来之后,目光又飘过去一次,那眼神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打量。 芳萋萋注意到了,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缝。隔了一会儿,她忽然把手里那件肚兜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这颜色也不知合不合适。” 燕随安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说:“男孩女孩都一样,若是女孩,眉眼像你就好。” 芳萋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他正低头喝茶,像是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可耳根那一层极淡的红在烛火下藏都藏不住,顺着耳廓一直蔓延到颈侧。 她没有拆穿他,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缝,针脚比方才更细了些。 那天夜里,她睡得比平日沉,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回,隔着窗纸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一小团昏黄的暖光嵌在整片暗色里。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又过了两日,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听兰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一枚朱红火漆,漆面上印着一朵极小的梅花印记。 她跑到芳萋萋跟前,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娘子,大夫人那边的春禾方才跑过来送的信,说是给娘子的!“ 芳萋萋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素笺,墨迹清隽疏朗,字迹虽端正却透着几分洒脱,末尾画了一枝极简的兰草,旁边落着一个小小的“秦“字。 信上写的大意是:近日得了一盆好兰,放在窗下养着,竟真的开了花,想起芳萋萋也爱兰,若得空便来看看。 芳萋萋把信折好收起来,换了件衣裳便带着青珠出门了。 揽月阁的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秦海云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翻开了却半天没翻页的书。 她面前的小几上果然放着一盆兰草,叶子细长碧绿,果真开了两朵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薄的,日光透过花瓣照出细密的纹路。 “大夫人这盆兰草养得好。” 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俯身凑近闻了闻,清淡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这品种不常见,你从哪里寻来的?” “前些日子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 秦海云把书搁在膝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盆兰草一眼。 “这东西生在溪涧边的石头缝里,极难寻,养了半个多月才肯开,倒是个有脾气的” “有脾气的才难得。” 秦海云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廊下的日光暖融融的,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把那盆兰草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曳。 过了好一阵,秦海云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听说将军这几日在忙城外整军的事?” “嗯,早出晚归的。” 秦海云“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本书,翻了一页,目光却在书页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北境那边的兵,年末要换防一批,我前几日听人提了一句,说沈副将这次可能会被调回京述职。” 她这句话说得极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芳萋萋注意到她翻书的那只手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指尖按着书页的边缘,微微用了力。 她看了秦海云一眼,没有多问,只轻声说了一句:“沈副将若是能回京,倒也是好事。他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了。” 秦海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书页上那些字,那页书大概翻过去很久了,可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是啊,该回来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芳萋萋起身告辞。 走出揽月阁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海云还坐在廊下她那把藤椅上,日光落在她肩上,那盆兰草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芳萋萋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到栖云轩院门口,便看见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了一个人。那人正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正弯腰拿手指逗蹲在廊下的那只橘猫。 猫理都不理他,尾巴甩了两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翘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那人直起身来,转过身,燕随安。 他身上还穿着军营里的劲装,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逗猫。 芳萋萋有些意外:“将军?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说着已经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公务处理完了,去了揽月阁?” “大夫人那边得了一盆兰草,叫我去看看。” 燕随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冬日风尘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翻看那本《育婴杂录》时的侧影,想起他让陆峥送来的那包姜糖,想起他说“男孩女孩都一样“时耳朵尖上那层薄红,想起方才他弯腰逗猫时笨拙又认真的模样。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从前说不出口的,现在好像没有那么难了。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将军,你吃过了没有?” “还没有。” “那一起吃吧。”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步子不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听兰今日炖了鱼汤,我让青珠多添一副碗筷。” 第七十五章 故人 “姐姐,春禾又来传话了,说大夫人请姐姐下午过去坐坐。” 青珠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从厨房出来,热气氤氲地扑在脸上,隔老远就扬声说了这么一句。 芳萋萋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书,闻言把书页合上搁在膝头:“春禾人呢?” “送了话就走了,说大夫人得了包好茶,请姐姐品品。” 青珠把碗搁在小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蜷在芳萋萋脚边的那只橘猫,忍不住笑了一声:“团子倒会挑地方,姐姐脚边最暖和。” 芳萋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有些齁:“回头跟听兰说一声,下回少放半块冰糖。她总怕我吃不下东西,什么都往多了放。”说完放下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大夫人,你守着院子,不必跟着。” 午后的日光薄薄的,穿过竹林时被竹叶筛得细碎,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地碎金。 芳萋萋裹了件厚些的披风,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 冬日的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带着腊梅残存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到了揽月阁,春禾正蹲在廊下择一把青菜,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道:“芳娘子来了,夫人今日心神不定的,从早上到现在书都没翻几页,茶倒是换了三回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秦海云果然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膝上那本书摊开着,可她目光落在窗外枯了的竹枝上,半天没有动,听见脚步声才偏过头来,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来了。” 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春禾沏了新茶端上来便退了出去。 茶盏里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茶汤清亮,散着淡淡的兰花香。 秦海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她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后日到京,换防名单已经批了,第一批月底动身,他这趟回京述职,只待三天就要回北境复命,住在城西的老驿馆,还是从前住过的那间。” 她说“从前住过的那间”几个字时,声音极轻地顿了一下。 芳萋萋没有问这个“他”是谁。 她只是安静地等秦海云继续说下去,可秦海云没有再开口了,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枯竹上,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芳萋萋才开口:“大夫人想去见他?” 秦海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了,久到窗外的竹影从一端挪到了另一端。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碎叶:“我若去了,让人知道,对他不好。” 她没说对自己不好。 芳萋萋想了想,说: “妾身可以安排。 城西有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家老茶铺,平日没什么人去。 后日午后,妾身陪大夫人从角门出去,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只说去城外寺庙还愿。” 秦海云抬起眼来看她。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犹豫和挣扎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芳萋萋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终只说了两一个字:“好。” 那一个字极轻极浅,像是怕说重了会碎。 两日后。 一辆青帷马车从侯府角门驶出,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赶车的是陆峥……燕随安知道这事,没拦,只说了句“让陆峥跟着”。 秦海云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月白袄裙外面罩了件深黛色披风,头上不施脂粉,只用一根素银簪把头发挽了。她手里攥着一只小油纸包,边角已经被捏出了细密的折痕,可她始终没有松开过。 芳萋萋坐在她对面,没有问那里面是什么。她能猜到……大概是沈括从前送的东西,收了许多年,今日带在身上。 马车在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不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巷子深处飘出茶水的香气,混着老木和灰尘的味道。 陆峥跳下车辕压着嗓子道:“到了。” 芳萋萋先下车扫了一眼四周。 巷子很安静,没有人走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朝车里点了点头,秦海云慢慢下了车,她在巷口站住了。 巷子深处那家茶铺的旧木招牌还在,“老陈茶铺”四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靠窗那张桌边坐着一个人,墨青色旧袍,肩背挺直,正低着头端着一盏茶,像是等了很久了。 秦海云站在巷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 风从巷子另一头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她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接一步,不快,可也没有停。 她走到茶铺门口时,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 沈括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那盏茶还端在半空,茶汤在盏沿上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怕动作快了会把眼前的人惊散。 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对坐。 茶铺里很安静,后厨偶尔传来碗碟碰触的细碎声响。 沈括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许多,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尾音微微发紧:“你瘦了。” 秦海云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的脸。他黑了许多,颧骨上添了新一层北地风雪吹出来的红印子,下颌上那道伤疤斜斜地延伸了一寸多。 “什么时候添的?”她问。 沈括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去年冬天巡边碰上了流寇。不碍事。” “流寇的刀,还是流寇的箭?”她盯着他。 沈括被她问得一愣,嘴唇动了一下才说:“……刀。” 秦海云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只油纸包,搁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动作很轻,可旧木桌面上还是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响。 沈括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 好些年前他离开京城的那天,在后门口等了她一整个下午,她没有来。 他把那包蜜饯用油纸裹好塞在她家后门的门缝底下,边角裁得不齐整,歪歪扭扭的。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后厨的水壶又滚了一回,才伸手把那只油纸包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我在北境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去山里摘野杏。” 他说着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青灰色粗布,袋口用麻绳系着,“学着做蜜饯。头几回都做坏了,后来总算能入口了。” 他把布袋推到她面前,“这是今年做的,你尝尝。” 秦海云伸手接过那只布袋,攥在掌心里没有打开。布袋微微带着一点温度,像是揣在他怀里一路带过来的。 她的指尖在布袋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触到粗布细密的纹路,微微发涩。 “后日就走?”她问。 “后日。北境还有些事要交接。” “我听说……上头想让你留在京城。” “是有人提过。我递了折子,还是回北境。”他说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况且你在侯府日子安稳,我留在京城,对你未必是好事。”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可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秦海云把那只布袋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空茶盏还搁在桌面那道裂纹旁边。 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轻颤:“那包杏脯,我会吃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回北境路上当心。” 沈括站起身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他开口道: “好……” 秦海云跨过门槛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她攥着那只布袋贴在胸口,指尖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秦海云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只布袋,袋口的麻绳系得紧实,她试了两回都没有解开。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道:“他从前不会做这些的,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如今会做蜜饯了,还知道用布袋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 芳萋萋看着她,没有接话。 秦海云把那只布袋贴在心口,望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半晌才道:“他说那包杏脯是他做的,每年秋天都去山里摘野杏,北境那样冷的地方,秋天能有多长呢,怕是摘不了几回。” 她说完便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当天晚上,芳萋萋把那只布袋的事告诉了燕随安。 她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大夫人这辈子替别人活得太久了,总该有一回,替自己做一件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燕随安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你倒是越来越爱管别人的闲事了。” “妾身不是爱管闲事,只是有些事若是能成,总比不能成要好。”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手边那盏凉了的茶换成热的。 “沈副将回北境之后,怕是更难相见了,大夫人心里清楚,所以今日才去见那一面。” 燕随安没有接话。 他把卷宗合上搁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沈括的军功折子,兵部那边有人递了,这几日应该会有动静。” 芳萋萋愣了一下:“将军什么时候递的?” “前几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她站在烛火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将军早些歇。”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妾身替大夫人谢将军。” …… 秦海云跨过门槛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她攥着那只布袋贴在胸口,指尖微微发着抖。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她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只布袋,袋口的麻绳系得紧实,她试了两回都没有解开。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从前不会做这些的,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如今会做蜜饯了,还知道用布袋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 芳萋萋没有接话。 秦海云把布袋贴在心口,望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北境那样冷的地方,秋天能有多长呢,怕是摘不了几回。” 她说完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当晚,芳萋萋把这事告诉了燕随安。 她坐在书案对面,手搭在小腹上:“大夫人这辈子替别人活得太久了,总该有一回,替自己做一件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燕随安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爱管别人的闲事了。” “妾身只是觉得,有些事能成总比不能成要好。” 她起身把他手边凉了的茶换成热的:“沈副将回北境之后,怕是更难相见了。” 燕随安沉默了一会儿:“沈括的军功折子,兵部那边有人递了,这几日该有动静。” 芳萋萋愣了一下:“将军什么时候递的?” “前几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她站在烛火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将军早些歇,妾身替大夫人谢将军。” 她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芳萋萋刚喝完一碗排骨汤,院门就被叩响了。 春禾来得急,进门时气息还没喘匀:“芳娘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封信。” 她说“信”字时压低了声音。 芳萋萋放下碗就出了门。 到了揽月阁,秦海云正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素笺,指节泛白。 见她进来也没寒暄,直接把素笺递过来:“今早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芳萋萋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力道压得很平…… “沈副将前程不易,夫人安分守己,便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又对着日光端详片刻:“这纸的边角有一道水渍纹。 府里库房的纸都是整刀裁的,每刀纸的边角纹路有细微差别……扶风院从前用的纸,就是这个样子。” 秦海云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芳萋萋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大夫人打算怎么办?” 秦海云的声音淡淡的:“不怎么办,这封信就是想让人心里发慌,他后日才动身,偏挑今日送来,是不想让他安安稳稳走。” 芳萋萋站在窗前想了想,转过身来:“妾身想查这封信的来路,若是府里的人递的,总能找出是谁,若是外面的人,侯府角门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她顿了顿,又开口:“大夫人信得过妾身的话,就把这事交给妾身来办。” 秦海云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还不怕事。”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来。 “拿去吧,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罢,总归我心里有数了。” 芳萋萋接过信收进袖中:“大夫人放心,妾身不会打草惊蛇。” 第七十六章 风起青萍 芳萋萋从揽月阁出来时日头正好,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信纸边角的水渍纹像一枚细针扎在她脑子里,扶风院封了,旧纸却还在外头流转,说明有人攥着许柔音留下的东西,还没死心。 她没有回栖云轩,转了个弯径直往书房方向走。 燕随安果然在。 她进门时他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文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查出来了?” “信从许家角门递的,经手人是杨夫人身边的孙嬷嬷。” 芳萋萋走到书案前站定,把追云查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借口是取旧物,在侯府大厨房停留了半日,中间独自离开一盏茶的工夫,方向是揽月阁,各种细节都对的上” 燕随安手里的笔没有停,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秦望山。” 芳萋萋点了点头: “他自己不便出面,让夫人代劳,这封信说是警告大夫人,不如说是替秦望山传话……沈括的前程捏在秦家手里,大夫人若是安分,沈括就安稳,若不安分……” 她没说完,可意思已经递到了。 燕随安搁下笔,靠进椅背里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芳萋萋说:“我不打算怎么办,可大夫人那边,明日一早她会回一趟秦府,我拦不住也不该拦,她心里憋了九年的话,总得有个出口。” 第二日清晨,秦海云果然出了门。 她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个春禾。 马车从侯府正门驶出,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芳萋萋站在栖云轩院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拢了拢披风转身回了屋。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趟,无论结果如何,秦海云回来之后都会比从前轻省一些。 秦海云回到秦府时,秦望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怎么今日回来了?” 秦海云没有坐。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搁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可信纸落在紫檀木面上的那一声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秦望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手里的笔也没有放下来:“这是什么?” “父亲应该认得。” 秦海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封信从许家角门递出来的,经手的是母亲身边的孙嬷嬷,父亲若是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母亲自作主张,父亲若是知道……” 炖了片刻继续道:“那女儿想问一句,女儿已经嫁进了侯府,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父亲还要女儿怎样?” 秦望山终于把笔搁下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权衡过很久才成型的东西: “海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天出府去见了谁?” 秦海云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面上没有动。 “城西那条巷子,那家茶铺。” 秦望山的语速不快不慢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沈括从北境回来的第二天,你就去了,你是不是觉得瞒得很好?可这京城里的事情,瞒得住外人,瞒不住家里人,我让人递这封信,不是要为难你,是提醒你。你如今是侯府的大夫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你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该在意一下沈括的前程。他和侯府副将的差事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若是让人知道他跟侯府大夫人私下见面,往后他在北境还能待得下去?” 秦海云站在那里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女儿从前以为嫁进侯府就够了。父亲想要的名分……体面……两家联姻的好处,女儿都给了。可父亲若还想要女儿把心里那点念想也一并掐灭了,那就不是女儿能答应的事了。” 她说着走回书案前,伸手把桌上那封信拿回来收进袖中,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犹豫:“女儿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从来没做过。父亲若是觉得还不够,那就不是女儿的问题了。” 她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封信的事,女儿不会追究,可往后父亲若再做这样的事,女儿也不会装作不知道了。” 她跨过门槛走出去,日光落在她清瘦的肩背上,步子没有犹豫,脊背挺得像一杆旗。 秦望山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里那支笔提起来又搁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午后了。 春禾过来说夫人从秦府回来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开了门,照常喝茶看书,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芳萋萋没有立刻过去,她知道秦海云需要自己坐一会儿。 等到暮色薄薄地压下来时,她才去了揽月阁。 秦海云坐在窗下那暖炕上,手边搁着那只青灰色布袋,袋口的麻绳已经解开了。 她正拈着一颗杏脯慢慢嚼着,嘴角微微皱着,像是被酸到了。 “酸?”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 秦海云把杏脯咽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酸完了有点甜。” 她说着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这次嚼得慢了些。 “他说他头几回都做坏了,酸得倒牙,这一批看来是练过不少回的,酸味已经不冲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秦海云把布袋口重新系好搁在手边,忽然说了一句:“他留在北境也好,北境虽然冷,可日子简单,不用应付那些盘根错节的事。” 芳萋萋看着她,轻声问:“大夫人心里不遗憾?” 秦海云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遗憾自然是有的,可遗憾这东西,跟杏脯是一个道理……酸完了,会回甘的。” 芳萋萋没有再问。 她看得出来,秦海云今天从秦府回来之后整个人松了不少,像是扛了九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沈括的前程,那东西不落定,秦海云心里的石头就搬不开。 可芳萋萋没想到,那块石头落下来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燕随安从军营回来得比平日早。 他进门时脸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换了家常衣裳坐下来喝了两口茶,搁下茶盏时开口说了一句: “兵部那边今日有了动静,有人递了折子,提议把沈括从北境调往西境。” 芳萋萋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西境?那边连年匪患,驻军条件比北境差得多,调过去想回京述职都难,这个折子是谁递的?” “兵部右侍郎,周衡的人。” 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可芳萋萋听得出来,那层淡底下压着东西。 “今日朝会上定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什么理由?” “久驻北境,宜调防历练。” 燕随安说这八个字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八年北境战功,换一句‘宜调防历练’。” 芳萋萋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针线搁下了:“将军有对策?”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昨日顾清和来找过我,他手里有沈括在北境九年的军功录,已经整理好了。明日朝会,他会递上去。” “来得及吗?”芳萋萋问。 “折子明日递,陛下那边最快后日才有动静。顾清和的折子只要在调令签发之前递到御前,就有转圜的余地。”燕随安说着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周衡那边以为沈括在北境待了八年,人脉都在军中,递一道调令不会有人拦。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漏算了什么?” “沈括的军功录,不是只有战功。” 燕随安放下茶盏,“还有他守的那几座关隘的粮草账目。 八年里他经手过的粮草没有一笔出过差错,边防工事也修得比朝廷拨款的数额还多出三成。 这些事写在折子里,比战功更有分量。 顾清和是户部尚书,粮草账目这块他比兵部的人清楚。” 芳萋萋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 她低头重新拿起针线缝了两针,可心思不在这上头,针脚走了两行又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若顾大人的折子递上去,调令被拦住了,沈副将还能留在北境?” 燕随安说:“暂时能。”可这事还没完,周衡那边不会只递一次折子,沈括的军功录只能保他一时,要彻底稳住这个位置,得有人替他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那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先把你的肚兜绣完。” 芳萋萋被他最后一句话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肚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可她心里清楚,燕随安既然把军功录的事说了出来,就说明他已经安排好了后续。 第二日朝会散后,顾清和果然派人递了消息过来……折子递上去了,陛下亲自过目,说沈括在北境九年的战功不该被一笔带过,调令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午后了。芳萋萋没有耽搁,直接去了揽月阁。 她把顾清和递折子……陛下暂搁调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邀功,只说事实。 秦海云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动。 她坐在窗下,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只青灰色布袋,袋口还系着麻绳,可她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还剩几颗杏脯。 她伸手把布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替我谢谢将军。” 芳萋萋点了点头:“我会转达。” 秦海云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那只布袋坐在那里。 许久之后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慢慢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吐完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许多,肩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芳萋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秦海云还坐在那里,指尖摩挲着布袋粗布的纹路,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日头迎面照过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回到栖云轩时燕随安正站在廊下翻一卷文书,见她回来了瞥了一眼:“说了?” 芳萋萋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说了,大夫人让我多谢将军。” 燕随安“嗯”了一声,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被道谢一样,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书。 芳萋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转身要进屋。 刚迈出两步,燕随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军功折子的事,顾清和那边还留了一手。” 芳萋萋脚步一顿回过身来:“什么一手?” “周衡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顾清和已经让人盯着兵部那边了,若是调令再次被提,有人会拦下来。” 燕随安说着把文书合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没那么快结束。” 芳萋萋站在廊下看着他,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小禾忽然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跑得脸颊泛红气喘吁吁的:“娘子!角门那边有人塞了张纸条进来,没有署名,就写了‘给芳娘子’三个字!” 芳萋萋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力道压得很平…… “沈括的事,你插手太多了,适可而止。” 她看完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燕随安已经走到她身侧,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淡淡的: “看来周衡那边的人,已经在盯着侯府了。” 芳萋萋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正好,他盯着侯府,我就盯着他递出来的每一张纸条。” 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明日我想见一见顾大人。” 第七十七章 执白 次日一早,雪停了。 栖云轩的廊下挂着一排冰凌,日头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青珠端着新炖的冰糖雪梨进来,一眼就看见她家姐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昨日那张纸条,就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姐姐,怎么又瞧这个。”青珠把碗往小几上一搁,气不打一处来,“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污您的眼。依我说,就该叫陆侍卫带人顺着角门摸过去,看哪个还敢再递半个字!” 芳萋萋没抬头,指了指脚边:“先把团子抱下去,它盯着我这碗梨汤盯了半个时辰了。” 橘猫团子被拎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青珠抱着猫,嘴上还不肯停:“姐姐,您倒是说句话呀。” “说什么?”芳萋萋把纸条凑到炭盆上方,火舌一舔,“沈括的事,你插手太多了,适可而止”那一行字蜷起来,化作一小片灰。 “摸过去,然后呢?”她望着那片灰,声音很平,“打草,惊蛇。蛇缩回洞里,下回再咬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顿了顿。 “这张纸条不是来吓我的,是来试我的。试我怕不怕,乱不乱,试我一个内宅妇人,被人从门缝里敲了一下,是哭、是躲,还是哭哭啼啼去找男人出头。” 青珠似懂非懂,但见自家姐姐眼底没有半分慌色,一颗心先定了大半,把猫往榻上一放,嘟囔道:“那顾大人今日来了,真能帮上咱们?” “他不是来帮忙的。”芳萋萋扶着腰慢慢起身。 五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显怀,行动比从前迟缓了些,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是来考我的。” 燕随安是辰正过来的,带进一身外头的寒气,先在廊下跺净了靴上的雪才进屋。 昨夜她说“想见一见顾大人”,他没问为什么,今早天没亮就遣陆峥去顾府递了话。她不问朝政的时候,他不插手;她要做什么,他也不拦——这是他们夫妻之间,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分寸。 “天这样冷,书房的地龙还没烧透。”他皱眉,“改日再见也是一样。” “改日,人家的第二道折子就递上去了。”芳萋萋把手炉塞进他手里,反替他暖着,“将军,就今日。” 燕随安垂眼看她。她仰着脸任他看,目光不闪不避。 半晌,他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到她身上,一直裹到下巴:“炭盆加一倍。听兰,窗缝再糊一层棉纸。” 顿了顿,又补一句:“半个时辰为限。赵大夫说了,不能久坐劳神。” “将军如今,越发像个管家婆了。” “嗯。”他面不改色,“你惯的。” 青珠在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辰末时分,揽月阁遣春禾送来一碟玫瑰酥,并一张小笺,笺上只有四个字:风大,仔细。 芳萋萋捏着那张小笺看了片刻,拈起一块酥吃了,吩咐青珠:“回了大夫人,说点心很好,劳她挂心。” 青珠去后,听兰低声道:“大夫人这是……” “这是告诉我,秦府那头,她也替我留着心呢。”芳萋萋把小笺收进妆匣,“有些人结盟,靠的是契书;有些人结盟,靠的是一碟点心。后者牢靠。” 顾清和来得比约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 门房认得他,也没通报,直接往书房引。人还没进门,声先到了:“师弟——弟妹昨儿夜里点名要见我?稀奇,太稀奇了。我天不亮就爬起来了,户部的账册都撂下没管——” 他跨进门,看见芳萋萋果然坐在炭盆旁,披着将军的大氅,小腹微隆,怀里抱着个手炉。 顾清和把臂弯里揣了一路的一只小锡罐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喏。上回我说请弟妹喝盏茶,叫你将军搅黄了。今日我把茶自己带来了——明前龙井,府里就这一罐,当着他的面开,他总不好再拦。” 燕随安在他身后进门,闻言瞥了那锡罐一眼:“一罐茶,记两个月。” “我乐意。”顾清和掸了掸袖子坐下,自顾自拎起炭盆上的水壶,“弟妹你瞧瞧,这就是你将军。平日里油盐不进,一到你的事上,比户部查账还较真。” 芳萋萋失笑,起身要行礼,被他抬手拦了:“坐着坐着,有身子的人,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她依言坐回去,先开了口:“还没谢过大人。沈副将的军功录,是大人一笔一笔整理出来的——将军都同我说了。这份情,侯府记着。” “谢就免了。”顾清和摆摆手,“那几座关隘的粮账,我比兵部的人都熟。八年没出过一笔差错,这样的将,是朝廷的福气。让周衡一道折子挪去西境填沙子?我不干。” 他斟了三盏茶,把其中一盏推到芳萋萋手边,忽然想起什么,又把那盏端了回去,换了个干净盏,从锡罐里拨了些茶叶,亲手给她泡上:“喝这个。那壶是劳什子浓茶,你将军书房里就没一样养人的东西。” 燕随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位师兄反客为主地忙进忙出,揉了揉眉心:“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当主人的?” “都一样,都一样。” 闹了一阵,顾清和总算捧着茶盏坐稳了,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师兄弟之间才有的那股随便劲儿:“好了,说正事。弟妹,你今日把我叫来,不是真为了这罐茶吧?” “是为了昨日那张纸条。”芳萋萋说。 “我知道。”顾清和点头,“你将军递话的时候说了。‘沈括的事,你插手太多了,适可而止’——啧,周衡那个人我熟。做事阴,不跟你当面来,尽是背后递刀子。前番济民营放粮他做过一回,寿宴下套又是一回,都是这个路数。这回倒好,刀子递到内宅来了。” 芳萋萋便把那纸条的纸墨笔迹、孙嬷嬷走的角门路数,从杨婉君到沈清雪再到秦望山,一条线五个人,原原本本数了一遍。 顾清和起初还靠着椅背听,听到一半,身子不知不觉直了起来。 等她说完,他半晌没言语,转头看燕随安:“这条线,我埋在许府外头的人摸了七八日,前日才回的话。” “她三天。”燕随安端起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坐在栖云轩里数的。” “……”顾清和转回头,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芳萋萋,“弟妹,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不一般。如今看来,我还是看走眼了。” 芳萋萋笑了笑:“大人过奖。线头数出来容易,难的是往后。周衡要动沈括,第一刀被军功录拦下了——可刀收回去,不是不砍了,是在磨。” “所以?” “所以,我要织一张网,借内宅的门缝,听他的动静。” 她把三股线一股一股说给他听:济民营的人情,针线往来的人缘,侯府自己的内宅耳目。 顾清和听到“施粥娘子”那段,插了句嘴:“这个我信。上回落雪我出城查仓,半道上还听见两个婆子念你,说侯府那位娘子心善,施的粥里捞得着吃食——弟妹你不知道,赈粮经几道手熬出来的粥,能照见人影儿,你那是真舍得下米。” “大人这是夸我,还是骂户部?” “都夸,都骂。”他哈哈一笑,摆摆手让她继续。 听到绣样那段,他又“啧”了一声:“老夫人寿宴上那床百寿被,我可是亲眼瞧见的。针脚密得跟织出来似的——说句得罪宫里的话,绣坊那些绣娘,也就这个手艺了。” 三股线说完,书房里静了一静,只剩炭盆哔剥作响。 顾清和捧着茶盏没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我泼盆冷水啊。” “大人请讲。” “婆子们传话,三句就变样。你这网撒下去,收上来一堆东家长西家短——你怎么知道哪句是真的?” “三处对证。”芳萋萋答得不假思索,“一件事,灶下听一遍,牌桌上听一遍,账房和年节的礼单里再看一遍。三处对上了,才算数。听兰总揽这档子事,每条话须得两证,才许报上来;报上来的话,我不添一个字、不减一个字,原样送进这间书房。” “笨办法。”顾清和点点头,“笨办法才牢靠。” “那第二盆冷水。妇人之言,东一嘴西一嘴,能成什么事?” “成不了事,我也不指望它成事。”她抬眼,目光清亮,“我只要它报信。前朝的雷劈下来之前,后宅先听得见雷声。我不求料敌于先,只求——不瞎。” 顾清和“嘿”了一声,转头看燕随安:“你听见没有?只求不瞎。我在户部熬了这些年,说到底,求的也就是这么四个字。” 燕随安没接他这话,只伸手把芳萋萋手边那盏茶往她跟前又推了推,示意她润口。 顾清和看着他这个小动作,“啧”了一声,转回来:“第三盆冷水,也是最凉的一盆。弟妹,丑话说前头——你这网一撒,早晚有人拿‘纵妾干政、牝鸡司晨’八个字做文章。不是吓你,是迟早的事。这八个字杀人不见血,到时候我师弟的清名、你的名声,都在砧板上搁着。” 燕随安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叩,要开口。 芳萋萋先笑了。 “大人,我不干政。”她说,“命妇往来、针线人情、年节走动,哪一条落在纸上不是体统?我不收一封书信,不见一个外男,不递一张条子出府。话进了这张网,就烂在这间书房里。满京城挑不出我半个错处——他们若要泼,只能泼‘莫须有’。” 顾清和听到这儿,忽然举起手:“等等等等——不见一个外男?弟妹,那我算什么?” 芳萋萋一怔,随即莞尔:“大人是将军的师兄,是家里人,不算外男。” “这话我爱听。”顾清和满意地靠回椅背上,冲燕随安抬了抬下巴,“你听听,弟妹比你会说话多了。” 燕随安:“……” “行了,冷水泼完,说点热乎的。”顾清和把茶盏搁下,换上一副谈买卖的精明相,“弟妹,你方才说要同我做买卖。买卖讲究有来有往——你这张网,凭什么分我一杯羹?” “网织成之后,凡涉兵部、定安王府的钱粮动静,誊一份副本,送到大人案头。”芳萋萋答得痛快。 “我要后宅闲话做什么。” “大人要的从不是闲话,是钱粮的去向。”她抬起眼,“可后宅的闲话里,恰恰藏着钱粮的去向——谁家忽然变卖田庄,谁家一夜之间多了三处宅子,谁家夫人的嫁妆单子厚得反常,妇人们坐在一处吃茶的工夫,比户部的账册先知道。” 顾清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拍桌子,笑出了声:“好一个‘嫁妆单子厚得反常’!哈哈哈哈——弟妹,就冲这一句,这一笔,我入伙了。” 笑过了,他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露出几分考较的神色:“那我再问你一句。你猜猜,周衡的下一刀,砍在哪里?” 芳萋萋垂眸想了想。 “调令被军功录拦了,明路断了。他要动沈括,剩两条路。一条,换一道旨——年关换防,名目是现成的,把沈括从北境挪去西境。离了将军的羽翼,半路上有的是‘流寇’。” 顾清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另一条,”她声音更低,“不动他的人,动他的名声。沈副将上月回京述职,曾在城外茶铺与大夫人见过一面——这事做得干净。可做得干净,不等于没人瞧见。真翻出‘私德’两个字,脏水一半泼在沈括身上,一半泼在侯府门上,两头都洗不清。” 她抬起眼:“大人,我若是周衡,我两条都走。先污名,再调人——人调出去,死在半路上,那便叫‘畏罪潜逃’。死了,也是白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落。 说到此处,她忽然停了停,一只手轻轻按上小腹。 燕随安立刻倾身:“怎么?” “没事。”她失笑,摇了摇头,“小家伙听得起劲,踢了我一脚。” 顾清和看着这对夫妻,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着实有些多余。 他慢慢把茶盏搁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畏罪潜逃……好一个畏罪潜逃。” 他转头看燕随安,声音都正经了:“师弟,她方才猜的这两条,跟我昨夜在灯下推的,一字不差。” 燕随安“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一点也不意外。 顾清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出最后一句:“我再多嘴一句。你掌北境六十万,真撕破了脸,周衡未必接得住。弟妹,你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织什么网?” “因为六十万兵权,是侯府的底气,也是侯府的靶子。”芳萋萋答得平静,“周衡是亲王、是国舅。将军今日动他一根手指,明日东宫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兵权——到那时,死的不是周衡,是燕家满门陪他一道死。这笔买卖,不划算。” “所以我不动他,我只看着他。他递一次折子,我知道;他递一句话,我也知道。他走一步,我应一步。棋下到最后——” 她笑了笑:“急的是他,不是我。” 顾清和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燕随安:“你这个贵妾,平日读的什么书?” 燕随安给两人续上茶,头也不抬:“《诗经》。” “《诗经》里教这个?” “不教。”他把茶盏推到顾清和手边,语气淡得很,“她自己会长。” 顾清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弟,可恨得很。 临走,顾清和在廊下站住了脚。 雪住了,檐角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望着那截冰凌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师弟,我原先只当你金屋藏娇。” “如今呢?”燕随安问。 “如今——”顾清和拢起袖子,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这是一座庙里供了尊真佛,自己还不知道。” 燕随安瞥他一眼:“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就是——”顾清和一字一顿,“这盘棋,周衡执黑先行。可惜啊,弟妹执白。” 说罢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脸上那点玩笑收了些:“对了,还有桩事,本想过两日再告诉你,今日索性说了。都察院有几位大人,这两日茶喝得格外勤,聚在一处咬耳朵——咬来咬去,就‘纵妾干政’四个字。” 燕随安眼神冷了下来:“冲她来的?” “冲她来的,也是冲你来的。”顾清和摆摆手,“不过我说句实话,这折子递得倒妙——网还没撒,鱼先蹦出水面了。弟妹方才怎么说的?莫须有的东西,泼得了一时,泼不了一世。让他们递,我倒要看看,是言官的笔快,还是弟妹的网快。” 他拱拱手,走出两步,第三次回过头来,这回是当真好奇:“我多嘴问句私话。她要蹚这滩水,你当真放心?” 燕随安望着廊外未化的雪,答得干脆:“不放心。” 顿了顿,又道:“可我信她。” 顾清和盯着他看了两息,啧了一声:“肉麻。国子监那会儿那个冰坨子,叫人偷走了吧。” 这回他是真走了,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去了。 听兰送客回来复命,芳萋萋把一只新裁的册子交到她手里。册子不厚,听兰双手接了,却觉得沉甸甸的。 青珠在旁边急得直转:“姐姐,那我呢那我呢?” “你?”芳萋萋瞥她一眼,“你这张脸藏不住事,这张嘴藏不住话。” 青珠急了:“姐姐!” “所以你替我待客。”她慢悠悠补上一句,“往后各府的点心匣子、绣样单子,都从你这双手上过。谁来看你、看了你几回、临走说了句什么,你给我记着就是。” 青珠眼睛一亮——这不就是让她明着听墙根吗! “姐姐放心,我保证连人家丫鬟咳嗽几声都给您记下来!” 夜里,芳萋萋靠在引枕上,听燕随安把白日廊下的话学了一遍,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将军信我吗?” “信。” “那就让他们参。”她把半幅没绣完的帕子收进笸箩,帕角上一枝桃花绣了大半,针脚细密,“折子递上去,满朝的眼睛都盯着我,我倒省事了——灯下黑。” 团子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尾,团成小小的一团,呼噜声细细的。芳萋萋伸手替它顺了顺毛,笑道:“你瞧,连它都知道,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燕随安替她拢了拢被角,忽然唤道:“萋萋。” “嗯?” “没什么。”他俯身,替她吹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就是忽然觉得,这盘棋,会很好看。” 窗外,雪又落下来了。 第七十八章 抄经 早朝这日,天还没亮透,栖云轩的灯先亮了。 芳萋萋坐在窗下抄经。 这是她闭门抄经的第三日。 前日一早,栖云轩的门就关了。门上没贴告示,也没放话,只是各府来下帖子的、送节礼的、请吃茶的,都被青珠客客气气拦在了院门外:娘子奉老夫人的意思静养安胎,抄经祈福,不见客。 名头是现成的。老夫人的寿数、腹中孩儿、大夫人前阵子的病——抄经祈福,哪一条都说得出去,哪一条都挑不出错。 青珠坐在旁边帮她研墨,研着研着就叹气:“姐姐,今日早朝,那些言官就要参您了,您还抄得下去。” “参的是什么?” “纵妾干政。”青珠把墨锭一顿,“这四个字,我听着都心慌。” “那就更要抄了。”芳萋萋笔不停,“他们参他们的,我抄我的。等折子递到御前,满朝文武一打听——侯府那位芳娘子呢?闭门抄经第三日了,连客都不见。” 她搁下笔,把抄好的一页揭起来晾着。 “青珠,干政两个字,要落在‘干’字上。我门都不出,客都不见,他们参我什么?参我把《金刚经》抄得太工整么。” 青珠被逗笑了,笑完又犯愁:“可这么一直关着门,外头的动静咱们还怎么听?” “门关了,缝留着。”芳萋萋重新蘸墨,“我闭门,是我不见外客、不收礼帖。可灶下该买的菜照买,针线该还的绣样照还,各府下人们点心匣子的往来照旧——那些原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干。” 青珠眨眨眼,回过味来了:“人家的眼睛都盯着咱家这扇门,谁还去看门缝。” “这叫灯下黑。”芳萋萋笑了笑,“去,把灯芯拨亮些,墨研得再细一点。今日这卷《金刚经》,是要供到老夫人佛堂去的,抄潦草了可不行。” 这一日的早朝,从开头就透着不寻常。 监察御史魏成出列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袖子里的折子却早就握热了。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魏成,有本启奏。” “臣闻: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镇国将军燕随安,纵其妾室芳氏,结交外眷,干预政务——济民营放粮,有她的影子;府中寿宴,她居上座;京中命妇往来,皆以她为枢纽。一介妾室,无诰命之身,行命妇之实,长此以往,内宅乱政,外臣效尤,纲纪何在!臣请陛下申饬燕将军,以正家规,以肃朝纲!” 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殿上安静了一瞬,几位御史交换着眼色。 定安王周衡站在班列里,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出声。 这种折子,用不着他出声。 燕随安出列,行礼,起身。他没有去辩那一大段“结交外眷、干预政务”,只回了一句话: “陛下,臣妾室芳氏,三日前已闭门抄经,为臣母祈福,为腹中孩儿祈福。闭门不出,不见一客,不收一帖。魏大人说她干预政务——臣请问,她干的是哪一桩政?” 魏成一噎,梗着脖子道:“闭门抄经,谁知是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做给外人看?”顾清和从班列里探出身子,“魏大人这话有意思。人家一个怀着五个月身子的妇人,不出门、不见客、不收礼,关起门来抄经,到你嘴里成了做样子。敢问魏大人,她要怎么做才不算做样子?挺着肚子出门抛头露面,才算安分?” 殿上有人没憋住,低低笑了一声。 魏成的脸涨红了:“顾大人!这是朝堂!” “我知道是朝堂。”顾清和收了笑,“朝堂上说话,要凭据。魏大人参人家‘纵妾干政’,我倒想听听实据——她批过哪份公文?见过哪个外臣?收过哪封书信?魏大人有一样拿得出来,今日这罪名便算坐实了。拿不出来,那便是拿‘莫须有’三个字,参一个闭门抄经的孕妇。”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妇人闭门抄经祈福,是本分,是贤德。若这也算干政,那满京城里抄经的女眷,怕是有小半城都要获罪了。” 这回笑声没压住,连御座旁伺候的内侍都垂着头抖了抖肩。 皇帝坐在御座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魏成,又看了看燕随安,最后目光在定安王周衡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妇道人家,安分守己即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燕卿治军严,治家也要严。此事——到此为止。” “臣遵旨。” 魏成捧着折子站在殿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灰头土脸地退回了班列。 周衡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是散朝走出殿门时,他的目光在顾清和的背影上钉了一下,冷得像冰。 消息传回栖云轩时,芳萋萋正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燕随安进院的时候带进一身寒气。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外头的冷气散尽了才进屋,看见她果然坐在窗下,一笔一画,抄得端端正正。 “早朝的事,听说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了。”芳萋萋笔没停,“魏大人当殿参我‘牝鸡司晨’,顾大人把他堵得脸红脖子粗,陛下说了‘到此为止’。” 燕随安挑眉:“你倒清楚。” “满京城都知道了。妾身只是门关了,耳朵又没关。” 青珠在旁边小声嘀咕:“是听兰姐姐的牌桌上听来的。” 燕随安:“……” 他看着她抄经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那句‘治家也要严’,你听出意思了?” “听出来了。”芳萋萋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陛下不是在说我,是在说将军。言官今日参不动我,改日就会换个名目再参将军。这一页翻过去了,下一页还没写呢。” 她抬眼看他,笑了笑:“所以妾身才要抄经。经抄得越久,我这‘安分’两个字就立得越稳。他们往后递的每一本折子,就越像‘莫须有’。” 燕随安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热的。 “抄吧。”他说,“墨我叫人送了两匣,上好的松烟。” 顾清和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栖云轩闭门,门房本想拦,他自己报的门:“你去通传,就说是她将军的师兄——家里人,不算外男。” 青珠出来迎他,憋笑憋得辛苦:“顾大人,娘子在抄经。” “我知道她抄经,满朝文武都知道她抄经了。”顾清和把手里拎着的一小匣果子塞给青珠,“所以我特意来看看,这经是怎么抄的。” 他进了屋,看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抄好的经页,凑近翻了翻,啧啧两声:“弟妹,你这字,比两个月前见长进了——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用功呢?” “大人说笑了。”芳萋萋请他坐,“是心静了。” “心静好,心静好啊。”顾清和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昨日金殿上,魏成那番话你是没听见,说得跟唱戏似的,‘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结果你将军就回了一句,‘她干的是哪一桩政’,那魏成的脸,当时就紫了。” 他学得眉飞色舞,末了压低声音:“不过弟妹,有句正经话。散朝的时候,定安王看我的那一眼,冷得很。这折子虽没参动你,可他们的人在你这儿碰了钉子,往后只会盯得更紧。” “我知道。”芳萋萋说,“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急。”她搁下笔,“人一急,就要动银子。银子一动,就有响动。” 话音未落,听兰进来了。 她先给顾清和行了礼,然后走到芳萋萋跟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娘子,您前两日交代留意的事,三处对上了。” 芳萋萋展开,顾清和凑过来半个身子。 听兰的声音不高,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头一处,城南柳树胡同,上个月初九,有人置了所三进的宅子,一千二百两现银,一次付清,落的是魏成夫人娘家的名。” “第二处,前日牌桌上,给魏府送绣样的绣娘说,魏夫人新打了一副赤金头面,还订了两床织金缎的被面,出手阔绰得不像御史人家的用度。” “第三处——”听兰顿了顿,“那笔置宅子的银子,走的是城西裕丰号钱庄。裕丰号的大掌柜,是定安王府采买管事的小舅子。” 屋里静了一瞬。 顾清和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魏成……三年清御史,一年俸禄不过百来两。一千二百两现银——” “清官当了三年,一朝有了钱。”芳萋萋把那张纸递给他,“大人,这就是他们急着参我的价钱。” 顾清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忽然笑出声来:“好,好啊。前脚参你‘纵妾干政’,后脚自家的银子先见了底——嫁妆单子厚得反常!弟妹,你上回说的那句话,应验了。” “抄一份副本,送大人案头。”芳萋萋道,“原件留在栖云轩。” “晓得,晓得。”顾清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哪句?” “‘妇人之言,能成什么事’。”他拱了拱手,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这张网,比都察院的耳目灵。” 听兰却没有退出去。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另一张纸,犹豫了一下:“娘子,还有一桩事……不算三处对证,只有两证,按规矩本不该报上来。可我这心里不踏实。” 芳萋萋抬起眼:“说。” “城西,老陈茶铺。”听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前日有个生面孔去茶铺吃茶,拉着伙计闲话,问的是上个月里,可有什么贵人家的车马在巷口停过。伙计说没有。那人又问——可认得侯府的青帷马车。” 芳萋萋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第二证呢?” “咱们府角门的刘婆子说,前几日有个货郎在角门外的巷子里转悠了两日,不买不卖,光是瞧人。她多留了个心眼,瞧见那货郎手上没有茧子,指甲缝干干净净——不是做买卖的人。” 听兰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轻爆。 芳萋萋慢慢把笔搁下了。 老陈茶铺。 大夫人上个月见沈括的地方。 顾清和的脸色也沉下来了。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军功录那条路走不通,他们要换一把刀了。” “先污名,再调人。”芳萋萋轻声道,“我早猜到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前,把听兰那张纸凑到火上。火舌舔上来,“老陈茶铺”四个字蜷起来,化作一小片灰。 “姐姐?”青珠急了,“烧了做什么,这不是证据么!” “这不是证据,是风向。”芳萋萋望着那片灰,声音很平,“他们查了大半个月,查到的是干干净净——茶铺伙计什么都没说,因为本就没什么可说。可‘没什么可说’拦不住脏水。脏水泼人,从来不要真凭实据,只要有人肯传。”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听兰,从今日起,把大夫人上个月所有的行踪再捋一遍——哪一日、出的哪个门、车走哪条街、车夫是谁、谁瞧见了,一条一条列清楚。凡是对不上的地方,提前补圆。” “青珠,明日你去一趟揽月阁,替我送一碟桂花糕。糕底下压一句话——请大夫人近来安心养病,不见客,不出门,谁的帖子都不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秦府的帖子。” 青珠似懂非懂,重重点头。 顾清和站在门口,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排布,忽然问:“弟妹,那沈括那边呢?他人在北境,鞭长莫及,脏水真要泼起来——” “所以这道经,还得抄下去。”芳萋萋重新坐回窗下,提笔蘸墨,“他们泼脏水,要的是侯府乱。侯府越静,水越泼不进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顾清和告辞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巡院回来的陆峥。两人错身而过,顾清和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陆峥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栖云轩檐下那盏新点的灯,咂了咂嘴,什么也没说,拢着袖子去了。 是夜,芳萋萋抄完最后一张经页,搁下笔。 团子跳上窗沿,团成一小团,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纸。 燕随安替她收着经页,忽然开口:“今日那张纸上,你添了一句话。” 芳萋萋一怔,随即笑了:“将军看出来了?” “‘指甲缝干干净净’。”他把经页码齐,“听兰原话里,没有这句。” “嗯。”她没有否认,“我添的。顾大人要看的不只是银子从哪儿来,还要看出手的人是什么路数——指甲缝干净,说明那人平日不做活,是惯常听差跑腿、扮什么都像的角色。这种人,定安王府里养了一窝。” 燕随安沉默片刻,忽然道:“萋萋。” “嗯?” “往后副本送出去之前,添过字的地方,标个记号。”他语气淡淡的,“免得顾清和拿你添的话,去当两证的凭据。” 芳萋萋怔了怔,失笑:“将军这是教我做假账?” “是教你把真账做干净。”他把最后一张经页压平,头也不抬,“你的网,规矩是你自己立的——两证才许报。你自己,不能先坏了规矩。” 烛火跳了一下。 芳萋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软,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是我错了。往后添的字,我用朱笔标出来。” 燕随安“嗯”了一声,替她吹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魏成那本折子,陛下留中没发。” 芳萋萋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留中不发——那折子没驳,也没准,压在了御案上。 压着的折子,是随时都能再翻出来的。 “将军。”她轻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要看。” “嗯。”黑暗里,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定安王,也看我。” 芳萋萋望着帐顶,慢慢吐出一口气。 抄经第三日,满朝都知道她闭门不出。 可她心里清楚,这扇门关上容易;再要打开的时候,门外站着的,就不只是言官的笔了。 窗外,守夜的梆子敲过三更。 她翻了个身,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又安生下来。 “睡吧。”她在心里说,“路还长。” 第七十九章 还愿 流言是第五天头上起来的。 先是城南两家茶肆里有了闲话,说镇国将军府的大夫人,上个月坐着青帷马车,去城西会了个从北境回来的武将。说得有鼻子有眼——哪条巷子,哪家茶铺,连车帘的颜色都说得一丝不差。 到第七天,这话就长了腿,从茶肆走进了几家勋贵的后宅,又从后宅的牌桌上,走回了栖云轩。 听兰把话报上来的时候,芳萋萋正在给老夫人的那卷《金刚经》收尾。 “娘子,外头的话,比咱们防着的还要脏。”听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止说了巷子茶铺,还添了料——说大夫人’每回沈副将回京,必要出府府,辱没镇国侯府的门楣。这话是往死里安的。” 青珠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这话也敢编!” 芳萋萋搁下笔,把最后一个字晾着,“流言一贯如此。” 她垂眸想了想,问听兰:“话里有没有日子?” “有。说的是上个月十九。” 芳萋萋抬起眼,眼底那点倦色一扫而空:“上个月十九……他们连日子都不敢编准。大夫人见沈括,是月初三。十九那日,大夫人在府里给老夫人抄了一整天的经,寿安堂上上下下都瞧见了。” 青珠一怔:“那他们为什么非说十九?” “因为十九那日,侯府的青帷马车确实出过门。”芳萋萋慢慢道,“是我让厨房去城外庄子上拉冬菜的日子。他们盯着角门,盯了半个月,只盯到一辆车,就把所有脏水都泼在那辆车上。” 听兰倒吸一口凉气:“娘子,这是拿咱们府里的车,做他们的刀。” “所以我说,他们急了。”芳萋萋站起身,扶着腰走到窗边,“急,就有破绽。日子对不上,这盆脏水就泼不实——可光泼不实还不够,得让满京城的人亲眼看着它泼不实。” 她转过身来。 “听兰,备帖子。明日一早,我要去见老夫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帖子备两份。先去揽月阁。” 揽月阁里,药香比往日更浓了些。 秦海云歪在暖炕上,面前摊着那本翻了半个月的书。流言她是前一日就听说了的——春禾从外头回来,学舌学得眼圈都红了。 可她见芳萋萋进来,第一句话问的却不是自己。 “脏水里带着沈括。”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京里的流言,三日就能传到北境的驿路上。他在前头领兵,身后被人戳脊梁骨——芳娘子,我一个人的名声不要紧。” “大夫人。”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妾身今日来,正是为这两桩事——您的名声,和沈副将的名声。” 她把还愿的计较,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海云静静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那盆兰草的两朵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碧绿的。她望着那盆兰草,忽然问:“你要我把那一日的行踪,烂在肚子里,从此只说’去还愿‘?” “是。”芳萋萋没有瞒她,“那日本就是借’还愿‘的名目出的门。如今只是把这个名目,坐实、做亮。” “做亮——”秦海云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暖意,却有一种尘埃落定似的释然,“我九年前没敢去后门见他,是让’体面‘两个字拦住的。九年后见了他一面,又要靠’体面‘两个字,把它盖过去。” 她撑着炕沿,慢慢坐直了身子。 “芳娘子,你信不信,我不是怕脏水泼我。我是怕这水顺着巷子,一路泼到北境去。” “妾身信。”芳萋萋望着她,“所以这一回,咱们不洗,也不辩。咱们站到人前去,站到佛前去——让他们泼,泼过来的是脏水,溅回去的,是他们自己的脸。” 秦海云看着她,看了很久。 “去回老夫人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了力气,“就说我说的——还愿是大事,我亲自去。功德簿上,香火钱添三倍。” 芳萋萋起身行礼,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了。 “芳娘子。” “大夫人?” 秦海云坐在满室的药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你上回说,有些事能成,总比不能成要好。如今我信了。” 第二日,寿安堂。 芳萋萋跪坐在老夫人下首,把外头的流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老夫人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好,好得很。侯府的门风,也有人敢嚼了。” “老夫人息怒。”芳萋萋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妾身今日来,不是请您生气的,是请您成全一件事。” “你说。” “前些日子,大夫人同妾身提过,说侯爷的忌日眼看要到了,她想去城外广济寺还愿,替侯府上下祈一年的平安。只是她身子不好,这事就搁下了。”芳萋萋顿了顿,“妾身想,与其搁着,不如就办在这几日——办得热热闹闹的,请老夫人身边的翠屏姑姑随行,再请广济寺的知客师父把还愿的日子、名目,一笔一笔记进寺里的功德簿。”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活了这许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话只听了半截,就全明白了。 “你是要把’偷偷出府‘,变成’替我侯府还愿‘。” “是。”芳萋萋垂首,“还愿是真还愿,大夫人心里,本就有这一桩愿。妾身只是替她把日子挑在明处、把人请到明处。往后谁再提’青帷马车‘四个字——满京城看见的,是侯府大夫人奉老夫人之命,替亡夫祈福。谁敢在这事上泼脏水,泼的就不是大夫人,是侯府的门楣,是亡故的老侯爷。”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伸手,把芳萋萋扶起来,“心眼比筛子还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用在了正地方。” 还愿那日,是个大晴天。 侯府的马车从正门出去的,车帘打起了一半,大夫人秦海云端坐车中,一身半旧的石青褙子,面容清减,神色端凝。翠屏姑姑随车同行,前后四名护卫,一路走得堂堂正正。 广济寺的山门前,知客僧早得了信,迎出山门。功德簿摊开在佛前,“燕秦氏为亡夫祈福还愿”几个字,当场落笔,香火钱翻倍,全寺僧众都作了证。 消息长了翅膀,半日就飞遍了京城。 茶肆里的闲话还没凉透,就被人当面戳穿——“什么月初十九,人家大夫人那日在寿安堂抄经!”“还愿是正日子,广济寺几百个香客都瞧见了!”“造这种谣,也不怕折寿!” 风向转得比来时还快。先前传话传得最欢的两家茶肆,如今换了口风,改骂那起子造谣的“黑了心肝”。 芳萋萋坐在栖云轩里,听青珠眉飞色舞地学说外头的话,只是笑。 “姐姐,这下他们没辙了吧?” “没辙?”芳萋萋摇摇头,“狗急才跳墙。这一盆水泼空了,下一盆,只会更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听兰捋出来的那一份,大夫人上个月的行踪,哪一日、哪个门、哪条街,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还愿这一场唱完,这册子就用不上了,她凑到炭盆边,一页一页烧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 “青珠,去请陆侍卫来一趟,就说我院里那株腊梅开得正好,请他……帮将军折两枝。” 陆峥来折腊梅的时候,青珠正在院门口“恰好”扫地。 两个人一个站在梅树下,一个握着扫帚,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青珠憋不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快:“陆侍卫,那件事……我家姐姐让我问你,散话的源头,可查着了?” 陆峥折梅的手没停,声音也低:“查着了。茶肆里最先起话头的,是个说书先生的帮闲,拿了两吊钱。钱上家的来路,是定安王府一个采买管事——指甲缝干干净净的那位。” “果然是他们!”青珠咬牙。 “将军吩咐了,人不拿。”陆峥把折好的两枝腊梅递给她,“线留着,往后还有用。” 青珠伸手去接,指尖碰着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缩回半寸。 腊梅掉了一枝。 “……笨。”青珠弯腰去捡,耳朵尖红透了。 “是你没接稳。”陆峥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喉结却动了动,“……天冷了,扫地戴个手捂子。”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得比平日快了一成。 青珠抱着两枝腊梅站在原地,半晌,跺了跺脚,扭头往屋里跑:“姐姐!腊梅折回来了!” 芳萋萋接过梅枝,闻了闻,抬眼看她:“脸怎么这么红?” “跑、跑急了!” 听兰从廊下经过,慢悠悠飘过来一句:“外头风大,冻的。” 青珠:“……” 顾清和是傍晚时分登的门,进门就嚷:“弟妹!大喜!” “大人慢些说。” “魏成告病了。”顾清和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今儿一早递的病假折子,说是’心悸难安,需静养‘——哈哈!你猜怎么着?前日下朝,我请他吃了盏茶。” 芳萋萋正在给那两枝腊梅插瓶,闻言手没停:“大人请他吃什么了?” “一盏茶,一张单子。”顾清和从袖中抽出那份誊抄的副本,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我什么都没说,只把柳树胡同的宅子、裕丰号的银子,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完我劝他——魏大人,陛下把你那本折子留中不发,你猜是为什么?陛下不是要看芳娘子,是要看你。看一个一年俸禄百来两的清御史,哪来的闲钱置三进的大宅子。” 他学着魏成的样子,把脸一垮:“那魏成当场脸就白了,茶都没敢喝完。” “大人这是敲山震虎。”芳萋萋把梅枝扶正,“可敲过了山,山后头的虎,就该换一条路下山了。” 顾清和脸上的笑收了些:“你也想到了?” “折子留中,参不动我;流言扑空,污不了大夫人。”芳萋萋在桌边坐下,“两条路都断了。可大人别忘了,他们的本意从来不是我,也不是大夫人——是沈括。” 顾清和沉默了片刻:“年关换防。” “年关换防。”芳萋萋点头,“军功录拦得住一次,拦不住次次。前番是兵部右侍郎递的折子,这一回——” 她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禾一路跑进来,脸颊通红,手里举着一张字条,气都喘不匀:“娘子!将军、将军从军营遣人送回来的,说是——十万火急,给娘子和顾大人同看!” 屋里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芳萋萋接过字条展开。纸上是燕随安的字,笔锋比平日更厉,只有一行: “兵部今夜议换防名单,周衡亲自坐镇。沈括之名,在列。” 炭盆里的火星哔剥响了一声。 顾清和凑过来看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一个周衡……前脚流言扑空,后脚连夜动名单。这是不打算装了啊。” 芳萋萋捏着那张字条,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了。廊下那两枝新折的腊梅,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清清冷冷的。 她把字条凑到灯上,看着它蜷起来,烧成一小片灰。 “大人。”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灯影里亮得惊人,“军功录是死物,只能拦一次。” “那依你?” “这一回,不用拦。”芳萋萋一字一字道,“让他调。” 顾清和瞳孔一缩:“弟妹,你疯了?沈括离了北境,离了将军的羽翼,半路上——” “半路上有的是’流寇‘。”她替他说完,声音很平,“所以我不要他死在半路上。我要他风风光光地调,大张旗鼓地走——走到半路上,让周衡自己,把这道口令吞回去。” “……怎么吞?” 芳萋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大人明日回户部,替我查一笔账。”她笔落纸上,写下三个字,“周衡敢在年关动北境的防,就得先掂量掂量,北境的粮,是从谁的账上走的。” 顾清和凑过去一看,纸上三个字: “裕丰号。” 他猛地抬头看她。 “钱庄不只替魏成过了一笔银子。”芳萋萋垂眸,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听兰的网这两日报上来一句话——腊月里,定安王府采买上,走了三批粮。北境腊月,雪大路断,朝廷的粮都未必运得上去。” 她抬起眼。 “大人,他囤那么多粮,是要喂谁?” 燕随安回府时,已经过了二更。 他带着一身雪粒子进的屋,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换防名单的字条已经烧了,只留下炭盆里一小片灰。 “看了?”他解着大氅问。 “看了。”芳萋萋接过他的大氅,搭在臂弯里,“将军连夜遣人送回来,是想问我怎么办?” “是想告诉你,名单三日后定。”他坐下来,就着她递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三日内,兵部若拿不出旁的名目,沈括就得动身。” “三日够了。”芳萋萋在他对面坐下,把白日与顾清和的计较说了一遍。 燕随安听完,捏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裕丰号查账,少则五日,多则半月。”他抬眼看她,“三日,你打算拿什么喂给周衡?” “不拿真的喂。”芳萋萋笑了笑,“晾他三日,比查他三年还难受——人不知道你手里攥着什么的时候,自己就会把窟窿一个个捂出来。他捂哪里,咱们就查哪里。” 燕随安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萋萋。” “嗯?” “没什么。”他搁下茶盏,起身替她添了灯油,“就是忽然明白,顾清和那日为什么说你执白了。” 窗外雪又落下来了。栖云轩的灯,亮到三更才熄。 第八十章 囤粮 第一日,侯府没有动静。 第二日,还是没有动静。 顾清和第三天午后坐不住了,跑到栖云轩来,进门就问:“弟妹,名单后日就要定了,你这边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我这两日等着查裕丰号,手都痒了。” 芳萋萋正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绕着一团藕荷色的线。 “大人急什么。”她头也不抬,“我们不动,他才动。你听。” “听什么?” “听兰,说给顾大人听。” 听兰从廊子那头过来,先福了一福,然后不慌不忙地报:“昨儿夜里,定安王府的采买管事换了人。原先那位指甲缝干干净净的,说是‘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当天就出了京。” 顾清和一怔:“跑了?” “不是跑了,是被撵走灭口的路数。”芳萋萋放下线团,“再报。” “裕丰号钱庄前日夜里过了三辆大车,往京郊去了。灶下的婆子采买时听裕丰号的小伙计说嘴,说柜上这几日忙着‘清旧账’,好些陈年票据都搬出来烧了。” “烧账。”顾清和的眼睛眯起来了,“他们这是闻见味儿了,在捂窟窿。” “大人看我手里攥着什么的时候,会不会先把袖子拢紧?”芳萋萋笑了笑,“我们三日不动,周衡就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他不知道,就只好把所有可能漏的地方都捂一遍:捂钱庄、捂管事、挪粮食。他捂得越急,底下的脚印就越多。” 她转向听兰:“粮挪去哪儿了?” “京郊青云山下的一个庄子。”听兰答,“是定安王府别院的名头,平日里养马囤草。这一回,三辆大车进了庄子就没再出来。” 顾清和来回踱了两步:“一个养马的庄子,要那么多粮做什么?马又不吃米。” 屋里静了一瞬。 芳萋萋慢慢道:“马不吃米,人吃。” “大人,那个庄子最近还进了一样东西。人。”她看着顾清和,“听兰,把你前两日不敢报的那条说说。” 听兰低声道:“庄子上烧火杂役的表姐,在咱们济民营领过粥。她说那庄子近来添了几十号‘长随’,都是精壮汉子,白日里不出门,夜里操练。伙食开得极好,顿顿有肉,不像是庄户,倒像是……” 她没说下去。 “倒像是养兵。”顾清和把这三个字接了过去,脸色彻底沉下来,“周衡一个亲王,在京郊私蓄丁壮、囤粮烧账。弟妹,这要是坐实了,不是贪墨,是谋逆的坯子。” “坐不实。”芳萋萋摇头,“人可以说成是护院的庄丁,粮可以说成是备荒的存粮,账已经烧了。这些东西搬到御前,周衡磕个头认个‘治家不严’,罚俸半年,完事。伤不了他。” “那就由着他养?” “不由着,但也不揭。”芳萋萋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大人想过没有——他挑这个时候囤粮养人,是要做什么?” 顾清和皱眉思索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沈括。” “沈括。”芳萋萋点头,“名单后日定,沈括调西境。从京城到西境,官道一千八百里。一个离了北境羽翼的副将,半路上遇着一伙‘流寇’——人死了,粮吃了,庄子一把火烧干净,死无对证。” “好毒的算盘。”顾清和咬着牙,“先污名,污不动;再调人,调出京就下杀手。弟妹,这已经不是后宅官司了,这是要杀人。” “所以这一局,要赶在名单定下来之前落子。”芳萋萋扶着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日头正好,廊下那两枝腊梅插在瓶里,香气清清淡淡的。 “大人,杀人的刀,最怕亮光。”她转过身,“周衡敢在半路上杀沈括,赌的就是没人看。一个被‘调防历练’的副将,无声无息地出京,死了才有人想起来问一句。可若是沈括出京那日,全京城的人都看着他呢?” 顾清和眼睛一亮:“你是要——” “我要让沈括风风光光地走。”芳萋萋一字一字道,“九年的军功录,不能只躺在户部的柜子里,要躺在全京城的茶桌上。我要让茶楼里说他的关隘,命妇圈里念他的粮账,让满城都知道朝廷调走的是怎样一员将。” “到那时,沈括在官道上掉一根头发,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周衡。” 当夜,青珠接到了她待客以来最重的一趟差事。 “姐姐放心!”她拍着胸脯,“不就是传话么!明儿我去送点心匣子,一家一家地说。沈副将守北境九年,粮账没出过一笔差错,边防工事比朝廷拨的款多修了三成。这些话我背得滚瓜烂熟!” “不是让你背。”芳萋萋把她拉到跟前,替她理了理鬓角,“是让你‘闲聊’。匣子送到了,茶喝了,人家问起外头的新鲜事,你顺嘴提一句——记住,只能说一遍,说完就换话题。说好听话要留三分,说满了,就假了。” 青珠眨眨眼:“说一遍,留三分……姐姐,这不就是吊胃口么?” “就你机灵。”芳萋萋失笑,“去吧。对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一趟济民营,看看粥棚。不用刻意说什么,你人往那儿一站,婆子们自然有话问你。” 第二日起,京城的风向就变了。 先是几家侯门伯府的太太奶奶们吃茶时说起了沈括:“听说北境那位沈副将要调防了?九年没出过一笔差错的好将啊。”接着是绣坊的绣娘、胭脂铺的掌柜娘子、济民营领粥的百姓。到了第三日,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改了本子,说起了“北境九载,一粒军粮都不曾短过边军”的段子。 顾清和那边也没闲着。他以户部的名义,把沈括的军功录抄了几份节略,“顺手”送到了几位相熟大人的案头。 名单公布的前一夜,燕随安回府,进门时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今日朝后,兵部尚书私下同我说了一句话。”他解着大氅,在芳萋萋对面坐下,“他说,沈括这一调,满朝文武看着,西境的担子得给他压足,不能叫人觉得朝廷薄待了功臣。” 芳萋萋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闻言笑了:“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沈括如今是众目睽睽的功臣,谁也别想动他。” “嗯。”燕随安看着她手里的针线,“这都是你那些‘点心匣子’的功劳。” “是将军的军功录做底子。”她咬断线头,“底子硬,话才传得起来。” 消息传到揽月阁时,秦海云正在给那盆兰草浇水。 春禾在廊下听见外头小丫头们说“沈副将加衔荣调、旨意里写了‘劳绩卓着’”,脚下拌蒜似的跑进来学舌。秦海云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水线细细地、一直浇,浇到花盆里的水从底孔漫出来,淌了一案几。 “夫人!”春禾慌忙拿帕子去擦。 秦海云这才回过神,把水瓢搁下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盆兰草跟前,看了很久。 “劳绩卓着。”她轻轻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舌尖上称了称分量,“九年了……总算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半晌,她吩咐春禾:“把那坛埋了三年的梅子酒挖出来,今日开封。” 春禾一愣:“夫人,您不是说要留着……” “留着做什么。”秦海云转身进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久违的松快,“好日子才喝酒。” 那天下午,芳萋萋过来坐了一刻。 两个人都没提沈括的名字。秦海云斟了一小盅梅子酒推到她面前,想起什么,又收了回去:“忘了,你有身子,闻个香吧。” 芳萋萋就着盅沿闻了闻,笑道:“大夫人,酒是甜的。” 秦海云自己也斟了一盅,慢慢饮了。 “酒是甜的。”她说,“可我怎么尝着,有点酸呢。” 名单是第三日早朝定的。 沈括调任西境,加衔一级,即日领凭,择日出京。旨意里特意带了一句“北境九载,劳绩卓着”——据说这八个字是陛下亲口添的。 消息传回侯府,栖云轩里人人脸上都有了笑。青珠乐得直转圈,听兰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下好了,风风光光的。” 芳萋萋却没有笑到底。 她把听兰叫到跟前,低声问:“青云山那个庄子,这两日什么动静?” 听兰的笑意淡了:“正要报娘子。庄子里那几十号‘长随’,昨儿夜里开始分批出庄了,七八人一股,走的都是小路。” 芳萋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方向呢?” “西北。”听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出庄的人身上都带着干粮,带的还是双份的马料——娘子,他们不是回北境。西北方向,是去西境的官道。” 芳萋萋站在廊下,很久没有说话。 日头落在她侧脸上,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点点冷了下来。 人比名单先动。 名单今日才公布,周衡的人昨夜就上了路。他根本就没担心过名单定不下来,他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连沈括哪一日出京、走哪条道、在哪处驿站歇脚,只怕都排进了日程。 “姐姐?”青珠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名单不是定了吗?还加了衔,满京城都传遍了,他们怎么还敢……” “传遍了,才更要快。”芳萋萋转身往屋里走,“青珠,去前头看看将军回府没有。听兰,把青云山庄子那条线的所有话,按三处对证再理一遍,理完直接送书房。” 她扶着腰,步子却比平日快。 风风光光,护得住沈括在京城里的名声,护不住一千八百里官道。亮光能挡住明处的刀,挡不住暗处的箭。 明处的局她布完了。 接下来的,是暗处的局。 燕随安是掌灯时分回府的。 芳萋萋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她从他的书架上取的,沿途的州县、驿站,她自己拿朱笔一个一个圈过。 “人已经上路了。”她把听兰理出来的话递过去,“七八人一股,走小路,带双份马料。照脚程算,他们会在沈括前面三到五日,抵达官道中段。” 燕随安看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圈满朱笔的舆图上。 他拿起笔,在官道中段的一个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黑松岭。”他说,“两山夹一道,前后三十里没有村落。我要杀人,就在这里动手。” “能绕开吗?” “绕不开。官道只有这一条。”他搁下笔,“除非不走西境。” 书房里静了片刻。 “将军,”芳萋萋抬起眼,“沈括不能不走。圣旨已下,加衔荣调,他若称病、拖延、改道,任何一条,都会变成‘抗旨’的把柄——周衡等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 “所以他必须走,走官道,走黑松岭。”她的指尖落在那个圈上,“但过黑松岭的时候,他不能是一个人。” 燕随安看着她,忽然道:“追云不能动,他得留在你身边。我另调一队暗卫,撒出去,先一步进黑松岭。” “一队暗卫不够。”芳萋萋摇头,“对方几十号人,操练了不知多少日。暗卫再强,护得住人,护不住马,护不住车仗仪仗。” 她顿了顿。 “将军,西境调防,新任副将到任,按例要有兵部派员‘护送交割’——这个人选,兵部说了算,还是将军说了算?” 燕随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她,眼底那点惯常的沉静,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兵部右侍郎是周衡的人。”他一字一字道,“可兵部尚书,欠我一个人情。”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更鼓敲过初更。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日一早,听兰又来了。 这一回,她脸上的神色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古怪。 “娘子,还有一桩事,按理不该报——可我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得说。”她压低声音,“前日夜里,裕丰号烧账的时候,大掌柜府的后门,来了一顶青呢小轿。抬轿的脚夫收了双倍的脚钱,多嘴问了一句是哪家府上的,被随行的婆子瞪了回去。” “那婆子腰间挂的牌子,脚夫借着灯笼光瞟见了一眼——” 听兰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是宫里出来的式样。” 芳萋萋握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衡烧账的当夜,宫里来人。 定安王府的钱庄,通着宫里。 她想起顾清和说过的话:周衡搭上太子这条线之后,手脚更大了。 原来这条线,不是搭上的,是早就埋在地底下的。 “娘子?”听兰见她半天不语,有些慌,“这话……要不要报给将军?” 芳萋萋把茶盏缓缓搁下。 “报。”她说,“原话报,一个字都不许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日头很好,瓶里的腊梅开到了最盛,香气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她望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水面下的鱼,终于露头了。” 第八十一章 官道 沈括出京的前一夜,陆峥来栖云轩辞行。 他站在廊下,还是那副石头似的模样,声音不高:“奉将军令,明日随护送队走,送过黑松岭就回。来回约莫十日。” 芳萋萋点了点头:“路上仔细。回来叫青珠给你炖汤。” 陆峥躬身告退,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 青珠正蹲在廊下给团子添猫饭,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一眼就能看出是装的。 “青珠姑娘。”陆峥开口。 青珠头也不回:“干什么。” “我不在的这十日,”陆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最笨的,“角门夜里的巡值,我让老赵多走两趟。你……你夜里别一个人出去。” 青珠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半晌,她站起来,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走过去,塞进陆峥手里,动作快得像烫手。 “路上吃的。”她说完就往回走,耳朵尖红得滴血,“别多想,是听兰姐姐做的,我就是顺手递给你。” 陆峥捏着那个小布包站在原地,布包里是几块压得实实的肉干,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展开看了一眼,纸上是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平安回来。 他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收了。 “嗯。”他说,“回来。” 团子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完了全程,百无聊赖地舔了舔爪子。 沈括出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兵部按制派了护送交割的队伍,可队伍前头,多了一队玄甲亲兵——镇国将军府的近卫,甲叶在冬日的日头下泛着冷光,人人腰杆笔直,马蹄声踏得青石板铮铮作响。 带队的是陆峥。 消息前一日就在京城里传遍了:沈副将九年戍北境,劳绩卓着,燕将军以亲兵相送,送他风风光光出京。 官道两旁,竟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茶楼里二层临窗的位子早早就坐满了,说书先生站在门口,摇头晃脑地讲着北境九年的粮账,讲到兴起处,满堂喝彩。 沈括骑着马,行在队伍中间。 他出城前回头望了一眼。望的不是城楼,是城东的方向。隔着半个京城,隔着重重屋脊,什么也望不见。 他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蹄向西。 没有人看见,十里长亭外的一株老柳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没有掀开,只在车过的一瞬,帘角轻轻动了一下。 车里坐着秦海云。 她没有下车,没有掀帘,甚至没有让车夫靠得太近。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远处官道上的马蹄声由近及远,由急而缓,最后散在风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酒葫芦,塞子拔开过,又塞上了。 埋了三年的梅子酒,她终究还是没能亲手递出去。 “夫人。”春禾在车外轻声问,“回府吗?” 秦海云闭了闭眼。 “回吧。” 车轱辘转起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路上慢些。” 不知道是说给车夫,还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了的人。 侯府里,芳萋萋没有去看送行。 她坐在栖云轩的窗下抄经,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青珠在旁边转来转去,转到第七圈,终于忍不住了:“姐姐,陆侍卫他……他跟着队伍走了,说是要送过黑松岭才回来。那地方、那地方就是舆图上画圈的地方对不对?姐姐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危险?” 芳萋萋搁下笔,看着她。 “有。” 青珠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是,”芳萋萋接着道,“周衡的人,在暗处;我们的人,也在暗处。他在黑松岭埋了刀,将军就把刀口先一步卷了。” “卷……卷了是什么意思?” “三日前,兵部发了一道公文。”芳萋萋重新提笔蘸墨,“北地入冬,匪患频发,着京营派兵清剿京西至黑松岭一带官道,保换防大军过境——明面上的话。” 青珠瞪大眼睛:“清剿?” “清剿。”芳萋萋的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了个“安”字,“周衡的人扮的是流寇。流寇么,自然是要被清剿的。官军清剿匪患,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他的刀还没拔出来,就先被当成匪剿了。” “那、那要是打起来,陆侍卫他们……” “打不起来。”芳萋萋摇头,“京营剿匪的兵先一步过了黑松岭,护送队随后才到。那些人在山里猫了七八日,等来的是一队清剿的官军。你说,他们是打,还是跑?” 青珠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绣墩上:“吓死我了……姐姐,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这两日给他收拾行装的时候,手就不会抖了。”芳萋萋瞥她一眼,“可你若是不抖,脸上那点担心就装不真。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看着,栖云轩的人若是一点都不愁,人家就该多想了。” 青珠愣住:“合着……合着我这几日吃不下饭,也是姐姐算好的?” “那倒没有。”芳萋萋失笑,“你吃不下饭,是你自己的事。” 青珠:“……” 她捂着脸跑了。跑到廊下,又噔噔噔跑回来,抓起桌上那碟桂花糕才又跑出去。 听兰端着茶进来,慢悠悠道:“娘子,青珠把您午后的点心端跑了。” “让她吃。”芳萋萋头也不抬,“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等消息。” 当晚,芳萋萋去了揽月阁。 秦海云坐在廊下,面前温着那坛开封的梅子酒,自斟自饮。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抬手示意她坐。 “送去长亭了?”秦海云问。 她今日出府的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芳萋萋。 “车停在老柳下,没近前。”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大夫人,酒葫芦带回来了?” 秦海云摩挲着酒盏,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 “递不出去。”她说,“我走到半道上就想明白了:他如今是荣调的功臣,满京城看着呢。我这个身份的人递出去的东西,落到有心人眼里,又是一盆脏水。我不能在他终于挣到‘劳绩卓着’四个字的当口,亲手把这四个字泼脏了。” 芳萋萋没有接话,安静地听。 “可我回来路上又想,”秦海云给自己斟了半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酸,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亮,“九年前我连后门都不敢出,今日我好歹去了十里长亭。芳娘子,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 “是。”芳萋萋轻声道,“走一步,就近一步。” 秦海云举起酒盏,朝西边的方向,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下一坛,”她搁下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凝,可眼圈是红的,“等他回京述职的时候开。” 芳萋萋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吃斋念佛九年的大夫人,眉眼里那层积年的灰,正在一点一点地褪。 她起身告辞时,秦海云忽然叫住她:“芳娘子。” “大夫人?” “黑松岭。”秦海云没有看她,望着院里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我今日在马车里,听见两个押车的闲话,说京营在清剿黑松岭的匪患。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他要过,匪就先剿了。” 她收回目光,一字一字道:“是你和将军的手笔。这条命,我记下了。” 芳萋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福了一福,转身走进夜色里。 消息是五日后回来的。 黑松岭清剿,京营拿住了十一个“流寇”,余者四散。护送交割的队伍过境时,官道干净得像水洗过。 陆峥的军报写得很简:过境平安,沈副将已出京八百里,冬月初九可抵西境大营。 只是军报的末尾,多了一行不似公文的小字,是写给燕随安的私话: “拿住的人里,有一个身上搜出半块腰牌,样式是定安王府别院的。人已移交京营,口供未取,恐有灭口,请将军速定夺。” 燕随安把那张军报递给芳萋萋。 芳萋萋看完,指尖在“半块腰牌”四个字上停了停。 “将军,这个人,留活口比什么都要紧。”她抬起眼,“他嘴里只要吐出一个‘衡’字,囤粮、私兵、烧账,就全都串起来了。” “我知道。”燕随安将军报收进袖中,“人已连夜提回,关在兵部大牢,顾清和亲自盯着。” 顾清和是隔日来的,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 “弟妹,出事了。”他连茶都没顾上喝,“兵部大牢那个人,昨儿夜里差点被人灭了口——送饭的婆子在食盒夹层里藏了毒针。幸亏我多长了个心眼,让人先拿银针试饭。人没事,可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兵部大牢,天子脚下,说伸手就伸手。” 芳萋萋正在给腹中的孩子缝第二件小肚兜,闻言针尖一顿:“查到送饭婆子的来路了?” “查了。”顾清和冷笑,“她男人欠了赌债,三日前忽然还清了。银子走的是哪条线,你猜猜?” “裕丰号?” “裕丰号已经‘关张盘账’了。”顾清和摇头,“这回换了一家,叫‘广源昌’,门面是皮货行,背后还是那窝人。弟妹,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周衡手里这样的壳,不知有多少个,打掉一个,他换一个,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长一茬。” “那就别割了。”芳萋萋放下针线,“大人,韭菜割不完,要刨根。” “根在东宫。”顾清和压低声音,“我捋了一遍这半年的账:魏成的银子、青云山的粮、大牢里的毒针,桩桩件件经的都是周衡的手。可周衡一个亲王,要兵没兵,要权半吊子,他凭什么支得起这么大的场面?背后若没有人替他兜着,他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弟妹,我在户部听了个风声。太子这几日,一直在等陛下的身子出岔子——太医院那边,东宫的人走动得太勤了。” 芳萋萋的指尖,在针脚上一寸一寸收紧。 后宅的网听得到的,是钱粮的去向;可钱粮走到头,通向的是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东宫。 “大人。”她抬起眼,“这些事先压着,只查,不动。我要先想清楚一件事,太子殿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腾出手来招呼侯府。”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小禾的脚步声。 小禾进门时,脸都白了,声音压得发颤: “娘子,顾大人,外头刚传来的消息,今晨宫里免了早朝,说是陛下龙体欠安。太医院的轿子,从卯时到现在,一拨接一拨往宫里进。” 屋里静了一瞬。 顾清和缓缓站起身,官袍袖子扫过茶盏,茶水泼了半桌,他没顾上擦。 “弟妹,我今日先走。”他声音干涩,“这个时候,户部尚书不能在侯府久坐。” 芳萋萋起身送他。廊下,顾清和脚步顿了顿,回头低声道:“先前说的那些,只查,不动。往后只怕连‘查’,都得加倍小心了。宫里一旦有个山高水低,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 燕随安是入夜后回府的,带了一身寒气。 他在芳萋萋对面坐下,第一句话是:“宫里的消息,你知道了。” “午后知道的。”芳萋萋把温着的姜汤推给他,“将军,太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燕随安捧着碗,却没有喝,“可满太医院的太医都拘在宫里,一个不放出来。风寒,用得着这样?” 芳萋萋没有接话。 窗外起了风,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萋萋。”燕随安搁下碗,看着她,“接下来这段日子,不管宫里传出什么,你都只管养好身子。栖云轩的门,关得越紧越好。” “妾身明白。” 燕随安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道:“团子今晚又睡你脚踏上?” 芳萋萋失笑:“它怕冷。” “随它。”燕随安起身,“你也早些安置。” 她低下头,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陛下的病,来得太是时候了。周衡在前头冲杀了小半年,损了魏成的折子,折了黑松岭的人,如今他背后那位,终于要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了。 而她六个多月的身子,恰恰赶在这么一个当口。 灯花爆了一声。 芳萋萋抬手,把灯芯拨亮了些。 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卷着枯叶掠过屋脊,像有千军万马,正踏着夜色往京城来。 第八十二章 反泼 都察院的第二道折子,是隔了七日递上去的。 听兰报上来的时候,芳萋萋正临窗抄经。一页《金刚经》抄到尾声,笔锋正顺,她没抬头,只问:“几处对证?” “三处。”听兰把一张小纸条呈上来,“都察院书吏家的娘子买绣线说的,是一处;魏家门房跟人吃酒漏的话,是一处;还有一处,是户部誊抄房里的闲话,顾大人那边递进来的。” 芳萋萋搁下笔,把纸条看了两遍。 折子还是参她,罪名却换了个写法。上一回是“纵妾干政”,这一回是“勾结外官,传递朝事”,八个字里,藏着顾清和的影子。 青珠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这是要把顾大人也拖下水?” “拖不拖得动另说。”芳萋萋把纸条凑到烛上点了,看它蜷成一小团灰,“先把‘侯府跟外官有往来’这句话搁进陛下心里。折子留中不发,话却留下了。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这句话就是现成的由头。” 听兰低声道:“娘子,这一回比上一回阴。” “阴就对了。”芳萋萋重新提笔,把最后几个字抄完,“沈括风风光光走了,黑松岭的人进了大牢,灭口的毒针又叫银针试了出来。周衡手里能打的牌,一张一张都出了岔子。狗急跳墙,跳的墙自然比上一回高。”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字迹清瘦端正。 “备茶。”她说,“顾大人今日必来。” 顾清和果然是午后到的,进门时官袍都没换,帽子底下压着一脑门子官司。 “弟妹。”他坐下,先灌了半盏茶,“折子你听说了?” “听说了。”芳萋萋亲手给他续上茶,“勾结外官,传递朝事。大人,这‘外官’二字,说的是你。” 顾清和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我顾清和行得正坐得端,往侯府递几回消息,为的是查魏成的烂账,陛下跟前我敢一句一句分辩。可这话恶心就恶心在,它不用坐实,它只要搁在那儿。留中不发,就是一根刺,扎在陛下心里头。” “所以这一回,不能辩。”芳萋萋道。 顾清和一愣:“不辩?” “上回魏成参‘纵妾干政’,将军当殿问了一句‘她干的是哪一桩政’,问得他下不来台。那是因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芳萋萋慢慢道,“这一回他学乖了,不指名,不点事,就搁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在那儿。这种东西,越辩越黑。我们若急着分辩‘侯府跟顾大人清清白白’,倒像是心里真有鬼。” “那就由着他搁着?” “由他搁着。”芳萋萋抬起眼,“我们另起一处火。” 顾清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弟妹,我今日来,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说吧,烧哪儿?” “魏成。”芳萋萋道,“城南柳树胡同的宅子,赤金头面,裕丰号的流水,这三样东西,证副本在你案头压了小半个月了。我一直没让动,是时机不到。如今他把火烧到侯府门上了,正好。” 顾清和皱眉:“你是说,我明日就当殿参他?” “不。”芳萋萋摇头,“大人忘了?上回妾身说过,嫁妆单子这种东西,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是参本;从女人嘴里说出来,是闲话。参本要实证,要过堂,要验对。闲话不用。”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先让闲话走一遍。等满京城的命妇都在算魏御史的俸禄,都察院自己就先坐不住了。清流最恨什么?最恨同僚袖子里藏着烂账。到那时候,不用你开口,自有人替你开口。” 顾清和看着她,半晌,长出了一口气。 “弟妹。”他拱了拱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幸亏你不是男子。你要是入了朝,我们这些人的乌纱,怕是不够你摘的。” 芳萋萋失笑:“大人快别这么说。妾身一个内宅妇人,不过是在后宅听得多了。女人们嚼舌根的力气,用对了地方,比刀快。” 闲话是三日之内放出去的,听兰办的差事,桩桩都有章法。 第一处,在针线上。给各府送绣样的日子,青珠“随口”跟礼部尚书家的针线嬷嬷念叨了一句:前几日去城南取料子,路过柳树胡同,瞧见一座三进的新宅子,粉墙黛瓦,听说是位御史大人置的,一千二百两,现银,一次付清。 那嬷嬷手里的绣花针当场就停了:“一千二百两?现银?” “可不是。”青珠眨眨眼,“我们娘子还说呢,这位大人好俭省,三年清俸,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第二处,在牌桌上。听兰早通过灶下的嫂子们,把话递进了两位常凑牌局的夫人耳朵里:魏夫人年前打的那副赤金头面,凤钗足金,坠子是东珠,打金铺的师傅私下说,工料加起来,抵寻常人家十年嚼用。 第三处,在点心匣子上。各府往来送点心的单子里,栖云轩附了一张极寻常的雪藕糕方子,方子底下,用极淡的笔添了一句闲聊的话:城西裕丰号关张盘账,好些人的银钱套在里头,倒是听说有位御史家的银子,走得早,一文没亏。 三处闲话,没一句是编的。 宅子是真的,头面是真的,俸禄是算得出来的,裕丰号是真的。芳萋萋给听兰立的规矩,到这时候显出厉害来了:报出去的话不添不减,添了的字,朱笔标出。可这回收网,一个朱笔字都用不着。 真话放出去,比什么都快。 到第五日,京里的女眷圈已经人人会算这笔账了:监察御史魏成,正五品,年俸加上养廉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二百两。一千二百两的宅子,不吃不喝,得攒六年。 牌桌上有人问:“人家就不能是祖上积的?” 立刻有人接:“祖上?他魏家三代屠户,这话是他自己没发迹的时候,酒桌上亲口说的。” 第六日,顾清和递了消息进来,只有两行字: “都察院自查。两位年轻御史,在翻魏成三年来的参本底稿。” 芳萋萋看完,把纸条递给旁边熨帖经页的听兰。 “看见没有。”她说,“这就是先放闲话的好处。我们从头到尾,没参他一个字。是都察院自己要干净。” 听兰把纸条烧了,回来低声道:“娘子,还有一桩。魏大人昨日晚间去了定安王府,门房说,递了三回名刺,王爷没见。” 芳萋萋熨帖经页的手停了停。 “不见就对了。”她轻声道,“黑松岭拿住的那个人还在大牢里关着,半块腰牌还在顾大人手里。这个时候见魏成,不等于告诉满朝文武,魏成是他的人?周衡这个人,狠是狠在骨子里。刀钝了,他从来不磨,他直接换一把。” “那魏成……” “弃子。”芳萋萋道,“从他进不了定安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自己是什么了。人在绝路上会做什么事,谁也料不准。听兰,吩咐下去,这几日咱们的人,眼睛都放亮些。魏府上下买什么、卖什么、夜里什么时辰倒垃圾,我都要知道。” 听兰应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芳萋萋想了想,“广源昌那条线,叫底下人只远远看着,不许近前。那窝人刚在大牢里折了一次,这时候的广源昌,门槛上都是眼睛。” 陆峥是前一日回京的。 交割完军务,他来栖云轩回话,站在廊下,还是那副石头模样,说黑松岭过境平安,说沈副将走的那日官道上落了点雪,说完就垂着手没词了。 青珠蹲在廊下喂团子,头都不抬。 陆峥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搁在廊柱旁边的石栏上。 “黑松岭山脚下买的。”他说,“野杏干。” 青珠瞟了一眼:“谁要吃这个。” 手却很诚实,等他一走,立刻把纸包抓了过去。打开一看,杏干底下还压着一颗油纸包的糖,是西域商队卖的那种玫瑰糖,京里买不着。 她捏着那颗糖站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追出去两步:“哎!” 陆峥在院门口回头。 “那张纸上的字,”青珠把糖攥在手心里,声音压得飞快,“你收到就行了,不许给别人看,看完就烧了!” 陆峥看着她,石头脸上难得裂开一条缝,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没烧。”他说,“贴身收着。” 青珠“哎呀”一声,转身跑了,裙角扫起一片落叶。 团子蹲在廊下,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对这两个人类表示没眼看。 傍晚,听兰从揽月阁回来,带回一张帖子。 “娘子,秦府今日遣人送帖,说是秦老夫人惦记姑奶奶的病,要接大夫人回府静养些日子。”听兰把帖子呈上来,“大夫人没拆,当着来人的面,叫春禾原样退回去了。” 芳萋萋接过帖子。洒金笺,字迹端正,落款是秦望山亲笔。 “退得好。”她把帖子搁在灯下看了看,“可帖子退了,事没完。秦老大人这一回是‘惦记女儿’,下一回就该是‘宗族体面’了。娘子病着,娘家接人,天经地义,这一层,谁也驳不倒。” 听兰低声道:“大夫人让奴婢带句话给娘子。她说,‘门我关得死死的,一只苍蝇也放不进来。只是我父亲那个人,不达目的,不会罢手。’” 芳萋萋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在“秦望山”三个字上停了停。 秦府这个时候跳出来接人,是巧合,还是有人递了话?魏成的折子前脚递上去,秦府的帖子后脚就到了,巧得像是商量好的。 “听兰,查一查。”她慢慢道,“秦府这半个月,跟定安王府有没有往来。不要惊动,灶下、门房、车马,三处对证的老规矩。” “是。” 听兰退下后,芳萋萋把那张洒金帖凑到烛上,看它蜷成一小团灰。 她望着那点火光,忽然想起大夫人院里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在那里站了九年,如今想挪动它的人,越来越多了。 夜里,栖云轩的灯熄了大半。 芳萋萋刚要安置,外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小禾在门外低声通传,听兰求见。 听兰进来时,斗篷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一点急: “娘子,魏府出事了。后巷半夜起了烟,不是走水,是魏家自己在烧东西,烧了一个多时辰,烟大得半条街都呛人。巡夜的五城兵马司撞见了,上门去问,魏家开了角门,说是烧些陈年旧信。” 芳萋萋披衣坐在床头,听完,没有说话。 窗外北风正紧,刮得窗纸噗噗地响。 “烧信。”她慢慢道,“半夜,一个多时辰,烧到惊动兵马司。什么样的旧信,值得这么烧?” 听兰低声道:“兵马司的人进去看了一眼,院里一口大缸,纸灰堆了半缸。人家没有凭据,不好拿人,记了一笔就走了。” “记了一笔就够了。”芳萋萋道,“兵马司的记录,明日一早就摆在京兆尹案头,再往后,就难说了。听兰,他急了。人证在牢里,闲话在城里,王府的门又进不去。他今夜烧的不是信,是他跟定安王府之间那条线。他在断尾。” “娘子,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芳萋萋拢了拢衣襟,声音很静,“火是他自己点的,烟是他自己冒的,兵马司是他自己惊动的。从头到尾,咱们栖云轩连门都没出过。” 她抬手,把床头小几上那盏灯拨亮了些。 “睡吧。”她说,“明日一早,替我炖一盅冰糖雪梨,给顾大人送去。他这几日,嗓子怕是要累着了。” 听兰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福身退下。 屋里静下来。团子从脚踏上跳上来,在她手边团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芳萋萋靠着引枕,听着窗外的风声,一时没有睡意。 魏成烧得掉纸,烧不掉人心里的那本账。他今夜烧得越狠,明日追问的人就越多。这一局,从周衡递出第一道折子那天起,到如今,她一步都没有出过栖云轩。 她低下头,隔着衣襟,摸了摸自己已经显怀的小腹。 “听见了么。”她轻声说,“外头在放炮仗呢。” 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同一夜,定安王府的书房,灯亮到四更。 周衡站在窗前,望着魏府方向那点子若有若无的烟,脸色铁青。 身后,心腹幕僚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 “王爷,魏成那边……” “让他烧。”周衡的声音冷得像井水,“烧干净了,他就只是个贪墨的御史。烧不干净,那也是他自己的火。” 幕僚迟疑片刻,又道:“大牢里那个,京营看得紧,顾清和的人日夜轮着。咱们的人,递不进手去。” 周衡没有回头。 案上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帖子,收帖的抬头,是东宫詹事府。墨已经凝了,笔搁在砚台上,很久没有再蘸。 他盯着那半页帖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它凑到烛上。 火苗舔上来,纸角蜷起,烧成一只黑蝶。 “不写求救的帖子。”周衡看着那点火星,一字一字道,“重新写。就写,年关在即,臣有一计,可叫燕随安首尾不能相顾。” “写完了,先不进宫。”他顿了顿,眼里结着一层霜,“先送去给太子殿下过目。” 第八十三章 收网 冬月十四,最后一笔收住。 芳萋萋搁下笔,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她没急着动,坐在案前轻而缓地活动了手腕,她低头看案上那十卷《金刚经》,齐齐整整码成一摞,青色缎带系得端端正正。 一个月了。 从魏成头一道折子递上去那日起,到今天,一日都没断过。 团子跳上桌案,绕着经卷闻了一圈,叫墨味熏得打了个喷嚏,屁股一扭又跳下去了。 青珠凑过来,一卷一卷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姐姐,十卷,整整十卷呢,我光这么数着都觉得手酸,姐姐你可真厉害。” “手酸是自然的。”芳萋萋把最后一卷也卷好,系上缎带,平平整整打了个结,“但是抄经抄的不是字,是心。断一日,心就不诚了。” 青珠先把手在炭盆上烤了一下才走近芳萋萋:“娘子,赵大夫上午刚来请过脉了,还嘱咐您静养,少劳神些。” “知道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还是照着之前的药方子吃。”芳萋萋把经卷码进锦匣,手指抚过缎带打的结,“明日送去老夫人院里,请老夫人过目。” 青珠应了一声,刚抱着锦匣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压低了一截:“姐姐,方才我碰见陆侍卫,他说顾大人今早递了折子。这会儿满京城都在传,说是都察院要出大事了。” 芳萋萋把手从经卷上收回来,净了手,在火盆边坐下,指尖伸向炭火,慢慢地烤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等手指暖透了,她才开口:“该来了,我们的准备可不能白费。” “姐姐,陆侍卫说顾大人的折子参了魏成三桩事——他在城南柳树胡同那处宅子,赤金头面那一笔,还有裕丰号的流水。跟着附折的有两位年轻御史,翻了魏成三年来的参本底稿,翻出来两处烂账。明面上领活,背地里都是收了银子才动的。” 正说着,听兰掀帘子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些许寒气。 “外头可出大事了。” 芳萋萋抬起头,“怎么样了?” “宫里免朝十几日了,不过折子送进去了。”听兰来不及解开披风,声音压低了些,“听说陛下病中览折,当场就把药碗摔了。朱批八个字——‘着三司会审,即日拿问。’” 青珠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火星子跳起来,她看着那一簇火花灭了,眨了眨眼:“三司会审?不知拿人的时候什么情形?” “我在外面打听消息,京兆尹亲自去的,五城兵马司封的街。”听兰绘声绘色,“听说魏大人正在书房里,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出门的时候靴子都趿错了一只。街坊围了半条街看,魏夫人追到角门上哭,叫衙役拦下了。” 她停了停,又补了两句:“兵马司前儿夜里那笔记录,今早一并摆上了京兆尹的案头。还有,看热闹的说魏府后门一早就抬出去三口箱子,叫兵马司当场截下了。掀开一看,里头全是地契和借票。” 青珠在旁边听得眼睛溜圆,手里的茶壶都忘了放:“那、那魏大人这回是不是完了?” “贪墨是完了。”芳萋萋拨了拨炭火,“可他肯不肯认‘受人驱使’四个字,才要紧。不过且看着吧,今夜就有下文。我们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外头的就交给将军和顾大人。” 燕随安和顾清和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官袍上落了一层雪粒子,进门就开始解大氅。 顾清和进门笑意盈盈:“弟妹,拿下了!” 芳萋萋递了盏热茶给燕随安青珠递给顾清和。 顾清和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捧着茶盏暖了一暖继续开口:“三司的人一进魏府,先起出来一匣子借票——你是没看见那个阵仗,放印子钱放到国子监的监生头上去了,利滚利,逼得人家卖田。” 他喝了口茶,又来了劲,“魏成当堂就软了,还没上大刑,先把裕丰号的大掌柜攀了出来,说他收的一千二百两,是经这位大掌柜的手洗的。” “我若记得没错,裕丰号的大掌柜,”芳萋萋隔着一盆炭火慢慢接了一句,“是定安王府采买管事的小舅子。” “正是!”顾清和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是弟妹,晚了一步。三司的人去拿那管事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没了?”芳萋萋一怔,望向燕随安。 “悬梁,就在自己家里,留了封认罪书,说自己‘假借王府名义,在外敛财放贷,王府一概不知’。如今死无对证,线索到这儿,也就断了。”燕随安解释道。 屋里静了一瞬。 人命如蝼蚁。 “大牢里那个呢?”芳萋萋问。 “还活着。”顾清和道,语气悠悠,“京营轮值看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那小子是个硬茬,咬死了不吐字。不过不急,腰牌在,人在,那就慢慢熬,也得让周衡夜里就睡不安稳。” 芳萋萋颔首,“这管事早就是颗死子了。黑松岭的人一进大牢,他就该死了,如今风向定了,他自然要死。只是,那王府就这么摘干净了?” “摘不干净。”顾清和摇头,“如今魏成坐实了贪墨、收钱参人,那道参你的折子是什么?那就是受人驱使、构陷、欺君罔上的铁证。陛下虽病着,可他最忌恨什么?最忌恨臣下拿他当傻子。这道留中的折子,此刻就是架在都察院脖子上的刀。周衡舍了一个管事,赔进去的,是整个都察院的脸面。” 顾清和随即长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端起那盏已经温了的茶,一口饮尽。 “弟妹。”他半晌道,“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你从放闲话那天起,算的就不是魏成一个人。” “我不过也是自保,往后谁再想拿侯府当梯子往上爬,先得掂量掂量,梯子抽了,摔下来疼不疼。” “还有一事。”顾清和放下茶盏,“都察院这回想撇清,只怕要比谁都狠。今日已有两位御史上折,自请整肃院风。魏成这个人,往后不会再有了。” “墙倒众人推,推得越狠,说明他们越怕,那便让他们推。”燕随安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都清楚,此事也不会就此了结。 第二日,经供进了老夫人的佛堂。 老夫人捻着佛珠,把十卷经供在岸上,诵经。 大秦海云也来了,坐在下首相陪,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字好,心更好。”老夫人末了拉着芳萋萋的手,连说了三个好,“这一个月,外头风风雨雨,你在屋里抄经,一笔都没乱。你这孩子,沉得住气。” 芳萋萋垂眸:“都是老夫人教导得好。” 秦海云在旁边看着,忽然道:“老祖宗,依我看,该给萋萋院子里再添两个麻利的人。她怀着身子,还日日抄经,眼睛里全是血丝,总得多照顾些。” “添。”老夫人一口应下。 老夫人拉着芳萋萋的手,目光落到她已经显怀的小腹上,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到来年端午前后,我这把老骨头,就能抱上重孙了。祖宗保佑,母子平安。” 芳萋萋扬起唇角,语气温和:“托老夫人的福。” 魏成被拿问的消息传遍全城。 茶楼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到精彩处,满堂拍桌子。 而镇远侯府侯府上下只知道,芳娘子抄了一个月的经,今日供进了佛堂,老夫人笑眯了眼,赏了栖云轩上下一人一匹缎子。 两头的事,隔着一道府门,谁也不会想到其中有千丝万缕的纠葛。 青珠抱着缎子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陆峥。 “这是刚从老夫人那回来吗?” 青珠忍不住把缎子抖开给他看:“老夫人赏给姐姐的。” 陆峥“嗯”了一声,看了看那匹月白的缎子,又看了看她,说:“这颜色也衬你。” 青珠愣了一下,抱着缎子的手收紧了几分,耳朵尖却红了,“你,你莫要打趣我。” “我不是打趣你,这比上回那匹水红的好看。” 她听见他在后头又补了一句,青珠饿耳朵更红了,“我先回去了。” 青珠抱着缎子跑开,站在拐角,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心跳。 晚晌,听兰又带回来一桩闲话。 “娘子,如今城里的风向变了。”她说,“前几日那些‘勾结外官’的浑话,没人再提了。如今都说,侯府是厚道人家,娘子抄经祈福,是老夫人前世修来的福气。” “嗯。”芳萋萋在灯下理着丝线,淡淡道,“脏水泼不出去,日头一晒,自然就干了。这种好话自不必拦,随它去。秦府那边怎么样了?” “秦府二老爷这半个月,跟定安王府的长史在泰丰楼吃过两回酒,车马、日子、雅间的名目,灶下、门房、车夫三处的说法都严丝合缝。” 芳萋萋正给腹中的孩子缝一顶小小的虎头帽,闻言,针尖停在半空。 “我猜到了。”她把那一针稳稳落下去,“魏成的折子前脚进去,秦府的帖子后脚就到,天底下没有这样巧的父女。周衡自己动不了侯府,就想借秦望山的手,从里头拆。大夫人一回秦府,是病是囚,可就由不得她了。” “那要知会大夫人一声么?” “不必了。”芳萋萋想起白日佛堂里那一眼,摇了摇头,“我想她已经知道了。。” 她搁下针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秦府这条线,眼下不动它。叫底下人照旧看着,记档就是。” 说着话,燕随安回府了,带回来一张帖子。 定安王府遣人送来的,洒金大帖,言辞客气得近乎谦卑,先贺侯府添丁在即,再叙同朝之谊,末了附了一张礼单,说是给未出世的小公子备的满月礼,单子上头一样,就是一柄赤金的长命锁。 “收么?”燕随安问。 “收。”芳萋萋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为什么不收?他送礼,咱们记账。礼单照抄一份,明日送顾大人。将军,这单子上的每一样东西,来日都是呈堂证供。” 燕随安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同我想的一样。”他道,“想来日后周衡定会后悔碰上你。” “错了。”芳萋萋把礼单折好,收进匣子里,抬眼看他,眼里有灯火的亮,“他最不该做的,是以为后宅里没有执棋的人。” 燕随安没再接话,只起身把火盆往她脚边挪近了些,又问:“赵大夫今日来过了?” “来过了,说胎气稳着,静养即可。” “那就静养。外头的事,有我。” 芳萋萋看着他弯腰拨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抄经的腕子,也不那么酸了。 有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同一夜,东宫。 太子楚南承就着烛火,看完了周衡递进来的帖子,看了很久。 詹事垂手侍立,不敢出声。 “舅舅这步棋,走错了。”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魏成废了,都察院折了脸面,黑松岭的人捏在人家手里,他还有脸来问孤‘年关之计’。” 他把帖子搁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压下。告诉他,安分过年,什么都不许做。” “是。”詹事躬身,迟疑片刻,又低声道,“殿下,那镇国将军府那边……” “燕随安?”太子的指尖停了停,“此人动不得,至少眼下动不得。父皇虽病着,可此事一出,我们便显得被动。眼下他们占得好处,那我们便避避风头。父皇龙体如何?” 詹事应了声是,又道:“殿下,太医院今日递了脉案……” “孤知道。” 太子打断了他,目光落在烛火上。 火苗蹿高了寸许,映得他一双眼睛明明灭灭。 “父皇的病,一日有一日的说法。”他道,“这盘棋,乱到这会儿,也该换个人来下了。” 窗外,雪落无声。 栖云轩里,芳萋萋安置下,迷迷糊糊将睡未睡的时候,腹中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孩子翻了个身,小拳头抵着她的肚皮,顶起一个鼓鼓的小包。 她睡意醒了一半,把手覆上去,那个小鼓包慢慢又平了。 “你也睡不着么。”她轻声说,“外头下雪了。等你出来的时候,就是夏天了。” 团子在脚踏上团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正香。 这一夜,侯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里门外,两个京城。 第八十四章 惊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五章 诞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六章 贺礼 府里如今的日子,是围着这个燕昭转的。 燕昭一夜要吃两回,他一动,奶娘先醒,奶娘一动,外间值夜的跟着醒,到清早,连团子都摸清了时辰,天蒙蒙亮就蹲在摇车边上等着看。 青珠如今多了一桩差事:学着抱孩子。头一回抱,胳膊僵得像两根门闩,没比燕随安好到哪去,被马婆子笑话:“姑娘,哥儿是面做的,不是瓷做的,摔不着。” “瓷做的还能补呢,哥儿摔了可怎么办?”青珠紧着小眉头回了一句,那紧张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巳时不到,府门前那条街就热闹起来了。 各府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门房上唱帖唱得嗓子发哑,小禾跑前跑后地往里递话,一上午灌了三回茶。 大厨房的面点从昨儿夜里蒸到今早,枣山、如意卷、百果年糕,一屉一屉地起。 前头花厅里,女眷坐了满满两桌。 燕随安今日亲自张罗。 那位人人都惧怕的冷面阎王,今日的嘴角都一直有几分弧度。 听兰在廊下待客,一应人情往来,都在心里记着档。 马婆子和佟婆子天不亮就到了,兑了一大盆艾叶水,拿红绳把盆沿拦了一圈。 洗三这日,日头出奇地好。月子房的窗纸透进一片亮晃晃的光,竹帘半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 芳萋萋披着衣裳靠在引枕上,听外间的动静。 外间就是行礼的地方,红绳拦着盆沿,一屋子都是艾叶的清苦味。 辰正,老夫人到了,翠屏姑姑搀着,在盆边的主位坐下。 “添盆喽——”马婆子一嗓子亮堂堂的。 老夫人添的是头一样:一对赤金的小锞子,落水无声。 她拿手背探了探水温,道:“温温的,正好。” 秦海云添了一串桂圆,春禾捧着匣子跟在后头。 青珠和听兰各添了一包红枣栗子。 青珠还想说句吉祥话,叫马婆子抢了先:“枣儿栗子,早立子!” “哎,这怎么把我的话说了,那我说什么呀。” 满屋子都笑了。 孩子裹在红襁褓里抱出来,马婆子托着,拿手巾蘸了艾叶水,在他脑门上、手心里各点了三下。 燕昭正睡着,被凉水一点,嘴一瘪,扯开嗓子哭了。 “好!响!”佟婆子在旁边接,“嗓门亮的哥儿,身子骨结实!”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捻着佛珠连声道:“哭得好,哭得好。” 前头女眷们的添盆,由各房的媳妇捧着匣子,一样一样传进来。 马婆子添一样唱一样:“礼部尚书府,金锁片一片锁福锁寿!” “安平伯府,银锞子一对。” “永昌侯府,长命缕一缕。” 唱到后头呀,盆里的铜钱、锞子、红枣、栗子,沉沉地铺了一层底。 老夫人在旁边听着唱名,念一声佛,添一句“好孩子”。 洗罢了,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黄绫子包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是随安落地那年,我在广济寺求的,这么多年随安也是平安长大了。”她把符塞进燕昭的襁褓里,“如今给哥儿。” 翠屏姑姑在旁边笑道:“老夫人收了几十年了,年年拿出来晒,谁也不许碰。” “我侯府可算是后继有人了。”老夫人道。 散了盆,马婆子把盆底的红枣栗子分了,满屋子丫鬟婆子一人几颗,讨个早立子的彩头。 青珠分到两颗枣,自己吃了一颗,另一颗溜进里间,搁在芳萋萋枕边。 “给姐姐沾喜气,有了小世子,以后再来个小郡主。”她说。 芳萋萋点了点她的脑袋,“这么喜欢,你怎么不自己生去?” 青珠一下子羞红了脸。 孩子抱回里间的时候,脑门上还带着艾叶水的潮气。 芳萋萋把他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子清清苦苦的草香。 “像个小药包。”她笑着说。 奶娘在旁边抿嘴笑:“娘子,艾叶水去秽,哥儿往后一年不招蚊虫。” 芳萋萋在里间听着方才那一声哭时的热乎劲还没散,此刻把孩子贴在胸口,那点热透着她的皮肤,一直流入心底。 青珠掀帘进来,凑到她耳边:“姐姐,哥儿哭得可亮了。老夫人说,这嗓门像将军小时候。” “你倒听过将军小时候哭?” 青珠一噎,挠着头笑了。 老夫人去了前厅待客,屋子里剩下她们。 “姐姐,你猜如今外头说什么?东宫的车驾那日都在咱们府门前停了半盏茶!说是东宫都贺了,侯府这喜事,可是独一份的体面。” “后头呢?” “后头谁还敢多问。”青珠咂舌,“还有两位太太,绕着弯子打听咱们收了多少礼,叫听兰姐姐拿话岔开了。姐姐,你是没瞧见,如今这些府里来的人,笑得比年前热络多了。” 芳萋萋靠在那儿听着,慢慢道:“年前冷的是咱们,如今热络的还是咱们。” “可不是嘛。”青珠撇嘴,“难为她们脸不红。” “没什么好红的。”芳萋萋淡淡道,“哪一府都是这么过来的,人情往来罢了。” 听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子,“可累死我了。” 青珠忙给她递上一杯茶。 “娘子,今日的礼档我已经誊清了。”听兰把两份档并排搁在案上,“我把它跟年前的年礼档对了一处,有几笔,念给娘子听个新鲜。” “念。” “安平伯府,年前年礼四色,今日洗三礼,添到八色,另附了他们家太太亲手写的帖子。”听兰的指尖点着档,“永昌侯府,年前只遣了管事媳妇送素仪一份。那阵子正是魏大人的折子闹得最凶的时候。今日,他们家太太亲自来了,坐满了全程,临走还隔着帘子给娘子您道了喜。” “还有呢?” “还有两府,今日也只遣了媳妇来。”听兰翻过一页,“礼不薄,话也周到,就是人不来。” “这两家,是跟都察院走得近的。”芳萋萋道,“人来不来,是给我们看,也是给都察院看。记下便是,往后照两份的章程回。” “是。”听兰收了本子,想了想,又补一句,“娘子,这里头同我们最亲厚的,还是顾府。麒麟铃铛之外,顾夫人另封了一百两的洗三银,说是给哥儿打项圈的。” “改日多谢谢顾大人了。”芳萋萋道,“他回去了吗?” “不曾呢,还在同我们将军说话。” 傍晚,秦海云过来了。 张罗了一日,她脸上带着倦,进门先看摇车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在芳萋萋床边坐下。 “累着了?”芳萋萋问。 “不累。”秦海云道,“多少年了,侯府的喜事没这么办过。往年我只觉得侯府了无生机,今年倒是热闹了。” “大夫人若闷了,便多来找妾身。” “好。”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芳娘子,今日各府的礼单,我誊了一份,搁在听兰那儿了。” “大夫人有心了。” 芳萋萋望着她出了门。 “大夫人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青珠在旁边小声嘀咕,“从前她院子里那扇门,十天半个月都不开一回。” “门开着好。”芳萋萋道,“人这一辈子,总不能老关着门过。” 夜里老夫人那头也有话传来。翠屏姑姑来说,老夫人今日多坐了半个时辰,晚膳多用了半碗,念佛的声音都比往日亮。 厨房里炖了鸡汤,记得喝。 前头男客那头,比女眷这桌素净。 军营来的几位老同袍,进了门先给老夫人磕头,都想争着去看孩子,燕随安托陆峥进来传话,奶娘和青珠抱着孩子去了,一个个压得声音粗着嗓子夸燕昭“结实”,那眉眼跟燕随安极像。 席上没人提朝政,没人提都察院,只说节下的防务、营里的趣事、谁家小子明年该补伍。 顾清和是压轴走的。 人都散尽了,他还坐在书房里没动。燕随安叫小厮换了第三道茶。 “师弟。”顾清和捧着茶盏,压低了声音,“今日我来,一半贺喜,一半是给你递个话。” “讲。” “宫里的病,反复了。”顾清和一字一字道,“太医院半夜递牌子的动静,京里几家贴着的,都知道。朝免了小半年,各衙门的题本都递得悄没声息。如今题本先送东宫阅看,再呈御前。” 燕随安捏着茶盏,没有说话。 “储君监国,就差一道明旨。”顾清和抬眼看他,“师弟,你想过没有,东宫这份洗三礼,贺的到底是什么?” “贺朝廷的刀。” “对,也不全对。”顾清和把茶盏搁下,“收刀入鞘之前,得先把刀鞘备好。这份礼,是给满朝文武看的——镇国将军府的喜,东宫贺了;也是给所有惦记这把刀的人看的:刀,有主了。东宫针对了你这几天,说白了,这贺礼是试探,以东宫的脾性,又怎么会信你。” 书房里静了一瞬,灯花响了一声。 “周衡呢?”燕随安问。 “蛰伏。”顾清和道,“太子压得死,他如今乖觉得很,年前连王府的门都不怎么出。都察院那边整肃得也差不多了,魏成的案子,三司开年就定了谳,板上钉钉。” “大牢里那个呢?” “还熬着。”顾清和笑了笑,“年下我特意让牢里给他加了顿饺子。人活着,腰牌在我手里,日子就能过得踏实。这东西,师弟,就跟大门上贴的门神似的,不咬人,镇宅。”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可师弟,刀鞘备好了,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燕随安送他出门。廊下的风带着暑气,顾清和摇着折扇,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今日头一点真笑,“恭喜的话我还没说。师弟,你有儿子了。” “嗯。”燕随安道,“有了。” “臭小子。”顾清和笑骂了一句,大步走了。 夜里,燕随安回月子房,先净了手,晾干了,才去摇车边站了一会儿。 孩子睡了。他站够了,才在芳萋萋床边坐下, 月子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芳萋萋听完,道,“东宫的礼,咱们收得规矩,谢得也规矩。往后不走动,不避嫌,不近不远。” “嗯。”燕随安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顾大人那句话在理。”她垂眼看着孩子,“刀鞘备好了,用不用,什么时候用,不由咱们。可既是鞘,就别急着往刀上凑。只是……” 摇车里,燕昭哼唧了两声,小腿蹬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住了口,一起看过去。 孩子咂了咂嘴,又睡熟了。 “接着说?”燕随安压低了声音。 “太子对你一向多有防备,又几次三番陷害,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日后若是太子……”芳萋萋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们作为臣子的,只有忠君。公主和太子分庭抗礼,最终如何,也未可知。” 芳萋萋抬眼。 “怎么了?往日说起这些倒也不见你这般忧心。”他道, 芳萋萋张了张口。 那一点说不清的沉,又到了心口。可事事都讲得通:太子监国,拉拢边将,哪一条都摆在明处,明到她拿不出一个字来说它不对。 她低头,摸了摸燕昭的小脸,“许是我们有孩子了,总多想着以后。” 末了她又摇摇头说,“月子坐久了,人爱多想。” 燕随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些。 “有我在,定会守好你和昭儿。”燕随安揽住芳萋萋,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他说,“外头有我。” 第二日,秦府的帖子到了揽月阁。 春禾把帖子送进栖云轩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娘子。”她把帖子呈上来,声音发紧,“秦府遣人送来的,给我们夫人的。夫人看过,叫奴婢送来给娘子。” 芳萋萋接过来。洒金大帖,秦望山亲笔。 这一回,不是“惦记”,也不是“静养”。 帖子上写的是:中元在即,秦府七月十五祭祖。出嫁女归宁行礼,是秦家三代的规矩。 归宁祭祖,宗族规矩。 听兰在旁边看了一眼,低声道:“娘子,这一回,名头驳不倒。” 芳萋萋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在“祭祖”两个字上停了停。 上一回是“惦记女儿”,这一回是“宗族规矩”。一回比一回正,一回比一回难驳。 “帖子别退。”她把帖子合上,“去回大夫人,先搁着。” 她顿了顿。 “既有规矩,也有章程。” 第八十七章 夜里传来的字条 月子坐过半,芳萋萋的气色回了一些。燕昭长开了,脸上不那么皱了,一睁眼就找亮处看。青珠说他这是像他爹,眼睛专往高处瞅。 府里的日子,有着难得且珍贵的平静。 许府书房里,许崇礼把一盏茶搁下了。 三日前,东宫詹事府那位请他吃酒。 酒到半酣,那赞善叹了一口气,说侯府如今有了嫡子,洗三那日东宫车驾停了半盏茶,满京城谁不艳羡;又说将军前程似锦,往后这门第,只怕越来越烫手。 末了他像是无意间带了一句:“只可怜许大人。令爱关在冷院,一晃这些日子,许家的女儿,难道就这么烂在里头了?” 许崇礼当时笑着岔开了。 回到家,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这句话拆开了,品出了里头的意思。 东宫嫌侯府太顺。 但是东宫又不能自己动手。 东宫在提醒他,许家还有一把刀,锈在冷院里。 他坐在那儿,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办成了,芳萋萋母子一死,侯府大乱,燕随安绝了后,东宫顺心,许家把女儿接出来,再谋前程,这是东宫许他的彩头。 办不成,死在冷院里的是许柔音,一个被娘家除了名的疯妇,行凶是她一个人的事,许家哭几声冤,还能落一个忠厚之名。 横竖,许家不吃亏。 许崇礼沉思了片刻。 他想起女儿小的时候,庶出的丫头,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他一回也没管过。 如今想起来,倒有些恍惚了。 “别怪我。”他对着空书房说了一句,“柔音啊,爹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许家。要怪,怪你自己命薄。只希望,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冷院在府里最偏的西北角,门口一把铜锁,两个看守的婆子轮班守着,一日两顿饭从门洞里递进去。院里只许柔音一个人。粗布衣裳,稻草铺床,一床旧被,棉絮板结得像瓦片。 这日浆洗房的婆子送还洗好的衣裳。冷院的衣裳也走浆洗房。老夫人发过话,人犯了错,衣裳总还得穿。 看守婆子照规矩把包袱抖开查了一遍,两件半旧的夹袄,针脚平常,挥手让送进去了。 许柔音把衣裳抱进屋,往炕上扔的时候,觉出其中一件的领口不对劲。 硬。多了一道线。 她捏了捏,没声张。她坐到窗下,从针线笸箩里摸出剪子,一点一点把领口的缝线挑开。夹层里一张字条,两指宽,叠得很小。 她凑到灯底下看。 头一眼,她认出了笔迹,她爹的字。 许柔音死灰的眼睛燃起一丝光亮,她爹,还没忘记她这个女儿! 母子一去,将军无嗣,家里自有办法接你出来,荣耀可复。 她把这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她笑了一声。 “好笑。”她对着空屋子说,“我关进这院子多少日子了,家里一封信都没有。许家族谱上,只怕早就没了我这个人。如今信来了,头一封,是叫我去杀人。” 她把字条凑到火苗上。纸烧起来,她捏着不撒手,火舌舔到指头才松开。纸灰落在砖缝里,她拿鞋底碾碎了,碾得很碎。 芳萋萋。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 那个丫鬟是她亲手挑的。模样干净,性子绵软,好拿捏,她把她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指望着借她的肚子,圆自己一个嫡子的局。 如今呢。芳萋萋生了儿子,东宫的车驾在府门前停了半盏茶,这话是看门婆子隔着门说闲话,她听来的。 东宫。一个爬床的丫鬟生的儿子,东宫来贺。 她呢?她嫁进侯府三年,明媒正娶的二夫人,如今睡稻草,穿粗布,娘家把她除了名,夫家把她锁在这四方墙里,一日两顿饭,从门洞里递。 凭什么! 她在稻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 甚至隔着大半个府,她隐隐有孩子的哭声传过来,很细,像一根针。日日夜夜在她心口,让她不得安睡。 父亲拿她当刀。 她坐了半夜,想明白了:凭什么她一个丫鬟能爬上她的头,凭什么她就能过地那么舒心? 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横竖这样的日子,她也过够了。 第二日,她跟看守的婆子讨针线笸箩,说衣裳剐破了,要补。婆子把笸箩递进门洞,站在门口看她用。笸箩底上压着一把裁衣用的大剪子,裁粗布用的,剪口早钝了。她慢条斯理地缝了半个时辰,婆子催了两回,她说衣裳还没补完,明儿一准还。 婆子骂骂咧咧地去了,说明早来收。 当夜她闩了门,把剪子搁在砖沿上,蘸着灯油,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钝。门外的婆子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多问。冷院里磨剪子,能干什么,裁衣裳罢了。 她磨着剪子,对着灯影里的自己说,“求人不如求己。父亲,女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磨完了,她吹了灯,躺进稻草堆里。 枕边有一只旧枕。冷院配的,枕面上的绣线磨得只剩个影子。 她拍着那只旧枕,一下,又一下,“侯府的主母应该是我的,孩子也该是我的……” 没有人答她。 剪子收在枕底下,她睁着眼睛,等天亮。 匪患的塘报,是几日前到的兵部。京西九龙峪一股山匪,劫了两起往北边运的军料,还伤了押队的把总,兵部正愁点谁的将。 兵部的火票下来了:着镇国侯领京营兵五百,赴九龙峪进剿,即日点兵。 火票到府的时候,燕随安正在月子房里看儿子打哈欠。 陆峥把火票呈进来。他看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言语。 “是军令,没有商量的余地。”芳萋萋先开了口。她把火票从他手里抽出来,就着灯又看了一遍,“即日点兵——那就是明儿的事了。” “九龙峪来回,剿干净了,五六日能回来。”燕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你的月子还没出。偏偏这个时候点我的将,我放心不下。” “府里有我,有青珠,有听兰,哪一处都有人盯着。”芳萋萋把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抬眼看他,“将军,这是军令,也是你的职责所在。你只管去你的,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燕随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手上的茧子刮得她掌心发痒,握得却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陆峥我得带走。府卫里挑二十个老成的,补进外院,夜里双岗,角门、后巷、马厩,三处换人守着。”他一字一字地交代,“追云不动,他就守你的院子。” “我省得。” “真有了动静,你不许逞强。”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才说,“栖云轩的西墙根下有个鸽笼,你大约没见过。放鸽子,比人跑得快。” 芳萋萋挑眉:“将军在自家院子里养了鸽子,我今日才知道。这事儿,你瞒了我多久?” “养军鸽的说养着玩,我也就一直没提。”他道,“如今告诉你,正好。”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临走,他到门口又回头:“你在家里,别太累着自己。孩子夜里闹,就叫奶娘多抱一回。” “坐月子的人,累什么。”芳萋萋抱着孩子送他到廊下,“倒是你,山里夜里凉,护膝带上,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早去早回,我跟昭儿在家等你。” 他“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身望了一眼,这才出门去了。 第二日一早,老夫人动身去广济寺。 临行她拐进月子房,先看了看摇车里的重孙,拿指头虚虚碰了碰孩子的手心。 “母子平安这个愿,是我在佛前许下的。”她道,“许了就得自己去还,旁人替不得。寺里做七日的平安法会,我住满了再回来。” “寺里清净,祖母多住两日也使得。”燕随安道。 “你莫要担心我。”老夫人瞥他一眼,“你出京剿匪,军令在身,万事,都要注意安全。” 她又看芳萋萋,声音放缓了些:“屋里有事,同海云一起拿主意。” “妾身记下了。”芳萋萋应了。 老夫人的车是辰时出的府门,燕随安的兵是午时点的。一前一后, 午时,京营校场点兵。 燕随安勒马在将台上,五百人列队,甲叶子在日头底下连成一片。他按例点了将,分了哨,末了加了一句例里没有的话。 “此番进山,五日。”他道,“第五日黄昏,我要在城门口看见你们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许少。” 底下哄然应了一声。 出城走出二里地,陆峥回头看了一眼。 “将军,还是担心娘子?” “我总觉得此事有蹊跷”燕随安皱了皱眉。 按理,剿匪这事,很少要他亲自出面。 “还有顾大人在,应当不会有事。” “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望完了,一抖缰绳,马蹿了出去。 当夜,大军扎在九龙峪外的驿亭。 燕随安查完哨回帐,解甲的时候停了停。白日里清点被劫的军料,单子他看过,两起,都是小股快进快出。这伙匪,路数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山匪。 他把这点说不出的燥压了下去。 “将军?”陆峥掀帐。 “没事。”他道,“传令,明儿四鼓造饭,五鼓进山。” 府里剩下来的人,日子照过。 秦海云每日辰时到栖云轩坐一坐。 “芳娘子。”她把名册合上,“外院新补的二十个人,我过了一遍,划掉三个嘴碎的,换去马厩了。将军不在,老夫人也不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得比平日多留个心眼。” “大夫人费心了。”芳萋萋道,“外头这些日子也没什么动静。就是府里少了两个主心骨,人心容易散。” 秦海云道,“账我替你一日一对,门我一日两查。你安心坐你的月子。”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孩子的琐事,她起身去了。 同一日,许府的后巷里,许府管家把侯府灶上的柳婆子叫进了柴房。 她男人欠的印子钱,六十两,管家替她还了,借据搁在她手里。 “往后这笔账,我们许府便既往不咎了。”管家道,“你只消办一件事。廿五夜里,把你们二姑娘从冷院接出来,领她去栖云轩。” 柳婆子捏着借据,手心里全是汗。 “冷院门口有锁,有看守的婆子,府里夜里又是双岗……” “锁匙在看守婆子身上,你只管告诉她,是府里的意思,要提二姑娘出去问话,天亮就送回。”管家道,“深更半夜,她一个看门的,敢拦府里的正主儿?双岗是外院的,内院那几道门,哪一道你没走过?你在侯府灶下烧了十一年火,半夜起来添柴看火,谁拦你?” 柳婆子没应声。 “办成了,”管家把借据往她手里按了按,“这张纸,当着你的面烧了。你男人的腿,也就保住了。” 她回到灶下,烧了半夜的火。火光一跳一跳,她把那张借据贴在胸口揣着,一会儿觉得烫,一会儿觉得凉。 角门上,门房老刘的远房侄子来帮了三日忙。 后生嘴甜,见人就喊叔喊婶,倒泔水的活儿抢着干。谁家还没个来投奔的穷亲戚,没人多问一句。他干活的间隙蹲在角门口歇脚,把府卫巡更的时辰,也记了个大概。 廿三傍黑,他跟灶下烧火的宋婆子搭话,问栖云轩夜里几班人,奶娘住哪间,说完塞了二百钱。宋婆子攥着那二百钱,心里打了一晚上的鼓。 到底没吭声。 五月廿四,府里发月例,各房领了银子,大厨房加了一道菜。 同一日,许府的下人去了一趟济民堂,配了一剂熏沟子的药,说是府里闹耗子。伙计照方抓了药,掌柜的还多送了半截药捻子。 廿四夜里,燕昭醒了两回。第二回是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青珠进来添灯油,说大厨房今早熬了杏仁酪。 “你看,昭儿喝得多开心。”芳萋萋忽然道。 青珠笑着:“多吃些才好,哥儿是早产,比一般孩子瘦了些,要多吃点。” “厨房那边熬了杏仁酪,你喜欢的,给你留了些。” 五月廿五,白日里日头很好。芳萋萋在廊下坐了片刻,看青珠给燕昭晒尿布,一块一块,晾得整整齐齐。团子蹲在尿布架子底下,尾巴一甩一甩。 芳萋萋披着衣裳喂他,听他咕咚咕咚地咽。 “你看,昭儿喝得多开心。”芳萋萋忽然道。 青珠笑着:“多吃些才好,哥儿是早产,比一般孩子瘦了些,要多吃点。” “昨天夜里醒了两回,奶娘都了些,咱们哥儿还真是好胃口。”听兰饶有兴致地盯着燕昭。 芳萋萋眉目柔和,“厨房那边熬了杏仁酪,你们喜欢的,留了些,待会你们去吃吧。” 欢声笑语充斥在栖云轩。 入夜,府里熄灯。 月子房里,芳萋萋给燕昭掖好襁褓,吹了灯。青珠在外间铺了值夜的小铺,奶娘歇在耳房。 长明灯的灯芯隔着窗,透出豆大的一点。 冷院方向,那盏灯的灯芯,今夜剪得很亮。 亮了很久,才熄。 第八十八章 夜刺 侯府的梆子敲过三更,各院的灯都熄了,只留长明灯。风从西边的荷塘过来,带着水腥气。 追云蹲在栖云轩的屋脊上,像一片瓦。 这是他的老位置。将军在不在京,他都在这儿。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他眼皮都不动。 三更二刻,夹道上过来两个人影。 前头一个婆子弓着腰,是灶上的柳婆子。灶下人半夜起来添柴看火,是常有的事。 追云认得她,目光跟着走了几步,按捺不动,只是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后头还跟着一个,披着斗篷,低着头,像灶下新来的帮工。 两个人贴着墙根,走到栖云轩后窗底下,停住了。 追云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伏低身子,正要挪过去看个仔细,见那婆子从怀里摸出一节竹筒,对着窗缝,一点一点吹了进去。 外间值夜的青珠,脑袋一点一点,趴在了小几上。 追云从屋脊上直起身。 他没有即刻下去。 角门方向,传来两声虫叫。一声长,一声短。 不是虫。 如此有规律的叫声,定是某种暗号。 他贴着屋脊挪过去两步,往下看。角门边,那个来帮闲三日的生脸小厮蹲在墙根,正朝夹道口打手势。夹道外头,还停着一辆泔水车,车边立着个赶车打扮的,手按在车辕底下——那儿藏着短棒。 追云在瓦上伏了一息,他贴着阴影下了墙。 月子房里很暗。 芳萋萋是被一点凉惊醒的。 不是风。是门轴转开时,枢上那点子油腥气,飘到了床头。 她睁开眼。 摇车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床,低着头,正在看车里的孩子。手里一件长东西,刃口借长明灯反了一下光,又灭下去。 芳萋萋的血,一下子凉到脚底。 她没喊。 嗓子里像塞了把棉絮。那人一抬手就够得着摇车,她这一声喊出去,只怕惊动对方,反而让对方提前下手。 她把身子从被子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她拿手肘撑着起了身。 她听到自己如鼓声般的心跳,可她不敢喊。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想必青珠她们很可能被迷晕了。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地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昭儿认生。”她开口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你这么低着头看他,他醒了要哭的。月子里的小孩,哭起来容易岔了气,我可以把他抱起来给你看。” 那人回过身。 斗篷帽子底下,一张脸瘦得只剩骨架。 许柔音。 “二夫人?!”芳萋萋震惊,“你不是……” “认得我就好。”许柔音说,目光还在燕昭身上。 她手里是把裁衣的大剪子,剪刃上一层新磨的亮。她的脚尖就抵着摇车的腿。她一抬脚,车就晃。 芳萋萋扶了一把床柱。她不敢看摇车,又不敢不看,目光在许柔音的手腕和摇车之间来回,来回了三趟。 “二夫人。”她说,“夜里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走进来的。”许柔音笑了一下,“你栖云轩的门,没你想象的难进。” 芳萋萋的心往下沉了沉。 追云在屋脊上,从不离这一院。他到此刻没进来,就是外头绊住了。 “是你父亲放你出来的。”她说,“他买通了府里的人。” “他?”许柔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她往前走了半步,剪尖垂着,“芳萋萋,我今夜来,不为他,是为我。” 芳萋萋袖子里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原备了一肚子的话,拿许崇礼挑拨,拿东宫吓唬。一句“不为他”,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为许崇礼。那她为的什么,就只剩一样东西了。 “我来取我的东西。”许柔音说。 她的目光越过芳萋萋的肩,落回摇车上。 芳萋萋横了半步,把那点目光挡住。 “这屋里没有你的东西。”她说。 “有。”许柔音拿剪尖点了点摇车的方向,“他。” 芳萋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叫什么?” “燕昭。”芳萋萋一字一字。 “真是好听。”许柔音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我的孩子,也叫这个名字的话……” 她笑了,笑声不大,听着比哭还瘆人。 “萋萋,你吃我家的米长大,你的衣裳是我赏的,你的命是我从人牙子手里挑回来的。你的肚子,就是我的肚子。你肚子里出来的,记在我名下,喊我娘。连名字,我都取好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数得很认真。 “只等他落地。”她说,“结果你呢?你转头就把他生成了你的。你爬到我的头上来,让我原本的儿子喊你娘。” 芳萋萋的后背抵住了摇车沿。 车里的小人儿睡得正沉,小拳头举在耳边上。 前世,她就是这么把肚子借出去的,然后被剖腹取子。 “二夫人。”她把声音放软,“你听我说。这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全侯府、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就算现在把他抢走,也无济于事。” “我不抢。”许柔音说,“我取。取回我自个儿的,不叫抢。” 她说着,忽然伸手,往摇车里探。 芳萋萋浑身僵硬。 “你剪子放下!”这一声,终究是没忍住。 许柔音的手停在半空,侧过头看她,像看一个失态的下人。 “你急什么。”她说,“我看看我的儿子,还要你准?” “你手上攥着剪子。”芳萋萋把手心摊开,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得很慢,“你把剪子放下。放下,我让你抱。我亲手把他抱起来,行不行?” 许柔音的手腕动了一下。 剪尖垂下去半寸。 芳萋萋盯着那半寸,气都不敢换,她能看见许柔音虎口上磨出来的红印子。 摇车里,昭哥儿哼了一声。 “我的孩子才该是侯府的长子!” 许柔音的手猛地一抖,剪尖朝襁褓栽下去—— 芳萋萋的胳膊肘横扫出去,床头的铜灯盏飞起来,砸在青砖上。 咣当一声,炸得满屋子都是回音。灯油泼开,火头扑地灭了。 许柔音吓得倒退了半步。 “你以为折腾出动静有用吗?!外面的人早就被我迷晕了。” 芳萋萋挡在摇车前头,整个人贴着车沿,“二夫人,我只要大喊出声,府卫转眼就到。” 她的腿抖得站不住,索性不站了,拿后背顶住摇车。 “你现在走的话还来得及。”她说,“后窗没闩,出去是夹道。我拦着人,绝不让人追你。” 许柔音盯着她,忽然笑了,“你又开始替我打算了。你这张嘴啊,从前替我打算,打算来打算去,把我打算进了冷院。” “那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是吗?”许柔音歪着头,“萋萋,明明之前你最听话,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 芳萋萋没接话。 许柔音说,“我拿你当我的心腹,把我的局全交给你。结果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芳萋萋,一个手炉两块炭,你就要我拿一辈子还?” 她的声音劈了叉。 “如今我在冷院睡稻草,许家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你呢?你抱着我的儿子,住着崭新的院子,而我呢!” 她喘了两口气,胸口一起一伏。 芳萋萋看着她,轻声说:“那不是你的儿子。” “可他原本该是我的儿子!”许柔音说,“我连名字都给他取好了,要叫……” 她卡住了。 月子房里静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那个名字在她舌头底下打转,就是出不来。 “叫……”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拍得砰砰响,“我天天念,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她说,“以后等你……自己生了孩子……二夫人,你把剪子给我。今夜的事,我当今夜没见过你。” 她朝许柔音伸出手。 许柔音看着那只手。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越过那只手,又黏回摇车上。昭哥儿在车里咂了咂嘴,咂得又响又甜。 许柔音脸上那点茫然,一点一点,被什么填满了。 “杀了你。”她说,“杀了你,他就是我的了。” 芳萋萋的指尖一凉。 “他醒了看不见我,只会哭。”许柔音朝她逼近一步,剪子抬起来了,两只手握着,“哭几天,就忘了。小孩儿家,认得谁是谁?我给他当娘,我教他念书,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她扑了上来。 芳萋萋抬胳膊去架。 她没练过武,只来得及把身子横在剪尖和摇车中间。剪刃擦着她的小臂过去,火辣辣拉开一道。 窗纸破开一个洞。 许柔音闻声回头。 一道黑影已经翻进来了,快得像一道烟。 追云的手扣住许柔音的手腕,往下一沉一拧,剪子“当啷”落地。 他反剪着她的双臂,把人死死按在青砖上。 许柔音的脸贴着青砖,忽然不动了。 她侧着脸,看着三步外摇车里那团襁褓。 “我的儿……”她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发腻,“娘在这儿。娘哪儿都不去了。” 眼里的凶光,一点一点聚起来,聚成一根针。 追云正要拿绳子捆人,她猛地一挣,发髻散了,一支银簪落在她手里。 谁都没想到她还有这一下。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朝着摇车扑过去,簪子举过头顶,对着那团襁褓扎下去。 芳萋萋扑过去挡。这一扑快得不像话。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道剑光,比灯亮得还快。 燕随安一身征尘站在门口,剑还平举着。 许柔音扑到一半,停住了。簪子停在襁褓上方三寸,再也落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来的那截剑尖,又抬头,看着这个她钟情的男人。 “将……军……”她只喊出了这两个字。 剑抽出去。 她倒在摇车前三寸的地方,一只手还伸着,再没有动。 满屋子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芳萋萋已经把孩子连襁褓整个抱进怀里,背对着地上的人,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她浑身都在抖,抱着孩子的两只胳膊却收得很紧。小臂上那道血痕顺着腕子往下爬,她自己不知道。 燕随安收剑,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一只手去探孩子的襁褓。 “伤着没有?”他的声音是哑的。 “没事。”芳萋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昭儿不怕,不怕,娘在这……” 孩子被满屋子的动静惊醒了,扯开嗓子哭起来。 哭声很亮,一声接一声,把这一屋子的血气压下去了一半。 她低头想把孩子裹紧些,指头却不听使唤,襁褓上的带子系了两回才系上。方才跟许柔音一句一句周旋的时候,这只手都没这么抖过。 追云单膝点地,声音压得低:“将军,外头清了。柳婆子拿在后窗根下,角门那个生脸小厮、巷口赶泔水车的接应,一共三个,都捆了堵着嘴,押在柴房后头的空屋,分开看的,串不了话。” “属下先清的外头,进来迟了。”他顿了顿,“属下失察。” “无妨,你先下去。” 陆峥带着府卫到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吩咐下去。 “封院。今夜当值的,一个不许放出府。灶上柳婆子、角门那个生脸小厮,即刻拿住,分开看押,不许他们串一句话。”燕随安的声音不高,一句一顿,“地上的东西,谁也不许碰。陆峥,封证。” 府卫将东西一样一样收:落地的大剪子,剪刃新磨的;一支银簪;后窗根下一节吹迷烟的竹筒,筒口还塞着半截药捻子。 燕随安又吩咐:“府门加双岗。许府若来人闹,一律拦在门外,只回一句话:已报官,等官断。”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府卫把外间的青珠抬到廊下透气。青珠哼唧了一声,悠悠转醒。 奶娘脸白着,进门先给芳萋萋磕头。她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到了奶娘怀里,哭声一点一点落下去,含住奶,还一抽一噎的。 青珠被人扶进来,跪在脚踏边就哭:“姐姐,我误了事——” “你中了迷烟,算什么误事。”芳萋萋道,“起来,去洗把脸,一会儿还有得忙。” 青珠哭得止不住。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回头叫大夫给你瞧瞧,那烟子伤不伤身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府里的灯还没熄。 燕随安坐在床边,甲都没卸,身上一股尘土气。 “你怎么回来了?”芳萋萋此刻才稍稍平静下来,问,“不是说五日?” “匪剿散了,比想的快。”他道,“收尾丢给了副将。睡不实,我心里不安,便快马回来了。” 四更天的官道,黑得望不见头。他打马在最前头,陆峥带着四个人在后头追。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验火票的兵丁揉着眼睛,看清马背上是谁,一句话没敢多问,开了门。 芳萋萋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伸手,把她的手腕攥住了,翻过来,看她的掌心。掌心有四个月牙印,是她自己掐的。 他将她拥入怀中,“没事了,没事了。” 第八十九章 反诉 京兆府门前的鼓,一大早就响了。 许崇礼一身素服,跪在鼓下。 许夫人披头散发,抱着一块牌位,哭得一声高过一声:“我女儿死得冤啊——侯府杀妇灭口啊——” 看热闹的围了三层。 人群里有认得许府车驾的,交头接耳:“那不是许大人么?他们家女儿不是嫁给了侯府,被关起来了?” “如今怎么闹出人命了?” “噤声,听鼓。” 那面登闻鼓有些年头没这么响过了,一声一声,震得衙门口的旗杆都晃。 裴大人升堂,接状纸。状纸上告两条:一告镇国将军燕随安,无故剑杀二夫人许氏;二告贵妾芳氏,善妒构陷,设局害人。 然而状纸还没递稳,侯府已经先到了。 燕随安是亲自来的,进门先递一纸反状,再把一只木匣搁在公案上。 “裴大人。”他道,“匣子里三样东西:裁衣剪一把,剪刃新磨;银簪一支;迷烟竹筒一节,药捻子还在筒口。当夜封院收证,府卫上下画押,一样没动过。人证三名:相干人等分押在府,随传随到。” 裴大人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又验了尸。 他心里有本难念的经。 一边是镇国侯府,圣眷正隆;一边是许府,虽说只是个四品的门第,可京里谁都知道,许家往上数,是靠着东宫吃饭的。 无论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可此事重大,所以哪怕状纸看了三遍,他也只先提了一个字:验。 许柔音胸口中剑,一剑毙命。可她倒在摇车前三寸,手里攥着银簪,簪尖朝前。可府里婆子、府卫,人人都看见她朝着襁褓扑过去。 燕随安也只能算防卫。 “大人。”仵作验完了,回话,“死者腕上有拧伤,是先被人拿住,挣脱后才中的剑。” 裴大人点头,心里已经清了七八分:持刃夜闯,行凶现行,将军护妻儿出剑,律上写得明白,杀无罪。 可难的从来不是律法,是告状的人。 柳婆子先招:“我男人好赌,欠了印子钱,许府管家答应还的。我做的事就是给二夫人开门,领路,吹迷烟。” 角门的生脸小厮跟着招。他根本不是什么远房侄子,是许府外院的闲汉,进来三日,专管打听栖云轩的班次。 灶下宋婆子却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案发第二日,她跪到听兰面前,从怀里摸出二百钱:“那生脸问奴婢,哥儿住哪间,奶娘住哪间,夜里几班人。奴婢贪这二百钱,没吭声。奴婢该死。”她磕了个头,“奴婢把他问的每一个字,都照实说。” 冷院看门的两个婆子也画了供。她们说的不多:五月廿一傍晚,浆洗房的婆子来送还洗好的衣裳,包袱是她们照规矩抖开查过的,但是没查出东西。后来二夫人是柳婆子领走的,说是奉了府里的意思放人,她们不敢拦。 供词取到这里,只差最后一个谜题。 冷院里那张字条,是谁写的。 这几日里,许崇礼也没闲着。 口供一份一份递进京兆府的时候,他遣管家去詹事府递帖子。 门房收是收了,回话:周赞善病了,不见客。 再遣人去,詹事府的大门就没开。 管家回来回话,声音发飘:“老爷,门上什么都没说,就是没开门。” 许崇礼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坐到后来,他自己明白了。从一开始,那把刀就不是许柔音,那把刀是许家。 “弃子。”他把这两个字嚼出来,满嘴苦味,“我们许家,是弃子。” 燕随安的证据那般齐全,加上他行事果断,东宫又故意置之不理,许家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许崇礼被提上堂。 他咬死是许柔言疯了。 疯妇行凶,是她一个人的事,许府上下不知情。他在堂上喊冤,说侯府逼死了他的女儿,还要拉许家满门陪葬。 裴大人把人证一个一个提上来对质。 末了,许府管家被押上堂来。他是随许崇礼一道锁拿到案的,这几日在牢里熬不住了,一上堂就全招了。 堂上堂下,一片抽气声。 “许崇礼。”裴大人把口供抄本掷到他面前,“你女儿的命,是你亲手递的话断送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许崇礼跪在堂下,官帽早就摘了,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张了张口,没出声。到了这一步,连喊冤的本钱都没有了。 东宫的门关了,状纸上那个“冤”字,没人替他接。 他伏下去,“卑职无话可说。” 哪怕如此,他也不敢把东宫供出来。 若供出东宫,只怕整个许家才是真正的在劫难逃。 裴大人当堂拟了断语,却没敢宣告。 这案子一头是镇国将军府,一头是四品许府,又横着一条人命。他把两家的状纸、口供、验尸格目并自己的拟断一并具折,当日递进了宫。 折子一早进的宫。 按如今的章程,先送东宫阅看。 东宫一个字没添,画了圈,原折转呈御前。 陛下病着,这些日子题本多半留中。这一本没留。晌午,朱笔批了下来,只有一行: “持刀杀婴,死有余辜;护子出剑,何罪之有。许崇礼革职锁拿,家产半没,余依拟。” 批语下到京兆府,裴大人开堂宣示:许氏柔音,夜闯内院,持刃行凶,被拿后挣脱再犯,扑杀襁褓中的婴孩,镇国将军护妻儿出剑,依律无罪。柳婆子、闲汉、浆洗房那婆子,收监候流。许崇礼革职锁拿,罪名三条:纵女行凶、买通侯府仆役、构陷命官。许夫人即日扶棺回原籍,不许留京。 告示贴出去,满墙的字,百姓只记住了:许家出了杀人犯。 许府告的是侯府杀妇。御笔批下来的,是许家的女儿持刀杀婴。官司打到御前,却扣回许家自己头上。 到这一步,再没人替许家说一个字了。 茶棚里,说书的已经把这段编成了新词儿,惊堂木一拍:“列位,虎毒不食子,这许家是把亲闺女往刀口上送啊!” 许夫人没哭。她抱着牌位,站在堂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散堂的时候,她看见侯府的马车。车帘掀着一角,她隔着半条街,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又像是忽然没了力气,抱着牌位蹲下去,这回才哭出了声。 可她心疼的又岂会是那位庶女? 老夫人从广济寺赶回来的。 婆子把事原原本本报完,她在佛龛前坐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见,再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冷院,封门。”她道,“砖砌死。那院子,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翠屏姑姑应下。 晌午,老夫人又挪到栖云轩来了一趟。 进屋没先坐,先到摇车跟前站住了。 孩子睡得沉,小拳头攥着。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佛前我还的愿,是母子平安。愿还了,人倒差点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老夫人就心惊得不行,连忙往回赶。 奶娘和丫鬟们垂着手,没人敢接话。 老夫人在芳萋萋对面坐下,看着她:“那夜的事,我听婆子报了。那刀都递到跟前了,是你一个人把昭儿护下了。好孩子,你没事就好。” “是妾身该做的。昭儿是我辛苦生下的,又是侯府的血脉,定不能有事。”芳萋萋垂下眼,“只是妾身也有不是。妾身自掌家以来,那张网撒在各府门房、牌桌、账房里,独独漏了自家灶下烧了十一年火的老人儿。许府送果子那两笔,底下人回过的,只是我那时候却大意了。若是再仔细一点,也不会……” “你这话,是往自己身上揽。”老夫人摇头,“要论失察,我头一个。许氏在府里这些年,我竟没看清她是个什么东西。灶下那个婆子,烧了十一年火,阖府上下谁拿她当过外人?一个是我识人不明,一个是我管家不严。你们年轻人,倒抢着把错往身上背。” 屋里静了一瞬。 翠屏递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串楠木佛珠,搁在芳萋萋手里。 “拿着。”她道,“经了这么一场,你没慌,没躲,是当家人的样子。府里的事,你有主意,以后就照你的办。” 芳萋萋接过佛珠,攥在手心,朝老夫人郑重点了头。 那日下午,听兰把五月里的回话册子呈上来。芳萋萋翻到五月底那几页,许府送果子、门房扣下、记一笔,末尾一行小字,照她的原话录的:“此类琐事,不必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娘子。”听兰低声道,“是我疏漏。生脸小厮进门,我该核实的。” “不是你漏的。”芳萋萋合上册子,“是我们最近大意了,往后,就得更慎重了。” “都怪我,若不是我不小心……” “说什么胡话,此事我们谁也料想不到,何须自责,只要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难过都能过。”芳萋萋安慰道。 听兰抹了抹眼泪,点头。 不久,芳萋萋出了月子。 满三十日那日,她沐了浴,换了身家常的裙子,头一回走出栖云轩的正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青珠跟在后头念叨:“姐姐,您可算出月子了。这一个月,您说的话比一年都多。您自己说的,出月子前一个字都不听。结果呢,账本也没少看,剪子也摸上了。” 芳萋萋颇有几分心虚,月子光躺着着实无聊了些。 “闭嘴。”芳萋萋道,“再念,扣你月钱。” 青珠一愣:“姐姐,我念什么了?” “念得我头疼。” 青珠吐了吐舌头,跑了。 这一日,府里发了赏。人人有份。 宋婆子没有份。 她那二百钱入了官,自己跪在外头等着发落。 芳萋萋传出一句话:“月例减半一年,留用。她后来肯自己跪出来招了,这一条,抵她半条命。” 顾清和这日过府。 书房里,师兄弟对坐。他摇着折扇,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听完了,半晌,说了一句话。 “师弟,京兆府断的是案子,御前断的是风向。”他把扇子合上,“题本进宫那日,东宫一个字没添,‘杀人’两个字,谁沾谁一身血,他躲得比谁都干净。” “许家对他来说,已是无用。”燕随安道。 顾清和道,“许家是替他办差折的,他连捞都不捞。满朝文武看着呢,往后谁还敢接东宫的差事?他失了人心这一头,就得在别处找补。你这把刀,他若是握不住,定是要折断的” “眼下握不住。”顾清和笑了笑,“所以他还要再试,许家只是个开场。” “他不该打我家人的主意。” “弟妹这一次啊,在京里太太们的嘴里,已经传成评话了。你这个小娘子。满京城的后宅,没人再敢小看了。” “她自不是一般女子。”燕随安道。 “知道了知道了,又给你显摆了。”顾清和摇着扇子走了。 夜里,燕随安回来,正看见听兰把一只旧匣子搁在案上。 听兰揭开匣盖,里头躺着两份纸。一份是洗三那日东宫的礼单抄页,末尾押着太子私印的描样。一份是这桩案子的卷宗抄本,许崇礼堂供的末一页。 “娘子,还有两笔。”听兰又低声道,“东宫詹事府那位周赞善,外头说他病了,可有人瞧见他初一那日还在园子里听戏。定安王府这些日子,大门紧闭,连节礼都是管家出来收的。” “一个装病,一个装死。”芳萋萋道,“都由着他们。装久了,自己就当真了。” 她把两份纸并排看了看,合上匣盖。 “收着?”燕随安问。 “收着。”她道,“许崇礼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许家的字条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进冷院——答案在哪儿,你知我知。” 芳萋萋把铜扣扣上,“眼下我们也揭不得,揭了就是把昭儿架到火上。收在这儿。哪一日它该见光,自然会见光。” 燕随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摇车里,燕昭睡熟了,小拳头松开了,摊在襁褓边上。 外头街上,不知谁家的更夫走过,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 “将军。”芳萋萋忽然道。 “嗯?” “等昭儿满百天,我想回一趟广济寺。”她说,“老夫人还的愿是母子平安。我也去还一个。” “还什么?” “还我们母子,”她低头看孩子,“命大。” “百天那日,”燕随安道,“你打算怎么办?” “不大办。”芳萋萋沉思了一会,道,“就请老夫人、大夫人、顾大人府上,关起门来热闹半日。如今这光景,满京城的眼睛都在咱们府门上,低调是福。只要我们一家人一起,就很好。” “听你的。” 隔了两日,听兰从匣底翻出一张压了许久的洒金大帖。 “娘子,秦府那张中元祭祖的帖子,还压着。”她道,“如今已是六月,七月十五不远了。” 芳萋萋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案角。 “既然我出月子了。”她说,“这一帖,该回了。” 第九十章 中元节 秦府那张帖子,在芳萋萋的案头搁了些日子。 回是要回的。怎么回,是学问。进了七月,中元一日比一日近,这一帖,拖不得了。 这日一早,大夫人来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进门先看了一眼摇车里的孩子,才在床边坐下,开门见山:“帖子我今早拆了。” “大夫人怎么想?” “我嫁过来这一年多,”秦海云的声音很平,“秦府的祠堂,我一回没进去过。从前逢年过节,他们没想起过我。如今想起来了。” 芳萋萋道:“因为如今的侯府,跟从前不一样了。” “是。”秦海云道,“从前接我回去,接的是秦家的姑奶奶。如今接我回去,是拆侯府的墙角。” 她抬起眼:“芳娘子,这不是头一回了。上一回他们拿祖母的名头,接我回府‘静养’,帖子也是这么热络。这一回换成祭祖。名头换了,心思没换——都是把我哄回去,扣下。我若回了,是病是囚,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侯府。” “我爹知道我放不下我娘。”她道,“我回去了,他自然有法子当着我娘的面,叫我低头;我不回去,外头骂我不孝,我娘夹在中间,日子更难。说到底,这帖子是拿我娘来钓我。” “所以不能回。可也不能硬驳。”芳萋萋道,“归宁祭祖四个字往那儿一摆,谁家拦,谁家就是不讲宗族情理。秦老大人这一手,高明。” 青珠在旁边听得急了:“那、那就由着他们拿规矩压人?” “规矩这东西,”芳萋萋看了她一眼,“看谁拿来用。他拿规矩压人,咱们就拿规矩挡回去。急什么。” “高明的不是他。”秦海云冷笑了一声,“这是有人替他出招。” “定安王府。”芳萋萋道,“魏成倒了,黑松岭的人证还押着,他动不了侯府,就挑大夫人下手。大夫人若回去,人在他们手里,由着他们拿捏;若不回去,他们就有话说了。说我们侯府大夫人不认娘家祖宗,不孝。横竖,他们都有文章做。” 屋里静了一瞬。 “两头都堵。”秦海云道,“这一局怎么破?” “明的一路,暗的一路。”芳萋萋慢慢道,“明的,得请老夫人出面定调。族规大不过婆家的尊长,这话说出来,满京城挑不出错。暗的一路……” 她顿了顿。 “暗的一路,大夫人就不要听了。”她道,“你是秦府出来的姑娘,这话一个字都不该进你的耳朵。” 秦海云看着她,半晌,道:“我只有一句话。” “大夫人说。” “我娘。”她道,“我不希望我娘为这些事烦忧。” “妾身明白。”芳萋萋点点头。 秦海云没再问。她走到摇车边上,替孩子把搭在胸口的小被往下拉了拉,指尖在被角上停了一停。 大夫人是晌午去的寿安堂。 老夫人听完,捻佛珠的手没停。 “难为你娘家想着你。”她道,“只是今年不巧。我近来夜里睡不安稳,太医嘱咐静养,节下身边离不得人。海云在我跟前侍奉惯了,她若去了,我这个节就过不安生。” 秦海云垂手立着,没言语。 “翠屏。” 翠屏姑姑上前一步。 “照这个意思回帖。”老夫人道,“话要写得周全:祭祖是孝道,侯府不能叫媳妇落个不孝的名。备一份祭礼,代海云送到秦家祖宗面前。再给秦老夫人添一份节礼,加三成。” 秦海云的眼圈慢慢红了,垂下头:“谢老夫人。” “谢什么。”老夫人重新捻起佛珠,“你进门这些日子,什么性子,我看得出来。你的人情,侯府替你圆;你的难处,侯府替你挡。这不是恩惠,是规矩。” 回帖是当日傍晚出的府。 “帖子挡回去了,事没了结。”芳萋萋把听兰叫到里间,才道,“要绝了秦大人的念头,得叫秦府自家先乱起来,顾不上外头。二太太爱摸牌,你便找些人传些闲话。” “二太太那个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听兰道,“听了些话,怕是要翻天。” “眼下也只好如此。” 乞巧那晚,园子里支了彩棚,丫鬟媳妇们对月穿针。青珠的女红平日最出挑,这一晚也不知怎么了,一根丝线对着针眼,穿了七八回,就是不进。 “怎么就这么难穿。”她嘀咕。 陆峥巡夜打棚子外头过,站住了,没言语,伸手把她旁边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灯笼扶稳了。 光一定,针眼里那点亮就清楚了。 青珠“嗤”的一声把线穿了过去,回头要谢,人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夜色里,石头似的。 她捏着那根穿好线的针,站了一会儿,自己跟自己说:“真是个呆瓜。” 耳朵尖却是红的。 转过天,府里发节赏。 各房的媳妇婆子按着名册,到前头领银子领料子。今年添丁,节赏比往年厚了一成,大厨房的人额外多得一坛肉、两匹夏布。 名册是听兰念的,芳萋萋在里间听回话。 “咱们府里如今人多嘴杂,外头多少人盯着。让他们过个肥节,吃人的嘴短,自然向着府里。” “娘子这话,”听兰笑了,“跟老夫人在佛堂说的是一个意思。” “老夫人怎么说的?” “老夫人说,家宅和睦,不在祖宗保佑,在锅里有没有肉。” 芳萋萋也笑了。 听兰把名册念完,又带了几句外头的:大牢里人证还活着,牢里给加了饭食;广源昌远远看着,没挪窝;定安王府近来连门都少出。 “知道了。”芳萋萋道,“节下不启新局,只看老线。” 这一日,青珠出门办节货,是陆峥押的车。 两人在街上转了半日,素笺、灯油、巧果、瓜果,装了满满一车。青珠还挑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巴掌大,粉白的花瓣一重重叠着。 陆峥看了一眼,伸手把两盏灯都拿过去,翻来覆去挑了一遍,拣出花瓣压得最实的两盏:“这两盏经放。” “我又不点!”青珠把灯接回来护在怀里,“搁在哥儿屋里,看着玩。” “嗯。”付钱的时候,陆峥把那两盏灯的钱一并付了,动作快得青珠没拦住。 “你——” “拿着。”陆峥把灯塞回她怀里,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哥儿一盏,你一盏。” 青珠瞪他:“说了是给哥儿买的!” “哥儿那盏我出。”陆峥笑嘻嘻道,“你这盏我也给你出。” 青珠噎了半天,上车的时候把帘子摔得山响,耳脸上却满是红晕。 秦府遣人送了一回节礼来。 帖子写得热络,末了带一句:姑奶奶身上不好,节下不必奔波,秋后再回来给祖宗磕头。 帖子是他们递的,如今自己找话收了回去。 大夫人那一日正在栖云轩坐着。听完回话,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一日她坐了许久才走。走的时候,春禾说,夫人在廊下站了一站,朝西边望了一眼。 西边不是秦府的方向。 傍晚,燕随安在书房里铺开素笺写灯签,笔蘸饱了墨,一笔一画,笔锋厉得像刀刻。 芳萋萋歪在里间,叫青珠把话传出去:“写个灯签,就写:岁岁平安。” 中元正日,前头宗祠里祭了祖,燕随安主祭,三跪九叩,一样不缺。 老夫人坐了半个时辰,没急着回去。奶娘把燕昭抱到正堂,孩子裹在大红襁褓里,头上扣着那顶虎头帽,青珠缝的那只耳朵支棱着,像猫,也像虎。 老夫人接过去抱了,掂了掂,笑道:“沉了。这孩子,一天一个分量。” 满屋子的人都凑着看。大夫人站在老夫人身侧,伸手替孩子正了正帽子,指尖在帽檐上停了一停。 “这就是咱们府里的新节。”老夫人抱着重孙,对满屋子人说,“都沾沾。” 城里这一夜放河灯,护城河上灯火连成一片。侯府一盏没放。 规矩是早定下的:宫里病着,府里添丁未足百天,灯就不放了,祠堂多供一日瓜果。 栖云轩里另支了一小桌。燕随安祭完祖回来,先净了手脸,才进的里间。 外头隐隐有锣鼓声,隔着几重院子和半条街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雨。府里自己安安静静的,这份安静,是早就定下的章程。 “吃过了?”芳萋萋问。 “陪祖母用了些。”燕随安在床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红纸包,搁在燕昭的摇车里,“祖母给的,压惊。” 红纸包里是一对小小的金锞子,压得实实的。 “他这么小,压什么惊。”芳萋萋失笑。 “祖母说,压得住惊,就压得住命。” 芳萋萋没说话,伸手把那个红纸包往襁褓里掖了掖。 外头的锣鼓声又隐隐起了一阵。燕昭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小拳头挥了一下,没醒。 团子蹲在摇车顶棚上,替孩子看着那盏长明灯,尾巴一圈一圈地扫。 外间,青珠和听兰支了小炉,煮着甜汤守夜,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夹着一两声压不住的笑。 “像谁。”燕随安忽然道。 “嗯?” “皱眉头的样子。”他看着孩子,“像我。” “像将军才好。”芳萋萋靠回引枕,声音懒懒的,“往后谁也别想欺负他。” 正说着,摇车里哼唧了一声。燕昭醒了,睁着眼睛,小拳头挥了两下。 燕随安起身,把孩子从摇车里抱出来。他抱孩子的架势还是生硬,两条胳膊绷得笔直,像托着一碗满得要溢出来的汤。 奇的是,孩子到了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倒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 “他看你呢。”芳萋萋道。 燕随安低头,跟孩子对视。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看了半晌,他把孩子递回来,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只说:“重了。” 过了正日没两日,燕随安从衙门回来,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朝房里,顾清和叫住他,屏退左右,只说了几句话。口风是从詹事府那边漏出来的,漏得巧,巧得像特意漏的:中秋的宫宴,年年有,今年偏偏把‘功臣家眷’四个字递到了外头。 “你先心里有数。”顾清和说完这句,摇着扇子先走了。 夜里,燕随安把这几句话,带回了栖云轩。 “宫里传出来一个口风。”他说,“说是陛下这几日精神好些了,念着边将辛苦,又念着侯府添丁的喜,中秋宫宴,有意召功臣家眷入宫。” 芳萋萋正看着奶娘给燕昭喂奶,闻言抬起头。 “宫宴?” 燕随安道,“是的,虽没有正式旨意,但应该不假。” “听着是喜事。”芳萋萋道。 燕随安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摇车里的孩子,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将军。”她道,“无论如何,若有宫宴,你定会入宫的。,我们躲不掉的。” “嗯。” 燕随安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些,却没起身。 芳萋萋把里侧的被角掀开一角,没看他:“外头风大。”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吹了灯,摸黑上了床。 床榻往下沉了一沉。芳萋萋还没来得及让出里侧,一条胳膊已经从被面上横过来,连人带被,把她圈进了怀里。 “将军?” “睡你的。”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声音从头顶上闷闷地下来,“赵大夫说的,养足百日。抱着睡,不犯忌讳。” 芳萋萋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她往他怀里又窝了窝,额头抵上他的颈窝。那里有脉,一跳,一跳,比她自己的心跳还稳。 他腾出一只手,把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拢到一边,免得压着。拢完了,手没收回去,就搭在她腰上,掌心隔着中衣,热烘烘的。 “萋萋。” “嗯?” “今年中元的灯,咱们一盏没放。”他道,“等你养足了,明年带你去护城河边上放。” “好。”她闭着眼睛应,“放一百盏。” “一百盏就一百盏。”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眉眼的轮廓,比白日里看惯的,要柔和。 外头的锣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把自己听睡着了。 燕随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睡着了,眉头是松的。 他也闭了眼。一夜没醒。 第九十一章 有自己的伞 青珠把燕昭哄睡,踮着脚从里间出来,顺手把外间的灯吹了一盏。 “睡了?”芳萋萋问。 “睡了。”青珠把手指头竖在唇边,“奶娘守着呢。姐姐,你也睡罢,都什么时辰了。” 芳萋萋没应,披着件家常的素绸衫子,出了里间。 中元一过,夜里的风就一日凉过一日。白日里还燥,到了亥时,穿堂风一过,竹帘子扑簌簌响,廊下那盆井水镇着的酸梅汤,外壁凝了一层细珠子。 她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没叫掌灯。 中元过后,燕随安回来得再晚,都宿在里间。他睡觉规矩,一条胳膊给她枕着,一夜不怎么动。芳萋萋夜里醒过两回,听见头顶上匀匀的呼吸,心里一定,又睡过去了。谁也不提,夜夜如此,倒像是一向就是这么睡的。 青珠端了酸梅汤来,搁在小几上:“姐姐,你这才出月子多久,风口里坐着,仔细头疼。” “就坐一会儿。”芳萋萋道,“你睡你的去。” 青珠不走,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子那头陪着。团子从花架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一圈,卧在她鞋面上,尾巴一甩一甩。 远处有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听兰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进院子先看了一眼廊下,放轻脚步,走过来福了一福:“娘子,还没睡。” “嗯。”芳萋萋道,“外头有新话?” “还是那桩。”听兰道,“詹事府那头又漏了一句,说中秋宫宴的名单,礼部已经在核了。功臣家眷四个字,不是空口风了。这一两日,礼部大约就有章程下来。” 青珠手里的团扇停了。 芳萋萋捏着酸梅汤的盏,盏壁凉,指尖也凉。 “知道了。”她说,“留意着。” 听兰应了,却没走。 “还有?” “还有一桩。”听兰顿了顿,“礼部核名单,是要按品级、按军功、按圣眷一条条过的。咱们府上,将军是头一个。娘子的名分……是要落在礼部的名册上的。” 廊下静了一瞬。 青珠看看听兰,又看看芳萋萋,没敢出声。 “落在名册上,就落在名册上。”芳萋萋把酸梅汤喝了一口,酸得后槽牙一麻,“我本来就是他的妾。礼部怎么写,就怎么写。” 听兰福了一福,退下去了。 青珠又坐了一会儿,叫芳萋萋撵了两回,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团子也想跟,被她拎着后颈抱走了。 廊下就剩芳萋萋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院门那边有脚步声。不重,可稳,一步是一步。 燕随安回来了。 他进院子,先看见廊下那一点人影,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 “怎么还不睡。” “将军不也没睡。” 他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了。椅子旧,吃不住劲,吱呀响了一声。 “营里有事?”芳萋萋问。 “没事。”燕随安道,“去书房坐了坐。” “顾大人又递话了?” “没有。”他道,“是我自己要坐一坐。” 芳萋萋侧过头看他。廊下没灯,只有里间门缝里漏出来一线,落在他眉骨上,一明一暗。 “将军也有要坐着想的事?” “有。” “想什么?” 燕随安没答。 过了半晌,他道:“礼部要核名单了。” “听兰说了。” “嗯。” 又是半晌。 “萋萋。”他忽然开口,“你不愿意。” 芳萋萋手里的盏停在半空。 “将军哪里看出来的?” “你方才说,‘我本来就是他的妾’。”燕随安看着她,“这话没错。可你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把盏沿掐白了。” 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 盏沿上果真有一道指印,浅浅的,一会儿就散了。 “我不是不愿意做将军的妾。”她说。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廊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 “那是什么?” 芳萋萋把盏搁回小几上,瓷底碰着竹面,笃的一声。 “将军,我进府的时候,是抬进来的。”她道,“那时候,我是燕将军的妾。后来脱了籍,还是燕将军的妾。如今生了燕昭,外头人提起我,又要添一句,燕昭的娘。”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 “都好。我都认。将军待我,天日可表。老夫人待我,也是真的好。我不是不知足。” 燕随安没接话。 “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帐顶,会想——”她顿了顿,“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相夫,教子,管家,记账,听兰报什么,我听什么;外头起了风,我把窗户关严;将军打了胜仗,我在府里备酒;将军要是不回来——” 她停住了。 “萋萋。” “我说完。”她道,“将军要是不回来,我连去问一声的资格,都是借来的。借将军的势,借侯府的门,借燕昭的娘这个名分。我如今有的一切,都是‘谁的谁’给的。” 虫鸣断了一瞬。 “我不怕做谁的谁。”她道,“我怕的是,有朝一日,离了这些‘谁’,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出了一口气,像把胸口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挪开了一条缝。 燕随安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听不懂。她是把命里的账,一笔一笔摆给他看。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要走?” 芳萋萋一怔,随即笑了:“将军想到哪儿去了。我今夜要是抱着包袱要走,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想了想,“要一扇门。” 燕随安皱眉。 “我不要名分。”她道,“将军给不了,我也不求。我也不要将军立誓。男人的誓,夜里说得好听,天亮就忘了,我听过太多。” “那你要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芳萋萋看着他。 “我要将军记住,我不只是将军的妾,不只是燕昭的娘,不只是栖云轩的芳娘子。”她一字一字道,“我叫芳萋萋。萋萋,是野草。烧不尽的那种。”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很久。 廊下砖缝里钻出来一茎野草,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 “我记着。”他说。 “将军记着,不够。”她道,“将军还得许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我若想做点什么——不是害人,不是作乱,是想自己挣一点东西,铺子也好,庄子也好,营生也好,将军别拦。”她道,“我不拿侯府的名义招摇,不拿将军的权势压人。挣了,是我的;赔了,也是我的。” 燕随安没立刻答。 廊下静得能听见里间燕昭的呼吸,匀匀的,一下一下。 “你要这个做什么。”他问。 “要个底气。”芳萋萋道,“万一有一日,外头天塌了,我抱着燕昭站在雨里,手里得有一把自己的伞。不能回回都指望将军来遮。” 燕随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芳萋萋道,“我若哪一日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将军也别拦。不是跑。是出去。看看铺面,看看庄子,看看外头的街,看看我自己挣下的东西。” 她看着他:“将军,我不想困死后宅一生。” 风过廊,竹帘子又响了一声。 燕随安站起身。 芳萋萋以为他要走,心里那块刚挪开缝的石头,又压了回去。 他没走。他走到廊下,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萋萋。”他道,“头一回在书房,你跟我谈条件那日,我就说过,我不放心你。” “我记得。” “如今还是这句话。”他转过身,“我不放心你。你胆子太大,心太野,路走得太险。你出去,我不放心;你挣自己的东西,我也不放心。你站在我身边,我都不放心。” 芳萋萋垂下眼。 “可我还是信你。” 她抬起头。 燕随安站在那儿,背着里间漏出来的那一线光,脸上的神色看不大清。 “你要铺子,要庄子,要营生,”他道,“去做。赔了自己担着,挣了——”他停了一下,“挣了也别告诉我,告诉我我睡不着。” 芳萋萋差点笑出声。 她低头,给他的空盏续上酸梅汤,递过去。他伸手接,指头碰着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缩。 盏接过去了。 “你要出去,”他又道,“提前说一声。不是拦你,是让我知道往哪儿找。” “将军这是许了?” “墙我给你留着。”燕随安道,“你要出去,我搭梯子;你要回来,门不上闩。” 芳萋萋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夜,那条连人带被把她圈进怀里的胳膊。原来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一寸一寸往前挪,是直接把墙推了,再把门给你敞着。 喉咙里像堵了口热汤,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将军。”她道,“这话,我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做什么。”燕随安皱眉,“记着门不上闩就行。” 芳萋萋这回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里间,燕昭哼唧了一声,像是要醒。 两个人同时住了口。 芳萋萋起身要进去,叫燕随安按住了。 “我去。”他说。 他进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日都轻。摇车吱呀响了一下,燕昭没醒,咂了咂嘴,又睡熟了。 他在摇车边站了一会儿,看孩子咂嘴,看入了神,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出来。 芳萋萋站在廊下,听着里间那一点动静,听着男人笨手笨脚地哄孩子,一声也不敢出。 她低头,看见小几上那盏酸梅汤,外壁的水珠子滚下来,淌了一道。 她伸手,把那道水痕抹了。 燕随安出来的时候,手里还保持着托孩子的姿势,胳膊绷得笔直。 “睡了。”他说。 “嗯。”芳萋萋道,“将军这姿势,比抱军情还费劲。” “他比军情难抱。”燕随安坐下,“军情不会哭。” 芳萋萋笑了一声,给他倒了盏酸梅汤。 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盏,酸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府里自己做的?” “青珠做的,酸梅放多了。” “难怪。” 两个人坐在廊下,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些话。有些话,说透了,就不必翻来覆去地嚼。 芳萋萋回里间,从妆匣旁抽出一本蓝布面的空册子。出月子那日叫听兰买的,毛边纸,不贵。她提笔蘸墨,落笔头一个字,洇开了一小团。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了,翻过一页,重新写。 三个字:芳萋萋。 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 没有燕,没有侯府,没有栖云轩,也没有“妾”。就三个字,立在纸上,像三根新打的桩。 燕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账。”芳萋萋把册子合上,“往后我自己挣的,自己记。”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伸手把砚台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芳萋萋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合上册子,收进妆匣最底下。 更鼓声又响了一回,三更了。 “将军。”芳萋萋忽然道,“中秋宫宴,若是真有旨意——” “我陪你去。”燕随安道。 “我知道。”她道,“我不怕。”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方才掐盏沿的那只手,这会儿放在膝上,指尖还是白的。 “睡吧。”他起身,伸手。 芳萋萋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心有茧,糙,热。 进了里间,奶娘在脚踏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燕昭睡在摇车里,小拳头搭在襁褓外头。 芳萋萋在床边坐下,燕随安替她脱了外头的素绸衫子,搭在屏风上。 “萋萋。”他忽然叫她。 “嗯?” “墙高。”他道,“梯子我搭牢些。” 芳萋萋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帐子里没点灯。她听见他在屏风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在外间竹椅上躺下的动静,吱呀一声,又静了。这一夜的话太满,他留她一个人,慢慢咽。 “将军。”她道,“你这个人——”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两声叩门,很轻,很急。 燕随安转身出去。 廊下,陆峥压着声音:“将军,礼部连夜递了章程到各府,中秋宫宴,八月十五,功臣家眷入席。名单头一页,就是咱们府。” 芳萋萋坐在帐子里,听见了。 她伸手,把帐子上的银钩摘下来,又挂回去。 挂了三回,才终于挂稳。 第九十二章 半枚锁 听兰把礼部抄来的名单送进栖云轩时,日头刚偏西。她一路快步走进来的,进了门先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 “娘子,只是抄件。”她把那张纸搁在案上,“不是旨意。礼部核到哪儿,各府就抄到哪儿,做不得准。外头传得倒凶,说得跟明儿就进宫似的,我听着都好笑。” 芳萋萋正在给燕昭换尿布,闻言头也没抬:“搁着。” 燕昭如今长到快百日,小腿蹬人有劲得很。她一松手,他就把脚从襁褓里蹬出来,五个脚趾头张得开开的。 青珠在旁边递热帕子:“姐姐,这小祖宗劲儿也太大了,昨儿夜里一脚踹我手背上,现在还青着。” “叫你夜里别趴摇车边上睡。”芳萋萋把孩子包好,拍了拍,“他踹你,你也受着。” “受着就受着。”青珠咧嘴,“小公子踹的,我认。” 听兰没走。 芳萋萋抬眼:“还有事?” “娘子出月子了。”听兰把空盏一搁,“按规矩,箱笼该开一遍,晾晒、清点。中秋在即,各府的礼还要再添一茬。要我说就今日开,趁着日头毒,连樟木味都能晒跑出来。” “今日开。”芳萋萋把孩子交给奶娘,“想到一处去了。” 箱笼一开,满屋子都是樟木和旧绫子的味道。 栖云轩的东西不多。芳萋萋进府时带的箱子,一共四口。两口装衣裳,一口装药材香料,最小的一口樟木箱,装的什么,连青珠都没见过。 青珠拿掸子扫着箱底,嘴里念叨:“姐姐,这口小箱子沉得很,装的金子么?” “装的石头。”芳萋萋道。 青珠不信,掂了掂,果真沉。 听兰在外间听见了,隔着帘子笑她:“娘子说是石头,你还真掂。掂出金子来,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我天天掂。”青珠不服,又掂了一下。 听兰带着两个媳妇在外间点礼单,一样一样唱名,嗓音脆生生的,隔一道帘子都听得真。大夫人送来的中秋礼先到:四色果子,两匹杭绸,一坛桂花酿。顾府后脚也到了,顾夫人添了一对银镯子,说是给哥儿的百日礼。 马婆子和佟婆子也合送了一礼,没走前头账房,直接送到栖云轩后角门:两双虎头鞋,一包炒过的艾叶。马婆子捎话,说哥儿百日那日,她们还来磕头,不要赏,讨碗长寿面吃。青珠听了直乐:“她们倒会挑时候,百日面比赏钱香。” 听兰唱完礼单,照旧把几条例行的线报夹在末尾。广源昌没挪窝,前几日进了两篓秋梨,伙计提都不提一句旧事,账上干干净净,干净得倒像是专门做给人看的;定安王府还是少出门,周衡连中秋的帖子都只收了,没回。秦府自打收回了帖子,到今日没再递一个字。 芳萋萋听完,只说:“都照旧。节下不启新局。” “秦府倒是沉得住气。”听兰撇了撇嘴,“换了是我,这些日子早急出火泡了。” “急什么。”芳萋萋道,“要急,也是他们先急。” 听兰一想也是,又道:“娘子,礼部抄件既到了,中秋的衣裳头面,也该先备着了。不能艳,不能素,奴婢和青珠先理一回,娘子过目。依奴婢看,那件蜜合色的褙子就正好,颜色衬娘子,也不抢风头。” “理罢。”芳萋萋道,“照居常的半新不旧来。” 未正,翠屏姑姑来了。老夫人叫送两匹素缎、一匣子新栗子,还带一句话:“中秋若有旨意,娘子只管去。哥儿留府里,由她看着。大夫人身上不大爽利,那日不去。” 芳萋萋听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老夫人这是先把后路替她铺平了。她谢了,叫青珠包两包新茶回寿安堂。 翠屏姑姑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老夫人还说,进宫那日,娘子头上别戴金的,戴玉的。金器在宫里太扎眼。” 青珠在旁边咋舌:“老夫人连这个都想到了。” 芳萋萋“嗯”了一声,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芳萋萋在里间开自己的箱子。 衣裳取出来,搭在竹竿上晾。药材打开,筛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到那口小樟木箱时,她的手指在锁上停了停。 锁是铜的,绿锈爬了半边。 “姐姐,要不叫陆峥来撬?”青珠凑过来。 “不用。”芳萋萋从针线笸箩里取了根粗针,插进锁眼里,拨了两下。锁舌头咔的一声,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子,也没有石头。 是一件旧襁褓。 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布料早洗得发了白,边角起毛,针脚却密,密得不像寻常人家娘子手里的活。襁褓上绣着的花样,枝子缠着枝子,花心收得极小,一圈一圈往里卷,卷到最里头,成一个死结。 芳萋萋把它拿起来。 入手比看着沉。 襁褓里裹着东西。 她一层一层揭开。布层多,揭到后来,她的指尖有些不听使唤,揭一层,停一停。青珠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大气不敢出:“什么呀?” 最里头,是半枚锁。 银的,断口不齐,像叫人拿钳子硬生生拧断的。锁片很薄,上头錾着同样的花样,枝缠枝,花藏花,錾痕细得要用指甲尖才摸得出来。 芳萋萋捏着那半枚锁,指腹在断口上摩挲了一下。 断口磨得圆了。不是新断的。是很多年前就断了,又被人贴身带了许多年,才把断口磨成这样。 “姐姐?”青珠见她半天不说话,凑近了看,“这锁怎么只有一半?” “不知道。”芳萋萋说。 她说的是实话。 这件襁褓,这半枚锁,跟着她的年头,比她记事的年头还长。她小时候问过一次,养她的婆子只说,捡她那日,她就裹在这件襁褓里,怀里揣着这半枚锁。婆子死得早,再没人知道第二句。 后来她进了芳家,又出了芳家,嫁过人,死过一回,这东西一直压在箱底。她没扔,也没看。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她不是没想过查。针线可以问锦绣坊,银锁可以问银楼,花样可以问造办处里退下来的老匠人。按听兰的规矩,三处对证,半年也能摸出一条路。可她一想到那条路尽头的门,胃里就往上翻。那扇门后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门一开,如今手里这些东西,燕昭,栖云轩,蓝布账册,门不上闩,都得跟着晃一晃。 她不敢晃。 也不敢不晃。 这东西压在箱底一日,她就能装作没有一日。翻出来了,就装不回去了。 青珠还想问,叫听兰在外间咳嗽了一声。 “娘子,”听兰掀帘进来,“顾府的礼单唱完了。大夫人那边又遣春禾来问,说中秋那日,府里要不要统一定车。” 她一眼看见芳萋萋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住了。 芳萋萋把那半枚锁翻过来。 锁片背面,錾着一个字。 不是名字。是个“安”字。錾得很浅,笔画却正,横平竖直,一板一眼,像造办处里出来的活计,不像外头银楼师傅随手打的。 芳萋萋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了停。 听兰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字,眼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垂下去。 “娘子。”听兰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这东西……” “旧物。”芳萋萋道。 听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这屋里最懂规矩的就是听兰。不该问的,一个字不多问。 芳萋萋把锁放回襁褓里,一层一层裹回去,裹到最后一层,手指停住了。 这花样,她在哪儿见过。 不是小时候。不是芳家。不是前头那一辈子。 是这一世。 是那一日,东宫贺燕昭洗三,礼单上压着太子私印,礼匣里那四匹上用云锦,云锦的边,织的也是这样的枝子,这样的花心,一圈一圈,往里卷。 她当时只扫了一眼。那一眼没入心,落进了眼里,沉到了底下。 今日翻出来,就对上了。 芳萋萋坐在箱前,背脊一点一点凉上来。 不是冷。是外头日头太好,屋里樟木味太重,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姐姐?”青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白了。” “没事。”芳萋萋把襁褓搁回箱子里,“起猛了。” 她扶着箱沿站起来,站稳了,才开口:“听兰。” “在。” “这东西,收进我妆匣最底层。”她道,“不查,不问,不露。” 听兰垂眼:“是。” “册子也不入。”芳萋萋又补了一句,“这东西,哪本册子都不上。” 听兰这回抬起头,“我记下了。” 她伸手把敞着的箱盖合上,没再问一个字。 芳萋萋亲手把那个小包袱拿进里间,掀开妆匣,把里头的头面、钗环、账册一样一样取出来。最底下,压着那本蓝布面的新账册,第一页写着“芳萋萋”三个字。 她把新账册拿开,把旧包袱放进去,再把新账册压回去。 新的在上头,旧的在底下。 妆匣合上,铜扣咔哒一声。 青珠跟进来,看见她合匣子,嘀咕:“姐姐,什么宝贝呀,还要压在账册底下。” “压命的。”芳萋萋说。 青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外间,奶娘抱着燕昭过来。孩子睡醒了,睁着眼睛,看见芳萋萋,嘴一咧,没牙,笑得口水都下来了。 芳萋萋把他接过来。 孩子一到她怀里,就往她衣襟上拱,小手抓着她的衣带,抓得死紧。 “饿了。”奶娘笑,“哥儿认人呢。” 芳萋萋抱着他,坐在窗下喂奶。窗纸透进来的日头照在孩子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孩子吃得急,小拳头抵着她的衣襟,一下一下地蹬腿,吃到一半还停下来,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又埋头接着吃。她低头看着,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对皱起来像燕随安的眉头。 这孩子是她生的。 这一条命,是她自己挣回来的。 箱子里那半枚锁是谁的,那件襁褓是谁缝的,那个“安”字是谁錾的,都不急。 急也没有用。 她如今是侯府的芳娘子,是燕昭的娘,是听兰和青珠的姐姐,是燕随安许了门不上闩的人。这些身份,哪一个都不是白来的。哪一个都是她一日一日熬出来、算出来、挣出来的。 至于她从哪儿来—— 芳萋萋低头,把孩子的襁褓掖紧了些。 等她想知道的时候,再去知道。 眼下,她不想。 傍晚,听兰把各房晾晒清点的册子收了,又进来回话。 “娘子,礼部的抄件,您还没看。” 芳萋萋正拿拨浪鼓逗燕昭,闻言道:“念。” 听兰展开那张纸。 “功臣家眷入席名单,拟——”她顿了顿,“头一页,头一行,镇国将军府。” “往下。” “燕随安,正一品镇国将军,携家眷一席。”听兰的声音低下去,“家眷名下,写的是——燕门芳氏。” 芳萋萋手里的拨浪鼓停了。 燕门芳氏。 不是芳娘子,不是芳氏,是燕门芳氏。礼部的名册上,她连一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先是燕家的门,再是芳家的姓。 青珠在旁边没听懂:“这不挺好么,跟将军写在一处。” 孩子在她怀里冲她吐了个泡泡。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燕昭往后行走世上,头一个身份也是燕家的,这一点她一早认了。轮到她自己,纸上那四个字,还是沉了一下。 “好。”她把拨浪鼓递给奶娘,“很好。”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妆匣前,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 又拧回来。 “娘子?”听兰问。 “没什么。”芳萋萋把钥匙拔出来,搁在妆匣上头,“不看了。礼部爱怎么写,随他们去。” 听兰展开册子,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芳萋萋抱着燕昭,站在窗下,听那一笔一笔的沙沙声,听了很久。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带。 她低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把他那只小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听兰抄完,收拾笔砚,顺手把东宫那回贺礼的礼单也抽了出来,搁在案角。她没翻开,只搁着。芳萋萋看见了,也没叫收。 两张纸隔着半张案,一张是新的,一张是旧的。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旧那本推到听兰手边:“这个,锁进外间的柜子。” “不查?” “不查。” 听兰抱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娘子,若哪一日要查呢?” 芳萋萋道:“那也等我开口。” 听兰抱着册子出去了。院子里日头斜下来,晒得青砖发白。里间的妆匣安安静静,铜扣扣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头,青珠在院子里喊:“姐姐,大厨房晚上做桂花鸭子,给您留了个腿——” 芳萋萋应了一声,嘴角弯了弯,“这就来。”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第九十三章 中秋宫宴 旨意是中秋前五日到府的。 辰时刚过,角门上递进话来,说礼部的官儿已经到了正门。燕随安更衣出迎,阖府在正厅跪接。来的是礼部一位主事,捧着黄绫匣子,后头跟两个挎刀的小黄门。旨意不长:中秋赐宴,召在京功臣携家眷入宫,同乐一日。旨意后头附着名单。 镇国将军府那一行,写着四个字——燕门芳氏。 主事把旨意念完,满脸堆笑,说了两筐吉祥话,接了赏封才走。正厅里的人散了,满府的下人都在传这一件事:咱们府上的芳娘子,要进宫赴宴了。 芳萋萋跪在人堆里听的旨。回到栖云轩,她把听兰抄回来的名单搁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燕门芳氏。”听兰凑在桌边,手指头点着名单上那一行,“娘子,奴婢把名单从头到尾数了两遍。满京城的功臣府,家眷席上写妾室名姓的,只有咱们这一家。这独一份的体面,奴婢瞅着,心里直打鼓。” “那就不是请家眷。”芳萋萋把名单折起来,折痕压得死死的,“是请我。” 青珠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手上一顿:“姐姐,这席面是不是有诈?” “有诈也得去。”芳萋萋接过茶,吹了吹浮叶,“旨意是赐宴,不是传堂。去了,无非吃一杯酒;不去,就是把柄。” 青珠把这话嚼了一遍,没嚼出什么滋味来,只觉得心里发沉。 寿安堂里,老夫人把那份名单抄件看了很久。 “太子监国,头一道大宴,单点你的名。”她把抄件放下,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走,“这个面子,给得太大。大得烫手。” “孙媳也是这么想。”芳萋萋道,“可旨意已经落地,没有退的章程。这一趟只能走得好,不能走错。” “那就走。”老夫人抬起眼,“侯府的人,还没叫谁吓住过。你只管把腰杆挺直了去,天塌下来,府里给你兜着。” 她转头吩咐翠屏姑姑:“去,把我那副珍珠头面取出来。宫宴上头面太重,叫人多嘴;太素,又叫人说侯府亏待了她。我那副珠子,不大不小,正好压场面。” 翠屏姑姑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只紫檀匣子,打开来,一串南珠,一对耳坠,一支珠花,颗颗圆润,不扎眼,禁看。 老夫人拈起那支珠花,比了比芳萋萋的鬓边,才点头:“我年轻时候进宫,戴的就是它。那时候先帝爷还在,宫里的席面比如今和气。” 她把珠花放回匣子里,没再说那时候的事。 “月子里那一局你都能走过来,”她看着芳萋萋,忽然道,“一个宴席,不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宫里的规矩,她还是一条一条地教。 “进宫先谢恩,行家礼,头低下去,话不要多。赐酒的时候起身,双手接,沾一沾唇就搁下,不饮尽也使得。”她说一条,芳萋萋应一条,“席上不跟人叙旧,不往上看。有人问你话,能一句答的,不用两句。宫里遍地是眼睛,你把眉低下去,就没有人挑得出错。” “孙媳记下了。” “记着就好。”老夫人把佛珠收进袖子里,“我年轻时候见过的命妇,在宫里出错的,没有一个是笨的,都是伶俐过了头的。” 秦海云是晌午过来的。 她进门先看了孩子,逗了两句,才把话落到正事上:“中秋那一日,我称病,不去。” 芳萋萋抬眼看她。 “你别多想。”秦海云坐下来,自己倒了盏茶,“名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去了,两个人并肩一站,倒像是侯府故意抬出两个人来挡箭。不如我一个人病着,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这一回,该你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了。” 芳萋萋没说话,伸手把她的茶续上了。 “再说,”秦海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淡,“宫里那种地方,我替你省这个心,谁都不亏。” 听兰把网提前收了一遍。 “宫里这几日的采买,奴婢借着送节礼的由头,跟采买上的老熟人套了两日的话,比往年中秋多了一成,歌舞是教坊新排的。赐酒的章程、女眷的座次、入宫的时辰,都打听得实实在在。”她把抄来的两张纸递上来,“陛下不临宴,御座空着,东宫代为主持。女眷席在东偏殿,命妇三十七家,娘子的位子在最末。” “末位好。”芳萋萋把那两张纸看完,搁在案角,“末位不扎眼。这两张纸,打听得值。” 听兰得了这一句,嘴角翘了翘。 “另有一桩。”听兰道,“詹事府那位周赞善,前儿去了一趟教坊司,说是查验歌舞,其实把伶人的名册翻了一遍。” “查歌舞,翻名册。”芳萋萋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查的不是歌舞,是人。” “可不是。”听兰啧了一声,“伶人招他惹他了,翻人家名册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小事。东偏殿的席面,领席的是定国公夫人和永昌侯夫人,这两位都是人精,谁坐哪儿、谁跟谁说了话,她们眼里都有一本账。娘子那日若有人搭话,多半是替人探的。” “探就探。”芳萋萋道,“我一句实话不给,一句谎话也不说,她们什么也探不到。” “这一回赴宴,”她又道,“外头的网只许看,不许动。宫里不是咱们递闲话的地方,一根线头都不许放出去。” 听兰应了,退到廊下,把话一处一处传了下去。 进宫的衣裳,提前两日就试过了。一应规矩,听兰写成了一张小单子,压在妆匣上头。 蜜合色缂丝褙子,月白挑线裙。老夫人那副珍珠头面拆了一半,只留一支珠花、一对耳坠。青珠给她别珠花的时候,指头叫针尖扎了一下,冒出一粒血珠子。 “笨。”芳萋萋把她的手指拉过来看了看,“紧什么?” “笨得没边了。”听兰把青珠挤开,接过珠花自己上手,“扎的是你自己的指头,又不是娘子。去去去,看着学。” 青珠揉着指头,不服:“上回给娘子梳头,姐姐还夸我手巧。” “那是哄你的。”听兰手底下又稳又快,三两下把珠花别正了,退后半步端详,“嗯,我们娘子,怎么拾掇都齐整。” “姐姐进宫,”青珠吮了一下指头,“比我自己进宫还慌。” “慌就对了,慌才不出错。”芳萋萋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把耳坠又摘了一只下来,“再素一分。进宫不是去比美的,是去叫人挑不出话的。”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淡淡的,像一碗温在灶上的水。 青珠看着镜子,忽然道:“姐姐这样好看,怎么扮素也压不住。” “那就把头低着。”芳萋萋道,“别人要看,随他们看。我把头低着,他们就看不出什么。” 走之前的安排,是赴宴前一夜定下来的。 燕昭留府。孩子百日刚过——那一日原该请几桌客的,府里只自家人围了一桌,帖子一张没往外发——离不得人,老夫人亲自坐镇栖云轩,奶娘带着,听兰留在府里帮着照看。 “追云守栖云轩,哪儿都不去。”燕随安把安排一条一条说给老夫人听,“府卫双岗照旧,角门、后巷都加人。上回是我在京外头,家里出的事;这回是我进宫里去,府里更不能空。” “我省得。”老夫人道,“你们两个放心去。昭哥儿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事。” 追云立在廊下听着,一个字没说,只点了一下头。上回那一晚之后,他的话更少了,夜里蹲在屋脊上,连风铃响几声他都数着。 听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府里有我呢。娘子只管放心去,明儿回来,保管哥儿一两不少,还长二两。” 芳萋萋把燕昭喂饱了,才把孩子交到奶娘手里。小家伙吃饱了就睡,两只拳头攥在耳朵边上,一点不知道他爹娘明儿要进的是什么地方。 她站在摇车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虎头帽给孩子扶正了,又把他的小被子掖了一道。 “明儿晌午那一顿,”她跟奶娘交代,“我若赶不回来,先喂你备下的。他闹起来,就抱着他在廊下走两圈,他听水声就不哭了。” 奶娘一一应了。 那一夜,两口子都没睡踏实。 灯吹了,帐子里黑着。燕随安躺在里侧,半晌,忽然开口:“名单是储君点的将。” “我知道。”芳萋萋道。 “许家倒了,他手里少了一把刀,人前也失了一头人心。”他的声音很低,“越是这样,越要在这道大宴上把人看住。叫咱们一家子进宫去坐着,叫满朝文武都看见——镇国将军府,是东宫抬举的人。他要叫所有人都觉得,这把刀握在他手里。” “他要做这个样子,就让他做。”芳萋萋道,“咱们是不是他手里的刀,他说了不算。” 燕随安侧过身看她。黑地里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他伸手,把人捞进了怀里。 “宫里不是朝堂。”他道,“朝堂上讲的是道理和证据,宫里讲的是体面,是位子,是谁多看了谁一眼。那地方我熟,也不熟。” “我懂。”芳萋萋道,“你说的这个,我记下了。明儿我一进那道门,就把自己当成一件礼——摆着,笑着,不多一句嘴。” “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明儿夜里,门不上闩,我在家里等你。宫宴再长,长不过一夜。” 他不说话了,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窗外有虫声,一阵密,一阵疏。 中秋这日,天晴。 马车过宫门洞的时候,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凉得人一激灵。芳萋萋扶着青珠的手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宫人往东偏殿走。红墙高得看不见外头,只看得见头顶一线天,天上有两只鸽子,一前一后飞过去了。 引路的宫人走得不快,半步不多,半步不少。青珠抱着一只小包袱跟在后头,里头是备用的帕子和一小盒薄荷膏——芳萋萋头一回进宫,她把能想到的都带上了。 东偏殿里已经到了大半。命妇们按着位子坐,衣香鬓影,说话都压着声。芳萋萋的位子在最末,靠着殿门。她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上首两位领席的夫人往末位这边瞥了一眼,又收回去了。芳萋萋只作不觉。 邻席一位穿藕色褙子的夫人侧过身来,打量了她两眼,笑道:“这位就是燕将军府上的芳娘子罢?久仰了。前儿府上那一桩案子,满京城谁不知道,娘子月子里经了那样的事,如今瞧着气色倒好。” “劳夫人惦记。”芳萋萋欠了欠身,“案子是官府断的,妾身一个内宅妇人,只知道带孩子,外头的事,说不上话。” “娘子谦逊。”那位夫人笑道,“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娘子那一夜临危不乱,连将军赶回来的时机都算得准。依我看,这可不是运气,这是将门里的人才有的胆识。” 这话听着是捧,里头的钩子却深——认了,就是妾室干政的旧话重提;辩了,又显得小家子气。 “夫人谬赞了。”芳萋萋低眉笑了笑,“那一夜妾身吓得连灯盏都碰翻了,满屋子的人,是府卫和暗卫拿的,剑是将军出的。妾身什么都没做,只是命大,赶上了有这些人护着。” 那位夫人还要再问,殿门口传来唱喏声,太子驾到。满殿起身,把话头截断了。 席面很排场。御座空着,上首偏东设了储君的座。太子楚南承今日一身储君常服,代陛下赐酒。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不高,四平八稳,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扫过功臣席的时候,在燕随安身上停了半瞬,又滑过去了。 芳萋萋坐在末位,垂着眼,数自己面前的碟子。四碟果子,两碟点心,一盏酒。 赐酒到女眷席,她起身,双手接了,沾了沾唇,搁下,坐好。一整套动作,挑不出错。 歌舞一轮一轮地过。功臣席那头,燕随安举了一回杯,目光往命妇席的末位找了一趟,找到了,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同一时刻,侯府栖云轩里,燕昭睡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房梁。老夫人把他抱在膝上,拿佛珠的穗子逗他。追云蹲在屋脊上,把府里的梆子声数到了二更。 变故是在第三轮歌舞的时候出的。 殿上歌舞正酣,太子执杯,遥遥往功臣席上敬了一回酒。敬完了,他的目光顺着往下滑——滑过丹墀,滑过命妇席,滑到最末那个位子上。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他手里的酒盏“当”地一声,磕在了案上。 声音不大。满殿的歌舞盖着,丝竹盖着,没人听见,也没人看见。太子随即执起盏,稳稳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回殿中的歌舞上,再没有往那边去。 只有他身后侍立的詹事府周赞善看见了。 周赞善上前半步,借着斟酒,把那只磕过的盏换了下来。他垂着眼睛,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那只盏,磕缺了一小块。他用袖子拢着,悄悄撤了下去。退回来的时候,后心出了一层薄汗。 东偏殿的末位上,芳萋萋正低头,把面前那盏酒往桌子里侧挪了一寸。 她什么都没瞧见。 第九十四章 赏赐 第三轮歌舞下去,第四轮又上来。 楚南承执盏的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替陛下又赐了一回酒,说了几句秋成的话,声音不高,四平八稳,目光在殿上扫过去,谁的身上都不多停。 命妇席的末位,芳萋萋垂着眼,数自己面前那盏酒上的浮沫。 她什么都没瞧见。 后头几席,有夫人借着添酒的工夫往这边瞟。先前邻席问了半日话,一递一答,旁席都支着耳朵听。到这会儿,耳朵还没收回去。 宴至尾声,殿里的烛火添过一轮。楚南承搁了盏,偏头吩咐了句什么。一个小黄门躬身退下去,再上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 “太子有赏——” 满殿的声气,静了一静。 小黄门捧着匣子,绕过丹墀,一直走到命妇席的最末,拉开嗓子: “镇国将军府,燕门芳氏。燕将军戍边有功,家眷今儿头一遭进宫,殿下赏团圆饼一匣。” 满殿的目光,唰地全落到末位。 芳萋萋起身,垂目,双手把匣子接了过来。 “谢殿下。” 起身的时候,她想起老夫人教的那一套:行家礼,头低下去,话不要多。她行得一丝不差。 上首,楚南承道了声“起来罢”,四平八稳,跟着目光就落回殿中的歌舞上,再没有往这边来。 这赏推不得。众目睽睽,推一个字,就是当众驳储君的脸。她接得稳,谢得也稳,捧着匣子坐回去,背脊挺得笔直。 后头不知谁家的夫人,跟邻座低低咬了句耳朵,衣料窸窣了一阵,又静了。 上首两位领席的夫人对看了一眼。定国公夫人端起手边的茶,呷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邻席那位夫人,先前问了半日话,这会儿笑有些挂不住,凑过来低声道:“娘子好福气。殿下的赏,满殿就这一份。” “托将军的福。”芳萋萋垂着眼,“妾身沾光。” 四个字,把那点酸意挡在了外头。 夫人讨了个没趣,坐正了,绞了绞手里的帕子。再往后,没人再来搭话。 功臣席那头,燕随安举盏的手,顿了一顿。 他看见自家娘子捧着朱漆匣子,坐在满殿的目光里,头垂着,坐得端端正正。 他饮尽了盏里的酒,什么都没说。 旁边一位武官端着盏凑过来,压着嗓子笑:“燕将军,府上这份体面,满殿独一份,回头得请客。” “请。”燕随安同他碰了盏,“休沐那日,都到府里来。” “就这么说定了。”那武官一饮而尽。 宴散,命妇们按次序退出东偏殿。三三两两往外走,借着理袖子、唤丫鬟的工夫,往芳萋萋这边瞟的,不下十来道目光。她只作不见,捧着匣子,一步一步走得稳。 宫门口的车马排出去半条街,各府的灯笼一串一串,在夜风里晃。 青珠抱着小包袱,在丹墀下接着她,眼睛直往那匣子上瞟:“娘子,这是什么呀?” “御前的团圆饼。”芳萋萋把匣子递给她抱着,“回去说。” 马车出了宫门洞,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凉得人一激灵,跟来时一样。 青珠坐在外头车辕上,一路上还在回头看那道红墙。 车里,燕随安把芳萋萋的手拉过去,攥在掌心里。 “累不累?” “不累。”芳萋萋靠在车壁上,“就是腰直了一晚上。” 他伸手过去,掌心贴在她后腰上,揉了两下。 “席上有人为难你没有?” “邻席一位夫人,探了我两句话。”芳萋萋把那两问答学了一遍,“反正案子是官府断的,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命大。” 燕随安听完,笑了一声:“答得好。” “散席前又独赏了这一匣。”芳萋萋拍了拍匣子,“满殿三十七家命妇,就我一份。” “赏就接着。”燕随安淡淡道,“他是太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芳萋萋道,“回府切开,各房都送一份,府里上下也尝尝宫里的手艺。” “听你的。。”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街上人家都亮着灯,院子里传出笑声,店铺门口挂着兔儿爷灯笼。一轮月亮挂在屋脊上,又圆又低。 有孩子提着兔儿爷灯从车前跑过去,灯纸上的兔子一颠一颠。卖浆的小贩还没收摊,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在巷子里荡过去。 他忽然道:“往后这样的席面,怕是躲不开了。” “躲不开,就去。”芳萋萋闭着眼,“去一回,熟一回。” 府里留着灯。角门上的老周头老远迎出来:“将军,娘子,回来了。” 二门里,听兰一溜小跑迎上来,先接过青珠怀里的小包袱,眼睛已经黏在那只朱漆匣子上了:“这是什么?” “殿下赏的。”青珠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宫里的团圆饼,御前的!” “我的乖乖。”听兰捧着匣子,压着嗓子惊呼,“快,进屋,进屋我瞧瞧。” 廊下还挂着中秋的灯笼。大厨房给下人们分了瓜果月饼,倒座房里传出马婆子她们的笑闹声,比往日松快。 栖云轩里还亮着。老夫人没走,歪在炕上捻佛珠。燕昭睡在里间,奶娘守着。追云从屋脊上翻下来,立在廊影里,冲这边点了一下头,又翻上去了。 芳萋萋先去里间看孩子。 燕昭睡熟了,两只小拳头攥在耳朵边上,跟早上一模一样。她俯下身,在他脑门上碰了碰,又替他把小被子掖了一道。 出来,老夫人已经坐直了:“席上可还顺当?” “顺当。”芳萋萋把匣子捧过去,“散席前,储君独赏了这个,说是将军戍边有功,家眷头一遭进宫。满殿就这一份。”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她伸手把匣子接过去,揭开。四色宫饼,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印着蟾宫玉兔的纹,甜香混着漆器的气味扑上来。 “座次呢?”老夫人问,“坐的哪儿?” “末位,靠殿门。” “赏的时候,储君怎么说的?” “说将军戍边有功,家眷头一遭进宫。”芳萋萋道,“唱的是府里的名头,一个字没提我。” “嗯。”老夫人点头,“他赏的是燕家的体面,不是你这个人,这么赏,谁也说不出什么。末位好。”她合上匣子,看着她,“末位领独赏——这份赏,重。你打算怎么处置?” “切开,各房都送一份。”芳萋萋道,“大夫人院里、海云院里、各房管事的,府里上下都分一口。东宫赏的是府里的体面,我一个人吃了,就是招眼。” “妥当。”老夫人点头,扶着翠屏姑姑的手站起来,“赏下来的东西,分出去,人才站得稳。你们早些歇着。” 翠屏姑姑扶着她出去了。 听兰早得了话,把匣子捧到外间,拿小刀一块一块地切,切得一般大小,嘴里念叨:“头一份给寿安堂。大夫人院里多装两块,病人嘴淡,挑枣泥的,不腻……” 青珠凑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咽口水:“给我留块莲蓉的。” “都有,都有。”听兰把她的爪子拍开,“宫里的月饼,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今儿托娘子的福。” “娘子在殿里领赏的时候,我们一溜丫鬟都在廊庑底下候着。”青珠来了精神,“各家的大丫鬟,眼睛都尖。瞧见小黄门捧着匣子往末位走,一排脑袋跟着匣子转。赏唱完了,就有性急的,拉着自家主子身边的妈妈问——末位坐的是谁。” “你答了没有?”听兰一边装碟一边问。 “我傻呀。”青珠把脖子一梗,“我低头剥我的果子,一个字没露。” 大夫人院里,是春禾来取的。她进门先给芳萋萋请了安,双手把食盒接过去,一迭声道谢:“我们夫人说,多谢娘子惦记着。夫人今儿睡了一日,身上松快些了。” 秦海云院里那份,听兰亲自送去。回来她学舌:“她说她在家病着,倒有宫饼吃,这趟病生得值。还叫娘子好生歇着,明儿她过来看哥儿。” 芳萋萋笑了:“她倒会享福。” 夜里,孩子吃饱了睡下,奶娘抱去了隔间。 芳萋萋坐在镜前拆头面。珠花摘下来,耳坠摘下来,一样一样收回紫檀匣子里。老夫人年轻时候进宫戴的那副珠子,今儿替她压了场面,明日一早,叫听兰送回寿安堂去。 燕随安洗漱回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头上那支素银簪抽了。 一头长发散下来,垂到腰上。 “宫里这一趟,”他道,“比我想的顺当。” “顺当得我反倒不踏实。”芳萋萋看着镜子里的他,“满殿命妇,独我一个妾室得了御前的匣子。” “赏都赏了。”燕随安把簪子搁进匣子,“睡吧。” “过几日重阳,”她想起什么,“府里可要登高?” “要。”他道,“老夫人口口声声念着菊酒,大厨房已经在备了。” “登高那日,我若不得空,你们随老夫人去。”他顿了顿,“营里新拨了一批马,这几日都得盯着。” “你忙你的。”她道,“府里有我。” 灯吹了。他去关门,手在门闩上停了停,没下闩,把门掩上了。 帐子里黑着。外头有虫声,一阵密,一阵疏,跟昨夜一样。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坦的姿势。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 “随安。” “嗯。” “昭哥儿今儿认我了。”她道,“我一进门,他眼睛就跟着我转。” “他早认了。”他的声音带了困意,“你喂奶的时候,他攥你的衣带,睡觉都不撒手。” “你怎么知道?” “我瞧见的。” 她笑了,没再说话。不多时,头顶的呼吸沉了,匀了。 同一夜,东宫的书房还亮着。 周赞善垂手立在书案前。案上一只酒盏,盏口缺了一小块。他用帕子包了一路,这会儿帕子摊在案角,盏就那么搁着。 楚南承换了常服,坐在灯下,盯着那只盏,已经看了很久。 “白日里,”他开口,“命妇席最末那个。” “回殿下,”周赞善道,“名单上写的是,燕门芳氏。” “孤问她的名字。” 周赞善垂着眼。 名册上只有这四个字。燕家的门,芳家的姓,没有名字。 “奴才无能。”他躬下身,“这便去查。” 楚南承伸出手,指腹在盏口的缺口上摸了一下。缺口硌手,是新磕的。 “查她叫什么,查她从哪儿来。”他道,“悄悄的查,不许惊动侯府。” “是。” 周赞善退到门口,身后又是一句: “这只盏,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燕昭就醒了。 他不哭,睁着眼睛看房梁,两条小腿把襁褓蹬得一鼓一鼓。奶娘抱他进来的时候,燕随安刚练完枪回来,在廊下擦脸。 “哥儿醒了。”奶娘笑,“一醒就笑。” 燕随安把孩子接过来。上回抱孩子,还像托着一碗满汤,如今像样多了,一只手就托稳了。燕昭看见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他冲你笑呢。”芳萋萋在廊下看着。 “他冲谁都笑。” 话虽这么说,他托着孩子的那只手,半天没动。 “哥儿这几日认得枪缨子了。”奶娘在旁笑道,“将军那杆枪往廊下一靠,他的眼睛就黏在红缨上,拽都拽不回来。” “再长大些,”燕随安把孩子往上掂了掂,“先学扎马步。” “才几个月大,就想着操练他。”芳萋萋笑。 “不早了。”他道,“我像他这么大,我爹已经把我架到马背上了。” 早膳摆上来,小米粥,一碟切开的宫饼。燕随安咬了一口,咽下去,端起粥喝了一大口。 “太甜。” “宫里的东西,”听兰收拾着碗筷,接得快,“甜也轮不着咱们天天吃。” 他吃了两块饼,喝完粥,起身去军营。出门前又折回来,伸出一根手指叫燕昭攥了攥,才走。 正收拾桌子,二门上传话进来。听兰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脚步快了些。 “娘子。”她凑近了,声音压下来,“东宫外头茶棚上的孙瘸子递话——他日日守着东宫角门,昨儿夜里多要了碗茶,坐到四更。东宫书房的灯,四更天才灭。今儿一早,詹事府那位周赞善,从角门出去了,没带仪仗。” 芳萋萋拿着银匙的手,停了停。 宫宴昨儿才散。一夜工夫,东宫的灯亮到四更,掌事的一大早就出了门。 为了什么呢。 她把银匙搁下,把燕昭从奶娘手里接过来,抱紧了些。 “知道了。”她道,“再探。” 窗外日头正好,晒得满院子青砖发白。孩子在她怀里,冲她吐了个泡泡。 第九十五章 查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六章 重阳出行 重阳这天,天放晴了。 一大早,大厨房的菊酒出了缸。甜药香混着酒气,顺着廊子飘出去半座府。 马婆子领着人往车上搬酒坛,嘴里直念叨:这酒下料下了半个月,老夫人等了这么久,这会登高,定是成了! 此时栖云轩里,听兰把茱萸囊一个一个摆到桌上。 “这大的,是寿安堂的。这对中的,是娘子将军的。”她拈起最小的一个,红缎面,绣着一枝茱萸,才指头肚大,“这个是哥儿的,刚合身的尺寸,戴在身上不坠。” 青珠接过去,给燕昭系在小袄领口。哥儿刚睡醒,眼睛跟着那点红转,小手一捞就抓住了,直往嘴里塞。 “哎,使不得。”青珠往外夺,“这里头缝的是干茱萸,辣。” 燕昭攥得死紧,咿唔了一声,是不乐意的意思。 “给他抓着玩罢。”芳萋萋抱过他晃了晃,“啃两口,知道茱萸是辣的,也是一桩见识。” 一屋人都笑了。 “我的呢?”青珠在桌上扒拉了一圈,“怎么没有我的?” “喏。”听兰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扔给她,“杏黄缎的,我自个儿绣的,谢我罢。” 青珠接住,翻来覆去地看:“绣的什么?歪歪扭扭。” “茱萸。茱萸本来就长得歪。”听兰眼神晃了晃。 “……行吧,总比没有强。”她美滋滋地系上了。 燕随安一早要去营里。新拨的那批马昨儿又惊了一棚,今日点验,误不得。他出门前到廊下站了站,替芳萋萋把披风的带子紧了紧。 “山上风大。” “知道了。”她道,“你忙你的,赶得上就赶,赶不上,我们给你留蟹吃。” “喂着奶呢,蟹你也不敢多吃。” “那就留一条腿。”她仰头看他。 他低头笑了一下,翻身上马去了。 秦海云那边,春禾一早来回话:秦海云心口松快了些,今日也跟着去。 入秋称病,快一个月没出这门了,正叫丫头翻衣裳呢。 老夫人听了,念了声佛:“去。都去。登高么,人多了才叫登高。” 重阳的节礼,前两日就发完了。帖子照旧压着,回帖只回节礼,赴宴的帖子一张没接。满京城想借着重阳搭线的,一个也没搭上。 日头升到半竿,车队出城。 青云冈在城南十里外,一道缓坡,坡顶有座旧亭子。京里人重阳登高,十家里有六家往这儿来。 一路上都是人。担菊花的、卖花糕的、提着酒葫芦的,官道两边的野菊开了,黄的紫的,一片连一片。孩童鬓边插着茱萸,跑一阵回头摸一把,怕掉了。 马婆子带人先到,在半山亭子里铺了毡子,摆开食盒。蒸蟹是天没亮府里就蒸好的,装在食盒里一路捂着,揭开盖还烫手。 菊花酿两坛,是芳萋萋入秋前叫小厨房起下的,坛口的红纸都没揭完。 老夫人由翠屏扶着下了车,站在坡下望了望那道坡,笑了:“这道坡,我年轻时候一口气上去,不带喘的。” “如今也不带喘。”翠屏姑姑道,“咱们慢慢走。” 一行人慢慢往上走。秦海云今日气色果然好些,穿一件秋香色的褙子,走了小半程不见乏,就是话少,一路笑着听人说。 燕昭叫奶娘抱着,裹得严实,一双眼睛不够使,满坡的人、满坡的菊,看什么都直勾勾的。 “这道坡,随安他爹从前带他来过。”老夫人走到半坡,停下来喘了口气,望着坡顶,“那年他五岁,自己爬到亭子上,非说要把手里的小旗子插在顶上,谁劝都不行。” “插上了没有?”芳萋萋扶着她的胳膊问。 “插上了。”老夫人笑,“他爹由着他插。旗子第二天就没了,人倒是记到如今。” 坡上遇见几家熟的。礼部侍郎家的女眷、几家来往淡的世交夫人,见了镇国将军府的家眷,远远近近都过来见礼。 老夫人都受了,寒暄两句,各自上山。有一两位夫人的眼睛,在芳萋萋脸上多停了一停。中秋那匣赐的饼,京城里的耳朵还没凉呢。 芳萋萋只当不觉。她扶着老夫人,一步一步,走得稳。 亭子里坐下,菊酒斟上头一碗,先敬天地,再敬老夫人。 老夫人抿了一口:“比外头买的强。” 秦海云捧着盏,慢慢喝了一口,轻声道:“甜的,不冲。” 她抬头朝芳萋萋笑了笑,“那日宫里的饼,枣泥的合我的口味,你专叫人给我挑了两块,我记着呢。” “大夫人喜欢就好。”芳萋萋道。 秦海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把盏里的酒喝完了。 正剥蟹呢,坡下有人扬声喊:“将军来了——” 一骑马从官道上拐下来,马身上还带着汗,一路小跑上了坡。燕随安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后头跟来的亲兵,肩上背上都是土。 “点验完了?”老夫人问。 “完了,交给副将。”他走过来先给老夫人见礼,然后在芳萋萋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是花糕,还温着。 “城南街口买的,排队排了两刻钟。”他把纸包摊开,“枣泥的、栗子的,趁热。” “营里点验马,你往城南绕什么?”听兰在旁边接话。 “顺路。” “从大营往城南,得倒着走三里地。”听兰嘀咕,“这叫顺路。” 燕随安不理她,拿起一条蟹腿,慢条斯理地剥。老夫人在上首笑:“由她说罢。你今日能赶回来,比什么都强。你五岁那年在这坡上插旗子的事,还记得不?” “记得。”他把剥好的蟹肉搁进芳萋萋碟子里,“旗子第二天就没了。” “人到了,旗子插不插的,有什么要紧。”老夫人道。 酒过两巡,坡上人声一片。往下望,京城的屋脊一片连着一片,护城河亮晃晃一条线。风从山上来,掀着披风角,带着野菊和酒气。 “明年这时候,”燕随安道,“让这小子自己往上爬一段了。” “昭儿才多大,照将军这么说,后年就能撵着兔子跑。”芳萋萋道。 “我小时候是追着狗跑的……” 芳萋萋脑海中有了画面,噗嗤一声笑,“希望昭儿以后少闹腾一些。” 夫妻俩一句接一句,说的都是没影子的闲话。老夫人听着,捻着佛珠没插嘴,眼角的纹却是一直舒着的。 吃罢花糕,燕随安叫奶娘她们在亭子里坐着,自己陪她到亭子后头。后头是一面缓崖,风大,吹得人衣角直响。 “看见没有?”他抬手往西北一指。 远处的山一道叠着一道,青得发灰。山根底下有一片矮房,隐约一线炊烟。 “大营在那儿。”他道,“我在营里,一抬眼,看得见京城。今日站在这儿,一抬眼,看得见营。咱们一家人,隔着就这么点地方。” 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很久。 “风大。”她把披风拢了拢,“回罢,老夫人该找了。” 他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日头偏西,收拾下山。坡口有个卖菊花的担子,两头的筐里挤挤挨挨,黄的白的,还有两盆绿的。 听兰一眼就看中了那绿菊:“这怎么卖?” “姑娘好眼力,绿菊,一百文一盆,昨儿刚从南郊花房里担出来的。” “一百文?”听兰拿起一盆端详,“您这盆土都板结了,回去还得换盆。六十。” “八十,不能再少,我起五更担进城的。” “七十,两盆一齐要,再饶我一把茱萸。” 汉子认了。听兰付了钱,回头冲青珠扬扬下巴:“学着点,这叫会过日子。” “你省下那三十文,够给我买两串糖人儿了。”青珠抱着花盆哼。 “想得美。” 老夫人在前头听着,笑而不语。两盆绿菊搬上车,茱萸分给了跟车的婆子丫头,人人鬓边多一枝红。 下到一半,官道上忽然一阵铃铛响。 一队驿马从南边过来,马身上挂着黄旗,卷着一路烟尘,不减速度,直往城门里去。道上避让的人里,有个认得的,扬声道:“青州的报!青州的报进京了。” 一句话,满道的人都往那边看。 进了城,满街都在说这一件事。 回城的车里,秦海云靠着车壁,脸上带点倦,眼睛却是亮的。 “今日多亏出来。”她朝老夫人欠了欠身,“这一趟走下来,胸口那点堵,倒散了大半。” “病是闷出来的。”老夫人道,“往后天气好,就多出来走动。吃药治的是病,人不能光靠药养着。出来走走,心里敞亮了,病才去得快。” 秦海云笑了,应了声是。 茶楼门口的说书人把醒木一拍,讲的就是长公主青州查案。茶棚里、井台边、绸缎铺子门口,三三两两,说的都是这个。听兰腿快,钻了两处茶棚,回来的时候眼睛亮的。 “娘子。”她凑到车窗边,声音压着,“打听着了。青州三年的灾情瞒报,长公主把案子办结了,拿办大小官员几十员,亏空的银子追回来一半还多。报子昨儿进的京,折子今儿已经递进宫里去了。满城都在给长公主念佛。” “念佛的,自然是青州人多。”芳萋萋道。 “也有不好听的。”听兰撇撇嘴,“一处茶棚里坐着两个官家人模样的。高的那个说,青州这案子,六部搁了半年没人敢碰,长公主一去就办了,往后六部的脸往哪儿搁。矮的那个嘘他,叫他小声些。” “这不叫不好听。”芳萋萋道,“这叫酸。” “对,酸!”听兰一拍大腿,“这话要是搁我们青珠嘴里说出来,得叫人笑话半年。” 前头车辕上的青珠扭过头来:“我可不背这个。” 一车人都笑了。 回府安置了,老夫人在寿安堂坐着,听芳萋萋把街上听来的学了一遍。 老夫人听完,捻着佛珠,半晌道:“公主肯替百姓下这个力气,是青州人的造化。” “只是——”她顿了顿,“风头出得这样高,看着的人也多。有人念佛,就有人咬牙。这京城里,从来是这样。” 芳萋萋把哥儿放在膝上,没接话。她想起中秋那晚空着的御座,想起东宫书房亮到四更的灯。宫里那位病着,长公主风头正劲,东宫安静得反常。这潭水,面上越平,底下越深。 “老夫人是过来人,看得明白。”她只拣了一句稳的说,“咱们府上,看戏就好。” “看戏。”老夫人点头,笑了一下,“这个说法好。看戏的,不许上台。” 夜里,燕随安从营里回来得晚。 他进屋的时候,芳萋萋刚哄睡了燕昭。他洗了手,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搁在灯下。 “兵部一个相熟的手上抄的,青州捷报的略节。”他道,“外头传的都是拿办了多少官、追回多少银子。这一句,传的人少。” 芳萋萋凑过去。纸上是潦草的抄字,一行一行看下去,末尾一行,她轻声念出来: “查青州亏空银两,三年之内,经京中一家商号过手转付者,十之有三。号名,待查。” 屋里静了一静。 “京中的商号。”她道,“哪家?” “没写。”燕随安道,“青州的库银,三年里三成打京里过一道手,这商号的门路,小不了。” “为什么敢写进明发的折子里?”她问,“写了,就是叫满京城的人都看见。” “就是要叫人看见。”他把那页纸折起来,“写折子的人没点名,是没查实,也是留了一手。这一句进了明发的折子,看得见的人越多,这号子后头的人,越坐不住。” “今日兵部院子里也热闹。”他又道,“青州的略节一抄过来,各司的官围着看。有人说了句风凉话:六部半年办不动的事,叫一位公主办了。叫堂官瞪了一眼,缩了。” “跟前头茶棚里那两句,一个味儿。”芳萋萋道。 “满京城这股酸味,根子不在底下。”燕随安道,“长公主这一案办得漂亮。兵部的老赵说,青州递上来的名单里,一半是地方上的实职,长公主一个都没留情面。这样的人回京,朝里那潭水,往后更热闹。” “跟你有相干么?”她问。 “眼下没有。”他道,“往后难说。她是皇族,我不站队。可真到了那一日,谁也站不了干岸。” “商号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你只管把哥儿的冬衣盯紧。” “知道了。”她应了,替他把那页纸压进书匣里。 灯花爆了一声,屋里亮了一亮。 吹了灯,帐子外头有秋虫,一声一声。月亮升上来了,比中秋那一晚,瘦了一圈。 第九十七章 又来的赏赐 过了重阳没几日,东宫书房里,太子把一张名帖搁在案上。 “燕家小公子的百日,落在宫宴前后,孤没顾上。”他道,“补一份贺仪。” 周赞善应了个是,心里把日子拨了一拨。小公子的百日是八月中,如今重阳都过了,这一份贺,补得隔着小一个月。 历朝的礼,也没有这么补的。 只是,殿下的意思,不能忤逆。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补贺的由头,要不要叫詹事府再拟得妥当些?” “百日未及贺,就是由头。”太子道,“东西挑好的,礼数上,一项不缺。” “是。” 多的话,周赞善没敢问。他躬身退出来,往后头内库去了。 储君给臣下家眷补礼,史书上都翻不出例。 可这半年,翻不出例的事一件跟着一件:中秋独赏一匣饼,是头一件。今日补贺,是第二件。 这事,还指不定被人怎么议论呢。 东宫的内库在西配殿后头,三重锁。掌库的罗公公开了锁,捧出簿子,一样一样地配:玉如意一柄,鎏金锞子一封,杭绸四匹,时果糕饵八盒,都是现成的例,走到哪儿都挑不出错。 “贺小公子,得添两匹缎子。”罗公公引着他到缎架前,“您瞧这几匹?” 架子上杭绸、湖绉都有,周赞善的目光往上头走,停在最高一层。四匹锦,杏黄签子封着口。 “那是什么?” “上用的云锦。”罗公公踮脚取下一匹,“今年江南织造新进的,统共得了四匹,宫里还没动用过。” 按说,上用的东西,轻易出不了库。周赞善盯着那匹锦,半晌没言语。 “就它。” 罗公公愣了愣:“周大人,这赏出去,怕是……” “殿下吩咐,东西挑顶好的。”周赞善道。 锦缎在案上展开,日头从高窗斜进来,照在缎面上,枝缠枝的纹样,一枝搭着一枝,一路缠过去,每个花心里收着一个死结。 周赞善看着那花样,心口没来由地往下沉了一沉。 这花样,喜庆,贵重,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他站在缎子跟前,后颈上起了一层薄汗。 他做了十几年的差事,养出这么一点直觉:这样的好东西,赏给镇国侯的妾室,老天! “包起来罢。”他听见自己说。 罗公公在后头放缎架的帘子。周赞善走在前头,出了库房门,日头晃眼,他站了一站,心里把这几日的差事一件一件排。南边,去寻芳家旧宅的那两个长随,按日子,该有信了。 礼单誊好,呈进书房。太子从头看到尾,看到“官窑青瓷铃一对”那一行。那是周赞善添的,贺小公子,总要有个哄孩子的物件。太子停了停。 “嗯。”他把单子搁下,“名帖上,添一笔。” “请殿下示下。” “按府上的名帖走。”太子道,顿了顿,“礼单上,添上燕门芳氏。” 周赞善提笔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礼单上给内眷具名,这是宫里赏命妇的规格。一个妾室,落在储君的礼单上,白纸黑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落了笔。 “今日就送。”太子道。 抬礼的内侍出角门的时候,周赞善立在廊下看着。四抬的两口红漆礼盒,杏黄的绫子盖着,一路稳稳地出了东宫。 他心里那点沉,一路没散。 这一日上午,镇国将军府的正门开了。 东宫的礼,走正门。领头的内侍展开帖子,扬声唱名: “东宫补贺镇国将军府小公子百日:上用云锦两匹,玉如意一柄,鎏金锞子一封,杭绸四匹,官窑青瓷铃一对,时果糕饵八盒。” 满府的人都出来了。三等婆子踮着脚往门里看,小丫头挤在廊柱后头。街上的过路人也停了脚。二门上老周头把门开得敞敞的,腰板挺得笔直。伺候了一辈子门房,头一回见东宫的礼进这道门。礼盒抬进二门,在寿安堂前的院子里摆开,杏黄绫子揭开,日头照着,满院的东西晃眼。 老夫人坐镇寿安堂正间,芳萋萋立在她身侧。领头的内侍上前见礼,话说得体面: “殿下说,小公子百日的喜,前头宫宴上人多事杂,没顾上单独道贺,特叫奴婢们补上一份,给小公子添福添寿。” “有劳公公。”老夫人道,“回去上复殿下,燕家上下,谢殿下惦记。” 翠屏捧出赏封,一一递过去。内侍们推让了一番,收了,告退。 “回礼也得走一份。”老夫人吩咐翠屏,“挑四样:府里新收的南枣、自酿的菊酒两坛、蜜渍青梅、桂霜糖。东西不大,是家里的心意,礼数上压得住。” “是。” 人才出院子,青珠就凑到听兰耳朵边:“才一个多月,第二回了……” 听兰瞪了她一眼。青珠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东宫前脚走,后脚这条街就传遍了。”听兰低声回芳萋萋,“方才门房上来回话,巷口那几个闲汉伸着脖子看了半晌,交头接耳的。到了明日,满京城都得说这事。” 东西一样一样开盒过目。玉如意温润,锞子崭新,杭绸四匹水色匀净。青瓷铃一对,莹青的釉,摇一摇,声音脆而不炸。 芳萋萋拿了一只铃,回身摇给燕昭听。哥儿正躺在奶娘怀里啃手,铃一响,他的脑袋转过来,眼睛盯着那点青色,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自己摇,摇一下,愣一愣,再摇一下。 “哟,”奶娘笑,“哥儿识货。” “这铃铛好。”芳萋萋掂了掂,“不吵人。” 最后开的是云锦。 织锦的包袱布解开,两匹缎子摊在案上。日头底下,枝缠枝的纹样一枝搭着一枝,一路缠过去,花心里收着死结,缎面滑得挂不住光。 满院的人都屏着气。上用的东西,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 听兰伸手替那缎子抚平了一个折角。 指尖停在花心上。 枝缠枝,收死结。她认得这个花样。那日在屋里,妆匣开着的那么一眼,蓝布册子底下,旧缎子边上,一模一样的枝子,一模一样的结。 她的手指在缎面上停了一停,抬眼,娘子正低头逗哥儿手里的铃铛,笑着,什么都没瞧见。 听兰把手收回来,替锦缎掩上包袱布,声音平平的:“这缎子,得收进柜子,不能见风。” “上用的云锦。”老夫人拈着佛珠看了看,发了话,“绸子果饵,各房都分。金锞子散给下人。这两匹锦,收进公中的柜里,过冬给哥儿裁件斗篷,正好,料子是现成的好料子。” “是。”听兰应了,抱起锦缎,脚步不快不慢地进了库房。 寿安堂留了一份果饵,大夫人院里的绸子是春禾来取的,接了东西,屈膝谢了,又说:“我们夫人叫我回娘子,替她谢娘子。” 到晚些,东西都送齐了。府里得力下人一人手里一个金锞子,倒座的婆子们凑在一处掂分量,笑作一团。 傍晚,芳萋萋到寿安堂伺候老夫人用饭,帮着布了一回菜。 “由头是硬找的。”她低声道,“中秋那日,他当殿赏饼的时候,哥儿的百日早就过了。真要贺,那日张口就是一句话的事,用不着隔一个月再补。” “你也看出来了。”老夫人把一箸蒸藕搁进她碟子里,“哥儿洗三那回,东宫就随过一份贺仪,里头有一匹缎子。这回,又是一匹。” “一年里头,三回了。” “三回了。”老夫人点头,“接。东西到了手,就是府里的了。他要做什么用意,日子长了,自然露出来。咱们不用猜,也犯不着猜。” “我只一样拿得准,”她拈起佛珠,又搁下,“他递过来的,咱们稳稳接住,一分人情不欠他的。收了礼,分下去,谢了恩,三件事做完,礼就成了府里的东西,不是他的手笔。” 芳萋萋点头,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夫人,我回去了。”她起身,“哥儿该换尿布了。” “去罢。” 回栖云轩的路上,哥儿攥着那只青瓷铃,一路没撒手。到了喂奶的时辰,铃铛还得从他手里哄出来。芳萋萋拿一颗绉纱丸子跟他换,换了三回才换下来。 “罢了。”她把铃搁在他枕边,“给你搁着,睡醒了再摇。” 小东西盯着那点青色,眼睛一眨一眨,咂着嘴睡过去了。 夜里,燕随安回来得不晚。 芳萋萋把白日的事说了一遍,礼数、唱名、老夫人的处置。他听完,把礼单要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用的云锦。”他把单子搁下。 屋里静了一息。 “满京城,今年办百日酒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道,“皇子皇孙家的都在里头,没听说东宫补过哪一家的贺。哥儿是妾出的。这话难听,却是实情。按礼,东宫压根不必贺他,避嫌还来不及。” “可他贺了。”芳萋萋道。 “洗三一份,中秋一匣,如今又补一份。”燕随安屈着手指数,“半年,三份。储君对一个妾室,礼太勤。” “礼太勤,”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掂这三个字的分量,“抬举一个妾室?他这是上了心,上心到不讲规矩了。” “云锦。”他把单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上用的东西,出库有数,用掉有数,内务的册子上一笔一笔都在。这一笔落在府里,朝里有心的人都看得见。” “你是说,他不怕人看见。” “他是在叫人看见。”燕随安道,“赏功、赏府,都罢了。赏到一个妾室头上,还要人人都知道。这算什么恩典,他是往咱们府门口挂东西呢。” “挂什么?” “挂个字号。”他道,“燕家的门上,从此有他一笔。叫满京城都当,燕府是他东宫船上的人。” “今日在营里,几个老都头还打趣我,说将军府如今是京城里的头一份体面。”他道,“我笑着应了。回来的道上越想越不对。别人送的体面,早晚是要还的。” “不过这一层,我倒不怕。”他把话头一顿,“燕家站不站队,不是他一张礼单说了算的。我怕的是另一层。” “挂字号,是给人看的。”他把礼单拿起来,指着那行字,“具名,不是。哥儿的百日,贺的是哥儿,写什么娘子的名字?历朝的礼单,没有这么写的。他非这么写,是叫你的名字,从他东宫的笔头上过一遍。叫你知道,也叫我知道。” 芳萋萋垂着眼,没接话。 “中秋那匣饼,隔着满殿的人,他单单赏到末位一个妾室头上。那回我就留了心。这半年,东宫书房里在查什么,陆峥约略听着些风声。”他看着她,“他查的是你。” 灯花爆了一声。 她心里像叫人拿指头点了一下。这一条,她早知道,连查到哪一步她都知道。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到底不一样。 “你知道。”他道。 “猜到几分。”她抬起眼,“中秋那晚回来,我就说过,那匣饼烫手。后来府里进出的人生脸子多了,我让听兰多留了个心。” “嗯。”他没多问,把礼单折起来,搁在灯下,“找由头,说明这事对他要紧。要紧到不讲规矩。” 这句话,两口子谁也没接下去。 燕昭在隔间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明日起,府里进出的人再紧一紧。”她道,“门房那边,生脸子一律回明了再进。” “嗯。”燕随安道,“追云一直在你身边,这个不变。营里我交代了陆峥,东宫外围那几个生脸子,他盯着。往后宫里、东宫再有帖子,能推就推,推不掉的,我陪你进去。” “不至于罢。”她抬眼,“礼都送上门了,还盯什么。” “正因为礼送上门了,才要盯。”他道,“礼是明处的。明处的礼越厚,我越想知道暗处有什么。” 夜里,他睡不着。 灯重新点上,光压得很低。他从柜里取出府里的礼册。往年各府往来的礼,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他一页一页地翻。 今岁中秋前后,各家节礼密密麻麻。翻到新页,头一行是今日的:东宫,补贺小公子百日,云锦二匹,玉如意一柄,官窑青瓷铃一对。 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东宫”两个字,墨色还新。 他往回翻。上一笔东宫,是中秋那匣御前的团圆饼。再往前,哥儿洗三那日的贺仪。 再往前翻,翻到头,再没有这两个字。 镇国将军府立府这些年,礼册上东宫的名头,拢共三笔。三笔挨着三笔,全落在今年这半年里。 外头打二更了。 燕随安合上册子,搁回柜里。三笔挨着三笔,全在她一次次叫人看见之后。 挂字号那层,是朝堂的事,他接得住。具名这层,是冲她来的。 这个人要的是什么,他今夜知道了。 燕随安的眸色如黑夜般浓,又深邃。 怎样针对他都行,唯独不得动他身边人。 他吹了灯。 隔间里,她和孩子都睡沉了。 那颗有些不安的心,在此刻,也渐渐平稳下来。 第九十八章 萋萋的身世 东宫角门的门轴响了一声,天还没黑透。 进来两个风尘满面的人,靴帮子上糊着一层黄泥,肩头的褡裢瘪着。在南边跑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褡裢里没装东西,装了一肚子话。 周赞善已经候在西配殿的廊下了。 “先去吃饭。”他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吃完了,再进来回话。” 热汤热饼下去,两个长随进了西配殿。周赞善掩上门,把炭盆往他们跟前推了推。 “从头说。” 年长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开了腔。 “芳家在镇子东头。宅子还在,门上一把锁,钥匙在隔壁老汉手里,芳婆临死前托他照看房子。屋里能卖的都卖尽了,就剩一张床板,两条断腿的板凳。” “老汉六十多了,耳朵背,记性倒好。”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包,“他说的话,小的怕路上忘了,一处一处写下来了。” 周赞善接过纸包,没急着拆,先问:“丫头,是哪来的?” “芳家自家的二丫头。”年长的长随道,“老汉说,芳家儿子儿媳死得早,前后脚没的,就剩芳婆带着两个孙女过活。这个小的,是芳婆跟前一口一口喂大的。” “二丫头落地那阵子,家里就有一床缎子襁褓。老汉说,那缎子杏黄底子,滑得挂不住手,是大丫头从京里捎回来的。镇上最阔的绸缎铺柳掌柜,专程来摸过一回,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撂下半句话。” “什么话?” “柳掌柜说,这不是外头的活,外头织不出这个。”长随顿了顿,“老汉学这话的时候还比划着,说柳掌柜当年说完就走,再没登过芳家的门。打那以后,芳婆把那襁褓看得比命重,谁问都只有一句,大丫头捎回来的。” 周赞善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两下。 “芳婆是什么人?” “本镇人,命苦。男人走得早,儿子儿媳又前后脚没了,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孙女。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针线上有一手。镇上人都唤她芳婆。” “大丫头呢?” “进京当差去了,十几年了。”长随道,“老汉说,头几年还捎钱捎东西回来,后来断了信儿。芳婆托人进京打听,回话说,人没了。” “老汉还说,那丫头打小就跟着芳婆下河,天不亮就去占最好的那块石头。冬天手上生了冻疮,芳婆心疼,把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焐着。她打小裹着那床杏黄缎子的襁褓,走到哪儿裹到哪儿,镇上人都唤她杏丫头,大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 “丫头五岁那年,芳婆病了一场。穷人的病,是拖出来的,一场病,家底掏空了。人牙子进镇那天,老汉记得清楚,丫头走的时候没哭。他说那孩子打小就不爱哭。” “老汉还说了一桩。”长随的声音低了些,“丫头走的时候,芳婆往包袱里塞那床襁褓。人牙子嫌沉,不肯带。芳婆追出半里地,塞了钱,又作了揖,人家才肯捎上。老汉说,芳婆回来,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屋里静了静。 “坟呢。”周赞善问。 “找见了。在后山,草长得齐膝深。老汉年年清明去添一抔土。他说,她家没人了,他不去,就真没人去了。” 年长的长随说完,年轻些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双手捧着。 “这是老汉退回来的盘缠。他说,这打听的事说不清白,钱不能收。只求小的们一件事,往后若见着那丫头,替他捎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家里这些年,一直给她留着门。” 周赞善把那串钱接了,半天没言语。 两个长随退下去歇着了。他把纸包拆开,一页一页地看。老汉的话颠三倒四,地名日子都在,字是歪的,事情是全的。 看完,他铺开自己的纸,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誊清。誊到“外头织不出这个”那一句,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一个进京当差的丫头,当的是什么样的差,能捎回外头织不出的缎子。 他把这一句圈出来,圈了两遍,墨都洇了。 按说,查到这儿就该收线了。人证物证都断了,往下没有路。可那半句话扎在纸面上,也扎在他心里。柳掌柜做了四十年绸缎买卖,江南的机坊他跑过三趟,连他都撂话说织不出的东西,这天底下,能织出来的地方就剩一处了。 那一处,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天色发白。他把誊清的纸折好,揣进袖子,往值房去。夹道里的风硬,他走得不快,脚步一步比一步沉。 云锦进府没几日,这天晌午,栖云轩里正上演一出抓铃铛。 燕昭如今起夜都攥着那只青瓷铃,攥出了汗也要攥着。青珠要拿去洗一洗,跟他斗了一炷香的工夫。 “哥儿,咱们换。”她举着一颗蜜渍梅子,“这个甜。” 燕昭看看梅子,看看铃铛,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身子一拧,往被子里拱。 “哎哟。”青珠败下阵来,“这才多大点人,就懂得护家当了。” “随他。”芳萋萋在窗下引线,“搁锅里滚一滚,拿回来就是了,横竖他夜里才用。” “锅里滚?那是官窑的!”青珠抱着铃去了小厨房,一路还念叨,“官窑的东西下锅,说出去人家当我疯了。” 听兰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去大厨房领晌午的菜,进门先把手里一张红纸搁在笸箩边上。 “街面上已有卖寒衣纸的了。”她道,“奴婢讨了张样子回来。纸马铺才支起摊,今年倒早。” “是早了些。”芳萋萋拈起那张纸看了看。土红的纸上印着一个拙拙的人形,套一件宽袍,是裁了烧给亡人的那种。 “府里照老例,寒衣节前裁三百套,各房去纸马铺领。”听兰道,“奴婢多讨了张样子,给哥儿描双小虎头鞋。” “你的手倒是巧。”芳萋萋把纸还给她。 听兰收起纸,又道:“晌午厨房得了新鲜的蟹,蒸了一笼,给您留着呢。” “给老夫人那边也送一份。” “一早就送过去了。”听兰笑,“奴婢还多要了一碟姜醋。” 芳萋萋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夫人发了话,库房那两匹云锦先晾着,入了冬再给哥儿裁斗篷,说是浆气太新,压一压好。” “嗯。”芳萋萋道,“听老夫人的。” 这几日燕随安宿在营里,西郊大营换防,他得盯着。 夜里,燕昭睡熟了,奶娘抱去隔间。栖云轩静下来,只剩窗纸上的风声。 芳萋萋躺在帐子里,睁着眼。 白日里那张寒衣纸,在她眼前晃。拙拙的人形,套一件宽袍。 芳婆走的时候,谁给她烧的寒衣。 二更的梆子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 她数着更声,数到三更,还是睡不着。她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钥匙,点亮了灯。 妆匣开了。 头面、钗环,她一样一样拿开,蓝布册子躺在最上头。她只掀开册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翻,就把匣子合上了,铜扣咔哒一声。 躺回去。 帐子外头,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她盯着帐顶,帐顶上什么都没有。 四更的梆子响了。 她又坐起来。这一回,匣子开了,就没再合上。 蓝布册子拿开。底下,旧包袱压得方方正正。她把包袱解开来,旧襁褓,半枚银锁,并排躺在灯下。 锁是银的,断口磨得溜圆。一个“安”字,她这半边剩大半个。錾的花样磨浅了,缠枝的纹,一枝搭着一枝,深处还亮,浅处只剩个影子。 她取过一张纸,一支笔,就着灯,照着锁描。 描到一半,描不下去了。錾痕断的断,糊的糊,笔尖追不上。她把锁扣回袱子里,闭了闭眼,凭记忆把剩下的补完。 纸上那个缠枝的花样,比锁上的还全。 小时候,她天天看。灯下看,怀里看。芳婆给她梳头的时候,那锁贴在她心口,她低头就看得见。那时锁还没断,花样是囫囵的。 芳婆梳头,篦子先在灯上烘一烘,烘热了才挨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冬天的手,裂着口子,烘过的篦子过发,不扯头皮。 她五岁离了那个家,记得的东西不多。这一样,记了十三年。 还有一样。 那年冬天她发热,芳婆背着她去邻村看郎中,雪深到脚脖子,一步一陷。回来的路上,芳婆把她的手拢在嘴边呵气,说,熬过这一冬就好了。 熬过了那一冬,第二年冬天,她进了人牙子的车。 纸上,枝缠枝,花心里一个一个收着死结。 她看了很久。 这些事,不是不能说。是没有人可说了。芳婆没了,那个家没了,镇上那扇门,也未必还在。 她把描好的纸对折了,收进蓝布册子的夹层里,包袱照原样压好。 妆匣扣上。钥匙贴身收好。 吹灯,躺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合了一会儿眼。 次日一早,栖云轩照旧开妆。 听兰替她篦头,篦子先在炭盆边烘了烘,才挨上她的发。她从镜子里看了听兰一眼。 听兰的手很稳,一句话没问,只把胭脂递得比平日轻了一半。 “昨儿夜里,哥儿闹觉。”芳萋萋对着镜子道。 “哥儿夜里有奶娘呢。”听兰接得平平的,“娘子操心,是娘子的心。”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篦子一下一下,把一头乌发拢得整整齐齐。 镜子里的人眉眼如常。听兰替她插了支素银簪子,退后半步端详:“今儿这气色,比昨儿强。” “是么。” “是。”听兰答得笃定,“这两日的红枣粥,总算没白喝。” 晌午去寿安堂问安,一切都是老样子。老夫人念了一回佛,问了哥儿的奶量,嘱咐入了冬给孩子的窗纸再糊一层。她一一应了,笑得跟平日一样。 回廊上遇见青珠,抱着一摞晒过的尿布,跟她咬耳朵:“姐姐,哥儿今日自己扶着炕沿站起来了,站了足足三息,奶娘吓得直拍胸口。” “看好他,别叫摔着。” “哎!”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照旧得很。 东宫书房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周赞善立在案前回话。他把那几页誊清的纸双手呈上去,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太子楚南承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柳掌柜,还在么。”太子问。 “殁了,十来年了。” “芳婆呢。” “也殁了。坟在后山,草齐膝深。” “襁褓呢。” “跟丫头走了。人牙子嫌沉不肯带,芳婆追出半里地,塞了钱才带上的。” “大丫头呢。” “进京当差去了。”周赞善道,“断了信儿,人说,没了。” “镇上人,怎么说那丫头的。” “都说命硬。”周赞善道,“爹娘死得早,姐姐也没了。镇上人嘴碎,什么话都往外传。还说她五岁上人牙子的车,不哭不闹,回头望了一眼,就再没回过头。” 太子没再问。他把那几页纸看完,又翻回第一页,指尖停在那一句上。 “殿下。”周赞善把在后头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这条线,到这儿全断了。人死了,坟荒了,铺子关了,左邻右舍能问的都问了。只剩这半句话。奴才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样的差事,能捎回外头织不出的缎子。再往上,就查到宫里去了。” 殿里静了。 太子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却又停下。 写完,他捏着纸角,立在灯下。 “是她,本在我身边的……”他道,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 周赞善垂着手,不敢接。 有那么一瞬,太子想起了一个人。 一张他这些年逼着自己不去想的脸。低眉顺眼的一个人,偏偏有一双笑起来弯的眼。 念头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火星子落进了干柴里。 他握着纸角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纸角折出一道死痕。 周赞善做东宫的差事十几年,见殿下失态,拢共两回。头一回,是中秋那晚的酒盏。 这一回,殿下一个字都没说,可他站在下头,后心的汗把中衣浸透了。 半晌,太子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收进了袖中。 “下去罢。” 周赞善躬身应了,退到门口。 “周赞善。” 他回头。殿下立在案前,没看他,看着那盏灯。 “这半句话,天知地知,你知孤知。” “奴才明白。” 门带上了。夹道里的风灌进领口,周赞善打了个寒噤。 他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立在灯前,站得笔直。 风把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灯影里那张脸,他看不清,也不敢看。 第九十九章 沈括受伤 第九十九章西境 西郊大营换防的第七日,燕随安回府,进门带了一身寒气。 官靴上溅着泥点子,肩头的霜还没化净。芳萋萋正给燕昭喂蛋羹,他伸手接了儿子,在小家伙脸上蹭了蹭,才顾上说话。 “西边来塘报了。” “嗯。” “沈括带人在黑水峪剿马匪,中了埋伏。”燕随安把孩子递还给奶娘,“肩上中了一箭,箭拔了,人没下火线,硬是把粮道守完了。护粮的兵折了七个,粮车,一石没少。” “人呢。” “信上说将养着,没有大碍。” 萋萋把温在水里的一盅奶取出来试了试温度,才问:“那折子呢。这样的功,报上去了,兵部怎么议。” “就卡在这儿。”燕随安坐下来,端起茶,又搁下,“剿匪折损、追匪出界,兵部的说法,功过相抵,容后再议。议功的折子压在武选司,上不去,也下不来。” “追出界,是真有其事?” “有。追出去四十里,把马匪的老巢端了。” “那这个过,是真有过,还是有人替他记出来的。”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意思,两口子都明白。 “武选司当值的郎中,姓张。”他道,“周衡一路的人。” “周衡。”萋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她不问朝上的事,这两个字她却听过。听兰打探回来的话里,一年里总有它,回回都不是好话。 燕随安道:“沈括跟了我五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旧部。他调去西境,明面上是换防的名单,里头是谁做的手脚,咱们心里都有数。如今人带伤在外头,折子死在兵部衙门里,我这个旧主将,坐不住。” “你要出头。” “我要出头。”他顿了顿,“只是兵部的路堵着,怎么个出法,还没想利索。” 萋萋把奶盅搁回温水里,慢慢道:“兵部的折子,走的是兵部的路。西境那条粮道,管的却不止兵部一家。粮饷出自户部,一石军粮从出库到进营,账在户部手里过三道。这当口,谁最见不得粮道出岔子,谁就是现成的一双手。” 燕随安看着她,看了半晌,笑了一声。 “明日朝房,正好见着师弟。” “顾大人如今是户部堂官。”萋萋道,“粮道的事,他比你急。” 第二日晌午前,秦府的宋嬷嬷进了侯府。 老夫人正在寿安堂正间坐着,秦海云立在身边装茶。嬷嬷磕了头,奉上秦府送亲家的应季衣料,几句体面话说过,老夫人叫她坐,她斜签着坐了半个座。老夫人问秦大人的腿疾,问夫人咳嗽的旧症,嬷嬷一句一句回得妥帖。老夫人留饭,又赏钱,亲亲热热说了半日。 嬷嬷吃了半碗饭,临到告退,起身道:“夫人还有几句体己话,叫老奴捎给大小姐一个人听。” 老夫人笑道:“你们娘儿俩的话,我老婆子不听。”便叫秦海云送嬷嬷出去。 秦海云陪着嬷嬷出了寿安堂,让进穿堂的耳房。春禾沏了茶来,退出去,带上了门。 “嬷嬷,娘还有什么话。” “西边来塘报了。”嬷嬷垂着眼,“沈大人剿匪遇伏,肩上中了一箭。” 秦海云端着那盏茶,手一歪,半盏热茶泼出来,浇在手背上、裙面上。 “箭拔了没有?军医怎么说的?伤在哪个肩?” 这一串问得又急又密。嬷嬷忙道:“拔得干净,人将养着,没有大碍。粮道也守住了,一石没少。就是议功的折子压在兵部,功过两不见。夫人的原话,老奴一个字不敢改:朝上水深,别出头。” 秦海云这才觉出手背上那一片烧。她拿帕子去按,按了两下,才按住那只手。 “信上就这么些?” “就这么些。”嬷嬷道,“夫人说,知道大小姐的性子,才叫老奴赶着来递这句话。” “我记下了。”秦海云道,“回去替我谢谢娘,叫娘放心。”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一个字都没错。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敢说,磕了个头,出门去了。 秦海云没有回揽月阁。她立在影壁外的廊下,院里那株老槐的枝桠探过墙头来,她仰着头,望着那些光裸的枝桠出神。大毛衣裳没添,手背上那片红也没上药,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飞快,捻乱了,倒回来从头数,数到一半,又乱了。 春禾远远站在月亮门口,替她看着人。 萋萋是来回事的。老夫人前几日嘱咐过,入了冬给哥儿的窗纸再糊一层,她算好了日子,纸和浆糊都备下了,来回了话,退出寿安堂,拐过影壁,正撞见立在廊下的秦海云。 “大夫人。”萋萋走上前去,先看见她手背上那片红,“大夫人的手怎么了,可得拿凉水激一激。” 秦海云回过身,先看了看她身后。廊下没人,寿安堂的门窗都关着,话传不回去。 “方才嬷嬷来说西边的事,一时失手,泼了半盏茶。”她压着声音,“芳娘子,家里的信是辗转听来的。塘报在将军手里,上头的原话怎么写的,你跟我说实话。” 萋萋道:“塘报上写的,沈大人带人在黑水峪剿马匪,中了埋伏,肩上中了一箭。箭拔了,人没下火线,硬是把粮道守完了。将军说,信上讲将养着,没有大碍。” “人没下火线。”秦海云把这五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中了箭,他还守在粮道上。” “嗯。”萋萋道,“一石军粮没少。带伤把粮道守完的人,底子硬。” “底子硬,也是肉做的。”秦海云望着那株老槐,“将养着,没有大碍,边关上来的话,都是拣轻的写。他下颌上那道疤,是前年冬天添的,流寇的刀,我问起来,他只说不碍事。他那个人,从前就是这样,再疼也不肯哼一声。” 萋萋没有接话。 “我在廊下站了半天,算了一笔账。塘报从黑水峪进京,加急也要走上好些日子。算来算去,他中箭那几日,京里正过重阳。重阳登高那天,我还笑着给老夫人斟了菊酒,那时候他在几千里外的军帐里躺着,满京城热热闹闹,没有一个人想起他。” “娘叫人带话,别出头,这个话我懂。”她道,“他一个没根基的人,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沾上秦家要矮人一截,再沾上我,就成了旁人嘴里的话柄。我不能害他。这些年的安稳是怎么来的,家里是拿多少东西换来的,我也懂。可是我坐在这儿,连他伤得重不重都问不得一句。满府上下,这些话,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大夫人。”萋萋唤了一声,底下的话没有接上来。 “他从前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的人,如今肩上叫人射了个洞。”秦海云的声音一直是平的,捏着佛珠的指节却白了,“伤药有没有人给他换,夜里伤口发了热,有没有人守着,我全不知道。他如今在外头带着箭守粮道,京里没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收住了。 “往后这几夜,我屋里佛前的灯,怕要着到天亮。府里人只当我替爹娘祈福。” “失言了。”她转回身来,脸上又是平日的模样,只眼圈红着,压不下去,“芳娘子,方才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今儿来,是回哥儿糊窗纸的事。”萋萋道,“旁的,我一句也没听着。” 秦海云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人站住了。 “往后……”她顿了顿,“西境再有什么信来。” 这句话她说了一半,咽回去了。问这一句,就已经是出头了。 “有信来,我叫听兰给大夫人递一声。”萋萋道。 秦海云的肩松了一下,没回头,半天,低声道:“难为你。” 她扶着廊柱下了台阶,往揽月阁去了。日头照着她裙面上那片茶渍,深一块浅一块,她始终没有想起来换。 萋萋往栖云轩走,走得不快。她心里明白,大夫人那一盏泼了的茶,跟她妆匣底下的旧包袱,是一样的东西。各人心里都压着一处不许人碰的地方,碰着了,稳了半辈子的手也会歪。 第三日五更,宫门外的朝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顾清和先到了。他见燕随安进来,把案上一本册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户部西境的粮饷数。”他道,“塘报你看了。一石没少,七个兵折了,主将带着箭守完的。兵部议功的折子呢,没有。武选司一句话,功过相抵,容后再议。师弟,我在户部坐了这些年,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数目不清。功是功,过是过,摆出来算。遮着捂着,捂住的都是私心。” “兵部的路堵着。”燕随安道。 “那就不过兵部。”顾清和拢着手炉,“塘报是明发的东西,你以镇国将军的本职奏军情续报,径送御前,制度上挑不出错。错只有一条,绕开了兵部会稿,他们要跳。” “叫他们跳。” “长公主自青州新胜,圣心正悦,连着三日召武臣议赏。”顾清和笑了,“这个当口,谁拦一个带箭护粮的武将,谁就是往火盆里伸手。师弟这一手,不像武人,倒像我们衙门里算账的。哪儿学的。” 燕随安想起昨夜灯下那句话,道:“家里学的,你不会懂的。” 顾清和笑出了声,笑完又正色:“折子你主稿,只奏军情,把功摆足。我这边户部附片,只报数:护粮若干,伤亡若干,粮饷分毫未损。数目摆出去,谁来驳,叫他拿数目来驳。” “好。”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顾清和把册子收回去,“折子一上,人人都看得出你护着沈括。有人要往别处想的。” “往哪儿想。” “往秦家想。”顾清和看着他,“沈括自小在秦府寄住过,这层关系,满京城都有人记得。如今他出了事,侯府出头,户部附片,前头还站着个秦家。这三家往一处一站,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不是保一个旧部这么简单了。” 燕随安沉默了一会儿:“师弟连这个都想到了,还是掺进来了。” “我掺的是粮道。”顾清和道,“西境封冻在即,粮道换个生手,开春的账就是另一本账。这个理由,站得住,谁也驳不倒。”他顿了顿,“至于旁人怎么想,想罢了。稿子今晚到我府上定,师弟来一趟。” 折子递进通政司的当夜,一份誊抄件进了东宫西配殿。通政司那位当值的老主事,是周赞善二十年的酒友,这层关系,东宫里没第二个人知道。 太子楚南承把誊抄件从头看到尾,看到署名,指尖在纸上停了停。 “燕随安。”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为一个旧部,把折子径直递到御前。” 周赞善垂手立着,试了半句:“兵部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兵部的事,孤今夜没看见。” 周赞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伺候这位殿下十几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懂:不接,不压,也不帮。折子走它自己的路。 太子把誊抄件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护粮的数目,搁下了。 “长公主青州新胜,父皇这几日见谁都是好脸色。”他道,“这时候跳出来拦一个带伤的武将,是往父皇的兴头上泼水。谁泼谁蠢。” “殿下圣明。” 太子没应这一句。他坐在灯下,目光又落回那个署名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护得住他的旧部。” 这半句没头没尾的话,周赞善不敢接。 “搁着罢。”太子把纸压进镇纸底下,“明日,让御前看。” 周赞善躬身退出去。掩门之前,他看见殿下抬手按了按左袖,袖子里像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位殿下的袖子里,如今常揣着些叫人不敢问的东西。 折子进御前的第三日,旨意下来了。 沈括剿匪遇伏、力护粮道,功过相抵之外,圣心嘉其忠勇,加参将衔,仍留西境任上,整饬粮道,另赏伤药银两。明发的旨意一出,京里传开了。 听兰从外头回来,进屋就学给萋萋听。 “娘子,如今茶楼里都编出段子了。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那箭头拔出来,人还攥着刀骂山匪呢,说后头围着的兵都听哭了。”她学着拍了一下桌子,“一石没少,一句一石没少,先生说了三遍。” “先生嘴里的仗,就没输过。”萋萋给燕昭擦了擦下巴,笑道:“兵部那边呢?” “没声儿。”听兰压低声,“前儿去给张妈送膏药,她街坊的儿子在兵部当差,说武选司那位张郎中,告了三天病了,门也没出。里头的话,说是不告这个病,就得告别的病了。” “嘴上的话,听听就罢。”萋萋道,“往后这几日,外头的话少打听,家里的事多上心。” “哎。”听兰应了,又想起一桩,“对了娘子,晌午大房打发春禾送东西来了。” 炕桌上摆着一只小坛子,红布封口。 “大夫人送来的菊花酿。”听兰道,“春禾传的话,天冷了,给娘子暖身子。说是家里娘亲手渍的方子,去年重阳埋下的。” 萋萋看了一会儿,想起廊下那串数乱的佛珠,道:“回两包蜜渍青梅去。再带一句话过去,请大夫人仔细手,烫伤的地方,别沾凉水。” “哎!”青珠在旁边应了,抱着坛子要往柜里放,忍不住嘀咕,“大夫人往常……” 听兰咳了一声。青珠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抱着坛子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 同一个夜里,城南周府的书房,灯亮着。 长随立在案前回话:“折子是通政司径进的,没过兵部会稿。燕随安主稿,户部顾清和附片,附片上全是数目。御前发落,沈括加参将衔,留任西境。兵部没拦住,武选司张郎中,今日递了第四天的病假。” 周衡坐在案后,手指点着案面,一下,一下。 “稿子谁定的。” “查不出。折子是燕随安的字,附片是顾清和的字。递折子前一日,两人在朝房碰过头,说的什么,没人听得见。” “秦家呢。” “秦家没动静。”长随顿了顿,“就是递折子前两日,秦夫人打发人往侯府递过一回话,走的内眷的路,嬷嬷见的侯府老夫人。” 周衡笑了一声。 “内眷的路,走得干净。”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当年那桩事,是秦家出的面,把人保去了北境。这些年,两边相安无事。如今人一出事,秦家又管了一回。前后隔着这么多年,这根线,倒是一直没断过。” “王爷,要不要……” “不急。”周衡回过身来,“去回武选司那边,病,接着告。这回的折子,输在明处的数目上,不在暗处的人上,燕随安占着理,硬拦是蠢。下回,叫他们连数目都摆不出来。” 长随应声退下了。 书房里静下来。周衡坐回案后,铺开一页素笺,提笔落了几个字,吹干了,折好,压进案头那只紫檀小匣里。 匣子里,这样的笺纸,已经积了厚厚一沓。 第一百章 寒衣 车在城南停了。水月庵山门矮矮的,香火冷清。 秦海云是借着替老夫人还愿的名头出来的。病了一个多月,头一回出府门,扶着春禾的手,一步一顿。知客的师太迎出来,她摆摆手,说只进一炷香,不必人陪。 偏殿里,沈清雪已经坐着了。 “娘。” 秦海云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雪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来:“瘦了。” “病着。”秦海云道,“吃得少。” 沈清雪从袖子里摸出个青布小包,搁在案上:“上回宋嬷嬷带过去的不够,这是新配的。川贝、陈皮,加了蜜,夜里咳起来,含一丸。” “娘还记着。” “我不记着,谁记着。”沈清雪的手在那包上按了按。 “府里的大夫看过了?”她又问。 “看过。太医也请了一回,说是气血亏。” “气血亏。”沈清雪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再说下去。 秦海云知道她咽回去的是什么。她嫁进燕家快一年,肚子上一直没个动静。这话母女俩都绕着走,谁也不先挑破。 沈清雪把那包药的角,折了又折。 “生养的事,急不得。”她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先把气血养回来。底子亏了,什么都是空的。” “嗯。” “府里上下,待你如何。” “老夫人待我宽。”秦海云道,“晨昏定省,从没叫我立过规矩。” “那就好。”沈清雪点点头,“那就好。” 殿里那炷香烧了半截,烟直直地往上走。 “你爹……”沈清雪开了半句,又停了。 秦海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你爹这些年,是踩在东宫船上的。”沈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近来,船上又有了他的差遣。是什么差遣,他不跟我说,也不许我问。我就同你说一句,你万事小心。” 秦海云把盏搁下。 “东宫。”两个字,像从牙缝里出来的。 “娘家的事,我在府里一个字听不着。”沈清雪看着她,“当年把你嫁过去,他们存的什么心,你如今是知道的。知道了,就更得自己拿主意。你记着,你先是你自己,才是燕家的媳妇。” “娘想到哪一步了。” “我不担心,就不托人递话,把你约到这荒庵里来。”沈清雪伸手,替她把领口拢了拢,“你爹这个人,一辈子认利。从前还收着些,如今眼皮子越来越浅。” “从前是什么样。” “没什么。”沈清雪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人老了,爱翻旧账。我今日来,是看你的。” 她把案上那包药往前推了推。 “我先走。你的人从后门进来,我从山门出去,两不相干。” “娘。” “嗯。” “您也保重。” 沈清雪在殿门口站了站,回头看她,看了很久。 “知道了。”她道,“你好好的。” 她扶着嬷嬷的手,慢慢下了台阶,出了山门。 殿里只剩秦海云一个人。她没起身,坐着看那炷香。香烧到头,断了,一截灰落在炉子里。外头起了风,山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寒衣前两日,府里就忙起来了。 马婆子带人从外头抬回两筐彩纸,五色都有,压在廊下晾着。府里给亡人送寒衣,年年是这个例。纸剪成衣裳的样子,一件一件扎起来,扎好了封上名号,寒衣这日傍晚焚化。 寿安堂里,翠屏姑姑把册子摊在老夫人跟前。 “老侯爷、老侯夫人,各一份。”她一样一样地念,“太老侯爷、太老夫人,各一份。旁的几房远支,照旧。” “先侯爷、先夫人呢。”老夫人问。 “也备下了,扎得厚。”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言语。 “厚些好。”半晌,她道,“他爹走的那年,腊月里没的信,开春才把人抬回来。抬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件单的。”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没接话。 “那年昭哥儿的爹才多大。”老夫人自己又接下去,“六岁。家里瞒了他一个冬,到开春瞒不住了,他才晓得,他爹没了。” “侯爷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翠屏姑姑道。 “一手带大,一手教出来的。”老夫人捻着佛珠,“教他骑马,教他拉弓,教他认军报。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报。可燕家就这一根苗,不懂也得懂。” 寒衣这日,天阴着,风从北边来。 后半晌,府里净了院。供桌摆在一进院正中,列祖的牌位前一炷香。两筐纸衣抬出来,一摞一摞码在铜盆边上。 老夫人由翠屏姑姑扶着,立在供桌前,接过三炷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炉里。 “燕家的列祖列宗。”她道,声音不高,却清楚,“天冷了,家里给各位送衣裳。穿的盖的,一样不缺。底下缺什么,托个梦回来。” 府里的人一排排站着,跟着磕头。芳萋萋立在老夫人身侧,燕昭由奶娘抱着,裹得严严的。 翠屏姑姑把纸衣一件一件递过去。老夫人一件一件投进铜盆。火苗腾起来,纸衣卷了边,黑着,蜷着,一眨眼就化没了。 火一旺,热气烘到脸上来。纸灰飞起来,打着旋,掠过牌位前那炷香的烟,两股烟搅在一处,分不清了。 燕昭在奶娘怀里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一丝儿风也没吹着。 “我嫁进燕家那年,才十六。”老夫人投着纸衣,忽然道,“这门里头的男人,我数过,一十三口。死在边关的,死在任上的,占了九口。” 芳萋萋在旁听着,没接话。 “他祖父,死在西边。他爹,死在北边。”老夫人又投一件,“折子上都写四个字,为国捐躯。体面。可体面是给活人看的。抬回来的人,是家里一个一个抬的。” 烧到先夫人那份,老夫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才放进火里。 “他娘的那份,多烧两件。”她道,“她走得早,没看着这个家如今的样子。叫她底下也暖和暖和。” 翠屏姑姑眼圈红了红,别过头去。 “老太爷那一辈,家里出过三个在军里的。”翠屏姑姑在旁边低声道,“到先侯爷这儿,就剩一根苗。老夫人守着这根苗,守了大半辈子。” 老夫人没应声,只把手里的纸衣往火里送了送。 风把香灰卷起来一点。 “我年轻的时候,进过一回宫。”老夫人道,“先头那位太后做千秋,命妇都要进去贺。我跟着婆母去的,在廊下站了大半日。宫里那排场,柱子要几个人合抱,幔子垂下来,拖到地上。” “那幔子上头,花是花,线是线。”她顿了顿,“外头绣娘一辈子摸不着那样的讲究。” “老夫人记性这样好。”翠屏姑姑道。 “记一辈子。”老夫人道,“那幔子,我只瞧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 她说完了,把手里最后一件纸衣投进盆里。火腾了一下,又矮下去。 磕头的时候,地上的凉气从膝盖往上升。芳萋萋磕完头起来,先去看老夫人的脸色。老夫人站得直,手搭在翠屏姑姑腕上,眼睛还落在那盆火上。 “老夫人。”芳萋萋轻声道,“风大了。” “嗯。”老夫人扶着她的手转过身,“回去罢。” 府里的寒衣烧完,人散了。芳萋萋扶老夫人回寿安堂,安置了,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到院里,听兰正等着她。 “娘子,秦府今日有动静。”听兰替她接过手炉,声音压下来,“车马往东宫那边去了两趟。头一趟是秦老爷自己,第二趟只出来个管事,怀里揣着东西,捂得紧。” “两趟。” “嗯,前后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芳萋萋把手炉拢进袖子里。秦府门上静了小半年,寒衣这日,动了两趟。 芳萋萋哄睡了燕昭,就灯下坐着做针线。更鼓敲过两声,院门响了。 是燕随安从营里回来了,肩头落了一层霜。 芳萋萋替他把外袍接过去,挂在架上,把白日的事说给他听。先学老夫人在祭上那几句话,后说听兰带回来的信儿:秦府一日两趟,往东宫去。 燕随安听完,在炭盆边坐下,烤着手,半晌没作声。 “秦府在东宫船上,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开了口,“静了这半年,是船靠着岸。如今一日两趟,是船上又有了差遣。” “侯府跟秦府,这回算不算一根绳上的。” “不算。侯府跟秦府,本就不是一路。”他拨了拨炭,“可东宫把秦府使起来,头一个要使到谁头上,你想想。” 芳萋萋拨了拨灯芯。灯花爆了一声,亮了一线。 “使到大夫人头上。”她道。 “嗯。”燕随安道,“秦府嫁出来的这个人,是现成的一枚子。她这些日子称病不出门,躲的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他把炭钳搁回架上,“东宫这半年,往咱们府里送的礼,一件接一件。件件都体面,体面得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秦府那边,又把旧线捡起来了。他是要往京里织一张网。” “网收起来,捞谁。” “捞谁,他只怕自己还没想好。先把线一根一根搭上,搭得差不多了,再收。”燕随安道,“收的时候,你我不一定在网里,可网边上沾着的,也够呛。” “那咱们呢。” “咱们看着。”他道,“他织他的网,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网边上的事,知道就行,别伸手。” 隔间里,燕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芳萋萋进去看了一回,孩子睡得脸蛋通红,一只小手伸在外头。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才出来。 “昭哥儿的冬衣,老夫人说,等库房那两匹锦压够了浆气就裁。”她坐回灯下。 “入冬前裁出来。”燕随安道。 “要两件。”芳萋萋道,“哥儿夜里爱踢被,得有一件替换的。” “那就四件。”燕随安道,“他踢一回,你起来一回,当我不知道。” 第二日晌午,听兰从外头回来,进门连茶都没顾上喝。 “娘子。” “怎么了。” “定安王府出门了。” 芳萋萋捏着针的手,停了一下。 “蛰了小半年,门上连帖子都少见。”听兰道,“今儿一早,王府后门出去两辆车,行李不多,走的出城的道。奴婢打发人跟了一段。车没往城里去,出了西门。” “往西。” “往西山那边去。” “跟车的人,认得出么。” “认不出,车帘子压得低。”听兰顿了顿,“西山的道就那几条。要么是去别业,要么是去见人。” 芳萋萋把针搁进笸箩里。定安王蛰了小半年,头一回出门,就往西山去。 “车上带了什么人。” “两个婆子,四个跟车的。行李轻。”听兰道,“轻得不像出远门,像是去一趟就回。” “再探。”芳萋萋道,“别跟太近,别叫车上看出来。” “哎。”听兰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娘子,西山那边,要不要多打听打听。” “不急。先弄清楚车上坐的到底是谁。” “压得那样低,看不清脸。” “认不出人,认得出府里的东西。”芳萋萋道,“车、马、跟车的婆子丫头,一样一样记住。下回再见着,就认得出了。” “还有,西山下头那片村子,叫人去转转。”芳萋萋想了想,又添一句,“别打听王府。就说是收山货的,问这两日有没有外头人来落脚。问完了就走,别回头。” “哎,奴婢省得。”听兰应了声,出去了。 芳萋萋走到窗前,把窗纸推开一条缝。外头阴着,风把院里的枯枝吹得直响。 往西望,是一片一层一层的屋脊,灰蒙蒙的。再往远处,天压下来,山看不见。 西山有什么,她不知道。 前些日子,东宫的礼往府里送得勤。寒衣这日,秦府的车马一日两趟。定安王府蛰了小半年,如今头一件动静,是两车人往西山去。这几桩事前后脚挤在一处,她心里没底。 她把那一角窗纸放下来。屋里静着,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爆一声。 第一百零一章 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二章 画届 天没亮透,前院的石板地就响了。 芳萋萋醒来时,床里侧已经空着。她披了衣裳坐起来,隔着窗纸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压着嗓,一句一句往外递。 听兰端热水进来,脸冻得发红。 “几时了。” “刚过四更。”听兰把铜盆搁在架上,“前院来了三个人。追云打头,后头是陆峥,还有一个生脸的,营里的哨官。在院子里站着呢,站了快半个时辰。” “说什么。” “将军问一句,他们应一句。”听兰道,“追云那张脸一向是这样,看不出什么。陆峥倒是站得笔直,嘴角绷着,像是憋着笑。” “他笑什么。” “奴婢哪知道。”听兰把袄子给她抻平,“娘子今儿穿哪件。外头风大。” 芳萋萋指了指那件蜜合色的。听兰取下来抖了抖,又搁回去。 “这件不行。”听兰道,“蜜合色配今儿这个天,压不住。穿藕荷的,衬气色。” “随你。” “那奴婢就做回主。”听兰抿着嘴乐。 日头出来一竿子高,燕随安才从前院回来。 他进门把大氅解了,芳萋萋接过去挂在架上,指头上沾着凉气。 “前院什么事。”她问。 “派了差事。”他坐下,就着热茶暖手。 “我听见三个人。” “嗯。” 燕随安把茶搁下。 “往后宫里的帖子,一概先送到我手上。”他道,“要进宫,我陪你去。” 芳萋萋站在案边,没坐。 “第二条。”他道,“追云加双岗。栖云轩白天夜里都有人。你出门,他跟到哪儿。” “追云一个人守着还不够么。” “不够。”燕随安道,“先前是一个人不外调,如今是两个人轮着,夜里换三班。” 芳萋萋没接。 “第三条呢。” “陆峥领两个人,看东宫外围。” 她手里那块巾子停住了。 “将军。” “嗯。” “这一条太险。”芳萋萋把巾子搭回盆沿,“那是储君。侯府派人去看储君的墙根,叫人瞧见,一句话能把咱们参到御前。” “不看东宫。”燕随安道,“我划了界。从府门出去,往东两条街,往南一条,往北到钟楼。这几条街上进出什么人,他看。东宫的门,他不看。” “街挨着东宫。” “街是京城的街,谁都能走。”他道,“我要的是咱们自家门外有没有生脸。” 芳萋萋在他对面坐下。 “那几条街上天天有生脸。赶车的、挑担的、外乡投亲的,一天上百个。陆峥看不过来。” “看不过来就看不过来。”燕随安道,“只要他天天在那儿站着,就够了。” “站给别人看。” “站给别人看。”他把这句重复了一遍,没有否认。 芳萋萋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传出去呢。府里几百张嘴,外头几千张。传成镇国侯派人盯着东宫,这话好听么。” “不好听。”燕随安道,“可我要的就是不好听。他知道了,才晓得这边有防备。我要他靠过来之前,先掂量掂量。” “悄没声地靠过来,才最难办。”他又添了一句。 “妾身不怕出门。”芳萋萋道,“也不怕多带人。只是这一条,老夫人要问。” “我去说。” “那妾身说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说。”燕随安道,“往后有人问起,你就说府里加了夜巡,防的是入冬的贼。” “追云是守妾身,还是守哥儿。” “都守。”他道,“追云守外头,不进屋。” “哥儿才这么点大。” “越小越要看住。”燕随安把手伸到炭盆上烤着,“去年那一回,我记着。” 芳萋萋没言语。去年那一回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明白。 “追云是什么时候进府的。”她问。 “早了。”燕随安道,“跟着我上过两回战场。” “那他怎么肯守着一个院子。” “这是军令。”他道,“军令里不论高低,只论哪儿要紧。” “他心里不委屈。” “他要是会委屈,我早不带他了。” 芳萋萋把茶给他续上。 “还有一句。”她道,“将军今日这三条,昨儿就想好了。” “昨儿夜里。” “从长公主府回来,一路都没说话,原来在想这个。” “嗯。” “那将军为什么不当晚说。”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 “当晚说了,你要拦。” 芳萋萋被这一句噎住,半晌才道:“将军这是抢在我前头。” “抢一步是一步。” 她笑了一下,起身去里间看燕昭。孩子睡得沉,一只脚蹬出了被子,她给掖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出来。 晌午过后,栖云轩廊下多了两个人。 青珠端着铜手炉从院门进来,一抬头看见廊柱后头立着个黑衣的,吓得一哆嗦,手炉差点脱手。那人也不吭声,只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路。 “是……是追云的人?”青珠扶着墙喘了一口。 听兰从后头跟上来,把她往里推。 “大惊小怪。将军加的岗,往后这院里院外都有人。你夜里起夜别往廊下跑,省得吓自己。” “我起夜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碍着人家认生。”听兰道,“把你当成贼,一绳子捆了,你哭都找不着调门。” “姐姐尽吓唬人。”青珠把手炉抱紧,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听兰道,“人家长得比你周正。” “谁看他了。” “那你回头干什么。” 青珠脸一红,一溜烟进屋去了。 后半晌,翠屏姑姑从寿安堂过来,站在廊下,没进屋。 “老夫人问,前院这一早上人来人往的,是怎么回事。” 芳萋萋迎出去:“劳姑姑回老夫人,府里加了夜巡。入冬了,外头不太平,将军叫营里添了几个哨位。” “老夫人只问这个?” “还问什么。” 翠屏姑姑顿了顿。 “老夫人说,府里加人不打紧,只是别叫底下人嚼舌根。加得太显眼,反倒像有事。” “妾身省得。” 翠屏应了一声,走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句。”她把嗓音压低,“老夫人说,昨儿长公主府那一趟,娘子辛苦了。今日不必过去请安,歇着罢。” 芳萋萋道了谢。 西边角门那一段,归陆峥。 芳萋萋没过去。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青珠抱着针线笸箩打那儿过,脚步慢下来,跟人说了两句话,又低头走了。 听兰进来添炭,顺嘴说:“青珠今儿领了差事。” “什么差事。” “陆峥求将军的。”听兰道,“他说一个人看两条街,眼睛不够使,要个搭班的,得是府里人都认得、走在外头又不招眼的。将军点了青珠。” 芳萋萋回过头。 “你倒什么都知道。” “陆峥跟院里那个木头说了。”听兰撇嘴,“就是守角门那个小厮,平素闷得像块木头,听见点什么倒爱往外递。他自己不敢来求娘子,绕着弯子求将军。将军应了,青珠回来脸红到脖子根,一句话没说,抱着笸箩就跑了。” 芳萋萋笑了。 “这事我知道,方才在窗前看见了。” “娘子怎么说。” “我什么也不说。”芳萋萋道,“搭班就搭班。青珠心细,认人是一把好手。再说她腿快。” “腿快有什么用。”听兰道,“要我说,陆峥那点心思,满府都看出来了,就青珠自己看不出来。” “怎么见得。” “前儿他托人给青珠捎了一包松子糖,说是街上买的。”听兰道,“街上哪有那样好的松子糖。那是西市口老饽饽铺的,一文一块,还得排半天队。” “你连排多久队都打听出来了。” “奴婢没打听,是那个木头嘴快。”听兰理直气壮,“娘子,这事要不要管一管。” “你要管什么。” “怕她吃亏。”听兰道,“青珠那个人实心眼,人家给她一块糖,她能记一年。真到了要紧处,人家一句话,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芳萋萋把窗纸放下来。 “那就叫她记着。”她道,“也没什么不好。” “娘子不管?” “我要管,也是等她自己来问我。”芳萋萋道,“她不来问,我先说,那就是我不识趣了。” 听兰想了想,点头:“这话在理。” 夜里燕随安回来得晚。 燕昭睡了,奶娘在隔间守着。屋里炭盆烧得旺,芳萋萋替他解了外袍挂在架上,回身见他还坐在那儿,手撑着膝。 “今日就那三条?”她问。 “嗯。” “将军还有话没说完。” 燕随安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坐到这会儿,一句话没说。”芳萋萋道,“想事儿想得这么沉,少见。” 燕随安没答,伸手拿了炭钳,拨了拨火。 “昨儿那一趟,你累不累。” “不累。”芳萋萋道,“坐着吃了一顿饭,累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炭盆里爆了一声。 芳萋萋没动。 “我知道。”她道。 “你知道什么。” “他问的话,一句挑不出错。”芳萋萋道,“问哥儿,问府里那桩官司,问得都在情在理。满厅的人听着,只会说他体恤臣下。” “话挑不出错,人才更麻烦。”燕随安把炭钳搁回架上。 “是。”她道,“所以我一句也没多答。他把话递过来,我就把话递回府里。” “你答得对。” 屋里的火矮下去一截。 “我这条命是府里的,谁也拿不走。”芳萋萋道。 燕随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要听这句。” “那将军要听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他道,“往后不管出什么事,你先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扛着。” 芳萋萋把手放在膝上。 “将军先答应我。” “我先答应。”燕随安道,“我应了。” “那就成了。”她道,“妾身也答应。不打折扣。” “不打折扣。”他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她的手凉着,他的掌心滚热,攥了片刻才慢慢焐过来。 “冷成这样。” “方才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往后别站。”他道,“要看外头,我回来说给你听。” 芳萋萋嗯了一声。 “将军。”她道,“还有一句,说了将军别多想。” “说。” “他站在我跟前的时候,我不怕他。”芳萋萋道,“我就是觉着奇怪。” 昨日长公主府的花厅上,太子楚南承在她座前站了三句话的工夫,问的是哥儿的名字,问完又添了一句官司上的话。回府这一夜,那几句在她耳朵里翻来覆去。 “奇怪什么。” “他一个储君,认得我是谁。他问哥儿叫什么,问得那样细。”她顿了顿,“我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京里那些夫人,比妾身要紧的多的是,他一个也没问。” 燕随安的手在她手背上紧了一下。 “你是要紧的人。” “妾身说的是给外头听。”芳萋萋道,“外头那些人,谁认得我。他偏认得。” 燕随安没接。 过了半晌,他道:“所以我加了那三条。” “嗯。” “往后他在哪儿见着你,我都在。”他道,“我见不着,追云在。” “那妾身要是哪天一个人在屋里呢。” “那就在屋里。”燕随安道,“你人在哪儿,我的线就画到哪儿。” 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叫什么。” “画界。”他道。 芳萋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是将军在营里学的。” “营里不教这个。”燕随安道,“是去年那一夜之后,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琢磨了整整一年。” “那妾身这一年,倒像是白过了。” “你这一年,养了个儿子。”他道。 芳萋萋笑了。 “那倒是真的。” 次日晌午,听兰从外头回来,进门连手炉都没顾上放下。 “娘子。” “怎么了。” “外头传开了。”听兰把手炉往桌上一搁,“昨儿王御史家里做寿,请了一桌同僚。酒过三巡,那位王御史当着人说了句话。” “说什么。” “说镇国将军治家有方。”听兰道,“说中秋宫宴上,燕府那位芳娘子坐在末席,行止得体。前日长公主府的宴也是一样,问一句答一句,不抢话,不露头。说这样的内眷,可以给京里这些人家做个样子。” 芳萋萋捏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夸我。” “是夸。”听兰道,“可奴婢听着不对。” “哪儿不对。” “夸得太满了。”听兰道,“一个妾室,值得一位御史在酒桌上点名?点名还不算,还说出了府第,说出了姓氏。奴婢在外头跑这些年,见御史夸人,头一回。” 芳萋萋把针放下。 “还有别的说法么。” “有。”听兰把声气压低,“底下就有人接话。说既是内眷这样贤,可见将军治家严。也有人问,既是这样出挑,怎么中秋那回还坐在末席。话赶话,说到后头,就有人在问,那娘子是怎么进的燕府。” 屋里静了一瞬。 “怎么进的。”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奴婢听着就来气。”听兰道,“这些话,一日半日就满城了。” 芳萋萋坐着没动。 “娘子?” “听兰。”她道,“你说这位王御史,是自己想起来的,还是有人递的话头。” 听兰张了张嘴。 “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就别说。”芳萋萋站起身,“取我的氅子来。我去寿安堂。” “娘子这就回老夫人?” “回。”芳萋萋道,“这么大的话头落在我头上,我一个人接不住。” 第一百零三章 青州 寿安堂里,老夫人听完,把佛珠捻了三圈。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芳萋萋道。 “你心里怎么想。” “妾身想不明白。”芳萋萋道,“一位御史,为什么要在一个寿宴上说那样的话。” “他为什么要说,先不忙追究。”老夫人道,“先看这话出了他的嘴,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 “往满城的耳朵里去。”老夫人把佛珠搁在膝上,“今日还在酒桌上,明日就进了茶楼,再过两日,就有人往邸报上写。夸一个人,夸到御史都肯开口,这个人就站到明处了。” 芳萋萋心里沉了一下。 “站到明处,未必是好事。” “站在明处,谁都看得见你。”老夫人道,“看见了,就有人挑你的错处。人一抬高,脚底下就踩空了。摔的那一天,满街的人都在看。” “老夫人的意思,是有人要妾身站到明处去。” “我不知道是谁。”老夫人道,“我只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抬人的事。他这会儿捧你,往后就要从你身上取回去。” 芳萋萋没接。 “那妾身该怎么办。” “照旧。”老夫人道,“由他夸去,你的日子照旧过。府里有府里的章程,你照着章程走,谁也挑不出错。真到了要回话的那一日,我来说。” “有老夫人这句话,妾身就定了。” “还有一桩。”老夫人道,“外头这些话,你不能去堵。一堵,人倒当了真。不去管它,由着它传,传到没人再提,它自己就凉了。” “妾身省得。” 老夫人点了点头,把话头转了。 “东宫前些日子赏的那批云锦,裁了没有。” 芳萋萋一怔。 “没有。”她道,“压在库房里。老夫人说过,压够了浆气再裁。” “裁哥儿冬衣的时候,打发人来告诉我一声。”老夫人道,“我要瞧一眼。” “老夫人要看那批锦。” “我年轻的时候进过一回宫。”老夫人道,“跟着你太婆婆去的,在廊下站了大半日。宫里那幔子上的花样,花是花,线是线,外头的绣娘一辈子摸不着那样的讲究。” “老夫人疑心那批锦。” “我不疑心什么。”老夫人道,“我就是想瞧一眼。人老了,眼睛反倒好使了。” 芳萋萋应下,退出寿安堂。 隔了一日,听兰从外头回来,进门就把手里的绢子往桌上一丢。 “娘子,广源昌动了。” 芳萋萋正在理燕昭的小衣裳,抬起头。 “广源昌。” “城南那家绸缎号。”听兰道,“咱们盯了小半年了。前些日子还安安静静的,进两篓秋梨,账上干净得像是专门做给人看的。这几日不对了。” “哪儿不对。” “连着三日,天不亮就有车停在后门。”听兰道,“车是租的。租车行那个伙计跟我一个远房表哥认得,我借着送节礼,套了两日的话。他说车上装的都是旧衣旧被,麻绳捆着,一趟一趟往外拉。” “绸缎号往外拉旧衣旧被。” “我也觉着怪。”听兰道,“还有一桩。柜上一个姓周的伙计,前日辞了工,说是回乡奔丧。可他老婆还在城南住着,门口晾的衣裳一天一换,一点不像要挪窝的样子。” 芳萋萋把小衣裳叠好,叠到一半停了手。 “听兰。”她道,“重阳那日将军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将军说的话多了。” “青州亏空的那笔银子。”芳萋萋道,“三年里十之有三,是从京里一家商号的手上过去的。那会儿号名还不知道。” 听兰睁大了眼。 “娘子的意思,这家就是那个号。” “我说不准。”芳萋萋道,“可重阳到今日,一个多月。咱们盯了半年的号,偏偏这几日动。” “那奴婢这就去……” “你哪儿也不去。”芳萋萋道,“往南那条道,跟车的人走到一半就不敢跟,折回来报过了。这就对了。往后只许在城南看着,不许出城。” “哎。” “还有。”芳萋萋道,“那家号里往外拉的旧衣旧被,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听兰道,“捆得松,箱子也不上锁。奴婢瞧着,像是故意叫人看的。” 芳萋萋把衣裳放下。 “故意叫人看的,多半是给人腾地方。” “腾地方做什么。” “腾完了,屋里就空了。”芳萋萋道,“空屋子好办事。” 夜里燕随安回来,靴底带着泥。 芳萋萋替他换了鞋,把白日的话一样一样说了。说到旧衣旧被,说到那个辞工不挪窝的伙计。 燕随安听完,坐在炭盆边烤手。 “你猜得没错。”他道。 “什么没错。” “青州的口供,供出了京城里的一处接头。” 芳萋萋在他对面坐下。 “是广源昌。”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今儿早上听兰报的。”芳萋萋道,“我还只猜了一半。” “那我就把另一半说了。”燕随安道,“顾清和今早在朝房递给我一句话。户部核青州的款子,三年里十之有三,从这家号上过的手。他手里已经有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对下来,对得上。” “三年十之有三,一家绸缎号吃不下。”芳萋萋道。 “吃不下。”燕随安道,“所以它背后有人。” “谁。” “广源昌后头那个宅子,挂在王府一个外室名下。” 芳萋萋的手在膝上按住了。 “定安王府。” “嗯。” 屋里的火矮了一截。 “将军,”芳萋萋道,“前些日子王府的车往西山去,妾身叫人跟过一段,回来禀过将军。” “你禀过。”燕随安道,“这事你没瞒我。” “那回妾身还说了,认不出人,认得出府里的东西。” “嗯。”燕随安道,“西山那条道,往北通大营,往南通别业。至于他见的是谁,我到今日也说不上。” “那这回呢。” “这回跑不掉。”他道,“宅子摆在那儿挪不走。账也一样,三年里一笔一笔写下的数,白纸黑字,赖不掉。” “纸也能烧。” 燕随安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说这个。” “妾身随口一句。” 定安王周衡昨儿递了折子,先把自个儿撇了个干净。 “随口一句,说得很准。”燕随安道,“折子上写,那个外室是他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管束不严,已经逐出京去了。” “一句话就摘干净了。” “摘不干净。”他道,“顾清和要的是账。外室是管事亲戚那句话,说给朝堂听的。账房的流水却追得下去:三年里从这家号上过手多少银子,一笔是一笔,撇不掉。” “那王爷呢。” “王爷这半年不出门,门一开就往西山去。”燕随安道,“他这回断了一只手,人还在。断过一只手的人,往后更难对付。” “那将军还睡得着。” “睡得着。”他道,“他剩的那只手,暂时伸不过来。” 隔了一日,广源昌后院走水。 火是后半夜起的。听兰天不亮就打发人去探,得了信儿,脸都没洗就跑了来,一头汗。 “烧的是账房那间。”她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去的,救下来的时候,箱柜烧塌了半边。抢出来几本,都焦了,一碰就碎。” “掌柜呢。” “拿了。”听兰道,“当场就捆了。听说火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屋里站着,衣裳袖子都烧着了,人不动。两个校尉把他拖出来的,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回头看那口箱子。” “看箱子。” “是。”听兰道,“奴婢听着,像是舍不得。” 芳萋萋坐在窗前,手里的针没动。 “那几本焦了的册子,抢出来没有。” “抢出来几本,都看不成字了。”听兰道,“就剩半页。” “半页什么。” “不知道。”听兰道,“兵马司的人拿走了。奴婢那个表哥在里头当差,只偷着瞧了一眼,说那半页上头不是字,是个花样。” “花样。” “描在纸角上的。”听兰比划了一下,“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那半页,是怎么抢出来的。” “一个校尉冲进去,从火里抓了一把。”听兰道,“手烫坏了,袖子也烧了半截。兵马司的官长要赏他,他不要赏,只求把那半页留下来,说是留着好交差。” “他倒是个明白人。” “是。”听兰道,“我表哥说,那人姓赵,家里三代当差,最怕上头说他办案不力。” 芳萋萋把针放下。 “知道了。”她道,“去罢,洗把脸去。” 夜里燕随安回来得比往常晚。 他进了屋,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把灯挪近了些。 “你看看这个。” 芳萋萋就着灯看。那是一张摹下来的纸,连边角的焦黑都照着描了,上头一行一行的数目,字迹潦草。末一行的下头空了一块,纸角上描着一小块花样。 “这是什么。” “火里抢出来的那半页。”燕随安道,“顾清和摹了一份,打发人送到朝房给我。他问我认不认得。” “将军怎么会认得这个。” “我认得刀,认不得缎子。”他道,“所以我把它带回来了。” 芳萋萋把纸挪到灯下,看那一小块花样。 枝缠着枝,花心的地方收了一个结。 “这是云锦。”她道。 “云锦。” “是。”芳萋萋道,“这是织出来的,不是绣出来的。一根经压三根纬,花心这个地方收一个死结,收完不压线,直接往下一个花头走。外头的机子织不出这个,织出来也散。” “你怎么看得这样准。” “妾身从前给人做过三年的针线。”她道,“缎子进门,先看边,再看花心。这个花样,一看就错不了。” “值钱么。” “值钱。”芳萋萋道,“这样的一匹,够咱们府里半年的嚼用。” “一匹缎子,顶半年的嚼用。” “还不止。”芳萋萋道,“这是织的工钱。缎子到了京里,裁了、缝了、滚了边,还得再加一层。穿得起这个的,京里数得出来。” “那这缎子进到广源昌那样的号上,就怪了。” “怪。”芳萋萋道,“这样的缎子从来不进铺面。宫里赏出来的,主家要么压箱底,要么裁了穿。真要脱手,也是寻熟人接手。谁拿到大街上去卖。” “你见过有人卖没有。” “没有。”她道,“所以这半页纸上的花样,来得不是地方。” “那这半页上头,写着这么一块花样,是什么意思。” 芳萋萋想了想。 “广源昌是绸缎号。”她道,“号上有缎子的花样,不奇怪。收进来的货,描个样留着,免得下回配不上。这也说得通。” “你说得通,你自己信不信。” 芳萋萋笑了一下。 “将军问得好。” “我是认真的。” “那就还有一桩说不通。”芳萋萋道,“描样的纸,是收发货用的流水纸。这样的纸上头,记的是数目、字号、日子。描花样是另一本册子的事,两样不会搁在一处。” “除非这半页,本来就是另一本册子上的。” “是。”芳萋萋道,“那本册子烧在最里头。掌柜的先烧它,才烧的外头那些。” 燕随安没说话,只把纸角上的花样看了又看。 “这个花样,你在别处见过没有。” 芳萋萋的手指在那块纸上停了一停。 “眼熟。”她道。 “哪儿。” “一时想不起。”她把纸折好,推回给他,“许是在哪家夫人的衣裳上见过,也许是在铺子里。京里穿云锦的,不只一家。” “想起来了告诉我。” “好。” 这一夜芳萋萋睡得晚。 她躺在帐子里,眼前一直是那一小块花样。枝缠着枝,花心收了一个死结。她说眼熟,是真眼熟。可问她在哪儿见过,她答不上来。 翻了个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想不起就想不起。横竖是一片缎子上的花,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第三日晌午,听兰从外头回来,走得急。 “娘子,长公主上折子了。” 芳萋萋正在给燕昭换口水兜,抬起头。 “什么折子。” “请旨查缎子。”听兰道,“说青州那案子,一路查到京里,查出桩怪事。说宫里的缎匹,流到市面上去了,数目不小。长公主请旨,要查造办处这些年的出入簿子,一笔一笔对。” 芳萋萋的手停住了。 “造办处。” “是。”听兰道,“满城都传遍了。说长公主这一手,是要往宫里头查。” “往宫里查。”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楚兆儿回京没几日,青州的案子刚收,第二份折子跟着就递了上去。 “奴婢听着都替她捏一把汗。”听兰道,“这话说出去,得罪的人可海了去了。” “她不管得罪人。” “谁说不是。”听兰道,“可奴婢听人说了句闲话,倒是有点意思。说长公主在青州蹲了三个月,查的是灾情瞒报,查的是亏空银子。这两样都跟缎子不沾边。她怎么就顺手查出了缎子。” 芳萋萋把口水兜给孩子系好,系得慢。 “怎么查出来的。” “说是那本烧剩的半页纸。”听兰道,“有人瞧见那纸上头有个花样,递上去,长公主就叫人拿缎子来比对。一比对,就比出事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燕昭在榻上蹬腿,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芳萋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肩上,拍了两下。 “听兰。”她道。 “哎。” “库房那两匹云锦,明日抬出来。” “娘子要裁冬衣了?” “嗯。”芳萋萋道,“老夫人说过的,裁的时候要去请她瞧一眼。” 第一百零四章 银锁 云锦是晌午从库房里抬出来的。 两个婆子抬着一口樟木箱,翠屏跟在后头。箱盖上的铜锁当着面开,油布一揭,两匹缎子叠得方方正正,杏黄的签子还封着口。 青珠先凑过去,伸手在箱沿上掂了掂。 “这个沉。”她道,“两匹缎子,比一箱子衣裳还压手。” “压手的是底子。”听兰把缎子一匹一匹捧到案上,“你摸摸。” 青珠摸了,说滑,说挂不住手。 “挂不住手就对了。”听兰笑。 日头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缎面上。枝缠枝的纹样一枝搭着一枝,一路缠过去,花心里收着死结。青珠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看不出针脚在哪儿。 “看不出针脚,就是织的。”听兰道,“绣的花样,花心压不出这么齐整。”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懂得不多。”听兰道,“前几日在库里,娘子指给我看过一遍,我记的。” “好好的缎子收在库里,倒像是忘了。”青珠伸手把签子翻了个面,“这签子上的字,我认不得。” “认不得也平常。”听兰把她的手拍开,“宫里的东西,认得的能有几个。” “宫里的。”青珠咂了咂嘴,“那得多少银子。” “银子买不着。”听兰道,“这样的料子先紧着宫里用。宫里用剩了,才轮得着外头。你要去铺子里寻,踏破门槛也寻不着一尺。” 青珠啧啧两声,不吭了。 晌午过后,翠屏打发人来传话,说老夫人一会儿过来看看。 老夫人是扶着翠屏的手来的。脚步慢,进了屋,先没看缎子,绕着案子走了一圈,在门边那扇窗下站了站。 “哥儿呢。” “刚睡着。”芳萋萋搬了张矮凳过来,“奶娘守着。” 老夫人点头,这才走到案前。 她看缎子,看了很久。 芳萋萋不出声,站在一旁陪着。听兰把油布挑开些,让日光照得更足。 老夫人没伸手碰,先看,从缎头看到缎尾,一枝一枝看过去。看到第三遍,她抬手指了指花心。 “这个结,收得深。” “是。”芳萋萋道。 “谁看过这个花样。” “妾身看过。听兰看过。” 老夫人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按了按。 “这不是外头的活。” 芳萋萋心里动了一下。 “老夫人认得这个花样。” “我认得这个活。”老夫人道,“先帝爷晚年宫里的活计。枝缠枝,花心收死结,外头仿不来。那一年赏出去的云锦,有数的几匹。” “有数的几匹。”芳萋萋跟着念了一遍。 “有数。”老夫人道,“赏给谁,赏了几匹,宫里都立着册子。这样的料子,织出来头一份先进宫。宫里用剩了,才轮得到外头。外头的人想买,买不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太婆婆进过一回宫。在廊下站了大半日。那会儿宫里挂的幔子,就是这个花样。花是花,线是线,一根一根数得出来。外头的绣娘一辈子摸不着那样的讲究。” “宫里挂的幔子。” “挂了几十年。”老夫人道,“我进宫那年,那幔子就挂着。是先前就有的旧活。” “那幔子后来呢。” “后来不挂那样的了。”老夫人道,“换了新样子。旧幔子收进库里,再没拿出来过。” “那这两匹呢。” “这两匹是照着旧样子新织的。”老夫人道,“早年间定的花样,内造用了许多年。人不在了,花样还留着。” 芳萋萋没接。她手里捏着缎子的一角,指头在上面按着。 “如今东宫赏出来的,还是这样的活。”老夫人把两匹缎子挪了挪,叠齐,“你收着。哥儿一件斗篷,一身小袄,剩下的收进公中的柜里。” “是。” 听兰取了软尺来量。青珠把燕昭从隔间抱出来比,孩子刚醒,两只手往缎子上扑,让听兰拦住了。 “别抓。”听兰道,“抓坏了,你这件斗篷就没了。” 燕昭不听,非要抓。芳萋萋拿了颗枣塞他手里,他这才转头去啃枣。 “哥儿眼尖。”翠屏在旁边笑,“一屋子东西,专挑贵的抓。” “贵不贵,他可不知道。”芳萋萋把枣核从他嘴边接过来,“他就是瞧着亮。” 老夫人坐着看了会儿,忽然道:“针线活,别叫丫头们上手。缎子娇,针脚粗了,糟蹋东西。你自己起个头,剩下的慢慢来。” “是。”芳萋萋应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坐在窗下做针线。”老夫人道,“做出来一件,心里就踏实一件。后来府里的事一多,就坐不住了。你在这儿,倒还坐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芳萋萋,看的是那两匹缎子。 老夫人坐了小半个时辰,扶着翠屏走了。 芳萋萋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案上那两匹锦还摊着。 听兰把缎子又摊开一层,剪子和粉线都摆到她手边。芳萋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一角,先别裁。” “哪一角。” “最边上这一角。” 听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缎头那一点,还没过尺。她没多问,把剪子挪开了,留下那一小块。 天擦黑,燕昭睡熟了,奶娘抱去隔间。 燕随安这几日在营里。西郊大营换防,一营一营地过,他得盯着,回来得不早。 栖云轩静下来。白日摊着的缎子,听兰用油布盖了,搁在案角。 芳萋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她起身进了里间,从贴身的地方摸出钥匙。 妆匣开了。 头面、钗环,一样一样拿开。蓝布册子在最上头,她掀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翻。册子底下,旧包袱压得方方正正。 她把包袱取出来,解开。 旧襁褓,半枚银锁,并排在灯下。 襁褓是杏黄的底子,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上头织出来的花样,枝缠着枝,花心收得极小,一圈一圈往里卷,卷到最里头,成一个死结。 她把襁褓捧到案上,铺开在油布旁边。一盏灯挪到两样东西中间。 襁褓上的花样,和缎子上的花样,对上了。 她挪了挪,把襁褓的一角去挨缎子的一角。挨上去,连枝子走的那个弯,都是一样的。 她又把那半枚锁拿过来。银锁薄,断口磨得溜圆,一个“安”字,她这半边剩了大半个。锁面上錾着花样,錾痕浅了,可摸得出来,也是一枝搭着一枝。 她在案前坐了很久。 这几样东西跟着她,比记事的年头还长。小时候她问过芳婆一回。芳婆说,是京里捎回来的。再问,芳婆就不说了,只把襁褓给她裹上。 那半枚锁,芳婆也只说过一句。说另半边在旁人手里,两半合得上,才算全。在谁手里,芳婆没讲。 京里。 那些年,家里进过京的,只有一个人。 姐姐比她大几岁。人牙子还没进镇的时候,姐姐就先走了,说是进京当差。头几年还捎过钱捎过东西回来,后来就断了信儿。芳婆托人进京打听,回来的人只说,人没了。 芳婆走的那年,她刚进府。消息辗转到京,已是几个月后。来人说,芳婆糊涂了半年,临走前有一夜醒得清楚,把隔壁老汉叫到床前,说了大半宿。说的都是从前的事,地里的事,大丫头的事。天亮了,人就不行了。 老夫人的话,在她耳朵里响。 先帝爷晚年宫里的活计,外头仿不来。那一年赏出去的云锦,有数的几匹。外头的人想买,买不着。 这个花样,是宫里的。 她家里有一床。 芳萋萋的手搁在襁褓上,没动。 姐姐进京当差,当的是什么差,家里没人说得清。镇上人只当她是进城做了下人,一年一年熬着,熬到有一天熬不下去,人就没了。 可这床襁褓,是京里出来的料子。这样的料子,出不了宫。 这条线走到这儿,前面还黑着。姐姐当的什么差,人在哪儿没的,为什么断了信儿,一样也不知道。 她把襁褓照原样叠好,银锁扣回袱子里,包袱压回册子底下。妆匣合上,铜扣咔哒一声。 灯还亮着。 她坐回案前,朝外间叫了一声。 “听兰。” 听兰在外间应了一声,掀帘进来。 “娘子还没睡。” “你坐。” 听兰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娘子搁在膝上的手,把针线笸箩挪开了。她在脚踏上坐下,没问为什么。 “听兰,我有件事要问。” “娘子问。” 芳萋萋想了一下怎么开口。 “京里宫里的事,你打听得着么。” 听兰没立刻答。她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娘子说的是哪一路。” “早年的事。”芳萋萋道,“十几年、二十年前的,都算。宫里可曾出过什么事。” 听兰的眼睛眨了一下。 “娘子的话,奴婢明白一半。”她道,“宫里探不进去。可宫里退下来的人,京里住着不少。浣衣的、洒扫的、针线上退下来的,散在各处,吃斋的吃斋,帮工的帮工。这些人嘴上把得紧。紧了几十年,总有松的时候。” “你认得几个。” “认不得。”听兰道,“认得的是张妈。张妈认得的人多。去年冬天,她还替一个老婆子寻过活计。” 芳萋萋点头。 “这一条,你去打听。”她道,“不问明面,不问朝上。就问宫里从前的旧事。” “奴婢记下了。” “不白跑。”听兰道,“张妈那头的茶棚,早晚各一趟。府里的、外头的,人来人往。谁家的旧事,落在茶碗边上,都能听着半句。” “听着半句就是半句。”芳萋萋道,“不添,不减。” “还有一句。”芳萋萋道。 听兰抬头。 “这一条,只进耳朵。”芳萋萋道,“哪本册子都不上。” 屋里静了静。 听兰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娘子的规矩她清楚:外头的事进来,两证才报,三处对证,什么都要留底。今日她说,不上册子。 “奴婢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这条线,是娘子自己要的。”听兰道,“不上册子,往后查无对证。查出来的事,只有娘子一个人知道。”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怕什么。”听兰道,“娘子敢要,奴婢就敢打听。” 她说着又想起一桩,皱起眉。 “不过有一件,娘子得应奴婢。” “你说。” “别自己熬着。”听兰道,“打听的事奴婢去跑。娘子该睡就睡。这几日哥儿夜里闹,娘子眼睛都熬红了。” “知道了。” 听兰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子。” “嗯。” “这条线,回不回将军。” 芳萋萋想了想。 “先不回。”她道,“眼下还是空的,说出来也不过是几样旧东西,添他的乱。等摸着了边,我自己跟他说。” “娘子心里有数就好。”听兰道,“奴婢多一句嘴。将军在营里,三五日才回一趟。娘子这几日脸都瘦了,将军回来头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问起来——” “到时候再说。” 听兰想了想,没再劝,帘子一撂,脚步声远了。 过了两日,听兰晌午出府,申时过才回来。 她一进门就灌了半盏凉茶。 “张妈那头有着落了。”她道,“她认得一个老婆子,早年在宫里做过针线,后来放出来,在城南一处尼庵里帮工,一住二十来年。那老婆子嘴紧,张妈说,得说是自家人寻亲,她才肯开口。” “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寻一个旧亲,当年也在宫里当差。”听兰道,“别的,一个字不问出格。” “尼庵里可进得去。” “初一十五,上香的香客多。”听兰道,“混在里头,没人问。” “路上远不远。” “出角门,雇车,小半个时辰。”听兰道,“娘子放心,奴婢走的都是熟路。” “去罢。”芳萋萋道,“路上慢些。” 那两日府里照旧。哥儿的斗篷起了头,絮的是新绵,芳萋萋连夜赶了半件。青珠抱孩子来试,斗篷大了两圈,孩子在里头挥胳膊,像只小鸡扑棱。 “大了好。”听兰道,“开春还能穿。” “开春就热了。”青珠嘟囔。 “热了改夹的。”听兰道,“你懂什么。” 青珠又说,哥儿这阵子长个儿长得快,前月起的小袄,袖口都短了。听兰说,短了就放边,一件衣裳总要穿上两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芳萋萋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接话。 第三日傍晚,听兰回来得晚。 她进门没先换衣裳,也没倒茶,就站在了门边。 “娘子。” “回来了。” “回来了。”听兰把手炉搁在桌上,嗓音比平日低,“那句话,奴婢替娘子带回来了。” 芳萋萋把手里的针放下。 “你说。” 听兰站在灯下,停了一停。 “十几年前,东宫杖杀过一个宫女。” 她停了停。 “案子没有卷宗,名字都叫人抹了。” 第一百零五章 过去 十五这日,静慈庵的钟敲过三遍。 庵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院墙矮,山门也小。上香的人多,多半是城南的妇人,提着香烛进去磕个头,出来就走。 顾清和是巳时进的庵。他穿了件半旧的直裰,没带随从,进殿上了一炷香,不急着走,顺着人流往后院去。 后院有间茶寮,几张条凳,是给香客歇脚的。廊下坐着个老婆子,正择菜,头发花白,挽着髻,手上戴着副露指的布套,指头冻得发紫。 顾清和在条凳上坐下,歇了口气,才开口。 “请教老师太,这庵里,可有早年从宫里放出来的师父。” 老婆子择菜的手没停。 “你问她做什么。” “寻个人。”顾清和道,“家中一位长辈,早年也在宫里当差,后来没了。临走还念着旧处的人,叫我替她寻一寻,上一炷香。” 老婆子掐断一根菜梗,丢进盆里。 “宫里出来的,谁还肯提宫里的事。”她道,“都过去几十年了。” “几十年是几十年。”顾清和道,“人总得有个下落。老师太若认得,替我递一句话,我这就谢您。” 他从袖里摸出两串钱,搁在脚边的石阶上,没往人手里递。 老婆子瞥了一眼,没去拿。 “你家长辈叫什么。” “姓什么,家里也说不清。”顾清和道,“只说是南边来的,进宫那年十五六。” 老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来的。” “老师太认得。” 老婆子没答。她把盆里的菜捞起来,抖了抖水,过了好一阵才说话。 “你要问宫里的事,趁早别问。”她道,“问出来是祸。” “祸不祸,我一个人担着。”顾清和道,“您只说,南边来的,十五六进的宫,这样的人多不多。” 老婆子抬眼看他,看了很久。 “不多。”她道,“十几年前,东宫倒有一个。” 顾清和没催。他把条凳往那边挪了挪,坐稳了。 “老师太说的,是宫女。” “是宫女。”老婆子道,“专做针线的那一拨。那几年东宫的活计,一半出在她们手上。” “人怎么样。” “一手好活计,宫里人人都说好。人静,不多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 “后来呢。” “后来就出事了。” “那年太子还小,十六七的年纪。”老婆子道,“宫里规矩大。宫女跟主子,沾上一点边,就是天大的事。” “皇后娘娘知道了。” “知道了。”老婆子道,“有人说,是有人往坤宁宫递了话。递话的是谁,没人敢提。” “那宫女呢。” “杖杀。” 两个字,说得干干的。 “人没出宫门。埋在哪,没人知道。”老婆子道,“东宫上下的口,那一年封得死紧,谁提谁倒霉。名册上的名字,也抹了。” “名字也抹了。” “抹了。”老婆子道,“你如今去翻,翻不着。” 顾清和把茶盏在手里转了转。茶早凉了。 “她叫什么。” 老婆子没作声。 “老师太。” “名字我不提。”老婆子道,“提了,夜里睡不着。” 顾清和把盏搁下,没再问。 “她家里还有人么。” “没听她提过。”老婆子道,“她在宫里,一个人。年节里别人都有信有物进来,她没有。” “一句都没提过。” “提过一回。”老婆子道,“有一年,她攒了半年的月钱,托人往南边捎。捎的是什么,给了谁,她没说。后来就没再提过。” “老师太怎么晓得这些。” “我那时候,也在针线上做活。”老婆子道,“她跟我们一处。她做得最好。” 她把手在布套里蜷了蜷。 “杖杀那日,血水是我端出去的。” “这些话,搁在肚子里十几年了。”老婆子道,“头一回有人问起她。” 顾清和没接话。他把手搁在膝上,陪她坐了一会儿。 老婆子把菜盆端起来,要往屋里去。 “老师太。”顾清和站起来,“这事儿,后来还有人问过么。” 老婆子的脚没停。 “问旧事的,这些年,不止你一个。”她道,“往后再来,别来了。庵里要清静。” 顾清和没追。他弯腰把石阶上那两串钱拾起来,走到殿前,塞进了香火箱。 出庵门的时候,日头正当中。窄巷里没什么人,墙根的青苔晒得发干。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寮那边,廊下只剩那盆没择完的菜。 转过天晌午,燕随安在皇城外的朝房里坐着等。 顾清和是散了朝过来的。他进门先把门掩上,才在对面坐下。 “你叫我留一眼。”他把手里两页纸搁在案上,“留了。前几日为青州那桩案子,调了几本旧案卷来对。里头夹着一本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是内府抄来的底子。翻到当中,缺了两页。” 燕随安抬眼。 “缺了两页。” “缺了两页。”顾清和道,“撕口旧的,不是新近动的手。名册照年编排,缺的那两页,正好是某一年的头一页和第二页。” “哪一年。” “往前推十来年。”顾清和道,“照年编排的册子,头一页是那一年的名,第二页是那一年的注。撕了头两页,前后一接,年份就连不上了。” “撕的人,不只要抹人,还要抹年份。” “外行翻过去,只当是缺页。”顾清和道。 燕随安把那两页纸拿起来。上头的字是抄录的,工整。缺页的地方,替了一行小字:原册阙。 “内府管着名册。”他道,“缺了两页,没人补。” “要么没人敢补,要么补起来不作数。”顾清和道。 “一本名册,撕两页,还要留一行字替上。”燕随安道,“动手的人,不怕人看。” “怕的是懂行的人。”顾清和道。 燕随安把纸搁回案上。 “册子缺了,人还在么。” “在。”顾清和道,“宫人放出去的,内府另有底子。我照底子寻了一遍,那一年针线上放出去的,还有一个活着。城南静慈庵,带发修行。” “你去过了。” “昨日去的。”顾清和道,“便服,没留名目。” 屋里静了一瞬。 “她说,那宫女是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上当差,一手好活计,笑起来眼睛先弯。” “杖杀那日,血水是她端出去的。” 燕随安没说话。 “再往下,她不肯说了。名字不肯提。”顾清和道,“只说问旧事的,这些年,不止我一个。” “不止你一个。” “这话没落地。”顾清和道,“许是早些年也有寻亲的,许是别路人。猜错了,比不猜还坏。” “不猜。”燕随安道。 他把那两页纸推回去。 “这本册子,还有旁人看过么。” “户部经手的,就我一个。”顾清和道。 “你要用这本册子么。”顾清和又问了一句,“内府的东西,借得出,带不走。抄一份,也得有个名目。” “不动它。”燕随安道,“记着就行。” “我也只到这儿。”顾清和道,“再往下,就不是对卷能遮住的了。” 顾清和坐了坐,起身走了。他掩门的手法,跟进来时一样。 朝房里那股墨味还在。 燕随安坐着,把「缺了两页」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东宫早年的名册,缺了两页,缺了十来年没人补。名册外头,还有一个端过血水的人活着。 窗外的日头矮下去,朝房的檐影漫到案上。他起身整了整衣裳,往府里去。 栖云轩的灯点上了。 芳萋萋在灯下缝哥儿的斗篷。斗篷起了大半,絮的新绵,摊在膝上。 燕随安进屋,脱了外袍,先去隔间看了一回孩子,出来才在案边坐下。 “今日回来得早。” “散得早。”他道。 她低头走针,应了一声。 隔间里孩子哭起来。青珠抱了进来,后头跟着奶娘。 “姐姐,哥儿在那边哭了小半个时辰,非要过来。” 芳萋萋把孩子接过来。燕昭在她怀里扭了两下,瞧见灯,就不哭了,伸着手去够灯影。 “仔细烫着。”听兰把灯挪远了些。 “他这是认灯呢。”青珠道,“白日里一瞧见灯就乐。” 孩子在怀里拱了拱,抓着她衣襟,睡过去了。 奶娘把孩子抱回隔间。听兰和青珠也退下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灯花爆了一下。芳萋萋拿剪子剪了,没说话。 “顾清和今日交了个差。”燕随安道。 她走针的手没停。 “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内府的底子。翻到十来年以前那一年,缺了两页。” 针在布上停了一停。 “撕口是旧的。不是新近撕的。” “缺了十来年。” “缺了十来年。”他道,“没人补。要么没人敢补,要么补起来不作数。” 她把针别在斗篷边上,抬起眼。 “册子缺了,人还在。”他道,“放出去的宫人,内府另有底子。他照底子寻着一个,城南一处尼庵里,带发修行。他去过了,便服去的。” “她肯说。” “说了几句。”燕随安道,“那宫女是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上当差,笑起来,眼睛先弯。” 屋里静了很久。 “还有一句。”他道,“那宫女在宫里的时候,攒过半年月钱,托人往南边捎。捎的是什么,给了谁,没人知道。” 芳萋萋没接话。 姐姐进京的头几年,捎钱,捎物。后来断了信儿,人说没了。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他也没问。 “杖杀那日,血水是她端出去的。”燕随安道,“那老师太说,这话搁在肚子里十几年,头一回有人问。” “她还敢见人。” “不敢了。”他道,“她说,问旧事的,这些年,不止顾清和一个。” “还有谁。” “没落地。”燕随安道,“猜错了,比不猜还坏。” “不猜。”她道。 她把针脚理齐,一行一行看过去。十来年。姐姐进京,到如今,也就是这个数。 他把话收住,过了一会儿才又说。 “名册那两页,动不了,也不用动。尼庵那头,不能再去,再去就是打草惊蛇。” “是。”她应了一声。 “线还是这条线。”他道,“只进我们两个人的耳朵。” “只进我们两个人的耳朵。”她道。 他伸手把她膝上的斗篷拿过去,抖开看了看,又搁回她腿上。 “快上身了。” “收个边就成了。”她道,“我做的,他穿着合身。” “那样的料子,外头买不着。” “老夫人赏的。”她道,“留着穿。” 他没再说旁的。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 灯下剩她一个。针在布上走了一行,又走了一行。她把线收住,打了个结。 东宫的灯,这一夜也亮着。 周赞善立在案前。 “殿下要的东西,理出来了。”他道,“内府存着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奴才去调。管册子的主事支吾了半日,才把本子捧出来。翻到十来年前那一年,缺了两页。” 太子楚南承没抬头。 “撕口。” “旧的。”周赞善道,“不是近些年撕的。原册上留了一行字,写的是‘原册阙’。” “册子缺了,人还在么。” “在。”周赞善道,“宫人放出去的,内府另有底子。奴才照着底子,寻到一位老内侍,如今在城西道观里住着。” “他肯说。” “用了些工夫。”周赞善道,“他说,那一年东宫死过一个宫女。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活好,在东宫针线上当差。” “宫里的说法,是犯了规矩,杖毙在角门里。” “谁定的。” “皇后娘娘跟前传的话。”周赞善道,“案卷没有。内府那边,只当没这桩事。老内侍说,那阵子宫里的人都不敢提,谁提谁倒霉。” 太子仍没抬头。 “人呢。” “当天就抬出去了。”周赞善道,“抬到哪儿,他说不知道。他那一层的人,问不到。” “递话的人。” “查不着。”周赞善道,“只知道是有人往坤宁宫递了话。递话的是谁,那一年起就没人敢问。” “她家里。” “也查不着。”周赞善道,“老内侍说,那宫女从不提家里。他记得的,只有口音,是南边水路一带的。” 屋里静了下来。 周赞善顿了一下。 “还有一桩。” “说。” “奴才调册子的时候,多留了个心。”周赞善道,“问那主事,这本册子,近来还有谁翻过。主事说,前儿户部的顾清和顾大人,借青州案对卷,也翻过这本。” 太子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顾清和。” “户部的。”周赞善道,“平日里,跟镇国将军走得近。” “侯府。” “是。” “他翻这个做什么。” “名目是对青州的卷。”周赞善道,“对卷,对不到东宫的名册上。” 太子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宫的重檐,檐角的灯笼收了,只剩一层黑。 “侯府的人,翻东宫的旧册。”他道,“他们也在查她。” 周赞善没敢接。 “十来年前。”他道。 “是。” “孤那年,十六。” 他站了很久。那些年的事,跟着窗外的黑一起涌上来。他没有让人点灯,也没有回头。 “她的名字,也抹了。” “抹了。”周赞善道,“名册上那一行,是拿刀刮过的,刮出了洞。补字的人手拙,补得歪。” 太子没回头。 “她笑起来。”他道,“嘴角也是这样弯的。” 第一百零六章 要伴读? 天没亮,灶上就动起来了。 刘嫂子把面盆搬上案板,撒了一层干粉,擀面杖一推,一张皮子滚出来。青珠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响起来。 听兰挽着袖子拌馅。白菜剁得细,拌了虾皮,又淋一勺香油。 “少放些香油。”青珠道,“上回放多了,姐姐说腻。” “上回是你放的好不好。”听兰把勺子在盆沿上磕了磕,“那会儿我还提着水呢。” “我不认得勺子么。” “你认得勺子,认不得分量。”听兰道。 青珠不吭声了,拿火钳拨了拨柴。 芳萋萋进灶间的时候,先看的不是馅,是案上那一摞皮子。 “今日几样馅。” “三样。”听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白菜虾皮的,荠菜的,还有一味素馅,给大夫人院里留着。老夫人昨儿就吩咐了,各房都有份,寿安堂先盛一碟热的送过去。” “送过没有。” “哥儿刚醒,奶娘正给他穿衣裳。”听兰道,“等头一锅出来,我先端一碟过去,回来再摆各房的。” “先送寿安堂。”芳萋萋道,“大盘子等将军回府再开桌。” “将军今日不是要进宫么。” “进宫贺冬,散得晚。”芳萋萋道,“老夫人说了,等他回来再吃。” 听兰应了一声,把馅盆往案边挪了挪。 青珠从灶前抬起头。 “冬至吃馄饨,是京里的规矩么。” “南北都有。”听兰道,“我们那边叫馄饨,也有人叫饺饵。冬至大如年,这一日总得吃碗热的。” “大如年。”青珠咂了咂嘴,“那得比过年还热闹。” “热闹不热闹,人齐就行。”听兰道。 芳萋萋站在案边,伸手把一张皮子摊开,包了一个。皮子在她手里一捏,成了个小元宝,摆在盖帘上,一个挨着一个。 “娘子包得齐整。”听兰道。 “从小包的。”芳萋萋道,“那会儿芳婆剁不起多少馅,一张皮子捏一捏,捏个样子哄我。她说,捏得圆,日子就圆。” 青珠扭头看盖帘,看了半天。 “那我这锅得多下几个圆的。” “你下你的。”听兰道,“别煮破了。” 锅里的水翻起来。青珠下了第一盖帘,白气腾了一屋子。 芳萋萋拿勺子在锅里推了推,免得粘底,又把火退小了些。 “今日各房都送到。”她道,“前院当差的,值夜的,也别落下。天冷,跑腿的先吃。” “记着呢。”听兰道,“刘嫂子多下了两盖帘,就是给前院的。” “送的时候用棉垫子捂着。”芳萋萋道,“送到就凉了,不如不送。” “知道。”听兰把盖帘端起来往锅里下,“娘子今日碎得很。” “我碎我的。”芳萋萋道,“一年就这一回。” 听兰笑了一声,没顶嘴。 二门外有脚步声。追云提着灯笼进来,在廊下站住。 “车备下了。” 芳萋萋回屋。燕随安已经换了里衣,正一层一层穿公服。公服的带子自己系得慢,她伸手替他把领口理了,又蹲下去把披风下摆的带子拉紧。 “今日殿上站得久么。” “大朝,站一阵子。”他道,“殿门开着,风往里灌,殿上比外头暖不了几分。” “里衣垫厚些。” “垫了。” “回来早些。” “嗯。” 他把她手背按了一下,转身出门。天还没亮透,车灯在门口晃了一下,往街那头去了。 青珠端了一碟热的往寿安堂去,听兰提着食盒跟在后头。芳萋萋回了栖云轩,燕昭刚吃过奶,在奶娘怀里蹬腿。 她把孩子接过来,裹紧了抱到窗边。窗外天色发白,院里的缸结了薄冰,冰下头压着几片没捞尽的荷叶。 “哥儿瞧。”她指着缸里的冰,“那是冰。” 燕昭瞧着,伸手往窗上扑。 皇城的鼓敲过五遍,百官进殿。 冬至大朝,一年一度的贺冬礼。殿门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殿角挂的幔子一动不动。御座空着。楚南承楚南承立在阶下受贺。 礼毕,百官散出去了大半。楚南承留下几位说话,镇国将军也在其中。 楚南承手里端着盏,是青州带回来的那盏新的。 “镇国将军家的小公子,听说养得好。”他道,“燕昭,是这两个字。” “是。”燕随安道。 “周岁过了没有。” “八月里满的百日,如今才六个多月。” “好年纪。”楚南承把盏往下放了一分,“再过两年就该进学了。宫里伴读的位子,历年都是勋旧家的孩子。镇国将军家的哥儿,若肯送来,孤也添一个说话的人。” 殿里静了一静。 有人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靴子。 燕随安出列,行了个礼。 “犬子未满周岁,担不得殿下错爱。” 楚南承笑了一声。 “孤说早了。”他道,“这话孤记着。往后慢慢说。” “殿下隆恩。”燕随安道,“只是哥儿离不得娘,连夜里也是哥儿自己屋里的奶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进了宫,哭闹起来,倒扰了殿下的清静。” “那就再等两年。”楚南承把盏搁下,“孤不急。” 殿上的人陆陆续续退出去。燕随安走在后头,出了殿门,风迎面扑过来,他站着把手拢了拢。 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顾清和。他贴着檐下走,压着嗓子。 “这话头,不是好话头。” “我知道。” “伴读两个字,听着是抬举。”顾清和道,“进了那道门,吃住都在里头。什么时候放回来,由不得家里说了算。这话今日说出口,就是先把话头立在这儿。今年拦了,明年他还提。一年一年提下去,就成了旧话,成了定例。” “我知道。”燕随安道。 “他知道你会拦。” “他知道。”燕随安道,“他今日要的不是哥儿,是我当殿那一句。我应了,就是储君施恩,我燕家欠他一份人情。我推了,他也有个由头,明年再提。” 顾清和不说话了。走了几步,他又道:“往后这样的场合,你站得离他远些。站远了,他没处下嘴。” 燕随安点了点头。 到了宫门口,顾清和往户部那头去了。走之前他回身说了一句。 “内府那本册子的事,我压着没再动。你放心。” “压着好。”燕随安道。 东宫那边,周赞善跟着楚南承进了殿后。 “殿下今日为何提这个。” “试一试。”楚南承道。 “试什么。” “试他有多硬。”楚南承把袖子抖了抖,“满朝的人,谁受得起储君当面一句话,当场就推回来。他推了。推得干净,还替孤圆了场。” “他推得有分寸。” “有分寸,也有骨头。”楚南承道,“孤要的就是这个。没骨头的人,不值得孤费事。” 周赞善没接。 “那哥儿……” “哥儿孤不惦记。”楚南承道,“孤惦记的是,他肯为着这个家,当着满殿的人驳孤。这一笔,孤记住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燕府今年受了几次赏,宫里出去的东西,都落进哪一处,不必去问。” “奴才明白。” “问了,就是打草惊蛇。”楚南承道,“记着就行。” 周赞善应了一声,退到门外。 天擦黑,燕随安回府。 车进二门的时候,府里上下已经等着了。寿安堂摆了桌,老夫人坐在上首。 馄饨分三样,各房都有。听兰端着托盘一趟一趟送,青珠跟在后头收空碗。 老夫人先问朝上的事。 “今日殿上,都顺当。” “顺当。”燕随安道,“贺冬的礼走完了。” “就没旁的。” 燕随安停了一下。 “殿下提了一句。” “提什么。” “说哥儿再过两年,进宫做个伴读。” 桌上静了。 秦海云手里那碗汤搁下了。 “哥儿才多大。”她道。 “八个多月。”老夫人把筷子在碗沿上一磕,“这话就落到他头上了。” “妾身听着,也只当是句体面话。”芳萋萋道。 “体面话最要紧。”老夫人道,“体面话说上三回,就成了真规矩。” 翠屏在旁边站着,不敢插话。 老夫人夹了一个馄饨,吃了。 “他递一句,咱们接一句。”她道,“孩子进不去那道门。一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就一日由不着外人。” “是。”燕随安道。 “往后这样的席面,哥儿不带出去。”老夫人道,“府里的门,今年守紧些。夜巡照旧加。” “已经加了。” “加多少。” “一夜两班,绕院三趟。”燕随安道,“追云的人也拨了两个到内院外头。” 老夫人点了点头,把碗推给翠屏添汤。 “吃饭。”她道,“冬至的饭,得吃得热乎。” 一桌人动起筷子。青珠端着小碗喂燕昭,喂的是半勺汤。孩子在勺子上吧嗒了两下,把汤吐出来一半。 “他嫌烫。”青珠道。 “嫌烫就晾晾。”听兰道,“你急什么。” “姐姐说,今日人人都尝一口。” “尝一口是尝一口,舌头烫坏了,你还尝不尝。” 芳萋萋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 秦海云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坐着陪。老夫人瞧见了,没说什么,只叫翠屏给她换一碗热的。 “今日府里比往年齐整。”秦海云道。 “人在,就齐整。”老夫人道。 散了桌,各房回各处。听兰把剩下的两盖帘端到前院去,回来的路上两手冻得通红,进了屋先往灶前凑。 青珠捞了一碗给她。 “烫着呢,端稳了。” “我的手自己会端。”听兰把碗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你那碗呢。” “我吃过了。” “吃了几个。” “三个。” “你吃三个就饱了?”听兰道,“我再给你捞两个。” “不要。” “不要也得要。”听兰把她的碗夺过来走了。 青珠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门口搓手。 芳萋萋在里间听见,隔着帘子说了一句:“随她去。她跑了一晚上,嘴上不歇,心里热乎。” 回到栖云轩,奶娘把孩子抱去隔间。 屋里剩两个人。芳萋萋替他解了披风,挂在衣架上。 “那句话,我在殿上听着了。”她道,“伴读。” “伴读。”燕随安道,“就是进宫陪着宗室的孩子读书。名上是陪读,其实就是送到里头养。进了那道门,出不出来,由不得家里。” “哥儿才八个多月。” “正是因为他才八个多月。”燕随安道,“这么小的孩子,本不该提。他提了,就不是冲孩子来的。” “那是冲什么来的。” “冲我。”他道,“一句话,试我的深浅。我应了,他是储君施恩,我燕家欠他一份人情。我推了,他也有个由头,明年再提。应不应,他都占着。” 芳萋萋坐在床沿上,把手放在膝上。 “今日殿上那么多人。” “人多才好。”燕随安道,“人越多,这话越体面。他要的就是这个体面。” “那咱们怎么办。” “接住。”他道,“他给的,咱们照接,一分不少。该回的礼,一样不落。人情不欠他的,把柄也不递给他。” “哥儿呢。” “有我在。”燕随安道,“那道门,他进不去。” 芳萋萋没说话。 她想起接风宴上那一幕。楚南承站在她跟前,多站了三句话的工夫,问的是燕昭,问的是月子里那桩案子,句句都是体面话。 那一点体面,今日又往前挪了一步,挪到了孩子头上。 “平白叫人惦记上,总是麻烦。”她道。 “他冲的不是哥儿。”燕随安道。 她抬眼看他。 “我知道。”她道,“我就是替哥儿悬心。哥儿还小,什么也不懂。” “懂不懂的,横竖有我。”他道。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绺头发拨上去。 “睡罢。”他道,“外头的事,有我。” 转过天,上午,青珠从二门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跑得脸都红了。 “姐姐,长公主府的帖子。”她把帖子递上来,“方才门房接的,一个管事亲自送来的,进门还问了哥儿的名字。” 芳萋萋把帖子接过来。 帖子是洒金的,边上压着暗纹。上头写着日子,写着请芳娘子过府吃茶。 “请我。” “请娘子一个。”听兰道,“帖子上没写旁人。” 芳萋萋把帖子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 “送帖的人呢。” “走了。”青珠道,“连茶都没喝一口。我追出去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接,那管事娘子只说,车到了门口再说。” “哪个门。” “说的是东角门。” 芳萋萋把帖子搁在案上,搁得很慢。 “去回老夫人。”她道,“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不敢接。” 第一百零七章 旧影 东宫的灯点到三更。 殿里没留人。周赞善退到门外,隔着门帘听见里头有响动,是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音。 楚南承楚南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络子。丝线早旧了,颜色发暗,打得很笨,一个结压着一个结,压到最后那一个,歪了。 他把它摊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在他手上十几年。换过三只匣子,挪过两处宫殿。中间有一年险些丢了,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宿,最后在一摞旧袍子底下翻出来。 那一年他十六。 他常去的是东宫东边那个小院,针线上的屋子就在里头。一院三间,冬天天冷,屋里点了炭盆,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一回他去取一件袍子的样子,走到院门口,正撞上她们收活。 廊下晒着线,一架一架,颜色分得清清楚楚。有个宫人蹲在盆边洗手,两只手冻得通红,指头上有针眼。 她抬头看见他,慌着要跪。 “起来。”他道。 她起来了,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 他问袍子的样子,她答了。答得利落,一句是一句,不拖泥带水。说着说着,廊下有风吹过来,一架子线晃了晃,她伸手扶住。 那一下她抬了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跟着往上走。 后来他常去。 今天是袍子,明日是靴子,后日是络子。去了也不说什么,就在门口站一站,看她们做活。屋里的针线婆子都识趣,退到外间去,留她一个人在里头回话。 有一回他带了一绞丝线给她,说是做样子剩下的。 她收了,隔了几日还他这枚络子。 “奴婢打得笨。”她道,“殿下别嫌。” “笨才好看。”他道。 她就笑了。眼睛先弯。 她话不多,人静。做活的时候,一根线穿过去,手指头一绕,绕得又稳又匀。他说过一句,说你这手比宫里教习的还好。她低头说,是家里逼出来的,小时候做得多。 他问过她家里。 “芳婆拉扯大的。”她道,“爹娘没得早。” “家里还有人么。” “还有个妹子。”她道。 她说着,把手往自己腰上比了一下。 “就这么高。走的时候才这么高。” “你想她么。” 她没答。过了一会儿,她道:“捎过东西回去。后来断了。” “怎么断了。” “路远。”她道。 他那时十六,很多事想不明白。她一个人在这院里,年节里别人有信有物进来,她没有。他见过她把半年的月钱托人往南边捎,捎完那个月,她吃得比平日省。 他说过,我给你。 她摇头,说殿下给不得。 他问为什么给不得。 她说,给了,宫里就有人看见。 有一年冬里,管事的婆子拿一件袍子的边子挑错,说收口收得不齐,罚她在廊下跪。 她跪了半个时辰。三九的天,青砖上落了霜。 他知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那个管事叫进屋里,问了几句,问得那婆子一句也答不上来。第二日,那婆子调去了别处。 他去看她。 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着听他说,听完摇了头。 “殿下不该管。” “怎么不该管。” “殿下管一回,宫里就传一回。”她道,“传的是殿下,不是奴婢。” “传就传。” “传出去,殿下是抬举奴婢。”她道,“抬举过了头,就是祸。” 他那时不服。他说,孤护着你,谁敢说一个字。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先弯。 “殿下还记得那年廊下的线么。”她道,“奴婢那时候就想,殿下这样的人,怎么偏往这个小院里跑。” 他没答上来。 那几年,谁也没说破,也没人敢说破。她低眉顺眼地做活,他低眉顺眼地长大。他心里有事,回宫就跟谁也不说话。那半年他倒坐得住,一卷书能读到天亮。 她识不得几个字。他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教了三回。写出来的两个字歪着,她自己看了也笑,说手是做活的手,握不住笔。 那张纸他留着,夹在一本书里。后来书搬过两回,纸就没了。 出事那天的前一夜,他在她那间屋里坐到掌灯。 炭盆里的炭塌了,她拿火钳拨了拨,屋子暖起来。他问她,再过两年,能不能求个恩典,放她出去。 她没应。 她说:“殿下别说这个。” “说了怎么了。” “说了,就是祸。” 他那时年轻,不认这个理。他说,孤是储君。 她看着炭盆,看了很久,才说:“储君也有护不住的人。” 第二日一早,父皇打发他去南苑,替皇家看着冬狩的场子。 走了三天。 回来的头一件事,他往东边那个小院去。 院子扫得干净,廊下空了。那一架一架的线都没了,炭盆也没了,屋里只剩一张桌子,桌上落了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问院里的人。 没人敢答。 他拦住一个小内侍。那人跪在阶下,头磕在青砖上,只说了一句,人已经抬出去了。 “抬到哪儿。” “奴才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夜里。” “谁定的。” 那人磕头,磕得额上见了血,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他去了母后那里。 皇后没见他。 宫人在帘外回话,说的是,宫里的规矩,娘娘叫殿下好好读书。 他站在廊下,站到天黑。 后来有个人告诉他,是有人往坤宁宫递了话。递话的是谁,那人说了一个名字。 长公主殿下。 楚兆儿。 他信到如今。 那一年他在南苑,回来人就没了。尸身在何处,埋在哪个坑里,问了十几年,问不出来。名字也抹了。他去翻内府的册子,翻到那一年,名册上那一行是刮过的,刮出了洞。 他后来只寻回这一枚络子。是那屋里一只笸箩里剩的,一个婆子偷偷塞给他的。 婆子是在角门后头等他的,塞给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殿下别问了。”她道。 “她犯了什么规矩。” “没人说得出她犯了什么规矩。”婆子道,“殿下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是这一句。” “东西呢。” “烧了。”婆子道,“屋里的东西,当晚就都搬走了,能烧的都烧了。这是奴婢趁乱从笸箩里摸出来的,就剩这个。” “人抬到哪儿去了。” 婆子没答。她把头低着,两只手在袖子里绞。 “殿下,”她道,“您往后再别问了。问的人,前年冬天就没了一个。” 他把络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从那年起,他心里有一笔账。母后一笔,皇姐一笔。两笔都不急,慢慢算。 灯芯爆了一下。 楚南承把络子搁回案上,伸手把它摊平,又用两只手指把那个歪了的结拨正。 周赞善在门外候着,等里头叫。 里头没叫。 过了半晌,他听见里头说:“进来。” 周赞善掀帘进去,先请了个安。 “奴才有事回。” “说。” “长公主府昨儿下了帖子。”周赞善道,“请燕府那位芳娘子,过府吃茶。” 楚南承没抬头。 “就请她一个。” “就请她一个。”周赞善道,“帖子是管事娘子亲自送的,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皇姐请她做什么。” “奴才猜不出来。”周赞善道,“长公主回京这几个月,见的多是官眷里的女眷,请吃茶是常事。只是这一回,请得早了些。” “早?” “回京不过这些日子。”周赞善道,“人还没认全,先请了这一位。” 楚南承把络子收进匣子,匣盖合上。 “那两页名册的事,查到哪儿了。” “内府那本册子,缺的两页补不上。”周赞善道,“管册子的主事说,原册如此,年年如此。奴才就问了一句,这十几年里,有没有人补过。他说没有。” “没人补,也没人敢补。” “是。” “老内侍那边呢。” “封了口。”周赞善道,“奴才第二回去,道观里说他病了,不见客。” 楚南承点了点头。 “顾清和翻这本册子的事,你也查过。” “查过。”周赞善道,“户部对青州的卷,名目是有的。可青州的卷,对不到东宫的名册上。” “户部一个堂官,为什么要翻东宫十来年前的旧册。” 周赞善顿了一下。 “奴才不敢往下说。” “说。” “侯府那边,那位娘子是许家陪嫁过来的,五岁上卖进许府。”周赞善道,“府里的事,侯府上下都护得紧。护成这样,可这样一条根,侯府为什么忽然要去翻十几年前的宫人旧册。” “你说。” “奴才猜,是他们手里有东西。”周赞善道,“有东西对不上,才要往宫里寻。” 楚南承没说话。 殿里的炭盆烧得旺,火光在案上晃。他把匣子往里推了半寸。 周赞善等了很久,才又开口。 “殿下。” “嗯。” “那位娘子,是镇国将军的人。” “孤知道。” “镇国将军不好惹。”周赞善道,“他在西边带了十几年的兵,京里的营也归他管。满朝的人,谁动他之前,都得先掂一掂。” “孤没说要动他。” “那殿下要什么。” 楚南承把手搁在案上。 “十六岁那年,孤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没了。”他道,“她埋在哪儿,孤到今日都不知道。连她的名字,都叫人刮成了洞。” “那不是殿下的错。” “是孤没护住。”他道,“那时候孤小。” 屋里静了。 “十六岁那年的事,早就过去了。”楚南承道,“孤如今想的,是这一回不能再叫人没了。” 周赞善把头低下去。 “殿下,那位娘子如今在侯府,好好的。” “孤看见了。” “镇国将军护得紧。” “他护得住他的兵,护得住他的府。”楚南承道,“孤要的,也不是从他手里抢人。” 周赞善不敢接这一句。 “你去想想,那年宫里的事,到底是谁递的话。”楚南承道,“孤信了十几年,得有凭据。” “奴才这就去。” “不急。”楚南承道,“十几年的事,急不得。” 周赞善应下,退了两步。 “还有一桩。”楚南承道。 “殿下吩咐。” “她箱子里那件东西。”楚南承道,“想法子给孤弄来看看。” 周赞善一愣。 “殿下说的是……” “杏黄的缎子。”楚南承道,“包孩子用的。人牙子的车上就带着,一路带进许府,带进侯府。” “奴才记得。”周赞善道,“芳家那边的老邻说过一回,说是大丫头从京里捎回来的。” “就是那一件。”楚南承道。 “殿下要看它做什么。” “看一眼花样。”楚南承道。 周赞善站着没动。 “殿下,那是人家娘子的妆匣。” “看一眼,照原样放回去。”楚南承道,“不许惊动侯府。人进去了,东西不许少一样,也不许挪地方。” “奴才明白。” “弄不来,就回一句弄不来。”楚南承道,“不许硬来。” “是。” “长公主那一杯茶,你也替孤看着。”楚南承道,“谁去的,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回的府,回府先见的谁。” “奴才这就安排人。” “安排干净些。”楚南承道,“长公主府外头,近来眼睛多。” “奴才明白。”周赞善道,“不叫他们瞧出来。” 周赞善退到门边,又站住。 “殿下。” “嗯。” “奴才多嘴一句。”他道,“那件东西,若是真跟宫里对得上呢。” 楚南承抬起眼。 “对得上,就是凭据。”他道。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重檐压着一层黑。檐下的灯笼昨儿就收了,只剩几根空杆子。 “去办罢。” 周赞善退出去,把帘子放下来。 殿里又剩他一个。 他回到案前,把那只匣子重新拉开。 络子在里头,歪着的那个结还朝着上头。 他伸手把它翻了个面。 少年时候的事,一桩一桩,跟着灯影一起浮上来。那间点着炭盆的小屋,廊下一架一架的线,还有她说的那一句:储君也有护不住的人。 他这十几年,读过书,办过差,上过阵前,也进过朝堂。 只有那一句,他到今天也没能驳倒。 灯又爆了一下。他把匣盖合上,指头在盖沿上按了按。 “她箱子里那件东西,想法子给孤弄来看看。” 第一百零八章 这一茶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