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第1章 奇怪的短信 海水还在往后退,露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滩涂。 林向北弯着腰,左手提着一盏老式头灯,右手攥着一把小铁锹。 灯光照在泥面上,湿漉漉的沙地反射出暗沉沉的光,他看到一个小孔,直径大概小拇指粗细,周围堆了一圈细碎的泥粒。 他蹲下去,铁锹往孔旁边一插,手腕一拧,泥块翻起来。 泥窝里缩着一只蛏子,壳薄肉厚,泛着淡黄色的光。 他两指捏住壳沿一拽,顺手甩进身后的竹篓里。 蛏子落在篓底,和其他蛏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壳响。 第三十七只。 他一共来了四个钟头,腰快断了,手也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后背上的汗早就冷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靴子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一声。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下。 头灯往前照,滩涂一眼望不到头,黑乎乎的,只有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一条细细的白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潮又冷,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铁锹插进泥里,翻起第二块。 他以前不是干这个的。 三年前他还是侦察兵,端着九五式,在丛林里潜伏、山地越野、夜间突袭,五公里武装越野十九分钟跑完,全连第三。 那时候他站在泥水里,打的是实弹,淌的是汗,流的是血。 现在他蹲在滩涂上,挖的是蛏子。 退伍第三个月,他去城里找了五份工。 第一份保安,干了七天,工资拖了两月没发。 第二份快递,跑了半个月,摔了一跤,脚肿了三天,站长说你不适合干这个。 第三份送外卖,电动车被偷了,公司让他赔。 第四份和第五份,干脆没干满三天。 他回到老码头镇那天,兜里只有八十二块钱。 镇上的房子还是他爸当年盖的,墙面掉皮,屋顶漏雨,他妈在他上初中那年就走了,他爸在前年出海的时候再也没回来。 就剩一个奶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药断了一个多月。 他蹲在滩涂上,又翻出一只蛏子。 蛏子不大,估计一两出头,他捏在手里看了看,还是甩进了篓子。 蚊子围着灯光打转,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掌心里全是血。 他在滩涂上走了快一里路,篓子越来越沉。 天边那条白线慢慢变宽,变成灰蓝色,头顶的黑色被一丝一丝的暗红挤开。 潮水退到了最远处,远处的礁石露了出来,黑黢黢的一排。 他站住脚,朝那片礁石看了一眼。 “南礁石区……”他念叨了一声,想了想又摇头。 太远了,走不过去,潮水马上又要涨回来。 他把铁锹往篓子边上一插,转身往回走,脚踩在湿泥上,一深一浅,靴子里“咕叽咕叽”的水声就没断过。 回到岸上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灰白。 他把篓子放在水泥台上,蹲着数了一遍。 四斤八两。 按镇上的价钱,蛏子十二块钱一斤,这一宿挣了不到六十块。 他坐在水泥台沿上,把靴子脱了,倒扣过来,里面的水混着泥沙流了满地。 双脚泡得发白,脚趾缝里塞满了泥,他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天彻底亮了。 他把篓子拎进镇上的小市场,老周已经在档口后面坐着了。 老周五十来岁,剃着板寸,脸圆,戴个老花镜,正用报纸包着一把秤。 看到林向北进来,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向北,今儿怎么样?” 林向北把篓子搁在台面上:“四斤八两。” 老周探过身子看了看,伸手翻了翻蛏子:“个头还行,就是少了点。”他拿起秤。 “四斤八……算你四斤半吧,给你五十五。” 林向北没争,点了点头。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五十、一张五块,放在台面上。 林向北把那五十五块贴在腿上,转身往外走,老周在后头叫了一声:“向北,你奶奶的药,抓了没?” 林向北步子停了一下,没回头:“就这两天。” 他走出市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早上的镇子开始热闹了,早点摊的锅盖掀开,白汽往上冒,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隔壁卖豆浆的大姐看到他:“向北,吃了吗?” “没呢。” “来碗豆浆,不要钱。” “不了,回去睡。” 他低着头往前走,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那五十五块钱,攥得紧紧的。 路两边有老头在门口刷牙,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声音嗡嗡的,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推开家门,奶奶已经起来了,正扶着灶台站着,往锅里舀水。 她个子矮,背驼得厉害,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到门响,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抓了多少?” “四斤多。”他把篓子放在墙角。 奶奶没说话,把锅盖盖上,火捻小了一点。 她从灶台边摸出一只小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清得像水。 她端起来递给他:“喝了睡去。” 林向北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在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他蹲在门槛上,把粥喝完,碗搁在脚边。 奶奶慢吞吞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灶灰。 “向北,”奶奶说。 “药铺那边欠了两个月了,王掌柜昨儿碰见我,没说啥,但我心里不踏实。” 林向北把碗端起来:“我去跟他说,明天就还。” 奶奶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屋走:“你去睡吧,海还长着呢,不差这一天。” 林向北站起来走进自己屋,脱下泥泞的外套扔在椅子背上,仰面倒在床上。 木板床硌得后背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天花板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能看到里面的灰泥。 墙角有一道水渍,从屋顶一直淌到墙上,干了以后留了一道深褐色的痕。 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才慢慢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划开屏幕,看到一条短信,发信人那一栏是一串乱码,数字和字母混在一起,像是信号干扰时候出现的雪花点。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字: “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青蟹群·预估120只·单只均重1.2斤。” 林向北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又把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第三块黑礁。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重新读了一遍短信,又看了一遍发信人的号码,那串乱码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手机号。 他坐起来,后背离开床板,靠着墙,把手机举在面前。 “诈骗?” 但这个短信一个链接都没带,没让他转账,没让他点击,没让他下载任何东西。 就一行坐标,一行品种,一行数量。 他把屏幕往左边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信息,没有了,就这三行。 他返回桌面,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南礁石区”,地图上跳出一个标点。 确实是南礁石区。 他以前去过。 他靠回枕头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阵。 天花板上的报纸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轻轻鼓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三块黑礁,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那个叫法。 地图上找不到“黑牙子”这个名字,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叫法,镇上的年轻人都不知道。 他小时候爬过那块礁石,摸海蛎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疤到现在还在。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为什么要发给他? 为什么会知道“黑牙子”?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窗外海风一直在吹。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蹬到了脚底,又扯回来。 那条短信像是印在了眼睛背面,闭上眼就能看到那行字在眼前跳。 “第三块黑礁……青蟹群……八小时后……” 他算了算,现在是凌晨四点多,八小时后是中午。 他翻到右侧,脸对着墙,墙皮在肩膀上蹭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白灰。 第2章 黑牙子的记忆 林向北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 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他躺了不到一个钟头,眼睛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 他坐了几秒,用力搓了两把脸,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披上,推门出来。 堂屋里没人,奶奶的房门还关着。 他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小半锅粥,黏在锅底,他没舀,把锅盖又盖上了。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脚底板碰到门槛上放着的旧布鞋,他愣了一下,弯腰把鞋子正了正,靠墙放好。 那是他爸留下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但奶奶一直没扔,每天擦了灰放回原位。 他推门出去。 街上比凌晨热闹了不少。 卖鱼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塑料箱叠了三层,海水从缝隙里往外渗,拖了一道湿痕。 她看到林向北:“向北,这么早就起来?” “睡不着,转转。” “你奶奶药抓了没?” 他脚步没停:“快了。” 他往镇中心走。 老码头镇不大,从头走到尾不到十分钟。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一楼全是店铺——杂货铺、渔具店、修船铺,门口堆着缆绳和铁锚。 空气中混杂着柴油味和鱼腥味。 拐过修船铺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当归、黄芪、甘草,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名字的苦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从一间窄门里飘出来。 门口的招牌旧得快看不清字了,只隐隐约约能认出一个“王”字和“药”字。 门帘是深蓝色的布帘子,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林向北在门口站住了。 那股药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喉头一紧。 他想起奶奶上个星期咳了整夜,咳完喘不上气,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胸口,脸憋得通红。 他从外屋倒了杯热水端进去,奶奶接过去喝了半口,放下来,说“没事,老毛病”。 他后来说去抓药,奶奶说“不用,还能撑两天”。 “两天”撑了快半个月。 他站在药铺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又摸到了那五十五块钱。 他攥了攥那几张纸币,把钱从兜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门帘掀开了。 王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六十来岁头顶只剩一圈花白的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到林向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向北?在这站着干啥,进来坐。” 林向北把钱又塞回兜里,没动:“王叔,我奶奶的账……再宽几天。” 王掌柜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不是催你。你奶奶那几副药我都配好了,搁柜台后头呢,啥时候方便啥时候拿。”他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 “你奶奶那咳,不能拖,天冷了更重。” 林向北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那药铺的招牌一眼。 小时候他也站在这门口。 那时候他七八岁,他爸还在,他妈也没走。 有一回他发高烧,奶奶背着他来抓药。 他趴在奶奶背上,脸颊贴着她后颈,能摸到她脖子上的骨头,硌得他脸疼。 王掌柜那时候头发还没花白,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出来,他从奶奶背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马上缩回去,哭着喊“我不喝我不喝”。 最后还是他爸捏着他的鼻子灌下去的。 他爸那时候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掐着他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碗,眉毛拧着:“喝!不喝你烧傻了怎么办?”他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鼻子被掐住,嘴不由自主张开,一股苦味涌进来,他差点呛出来。 最后喝完了,他爸松开手,拍了拍他头顶:“好样的。” 那碗药多少钱,他爸从来没提过。 从那天起,每天一碗,连着喝了七天。 他爸天天出海,回来满身盐霜,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卷成一卷,塞给奶奶,然后蹲在灶台边啃凉馒头。 “没事,”他爸那时候说,“海给饭吃。” 林向北站在路边,脚底踩着青石板缝里的草。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往前走,拐上了回村的那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农田和荒地,远处能看到海岸线泛着白光。 他一路走到那片海滩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了。 潮水退到了最远的地方,裸露出一大片礁石。 他认得那些礁石。 五块一字排开,长满了牡蛎壳和藤壶,日晒雨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坑坑洼洼,踩上去极滑。 从小他就听大人叫那地方“黑牙子”,五块礁石从海里突出来,像五颗烂掉的牙。 他站在沙滩上看了一阵,脑子里跳出来那条短信。 “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青蟹群……”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他没删。 屏幕上那两行字安安静静地待着,发信人那一栏还是那串乱码,他往上划了一下,消息记录里干干净净,连之前其他的短信都翻不出来几条,只有这一条,和运营商的通知。 第三块。 他抬头数了一遍:从左到右,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那块礁石他爬过。 小时候跟泥鳅他们一帮孩子,退潮之后比赛爬礁石,看谁爬得高。 他手脚并用往上爬,膝盖磕在牡蛎壳上,“嘶啦”一声,裤腿划破一道口子,膝盖上豁开一条血口子。 他低头看膝盖的时候脚滑了,整个人从礁石上滚下来,摔在沙滩上,嘴里灌了一嘴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膝盖——裤子上那道旧痕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疤还在,淡褐色的一小块,摸上去硬硬的。 他蹲在沙滩上,又抬头看了看那块礁石。 “青蟹群……”他自言自语。 “那地方水浅得很,沙子底,青蟹做窝也不在那做。” 他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沙,往回走。 回到家里,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看到他回来,奶奶抬头:“去哪儿了?” “海边转了转。” 奶奶没追问,低头继续剥豆子,手指已经有些发抖,但动作还是又快又利落。 他进了屋,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 床板被他坐得“嘎吱”一响。 他掏出手机划开,看到那条短信还在,又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八小时后。” 他拉开抽屉找出一块旧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八小时,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是低潮。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条短信说“八小时后”,而下午三点确实就是低潮。 他奶奶讲过,退潮退到最低的时候,南礁石区那片海底是露出来的,那时候走过去能摸到礁石的根。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是蒙的?”他抠了抠手机壳的边缘。 “诈骗短信不至于还帮你算潮汐吧?” 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遍,锁屏又亮屏,亮屏又锁屏,最后“啪”一声扣在桌上,仰面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报纸那卷边的地方又鼓起来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那块黑礁石。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去。” 他抓过手机塞进裤兜,弯腰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快得绊了一下,他拽了拽鞋带又系了一遍。 “扑空就扑空。但要是真有什么……不去,我得后悔一辈子。” 他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奶奶在门口抬起头:“又出去?” “下午回来。” 他没回头,大步沿着土路往海边走。 海风刮在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咸的。 裤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石头。 第3章 潮水不等人 林向北是被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枕头掉到地上,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扔回床上。 外面堂屋里传来奶奶慢吞吞的脚步声,一会儿灶台边响一声,一会儿水龙头拧开,“哗”一声又关上。 他坐起来,脑袋沉沉的,昨晚总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推开里屋的门。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旧铁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醒了?过来喝粥。” 林向北走到灶台边,奶奶把铁勺搁在碗沿上,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粥稠了不少,米粒胀得开花,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接过来,碗底烫手,他两只手倒换着端到桌上,拉了一张条凳坐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奶奶扶着灶台慢慢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弯腰拉开抽屉。 抽屉“吱呀”一声,她翻了两下,摸出一个小纸包,转身放在林向北面前。 “把这药熬了。” 林向北放下碗,拆开纸包,里面是几样干枯的草药,根茎类居多,颜色深褐,凑近了闻有一股苦味。 他用手指拨了拨:“奶,这啥时候抓的?” “上个月老王家给的,没舍得喝。”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桌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 “熬了,一人一碗。” 林向北把纸包重新折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砂锅从架子上取下来,冲了冲水,把药倒进去,添了三碗水,盖好盖子。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拿火钳拨了拨灰烬,火苗“呼”地蹿起来,舔着砂锅底。 他蹲在灶台前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火苗一明一灭。 奶奶坐在桌边没动,目光落在他背上,隔了一会儿说:“你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宿,想啥呢?” “没想啥。” “骗谁呢?”奶奶把桌上的粥碗挪了挪。 “你打小就这样,有心事就蹬被子,昨晚你蹬了四回。” 林向北没吭声,拿火钳又拨了一下柴。 砂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顶得锅盖“咔哒咔哒”响。 奶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烧。那就是心里有事。” “真没事。”林向北站起来,拿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药,草药在水里翻了个身,水已经变成深褐色,一股苦味随着白汽蒸腾上来,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他重新把盖子盖好,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扫帚。 堂屋地上有一些碎土和草屑,他弯着腰“唰唰”地扫,从门口扫到墙根,堆成一堆,又拿簸箕撮起来倒进外面的垃圾筐里。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奶奶的碗收了,在水槽里冲了两遍,倒扣着放回碗架。 奶奶看着他干活,没说话,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叠放在拐杖头上。 药熬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向北中间掀了三次盖子,用铁勺压了压草药,又添了一次水。 最后他把砂锅端下来,拿纱布蒙着碗口,把药汁滤出来,深褐色的汤水在碗底转了转,停住了。 他一共滤了两碗,端一碗放到奶奶面前,自己那一碗放在桌对面。 奶奶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林向北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从舌尖一直蹿到喉咙底下,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完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余光扫到墙上挂着的那个旧挂历。 挂历是去年镇上发的,封面上印着一条大船,日期下面的小格子被奶奶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画圈的日子都是潮水特别大的日子。 他盯着挂历看了两秒,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掀过去翻到今天。 九月十二号,农历十六,大潮。 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往下看,小格子底下用铅笔记着潮汐时间,笔画细得看不太清。 他凑近了眯着眼找:“最低潮……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他的手停在挂历上,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那条短信说“八小时后”,他是凌晨四点零几分收到的,八小时就是中午十二点多。 但短信又补了一句:“退潮后。” 退潮后。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发信人那串乱码还是老样子,短信内容也没变。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退潮后”三个字被他读了又读。 最低潮在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短信说退潮后,那就是两点二十三分之后再等一段时间,让他去礁石最底层找。 他放下手机,转身回屋。 从墙角找出那只竹编赶海筐。 筐子不大,直径大概半米多,深不到一尺,是奶奶年轻时用的,编条有些松了,但还能装东西。 他拿起来拍了拍筐底的土,又找了一根旧尼龙绳,两三米长,缠成一把塞进筐底。 又拿了一把小铁镐,掂了掂分量,也放进筐里。 奶奶在堂屋里喊他:“向北,你又要出去?” “去海边转转。”他把筐挎上肩膀,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 奶奶扶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筐都背上了,叫转转?” 林向北没回头,伸手拉开门:“一会儿就回来。” “几点?” “……下午。” 他迈出门槛,鞋子踩到门口的碎石路上,发出一声“嘎吱”。 他没关门,奶奶还站在门里看着他,他走出十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侧影还站在堂屋门口,拐杖拄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拐上主街,卖油条的大姐正在收摊,一大锅油已经冷了下来。 大姐看到他背着赶海筐往镇外走,喊他:“向北!赶海去?这个点还有啥货?” “瞎转转。” “那片滩都让人翻了八百遍了,能有啥?” 他摆了摆手,步子加快,没再接话。 路过修船铺的时候,赵师傅正蹲在门口焊东西,护目镜推到了脑门上,手里攥着焊枪。 看到林向北,赵师傅把焊枪搁在地上:“向北,你背筐去哪儿?南面那片滩今天没啥好货。” “北面那片也看看吧。” 赵师傅摇了摇头:“那更没东西。” 林向北笑了笑,没解释,脚底下不停,走出了镇子。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杂草越来越高。 他把筐子从右边换到左边,裤腿被路边的草叶子刮得“唰唰”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能看到海岸线了。 潮水还在退,海面上露出一大片灰黄色的沙滩,比早上退得远多了。 他脚步更快了一点,几乎是小跑起来的。 鞋底踩在沙地上,“噗嗤噗嗤”地陷进去,沙子灌进鞋里硌着脚心,他没停下。 又走了十分钟,南礁石区出现在视野里。 五块黑礁石,一字排开,像五根手指从海里伸出来。 潮水退得差不多了,礁石的大半截露在外面,黑色的石面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发亮,上面爬满了一团团一簇簇的牡蛎壳,灰白灰白的,像生了癞疮。 他站在礁石区前面,两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几口气。 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直起腰来,把筐子放下来歇了歇,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水是出门前灌的凉白开,喝到嘴里有点温了。 他放下水壶,目光扫过那五块礁石。 第4章 第三块黑礁 他背着筐走过去。 第三块黑礁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比旁边两块矮一些。 礁石的表面爬满了牡蛎,壳的边缘锋利得很,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已经干枯脱落,底下露出来的石面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绕着礁石走了一圈,脚底下踩到的全是碎贝壳,“嘎吱嘎吱”地响。 他蹲下来,探头往礁石根部的缝隙里看。 缝隙不深,海水刚退下去不久,底下还汪着浅浅的一层水,水底能看到细砂和碎石,还有一些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翻着肚皮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指尖碰到水底的砂,凉丝丝的。 他翻了翻,什么都没翻到。 他缩回手,甩了甩水,换了个方向又蹲下去。 这回他扒着礁石壁往侧面的缝里看,那条缝大概一巴掌宽,伸进去半条胳膊探不到底。 他把手指往里摸,摸到了湿滑的藤壶壳,摸到了碎沙石,摸到了螺壳,什么都摸到了,就是没有青蟹。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他拿脚踢了一下礁石根部。 “什么青蟹群,逗傻子呢。” 他扯着筐子打算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脚尖碰到了一根从沙里露出来的木棍,他趔趄了一步,左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礁石,手指被牡蛎壳蹭了一道,火辣辣的疼。 “嘶——” 他缩回手,低头看,食指外侧划了一道长口子,皮翻起来,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 他甩了甩手,把血甩在沙滩上,用大拇指按住伤口,压了好几下。 疼得他呲了呲牙。 “妈的。” 他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尝到血腥味。 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的嫩肉,血还在往外渗。 他从筐里扯出一截备用的纱布条,缠了两圈系紧。 就在他低头系纱布的时候,他的脚尖下面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低头看,脚踩的地方比旁边低了一截——那段沙子好像陷下去了一个浅坑,坑里渗出来一汪水。 他蹲下,用手扒了扒坑边的沙子,沙子松软,一扒就塌了一大块。 他扒了三四下,坑越来越大,水也越来越多,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露了出来。 是礁石根部的另一条缝。 这条缝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条都深,藏在沙面底下,潮水没退到这个程度之前根本露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把整条胳膊伸了进去。 胳膊往下探,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滑溜溜的,像石头又不像石头。 他手指摸过去,摸到了一条弧线,弧线下面是一条棱,再往下摸是一个凹槽。 他的手整个包上去,那东西在他手心里动了。 他手指猛地缩回来。 水里“哗啦”一声。 他蹲在原地没动,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口。 他咬着牙把胳膊又伸进去,这回他睁大了眼往洞口里看,但洞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手指去摸。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条粗粗的蟹腿。 然后碰到了第二条,第三条。 他把手抽回来,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站起来,把手指上缠的纱布头用牙咬住扯掉了,伸到洞口里。 这回他没有犹豫,整只手掌探进去,一抓,抓到了一只沉甸甸的硬东西,掰出来一看,一只青蟹正张着两只大螯,蟹壳墨绿泛青,背甲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他的手指正好捏住了蟹壳两侧,青蟹的大螯“咔嚓咔嚓”地夹了两下,没夹到他。 他把青蟹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至少一斤半。 他喉咙里“咕”了一声,把蟹扔进旁边的赶海筐。 蟹落在筐底,“咚”的一声闷响,翻了两个跟头,螯钳在筐壁上“咔哒”敲了两下。 他又把手伸进去。 他摸到一只就往外拽一只,手在洞里那些滑溜溜的蟹壳之间挤来挤去,指头被螯钳夹了三四回,夹得他眉毛拧成一团,但他咬紧牙没抽手。 洞口被越扒越大,沙子哗哗往下淌,更多更深处的缝隙露了出来。 他干脆跪在沙地上,两只手一起伸进去,一手一只往外捞,青蟹一只接一只从洞底被拎出来,“咚”“咚”“咚”地砸进筐里。 筐底转眼铺满了墨绿色的蟹壳,还在“沙沙”地响。 他站起来回头往背后看了一眼,潮水已经退到了最远的地方,一大片沙滩裸露在太阳底下。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蹲回洞口,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洞里密密麻麻全是蟹腿。 那些青蟹一只叠着一只,螯钳交错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活着的青色麻绳。 他愣在那里,跪在沙地上,两只胳膊上全是泥水和水渍,手指还在往下滴着水。 “操……”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心脏在胸口“哐哐哐”地撞,撞得他肋骨都有点发麻。 他抬手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胳膊上的泥蹭了他一脸。 他看着那个洞,深吸一口气,又把手伸了进去。 第5章 青蟹 林向北的指尖在湿润的沙土中摸索,他能感觉到那些青蟹在洞里不安地挪动。 随着每一次成功的捕捉,他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他把手从洞里抽出来的时候,胳膊上挂满了水,沿着手肘往下淌,滴在沙子上砸出一个小坑。 筐里的青蟹已经铺了半筐,螯钳互相夹着,爬不出去,但筐底有七八只在翻跟头。 林向北蹲在洞前面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淌进眼角里,蜇得他眨了眨眼。 他把袖子撸到肩膀上,整个前臂全是泥和水渍,脏得发黑。 他甩了甩胳膊,又蹲下去,指尖被什么夹了一下,他“嘶”一声缩回来,左手食指上被夹出一道红印子。 他看一眼印子,又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重新伸进去。 这一次他直接摸到了最大的一只,蟹壳比他手掌还宽,螯钳的粗度像成人拇指。 他用两只手扣住蟹壳两侧往外拔,那只青蟹螯钳张开来,“咔嚓咔嚓”夹了两下,钳口咬住他的虎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没松手,用力一扯,把那家伙从洞里拎了出来。 蟹足在空中乱蹬,两只大螯一开一合,嘴里冒着泡沫。 他捏着蟹壳两侧把它举到面前晃了晃:“你他妈……还真够大的。”他掂了掂,少说有两斤。 扔进筐里,那只大蟹翻了个滚,“咚”地砸在其他蟹身上,螯钳顺手夹住了另一只蟹的腿,两只蟹缠在一起,林向北伸手进去掰开,把自己的指头又让一只蟹夹了一下,他骂了一声,使劲甩手,甩掉那只蟹,甩干净手上的水。 他把筐子拎起来掂了掂,里面至少有三四十只了,沉甸甸的,筐底绷得紧紧的。 筐里“沙沙沙沙”响个不停,螯钳咬在竹条上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洞。 洞里水的颜色已经从透明变成了混浊,是被他搅起来的泥沙,水面飘着一层细微的泡沫。 他趴下去,把整张脸凑到洞口的边缘,一只眼往里眯着看——水虽然混了,但还是能看到底下那些青灰色的壳,一片一片的,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有的在动,有的没动,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底。 他直起身来。 筐装不下了。 他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 脚边只有那个筐,装了四五十只青蟹,竹条已经绷得发弯,筐口快要合不拢了。 他家里还有一个大麻袋,但他没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外套——一件旧军绿夹克,厚实,面料硬。 他三下五除二把外套脱下来,铺在沙滩上,蹲下去,把洞里的青蟹又捞了十几只,一只一只往外套上摞。 蟹螯夹在外套的布料上,撕不破,但“咔嚓咔嚓”地咬着。 他摞了十几只,外套上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他把四个角往中间一拢,一拎,裹成一个大包袱,青蟹在包袱里互相挤压,“咔吧咔吧”的壳响不断。 筐挎上右肩,包袱拎在左手。 他站起来,脚步趔趄了一下——太重了,筐加上包袱少说一百斤往上。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洞。 洞里的水还在晃荡,但已经能看到底了。 没了。 都被他掏空了。 沙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四周散落着碎贝壳和他淌下来的水渍。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一百多斤青蟹。 他低头看了看包袱里漏出来的几条蟹腿,又看看筐里那些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蟹壳,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蹲下去,把包袱搁在腿上歇了一会儿,隔着布料摸着那些硬邦邦的蟹壳,手掌能感觉到里面那些活物还在动,一拱一拱的。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汗珠连着淌了三道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把筐子重新挎好,包袱换到右手攥着,转身往回走。 脚踩在沙上,“噗嗤噗嗤”地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费劲。 肩膀被筐带子勒得发酸,手指被包袱里的蟹螯隔着布料夹了好几下,他一抖手又攥紧,没敢松。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礁石。 第三块黑礁矗立在沙滩上,黑色的石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牡蛎壳边缘锋利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筐里的青蟹“沙沙沙沙”地响成一片。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但压不住,又翘起来。 他咧了一下嘴,腮帮子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声,但脚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拖着筐和包袱在沙滩上小跑起来。 裤腿被他拖得全是沙,鞋里灌满了沙石子,他浑然不觉。 肩膀被筐带子勒得发红,手掌心因为攥包袱攥得太紧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他全没注意。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一百多斤,全是他的。 第6章 爆仓(上) 他走到一半就站不住了。 包袱越来越沉,布料被蟹螯夹破了好几个小口子,有一只青蟹的小腿从破口里探出来,在空中一蹬一蹬的。 他的右手被蟹螯夹了三回,虎口上又添了两条新痕,疼得他直皱眉。 他把包袱从右手换到左手,左手撑了不到两百步,又换回右手。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最后他直接把包袱扛上了肩膀。 外套裹成一大团,顶着后脖子,里面的青蟹不安分地挣扎,隔着布料撞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 他歪着脑袋夹住包袱不让它滑下去,筐挂在胸前,竹编带子勒着他的脖子后面,磨出了一道红痕。 他一路走回镇上,中间歇了两回。 第一回歇在修船铺门口的台阶上。 赵师傅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扛着那么大一个包袱回来,烟差点没叼住。 “嚯!向北,你弄啥呢?” 林向北把包袱放在台阶上,包袱皮掀开一角,露出墨青色的蟹壳。 赵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操,青蟹?你这是从哪弄的?” “南边那片礁石。” “南礁石区?”赵师傅把烟掐了,蹲下来扒了扒包袱里的蟹。 “这么大个儿?那片礁石我多少年没见出过正经货了……” 林向北没多解释,歇了不到两分钟,重新把包袱扛起来:“赵叔,我先回去了。” 第二回歇在他家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包袱往树根上一靠,他靠在树干上,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嘴半张着喘气,后背全被汗打湿了,从后脖子一直湿到腰。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树枝上,身上只剩一件半截袖,前胸后背全是汗渍,贴紧了皮肤。 他从筐里掏出一只青蟹举到眼前看了看,蟹钳冲着他“咔嚓咔嚓”夹了两下。 他笑了一声,把蟹放回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葱。 她抬起头,先看见林向北进门,然后看见他肩上扛着那一大团外套,胸口还挂着满满一筐青蟹,眉头一拧。 “你背的啥?” 林向北把筐放在地上,把包袱也搁下来。 包袱皮一松,十几只青蟹“哗啦”一下散出来,在堂屋地上横着爬。 筐里那些青蟹也开始往外翻,蟹足蹬着筐沿,一只接一只地爬出筐来,满地乱窜。 奶奶手里的葱“啪”地掉在地上。 “你——”她站起来,拐杖差点绊着板凳。 “你打哪儿弄来的?” “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林向北蹲下去,两只手左右开弓,按住两只往外跑的青蟹。 “奶你别动,我先抓回来——” 他一把一把地抓,青蟹挥舞着螯钳四处乱夹。 他的手指头被夹了不下十下,食指和中指肿了一圈,但他根本没停,抓起一只扔回筐里,又抓起一只扔回去,满屋子追着那十几只逃窜的青蟹跑。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桌边,看着他满屋乱蹿,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话:“……先把门关上!别让它们跑院子里去!” 林向北一脚把门踢上,“砰”的一声。 他蹲在地上按住最后两只,一手一只拎回筐边,塞进去。 满地狼藉。 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中央,几只青蟹被踩了一脚,壳上留着鞋底印。 桌上摊着的葱散落了一地。 奶奶的拐杖倒在板凳旁边。 他靠着墙根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 胳膊上的肌肉酸得发胀,手指头又肿又疼,脖子后面被筐带子勒出的红痕又深了一道。 他看着筐里那些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青蟹,突然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变大了,变成了“嘿嘿嘿”地笑。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笑。 奶奶走到他跟前,拐杖“笃笃”地点了两下地:“你笑啥?” 林向北抬起头,腮帮子还在抖:“奶,一百多只。” 奶奶低头看着筐里那些青蟹:“你数了?” “没数完,但至少一百只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弯下腰,伸手拿起筐里最上面的一只。 那只青蟹的大螯冲她张开,她手掌一翻,捏住蟹壳两侧,掂了掂:“……这得有一斤半。” 她抬眼看着林向北:“你一个人抓的?” “一个人。” 奶奶把青蟹放回筐里,转过身,慢慢走回灶台边。 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没回头,声音有点发哑:“向北,去把水缸的水打满。这蟹得洗。” 林向北站起来:“哎。” 他拎起门外的铁桶,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边。 井轱辘转起来的时候,吱吱呀呀的声音和屋里青蟹爬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他提着满桶水往回走的时候,胳膊还在抖,但他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着的。 奶奶已经把盆找出来了,两个大铁盆摆在堂屋的地上。 她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从筐里抓出一只青蟹,放进盆里。 林向北把水倒进盆里,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裤腿。 他蹲在她对面,抓起第二只扔进去。 他一边洗一边数:“一、二、三、四……” 数到五十六的时候,奶奶从盆底捞出一只特别大的举起来看:“这只你单手捏不住的。” “那只两斤多。”林向北伸手拿过来掂了掂。 “我在洞里摸到它的时候,它差点把我手指头夹断。” 奶奶看了他一眼:“那你咋不松手?” “松了它跑了咋办?” 奶奶没再说话,把那只大蟹放回盆里,拿刷子刷了几下蟹壳上的泥垢。 水花溅在她袖口上,她没躲。 林向北继续数:“五十七、五十八……” 他手指肿着,浸在水里隐隐发疼,但他一个都没数漏。 第7章 爆仓(下) 数到一百一十八的时候,林向北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蹲在铁盆前面,两只手还泡在浑水里,水面漂着一层碎泥和泡沫。 他低头看着盆底最后一只青蟹,那只蟹仰面朝天,八条腿蜷在一起,螯钳微微张着。 他拎起那只蟹,跟前面的那只并排放进筐里,低头看了看筐里堆得冒尖的蟹群。 一百一十八只。 他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发软,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预估120只。” 他抬眼看了看筐里,又低头看手机。差两只。 一百一十八,跟一百二差了两只。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少两只就少两只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短信里那一行“单只均重1.2斤”,然后蹲下去,从筐里随手抓出一只青蟹掂了掂。 至少一斤三四两,那只大的肯定过了两斤。 他把那只放回去,又抓了一只小的掂了掂——也有七八两,但那只壳上带着伤,应该是跟别的蟹打架打掉了半条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回了筐里。 他又抓了一只中不溜的,掌心托着蟹壳,另一只手捏住螯钳根部掂了掂,差不多一斤二三两。 他挨个掂了五六只,最轻的也在九两往上,大多数都是足斤。 他把最后那只放回去,甩了甩手上的水,蹲在原地,双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满筐青蟹。 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斜着打在筐沿上,墨绿色的蟹壳反射出一层油亮亮的光。 有一只青蟹从最上面翻了个身,螯钳撞在另一只的壳上,“咔嗒”一声脆响。 一堆蟹挤在一起,螯钳互相交叉缠绕,整筐都在“沙沙”地响。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 看了不知道多久,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来两排牙,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膝盖,“嘿嘿嘿”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手还搭在膝盖上,但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奶奶从灶台边转过身,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几秒。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抖。 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傻笑啥?起来干活。” 林向北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水溅的还是别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把筐子端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 他把筐子放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从屋里端出一盆干净的清水,又拿了一把旧牙刷和一把剪刀。 他蹲在水泥地上,把青蟹一只一只捞出来,先拿牙刷蘸水刷干净蟹壳上的泥垢和附着物,然后拿剪刀剪掉扎口的草绳——虽然现在还没捆,但他先剪好了备用。 刷第一只的时候,那只蟹的螯钳张开夹住了牙刷头,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只好把牙刷往地上磕了两下,蟹螯才松开。 他捏着蟹壳翻了个面,刷背甲底部的泥。 奶奶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凉里,看着他刷蟹。 她手里攥着一把草绳,是刚才从灶房找到的,已经泡过水。 林向北刷完一只,递给她,她接过来,把蟹螯收拢贴紧蟹壳,草绳绕着蟹身缠三圈,打一个死结。 第一只捆好了,放在旁边。 第二只刷干净递过来,奶奶接过去,手指在蟹壳上摸了一圈:“这只不小。”她掂了掂。 “一斤四。” 林向北低头刷第三只:“那只最大的多少?” “两斤出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最大的,正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螯钳贴在肚皮上一动不能动。 他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刷第四只。 刷到第四十只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已经肿得不太听使唤了。 右手食指被夹了四五回,指甲盖旁边肿了一圈,泛着暗红色。 中指上还有一道被牡蛎壳划的口子,泡了水之后伤口边缘发白,一碰就疼。 但他没停。 蹲在太阳底下,后背被晒得发烫,汗从额角滚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啪”一声就干了。 他一只接一只地刷,刷完递给奶奶,奶奶一只接一只地捆,捆完码成一排。 院子里墨绿色的蟹壳越码越多,一行接一行,三排整整齐齐地铺了将近半个院子。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了。 林向北站起来伸了个腰,腰骨“咔吧咔吧”响了好几声。 他低头数了数码好的螃蟹——一排四十只,两排八十,第三排三十八只,一共一百一十八只。 他弯腰把最后一只拿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只蟹的壳上沾了一块藤壶,刷了三次才刷下来,现在墨绿色的壳面干干净净,在夕阳底下泛着暗亮的光。 他捏了捏蟹腿,翻过来看肚皮,又厚又满。 他把最后一只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利索地捆好,摆在第三排的尾巴上。 一百一十八只,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林向北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着那一地青蟹。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肿得屈伸都费劲,脖子后面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看着那满地的蟹,又笑了一下。 奶奶从马扎上站起来,拐杖拄了拄地面:“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收拾一下,天快黑了。” 林向北点了点头:“哎。” 他弯腰把那些捆好的青蟹一只一只码进筐里。 这次码得整整齐齐,蟹肚贴着蟹背,一层一层码上去,码到筐沿的时候还剩了二十来只,他又找了一个旧麻袋装进去,扎好口,搁在筐旁边。 院子里的泥印子被风干了,留下淡淡的灰白色的痕迹。 刷蟹用的水泼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太阳快落到海面的时候,他背上筐,拎起麻袋,站在家门口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已经进屋了,灶台上传来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上水产市场的方向走去。 一百多斤青蟹压在他背上和手上,肩膀被筐带子勒得生疼,走一步肩膀歪一下,但他步子迈得比什么时候都大、都稳。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筐里的青蟹被草绳捆得一动不动。 第8章 镇上收海货 林向北走到水产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屋顶下面去了。 市场里大半的摊位都空了,铁皮台面上堆着一些没人要的死鱼烂虾,苍蝇在空气里嗡嗡地盘旋。 整个市场就剩入口处的几家还亮着灯,老周的档口在靠里的位置,灯管“嗞嗞”地闪着白光。 他背着筐拎着麻袋走进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筐里的青蟹被他颠了一路,有几只翻了肚皮,但都被草绳捆着,翻不过来,只能八条腿在空中乱蹬。 老周正低着头往台面上盖塑料布,手里攥着一卷保鲜膜,蹲在台子后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向北走进来,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向北?这么晚了还来干啥?” 林向北没说话,把筐搁在台面上,麻袋放在脚边。 他扶着筐沿喘了口气,肩膀的肌肉还在突突跳。 老周看他这副模样,站起身往筐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筐里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蟹,墨绿色的蟹壳泛着油亮的光,个头一只比一只大,最上面那只螯钳被草绳绑得死死的,但钳子的粗度比小孩手腕还粗。 老周张了张嘴,下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只,一只手掂了掂,眼睛瞪了一下,又把蟹放回去,蹲下去摸筐底那一层。 手指拨着蟹壳,捏了两只掂分量,嘴里的气从牙缝里咝出来。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台面:“这是你今天弄的?” “嗯。” “从哪弄的?” “南边。” 老周扭过头盯着林向北看了好几秒,又把目光移回筐里:“南边哪个南边?南礁石区?” “就那儿。” 老周沉默了一下,伸手翻了一只蟹的肚子看了一眼:“……公母混着,个头匀净。全是活的?” “全是活的。”林向北从筐里随便抓了一只出来,解开草绳,那只青蟹刚松绑就张开大螯,螯钳对着老周的方向“咔哒咔哒”夹了两下。 林向北捏着蟹壳两侧把螯钳冲着老周晃了晃:“看。”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手本能地缩了一下:“行了行了,绑回去。” 林向北重新把蟹捆好放回筐里。 老周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林向北。 林向北站在台子对面,双手搭在筐沿上,手指肿着,指甲缝里还有泥没洗干净,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老周清了清嗓子:“四十。” 林向北没动,也没说话。 “四十,”老周又重复了一遍,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四”。 “四十一斤。你这批货品相是不错,但今天市场已经收市了,我收了也是放冰柜里明天卖,得压货。” 林向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筐里那些蟹,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周:“四十五。” “四十五?你知道今天市价多少?大货四十二,小货三十八,你喊四十五?” “我这是南礁石区的野生青蟹,”林向北把最上面那只最大的拎起来放在台面上。 “这一只两斤多,你放明天早上酒楼来收,光这一只就够你回本。” 老周盯着那只大蟹,嘴角抽了抽。 他伸手捏了捏那只蟹的肚子,又掂了掂,嘴里“啧”了一声:“四十二。” “四十四。” “四十二,”老周把蟹放回去。 “四十二顶天了,你去打听打听,今天全市没有超过四十二的收货价。” “你去酒楼问问,野生两斤以上的青蟹他们出多少。”林向北把那只大蟹重新码回筐里。 “我不急,我背回去养着也行。” 老周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满筐青蟹,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向北的脸。 林向北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汗干了之后留了一层盐霜,嘴角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 老周把手放下来:“四十三。” 林向北腮帮子松了一下。 “四十三,爱卖不卖。”老周把台面上的塑料布往旁边一推。 “行就给个话,不行你背回去。” 林向北低头看着筐里那些青蟹。 一只两只三只……他数了一排,手指停在半空,最后抬起来:“过秤。” 老周从台面底下拖出一台电子秤,插上电,显示屏亮起来,跳出一个零。 他把秤放在台面上,拍了拍台面:“往上搬。” 林向北把筐端起来放在秤上,老周弯腰看了一眼数字,在纸上记了一笔,又指了指麻袋:“那个也放上来。” 林向北把麻袋拎起来搁上去。 麻袋里的青蟹比筐里的安静多了,捆得死紧,一只都没动。 秤上的数字跳了跳,稳住了。 老周低头看了看秤,又看了看纸上的数字,用圆珠笔尖点了点,嘴里默念了两遍。 然后抬头:“筐加麻袋,统共一百二十六斤三两,算一百二十六斤。” 他说完低头在纸上算了起来,圆珠笔尖在纸上“唰唰唰”地划,写了几个数字,又勾掉重新写。 最后他把笔一搁,把纸转了个方向推过来,上面写着“5418”。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数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伸手把纸拿起来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数字写在横格纸上,“5418”后面画了一个圈。 老周看他没说话,站起来转过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翻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柜门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把塑料袋搁在台面上,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扒拉了几秒,抽出一沓钱。 钱被橡皮筋扎着,厚厚一沓。 老周把橡皮筋撸下来,拇指捻着钱边,一张一张开始数。 林向北站在台子对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的手指上,那两根手指每一次捻开一张钞票,他的眼皮就跟着眨一下。 老周把数好的钱摞成一沓,拇指压了压边角,另一只手从柜子里又抽出来一沓小的零钱,拆开橡皮筋,抽出十八块,加上去。 他把整个钱摞起来,在台面上敦了两下推过台面。 “五十四张一百,十八块零。五千四百一十八,你数数。” 钱就放在他面前,崭新的红色纸币摞成一叠,边角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的中央印着红色的数字。 林向北伸出手,手指碰到钱的一瞬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把钱拿起来,五指捏着两边,拇指从第一张滑到最后一张。 钱边摩擦着指纹,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把钱对折,塞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手在内兜外面按了一下。 那沓钱隔着布料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老周把秤收回台面底下:“下次再有好货,赶早来。下午三点之前我都在。”他把塑料布重新拉起来盖住台面。 “你这批蟹我明天一早拉去深海市,三号公馆那家酒楼前两天还在找大蟹,你这批应该能卖上价。” 林向北点了点头:“好。” 他把空筐和麻袋叠在一起,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正在往铁皮柜里放东西,背对着他,肩膀佝偻着。 林向北没说话,转回去,大步走出了市场。 第9章 存款八千七 市场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两盏,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林向北走在路中间,腋下夹着空筐,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布料按着那一沓钱。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 电线杆的混凝土表面被贴了好几层小广告,边角翘起来,他的后背靠上去,凉意隔着布料透进来。 他四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 他把外套拉链拉开,手伸进内兜,把那沓钱又掏了出来。 路灯底下,那一沓红色纸币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暖融融的颜色。 他把钱重新折好塞回内兜,又按了两下,拉链拉上。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走了大概五十步,又停下来。 这回他把钱掏出来,靠在另一盏路灯底下,从头到尾数了第三遍。 五千四百一十八。 他把钱放回去,拉好拉链,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三秒钟的呆。 嘴角动了动,又动了一下,最后压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修船铺的时候,赵师傅的铺子已经关门了,铁皮卷帘门拉到底,缝隙里透出一丝灯光。 他走过杂货店,走过渔具店,走过那家中药铺——药铺也关门了,深蓝色布帘子放下来,帘子边缘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他步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明天再抓药,他想,今天太晚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针线搁在腿上。 看到他进来,奶奶抬头瞥了他一眼:“吃饭了没?” “没。” “锅里有粥。”奶奶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扎进鞋底里。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扎一下要顿两秒再拔出来。 林向北走进灶房,掀开锅盖。 锅里的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坐下来。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他夹了一根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左手始终按在外套内兜的位置上,按得手指发酸也不肯松。 喝完了粥,他站起来把碗洗了。 奶奶已经回屋了,灯熄了,只有他这屋还亮着。 他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那沓钱看了一会儿。 他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有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艘大船的图案,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色的铁皮。 他用指甲撬开盒盖,里面是他从退伍到现在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伸手进去把里面的钱一把掏出来,摊在床上。 有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叠得不太规整,边角卷着,有几张上面还沾着点油渍。 他一张一张摊平,按面额摞好。 两千三百四十二。 他伸手把那沓崭新的五千四百一十八拿起来,放在那叠旧钱旁边。 两摞钱并排放着,一摞新得能反光,一摞旧得边角起毛。 他把两摞钱叠在一起,全部加起来,又数了一遍。 八千七百六十。 他把这叠钱捏在手里,掌心贴着最上面那张一百块的,手指从侧面捏紧了整叠钱的边沿,用了点力,捏到指腹发白。 八千七百六十。 他活了二十三年,手上第一次同时攥着这么多钱。 他把钱重新塞进铁皮盒子里,两只手一起往下压,把盒盖扣上。 盖子在扣上的时候“咔”一声轻响,他把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用几件旧衣服盖住,关好抽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又走回来,拉开抽屉,把铁皮盒子掏出来,重新打开盖数了一遍。 扣好盖子放回去,又用旧衣服盖上。 他坐在床边,两手撑着床沿,膝盖微张,低着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面有一道裂缝从床脚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叠钱在灯光底下的颜色。 他重新拉开抽屉,把钱从盒子里取出来,分成两份。 五千四百一十八那一沓他单独放在桌面上,另外那一沓旧钱他数出六百块,单独折好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已经黑灯了。 他没开灯,穿过堂屋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中药铺门口的灯还亮着,隔着半条街能看到招牌底下那盏白炽灯泡。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到了门口敲了两下门板。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有动静,拖鞋趿拉着地面“啪嗒啪嗒”地响,门栓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 王掌柜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已经躺下了。 “向北?咋了?” “王叔,”林向北把手里那六百块递过去。 “抓五副我奶奶的方子。” 王掌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钱:“五副是吧?我给你算算……一副一百一,五副五百五,我给你抹个零,收你五百。”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柜台后面翻出几包早就包好的药,用麻绳扎成一提,递过来。 手里还攥着一百块,往里塞回林向北手里:“这钱你拿回去。” 林向北挡了一下:“王叔,不能让你亏。” “亏啥亏,药材进价没多少,拿回去给你奶奶买点鸡蛋。”王掌柜把钱硬塞进他手里,又把药提子往他怀里一推,“赶紧回去睡。” 林向北攥着那一百块钱,拎着药提子,站在药铺门口。 王掌柜已经把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啪”地灭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提药,麻绳勒着纸包,纸包上写着药名,字迹工工整整。 他把药提子夹在腋下,攥着那一百块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把药放在桌上,把那一百块重新叠好,放进铁皮盒子里。 他重新数了一遍铁皮盒子里的总数,然后把盒子盖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这次他没再拿出来。 他躺到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铁皮盒子。 盒子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他没挪开。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摸着铁皮盒子的边沿,指腹在上面来回划了几遍。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报纸卷着边,被风一吹一翘一翘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底下的铁盒子硌着耳朵,他也没挪。 手指还搭在盒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铁皮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10章 奶奶的眼神 林向北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拉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打在床沿上。 他翻了个身,枕头下面铁皮盒子硌了一下后脑勺,他才想起来昨晚把钱塞枕头底下去了。 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了摸,盒子还在,凉凉的,他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堂屋里了。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户开着半扇,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粥,已经盛好了,一双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听到门响,奶奶侧过脸来看他一眼:“醒了?” “嗯。”林向北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了。 他低头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咬了两下顿住了,抬头看向对面的奶奶。 奶奶正在看着他。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拐杖靠在椅腿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脸上,没有移开。 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林向北把碗放下:“奶,你咋了?” 奶奶没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桌上。 桌上放着那五副药,用麻绳扎成一提,纸包上王掌柜写的药名还清清楚楚。 奶奶的目光落在那提药上,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回来,看着林向北。 “你昨晚上,去抓药了?” “嗯。” “哪来的钱?” 林向北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去:“昨天下午抓了批蟹,卖了。” “卖了多少?” “五千多。” 奶奶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又松开了。 她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又落回那提药上,再移回林向北脸上。 “你昨晚上出去,卖了五千多?” “嗯。” “你那筐里装了一百多只,就是那些?” “嗯。”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双手。 手背上皱皱的,布满了老年斑和浅褐色的纹路,骨节突出,有些已经变形了。 她的拇指互相捏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林向北坐在桌子对面,端着粥碗,勺子抵在碗沿上,没有喝。 他看着奶奶低头的那个动作,看着她弯下去的脖颈,看着她泛白的发根和略微颤抖的手指。 “奶。” 奶奶没抬头。 “奶,”林向北又喊了一声。 “药你记得喝,一天一包,王叔说我煎的时候放三碗水熬成一碗。” 奶奶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有点发红,眼白的部分泛着细细的血丝,嘴唇抿着,抿得腮帮子往里塌了一块。 她看着林向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偏了过去,看向窗户外面。 林向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搭着两条旧毛巾,随风摆了一下。 “奶奶,”林向北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风大,你别靠窗坐着。” 他抬手把半开的窗户推上,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奶奶搭在窗台上的手背。 那手背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冰凉。 林向北的手指在奶奶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来。 他把窗户关好,扣上插销,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奶奶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窗外已经关上了,只剩玻璃上映着堂屋里的影子。 她的眼窝下面有一道细细的水痕,在颧骨上方的位置,还没干透。 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很轻,像是只是拨了一下鬓角的头发。 林向北看到了。 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药我给你放灶台上了,”他说。 “下午我回来给你煎。” 奶奶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响起来:“向北。”她的声音哑了半度,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你爸走那年,也是秋天。” 林向北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是秋天出去的,天晴得好好的,走了就没回来。”奶奶把那句话说完,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微微发颤。 林向北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奶奶,奶奶偏着头不看他,但她的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尖泛白。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药提子打开,抽出一包拆开,放进砂锅里,添了三碗水。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擦着火柴点着。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 他没回头,背对着奶奶,声音从灶台方向传过去:“奶,我不走远。就在这片海。” 奶奶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砂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白汽,药味从锅盖边缘渗出来,飘满了整个堂屋。 苦又带着一点回甘。 奶奶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灶台边上。 她站在林向北旁边,低头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铁勺,搅了搅锅里的药,又把盖子合上。 “火小一点,”她说,“熬透了。” 林向北用火钳把柴往边上拨了拨,火苗小了下来,砂锅里的沸腾声也慢慢平稳了。 他蹲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 奶奶就站在他旁边,拐杖拄在地上,没有坐下。 她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了林向北的肩膀上。 第11章 村里炸锅了 老周早上五点半就开了档口。 他把冰柜里那批青蟹搬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百多只青蟹在冰柜里挤了一夜,拿出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螯钳隔着草绳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地响。 他先摆了一排在最显眼的地方,墨绿壳子反射着灯管的白光,一只只码得整整齐齐。 开市不到二十分钟,第一个客户就凑过来了,是镇上那家小饭馆的采购,姓钱,大家都喊他“老钱”。 老钱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塞着一沓零钱,手把上挂着个塑料袋。 他把车停在档口前面,人还没下车就先看到了那排青蟹,脚一下子从踏板上落地,电动车歪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扶住。 老钱凑到档口前面,弯腰凑近了看,鼻子差点碰到蟹壳:“老周,你批到好货了?”他伸手捏了捏最上面那只的大螯。 “这他妈得两斤吧?” 老周叼着根没点的烟,咧嘴:“你掂掂。” 老钱托起一只,手心一沉,眉毛挑了一下:“硬的,全活?” “全活。”老周把烟从嘴角取下来。 “今早刚到的货,你那饭馆要几斤?” 老钱蹲下来,翻了翻下面几排:“这批蟹我全要了。什么价?” “市场价,”老周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三根手指并拢。 “四十三批发,你拿得多,给你四十二。” “统货?” “统货。大的小的混着,最小的也有九两。” 老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要一百斤。你这有多少?” 老周低头看了看筐里,又看了看冰柜:“一百二十六斤。” “全要了。”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全要?你后厨用得完?” “我表哥在深海市开酒楼,昨儿还打电话让我帮他找大蟹。”老钱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 “给你凑个整五千三,你帮我送货过去。” 老周收了钱,把青蟹装进泡沫箱,封好口,搬上老钱电动车的后座。 泡沫箱刚放稳,老钱还没走,隔壁卖鱼的大姐就凑过来了,掀开泡沫箱盖看了一眼,嘴张成了“o”形:“哎呀老周,这啥货色?” 老周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青蟹。” “哪来的?这批货我在市场上多少年没见过了。” 老周已经把泡沫箱盖好了,正弯腰收拾台面。 听到这一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南边那片弄的。” “南边哪片?” 老周把手里的抹布搭在台沿上,转过身:“南礁石区。向北那小子昨晚上背来的。” 卖鱼的大姐听完愣了一下:“向北?那个退伍兵向北?” “就是他。” 老钱还没走,电动车又歪了一下,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撑住:“你说的是老林家的那个孙子?他抓的?” “一背篓加一麻袋,一百多斤。”老周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账本记账,低着头。 “那小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吹牛。” 老钱把电动车脚撑放下来,掏出手机就拨了个号,声音压得低低的:“喂,二哥,南礁石区出大蟹了……” 卖鱼大姐也转身回了自己档口,塑料围裙哗啦一响,她边走边扯着嗓子朝隔壁喊:“老刘!老刘!你知道吗,老林家那个向北,昨天在南礁石区抓了一百多斤青蟹!” 隔壁正在杀鱼的刘胖子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刀尖上还挂着一片鱼鳞:“多少?” “一百多斤!” 刘胖子把刀往砧板上一拍:“我操,那片礁石不是废了吗?我前年去转了一圈,连个小螃蟹都没见着。” 卖鱼大姐把围裙前面的水渍掸了掸:“谁知道呢。老周亲口说的,那批蟹他全卖完了。” 水产市场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早上八点,整个市场至少有一半人都知道了“退伍兵林向北在南礁石区一夜抓了一百多斤青蟹”。 有几个人专门跑到老周档口求证,老周一边收摊一边点头应着:“是真的,我亲手称的,一百二十六斤。” 消息从市场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村里。 林向北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蹲着吃早饭的老头正在议论,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向北那小子”“一百多斤”“青蟹”之类的话。一个老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们说,那小子咋找到的?那片地方我走了五十年,连个蟹洞都没见着。” “人家当兵回来的,眼睛就是比咱们好使。” “我看是命好。” “命好也得有那个胆子半夜出去啊……” 声音顺着巷子一路往里飘。 林向北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刚给奶奶煎完药,把药渣倒进筐里,弯腰捡起一块枯木搁在木墩上,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块裂成两半,飞出去一小块碎皮擦着他膝盖弹开。 他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院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又急又响,不像平时邻居来串门那种节奏,是三下连着一口气敲完,手在门板上拍得“砰砰”响。 林向北放下斧头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一开,外面站着个人。 李秋生,瘦高个,黄褐色短发,脸上晒得脱了皮,颧骨上有一块红印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背心,底下是条旧迷彩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趿着一双拖鞋。 他右手夹着一根烟,烟已经快燃到烟屁股了,他没抽,就夹在手指缝里任它烧着。 “泥鳅?”林向北扶着门框,“你咋来了?” 泥鳅把那截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我操,向北,你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泥鳅伸手推了一下林向北的肩膀,劲不大,但拍得挺响:“你他妈抓了一百多斤青蟹?全村都传疯了,我还没起床就听到我爹在院子里嚷嚷,说老林家那小子发了。” 林向北侧开身让他进门:“进来说。” 泥鳅一个箭步迈进来,探头往里看了看院子,又看看灶房,又回头看林向北:“蟹呢?卖了?” “昨晚上就卖了。” “全卖了?” “全卖了。” 泥鳅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哪找的?南礁石区那片,我前两年去了一趟,连个蟹毛都没翻着。” 林向北转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弯腰洗手:“就是运气。碰到了一群迁徙的蟹群,正好路过那片。” 泥鳅跟过来,在井台边上蹲下。 他伸手从桶里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着林向北:“向北,你看着我。” 林向北直起腰看着他。 泥鳅盯着他眼睛看了好几秒。 林向北的眼神没躲,也没眨,就这么跟他面对面站着。 泥鳅腮帮子动了一下,嘴里的牙咬了咬下嘴唇,又松开:“运气?” “运气。”林向北把桶里的水泼在井台边,水“哗”地浇了一地。 “潮水退到底了,礁石根底下有缝,刚好那群蟹从那儿过。” 泥鳅低着头,用拖鞋尖碾了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碾了好几圈,石子嵌进泥里了他还在碾:“……真他妈运气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运气就运气吧。”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了,没回头,后脑勺对着林向北。 “向北,下次你再去,带上我呗。” 林向北站在井台边没动。 泥鳅没等他回答就跨出了院门,拖鞋踩在门口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两声就远了。 林向北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啪嗒啪嗒”声消失。 他弯腰把斧头捡起来放回墙角,又蹲下去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码完最后一根他蹲在原地没站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滩被泼湿的泥地。 泥鳅那句“下次带上我呗”还在他耳朵里打转。 他站起来进了屋。 奶奶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抬起头看了林向北一眼:“秋生来了?” “来了。” “说啥了?” “没啥,就是问问蟹的事。” 奶奶低头吹了吹药碗里的热气:“你咋说的?” “说运气好。” 奶奶没再问,把碗里的药喝完,碗搁在床头柜上:“向北,秋生那孩子,从小就跟你屁股后面跑。” 林向北把碗端起来:“我知道。” 他没再说别的,端着空碗走出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碗冲了冲放在碗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兜,手机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12章 泥鳅的试探 泥鳅从林向北家出来之后没直接走。 他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嘴里叼了第二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嗤”地冒出一团火苗。 他凑着火苗把烟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顺着风斜着飘散开。 他蹲在那儿,两只脚平踩在地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手指夹着烟歪着头,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那个院门上。 他脑子里把林向北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运气好。”“蟹群正好路过。” “潮水退到底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半遍,然后自己“嗤”了一声,烟灰被他掸掉:“放屁。” 他也不是不信——他知道林向北从小到大从不说没根的话。 但“正好路过”四个字太轻了。 一百多斤青蟹,全是活蹦乱跳的,单只都在一斤以上,这种规模的蟹群得有多大?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从没听过青蟹群能“正好路过”一片连个像样蟹洞都没有的浅水滩。 他站起来,烟掐灭在墙根上,用鞋底碾了两下,转身往家走。 他爹正在院子里补渔网,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大片尼龙网,手指捏着梭子来回穿梭。 看到泥鳅进来,他爹抬眼问了一句:“去向北家了?” “去了。” “他咋说?” “说是运气。” 他爹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穿:“运气?从小到大他运气就比你强。你摸海蛎子摔破膝盖,他摸海蛎子能找到小螃蟹。” “那不一样。”泥鳅蹲到他爹对面,伸手抓起梭子看了看又放下。 “向北不是靠运气的人。” 他爹没接话,把梭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低头穿了一个网眼:“那你咋想?” 泥鳅蹲在他爹对面,两条瘦长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没咋想,就是觉得……他说不清楚。” 他爹把梭子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不清楚你就别问。人家有门路是他的事。你要真想干,就跟着去。”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网线。 “反正你一天天也没正事干。” 泥鳅蹲在原地没动。 他又想到林向北站在井台边看着他那双眼睛。 眼神没闪躲,但也没多说一个字。 泥鳅跟他从小玩到大,知道他那种表情——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心里装了一堆事。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再去找他一趟。” 泥鳅第二次敲林向北院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酒。 酒是普通的散装高粱酒,他爹搁在橱柜里好几年没开的,他趁着爹去后院的时候顺出来塞进外套里,拉链拉到了顶,瓶身贴着肚子,凉冰冰地硌着腹肌。 林向北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手里的酒瓶,眉毛动了一下:“你咋又来了?” “请你喝酒。”泥鳅没等他开门就挤进来了,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啪”地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拉了一把条凳坐下,两腿岔开,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去隔壁李婶那儿买了包花生米,下酒。” 林向北把院门带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条凳有点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桌腿,他往后退了退。 泥鳅把花生米拍在桌上,纸包散开,花生米在纸面上滚了几颗。 他拧开酒瓶盖子,瓶口对着自己鼻子闻了一下,皱着眉“啧”了一声:“我爸的酒,劲大。”他给林向北倒了半碗,碗是桌上扣着的空碗,酒液流进去的时候“哗啦啦”响。 林向北把碗接过来端在手心里,没喝。 泥鳅给自己也倒了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咕”地一声,腮帮子皱了皱:“好辣。”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两圈,没抬头,“向北。” “嗯?” 泥鳅抬起头看着他,拇指在碗沿上停住了:“我也不绕弯子。我就问你一句,那片南礁石区,你还能不能再找到那种货?” 林向北端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腹贴着碗壁:“不一定。蟹群是过路的,走了就没了。” “行。”泥鳅把他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别的呢?别的海,别的货,你能找到不?” 林向北没说话。 泥鳅把花生米捏了两粒扔进嘴里嚼了嚼:“你不说我也明白。你肯定有门道,我也不问你门道是啥。”他拍拍手上的花生皮。 “我就想说一句——你要人帮忙,我闲着。” 林向北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面映着头顶的天空,淡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把碗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放下碗,舔了一下嘴唇:“再说吧。” 泥鳅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酒瓶又给他倒了一碗:“行,再说。”他端起自己的碗碰了一下林向北的碗沿,“那就先喝酒。” 林向北没推。 两人蹲在石桌两边,一人端着半碗酒,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泥鳅先喝完了一碗,又倒了一碗,嘴上的话少了,但目光一直往林向北脸上瞟。 林向北没看他,低头喝着酒,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碗壁。 酒快喝完的时候,泥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了,我走了。”他把空酒瓶夹在腋下。 “你那个石桌上油渍我回头来擦。”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向北,你下次去,不管什么时候,打个电话就行。我睡得再死也能醒。” 林向北坐在石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半碗剩酒,朝泥鳅抬了抬下巴:“知道。” 泥鳅推开院门走出去,这回脚步声“啪嗒啪嗒”响得很快,越走越远,最后没了。 林向北把碗里最后那点酒仰头倒进嘴里,碗底朝天,空了。 他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往屋里走。 进了堂屋,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外套兜里手机“咚”地响了一声,隔着布料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进去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在通知栏里。 他点开—— 发信人那栏是一串乱码。 跟他第一次收到那条短信的号码一模一样。 “东沙嘴·沉船桩北侧二十米·明早退潮后·海螺群·预估八百斤。”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上下滑了一遍,把那条短信反反复复读了四遍。 东沙嘴沉船桩,沉船桩北侧二十米。 八百斤海螺。 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堂屋中间没动。 桌上的药包还摊着,麻绳散在一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八百斤。 他掌心出了汗,手机壳上滑了一下,他重新攥紧。 “海螺?”他低声嘀咕,“东沙嘴那片泥底子,能出八百斤海螺?”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走进灶房抄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沿着下巴淌进领口,他甩了甩头,水滴溅在灶台上。 他擦干脸重新走出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短信。 “沉船桩北侧二十米。” 他的拇指在“沉船桩”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认得。 第13章 第二个情报 林向北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暗着,黑乎乎的,他能从屏幕反射里看到自己坐着的轮廓。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又伸手把手机捞起来,解锁,又读了一遍。 “东沙嘴·沉船桩北侧二十米·明早退潮后·海螺群·预估八百斤。” 发信人那串乱码他没再看了,跟上次一样,一模一样。 他滑到第一条短信,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第一条: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青蟹群·预估120只·单只均重1.2斤。 第二条:东沙嘴·沉船桩北侧二十米·明早退潮后·海螺群·预估八百斤。 格式几乎一样。 地名在前,具体位置在中间,物种和数量在后面。 唯一的区别是,第一条写了“八小时后”,第二条写了“明早退潮后”。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想了想,把地图打开,输入“东沙嘴”。 地图上跳出来一个标点,在老码头镇的东南方向,走路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他放大地图,沿着海岸线拉,看到了一根小小的灰色标记点,上面什么字都没写,但他知道,那个点就是沉船桩。 沉船桩是一根旧木桩,从水面立出来,露在外面的部分大概只剩半米高了,表面被海水泡得发白开裂。 他小时候去东沙嘴那片滩涂上挖过蛤蜊,每次退潮都能看到那根木桩立在滩涂中间,远远地就一个黑点,像一根断了的手指头。 木桩的来路村里人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老早之前一条沉船的桅杆,有人说是什么旧码头的桩子。 反正它就在那儿立着,谁也说不清立了多少年。 他记得那片海底质是泥底子,软乎乎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泥底子上面全是碎壳和沙粒,蛤蜊、蛏子、泥蚶,这些是常见的。 但海螺不是泥底子的东西。 海螺爱待的地方是礁石区或者硬质沙底,趴在石头缝里或者石头上,不吃泥巴。 东沙嘴那边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退潮后就是一大片平平整整的泥滩,泥巴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底下全是黑灰色的软泥。 八百斤海螺,往东沙嘴那片泥滩上一放,怎么想怎么不搭。 林向北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拇指按着手机壳的边角,来回按了几下。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那片黑礁石根部的那个洞,和洞里密密麻麻的青蟹腿。 那条短信说“青蟹群·预估120只”,他最后抓了一百一十八只。 那差的两只可能是跑了,也可能他摸漏了,但误差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那这次呢? “明早退潮后。”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明天退潮时间他又查了一遍潮汐表,早上七点十分。 也就是说,他明天天亮之前就得出发,赶到东沙嘴等着退潮。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桌还摆在原地,条凳歪了一下他没扶。 他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院子外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短信还在。 他点了“确认已读”,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 他回到屋里,从墙角翻出一个大号的编织袋,比上次那个麻袋大了一倍。 他蹲在地上把编织袋抖了抖,里面的碎土飞出来一些,他拍了拍袋底,叠好放在门边。 又找了一双及膝的胶鞋,鞋面有些开裂,但还能防水。 他把胶鞋跟编织袋并排放着。 他站起来去灶台边看了一眼砂锅,药渣已经清掉了,锅洗了扣在碗架上。 他又走进堂屋,奶奶的屋里灯已经关了,从门缝里透出来一丝月光。 他站了站,转身回了自己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沉船桩北侧二十米。” 他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那个位置,然后躺下去,后脑勺靠着枕头,双手搭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报纸在微弱的光线下灰蒙蒙的,卷边的纸角微微晃动。 他没数羊,也没闭眼。 他就那么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明天要走的路线过了一遍。 出村,走土路,二十多分钟到东沙嘴边上。 然后等退潮,潮水退到底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窗口期,这段时间足够他从岸边走到沉船桩。 再找到木桩北侧二十米的位置,开始挖。 如果短信是假的,那他就白跑一趟,全当早上去散了个步。 如果短信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八百斤海螺。”他低低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合上了眼。 半夜他翻了一次身,手在枕头旁边摸了一下,碰到手机冰凉的壳,就踏实了,重新闭上眼。 又翻了一次,摸一下手机,确认还在。 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索性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压着。 他侧躺着,手搭在枕头边,指尖能碰到手机壳的边角。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板轻轻“嘎吱”了一下。 他没睁眼,但手指在枕头下面按住了手机边沿。 第14章 再出发 凌晨四点半,林向北睁开了眼。 他没定闹钟,但脑子里那根弦到了时间自己就绷紧了。 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手机还在,屏幕是黑的。 他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三十一。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坐起来,脚探到床下蹬了两下找到拖鞋,鞋底拖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他摸黑穿好了裤子,裤腰勒紧,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拉链拉到一半。 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鞋带孔里穿了两下,打了个死结,拽紧。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编织袋和胶鞋已经放在那里了。 他弯腰把胶鞋拎起来,换掉脚上的布鞋,胶鞋有点硬,脚踝处勒了一下,他蹲下去调整了两回才顺脚。 编织袋叠成方块夹在腋下,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堂屋里黑黢黢的,奶奶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 他尽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门口蹭,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下,木板被他踩得还是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房门,没动静,他又继续走。 拉开门栓的时候金属碰着金属发出“咔”一声轻响,他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把门带上,门栓轻轻挂回去。 外面天还全黑着。 巷子里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镇口的方向有一点昏黄的光晕浮在半空。 他摸黑走到院子旁边的棚子底下,棚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 二八大杠。车架是黑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车座上裹了块旧布,坐垫塌下去了一个坑。 他把编织袋卷成卷夹在后座上,用橡皮绳扎了两圈,伸手按了按轮胎。 他腿一跨上了车,左脚踩住踏板,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车往前滑了几步,他顺势把右脚也踩上去,屁股落到车座上,车座猛地一沉,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他骑出了巷子。 脚蹬子转了三圈就重了,链条“咔咔”地响,他身子前倾,屁股微微离开坐垫,两条腿交替往下踩,一下一下,大腿肌肉绷着往外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胎和石头之间发出细碎的颠簸声,他攥着车把的掌心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松手。 出镇子的那段路是上坡。 他从车座上站起来,整个人压在踏板上,身体左右摇晃,每蹬一下膝盖就绷直一回。 链条“嗒嗒嗒”地响着,他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粗的,从鼻腔和嘴里一起出来的。 后背开始发热,贴着一层薄汗。 到了坡顶他重新坐下去,大腿酸得发硬,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膝盖处洇了一小块深色的汗迹。 接下来是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子的时候弹起小石头打在车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一颗飞起来的石粒,然后继续蹬。 四周全是农田和荒地,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了海。 海岸线在黑暗中泛出一条银灰色的光带,那是退潮后露出的滩涂反射出来的微光。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踩住地,从后座上解下编织袋,拎在手里,往滩涂方向走。 脚踩上软泥的第一步他就陷进去了,胶鞋底往下沉了两寸,“噗”的一声闷响。 他把脚拔出来又迈了一步,每一步都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潮水正在退。 他往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水线退得很远,露出大片大片的泥滩。 泥滩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小螃蟹横着爬过去,速度极快,钻进洞里就没影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百多米,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根木桩。 沉船桩。 它就立在滩涂中间,离他大概还有三四百米远,露出水面不到一米,黑乎乎的,上半截被海水泡得发白,下半截上爬满了藤壶和牡蛎壳,远远看像一根断了的手指,孤零零地杵在灰白色的泥滩中间。 他盯着那根木桩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它北侧的方向。 北侧二十米。 他往前迈步,脚下泥水一深一浅。 走了二百多步他停下来,估摸着差不多到了短信说的地方。 他弯下腰,把编织袋搁在脚边一块相对干的地方,蹲下来,两只手伸进泥水里。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淤泥的腥味,指尖没进去的瞬间凉意从手指一直窜到手腕。 他的手指在泥里左右扫了一下,摸到了碎贝壳、碎石子,还有一团滑溜溜的东西——他捏了一下,软的,应该是死掉的蛤蜊肉。 他缩回手甩了甩,换了个位置又摸下去。 摸到第二块区域,手指碰到了几块硬物,边缘光滑,是牡蛎壳,没有海螺的影子。 他换到第三个地方,蹲着往右挪了几步,两腿叉开,重新把手插进去。 这次他摸到了一些细碎的石头颗粒,指头在石粒间扒拉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往木桩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踩的地方。 他重新蹲下去,这次手臂往下探得更深,没到了手肘处,泥浆没过了他的袖子,凉意一直往上爬到他胳膊上臂。 手指在泥里张开又合拢,摸了一大片区域。 滑的、硬的、软的都摸到了,就是没有海螺那种表面粗糙又带着螺旋纹路的触感。 他直起腰,胳膊从泥里拔出来,带起来一大团黑泥,啪嗒掉在脚边。 他看着自己满胳膊的泥,又看了看脚下被他搅乱的一片泥水,嘴抿紧了。 “又是空的。”他蹲在泥里,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指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泥水。 他盯着那根木桩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编织袋拎起来抖了抖泥巴:“……算了,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 刚迈出第三步,他的左脚踩到了一个硬东西。 第15章 泥里的珍珠 那东西硌在他脚心底下,硬邦邦的,表面粗糙,隔着胶鞋底都能感觉到棱角。 他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巴,左脚踩的地方鼓起一个不大的包,泥水正从包周围往下渗。 他把左脚挪开,弯下腰,伸手朝那个鼓包摸下去。 手指碰到的是一个硬壳的边缘,弧形的,表面有一圈一圈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顺着壳边往下摸了一圈,指尖在壳口处停了下来—— 壳口内壁光滑,边缘略微发黄,他摸到了螺旋的纹路从壳尖一直延伸到壳口。 海螺壳。 他把手指收回来,顺着螺壳边缘抠了一把,泥巴被他抠下一大块,露出下面更大的面积。 他两只手一起上,围着那个螺壳往外扒泥,胳膊上的泥被搅得乱溅,溅到他下巴上他也没顾上擦。 扒了七八下,那东西露出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海螺壳比他脑袋还大。壳面是暗红褐色的,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表面有凸起的肋纹,一层一层的像瓦片叠在一起。 壳口边缘厚实,内侧透出一种粉白色的底色。 小洗脸盆那么大。 林向北蹲在原地,两只手搭在螺壳两侧,手指在壳面上按了按。 他两只手一起扣住螺壳两侧往上抬——没抬动。 螺壳陷在泥里,被他扒了半边还剩下半边埋在底下,拔不出来。 他换了个姿势,两腿叉开,屁股往下沉,腰背弓下去,双手扣住螺壳的边缘,胳膊上绷紧了一下,牙咬住,往上拔。 “嗯——!” 螺壳从泥里被拔出来,带出来一大团泥水,“哗啦”一声,溅了他一裤裆。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站住,双手抱着那个螺壳,胳膊环不住,他得用胸顶着壳面才能勉强抱住。 壳口朝上,里面还有半壳泥水。 他把螺壳翻过来扣在地上,壳口里的水倒出来,泥水淌了一地。 他蹲下来掰着壳口往里看,里面是空的,没有螺肉,只剩一个空壳子。 但外壳干干净净,纹路清晰,没有破损,像是刚被潮水冲刷出来没几天的。 他捧着那螺壳举到眼前端详了几秒,然后把它搁在旁边的干泥地上,又重新蹲下去,朝刚才拔出螺壳的那个坑里又摸了一把。 手指刚探进去就碰到了第二个硬壳。 一模一样的触感,弧形,粗糙表面,螺旋纹。 他两只手顺着边缘扒了一圈泥,第二个也露出来了,比刚才那个小两圈,但壳口也是完整的。 他把它拔出来搁在旁边。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把手插进那个坑里往深处摸的时候,手指碰到的全是硬邦邦的东西,一个挨着一个,层层叠叠地码在泥下,像有人故意埋了一地宝藏。 他把胳膊往下又深了半截,手指碰到了更深一层,也是海螺,个头比上面的大,壳面也更光滑。 他把最上面那层拨开,捏住第二层的一个,拔出来。 壳的底部沾着厚厚的黑泥,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壳面,露出一片暗红底色,泛着微微的光。 他蹲在那儿,两个膝盖都泡在泥水里,屁股几乎坐到了泥面上。 他一只手把刚拔出来的那个螺壳放在一边,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又伸进了坑里。 他抓一个,就放在身边的泥面上; 再抓一个,摞在旁边; 再抓一个,放在另一边。 五分钟不到,他身边已经码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海螺壳,最大的比盆大,最小的也有拳头大。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直了直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只是他刚才踩到的那一个位置。 往北、往南、往东,他脚踩的这片泥滩下面还藏着多少?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泥面上一些微微凸起的鼓包,一个挨一个,不仔细看跟普通泥浪没什么区别。 他蹲下去,用手随便又扒了另一处鼓包。 只扒了两三下,一只拳头大的海螺露出来,他一把抓住扯出来,壳口里还探出来一小截灰白色的螺肉,被他一扯又缩回去了。 活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只还在动的海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像是在笑又像在喘气。 他把那只螺扔进编织袋里,转身蹲回刚才那个主坑旁边,两只手同时插进去。 他不再一个一个地往外拔了。 他两只手像铲子一样往深处掏,左手扣住一只往上一掀,右手立刻接住往旁边扔,再扣下一只。 泥水被搅得四处飞溅,溅在他额头上,顺着眉心往下淌,流到眼睛边上,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满手泥抹了一脸,他根本顾不上。 他掏了一层又一层,泥坑越挖越大,堆在旁边的螺壳越摞越高。 小半截手臂伸进去,摸到一层硬的,掏出来; 再往下伸,又一层,掏出来; 再往下,还有。 手指被螺壳边缘的棱角刮了好几道,有一道从拇指根部划到掌心,皮翻起来了一点,血丝渗出来就立刻被泥糊住,他没感觉。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泥坑旁边。 一条胳膊没进了泥里直到肩膀,手指在底下摸索着,硬、硬、硬,全是硬的。 他一路摸过去,摸到的每一样都往口袋里拽,塞进编织袋里。 编织袋很快就鼓了起来。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袋子口,已经装了半袋,少说四五十只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泥,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排牙,然后低头继续。 太阳在他背后慢慢拱出地平线,光线打在他弓着的背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泥滩上。 他蹲在那个泥坑边上,从朝阳初升一直到太阳完全跳出来,胳膊上、脸上、脖子上全是干了一半的泥浆,变成灰白色的泥壳,贴在皮肤上一块一块的。 他伸手在泥坑最深处又摸了一下到底了。 他直起腰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大腿根酸得打颤。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被他挖出来的坑——直径少说一米二,深度到他前臂的长度。 坑底的泥是硬实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再抬头看自己身边的泥地上,一排一排的海螺壳码了满地,大的小的摞了七八堆。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第16章 八百斤 他站起来开始往编织袋里装海螺。 大的那些一个就能塞半袋子,他得双手捧着才能放进去。 小的那些像石头一样“咚咚咚”往袋子里扔,壳碰壳发出脆响。 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袋口里塞,装满了第一个编织袋,口子扎紧。 第二个编织袋已经摊开放在旁边,他开始往第二个袋里装。 装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腰直不起来了,酸得像是被人从后面掰了一下。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揉了揉后腰,手上全是干了的泥,搓在后腰的衣服上“沙沙”地响。 他弯了弯腰又直起来,反复了两三回,才重新蹲下去继续装。 第二个袋子也满了。 他拉紧袋口的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扎紧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海螺堆,还剩了二三十只没装完,袋子已经塞不下了,他把那些剩的用外套兜起来,裹成一卷夹在腋下。 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地摊在泥滩上,每一个都有半人高,袋口扎得紧紧的,透过编织袋的网眼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螺壳顶。 他弯腰掂了掂第一个袋子的提手,袋子被他提起来离地不到五厘米又“咚”地砸回泥地上。 他又试了第二个,同样沉得像灌了铅。 他站在两个袋子中间,叉着腰喘了几口粗气。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他后脖子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袋子,又看了看停在岸边的自行车,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第一个袋子拖到自行车旁边。 袋子在泥地上滑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泥浆被推得往两边翻。 他拖了十几米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拖了十几米。 从滩涂中间到岸边少说五百米的距离,他拖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了岸边他把袋子靠在自行车后座上,又回头去拖第二个。 第二趟比第一趟还费劲,他的鞋被泥吸住了两回,一使劲脚从鞋里拔出来,袜子踩在泥上,他骂了一声,蹲下去把鞋从泥里抠出来套上。 第二袋拖到自行车旁边的时候,他的两只胳膊抖得连拉链都拉不上了。 他靠着车架站了一会儿,等胳膊不抖了,把第一个袋子扛上后座,身子往左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咬住牙用膝盖顶了一下袋子,稳住了,然后第二个袋子叠上去。 两个编织袋在后座上摞起来比他脑袋还高,用橡皮绳扎了三道,箍紧。 他把兜着海螺的外套也塞进袋子和车架之间的缝隙里,拍了拍袋子顶,确认它们不会滑下来。 他跨上车,屁股刚落座,车胎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后轮被压得扁下去一大截,轮圈快贴着地面了。 他站起来踩了一下踏板,车轮转了一下,但极其沉重,像后面挂了一艘船。 他咬着牙,一条腿往下猛蹬,车身往前窜了一下,又停了。 他再蹬,这次没停,车轮“咯噔咯噔”碾过碎石子路面,一颠一颠地往前滚。 他整个人伏在车把上,屁股完全离开了车座,两条腿交替往下踩,每蹬一下大腿肌肉就绷到极限。 链条“咔嗒咔嗒”响得又急又重,像要断掉。 他的脖子往前伸着,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到车把上。 上坡。 他看到前面那段坡的时候,嘴里骂了一个字,然后咬住后槽牙没再松。 他站起来踩,身体左右摇摆,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车轮每转一圈都像是在跟地球较劲,后轮“嘎吱嘎吱”地碾着地面,袋子在后座上左右晃动。 他歪着肩膀用身体压住袋子不让它滑下来,一边踩一边歪头看。 坡爬到一半他的腿开始抖了,小腿肚上的肌肉突突跳了两下。 他没停,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额头上青筋浮出来。 坡顶就在前面二十米。 他吸了一口气,猛地又蹬了三下,车轮终于翻过了坡顶,车头一轻,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冒出来一样猛地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座垫上,两条腿耷拉着随脚踏板转,大口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汗从下巴滴到前胸,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骑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水产市场里面人最多的时候已经过了,但老周还在档口后面坐着。 他看到林向北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的两个编织袋鼓得快要撑破,他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又来了?”老周站起身,绕过台面走出来。 “又弄到东西了?” 林向北没说话,把自行车支好,弯腰解开橡皮绳。 他拎起第一个袋子放在台面旁边的地上,袋子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 他又拎起第二个,也放下来,两个袋子并排靠在一起。 老周蹲下去,拉开口袋的扎绳,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脸从袋口上方消失了几秒,然后重新露出来,眼睛睁得溜圆,瞳仁里的光都变了。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只海螺,举到眼前转了一圈看壳面:“……红里螺。”他用拇指抵住壳口推了一下,壳口里的肉缩了一下。 “活的,还是活的?” 他举起第二只,掂了掂:“全这么大的?” “大小不一。”林向北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嘴唇还有点发白。 “但全是红里螺,应该。” 老周放下那只海螺,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台秤搁在地上:“上秤。” 两个人把两袋子海螺一袋一袋抬到秤上。 过第一袋的时候秤上的数字跳到四百出头,老周记了一笔。 第二袋上去,数字稳在四百三左右。 他低头看着纸上写的数字,拿笔尖点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统共八百三十二斤。” 他抬起头看着林向北。 林向北靠着自行车站着,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头还微微打着颤,脸上的泥巴干成了灰白色的壳,一道一道的裂纹在颧骨和额头上排开。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手指在计算器上“嗒嗒嗒”地按。 按完了他把计算器的显示屏转过来对着林向北:“红里螺今天的行情是四十二到四十五,你这批统货全活,壳面干净,我给你四十二。” 他把计算器放下来,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来。 三万四千九百四十四。 老周看着林向北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两袋子海螺,又抬头看了看他:“向北,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林向北没说话,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塞进裤兜里。 老周转过身,拉出装钱的铁皮柜,手指在里面拨着钞票,一张一张地往外抽。 他把钱在台面上摆齐了,推过来:“三万五,抹个零头,凑整。你数数。” 林向北把那一沓钱拿起来,拇指从边上一划而过没数,直接塞进了外套内兜,拉链拉上。 老周看着他把钱收好,又看了看那两袋子海螺:“向北,下次再有这种货……” “再说。”林向北推起自行车,脚尖点了一下地面,车往前滑出去。 他经过老周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了偏头说了一句:“周叔,谢了。” 老周“嗯”了一声,蹲下去把袋子口重新扎好。 林向北已经推着车出了市场的大门。 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铺了他一身。 第17章 一夜暴富的感觉 林向北把钱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 他昨晚上回到家,把钱从内兜里掏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那叠钱放在桌面上,对着灯管数了两遍,三万五整。 他把铁皮盒子从抽屉里掏出来,里面的旧钱翻出来重新数了一遍,旧的钱加上上次剩下的,一共八千三。 他把新钱和旧钱叠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总数。 四万三千三。 他把这笔钱全部塞进铁皮盒子,盒盖差点盖不上,他用手掌按住盖面往下压了两回才“咔”地扣上。 他把盒子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垫着那个硬邦邦的铁盒子,硌得他脖子酸,但他没挪开。 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伸进去摸到铁盒的边角,滑滑的,凉凉的,隔一会儿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他在那个硌人的枕头上睡了一宿,中间醒了好几回,每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手往枕头底下摸。 摸到了,心跳就平下去,闭上眼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还是摸枕头底下。 铁盒子还在,沉甸甸的。 他把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又数了一遍,四万三千三,一分没少。 他把盒子重新塞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了两秒钟,又拉开把盒子拿出来塞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到顶。 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奶奶正在堂屋里站着,背对着他,把灶台上的碗往碗架上放。 他走到奶奶身后,手伸进内兜里,把盒子掏出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的,攥在手心里。 “奶。” 奶奶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抹布:“咋了?” 林向北把那两百块钱递过去:“你拿着,去镇上买点啥。鸡蛋、肉、那种软和的点心。” 奶奶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接。 她的目光从那两张钞票上移到林向北脸上,看了两秒:“你昨晚上又出去了?” “去了。” “又抓到东西了?” “抓了一批海螺。” “卖了多少钱?” 林向北把铁皮盒子从内兜里整个掏出来,掀开盖子让奶奶看了一眼。 盒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红色钞票,边角挤在一起,有些已经翘起来了。 奶奶的目光落在那些钱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来看着林向北的脸。 她伸手接过那两百块钱,攥在手心里,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把那两张钞票抚平,对折,塞进围裙兜里:“中午给你蒸条鱼。” 林向北站在灶台边上,伸手把铁皮盒子盖好塞回内兜:“我还想买把藤椅。你那个旧的靠背断了一根。” 奶奶转过身继续擦灶台:“买那干啥,还能坐。” “断了的坐着不稳。你今天别出门,我下午就去买。” 奶奶没接话,但擦灶台的手慢了下来。林向北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堂屋。 他走到院子里石桌旁边坐下来,揉了揉后腰,昨晚上那两袋子海螺把他的腰抻了一下,现在弯下去还有点发酸。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短信界面空荡荡的,没有新的推送。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仰头看着天。 村主任老赵就是在那会儿推开了他家院门的。 院门没关,老赵的脚步声先传进来的,然后是他那张圆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向北在家没?” 林向北从石桌旁边站起来:“赵叔。” 老赵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茶叶,透明的塑料袋里卷着几根绿色的茶梗。 他把茶叶放在石桌上:“刚从老周那儿过,看到你那一百多斤海螺了。好家伙,小半个市场都传遍了。” 林向北伸手把茶叶包往旁边推了推:“叔你坐。” 老赵拉了条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林向北,林向北摆了摆手没接,老赵自己叼上了,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飘起来被风打散了。 “向北,”老赵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缝里。 “我听说你在南礁石区抓了一批青蟹,又在东沙嘴挖了一批海螺。你跟我说说,这是赶上了什么好时候?” 林向北也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赵叔,潮水退了就有,我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 “东沙嘴那片泥底子,我活了几十年没见过海螺窝。”老赵吸了一口烟,目光隔着烟雾落在林向北脸上。 “你说运气,我信。但两次大运都让你碰上了,你让村里那些天天泡在滩上的老渔民怎么想?” 林向北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老赵把烟灰弹在地上:“我也不问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后天你还要不要去?你要是去,能不能带两个人?” 林向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老赵,老赵也在看他,眼角的褶子堆起来,看起来像是笑,但牙齿没露出来。 “赵叔,”林向北说。 “我还真不知道明天有没有货。都是碰。” 老赵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行,那就碰。你碰着了,记得跟叔说一声。不让你白带,村里人可以给你搭把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行了,你歇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向北,你奶奶那把椅子是不是坏了?我家里有把旧的,藤面还是好的,要不你拿去?” “不用,我下午去买。” 老赵点了点脑袋,推开院门走了。 林向北坐在石桌旁边,盯着桌面上那个被摁灭的烟头看了一会儿。 烟头在石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他伸手把烟头捏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堆里,然后站起来,进屋换了一件干净外套。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镇上的杂货铺在街尾,铺面不大,门口堆着扫帚、塑料盆、暖水瓶。 林向北把车停在门口,弯腰看了看摆在门口的那一排藤椅。 靠背最高那把是新的,藤条编得又密又匀,椅面微微泛着淡黄色,扶手边缘打磨得光滑。 他伸手按了按座面,硬中带弹,使劲晃了晃椅背,纹丝不动。 “这个多少?” 老板从店里探出头:“那把两百八。” “少点。” “两百六。” “我要了。” 林向北把藤椅搬到自行车后座上,用橡皮绳绑了两道,推着车往回走。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奶奶正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里攥着刚才擦灶台的那块抹布。 她看着林向北把那把藤椅搬下来放在院子里,又看着他把椅子搬进堂屋,摆在靠窗的位置上。 林向北用手掌拍了拍椅面,然后把墙角的旧椅子搬走,换上了新的。 奶奶站在堂屋中间没动。她把抹布对折了一下,攥在手里,又折了一下,攥得更紧。 她看着林向北把旧椅子搬出去的背影,嘴角动了动,眼角那些褶子挤到了一起。 “向北。”她的声音有点哑。 林向北回过头:“嗯?” 奶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用抹布擦了擦椅子扶手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手掌抹过去的时候,她弯了一下腰,把那把藤椅又往窗边挪了两寸,正对着院子里的光。 院墙外面,几个邻居正探着脑袋朝院子里张望,嘴里细碎地说着什么。 声音低低的,但林向北听到了“海螺”“八百斤”“三万”“向北发了”这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林向北弯腰把旧椅子拖到院子角落放好,站起来的时候,他朝那几个邻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邻居们的脑袋缩回去了,院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第18章 情报规律初探 林向北把铁皮盒子重新塞进枕头底下,手指在盒盖上又摸了一遍,才把手抽出来。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把那条海螺短信和第一条青蟹短信并排放在屏幕上,左右划着对比。 格式一样,发信人一样,坐标、物种、数量。 他把两条短信截了图,又退出来,翻了翻短信列表,就这两条。 运营商的通知短信夹在中间,显得空荡荡的。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想了半天,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练习本。 本子的封皮上印着一艘轮船的简笔画,边角已经卷了,里面还有他上初中时写的几页数学题,铅笔字迹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他翻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第一行写了个日期。 第一条:九月十二号,凌晨四点零几分。南礁石区。青蟹,一百二十只。 他写完了,在下面空了一行,又写:第二条:九月十三号,大概也是凌晨。东沙嘴。红里螺,八百斤。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本子端起来看了一遍,又把手机拿起来对照了一下时间。 第一条短信他没截具体时刻,只记得大概是四点刚过。 第二条他专门留意了,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收到的。 他把时间也补上了。 当天夜里他没怎么睡好,手插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摸一下手机,等到凌晨四点整他醒了,屏幕按亮,通知栏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等了半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 四点五十,他第三次按亮屏幕,没有。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了眼,但耳根还在竖着听手机震动的动静。 隔了一天,第三天凌晨四点十一分,手机震了。 他翻身坐起来的速度快得差点从床沿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划开,通知栏弹出一条短信,发信人那串乱码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读了一遍。 西湾废码头·水下水泥管·海鳗·十七条·单条均重三到五斤。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短信内容默念了一遍,西湾废码头四个字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有锁屏,翻身下床摸到桌边,翻开那本练习本,拿起圆珠笔,在本子上新的一行写了下去。 第三条:九月十五号,凌晨四点十一分。西湾废码头。海鳗,十七条。 写完之后他坐在桌边把笔帽扣上,看着本子上三行字并排列着。 三条短信,三片不同的海域,三种完全不同的货。 推送时间有早有晚,频率也不固定——隔一天,隔两天,这次隔了两天。 他拿起笔在九月十二九月十三之间画了条短线,又在九月十三九月十五之间画了条长线。 隔了一天和隔了两天。 他皱着眉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又过了两天,第四天夜里手机又响了,但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通知类的推送—— 没有具体情报内容,只有一行字:系统维护,暂停推送。林向北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闭上眼。 四天后才来了下一条。 这次是凌晨五点零七分,他又在睡梦中被震动弄醒,抓起手机看到新情报的时候,第一时间摸到桌边翻开本子记下来。 他连着记了半个月。 本子上写了密密麻麻一页半,日期、时间、海域、物种、数量。 他把每条短信的时间用红笔圈出来,发现了一个规律:最早的一次是凌晨三点五十八,最晚的一次是凌晨五点十一,中间大多数集中在四点前后。 他翻了翻前面的记录,又数了一遍,把那段时间范围用红笔在本子角落写了个括号。 三点五十八到五点十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面,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好一会儿。 范围是固定的,但推送日期不固定。最长的一次空了四天,最短的连着三天都有。 他又翻了一页,在本子上画了三条竖线,代表三个连续推送的日子,然后在后面画了两条断开的线,代表空档。 连着三天,空两天,又来一天,又空三天。 他把笔尖摁在纸面上,来回画了几道。 没有固定周期。他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 他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规律是有,但不多。 时间范围摸准了,地点和货品完全随机,推送频率也没法预判。 他摇了摇头,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锁好。 算了,随它来吧。 他转身回床上躺下,但眼睛没合上,盯着天花板的报纸又看了一会儿。 那条系统维护的推送让他心里留了个疙瘩。 系统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那个短信发信源上。 原来不是人发的,是系统。 什么东西的系统?谁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了垫在脖子下面。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绕了好几圈,他抓不住答案,像手里攥了一把水,攥紧了就从指缝里漏没了。 他闭上眼,把这些念头赶出去,脑子里只留了那句话:西湾废码头·水下水泥管·海鳗。 明天去。 他对自己说了一声,然后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头松松地蜷着。 第19章 第三次验证 黎明前的小镇被一层薄雾笼罩,天际线上的青灰色逐渐染成淡蓝,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林向北在这个宁静的早晨,比往常更早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的动作迅速而有条理,从墙角捡起已经卷好的尼龙绳,这是一条他亲手测试过无数次的绳子,一米多长的绳身在手中盘了三圈。 他用双手紧紧攥住两端,猛地向两边拉扯,绳子绷得笔直,稳如磐石。 满意地点点头,他重新将绳子卷好,塞进已经准备好的背包里。 接着他拿起一只手电筒,轻轻一按开关,白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又迅速熄灭,仿佛在测试着即将开始的冒险。 他转而看向门后的抄网,这是他上次为了捕捉小鱼而特地购买的。 铝合金的杆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绿色尼龙绳编成的网兜结实耐用。 他拎起抄网,轻轻抖动,网兜张开又合拢,没有丝毫破损。 林向北满意地将抄网靠回门边,背上背包,左手握紧抄网,右手提着绳子,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西湾废码头位于镇子的西面,距离他家有一段距离。 他选择了一条捷径,虽然道路崎岖不平,但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他的脚步坚定而快速,胶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手中的抄网杆随着步伐上下颠簸,偶尔金属网圈会碰到他的大腿外侧,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调整了一下握网的姿势,使动作幅度更小,步伐更稳定。 当林向北抵达废码头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码头的荒凉景象映入眼帘,混凝土台面上布满了裂痕,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几根残破的水泥柱矗立在水边,有的已经歪斜,有的断裂了一半,露出内部的锈迹斑斑的铁丝。 海水在水泥柱根部的缝隙里来回晃荡,颜色阴沉,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膜,显得格外诡异。 他站在岸边,打开手电筒,白光划破水面的平静,射入水底,却无法穿透那浑浊的海水。 他将光柱向右偏移,扫视了一圈水面,最终停留在离岸边五六米远的地方—— 那里有几根横着的水泥管半露出水面,管口黑乎乎的,仿佛是深邃的深渊。 他的心跳加速,这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林向北蹲在岸边,脱下鞋子和袜子,卷起裤腿,赤脚踏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大腿。 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行,水位逐渐升高,直到膝盖以下。 他一只手举着手电筒照亮前方,另一只手紧握着抄网杆,脚底踩着尖锐的碎石,每一步都疼痛难忍。 靠近水泥管时,他停下脚步,将手电筒叼在嘴中,腾出双手来操作抄网。 他用网圈轻轻探入水面下的管口,网圈触碰到管口边缘的混凝土,发出轻微的“当”声。 他将网圈移开,蹲下身子,低下头,嘴唇叼着手电筒的尾部,让光线直射水泥管的入口。 管口直径大约半米多一点,里面漆黑一片,光线仅能照进去两米,再深便被黑暗吞噬。 管壁上覆盖着滑腻的绿苔,被水泡得发软膨胀,偶尔有小气泡从深处冒出,在水面“啵”地破裂。 林向北凝视着那个洞口,屏住呼吸,手电筒从嘴中取出,紧紧握在手中。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触到管口内侧的苔藓,感觉滑腻而冰凉,苔藓下的混凝土表面粗糙不平。 手指继续深入,突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触感像是泡过水的厚布,一触即动。 他盯着那层黏液,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伸入管中。 这次,他屏住呼吸,咬紧下唇,小心翼翼地避开管壁,往管中心探去。 他蹲在水中,膝盖没入水面之下,后腰露出水面,被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凝视着黑暗的管口,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摸到的是什么。 手指慢慢收回,他将抄网搁在管口旁边,从背包中抽出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绑在岸边的水泥柱上,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十分结实。 然后,他重新蹲在管口前,双手一起伸入水中。 他的身体向后倒,屁股坐到了水底,裤裆湿透,但双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的胳膊肌肉绷紧,从肩膀到手腕,青筋在手背上鼓起。 他被那东西拖向管口方向半米,膝盖撞在管口边缘的混凝土上,疼得他“嘶”地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他两腿蹬住管口两侧的水泥壁,腰背发力向后仰,闷哼一声,一条将近两米长的海鳗“啪”地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嘴张着,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小尖牙,在电筒光下白得发亮。 它被甩出管口后,在水面上剧烈扭动,尾巴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啪啪啪”的声响,就像鞭子抽打在水上。 林向北往后踉跄了两步,整个后背撞在身后的水泥柱上,骨头磕在混凝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龇了一下牙。 他把海鳗拎起来,向岸边走去,水被它挣扎的尾巴搅得浑浊翻涌。 但他脚步很快,淌着水“哗啦哗啦”地快步走到岸上。 他把海鳗“啪”地甩在水泥台面上,那条鳗鱼在干硬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尾巴甩到墙角又弹回来,全身还在扭动。 林向北用膝盖压住了它的前半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截麻绳,手脚麻利地绕住它的嘴部捆了一圈,又从腮后绕了一圈收紧,打了个死结。 那海鳗张不开嘴了,但身体还在扭,尾巴一下下地扫着他的小腿肚子,凉飕飕的。 他甩了一下手,蹲在水泥台面上,大口喘了几口气,胸脯起伏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水面那些水泥管。 他站起来,重新走下岸边的水,朝着第二根水泥管走过去。 第20章 水泥管里的大家伙 第二条水泥管比第一条更深。 林向北淌着水走到管口前面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大腿根。 他踮着脚探着往前挪,脚趾在水底的碎石头缝里抠着,摸索着站稳。 他把手电筒递进管口照了一下,这条管子的内壁被绿色的苔藓糊满了,管底沉淀了一层暗色的淤泥,离管口一臂左右的地方就能看到一道黑影,粗粗地盘踞在最里面。 他没犹豫,把电筒换到左手叼住,右手直接伸了进去。 指尖碰到那东西的瞬间,他的手缩了一下——比上一条还要粗。 他的手指在那条海鳗的身上按了一下,触感厚实,皮肉结实有弹性,那海鳗被他按到的部位明显往里凹了一下,然后整条鳗身往管深处缩去。 林向北的手指顺着鳗身追上去,一把攥住了它的尾巴往上提。 海鳗被拽得猛地回弹,它的前半身拼命往管深处缩,力气大得差点让林向北脱手。 他的手指关节被拉得一声,虎口处一阵酸麻。 他咬住腮帮子,两脚蹬住管口的边缘,整个身体往后仰,连腰带胳膊一起使劲往外拖。 那条鳗从管口里被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又一次撞上了水泥柱,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黑,晃了两秒才恢复过来。 他甩了甩头,低头看手里那条海鳗,比第一条长了小半截,最粗的地方几乎跟他小臂一样,嘴里的牙密密麻麻的,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 他把第二条也捆好,跟第一条并排撂在水泥台上。 两条鳗鱼在台面上扭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尾巴尖弹一下又落下去。 林向北站在水泥台前面,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弯腰弓着背喘了几口气。 汗从额角淌下来,沿着太阳穴流到下巴,滴在台面上砸出一小摊水渍。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然后转身第三次走进水里。 第三条的管子不太一样。 那根水泥管的位置离岸边更远,大半截沉在水下,管口朝下倾斜着,要弯腰探到水面以下才能够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袋扎进水里半截,一只手扶着管口的边缘,另一只手探进去摸索。 管里的水比他站着的位置要冷,灌进他的袖口里,凉意顺着胳膊一直渗到肩膀。 他的手指在管底的淤泥里刮了两下,摸到几条海鳗缠在一起,互相绞着,他的手指插进鳗群中间掰了半天才抽出来一条,拽出来的时候连带另一条也露出了半截。 他索性两只手一起伸进去,一手掐住一条,一起往外拽。 两团滑溜溜的东西同时从管口涌出来,带起一大片混浊的水花。 他脚下踩的石头滑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往旁边歪过去,半边身子栽进水里,水灌进耳朵里地一声闷响。 他猛地挣扎着站起来,呛了两口水,咳嗽了两声,但两只手还死死攥着那两条海鳗的尾巴没松。 他把它们摔到岸上的时候自己也跪在了水泥台上,膝盖磕得生疼,他呲着牙抽了一口冷气,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蹭红了一大片。 他用手掌按了按膝盖,又站起来。 然后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每一条管子里的海鳗他都得跟它们搏斗一番。 有的卷住了他的手腕,冰凉滑腻的皮肉贴着他的皮肤缠了三圈,他得用另一只手一圈一圈地掰开。 有的挣扎太猛尾巴抽在他胸口,隔着衣服都抽出一道红印子。 他的手被鳗身甩出来的时候砸在管口边缘的混凝土上,中指指背磕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被水一冲就淡了。 他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又伸进去抓第七条。 第七条抓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快直不起腰了。 腿上、胳膊上、前胸后背全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往下坠水。 他在水泥台边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两条腿伸出去搭在台面边缘,脚尖悬着滴水。 他数了一下水泥台上码着的海鳗——六条,扭成一团堆在一起,嘴被捆住了但尾巴还在互相扫来扫去。 他站起来又回到水里。 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 他越抓越顺手了,手指伸进管里直接就能摸到鳗身的走向,顺着尾巴根部往上掐住,一拽一甩一气呵成。 腿上的劲也顶得住水流了,踩稳了之后身体后仰的幅度比一开始小了很多,每次甩出来的动作干净利落。 他数到第十五条的时候,天已经彻底大亮,太阳爬到半空中,晒着他湿透的后背,热气蒸上来让他暖和了一点。 他站在最后一个水泥管的管口前面,弯腰往深处探手,摸到了一条比前面所有都粗的东西。 他掐住它尾巴往上提的时候,那东西地一下弹出来缠住了他的小臂,勒了三圈,紧得像绳子。 林向北把它拽上岸来,这条足足两米出头,最粗的地方比他的上臂还壮一圈。 它被摔上水泥台的时候的一声闷响,整个台面都震了一下。 它的嘴被捆住之前,两排尖牙对着空气咬了好几下,咔哒咔哒的响声听得林向北后脖子发凉。 他蹲在台面上,把第十六条和第十七条从水里也抓上来。 第十七条最小,但也是膀子长的一条。 他把最后一条也捆好嘴,码在队伍的最后面。 十七条,一条没少。 他站起来,两只手叉在腰上,低头看着水泥台面上那一排被捆住了嘴还在微微扭动的灰褐色长条,嘴角动了动,又咧开了。 他地笑了一声,然后蹲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又笑了一声,笑得肩膀抖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两只手的手指头全泡皱了,指腹发白起褶,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划痕,是他自己磕的,血已经干了。 中指指背上那块破皮周围肿了一圈,泛着淡红色。 他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种滑腻黏糊的触感,洗了三遍水还有。 他站起来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盘好塞进背包里,然后弯腰一条一条地把海鳗拎起来码进抄网的大网兜里。 十七条鳗鱼塞进去,网兜鼓鼓囊囊地垂下去,沉得他单手拎不起来。 他两只手一起拎着网兜的边沿,弯腰弓背,一步一步往码头外面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放下网兜歇了一会,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瞥了一眼网兜里那些灰褐色的鳗鱼,安安静静地蜷着不动了。 他重新弯腰拎起网兜,继续走。 第21章 最危险的一次 林向北把手伸进第七根水泥管里的时候,他指尖刚碰到它的尾巴根部,那东西就猛地往前蹿了一截,他的手指没掐住,顺着滑腻的鳗身滑了出去。 他重新探进去,这回直接往更深处摸,手指在鳗身中间的位置扣住了。 那海鳗被掐住腰身,回身就是一扭,脑袋折过来,嘴张开了。 林向北只觉得手指上被什么东西猛地咬了一口,尖锐的刺痛从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处一下子蹿到整只手掌。 他嘴里了一声,本能地往回抽手,但那只海鳗咬住他不放,整个身子卷了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腕,越缠越紧,嘴里的牙咬得更深了。 操——他喊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废码头上弹了一下又散开。 他使劲甩胳膊,胳膊甩得跟上了发条似的,连带整个肩膀都在晃。 手腕被缠住的部位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挤压感,鳗身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紧,滑溜溜的皮肉贴着他的皮肤,一勒一勒地把血往外挤。 他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扣住那条海鳗的脖子——脑袋后面那个位置,手指嵌进去往下摁,使劲掐住它的鳃部。 那海鳗被掐住了鳃,嘴松了一下,林向北借着这个间隙猛地把手指从它嘴里拔出来。 手指拔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从指根蔓延到指尖,低头看的时候血已经涌出来了,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水面上,先是一滴,然后两滴,在水面上晕开,很快就被混浊的水稀释掉了。 他的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排细密的牙印,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皮肉翻出来的边缘,正在往外冒血珠。 他甩了甩手,把血甩掉,但新的血珠又渗出来,沿着手指头往下滑。 他看了一眼那条海鳗,它缠着他的手腕还没松开,嘴巴还一张一合的。 他把被咬的手指举到嘴边用力吸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腥味,他把那口唾沫吐进水里,重新腾出手来掐住那条海鳗的腮,使劲一抠,那海鳗整个痉挛了一下,缠着他手腕的身子松开了。 他一把把它甩上岸,自己跟着爬上岸,跪在水泥台面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套被咬穿了一个洞。 那只手套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尼龙混纺的掌心加了防滑垫,现在食指和中指的位置各有一个小窟窿眼,边缘渗着血渍。 他把手套扯下来扔在一边,露出了整只手指。 食指上的牙印最深的两个地方皮肉翻着,血糊糊的,伤口边缘已经肿起来了。 中指稍好一些,但也有三四个明显的出血点。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食指弯不下去,疼得他后槽牙咬紧了。 他单手从背包里翻出一卷干净纱布,绕着手掌缠了两圈,咬住纱布头拽紧,用牙和另一只手配合着系了个结。 纱布瞬间就被血洇红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两眼,又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指根的疼从纱布下面钻上来,他皱了皱眉,没再试。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去看那根水泥管。 管口里的水还晃着,隐约能看到还有几条海鳗的影子在深处盘旋。 他把受伤的手抬高了举着,另一只手探进去,又抓了一条上来。 后面几条他全用左手抓的。 他没戴口罩,左手伸进去捏住就往外拽,动作跟右手一样干脆利落,只是每次甩上岸后他都要低头看一眼右手纱布上的血印,确认没再继续往外渗才继续探下一根。 抓完第十七条的时候,他蹲在水泥台面上把网兜系好口,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纱布上那块红印已经不再扩大了,颜色也变深了,应该是止住了。 他试着弯了一下食指,还是疼,但没有之前那种灼烧感了。 他把十七条海鳗全部塞进抄网里,扛上肩膀,扛到半路的时候他又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左肩换右肩的时候右手的纱布擦到了网兜上湿漉漉的尼龙绳,他了一声又换了回来,最后用左肩扛着走完了全程。 回到镇上的时候水产市场已经开了,但林向北没去老周那里。 他直接拐回了家,把抄网连鳗鱼一起搁在院子里的阴凉处,用一块湿麻布盖住网兜口,然后推门进屋。 奶奶不在堂屋,屋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灶台边,从碗架下面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把右手上的纱布一层一层解开。 纱布最里面那层已经被血粘在了伤口上,他扯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撕了一下,疼得他腮帮子一抽,牙缝里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纱布彻底扯掉,露出被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指。 食指上的咬痕比刚才更肿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边缘泛着暗红色。 他用棉球蘸了白酒,手悬在伤口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一咬牙按了上去。 嘶—— 他整张脸皱到了一起,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鼻翼扇了两下,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白酒渗进伤口的瞬间他感觉像被火燎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把手指缩回来,但手按着自己没让动,咬着牙把棉球在伤口上滚了一圈。 他把棉球扔了,换了一块新的重新蘸了酒又擦了一遍。 第二遍疼得他脖颈都往后仰了一下,但比第一遍轻了些。 他擦完第三遍,重新拿了一卷干净纱布缠上去,这回比之前缠得松了一些,手指能微曲了。 他把纱布头系好,把白酒瓶放回碗架底下。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纱布雪白,干干净净的,没再渗血。 他屈了一下食指,关节处酸胀,但不至于不能动。 他又曲了一下中指,比食指好一些。 他把手放下来,从灶台上端起凉水壶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道,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是那条最大的海鳗从湿麻布下面弹了一下尾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 林向北端着水壶走到门口,掀开湿麻布一角看了看,十七条灰褐色的鳗鱼蜷在网兜里,有的还在微微扭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最大的上面,它正张着嘴,两排白牙对着空气一开一合。 他放下麻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右手。 十七条。他数了一遍网兜里蠕动着的灰褐色长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条没跑。 他蹲在网兜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膝盖,盯着那些海鳗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 扯到一半又压下去,因为右手食指的纱布下面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每一下心跳都顺着血管往指尖顶。 他站起来进了屋,把右手搁在桌面上,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第22章 价格之争 林向北在院子里蹲了快一个钟头,才把十七条海鳗从网兜里一条一条拎出来码好。 他左手拎着鳗尾,右手搭着纱布,不敢使劲,只能用手掌托着鳗身往台上码。 鳗鱼甩尾巴的时候,尾巴尖抽在他手背上,啪地一声脆响,他缩了一下手,嘴里骂了一句,又伸过去按住。 十七条码齐了。 大的那条两米出头,最粗的地方比他小臂还壮一圈,灰褐色的背脊泛着一层暗光。 小的也有一米半往上,条条粗实,没有一条是细的。 他用左手把最上面那条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指甲按下去回弹得又快又利索。 他把湿麻布重新盖上去,转身进了屋,把纱布拆下来换了块新的。 换纱布的时候他看到伤口边上那圈红肿比早上小了些,边缘的颜色也浅了一点,他用棉球蘸了白酒又擦了一道,这回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刺刺的,像针尖在皮上点。 他重新缠好纱布,套了件干净外套,遮住胳膊上的伤。 他把三轮摩托从棚子里推了出来。 那辆三轮是他爸留下来的,车斗的铁皮生了锈,左边的挡板用铁丝绞了两道加固,后轮的气有点不足,他弯腰用打气筒压了二十下,压得他右手纱布下又渗出来一点血印子,他皱了一下眉没管,把气嘴拧紧。 他把十七条海鳗一条一条搬进车斗里。 码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垫了一层塑料布,鳗鱼身上滑腻的黏液在塑料布上蹭出一道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码完之后他又盖了一层塑料布,用砖头压住四角,然后跨上车,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声,冒出来一股蓝烟。 他先去了老周的档口。 老周正蹲在档口后面收拾东西,鱼鳞满地都是,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台面。 他看到林向北骑着三轮过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站起来探着脑袋往车斗里看:向北?又弄到啥了? 林向北把三轮停稳,跳下来,揭开塑料布一角。 老周凑过来,弯腰把塑料布掀开大半,露出里面一整排灰褐色的海鳗。 他的目光从最上面那条扫到最底下那条,脸上肉动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然后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条托了托分量:……海鳗?纯野生的? 你掂掂。 老周把那条鳗鱼翻了个身,看肚皮,看腮后,看背脊的颜色,又捏了捏肉身的弹性。 他把鳗鱼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黏液:八十,一斤。这些我全要了。 林向北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把手上的黏液在围裙上蹭干净,又重复了一遍:八十,一斤。这个价不低了,海鳗市场统货也就六七十,我给你的已经是顶价了。 林向北低头看了看车斗里的海鳗,又抬头看了看老周的脸。 老周的眼睛在围裙的油渍后面眨了一下,又一下,嘴角挂着一点点笑,等着他点头。 周叔,林向北把塑料布重新盖上了。 您这价低了。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去深海市问问,林向北跨上三轮。 那边的酒楼收海鳗,一条三斤往上的野生货,一百二都有人抢。您这八十,我做不了。 老周站在档口前面,两只手还攥着围裙的边角,腮帮子的肉动了动,看着林向北把三轮车调了个头。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车斗里的塑料布上,又移回来,喉咙里发出半声,又咽回去了。 林向北拧了一把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窜出去,车斗里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他又停下车伸手按平,重新压好砖头,然后抬头对老周说了一句:周叔,谢您好意。 老周站在档口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林向北已经拧着油门拐出了市场大门,尾巴上卷起一阵灰。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了二十分钟,林向北的屁股被车座硌得发麻,他左手攥着车把,右手搭在膝盖上,纱布下面一蹦一蹦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白纱布上透出来一点点粉色的印子,不算大。 他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把油门拧大了半圈。 三轮突突突地往深海市的方向开去。 第23章 深海市的第一单 深海市的路比镇上宽了两倍不止。 林向北把三轮停在路边,从车斗里抽出一条最粗的海鳗拎在手里,向路人打听附近最大的海鲜酒楼在哪儿。 接连问了三个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海天一色,滨海大道东段,三层的玻璃楼,门口摆着一艘船的雕塑,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 他骑着三轮找到那地方的时候,抬头看了三秒。 玻璃门擦得锃亮,门把手是金色的,铜质的那种,擦得反光。 门口的服务生穿着白衬衫黑马甲,腰间系一条窄围裙,正在弯腰摆门口的花盆。 林向北把三轮停在门口的辅道上,从车斗里拎起那条最大的海鳗,绕了一圈,右手掌心托着鳗身,左手捏着鳗尾。 他走到玻璃门前,还没伸手推门,门先自己开了。 门口的服务生抬起头,看到他手里那条灰褐色的海鳗,还有他身后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摩托,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往侧边退了半步:先生,您这是…… 找你们采购。林向北把鳗鱼举了举。 野生的,刚到。你们收不收? 服务生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鱼,转身走进大堂。 过了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微胖,剃着平头,手里攥着一部对讲机,走路的步子很快。 他走到门口,目光直接落在林向北手里的海鳗上,然后停住了。 他弯腰凑近了看,伸手把海鳗的脑袋托起来,看了一眼嘴里的牙,又翻过腮看了看鳃色,又用拇指按了按鳗身中段的肉。 按完之后他把手缩回来,抬头看着林向北:你的? 我的。今天早上刚上的岸。 还有多少? 车斗里十六条,加这条十七条,一共五十六斤。 那人把对讲机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朝门外一指:带我去看看。 林向北领着他走到三轮车旁边,揭开塑料布。 那人蹲下去,把鳗鱼一条一条翻看了一遍,用手掌托了托分量,从头到尾过了两遍。 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黏液,转过身看着林向北:全是野生的,品相没问题,全活? 全活。你今天要的话,我一条都不往别处送。 那人点了点头,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条三斤往上的野生海鳗,我们后厨收一百一到一百二。你这批统货,我开一百一。 林向北看着他:一百一十五。 那采购经理的眉毛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车斗里的海鳗,又抬头看了看林向北。 林向北站在三轮车旁边,左手扶着车斗边沿,右手垂着,纱布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白边。 他的脸晒得黝黑,额头的汗还没干,嘴唇有些干裂,但目光稳稳地落在那采购经理脸上,没眨。 采购经理把对讲机从腰带上抽出来,按了一下讲话键:老孙,后厨今天海鳗的采购价批到多少了?对讲机里回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声音,他听完把对讲机别回去,又重新看向林向北:一百一十五。但你得保证这批鱼今天不卖第二家。 林向北把塑料布重新盖好:就你一家。 采购经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转头朝他扬了一下下巴:跟我进来,过秤。 三轮车被允许停进了后厨的卸货区。 地面铺着白色瓷砖,排水沟在墙角哗哗地淌着水,空气里弥漫着葱姜和海鲜混在一起的蒸汽味。 两个穿着胶靴的后厨工人把海鳗一条一条搬上秤,每过一条那采购经理就在手里的单子上画一道,画到第十七道的时候,他低头加了一遍总数,把单子递到林向北面前。 五十六斤三两,算你五十六斤。一百一十五乘五十六,六千四百四。 林向北接过单子看了两秒,单子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数字写在了最底下那一行。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裤兜里。 采购经理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往里面数了钱,递过来的时候封口按了一下,然后塞进林向北手里。 林向北接过信封,没打开看,隔着纸捏了一下厚度,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采购经理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喂,下次有这种货,直接过来,别往别处送了。林向北回过头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后厨门的时候,一辆银色的商务车正好开进卸货区,车身上印着海天一色·食材专供的字样。 林向北侧身让了一下,手插进外套内兜里,指腹蹭着信封的边角,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他跨上三轮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拧动油门,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盖住了他喉咙里那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的右手搭在车把上,纱布下面还隐隐发疼,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把信封从内兜里掏出来捏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回镇上的路比来时快了不少。 三轮车经过土路的时候颠得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他没有减速,油门一直拧在最大档。 右手指尖攥着车把,纱布裹着的伤口在震动中一跳一跳地疼,他咬着牙没松手。 太阳爬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他把三轮车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第24章 老周的后悔 林向北刚把三轮车停稳,还没来得及拉手刹,就看到老周站在他家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老周没有坐,也没有蹲,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等公交的人等了好半天。 他的脚边丢了两三个烟屁股,被鞋底碾过,扁扁地贴在水泥地上。 他看到林向北的车拐进巷口,先是从树底下走出来两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抬脚往前走,又没走,就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看着林向北把三轮车熄了火。 林向北从车上跳下来,后脚落地的时候踩了一块碎石,整个人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车斗才站稳。 他抬头看到老周,手里的钥匙环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被他攥进手心里。 周叔。他说。 老周从槐树底下走过来,走到三轮车旁边,往车斗里看了一眼。 车斗空了,塑料布被风掀得卷起了半截,砖头歪在角落。 他的目光在空车斗里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林向北的脸。 卖了?老周问。 卖了。 哪儿卖的? 深海市。海天一色。 老周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腮帮子里含着一口什么没咽下去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面搓了两下又抽出来,清了清嗓子:多少钱卖的? 林向北看着他,手指在钥匙环上又转了一圈:一百一十五。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槐树树干上,又移回来,嘴角扯了一下,那一扯像是笑,但牙齿没露出来。 一百一十五。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比我多三十五。 林向北没接话。 老周把两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搓了一把,又插回去:向北。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嗓子眼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你上午没卖给我,我承认我心里不痛快。但你说得对,八十确实低了。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盯着地面:你这批鳗鱼,我去市场里打听了一圈,三斤往上的野生货,深海市那边酒楼收一百一往上走,我开八十确实是……他停住了,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烟屁股,把那个扁扁的烟蒂碾进了砖缝里。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角往下耷拉着。 但话还是说出来了:下次再有这种好货,你先来我这儿,我看了货,价格好商量。 林向北握着钥匙环站在三轮车旁边,右手纱布的白边从袖口里露了一小截。 他看着老周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坠着,像是被人把嘴角用线往下拽了一截。 周叔,林向北说。 你档口的货我以后该送还会送,但品相好的那些,我得自己跑深海市。我奶奶的药钱、修船的钱、冬天取暖的煤钱,都得从那里面出。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苗颤了颤才稳住。 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风斜着飘散了。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缝里。 你跑你的。但要是哪天你货多了拉不过去,或者深海市那边压价了,我这边给你留个价。 他说完把烟叼回嘴上,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偏了偏脑袋,像是想回头,但最后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林向北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他走远,直到老周拐过巷口看不见了,他才把钥匙环套回手指上转了一圈。 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车斗里的塑料布叠好塞进棚子底下,砖头码回墙角。 他走进堂屋的时候,奶奶正在灶台边上坐着择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老周,站巷口等你半个多钟头了。 林向北把钥匙挂回墙上的钉子上面:我知道。 说啥了? 没吵。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露出一只缠着纱布的手。 奶奶的目光落在纱布上,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她把菜放下站起来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翻了翻,看了一眼纱布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点点粉色的印子,眉头拧了一下:咋弄的? 让鱼咬了一口。 奶奶没再问了,看了两秒就把手松开,转身走到碗架旁边,从最上层摸出一小瓶药粉,放在桌上:晚上换纱布的时候撒上。她把药瓶往林向北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后坐回去继续择菜。 林向北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贴着的标签已经模糊了。 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苦的,带着一股草药味。 他把盖子拧紧,放进外套口袋里。 他坐下来,把铁皮盒子从抽屉里掏出来,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六千四百四,跟单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把钱和铁皮盒子里的钱叠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总数,然后一样一样放好。 他把盒子盖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轮廓,右手纱布的白边在暗影里显眼。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看。 通知栏空空的,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 后脑勺压着枕头的时候,铁皮盒子硌在下面,他没挪开。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 第25章 第一桶金落地 林向北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算总账。 他把铁皮盒子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一沓一沓摊开。 他先用手指把面额相同的分成了几摞,然后一张一张地数。 青蟹五千四百一十八,海螺三万五千,海鳗六千四百四,加上他之前退伍带回来和零零散散攒的那两千多,总共—— 四万七千多。 他数完最后一笔,把数字写在练习本的空白页上,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秒才抬起来。 他把练习本端起来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算错,然后放下本子,把那些钱重新一摞一摞地叠好,用橡皮筋扎紧,码回铁皮盒子里。 盖子合上的时候他用力压了一下,盖沿地扣上了。 他把盒子塞回抽屉最里面,但没马上关抽屉,手扶着抽屉边沿停了片刻,看着那个铁盒子安静地躺在几件旧衣服中间,盒面的铁皮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他地关上了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昨晚上奶奶放的那瓶药粉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又放回碗架上层。 他洗了一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纱布被溅湿了一小块,他用毛巾擦了擦。 回到堂屋的时候他看到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那把新藤椅上,手里缝着什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门口站住了。 家里缺啥不? 奶奶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啥都不缺。 米呢?油呢? 够吃。 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揣在外套兜里,手指头隔着布料摸到铁皮盒子冷硬的棱角:那药我再去抓几副,王叔说你这方子得连着吃一个月。 奶奶低下头继续穿针,针尖穿过布料,她拽了一下线,声音从低垂的脑袋底下传过来:你自己留着,别乱花。 林向北没接话,转身走进灶房,从碗架上拿了一只干净的布口袋,叠好塞进外套兜里。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奶奶。 她坐在那把新藤椅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弯着,手里的针线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动着。 他出了门。 他先去药铺抓了五副药。王掌柜看到他来,把配好的药提子直接递了过来,没提钱的事,只说了一句你奶奶近来气色好多了。 林向北接过药提子,在柜台上放了五百块钱,王掌柜看了一眼,把钱推回来一半,林向北又推回去,王掌柜叹了口气收了。 他接着去了修船铺。 赵师傅蹲在门口焊东西,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面,手里的焊枪地喷着蓝火。 林向北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放在赵师傅旁边的工具箱上:赵叔,我那辆三轮的后胎漏气,帮我换了。 赵师傅抬头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他:你这是发财了? 挣了点。林向北转身往杂货铺的方向走,后面赵师傅的焊枪又响了起来,嗤啦嗤啦的。 他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新的充电头灯。 灯头比原来那个亮了三倍,灯带是宽面的,戴在额头上松紧合适,他按了一下开关,白光把地面照得雪亮。 他还买了一把长柄加厚夹钳,不锈钢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钳口闭合的时候一声脆响。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把新装备跟旧装备放在一起比了比。 旧头灯的塑料壳已经裂了一条缝,照出来的光发黄发暗。 他把旧灯扔进垃圾桶,新灯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新夹钳架在工具箱旁边,钳口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他进屋坐下来,把铁皮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三千块钱,用皮筋扎好,放进药提子旁边的布口袋里,那是给他奶奶日常开销的。 又抽出两千,单独放一边,留给买煤和修房子用的。 剩下的那四万多,他重新扎紧,塞回铁皮盒子底部。 他合上铁皮盒子扣好盖子,又拉开抽屉放回原位,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他躺在床上,头枕着枕头,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纱布下面的伤口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跳一下,像提醒他它还在。 天花板上那卷边的报纸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轻轻鼓动,窸窸窣窣地响。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铁皮盒子的边角。 他摸到了,缩回手来。 就在这时,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通知栏里弹出来一条新消息,发信人那一栏是一串熟悉的乱码。 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拇指划开了屏幕。 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起,规模会更大。 他盯着那七个字,指腹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两遍。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瞳孔里倒映着那行字,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把手机放下来,重新躺了回去。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上,放在胸口上。 隔着外套布料,能感觉到手机微微地、持续地散发着余温。 他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来,平了,又翘上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只有屏幕光还亮着,那行字在自动锁屏前一秒暗了下去。 房间里彻底黑下来,只剩他胸口那团手机余温在慢慢散去。 第26章 装备计划 林向北坐在桌边,摊开一张从杂货铺买来的白纸,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开始写。 铅笔头的铅芯磨秃了,写出来的字粗粗的,他把铅笔叼在嘴里,从桌角摸出小刀片削了两下,木屑掉在纸上被他吹了一口气吹走了。 他继续往下写,在第五行停了很久,铅笔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最重要的东西是交通工具。 二八大杠装了两次货,第一次一百多斤青蟹,第二次八百斤海螺,链条差点蹬断了,后轮钢圈上的辐条松了三根。 他蹲在院子里检查过那辆自行车,后轮被压得辐条都变形了,他拿扳手紧了紧,但心里清楚这车撑不了几趟大货。 他在白纸上写出代步工具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他搁下铅笔,把白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叠好塞进外套口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小桌板晃了一下,他用手掌按住桌面稳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二八大杠去了隔壁镇。隔壁镇叫柳树湾,比他老码头镇大一些,街上的铺子也多了不少。 他骑了快四十分钟才到,把车停在了镇口的老槐树底下,锁好,沿着主街一家一家地逛。 修车铺、农机站、废品收购站,他一家没落。 废品站的大爷告诉他说旧货市场在镇子东头的空地上,每个周六上午有人摆摊卖旧东西。 他踩着点去的,到的时候摊子刚摆开不多久。 一大片空地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搁着旧电视、旧洗衣机、旧摩托车架子,还有几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歪在墙角。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小件,直接落在了角落里的那辆三轮摩托车上。 车是红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铁皮锈得斑斑驳驳。 车厢的铁皮挡板坑坑洼洼,左边那块明显被撞过,凹进去巴掌大一块。 前轮上方的挡泥板锈穿了两个孔,能从孔里看到里面的轮胎。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后轮,气嘴没漏,橡胶面上裂纹不少但还能撑。 他又拍了拍车厢的铁皮,砰砰响,金属的声音,没有烂透。 他弯腰看车底,底盘上有泥巴和干掉的油渍,但没有大的断裂痕迹。 卖主蹲在不远处的水泥台上抽烟,一个五十来岁黑脸汉子,眯着眼看着他围着车转圈。 林向北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走到卖主面前:这车能发动不? 卖主把烟屁股扔了,站起来走到车旁边,弯腰拧开油箱盖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跨上车座,踩了两下脚踏板,踩到第三下的时候发动机了两声又灭了。 第四下他多给了一点油,发动机突突突突地转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灰色的烟,味道呛得林向北偏了偏头。 卖主从车座上下来,发动机没熄,嗡嗡地空转着。 他拍了拍车斗的挡板:力帆的,发动机没事,变速箱也行,就是壳子难看了点。你换个轮胎换下机油,这车还能跑好几年。 林向北蹲下去看了看发动机底部,缸体上没有渗油的痕迹,散热片之间的缝隙里积着灰但没堵死。 他又站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车架,焊点都还结实,车斗跟底盘的连接螺栓锈了但没松。 多少钱?他问。 卖主伸出四根手指,又并了三根:四千八。 林向北没还价,他又蹲下摸了摸后轮的轮胎壁,手指顺着胎纹摸了一圈,站起来:三千六。 卖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排黄牙:小兄弟你砍价够狠的。四千二。 三千八。 四千。 三千八,我这就推走。 卖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三千八,推走推走。 林向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十八张一百块,递过去。 卖主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对折塞进外套内兜,把钥匙从车把上拧下来递给他。 林向北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的,凉丝丝的。 他推着车走出了旧货市场。 发动机熄了火,车座下面微微发烫,他推过一段平路的时候感觉后轮有些晃,是轮胎气压不足加上橡胶老化,整个轮圈在颠簸的地面上跳。 他把车直接推到镇上唯一一家修理铺。铺子不大,门口垒着几个旧轮胎,墙上挂着链条和空气滤芯。 修车师傅姓余,大伙都喊他,蹲在地上换一辆摩托车的火花塞。 林向北把三轮车推到门口,老余抬头看了一样:哪来的? 柳树湾旧货市场买的。三千八。 老余站起来走过来,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捏了捏后轮,又看了看发动机的机油尺,抽出来擦干净插回去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机油黑了,得换。两条轮胎都老化了,刹车皮也得看看。 林向北靠在门框上:总共多少钱? 老余蹲在地上算了算:机油一百二,轮胎两条四百,刹车皮拆开看,用不着换就算了,换的话加一百。再给你做个全车螺丝紧固。 行,你弄。 老余开始干活的时候林向北没走,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老余拿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拆下前轮,气枪地一响,旧轮胎从轮圈上脱下来。 他又看老余拆后轮,蹲在车屁股后面,扳手拧螺母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那儿坐了快两个小时。 中间去隔壁买了两个烧饼,站在修理铺门口啃完了,掰了半个递给老余,老余没接,指了指自己油乎乎的手:手脏。林向北把半个烧饼搁在工具箱干净的地方,老余后来腾出手拿起来咬了两口。 旧机油放出来的时候黑得像墨水,新机油倒进去颜色透亮。 新轮胎装上去后轮圈敦实了许多,老余拿脚踹了两下轮胎侧壁:行了,稳当。 最后总共花了一千二。 林向北数了十二张一百的放在工具箱上,跨上了车座。 他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了一下又灭了,老余走过来调了调电瓶接头上的螺丝,再拧一下,仪表盘地亮了,发动机跟着了两声,然后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林向北攥着车把,踩了一下离合挂上挡,轻拧油门,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前滑了出去。 他走了不到十米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老余,竖了一下大拇指。 老余冲他摆了摆手,弯腰开始收拾地上换下来的旧轮胎。 他骑着三轮车从柳树湾回老码头镇。路不是很平,但三轮比以前那辆二八大杠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他骑了一段,慢慢加了速,风从耳边地刮过去,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竖起来又压下去。 他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指节敲着铁皮挡板,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他转进自家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奶奶站在院门口。 她拄着拐杖站着,左手扶着门框,看到他骑着三轮车拐进来,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路边退了半步给他让路。 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对上,他看到她脸上的褶子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被拉出长长的阴影,嘴角那些细纹全都朝上弯着。 他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从车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车斗挡板:新买的。以后拉货方便。 奶奶的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在那块凹陷的挡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这车看着有些旧。 还能跑好几年。他把车钥匙从锁孔里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铁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叫铁牛吧,结实。 奶奶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下,拄着拐杖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红色的锈车:铁牛……这名还行。 林向北把车推进院子里,用砖头垫住后轮防止溜车,然后把钥匙挂在了堂屋门后的钉子上,跟另一把旧钥匙并排挂着。 他伸手拨了一下钥匙串,铁牛那枚落下去的时候撞在旧钥匙上,的一声。 第27章 三轮摩托"铁牛" 林向北第二天一大早就骑着铁牛去了趟深海市。 他在深海市的劳保用品店门口停了车,把铁牛锁好,进去转了一圈。 防水连体服挂在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深蓝色的,连体的,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踝,拉链在前面,膝盖和手肘的位置加厚了一层。 他扯了一件下来翻了翻,布料厚实,内衬有一层薄绒,袖口有松紧带能收紧。 他比划了一下身高,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合适尺码的,拎到柜台前面。 柜台旁边还有充电头灯,灯头塑料壳的,灯带是宽尼龙的,他按了一下开关,光柱照出去打在货架顶上,白亮亮的,范围比他想象的大。 他买了头灯又转了一圈,在门口的架子上看到了加长夹钳。 钳身是不锈钢的,长度过了他的小臂,钳口又宽又厚,内侧带锯齿,闭合的时候严丝合缝。 他拿起夹钳空夹了一下,手感和力道都很趁手,钳口的咬合声干净利落,的一声脆响。 防水袋在另一个架子上,大号的,塑料膜厚实,封口是双密封条的。 他拿了三个,叠好塞进购物袋里。 柜台后面的大姐把东西一样一样扫完,报了个总数。 林向北掏钱的时候心算了一遍,比他预想的便宜了小两百,他把零钱收好,拎着购物袋走出来,把东西放进车斗里。 防水连体服塞在最底下,头灯和夹钳搁在上面,防水袋夹在中间。 他把铁牛骑回老码头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把车停进院子里,把购物袋拎进屋,一样一样拆出来搁在桌面上。 他先把防水连体服抖开。 深蓝色的布料从衣服架子上展平垂下,袖口松紧带弹了一下,发出的轻响。 他把衣服举起来比了比,从领口看进去,内衬的薄绒摸上去细密柔软。 他看了片刻,把衣服搁在椅背上挂着,又拿起头灯戴在额头上。 他按了一下开关,一束白光打在对面的墙壁上,光圈又大又匀,墙壁上的旧钉子、墙皮裂缝、挂着的旧挂历全照得清清楚楚。 他偏了偏头,光柱跟着移动,墙上那块光斑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 他伸手把夹钳抓起来握在右手手心里。 钳柄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掌纹,橡胶护套的防滑纹路硌着指腹,他张开钳口又合拢,重复了几回,每一次合拢的时候钳齿咬合的声音都干净利落。 他把装备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退后半步看着它们。 头灯卧在夹钳旁边,防水袋叠好放在连体服袖子上。 他看了几秒,伸手把连体服从椅背上拿下来,脱了外套,拉下自己裤子的拉链,开始往身上套。 连体服的裤腿有些长,他踩在脚上卷了两道才合脚。拉链从胸口一直拉到领口,一声合拢了。 袖口的松紧带箍在手腕上服服帖帖的。 膝盖和手肘那两处加厚的地方贴着他的关节,有点沉,但不勒。 他把头灯扣上额头的带子,紧了紧松紧,灯光地亮了,光柱照在屋里。 他又抓起夹钳,张开钳口对着空气夹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墙上的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深蓝色的人形,肩膀宽阔,腰身收束,膝盖处泛着加厚布料特有的暗光,额头上一盏灯把整张脸照得又白又亮,手里攥着一把银白色的长钳子。 他偏了一下头,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偏了一下头,光柱随着他的动作从镜面扫到天花板又扫回来。 ,他又夹了一下钳子。 他站在镜子前面,想起了当兵的时候。 迷彩服、战术背心、头盔,站在营地那面大镜子前面检查装备。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偏头、转身、握拳、检查袖口。 镜子里的人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脸晒得黑了一些,颧骨上有一道浅色的晒痕是墨镜腿留下的,嘴唇的干裂还没完全好,下巴上的胡茬也长了几天没刮。 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肩膀是平的。 他把夹钳放在桌上,拉链从头拉到脚,把连体服脱下来,重新叠好,放在床头叠好的那件旧外套旁边。 头灯摘下搁在夹钳上方,防水袋卷好塞进连体服的帽兜里。 他坐到床边,随手拿起那本旧练习本翻开。 前几页写满了记录——日期、短信内容、收获、卖价。 他翻到空白页,又拿起那截铅笔头,在一行写下来:装备齐了。铁牛、连体服、头灯、夹钳、防水袋。写完他看了一眼,在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他放下铅笔,翻开新的一页,在纸页正中央写了四个字:出海路线。 笔尖在字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套叠好的连体服上,又移到窗外。 院墙外面,天空是干净的蓝色,远远地能看到海平线在屋顶之上浮着一条淡蓝色的线。 第28章 装备上身 他第二天一早就骑着铁牛去了镇上唯一那家卖海图的书店。 说是书店,其实门面不大,半间铺子卖文具和作业本,另外半间挂了两张海图和几张地形图。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都没抬,用手指了指墙上:海图在那挂着,自己挑。 林向北走到墙前面,仰头看着那两张海图。 一张是近海养殖区的详图,用虚线划着网箱的位置; 另一张是青螺湾全域的海图,覆盖了从老码头镇到沉船角的整片海域。 海图是印刷版的,蓝色底,墨绿色的等高线一圈一圈地标着水深,沿岸的沙洲、礁石、泥滩都用不同符号标注了出来。 他把全域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付了钱,夹在胳膊底下出了书店。 回到家用图钉把海图钉在了堂屋的墙上,图钉按下去的时候一声,纸面绷紧了。 他退到三步之外,双手叉着腰,把整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海图上,青螺湾的海岸线弯曲地向东南延伸,浅水区用淡蓝色标记,深水区颜色渐深,靠近沉船角的位置印着两行小字:暗礁密集注意航行安全。 他的目光从老码头镇的位置开始扫,沿着海岸线往南,手指悬在半空跟着目光走:南礁石区……在这儿。 他的食指落在海图的西南角,用指甲掐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掐痕。 然后手指往东移动,经过一片淡蓝色的浅滩区,在东沙嘴的位置又停了一下,指甲掐了第二道痕。 再往北偏西方向,是一片标着废码头的灰色区域,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两下。 三个掐痕,在海图上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折线。 他盯着那三个点看了片刻,伸手从桌上摸来一支圆珠笔,把三个点用细线连了起来。 练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 南礁石区、东沙嘴、西湾废码头。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弧线,微微弯着,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最后指向一片标着白鹭滩的区域。 弧线的弧度很顺,三个点几乎等距地排列在一条弯曲的线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画出来的。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弧线滑到第四个位置,停在了白鹭滩三个字上面。 他把圆珠笔帽拧开,在白鹭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那条弧线上加了笔,把线条从西湾废码头一路画到了白鹭滩,让整条弧线完整地连下去。 白鹭滩,那片地方他在海图上看到过几次,离老码头镇往北约四十分钟路,有一大片浅水礁石,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沙滩比南礁石区还要宽。 但那边去的人少,因为滩太浅,船进不去,只能靠走,来回一趟费时费力。 他把圆珠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着海图。 弧线的四个点按照一定的间隔排列着,像是有什么逻辑在里面。 如果系统不是随机给的坐标——他以前也这么想过,但没有证据——那它大概率是在沿着一片有鱼群规律分布的区域在推送。 南礁石区、东沙嘴、西湾废码头,每片区域隔了两三天,货种不一样,但位置一个接一个,连起来方向一致。 他重新坐下来,拿过练习本,把那条弧线的走向画在了本子上,标注了四个点的位置。 白鹭滩那个圈旁边,他写了一个大写的问号,又在问号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下次?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钉在墙上的海图,图钉的圆帽在日光下反射着一个光点,正好落在白鹭滩的位置上,像一小块亮片贴在了那片沙滩区域的正中央。 他看着那个光点看了好一会儿,抬手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图钉,把它按得更深,图钉帽沉进了纸面里。 他坐回椅子上,后脑勺靠着椅背,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目光还在那张海图上扫着。 白鹭滩旁边那几条浅水区的等高线画得又密又近,说明那片区域的水深变化大,容易藏东西。 他收回目光,把练习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那张海图上白鹭滩的位置摸了一下。 指尖划过纸张表面,粗糙的印刷墨迹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触感。 他缩回手,转身走回里屋。 那套深蓝色的连体服叠好了搁在床尾,头灯搁在夹钳上面。 他弯腰摸了摸连体服的面料,手指尖按了一下加厚的那层膝盖护垫,又弹回来。 他把头灯捡起来按了一下开关,白光闪了一下他立刻关掉了。 白鹭滩。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灯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29章 情报地图 林向北连着两晚没睡踏实,每天晚上都要站在海图前面盯上好一阵子。 弧线在他脑子里反复转,转得他闭上眼都能凭空描出那条弯曲的线。 他翻来覆去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弧线,从南礁石区划到白鹭滩,来回划了不知多少遍。 第三天的凌晨他又是四点多醒了,习惯性往枕头边摸了一下手机,没亮。 他缩回手翻了个身,闭着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干脆坐了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堂屋,拉了电灯,光地亮了。 他在海图前面站定,双手搭在腰上,仰头看着那张图。 白鹭滩,白鹭滩,白鹭滩。 他嘴里默念了三遍,视线扫过那片区域的水深标注——退潮后水深不到半米,有些地方甚至干出水面,但礁石区旁边的几条沟槽深度能达到两米以上。 沟槽窄,分布零散,大鱼进不去但小群的蟹和贝类喜欢待在那种水稳的沟底。 他把那个位置记死了。 沟槽分布的形状、走向,礁石之间的距离,退潮后从哪里上岸最省力。 他把海图上那几根等高线的间距用手指量了一遍,又用练习本把白鹭滩北侧那片沟槽的分布草草画了出来。 他放下笔,锁了灯,走回里屋躺下。 闭上眼之后,他把那条弧线又过了一遍,弧线的最后一笔落在白鹭滩那片沟槽的正中央,笔尖点在纸面上,停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铁牛的排气管声吵醒的——隔壁邻居在发动他那辆破摩托,突突突的动静从院墙外面灌进来。 林向北睁开眼,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海图的方向瞟了一下。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又收回来看他的脸:那张图你昨晚上盯了快一个钟头。 嗯,看路线。 奶奶没再问了,把一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坐回去继续择她的菜。 林向北吃完早饭,把碗洗了。 他走到海图前面,从衣领后面把那根旧毛线绳拽出来,绳头拴着一枚铁钥匙—— 是铁牛备用钥匙,他生怕丢了就串根绳子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盯着白鹭滩的位置又看了一阵,然后把海图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卷好,用橡皮筋扎紧,放进堂屋柜子最上面那格,跟铁牛的购车收据叠在一起。 他转过身来,走到里屋,把床尾那套深蓝色连体服拿起来抖开,翻出领口看了看尺码标签,又叠好放回原处。 头灯和夹钳并排搁在床头柜上,头灯的带子垂下来半截,他把带子折进去塞好。 他站直了拍了拍手,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铁牛安安静静地停着,车斗里的塑料布叠得整整齐齐,那卷备用绳和防水袋塞在驾驶座下面。 他弯腰把驾驶座下面的防水袋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密封条闭合完好。 他又把备用绳拽出来扯了扯,绳身结实。 他把东西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阳光斜着照进院子里,把铁牛那锈迹斑斑的车斗照得发亮。 他扶着车斗边缘,手指敲了两下铁皮,清脆的两声。 今天不发情报,他猜也在白鹭滩。 第30章 白鹭滩的等待 凌晨一点五十,林向北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翻身坐起来,手在枕头边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的光灭了之后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坐在床边醒了十几秒的盹,两只手搓了两把脸,指腹按在眼皮上用力揉了揉,然后站起来摸黑穿衣服。 他先套上那件深蓝色防水连体服,拉链从脚踝一路拉到下巴,一声合拢。 他弯腰系紧靴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把头灯扣上额头,松紧带在脑后拉紧。 夹钳别在连体服侧面的挂环上,防水袋卷好塞进胸口的内兜里。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胸前那卷防水袋的轮廓,又拍了拍侧腰的夹钳,确认都在。 他推开里屋的门穿过堂屋,拉开院门时铁牛的车身轮廓在月光下显出来,暗红色的铁皮泛着一层冷光。 他跨上车座,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一声轻响,他脚踩了几下启动杆,第三下发动机了两声又灭了。 他拧了拧油门再踩了一脚,这回突突突地转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在月光下散了。 他拧油门出了巷子。 凌晨两点的镇上黑得很彻底,路灯只有镇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照着水泥路面,铁牛冲进光圈又冲出去,车灯前面的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的双手攥着车把,拇指搭在油门转把上,风从连体服的领口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脖子。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中间颠了不知道多少个坑,每次轮胎碾过坑洼他都从车座上弹起来一下,屁股落回去的时候连体服内衬的薄绒蹭着大腿,有点扎,但算不上不舒服。 他把车把往左偏了一下躲开一个大坑,后轮擦着坑沿过去了,车斗里的防水袋滚到了角落,他单手伸过去拨回原位。 他把铁牛停在白鹭滩入口的土路边,熄了火。 发动机停下来之后四周安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潮退去时轻微的声。 他把车支好,从车座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沙地上陷进去半寸。 他往滩涂方向走了几十步,靴子一步一步陷进沙子又拔出来,每走一步都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把头灯按亮了,光柱打在前方的沙面上,空荡荡的,一片平坦的灰白色沙滩延伸到远处的暗影里,连个贝壳都看不到。 他站在滩涂上,偏头朝左右看了看。 没有礁石,没有沟槽,没有短信里提到过的任何标志物。 短信没来,他靠的是那张海图上画的弧线和自己的判断。 他把头灯的光柱对着沙面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在空无一物的沙滩上划出一道一道移动的白圈。 他蹲了下来。 靴底被凉意从沙下面渗上来,隔着靴底传到脚心。 他用手套拨了拨面前的沙子,手指甲刮过沙粒发出细碎的声,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潮水退干净的最边缘。 水线在他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再往前就是暗色的浅水区,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斑点。 他弯着腰从头灯的光柱里仔细扫视水下的沙底,能看到一些细碎的石子和贝壳碎片,但没有螃蟹的影子。 他直起腰来,叉着腰站在水线边缘,偏了一下头,灯光也跟着偏了一下照向侧面的沙地。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退回岸上,在沙滩上找了个相对干的地方坐下来。 他把头灯关了,眼前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月光照在沙面上那种灰蒙蒙的亮。 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滩涂。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连体服的领口哗啦哗啦地响着,他把领口的魔术贴粘紧了一些。 他坐了很久。 中间站起来过两回,一次是腿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靴底砸在沙面上地响。 一次是听到远处水里有动静,他重新把头灯打开照了半天,发现是一只海鸟落在浅水里啄东西,被他照到之后扑棱棱飞走了。 天边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浅橘红色。 太阳从海平线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林向北还坐在那块沙地上,膝盖上的连体服布料沾了一层细沙,他用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潮水已经退到最低了,整片白鹭滩的沙滩完全裸露出来,从岸边延伸到水里,几百米长的沙面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最后又走了一圈,从头到尾走了将近一里路,靴子踏过被水浸透的湿沙,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边缘塌陷的脚印。 没有梭子蟹,没有海螺,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铁牛旁边,跨上车座,拧着钥匙发动了发动机。 突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海滩上弹了几下才散开。 他拧着油门调头,车头对着来时的路,没再看那片空荡荡的滩涂。 他骑回镇上的时候,路两边的早餐铺子已经开始冒白汽了。 路过第一家早点摊的时候他闻到炸油条的味道,肚子地响了一声,但他没停,一直骑回了家。 他把铁牛停进院子的时候,奶奶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舀水。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他身上沾着沙子的深蓝色连体服:去哪儿了? 白鹭滩。 有东西吗? 他拉开连体服的拉链,从肩膀上把上半截脱下来,露出一件被汗浸湿的贴身t恤:空的。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锅里舀好的水端起来倒进暖壶里,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粥碗推了推: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向北把连体服脱下来挂在院子里晾衣绳上,伸手拍了拍上面沾的干沙子,沙子地往下掉。 他拿冷水泼了一把脸,然后把粥盛出来坐在桌边,端着碗慢慢喝。 他喝粥的时候目光又飘到了墙上那幅海图——它被他重新挂回去了,白鹭滩的那个位置上面还有他用图钉按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小坑。 他看着那个小坑,腮帮子动了一下,牙嚼着粥米,咽下去之后他又喝了一口。 差在哪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含在粥碗边沿后面,低低的。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手指重新沿着那条弧线划了一遍。 南礁石区、东沙嘴、西湾废码头、白鹭滩。 弧线没有断,但白鹭滩那个点空荡荡的。 他看着海图说了一声,转身把碗洗了,搭在碗架上。 第31章 情报来了 第二天的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 林向北睡着的时候被震醒的,手指先于意识摸到了手机,划开屏幕,通知栏里弹出来那条熟悉的乱码短信。 白鹭滩·礁石沟·梭子蟹群·预估数量三百只以上。 他盯着屏幕愣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的脚踩到地板凉得他脚趾蜷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白鹭滩·礁石沟几个字在暗下来的屏幕光里又亮了一遍。 礁石沟。他念出声来,三个字的尾音拖了一下,然后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是梦,大腿被掐得发酸。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板,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动了动,腮帮子抽了一下,然后巴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力道不重,但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挺响。 就差一天。他低声骂自己。 就差一天。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床脚的木框,疼得他了一声,但他没顾上蹲下揉,直接走到堂屋扯开了海图前面的灯绳。 光地亮了,他凑到海图前面,手指点着白鹭滩那一片,又往北侧挪了一寸:礁石沟……礁石沟在哪? 他盯着海图上的等高线,在白鹭滩北侧找到了几条密集的浅色沟槽标记。 是礁石之间冲刷出来的水道,退潮后水深一米左右,涨潮时被水淹没。 他昨天走的那一大片平坦沙滩在礁石沟的南边,他走错了方向,差了三四百米。 他把海图上的位置记死了,然后转身快步走回里屋。 他弯腰从晾衣绳上取下昨晚上晾着的连体服,布料还没完全干透,袖子内侧有点潮,但能穿。 他套上去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布料,他拽了拽重新拉好。 头灯挂在门后,他一把抓下来扣上额头,松紧带收紧。 夹钳从侧面的挂环上取下来攥在右手里掂了一下。 铁牛的钥匙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他摘下来攥进掌心,铁的,凉丝丝的。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黑的,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跨上铁牛,踩了两脚启动杆,发动机两声着了。 他拧油门出巷口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车灯的光柱在黑暗的土路上跳动着往前延伸。 四十多分钟的路他三十分钟就到了。 他把铁牛停在比昨天更靠北的入口处,跳下车的时候靴子刚踩到沙面他就感觉到了不同——脚下的沙子更硬,底下有石砾的触感。 他把头灯按亮,光柱一扫,一片礁石在他面前露了出来。 礁石不高,但连成一片,中间有好几道深色的缝隙。 他踩着那些缝隙旁边硬实的沙地走过去,在一道最宽的缝前面蹲下来。 缝口宽约一米多,底部洼着一层水,水底能看到细碎的石子和贝壳。 他把头灯的光对着缝底照,光柱穿透那层浅水,照亮了水底满满的一层灰蓝色。 密密麻麻的梭子蟹,一只叠着一只,壳与壳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他蹲在礁石沟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从缝口往里看。 那些梭子蟹的螯钳互相交错,有的正在扒拉旁边的同伴,有的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沿着水底铺了厚厚一层,一眼看过去数不清有多少只。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刚没过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碰到第一只梭子蟹的背甲,壳面光滑冰凉,那蟹被他碰到之后螯钳张开了一下又合上。 他捏住蟹壳两侧,往上提。 梭子蟹的腿在水里蹬了一下,被他捏着提起来甩进身边的防水袋里,的一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左手抓,右手捏,两只手交替往防水袋里扔。 梭子蟹的壳比青蟹薄一些,螯钳也小一圈,但爪尖锋利,在他的手套上划了好几道浅痕。 他抓着抓着动作越来越顺,手伸进水里不用看就能准确地捏住蟹壳两边的边缘,一掐一提,甩手进袋,几乎不停。 袋底很快就铺了一层灰蓝色的蟹壳。 他从礁石沟的这头一路抓到那头,沿着缝口走了几十步,蹲下、伸手、抓取、扔袋,站起来再往前走几步,再蹲下。 防水袋越来越沉,他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把袋子口扎紧一点,防止蟹爬出来。 抓了不知道多少只之后他直起腰来,把防水袋拎了拎,沉得他手腕一坠。 他把袋口扎紧,两只手一起拎着,拖到岸边,然后转身蹲回礁石沟边上,又往下探了一次手,摸到的还是蟹壳,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他捞了最后五六只,拍了拍手上的水,蹲在沟边上喘了几口气。 他拎起防水袋掂了掂,嘴角裂开了一下又合上。 回到镇上过秤的时候,老周的档口刚开不久。 他把防水袋拎上秤台,袋口解开,灰蓝色的梭子蟹一下泄满了整个秤盘。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珠,又伸手捞了一只掂了掂:这品相——白鹭滩那边搞的? 老周把那只蟹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螯钳的弧度:……六十三斤,算你六十四。梭子蟹今天的价六十五到七十,我给你六十八。 林向北点头。 老周把钱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塞进内兜,然后把空防水袋卷好夹在腋下,转身跨上铁牛。 老周在档口后面冲他喊了一声:向北,你这效率越来越高了! 林向北摆了摆手,没回头,油门一拧,铁牛突突突地窜出了市场。 他骑回家的路上,风从耳朵旁边刮过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提前预判,等情报确认。他昨天判断对了位置,只是差了一天。 今天情报来了,验证了他的判断。 从今往后,他可以先靠海图和规律去猜,等情报到了再补最后一步的确认。 他把铁牛停进院子的时候,捏着那一沓钱坐在车座上多坐了片刻,拇指在钞票边角上搓了一下,然后把钱折好塞进内兜里,跳下车来。 他推开堂屋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白鹭滩那个图钉坑旁边,他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第32章 日入过万 第五天林向北从凌晨四点到下午三点,连续作业了将近十一个小时。 中间他骑铁牛跑了三个点位,第一个是白鹭滩北侧的浅水区,第二个是老码头镇西北方向的一片泥滩,第三个是情报里新出现的黄泥湾。 情报是凌晨三点五十分到的,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 他正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震动的时候就醒了,手指划开屏幕,短信内容很短:黄泥湾·退潮后·血蛤群·预估四百斤。 他翻身坐起来,穿连体服的速度比前几次都快,拉链从头拉到脚只用了三秒,头灯戴上,夹钳别好,铁牛启动的时候第一脚就着了。 他骑出巷口的时候天还是墨黑的,风灌进领口,他把拉链往上拽了一截,顶住下巴。 到黄泥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那片滩涂跟别处不一样,泥是青灰色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他站在岸边往下看了一眼,泥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气孔,比针尖粗不了多少,一个挨一个铺满了整片滩涂。 他赤脚踩下去,脚掌刚触到泥面就陷进去半寸,脚趾缝里挤满了凉丝丝的湿泥。 他蹲下来,顺着那些气孔往下挖,手指插进泥里不到三寸就碰到了硬硬的壳面。 他捏住壳边往外一拔,一只血蛤被他从泥里提了出来。 壳面是青灰色的,边缘一圈淡紫色,比普通的蛤蜊大了一圈,壳壁厚实。 他把它扔进防水袋,接着挖第二个、第三个。 他蹲着往前挪,膝盖在湿泥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压痕,左手挖,右手拣,手指交替着往泥里插。 泥巴从指甲缝里挤进去,指缝被撑得发白,他甩了一下手把泥甩掉又接着挖。 太阳越升越高,他的后背被晒得发烫,连体服里面的t恤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中间站起来歇了三次,第一次是腰酸得直不起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站了好一阵才慢慢挺直。 第二次是手指被碎螺壳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又继续蹲下去。 第三次是防水袋快装满了,他把袋口扎紧拖到岸边的铁牛车斗里,换了一个空的回来接着挖。 四百多斤血蛤被他一个人从泥里一捧一捧地抠了出来。 收工的时候他的手指全泡皱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泥,连指关节的纹路都被泥填平了。 他站在铁牛车斗旁边,两只胳膊垂着,手指头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混了泥的水。 他骑车把血蛤直接送到了深海市。 海天一色的采购经理蹲在卸货区的地上,翻开防水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血蛤,眼睛亮了一下,拿了一只起来对着光看壳面:哪来的? 黄泥湾。 黄泥湾那种泥滩能出这种品相的血蛤?采购经理又翻了两只,捏了捏壳边。 全是活的,壳面干净,个头匀称。他把血蛤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统货,一百一斤。你有多少? 四百多斤。 采购经理算了一下,报了个总数,林向北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还是弯的,泡皱的指腹捏着信封边沿滑了一下,他用指尖夹住了。 信封塞进内兜的时候他能摸到那沓钱的厚度,比前面几次都厚。 从深海市回镇上的路上,他把信封从内兜里掏出来单手捏了一下,又塞回去,手指在信封边上多按了一下。 铁牛突突突地跑着,风吹着他汗透的额头,凉丝丝的,他眯了眯眼。 到家之后他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一万二,比前几天的单日收入翻了两倍不止。 他把钱跟铁皮盒子里的叠在一起,盒子盖差点扣不上,他用手掌压了压才一声合上。 他把盒子塞回抽屉里,仰面躺在床上,两只胳膊摊开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还微微蜷着。 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下来细碎的白末。 从白鹭滩空手而归的那天算起,到今天,连续五天,情报天天都有,他天天出海,天天爆仓。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货挨个过了一遍。 梭子蟹、血蛤、还有前天在另一片区域捞的皮皮虾。 每天一个点位,每天一种新货,每天收入都在往上跳。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越画越大,最后停住了。 明天。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一下。 明天还有。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铁皮盒子边缘,硬邦邦的,凉丝丝的。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来回摸了两遍,然后缩回手来搁在枕头上面。 他听到堂屋里奶奶走动的声音,轻轻的,拐杖尖点地的声一下一下的。 他偏过头从门缝里看出去,奶奶正走到墙边的海图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张图,站了好一会儿。 她那佝偻的背影在门缝里露出大半,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海图上点了一下。 林向北看着她的手指落点的位置——白鹭滩。 第33章 泥鳅找上门 林向北刚把铁皮盒子塞回抽屉最里面,院门就被拍响了。 拍门的动静跟上次一模一样,三下连着,手拍在门板上“砰砰砰”地响,急,像后面有人追着。 林向北把抽屉关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开院门。 泥鳅站在门口。 他跟前两次一样瘦,颧骨比以前更高了,脸凹进去两块,眼窝底下青了一层。 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扎着,从里面透出酒瓶的轮廓。 另一只手攥着一包花生米,纸袋子边角被他攥出了褶子。 “向北。”泥鳅喊了他一声,嗓子有点哑,不像之前那么亮。 林向北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泥鳅没进院子,他偏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进去了,去码头那边坐坐行不?这酒带着呢。” 林向北看了他一眼。 泥鳅站在门口,脚上是一双旧拖鞋,裤腿卷到小腿中间,膝盖上有一块蹭破的皮,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小片。 他的目光跟林向北对上之后又移开了,偏头看着院墙根底下的那丛杂草,手指头在塑料袋提手上搓了两下。 林向北走出来把院门带上:“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泥鳅的脚步比林向北慢半步,拖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酒瓶撞着袋壁发出闷响,他换了一只手拎着。 码头边上没人。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 水泥台面被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热的,坐上去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屁股底下往上渗。 泥鳅在台沿上坐下来,两条腿垂着,拖鞋挂在脚尖上晃荡了两下。 林向北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泥鳅把塑料袋打开,掏出那瓶酒。 散装高粱酒,瓶盖拧开的时候“啵”的一声轻响。 他把瓶口对着鼻子闻了一下,皱着眉“啧”了一声,然后把酒瓶往林向北那边递了递。 林向北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他把酒瓶递回去。 泥鳅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他把瓶盖拧上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台上,酒瓶靠着他的大腿外侧。 花生米的纸袋子被撕开了,他捏了两粒扔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飞,泥鳅的额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了按头顶,又放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只有海浪拍在码头基座上的“哗啦”声一阵一阵的。 泥鳅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在瓶身上多握了两秒。 他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来回拧了三回,塑料的螺纹“咔咔”地响。 他把瓶盖搁在台面上,偏过脸来看着林向北。 “向北,”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林向北也偏过脸看他。 泥鳅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前面的海面。夕阳把海面染成一大片暗红色,他的侧脸在那片红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瘦,颧骨上的阴影很深。 “我爸住院了,”他说。 “肝上长了个东西,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他的话断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已经有点晚了。动手术要好几万,我家那点底子全填进去了,还找亲戚借了一圈。”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现在人在县医院住着,每天挂水吃药,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我跟我妈轮着陪床,这两天我妈扛不住了,我回来替她。” 他停了一下,偏头往海面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转回来,手指头从裤腿上松开,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没钱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尾音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 “向北,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林向北看着他,没说话。 泥鳅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侧过身来面对他。 他的眼眶底下那道青色比刚才看的时候更深了,眼皮微微发红,瞳孔里映着海面上的暗红色碎光。 “你带我一把。”他说。 “我给你打下手,干什么都行,不要钱,管饭就成。” 他说话的时候下嘴唇抖了一下,被他咬住了,咬了两秒又松开。 手指头在膝盖上又攥了一下,又松开,来回攥了三回。 “我就干到你嫌我碍事为止。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搬货我不多问一句废话。” 他盯着林向北的眼睛,眼眶里面那层红越来越明显了,从眼皮的内侧往外蔓延,眼白上面浮起细细的血丝。 他的鼻翼扇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嘴抿住了,腮帮子绷着。 林向北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两个人中间水泥台上那瓶酒。 酒瓶被夕阳从侧面照着,淡黄色的液体里面浮着细碎的光点。 他伸手把酒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蹿到喉咙底,他把酒瓶放回原位,瓶口对着泥鳅的方向。 “知道了。”他说。 泥鳅看着他,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动了一回,然后他转回身去面对着海面。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从刚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卸了半截。 他伸手拿起酒瓶,也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瓶盖拧紧搁在台面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海风把酒瓶上的水汽吹干了,留下几道手指印。 天从暗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紫色。 码头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片水泥台面上,把酒瓶的影子拉得斜长。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他弯腰拎起空了的塑料袋,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我明天在码头等你。” 他说完没等林向北回答就走了。 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越走越远,拐过码头的转角之后声音被风吹散了。 林向北坐在台沿上没动。 他伸手把那只空酒瓶从台面上拿起来看了看,瓶底还剩一层薄薄的酒液。 他把瓶口对着嘴仰头倒了最后一口,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咽下去之后把空瓶放在身边的水泥台面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偏头朝巷子深处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34章 带人还是不带 林向北整夜没怎么合眼。 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换了四五个姿势还是睡不着,最后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打在墙壁上,他看着那道白线从墙根慢慢往上爬了半尺,又慢慢退了回去。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两个东西在打架。 一个是那条短信,那个系统,那个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不能碰的秘密。 他连奶奶都没说,只说“运气好”,哪怕全村人都猜他有门道他也没松过嘴。 另一个是泥鳅坐在码头边上说的那句话——“你带我一把。” 泥鳅跟他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俩人光着屁股在海边跑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那时候他还不会摸海蛎子,泥鳅也不会,俩人蹲在礁石上拿石头砸牡蛎壳,砸得满手都是口子。 泥鳅上初中的时候被他爸抽了一顿,跑了,跑来找林向北,林向北把他藏在自己屋后面的柴火堆里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给他塞了两个馒头,泥鳅攥着馒头蹲在柴火堆旁边啃,腮帮子鼓着,眼泪往下掉掉在馒头上,他一边掉一边吃。 他爸送医院那事,泥鳅提过一次,但只说了一半。 林向北后来听他妈说的,泥鳅爸从船上摔下来,肝上撞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后来疼得直不起腰才去医院。 手术费借了亲戚的、借了邻居的、还借了高利贷的,泥鳅他妈把家里的渔网和船上的机器都卖了,剩了一条破木板船搁在岸边当废铁没人要。 泥鳅平时在镇上打零工,装卸货、扛包、搬砖,什么活都接,但那些钱扔进医院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林向北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里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手指张开又合拢——这是抓青蟹、挖海螺、捞海鳗的手。 他连着干了半个多月,一个人的极限快到了。 前两天他在黄泥湾蹲了三个多小时挖血蛤,腰酸得直不起来,蹲在泥滩上扶着膝盖站了整整五分钟才站起来。 回来的路上攥着车把,手指头都在发抖。 一个人的容量是有限的。 那片海那么大,情报每天都有,货一批接一批,他一个人再快也快不到哪去。 这半个多月他连轴转,身体已经快到了临界点,昨天他扒了第一口早饭就开始反胃,蹲在灶台边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样下去迟早得趴窝。 泥鳅要的不多,管饭就成。 他不要钱,要的是林向北手里的活儿。 但如果林向北答应了,那短信的事就不可能永远瞒下去——他去了一个地方就能找到货,泥鳅不可能看不到。 秘密终究得摊开一部分,哪怕只是告诉他“我有门路”。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两只手叠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报纸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窸窣窸窣地响。 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走到泥鳅家。 泥鳅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泥鳅正蹲在井台边上刷牙,满嘴白沫子,看到林向北进来他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嘴边的牙膏沫子还挂着一道:“向北?” 林向北站在井台前面:“我带。但有个条件。” 泥鳅把牙刷搁在井台沿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嘴:“你说。” “我指哪儿你挖哪儿,我让你停你就停。”林向北看着他。 “不问为什么,不问怎么知道的。你只管干活。” 泥鳅站在井台边上,手里的牙刷被攥得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脸上,盯了两三秒,然后他把牙刷扔进水盆里,往前迈了一步:“就这?就这一个条件?” “就这一个。” 泥鳅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然后把右手伸了出来。 林向北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头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林向北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握了一下。 “你几点走?”泥鳅松开手问。 “凌晨三点。” “我在码头等你。” 林向北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泥鳅的声音,像是在喊他,又像是喊给自个儿听的:“向北!谢了!”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第35章 泥鳅入伙 林向北从泥鳅家回来之后一整天都在做准备。 防水袋用清水冲了两遍,挂在晾衣绳上晾干。 夹钳的轴心里滴了两滴润滑油,钳口开合的时候更顺了,他空夹了两下,“咔咔”两声。 铁牛的车斗铺了一层塑料布,边角压好,四角各压了一块砖头。 连体服叠好放在床头,头灯充了电,松紧带调到了合适的长度。 他躺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去的位置——长滩岛北岸。 情报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到的,他眯着眼读完就记住了,重新闭上眼,把那片区域的海图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浅滩、沙底、水深不到膝盖。 适合踩水作业,泥鳅不用穿连体服,裤腿卷上去就行。 凌晨三点他准时醒了。 手伸到枕头边摸了一下手机,确认没有新的补充推送,然后把连体服穿上,拉链从头拉到脚。 头灯扣上额头,夹钳别在侧腰,防水袋卷好塞进胸口内兜。 出门之前他在灶台上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杯底下,写的是“出海,中午回”。 他骑着铁牛到码头的时候,泥鳅已经在那儿了。 泥鳅换了条短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脚穿着一双旧胶鞋,上身套了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披了件夹克。 他蹲在码头边的水泥台子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到林向北的铁牛灯柱从巷口照过来,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走吧。”林向北没下车,冲车斗偏了一下头。 泥鳅翻身上了车斗,屁股坐在塑料布上,两条腿伸直搭在车斗边沿。 铁牛突突突地从码头出发,沿着土路往长滩岛的方向开。 土路颠,泥鳅在车斗里被颠得屁股弹起来两回,他一只手抓住车斗边沿,另一只手按着腿。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没了,前面是沙滩。 林向北把铁牛停在沙滩边上的草丛旁边,熄火拔钥匙。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前一后往海边走。 泥鳅落后半步,盯着林向北的后脑勺没说话,他脚下的胶鞋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坑,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到了水边,林向北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脚踩进水里。 水刚没脚踝,凉的,他弯腰用手掌拨了一下水面,拨开漂着的几片碎海藻,然后直起腰来,朝北面偏了一下下巴:“那边,跟我走。” 两个人沿着水线往北走了大概三四百米,林向北停了下来。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面前的沙面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了看掌心的印子。 沙面平整,没有任何痕迹,底下是均匀的细沙,颜色浅黄,水刚没过他的脚面。 泥鳅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看了看面前的沙地,又看了看林向北:“这儿?”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全是沙,能有啥?” 林向北从防水袋里抽出一把小铁锹,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圈:“往下挖,半米深。” 泥鳅接过来的时候上下看了林向北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来攥着铁锹开始挖。 第一锹下去的时候铁锹头碰到的是松软的沙,哗啦一下铲起来一大片,露出底下稍微湿一点的沙层。 第二锹,第三锹,沙越往下颜色越深,也从干沙变成湿沙,边缘开始往外渗水。 泥鳅挖了七八锹之后停了下来。 他蹲在挖出来的坑边,歪着头往坑底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锹攥着没动。 坑底露出来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坑底,有的叠着有的挤着,露出来的边缘是光滑的弧面。 “这是什么?”他伸手下去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壳面,两指尖捏住边缘往外一拔,拔出来一只灰白色的海瓜子,壳面光亮,边缘泛着一点浅褐色。 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看着,愣了一秒,然后抬头看着林向北:“海瓜子?” 林向北蹲在坑边没动:“底下全是。” 泥鳅把那只海瓜子扔进防水袋里,又伸手下去摸了一把,一把摸上来三四只。 他的手指插进沙层深处搅了搅,碰到的全是硬硬的壳,“哗啦哗啦”地响。 “我操……”他的声音从蹲着的姿势底下传上来,像是喉咙里憋着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北哥,你他妈神了!” 他一边说一边两只手一起往坑里探,左手掏一把,右手掏一把,沙子和海瓜子一起往袋子里扔。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某种近乎癫狂的笑,嘴角咧着,齿缝里露出白牙,一双眼睛里全是沙坑底下的白色壳面。 “全是!全是海瓜子!一大片!”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弹了一下,又被海风打散了。 他蹲在坑边上猛地扭过头来看着林向北,“你怎么知道的?” 林向北没回答,他指了指泥鳅脚底下:“往那边再扩一锹。” 泥鳅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转过方向继续挖。 铁锹头扎进沙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嗤”“嗤”“嗤”,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 泥鳅一边挖一边往防水袋里塞海瓜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北哥”“我操”“全是货”这几个词,翻来覆去。 林向北蹲在不远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来,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点,很快又压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过去蹲在泥鳅旁边,也把手伸进了沙坑里。 第36章 搭档的默契 两个人蹲在沙坑边上,手伸进沙底下一把一把地掏,海瓜子被从沙层里翻出来扔进防水袋里,壳碰壳发出细碎的脆响。 泥鳅左手抓一把,右手抓一把,两只手交替着往下捞,手腕翻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沙子和水混在一起溅在他的裤腿上,他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林向北的速度比泥鳅慢一些,但他每次伸手都精准地掏到最密集的那一片区域,手指插进沙层深处直接往外一带就是一捧。 两个人的手在坑底的沙层里交叉来交叉去,时不时碰到对方的手指,碰一下就缩开,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泥鳅挖了一阵抬起头来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胳膊蹭了一下,蹭了半脸湿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坑——直径快一米了,最深的地方超过了他的手肘。坑底那层灰白色的海瓜子壳已经被他掏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青色硬沙层。 “北哥,这边差不多了吧?” 林向北也收回手来甩了甩水,低头看了看坑底,又看了看旁边还没挖过的一大片沙面:“往那边挪三米。” 泥鳅二话没说站起来,拎着铁锹就走到三米之外的地方,铁锹头“嗤”地扎进去开始挖。 他撅着屁股弓着腰,铁锹一下一下往下铲,铲出来的沙往两边堆,速度快得像台小机器。 林向北走过去蹲在他挖出来的新坑边上等着,等坑深到一尺多的时候他伸手下去摸了一把,点了点头:“有,直接掏。” 泥鳅扔下铁锹也蹲下来,两只手伸进去开始掏。 这一片的沙层比刚才那片浅一点,但海瓜子个体更大,壳面也更亮。 泥鳅每次掏上来都是满满两手的货,哗啦啦地倒进袋子里,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像是在跟沙子较劲。 两个人从天色发白挖到太阳爬到头顶,中间歇了三次,每次歇不到五分钟就又蹲下去了。 泥鳅的腰酸了,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后腰往反方向弯了两下,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马上蹲回去继续挖。 他的胶鞋底踩在湿沙上已经蹭掉了一层橡胶,露出来底下灰色的夹层,他也没注意,蹲在坑边只顾着手里的活。 防水袋满了三回,每次都是泥鳅拖着袋口扎紧搬到铁牛车斗里再跑回来。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他的胶鞋终于撑不住了,左脚的鞋底裂了一条缝,水从裂口渗进去,他跑了没两步鞋底“啪”地掉了半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鞋从脚上拽下来扔到岸边,光着一只脚踩着沙跑回来继续干。 林向北抬头看到他光着一只脚跑回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从铁牛车斗里翻出一双备用的旧胶鞋,扔到泥鳅脚边:“穿上。” 泥鳅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弯腰捡起来套上,鞋大了一码,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鞋带随便系了两下就重新蹲回了坑边。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才收了最后一趟货。 海瓜子堆在铁牛车斗里,两大防水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得死紧。 林向北站在车斗旁边拧开水壶灌了两口,然后把水壶递给泥鳅,泥鳅接过去仰头灌了半壶,水从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两人上了铁牛。 泥鳅坐在车斗里,两条腿搭在车斗边沿,脚上的鞋大了一码随着颠簸一翘一翘的,但他两只手紧紧攥着防水袋的袋口,生怕车颠的时候袋子翻了。 回镇上的路土灰大,铁牛屁股后面拖起来一条长长的烟尘,泥鳅眯着眼偏着头躲着灰,但手一直没有松开袋口。 到了老周档口过秤,两大袋海瓜子一共三百七十多斤。 老周按当天的行情开了价,林向北接过钱的时候在手里捏了一下,没数,折好塞进内兜里。 回去的路上泥鳅坐在车斗里问他:“北哥,这趟能分多少?” “回去再说。” 泥鳅没再问了,他靠在车斗边沿上,仰着脸,太阳晒在他脸上把他晒得眯着眼,但嘴角一直翘着的。 到了家,林向北把铁牛停进院子里,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当着泥鳅的面开始分。 他先把钱数了一遍总数,又数出来三成,捏在手里递给泥鳅:“你的。” 泥鳅伸出双手接过来,手指碰到钞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把钱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数了一遍,把那张钞票折好,又数了一遍,确认是两千多。 他蹲在林向北家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捏着那沓钱,低着头看着钱面上的人像,手指头在票面上反复搓了两下。 他的肩膀在抖,看不出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攥着钱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安静,林向北能听见他说的话。 “妈,我挣到钱了……两千多……真的,今天第一天……你别哭……你跟爸说我明天就去看他……” 他背对着林向北站着,一只手攥着手机贴紧了耳朵,另一只手攥着那沓钱垂在身侧,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嗯”“嗯”“我知道了”几个字,然后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平了,但眼眶泛着一圈浅红色。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走到林向北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林向北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他,冲他扬了一下下巴:“明天三点,码头。” 泥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上那双大了一码的鞋在地上拖了两步,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了很多,肩膀是平的,手插在外套兜里攥着那沓钱,兜口鼓出来一块。 第37章 系统的变化 林向北是那天晚上发现的。 他躺下来之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了一下短信记录,翻到今早收到的那条情报,手指停在屏幕上端“最佳窗口”那四个字上面。 他之前没太注意这几个字,但今天仔细看了才发现,短信的格式变了。 原来的短信只有地点、物种、数量三块。 今天这条在最后面多了一行:“最佳窗口:今晚十时至明晨四时。”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一行读了三遍。 “今晚十时到明早四时”——不是潮汐的退潮时间,也不像他之前理解的“八小时后”那种单点时刻,而是一个时间段。 他翻到之前的短信记录对照了一下,青蟹那条写的是“八小时后”,海螺那条写的是“明早退潮后”,海鳗那条什么都没写。 从格式上看,只有这条明确标出了“窗口”。 他放下手机躺回枕头上,把“窗口”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以前他干活只看潮水,潮退了就下海,潮涨了就收工。 但如果情报给的是一个时间窗口,那意思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货最多,过了这段时间货就少了或者跑了。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凌晨他没有三点出门。 他等到天擦黑的时候才把泥鳅叫出来,两人骑着铁牛去了另一个点位——一片离镇上更远的海域。 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铁牛的车斗塑料布啪啦啪啦响。 泥鳅从车斗里跳下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晚上这么冷?” 林向北把连体服的拉链拉到顶,头灯按亮,光柱打在面前的滩涂上:“今晚的窗口是十点到凌晨四点,白天来没用。” 泥鳅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晚上九点五十。 “窗口?啥意思?” “就是这段时间底下有货。过了就没了。” 泥鳅没再问,蹲下去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搓了两下手:“那行,现在就干吧。” 两人戴上头灯,光柱在黑暗的滩涂上交错着晃动。 林向北走在前面带路,泥鳅跟在他侧后方,脚下的沙地比白天硬一些,踩上去的声音更脆,嘎吱嘎吱的。 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两人外套的领口吹得哗哗响,但没人停下来掖领子。 到了地方林向北蹲下来,手掌按在沙面上感觉到不同。 白天的沙是温的,干燥的,夜里却潮得很,沙面底下渗着水,按下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凉意从沙缝里钻出来。 他掏出夹钳往沙面下探了一下,钳口碰到硬东西的触感从手柄传递到掌心,他点了点头:“就在这,挖。” 这一夜两个人干活干到了凌晨三点半。 中间歇了两回,每回歇不到十分钟就又蹲下去了。 夜里干活比白天累,光线全靠头灯照着,视野只有光柱打出的那一圈范围,往外就是黑漆漆一片。 泥鳅的腰酸得直不起来,他撑着膝盖站直了使劲往后仰了几下,然后吐了口气又蹲回去。 凌晨三点四十,两人收工。 车斗里装了两大袋货,比白天那趟还多了小几十斤。 泥鳅坐在车斗里,浑身被海风吹透了,嘴唇发紫,但脸上的笑一直在。 他把手放在防水袋上取暖,袋子里面的货是凉的,但隔着袋子也能感觉到一点点从底下渗上来的潮气。 回去的路上铁牛的大灯照着前面的土路,泥鳅在后座上缩着肩膀,两只手交叉插在袖子里面抱着胳膊,牙齿偶尔磕碰一下发出“嘚嘚”的轻响。 他好几次想问林向北“你怎么知道这个点有货”,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他只是把两只手从袖管里伸出来,搓了搓冻僵的指头,然后重新插回袖子里。 从那天起,两人的作息彻底颠倒了。 白天补觉,晚上出门。 泥鳅在他家门口放了张折叠床,白天林向北睡里屋,他睡堂屋,傍晚起来吃顿热饭,然后收拾装备骑铁牛出发。 两人每天傍晚出门的时候,村里的路灯刚亮起来,他们骑着铁牛突突突地从巷子里穿过去,车斗里的塑料布哗哗作响,泥鳅坐在车斗里抱着膝盖,缩着脖子,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村里人吃完饭在门口乘凉,看到他们从巷口经过,有几个人端着的碗停了一下,目光追着铁牛的车尾灯一路看到巷口,直到灯光消失在黑暗里,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 “那个向北,又出去了?”一个端着饭碗的老头侧头问旁边的人。 “天天晚上出去,天亮了回来。也不知道在搞啥。” “你看到他车斗里装啥了没有?” “大半夜谁看得清。” 旁边有个中年女人插了一句嘴:“李秋生也跟着他,俩人都天天晚上往外跑,白天见不着人影。” 几个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目光朝着巷口的方向又看了看。 铁牛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剩巷子尽头一片黑。 第38章 流言蜚语 那个礼拜天下午,林向北睡醒了之后正坐在堂屋里喝粥,粥是凉的,他昨晚回来太累了没吃,早上倒头就睡到了下午两点多。 他端着一碗凉粥坐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眼皮还耷拉着,没完全醒透。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脚步一快一慢,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声音不高,但隔着院门传进来清清楚楚,带着那种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的那种调子:“你家向北最近天天夜里出去,天亮了才回来,你可知道?” 林向北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听到奶奶的声音从堂屋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奶奶正坐在门口择菜,拐杖靠在椅腿边:“他出海。” “出海?白天不能出?非得三更半夜出?我跟你说老嫂子,我家他二舅在镇上听人说,向北那车斗里装的都是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怕不是跟着人干那种事吧?” 奶奶择菜的手没停,她把一根葱的根须掐掉,扔进脚边的筐里:“什么事?” “就是那种……运货的,半夜海上有人接的那种……”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断断续续地。 “有人看见他在深海市那边有固定买家,还都是现钱结账。你说一个赶海的,哪来那么多货天天往外拉?我这是替你操心,你家向北别是走歪门邪道了……” 林向北端着粥碗,目光落在碗里的稀粥上,米粒在凉了的汤水里沉在碗底。 他没往外看,也没动,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两只脚踩在地上。 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比那老太太的声线低一些,也不急:“他挣的每一分钱,都在我跟前放着。我买的藤椅、抓的药、灶台上的米和油,都是他给的钱。你见过干那种事的人天天回家给奶奶煎药的吗?” 门口沉默了片刻。 那老太太“嗐”了一声:“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 奶奶把择好的葱码整齐放在案板上,站起来拿拐杖撑住身子:“我活七十多年了,谁是好孩子我分得清。”她转过身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堂屋门口,停了一下。 “向北那孩子,心里有数。” 门口的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只剩下风把门缝吹得吱呀一声。 林向北坐在灶台边,把碗里剩下那半碗凉粥仰头喝完了,碗底朝上扣了一下,滴下来一滴米汤。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奶奶正站在门框旁边,把手里剩下的几根葱放进筐里,动作跟平时一样慢,一样稳。 她听到他走过来,没抬头:“醒了?” “嗯。” “锅里还有热的。” “我喝过了。”他靠在门框上。 “奶,你刚才……” 奶奶把筐端起来放到灶台底下,拐杖拄了一下地:“我什么也没说,我就说了事实。” 林向北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 她弓着腰把手里的葱放进筐里,手指头有些抖,但动作没乱。 她站起来之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晚上什么时候走?” “天黑了就走。” “晚饭吃了再走。” 她说着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向灶台,把锅盖掀开看了看锅里的东西,又盖上了,然后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空碗放在灶台边,摆好筷子。 做完这些之后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搭在灶台的边缘上,没动。 林向北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灶台边,把奶奶刚放好的那副碗筷往里推了推:“奶,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奶奶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我知道。” 她伸手把锅盖掀开,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佝偻的背影。 她拿勺子舀了一碗热汤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喝了再走。” 林向北端起那碗汤,汤是热的,隔着碗壁烫着掌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咸的,带着姜片的辣味,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他端着汤碗靠在灶台边,看着奶奶的背影在蒸汽里面忙活着,手指头顺着碗沿转了一圈。 汤碗的边沿滑过他指尖,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收拾装备了。 第39章 挣钱就是最好的回应 林向北和泥鳅连着干了十天,每天夜里出门,天亮之前收工,中间没有歇过一天。 铁牛每天至少跑两趟,有时候是三个点位串着跑,车斗里的防水袋换了又换,塑料布被磨破了一张又换了一张新的铺上去。 第十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林向北坐在铁牛车座上,两条腿从踏板上垂下来,膝盖酸得发僵。 他把头灯从额头上摘下来搁在车把上,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靠住车座的靠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泥鳅从车斗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防水连体服的袖口上全是泥浆干了的硬壳,他走到路边蹲下把鞋脱了磕了磕里面的沙,沙子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他把鞋重新套上,站起来走到林向北旁边:“北哥,今天歇了吧?” 林向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从车座下面摸出水壶递过去。 泥鳅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然后蹲在车旁,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黑漆漆的路面。 “十天的账回头算。”林向北把水壶接回来拧好盖。 “累了吧?” 泥鳅蹲在地上没起来,偏过脸来笑了一下:“累。但值。”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跟林向北一起把铁牛推进院子里。 第二天下午两人在堂屋里把十天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泥鳅蹲在桌边,林向北坐在椅子上,把每天的出货记录和卖价一笔一笔写在练习本上,写完一页翻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泥鳅凑在桌边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嘴半张着,数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变粗了。 “总共收入,”林向北在最后一行写了个总数。 “十一万三千多。你的部分,按三成算,三万多。” 泥鳅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往下扣着,指尖泛白。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伸手把那三沓钱从林向北面前挪到自己面前,一沓一沓地用拇指捻着边数了一遍,三沓都数完,他把钱叠好,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才塞进外套内兜。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直了。“北哥,”他说。 “我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攥着这么多钱。” “回家吧,你爸那边等着呢。” 泥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跨得很大,走到门口的时候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人出了院子,拖鞋拍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泥鳅家的债还了一半。 他爸住院的欠条,被他妈一张一张从抽屉里翻出来,泥鳅蹲在堂屋地上把钱摊开,一张一张对着欠条数,还完一笔勾一笔。 他妈坐在条凳上看着,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被拧成了一团。 他爸从屋里拄着拐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压了一下,压得泥鳅肩膀往下一沉,然后又松开,转身拄着拐回去了。 那些闲话是在那之后慢慢淡下去的。 村里人看到泥鳅他妈去市场买菜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条鱼,又看到他爸的拐杖换了一根新的铝合金的,还看到泥鳅家那辆废了好几个月的摩托车被推到修车铺去了。 有人在巷口碰到泥鳅,随口问他“你最近忙啥呢”,泥鳅蹲在门口系鞋带,抬头说了一句“跟向北干活呢”,然后站起来走了。 问话那人站在巷口看着泥鳅的背影,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泥鳅家那债还了不少了。” “真跟向北干出来的?” “你看看吧,那车斗里装的啥咱也不知道,但钱是真的。” 有几个平时说闲话最厉害的老头老太太碰头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嘴里的话就变成了“向北那孩子有本事”“人家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之类的东西,翻来覆去说了两三天,也没人再提什么“来路不明”的事了。 有人直接找到了林向北。 那天下午林向北正在院子里给铁牛换后轮的气嘴,蹲在车轮旁边,扳手拧着气嘴帽,一个中年男人在院门口站住了,探头往里喊了一声:“向北在不在?” 林向北抬头看了一眼,隔壁村的养鱼户刘老大,矮胖,穿着件蓝布外套,两手揣在兜里,站在门口笑呵呵的。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刘叔,啥事?” 刘老大走进来,蹲在铁牛旁边拍了拍车斗:“没啥大事,就是来问问你……你那边还招人不?我家老大初中毕业了,天天在家闲着,想让他跟你学学手艺。” 林向北弯腰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搁回工具箱:“刘叔,我现在就带泥鳅一个,人手够了。以后要是扩了再说行不?” 刘老大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行,不着急,你有空想着就行。我走了啊。”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林向北蹲回车轮旁边继续拧起嘴帽,没抬头。 院门外的脚步声远了一阵又近了,刘老大的脸又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向北,真不招?” “暂时不。” 门缝合上了,这次脚步远了。 林向北把气嘴帽拧紧,站起来用脚踩了踩后轮,硬实了。 他把扳手搁回工具箱,拍掉手上的灰,进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站在桌边望着墙上的海图。 图钉在他之前标注的几个点上扎着,弧线从头到尾画到了白鹭滩,又从白鹭滩往远处多延伸了一小截。 他端着杯子在那张海图前面站了好一阵,然后放下杯子转身去整理装备了。 泥鳅被分到钱之后的那几天干活比之前更来劲了。 第一趟分红的当晚他在码头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林向北收拾完装备骑铁牛到码头的时候他正蹲在水泥台子上抽烟,看到他来了把烟掐了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上了车斗之后他的手一直攥着车斗边沿,风灌进他领口里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的后背挺得比之前直了不少。 林向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泥鳅的影子在路灯底下被拉长,贴在路面上随车移动着。 他没说啥,把油门拧大了一圈,铁牛突突突地跑得更快了。 第40章 刀疤刘登场 傍晚两人刚把铁牛停在码头边上,还没开始往车斗里装装备,就听到一阵摩托车声从码头入口那边响过来,声音很响,排气管改装过的,突突突的声音在码头的水泥墙之间来回弹了三四下。 泥鳅正蹲在铁牛旁边整理防水袋,听到那阵摩托车声他抬了一下头,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继续叠袋子,但目光一直朝码头入口那边瞟。 林向北也直起腰来,侧过身看着入口的方向。 三辆摩托车拐进了码头。 都是越野型的,车身高,轮胎粗,一辆红色两辆黑色,车灯开着,光柱扫过水泥地面晃了一下。 它们停在铁牛前面大概十几米的地方,发动机又突突了几声才熄火,排气管里冒出来一小股暗色的烟。 中间那辆红色的车上下来一个人。 身材中等偏高,肩膀宽,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敞着怀,里面的黑色t恤被肚皮撑得有些紧。 他摘头盔的时候动作很慢,先把脖子后面的卡扣按开,然后两只手握住头盔两侧往上抬,头发被压塌了一片贴在额头上,他伸手捋了一把。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外眼角往下斜着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鼻翼旁边,疤的宽度比小拇指细一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码头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一条淡白色的痕迹。 他随手把头盔挂在摩托车把手上,然后朝林向北这边走过来。 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迷彩外套,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步子散着,双手插着兜,跟在疤脸中年人身后半步的距离。 疤脸在铁牛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的目光先扫过车斗,车斗里空空的,塑料布叠好压着,然后扫过泥鳅,泥鳅蹲在地上没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防水袋的封口绳,绳头被他捏着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身上,从脚扫到头,停在他的脸上。 “你就是林向北?”疤脸说话的声音不急,嗓子有点沉,带着一种常年抽烟的人特有的那种沙哑感。 林向北站在铁牛旁边,一只手搭在车把上:“我是。你是哪位?” 疤脸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的幅度不大,但脸上那道疤跟着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我是刀疤刘,镇上收海货的那个。”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旁边的黑衣伙计立刻凑上来给他点了火。 “我听说你这段时间货很足,质量也好,深海市那边都有人专门来收你的东西。好大的名声。”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所以我来看看你。” 泥鳅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的封口绳缠满了指节,他攥着拳头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 林向北偏头看了他一眼,泥鳅接收到他的目光之后肩膀松了半寸,但没有退开。 刀疤刘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缝间,朝林向北走近了一步:“你货出得好,我知道。但你在镇上卖,老周那个档口能给你多少?你跑深海市一趟来回多久?油钱、功夫钱,车损耗,你算过没有?” 林向北没接话。 刀疤刘把烟灰弹在地上:“以后你的货,我包了。价格比老周高一成,深海市那边出多少我比他们再多半个点。”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条件是——你的货只卖给我一个人,别人出多少你都别管。” 他后面那个黑夹克的伙计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点笑,两只手还插在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又停住了。 林向北看着刀疤刘。 他的目光从刀疤刘脸上移到那根烟上,又移回来。 “条件呢?”他问。 刀疤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刚才说了,只卖给我一个人。” “还有别的没?” “没了。” 林向北双手从车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不卖。”他说。 码头上的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吹。 刀疤刘脸上的笑没掉,但嘴角那点弧度僵了一下。 他歪了一下脑袋:“你说啥?” “我说不卖。”林向北把三个字说了一遍,语速跟刚才一样,声音没高也没低。 刀疤刘拿着烟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比刚才长了一些。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沙哑的那部分更明显了。 “刘哥,”林向北看着他。 “我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跑自己的路。老周挡不住我,深海市的市场我跑熟了。您出价比别人高半个点,我谢谢您,但您让我只卖您一家,那我跑不开了。我车斗里装的是当天早上捞的货,哪家价合适我就往哪家送。包给一家的事,我做不了。” 刀疤刘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夹在两根手指中间转了半圈,烟灰掉在他鞋前面两寸的地方。 他盯着林向北的脸看了好几秒,那道疤在他颧骨上一跳一跳的,像是肌肉在下面绷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行,”他说,声音恢复了原来的音调。 “我再想想。你……也再想想。” 他转身走回摩托车旁边,跨上车座,把头盔重新扣到头上,卡扣“咔”一声合上了。 黑衣伙计和迷彩伙计也各自跨上了后座,发动机重新响起来,突突突的声响在码头的水泥墙之间弹来弹去。 红色的摩托车带头转了个弯,车灯扫过铁牛的前轮,然后三辆车排着队从码头出口开了出去,排气管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过去了。 泥鳅站在铁牛旁边,手指上缠着的那根封口绳已经被他绷断了一截,断头垂下来耷拉着。 他松开手把绳头甩掉,走到林向北旁边:“北哥,那人……” “刀疤刘。”林向北弯腰把刚才被摩托灯光扫过的那只防水袋捡起来重新卷好。 “镇上收海货的贩子头,老周之前跟我提过他。” 泥鳅蹲下来帮他把防水袋卷成一卷:“他会不会找麻烦?” 林向北把卷好的防水袋塞进铁牛车斗里:“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先把晚上的活干了。” 泥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搬夹钳和头灯。 两个人把装备都码进了车斗里,铁牛启动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在码头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然后突突突地驶出了码头。 泥鳅坐在车斗里抱着膝盖,一直回头看了码头好几眼,确认那三辆摩托车没再回来,才转回身靠在车斗边沿上。 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刚才缠绳头的那个指节,搓得指腹发红也没停。 第41章 下马威 第二天傍晚,林向北和泥鳅刚把铁牛骑到码头,远远就看到刀疤刘已经在了。 他还是坐在昨天那辆红色摩托车上,但这次没带头盔,两腿叉开踩在地上,手肘搭在车把上,嘴里叼着根烟,烟已经快燃到烟屁股了。 他后面那俩伙计没坐在车上,而是站在码头边上的水泥台前面,一左一右,跟站岗似的。 码头比昨天安静了不少。 平时这个时候会有几艘小船靠岸卸货,今天一艘都没看见,岸上的几个渔贩子也都不在,只有海风卷着碎渔网从地面上一掀一掀地飘过去。 泥鳅从车斗里跳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脚落地的声音也轻了。 他把铁牛支好,站在车斗旁边,后背贴着铁牛的铁皮,两只手垂在大腿两侧,手指头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了。 刀疤刘看到他们过来,把烟屁股从嘴上摘下来扔在地上,从摩托车上下来,朝他们走了两步。 “林向北,”他喊了一声,比昨天多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只在他半边脸上展开,被那道疤截断了一截。 “我昨晚上回去想了很久。” 林向北把铁牛的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站在铁牛前面没动:“想好了?” 刀疤刘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我改一下条件。 你卖我的货,我不要求你全包,但你每天出的货,优先级给我。 也就是说—— 咱俩是合作关系,老周那边你自己看着办,但你出的货,我先挑,挑剩下的你再卖别人。” 林向北看着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价格呢?” “比市场价高半成。” “高的那半成,是算在深海市的市价上,还是算在镇上的统货价上?” 刀疤刘嘴角动了一下:“你打听得很清楚。” “我的货我总得知道值多少。”林向北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手指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 “刘哥,我出去跑一趟深海市,来回烧油三升,车斗磨损算进去,每一斤货的运输成本我能算得一清二楚。您给的价格要是比深海市那边扣掉油钱之后还低,我就没得赚。所以我得问清楚。” 刀疤刘的笑没消失,但嘴角那根线拉直了一些。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那你告诉我,深海市给你多少?” “不同货不同价。红里螺四十二,海鳗一百一十五,血蛤你们镇上压根不收,我送深海市一百。” 刀疤刘的手指在太阳穴旁边停了一下。 “血蛤一百?”他重复了一遍。 “谁收的?” “海天一色。” 刀疤刘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歪了一下头,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铁牛车斗里的塑料布上,又移回来。 “你这批货的渠道跑得很顺嘛。不过你考虑过没有—— 你把货往深海市送,是跨了别人的盘子。 深海市的海鲜采购圈子不大,你今天卖海天一色,明天别人就会盯上你的车。” “盯就盯。” “年轻人,”刀疤刘伸出一只手来,在林向北肩膀高度停了一下,没有碰到他。 “好话歹话,我都是为你好。你在老码头镇的地面上,货出得再好,你也得出在我这条线上。你绕着我走,不但自己跑得累,后面还会有人让你跑不下去。” 他身后的黑夹克伙计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水泥台上,“啪”的一下,声音不大,但泥鳅马上从铁牛旁边弹了出来,一步跨到了林向北前面,左手攥着铁锹柄,右手握着铁锹杆的中段,锹头冲下斜指着地面。 “你干啥?”泥鳅的嗓子有点紧。 黑夹克伙计看了一眼泥鳅手里的铁锹,嘴角撇了一下,又往前迈了半步。 泥鳅的铁锹头往上抬了一寸,锹面正对着黑夹克的膝盖方向。 林向北伸手从后面抓住泥鳅的肩膀,往旁边拉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泥鳅被他拽得侧挪了一步。 林向北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泥鳅和黑夹克之间。 他看着刀疤刘:“刘哥,我当兵的时候,枪都握过。”他把腰挺直了,肩膀展平,下巴微收,目光平视着刀疤刘的眼睛。 “你要谈生意,咱俩坐下来拿本子算账,没问题。别的就算了。” 海风从码头外面灌进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他站在风里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攥着铁牛的钥匙,钥匙齿硌在他掌心里留了一道红印。 刀疤刘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步的距离对上了。 刀疤刘的瞳孔在昏黄的码头灯光下面缩了一下又恢复原状,他脸上那道疤旁边的一小块肌肉跳了跳,然后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拍了拍夹克前襟的灰尘。 “行,”他说。 “那就坐下来算。明天下午三点,镇上老茶楼,我带本子。”他转身朝摩托车走过去,跨上车座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那道疤在灯光下面又亮了一下。 “林向北,记住你说的话。明天见。” 他拧了一把油门,红色摩托车从码头出口拐了出去,后面那俩伙计也上了车跟着他走了。 排气管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是没踩满油门,闷闷的,沿着巷子往镇中心的方向去了,很快就听不见了。 泥鳅站在林向北身后,手里的铁锹还没放下来,攥着锹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确认摩托车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把铁锹放下,锹头碰到地面“当”的一声脆响。“北哥,明天真去?” “去。”林向北把铁牛的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明下午三点,老茶楼,你跟我一起。” 泥鳅点了点头,弯腰把铁锹放回铁牛车斗里,手指抖了一下,铁锹杆碰到车斗边沿又弹了一下才搁稳。 他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在林向北旁边站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北哥,你刚才说的那个……枪都握过,是真的不?” “真的。” “那你打过实弹没?” “打过。” 泥鳅没再问了。 他蹲下去重新整理车斗里的装备,把被风吹乱叠的防水袋一条一条理平压好,蹲在那儿的时候手指比刚才稳了不少。 第42章 硬碰硬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向北和泥鳅到了老茶楼。 老茶楼在镇中心十字路口拐角处,一栋灰砖两层楼,一楼卖茶叶散装,二楼摆了几张方桌喝茶。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二楼的地板上铺着暗红色的地砖,有几块裂了缝,用水泥补过。 刀疤刘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方桌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盖子拨着水面浮着的茶叶梗。 他旁边站着一个伙计,不是昨天那俩,换了个更瘦的,穿着一件旧迷彩夹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墙边。 他看到林向北和泥鳅上楼,把茶杯放下,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比了一下:“坐。” 林向北在对面坐下,泥鳅站在他侧后方,没坐。 刀疤刘抬头看了泥鳅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向北,伸手把桌上的一个本子推了过来。 本子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写了三行数字,每行后面标了货名。 “你先看看这个价。”刀疤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向北低头看了那三行数字。 红里螺四十四,海鳗一百一,血蛤九十五。 他看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推了回去:“刘哥,你昨天说的比市场价高半成,我现在看了您的价,红里螺高了,海鳗比深海市低五块,血蛤低了五块。您这半成是挑着高的算,低的就没算。” 刀疤刘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来:“海鳗一百一,你跑深海市来回烧油,扣掉油钱你还剩多少?” “那是我自己的事。”林向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 “刘哥,您要跟我合作,我不拒绝。但价格得统算,不能您挑货出价,红里螺您按高的给,海鳗您按低的算。这样我没法跟您长期走。” 刀疤刘把本子又推回来,用手指点着那一行数字:“那你说,海鳗你什么价能做?” “一百一十五。” “海鳗到深海市一百一十五有人收,你让我也出一百一十五,我赚什么?” “您赚的是先挑货和稳定供货。”林向北把本子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空白页,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回去。 “刘哥你看这样行不行。红里螺按四十四,海鳗按一百一十三,血蛤按九十八。统货均价在你和深海市之间,您有利润,我也不亏。” 刀疤刘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你还挺会算。”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本子的边角。 “行。红里螺四十四,海鳗一百一十三,血蛤九十八。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你每天的货先给我看,我挑完之后你再往深海市送。” “可以。” “你的货不能卖给老周。” 林向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老周那里,我原来怎么走的以后还怎么走。您这条线是新增的,不是替换的。” 刀疤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老周那个档口,一天走不了你多少货。你把大头给我,小头留给他做人情,我不拦你。但他不能拿我的价来压我。” “您的价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刀疤刘看着林向北的眼睛,那道疤在他颧骨上因为眯眼的动作被拉长了一点。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那本本子上,又移回来。 “行,”他说,“那就这样。” 他站了起来,把本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杯子搁回桌面的时候杯底发出“咔”的轻响。 “明天早上你出货,先拉到我的档口来。我档口在镇东头冷冻厂旁边,蓝色铁皮棚子,你来了就能看见。”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迷彩夹克的伙计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木头楼梯被两个人踩得“嘎吱嘎吱”响了一阵,然后茶楼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窗外街上传来的零散人声。 泥鳅在林向北身后站了一会儿,确认刀疤刘走远了,才从侧后方绕过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北哥,这人……你信他吗?” “不信。”林向北把桌上的圆珠笔插回笔筒里。 “但他给的价格确实不低。”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刀疤刘正从茶楼门口走出来,把迷彩外套的拉链拉上,然后跨上红色摩托车拧了一把油门,摩托拐过十字路口往镇东方向去了。 车速不快,他没回头。 林向北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红色摩托车消失在了街角,然后转过身来。 “明早先出一批货给他看看。价格对得上,就继续走;价格对不上,就不走。” 泥鳅也站了起来,两手撑在桌沿上:“那老周那边?” “老周那边正常的货照送,品相最好的先给刀疤刘看。他挑剩下的,深海市那边能收多少收多少。老周那边走小批量的日常货。” 泥鳅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明早去码头先把铁牛擦一遍。” “嗯。” 两个人从二楼走下来,木头楼梯在脚底下“吱呀吱呀”响着。 林向北走在前面,泥鳅跟在后面半步,下到一楼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方向—— 刀疤刘档口的那个方向远远望过去只有一个蓝铁皮顶的尖角,在灰扑扑的屋顶之间凸出来一块,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从外套兜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泥鳅的肩膀:“走了。”泥鳅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茶楼门口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过去。 风把声音吹散了,街上人来人往的,没人注意他们两个。 第43章 压价战 林向北连着两天没出货。 他把铁牛停在院子里,装备挂回门后的钩子上,连体服洗干净了在晾衣绳上滴水。 泥鳅来找他的时候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烟灰被他弹在脚下的砖缝里,他偏着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咱们不动了?” “不急。”林向北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的练习本翻开,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刀疤刘那边谈好了,但我得看看他会不会动别的。” 泥鳅把烟掐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蹲到井台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他要是不动呢?” “那他就是个正经做生意的。”林向北合上本子。 “他要是动了……那就不是。” 第三天早上林向北用铁牛驮了一批货去镇上。 货不多,一百多斤红里螺,品相一般,他打算走老周那边。 快到市场入口的时候他看到平日里停着好几辆三轮车的地方空荡荡的,原本在门口蹲着聊天的那几个小贩全不见了,档口里面有人坐着,但都在低头摆弄自己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把铁牛停在了市场门口。 发动机还没熄,突突突地响着,档口里那几个坐着的摊贩还是不抬头。 他拧钥匙熄了火,跳下来站在车斗旁边掀开塑料布一角看了看里面的红里螺,然后直起腰来往市场里面走了几步。 他刚走到第一个档口前面,那个摊贩就站起来了,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搁,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塑料筐。 他走过第二个档口,里面的女人低头翻着账本,翻了好几下也没翻到页码。 第三个档口的人干脆站起来走进了后面的库房,门帘落下来一晃一晃的。 林向北在第四个档口前面停住了。 档口后面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假装用抹布擦台面。 林向北说了一句:“李叔,我这批红里螺品相不错,您要不要看看?” 老头握着抹布的手在台面上来回擦了三遍:“向北啊……那个,我今天不收货了,明后天再说吧。” 林向北站在档口前面,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收起来:“行,那下次。” 他转身往市场外面走。 走了七八步的时候他听到背后压低的说话声,像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凑近了在说,但声音太小了,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回头,继续走到了铁牛旁边,弯腰把塑料布重新盖好,跨上车座踩着了发动机。 他刚把车调头就看到了老周。 老周站在市场门口的柱子旁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肩膀缩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两头拽着,嘴角往下撇,眉头往上挤。 他看到林向北骑着铁牛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了,然后抬了一下手。 林向北把铁牛停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中间隔着车斗,林向北坐在车座上没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车:“周叔。” 老周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 他的手指在围裙的边沿上搓了两下:“向北,今天收不着货吧?” “嗯。” 老周偏头往市场里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了嗓子:“刀疤刘放话了,谁收你的货就是跟他过不去。”他把围裙的边角攥在手里拧了一下。 “他收了你三天货,价钱没压你,但你第四天没出给他,他就不痛快了。” “我今天出的这批不是最好的,走了他那边也没意思。” 老周叹了口气,把围裙边角松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不痛快的是你没把他的档口当唯一出口。你出给他四天,他觉得那是你应该的,第五天你没去,他就觉得你甩了他。他那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把他放眼里。” 林向北从车座上跳下来,把铁牛的支撑脚踢下来撑住。 他站到老周面前:“周叔,他给你压力了没?” 老周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几秒才“嗐”了一声:“他让我站队。我没表态。但我这个档口开在镇上,他隔三差五就能来‘转一圈’,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向北,眼角挤出来两道深深的纹路,嘴巴张开又合上,腮帮子动了动:“要不向北,你低个头,就他那条线走一个月看看?等风头过去了——” “不用。”林向北说。 “我去深海市。” 老周张了张嘴:“你把货全往深海市送?来回油钱——” “油钱我算过了,跑一趟的成本比在镇上被压价少。”林向北拍了拍车斗的挡板。 “周叔,你的货我还照常送,但得换时间换地点。你把收货时间改到下午,我下午四点之后把次一级的货送过来,大头我走深海市。” 老周的手指在围裙上按了一下:“那你今晚就送?” “今晚就送。” 林向北转身跨上铁牛,拧了一下油门。 他经过市场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档口,那些低着头假装没看到他的摊贩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一个正在把台面上的塑料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筐底磕在台面上“咔咔”地响。 他收回了目光,把油门拧大了半圈,铁牛突突突地驶出了市场。 泥鳅蹲在码头边上等着他。 看到铁牛从巷口拐进来,泥鳅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怎么样?” “都收了。”林向北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今晚跑深海市,直接去海天一色。” 泥鳅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弯腰从地上拎起那只装满红里螺的防水袋,“咚”一声扔上车斗:“那还等啥?” “等天黑。”林向北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半空中挂着。 “现在去人家后厨还在备菜,晚上七八点钟采购经理最闲,那个时间段好谈。” 泥鳅从车斗里把防水袋又拎出来搁到阴凉处:“行,那我回家躺一会儿,晚上出来的时候精神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手指在耳朵旁边点了一下:“北哥,刀疤刘那边,以后就不走了?” “先停一停。”林向北说。 “等他来找我。” 泥鳅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第44章 深海的第一单 晚上七点半,铁牛突突突地开进了深海市城区。 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掠,霓虹灯招牌在街面上方连成一片彩色的光带。 泥鳅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抓着边沿,脑袋从车厢上方探出来看着两边的楼房:“深海市晚上比镇上亮多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把车拐进了滨海大道,在路边放慢速度,沿着辅道往前滑了一段,找到了“海天一色”的侧门。 卸货区的灯还亮着,门口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来白亮的灯光和锅碗碰撞的脆响。 他把铁牛熄了火,泥鳅从车斗里翻出来,弯腰拎起防水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卸货区,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墙角排着几排水龙头,有一个后厨工人正在冲洗铁盘,水花溅在瓷砖上哗哗地响。 采购经理正靠在里面的办公桌旁边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认出林向北,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站起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白天出货的时间段被人堵了。”林向北把防水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拎出一只红里螺托在手心里递过去。 “这批货品相不错,您看看。” 采购经理接过那只红里螺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壳口里面,捏了捏肉的硬度,然后放回袋子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这批有多少?” “一百二十斤左右。” 采购经理蹲下来翻了翻袋子里面的货,连着拣了三四只,每一只都同样翻看了一遍。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防水袋口重新扎好:“你这批货问题不大。但你白天被人堵了是什么意思?” “镇上有人压我的出货渠道。” 采购经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泥鳅,泥鳅正站在墙角,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动也没吭声。 采购经理收回目光:“那你的意思是,以后都晚上送?” “不一定每天都有货,但我出了货就尽量往你这送。”林向北把防水袋往采购经理的方向推了半寸。 “价格您看怎么给?” 采购经理回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报价本翻了翻:“红里螺今天的深海市批发价四十五到四十八,你这批统货品相干净,我按四十七给你。你跑一趟不容易,以后也是长期合作,油钱少算你点。” 林向北没还价:“行。” 采购经理拿了手写单写了数量、品名、单价,签了字,拿了一只信封出来装了钱封好口递过来。 林向北接过信封捏了一下厚度塞进内兜,弯腰把防水袋拎起来抖了抖,袋底的水滴在瓷砖上,“啪嗒”了几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跟采购经理说了一句:“后面几天还有几批货,个头比这批还匀。” 采购经理的眉毛抬了一下:“拿来就行。” 林向北和泥鳅走出卸货区的时候,铁牛的车斗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红色的铁锈光。 泥鳅从后面赶上来,凑到林向北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北哥,刚才那个价钱——比刀疤刘的高还是低?” “高了两块。” 泥鳅咧嘴笑了一下,那一咧嘴露出来半排牙,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翻身跳进车斗里,两只手搭在边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前方的路:“北哥,我发现一个事。” “啥?” “你这个人,越压越硬。” 林向北拧了一把油门,铁牛突突突地驶上了滨海大道。 风灌进两个人的领口,泥鳅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但他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消。 他坐在车斗里看着两边往后倒退的楼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手指在车斗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回到家的时候他把收入跟铁牛开这一趟的成本扣了一下,比在镇上出货净赚多了小一千。 他把结果跟泥鳅说了,泥鳅坐在井台边沿上两腿悬着晃了晃,然后跳下来拍了一下手:“那以后天天晚上跑深海市?” “有空就跑。” 林向北走进屋里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跟账本上的数字对上了,他把钱折好塞进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里面的钱越塞越满,盖沿被撑得有些合不紧了。 他用手掌按了两下才把盖子扣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他坐在床边掏出练习本,在当天那一栏的备注里写了一行字:“深海市渠道开通。红里螺四十七一斤,比镇上高两块。”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手搭在封面上搁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泥鳅正蹲在井台旁边用水冲胶鞋上的泥,冲完一只换另一只,水花溅到裤腿上他也没躲。 林向北在井台旁边蹲下来:“明天下午还有一批货,海螺和血蛤混着,品相我不太满意。你帮我把里面个头小的挑出来,大个的送深海市,小的留在镇上送老周。” 泥鳅把胶鞋往地上一磕,水珠弹起来溅在他脸上:“行,几点?” “下午两点。” “好。”泥鳅把胶鞋套回脚上,站起来跺了两下脚,鞋底“啪”地拍在地面上。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北哥,我今天上车之前听到一个消息——刀疤刘好像在打听深海市那边谁在收你的货。” 林向北蹲在井台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打听到了也没用。海天一色那边一周的采购量比他在镇上一个月还大,他插不上手。” 泥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第45章 刀疤刘的底牌 刀疤刘连着等了一周,没等到林向北再送一袋货来。 他蹲在自己那间蓝色铁皮棚子里,面前的台面上铺着一沓账本,算盘搁在旁边,珠子被他拨了几下又停下了。 他抬头问那个穿迷彩夹克的伙计:“那小子还往深海市跑?” “天天跑。”伙计靠在棚子门口的柱子上。 “他那个车斗每次都是满的。我打听了一下,他走的那个地方叫海天一色,是深海市数一数二的海鲜酒楼。” 刀疤刘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按了一下,把一颗珠子按下去又松开。 “海天一色……那家店的后厨采购量很大,他那点货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但他们在收他的货。”伙计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而且我听那边的后厨老头说,林向北的货品相好,从没掺过死货。” 刀疤刘把算盘推开,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棚子门口停住了。 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扫过几个正在蹲在路边捡菜叶的老太太,又移开了,落在远处码头方向的那一片灰蒙蒙的屋顶上,好久没挪开。 第二天他派了两个人去深海市蹲了一整天,在“海天一色”卸货区对面的巷子里待了四五个小时。 傍晚的时候那两个人回来了,蹲在铁皮棚子门口,把看到的东西跟刀疤刘说了:“林向北下午四点过来送货,直接进卸货区,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东西了。” “看到他跟谁交接了没有?” “看到采购经理了,两个人打了个招呼,还站着说了几句话。那个采购经理拍了一下林向北的肩膀。” 刀疤刘听完之后站在棚子中间没动,他的手指在台面上来回摸了两遍,摸到了一根没抽完的烟,捡起来叼上。 他划火柴的时候火苗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凑着火苗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半眯着,那道疤被眯眼的动作挤得弯了一弯。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这小子……签了供货协议了。” 迷彩夹克伙计蹲在地上抬起头来:“刘哥,那咱们怎么办?” 刀疤刘没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好几口,直到烟烧到了滤嘴边才扔掉,用鞋底碾灭。 他抬起头来看着棚子外面那条街,街上的人流比中午少了一些,但老周那家档口的方向还能看到几个人影。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偏头朝伙计说了一句:“把林向北最近出货的数量打听一下,精确到每一批的斤数。再看看他去深海市那边的频率,有没有固定在周几休息。” 伙计站起来走了出去。 刀疤刘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台面底下翻出来一沓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数字上面,那一行记录着镇上上个月的总体海货流通量,比去年同月份少了将近两成。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然后合上账本扔回了台面底下。 “这小子真要做大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朝棚子后面的仓库走去。 仓库里堆着几排泡沫箱,摞到天花板,箱壁外面渗着水渍,他伸手在一个泡沫箱上拍了两下,手指在潮湿的箱壁上按出了一个凹陷的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棚子外面的时候那个迷彩夹克伙计正好从巷口跑了回来,蹲在棚子门口粗喘了几口气:“刘哥,打听到了。他平均每天出货量在一百五到两百斤之间,品种不固定,有时候海螺有时候血蛤有时候海鳗,偶尔还有青蟹。每周出五天左右,周末不跑深海市。” 刀疤刘站在棚子门口,手插在兜里:“周末不出?” “周末不出。” 刀疤刘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他周末的货去哪儿了?搁在家里等着烂?” 伙计摇头:“我打听了,他周末把货送到老周那里,价格比他平常走深海市低一些,但量不大,能出掉他就出了。” 刀疤刘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回扯得比刚才大了一点,扯完了之后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周末的货走老周……那就是说,他在深海市的量满了,多的货才出给老周。如果深海市那边把他的量全包了,老周那边就连剩的都收不到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大拇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都有货的?” 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堵灰墙,墙上爬了半墙的藤蔓。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藤蔓上,好一会儿都没移开。 第46章 品质就是口碑 林向北从泥鳅第一次帮他把红里螺分拣之后,就定了规矩——每一批货出之前必须先过筛。 死的不要,壳面有裂的不要,个头低于平均线的一律挑出来。 泥鳅蹲在院子里筛货的时候嘴里嘟囔着“这个也不小了”“那个也还能卖”,但手里的动作没停,一袋一袋地过了一遍之后把合格的那批单独码好,不合格的堆在旁边。 “北哥,”泥鳅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红里螺翻了个面看肚皮。 “这批淘汰了大概一成半。” “能卖的还有多少?” “大概九十七八斤。” “行。”林向北把那只红里螺接过来也翻着看了一眼。 “海天一色那边送九十斤,剩下的七八斤送老周。”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老周那边收淘汰货?” “他跟咱们合作了这么久,他知道咱们的‘淘汰货’比市场上大多数人家的‘好货’还强。”林向北弯腰拎起那袋合格的红里螺。 “走吧,天黑之前送到深海市去。” 连续几批货送到海天一色之后,采购经理对林向北的态度明显变了一些。 最开始他只是接货、过秤、填单子、付款,话不多。 第三批货送到的时候他主动多说了两句,跟林向北问了一句“你这批血蛤是在哪片滩挖的,个头比上一批更匀”。 第五批送到的时候他多看了几眼货品,每一只都翻开壳口看了看肉质,全部看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向北,说了一句:“你这批货,一只死货都没有。” “死货我挑出去了。” “你自己挑的?” “我跟另一个人一起挑的。” 采购经理点了点头,把那批货搬上后厨推车的时候,他站在推车旁边多留了一小会儿,偏头看着林向北:“你等一下,我进去一下。” 他走进后厨,推门的时候门上的弹簧合页“吱呀”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林向北站在卸货区的瓷砖地上等了大概五六分钟,期间有两个后厨工人从他旁边推着菜筐过去,筐里的蔬菜叶子擦着他的外套下摆过去,他侧了一下身让了让。 泥鳅蹲在卸货区门口的台阶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采购经理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把纸递给林向北:“我跟我老板汇报了你最近供货的情况,他让我转告你,你的货品稳定,我们后厨从没收到过投诉。所以从这个星期开始,你的供货价往上调两成。” 林向北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面打印了几行字,写的是新的价格表,红里螺从四十七调到五十六,血蛤从一百调到一百二。 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全部上调?” “全部。”采购经理把笔收进口袋。 “老板说,品质稳定的供货商不多,他愿意多花钱买省心。” 林向北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那我以后每一批货都会保持这个品相。” 采购经理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林向北,欢迎长期合作。” 林向北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采购经理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他转身走回后厨的时候推门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弹簧合页没再“吱呀”那么响。 泥鳅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林向北旁边凑近脑袋看了一眼那张纸:“北哥,上面写的啥?” “提价了。” 泥鳅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他左右看了一下四周,压低嗓子说:“海螺五十六?比镇上高了十二块?” “高了一成多。” 泥鳅把那张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确认叠得服帖:“北哥,你说咱们这是不是算……”他找了一个词,“被认可了?” 林向北把铁牛的车钥匙掏出来,把车斗里的空塑料布折好压平:“算是吧。” 两人骑上铁牛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深海市的街灯刚刚亮起来,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铺在车头和车斗上。 泥鳅坐在车斗里又掏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回去。 过了三天,“海天一色”的采购经理给林向北打了一个电话。 林向北正在院子里冲洗连体服上的泥,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按在耳朵边上,另一只手还在拧着布料上的水。 采购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林向北,我这边介绍了两家同行给你。一家是海悦轩,在滨海大道南段做粤菜的,一家是渔歌楼,主打海鲜火锅。他们老板看了你送来的那批货的样品,都问你要不要跟他们签供货协议。” 林向北把连体服从水盆里捞起来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他们给的价怎么样?” “跟我这边差不多,不会比你现在的低。”采购经理说。 “你愿意的话,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发你。” “发吧。” 挂了电话之后林向北站在晾衣绳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只还没拧干的袜子,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他站了几秒,然后把袜子拧干搭上晾衣绳,转身走进了堂屋。 泥鳅正蹲在堂屋门槛上给头灯换电池,后盖拧开了,旧电池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他弯腰把电池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新电池塞进去,后盖拧紧,按了一下开关,白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拍了拍灯壳:“接触不太好。” 林向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泥鳅,下周可能要加两个新客户。” 泥鳅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头灯:“哪两个?” “海悦轩和渔歌楼,都在深海市。跟海天一色一个级别的。” 泥鳅把头灯搁在膝盖上,用拇指搓了搓灯壳上的泥印子:“那咱们的货够不够分?” “分批次送,今天送这家明天送那家,货量撑得住。” 泥鳅点了一下头,把新换好的头灯扣在额头上试了试,这回白光稳稳地亮了。 他把头灯摘下来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抬头看着林向北:“北哥,我从跟了你到现在,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弯腰把头灯捡起来挂回门后的钩子上,转身走到院子里蹲下继续整理防水袋。 林向北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第47章 铁牛升级了 铁牛是在去深海市的半路上趴窝的。 那天下午,林向北和泥鳅刚从海天一色卸完货往回走,铁牛跑在滨海大道上,车头突然顿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从“突突突”变成了“突突……突……突”,然后彻底哑了。 车身往前滑了十几米,后轮滚过路面时发出一种干涩的摩擦声,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林向北脚踩住地面撑着车,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嗡”了一声又灭了。 他又拧了一次,这回连“嗡”都没有了,仪表盘上的灯光也全灭了。 泥鳅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车头旁边弯腰看了看发动机:“北哥,咋回事?” 林向北拧了几下钥匙没反应,把钥匙拔出来又重新插进去,还是没反应。 他从车座上跳下来蹲到车侧,掀开座垫下面的隔板,看了一眼发动机缸体,手指在散热片上摸了一下,烫的。 他又拧开油箱盖晃了晃,油还有大半箱。 “过热。”他合上隔板,“老余之前说这车的活塞环有点松,我没当回事。” 他推着铁牛走了将近两公里才找到一家修车铺。 泥鳅在后面帮着推车斗,两人的后背全被汗湿透了,贴在衣服上。 推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林向北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他靠在铁牛的车斗边沿上喘了两口气,泥鳅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啪嗒”一声。 修车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姓孙,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蹲在门口修一辆摩托车的刹车盘。 他抬头看了一眼铁牛,又看了一眼发动机位置:“哪儿坏了?” “跑半路熄火了,发动不起来。”林向北把钥匙拔下来递给孙师傅。 “之前发动机有些异响,修车的老余说可能是活塞环的问题。” 孙师傅接过钥匙跨上车试了两下,发动机还是没反应。 他掀开座垫,用扳手拧开了发动机侧盖,凑近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活塞环磨损严重,缸压不够了。得换一套,还得检查气缸壁有没有拉伤。” “换一套多少钱?” “活塞环加垫片,人工,加机油,一千二左右。如果有拉伤再加三百。” 林向北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把上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牛的前轮,轮胎还是上次换的那两条,跑了半个多月已经磨掉了一层花纹。 他的目光从前轮移到发动机缸体上,缸体表面的油漆已经被高温烤出了一层暗黄色,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 “换。”他说。 “顺便把全车油水换一遍,刹车调一下,链条也上油。” 孙师傅点了一下头,从地上拿起扳手开始拆发动机外壳。 林向北和泥鳅在修车铺门口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中间泥鳅去隔壁买了两个烧饼,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完了。 林向北靠在墙根上闭了一会儿眼,泥鳅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直搭在路面上,手里攥着空烧饼袋折了又展平,展平又折起来。 三个小时后孙师傅从车底下钻出来,油手套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好了。活塞环换了新的,气缸壁没事,机油、齿轮油、刹车油全换了。”他把钥匙从锁孔上拧下来递还给林向北。 “试试。” 林向北跨上车,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咔”地亮了。 他踩了两下启动杆,第三下的时候发动机“突突突”地转了起来,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不少,没有那种“咔嗒咔嗒”的杂音了。 他拧了一下油门,发动机的响应很快,转速提起来的时候声音均匀而平稳,像重新换了台机器。 他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递过去。 孙师傅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围裙兜里,然后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回头看了一眼铁牛的车斗:“你这车斗太小了。深海市来回一趟,装不了多少货。” 林向北也看了一眼车斗,铁皮浅底,塞两袋子货就到顶了。 “加两个储物箱多少钱?” “量一下尺寸,焊两个铁箱子焊到车斗两侧,一边一个,能多装不少。”孙师傅蹲下来拿卷尺量了一下车斗底部的宽度。 “连工带料三百五。” 林向北蹲下来看着他量尺寸:“什么时候能弄好?” “明天下午。” “那就做。” 第二天下午林向北再去取车的时候,铁牛已经变了样。 车斗两侧各焊了一个深铁皮箱子,箱子口有盖板,盖板边缘焊了锁扣,上了油漆,深灰色的。 他伸手敲了敲箱壁,铁皮不厚但挺硬实,盖板掀开之后里面能塞两三个防水袋。 孙师傅把钥匙递过来,又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小锁:“锁扣给你配了锁,防止路上颠开。” 林向北接过钥匙和锁,跨上车试了一圈。 铁牛跑起来比原来稳了不少,多加了两个储物箱之后重心更低了,拐弯的时候车身比以前更贴地,不像之前那样飘。 他骑回镇上的时候特意试了一下加速,油门拧到底,发动机的响应又快又顺,“突突突”地一路冲回了巷口。 他把铁牛停在院子里,跳下车来拍了一下车斗铁皮,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当”一声。 “以前只能装两袋,现在能装四袋。” 泥鳅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看到铁牛两侧多了两个深灰色的铁箱子,他走出来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箱壁,又把盖板掀开看了看里面的空间:“这能多装不少货。” “以后跑深海市一趟顶原来两趟。”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块布,弯腰把铁牛车斗上新焊的焊缝旁边的铁屑擦了擦:“北哥,车修好了,装备也齐了,今晚还出去不?” “出去。”林向北把钥匙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 “现在出去。” 两个人把防水袋往新加的储物箱里塞了一回试了试尺寸,正好贴合,袋口收紧之后盖板能严丝合缝地合上。 铁牛发动起来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沉稳地“突突”着,从巷口拐出去的时候后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也比之前实了。 泥鳅坐在车斗里拍了拍新加的箱子,“咚咚”两声,回头跟林向北说了一句:“北哥,铁牛这算是升了个级。” 林向北在车座上没回头:“嗯,升了。” 第48章 新情报:深水区 那天夜里收工回来之后,林向北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弹出来一条新消息,发信人还是那串乱码。 他划开屏幕,目光扫过文字——“建议配备潜水装备”七个字让他翻短信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些,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青螺湾外侧·水下礁盘·水下六米·紫海胆群·预估数量两百只以上。建议配备潜水装备。” 他把这条短信读了四遍,水下六米。 以前所有的情报都是“退潮后”“滩涂”“浅水区”这些词,这一条第一次出现了“水下”和“六米”这种深度数字。 他把目光停在“潜水装备”四个字上,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一早,林向北没下海,他骑着铁牛去了深海市的户外用品店。 深海市有两条街是做户外用品的,他以前路过从没进去过,这次他推开了第一家店的门。 店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蓝色的工装马甲,正蹲在门口整理货架上的救生衣。 “有没有潜水服?”林向北站在柜台前面问。 店员站起来:“有,二手的全新的都有。二手的便宜一些,但都清洗消毒过。你要多厚的?近海还是远海?” “近海,水下五六米。” 店员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出来的时候拎着一套黑色的潜水服。 他把潜水服摊在柜台上:“二手的,九成新,前一个主人用了没几次就换了干式,这套就退回来了。厚度三毫米,适合你那个深度。” 林向北伸手摸了摸面料的弹性和厚度,又在袖口和领口处捏了一下,橡胶密封圈完好,没有老化开裂。 他把潜水服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部的拉链,拉链齿整齐,拉动顺滑。 “多少钱?” “二手的三千二,新的五千八。配呼吸管的话加两百。” “加上呼吸管,一套。” 店员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根呼吸管出来,透明的塑料管身,咬嘴是硅胶的,没拆封。 他放在潜水服旁边,又拿了一副护目镜加进去:“护目镜送你一副,旧的但镜片没花。” 林向北数了钱放在柜台上,把潜水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他拎着袋子走出店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黑色面料的边角从袋口露出来了一截,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泥鳅正在院子里晒防水袋,看到林向北拎着那个黑色的袋子进来,他把防水袋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搁在旁边蹲到林向北旁边:“北哥,这是啥?” 林向北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把潜水服从里面抽出来。 黑色的布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他捏着潜水服肩膀的位置抖开,整件衣服垂了下来,从肩膀到脚踝黑乎乎的一整条。 泥鳅伸手捏了一下潜水服的袖口:“这玩意……穿着能下水?” “能下水。”林向北把潜水服对折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水下六米,穿这个能待得住。” 泥鳅坐在石桌旁边,两手搭着桌沿,歪着头看着那套黑色的潜水服,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林向北:“北哥,咱们这是要下海了?” “要下了。”林向北把呼吸管和护目镜也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在潜水服旁边,一样一样理好。 “明天天亮之前,青螺湾外侧有个水下礁盘,底下有海胆。” 泥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呼吸管的咬嘴,硅胶咬嘴弹了一下,他缩回手:“那我干啥?” “你在船上接应。”林向北把潜水服拿起来叠了一下,叠得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我下水,你在上面看着装备和绳子。” 泥鳅点了点头,两只手从桌沿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绕了两圈:“那明天几点?” “天亮前一个半小时。”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那我今晚早点睡。”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套黑色的潜水服,黑色的布料在傍晚的天色里几乎跟阴影融在了一起,只剩呼吸管的透明管身反射着一线微光。 泥鳅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林向北在石桌旁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潜水服又捏了捏面料的厚度,然后把护目镜的镜带拉长试了一下松紧。 他把所有东西叠好装进袋子里,放到了床尾,正好跟那套防水连体服并排摆在一起。 两套装备一蓝一黑,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床尾,像是两套战甲。 他走到堂屋墙边看了看那张海图,手指从“白鹭滩”的位置往东南方向移了寸许,停在了“青螺湾外侧”那一片空白的区域。 海图上那片区域没有等高线标注,只有一片淡蓝色的空白。 他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明天,他要从这里下水。 第49章 第一次深水作业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全黑的。 林向北把潜水服套上了,黑色的氯丁橡胶裹住全身之后绷得紧实,从脚踝到脖子没有一丝缝隙。 他拉好背部的拉链,弯腰检查了脚踝处的密封圈,又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到橡胶面料跟着肌肉的移动拉伸又收回。 他把护目镜戴好,镜带在脑后收紧,呼吸管的咬嘴挂在脖子上,一头垂在胸前。 防水网兜卷好别在腰间,配重带系在腰上,扣好卡扣之后他拍了拍带子确认没有松动。 泥鳅已经在码头边上的小渔船里等着了。 渔船是他从村里借来的,五米多长的木质船,船尾装着一台旧舷外机。 林向北踩着船板翻进船舱里的时候脚底踩到船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船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泥鳅坐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舷外机的操纵杆上。 “走吧。”林向北在船舱中间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间的配重带和网兜硌着他的大腿。 泥鳅拉了一下启动绳,舷外机“突突”了两声着了。 船头调转方向朝青螺湾外侧开去,速度不快,船底切开水面发出持续的“哗哗”声,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纹在黑暗中逐渐消散。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泥鳅把船速降了下来,他站起来朝前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问林向北:“北哥,快到你说的地方了。”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船头,弯腰探身往水面上看了一眼。海水颜色比他平时去的那几片滩涂深得多,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船底翻起来的浪花打着旋,泡沫在船侧聚了一下又散开。 他摘了护目镜擦了擦镜面上的水汽,重新戴上,然后从船舷边把锚绳扔了下去。 铁锚入水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很快就被海水的声响吞掉了。 “到了。”林向北弯腰把呼吸管的咬嘴塞进嘴里,试了一下通气,然后走到船边坐了下来,两条腿垂在船舷外侧。 “我下去,你在船上看着绳子。绳子动三下就是我要上来。” 泥鳅蹲在船舷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系在林向北腰间的尼龙绳:“你要是绳子不动呢?” “那就拉。” 林向北说完咬住呼吸管,侧身翻入了水中。 入水的一瞬间,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他全身。 三毫米厚的氯丁橡胶把大部分凉意挡在了外面,但脸和脖子接触水面的地方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凉。 他浮在水面上适应了五六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呼吸管里传进来的空气声音,呼——吸——呼——吸,平稳地持续着。 他吸了一口气,把身体翻转过来,头朝下蹬水往下沉。 下潜到两三米的时候光线暗了很多,周围的水从墨黑色变成了深绿色。 他可以看到前方五六米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继续往下蹬水,配重带拉着他的身体匀速下落,护目镜贴着面部,边缘有轻微的压力感。 到了大概五六米的时候,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翻转身体正过来,脚踩在了一片硬实的平面上——是礁盘。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礁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和碎屑,摸上去粗糙。 他抬起头来往前看,礁盘在黑暗中延伸出去一片,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大石板。 他站起来往礁盘前方走了两步,脚下的触感从粗糙变成了光滑,像是礁盘表面长了一层东西。 他弯下腰,用手掌在礁盘表面扫了一下,手指碰到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圆球形的,硬壳表面长着细刺,刺尖扎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缩回手。 他打开防水手电筒,一束白光穿透海水照了下去。 礁盘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紫海胆。 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黑紫色的硬壳上竖着一根一根半透明的长刺,像一片黑紫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礁盘表面。 它们挨得很近,有的叠在另一些上面,刺与刺互相交错,在电筒光底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林向北蹲在水底,膝盖抵着礁盘表面,手电筒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光柱所及之处全是紫海胆,一眼望不到边。 他隔着呼吸管吐了一口气,气泡从他嘴里升上去,“咕噜噜”地一串碎响在耳边散开。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防水网兜,拉开网口。 他戴上手套,弯腰从礁盘上捏起第一只紫海胆。 海胆的刺在他掌心里扎了一下,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疼,他握紧了海胆的硬壳边缘把它从礁盘上揪了下来,扔进网兜里。 “咚”一声闷响,海胆落在网兜底部弹了一下。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弯腰的动作越来越快,左手抓住一只甩进网兜,右手同时已经握住了下一只。 紫海胆一层一层地被他从礁盘表面拔起来,网兜底部的海胆越堆越高,黑的、紫的,刺与刺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网底。 他一边装一边数,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网兜已经快满了。 他弯腰又揪了十几只塞进去,然后双手捧着网兜口收紧绳子,系在腰间配重带上。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礁盘,电筒光柱下还剩下不少海胆,但网兜装不下了。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礁盘远处延伸的方向,光柱的末端被黑暗截断了,看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 他拉了一下腰间的绳子,拉了三下。 绳子的拉力从上方传来,他顺着绳子的方向往上蹬水,脚蹼在海水里来回摆动,身体慢慢往上升。 上浮的过程中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礁盘,那片深色的礁石表面正在他脚下逐渐缩小、模糊,最后被黑暗吞没。 他冒出水面的时候猛吸了一口气,呼吸管从嘴里掉下来挂在胸前。 他仰着脸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翻身抓住船帮,胳膊使劲一撑,上半身趴在了船舷上。 泥鳅从船里探出身来拉住他的胳膊:“北哥,上来!” 林向北被泥鳅拉进了船舱里。 他躺在船板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护目镜被他推到了额头上面,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网兜鼓鼓囊囊地挂在配重带上,里面满满一兜紫黑色的海胆,有的刺从网眼里面扎了出来。 泥鳅蹲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网兜,手指被海胆的刺扎了一下,“嘶”了一声缩回去:“这么多?” 林向北躺在船板上,抬手指了指网兜:“至少两百个。” 泥鳅蹲在那儿没动,他的目光从林向北的脸上移到网兜上,再移回林向北的脸上。 林向北的嘴唇被呼吸管咬得有些发白,额前的头发全贴在皮肤上往下滴水,但嘴角动了一下,腮帮子一牵,一个笑从脸颊上慢慢扩开了。 泥鳅看着那个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我艹,”他说。 “北哥,你真下去了。” 林向北翻了个身坐起来,解开腰间的配重带把网兜拎到船中央放下:“拉我上来。” 泥鳅攥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坐正。 林向北坐在船舷边上,两只手撑着船沿,抬头看着渐渐发亮的天边。 青螺湾外侧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波纹,远处的海平线正在从暗蓝色变成浅紫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快要亮了。 “这片海……”他低声说了一句,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泥鳅蹲在他旁边,偏头等着他说完。 林向北没往下说了,只是看着那片海面。 他第一次在水下六米的地方待了快半小时,第一次踩到了那片礁盘,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紫海胆。 这片滩涂之外的海域,深水区,水下礁盘,之前那些情报没提过的,现在有了。 那片海,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第50章 深水的收获 回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两人把船靠岸,泥鳅跳上岸把缆绳在水泥桩上绕了两圈,林向北从船舱里把防水网兜拎出来,网兜底部的海胆“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刺与刺刮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把网兜放在码头的台面上,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紫海胆一个一个往外掏,码在水泥台面上。 泥鳅在旁边蹲着,两只手摊开接着,林向北掏一个他就接一个码一排。 两个人配合着把网兜腾空了,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两百多个紫黑色的海胆,最大的几个跟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 “两百零几个?”泥鳅数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手指头上海胆刺扎出来的小红点排了一排,他也没管。 “两百一十三个。” 林向北弯腰把网兜卷起来:“去深海市。” 这一次他没去海天一色。 采购经理前两天提过,深海市有几家日料店在收紫海胆,价格比普通酒楼还高。 他让泥鳅查了一下地址,铁牛沿着滨海大道又往前开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在一家门面不大的日料店后面停住了。 卸货区的门半开着,里面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正在处理一块大块的鱼,刀锋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林向北把网兜拎到门口,偏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收海胆吗?” 厨师抬起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放下刀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网兜里的海胆:“紫海胆?刚捞的?” “今天早上。” 厨师伸手拿起一只最大的翻过来看了看壳底,又捏了捏壳的硬度,然后把海胆放在手心掂了掂:“品相不错,刺都没断。你这一网兜都是这个品级?” “都是一样的。统货。” 厨师把那只海胆放回网兜里,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统货九十五一个。你数一下总数,我按个数结。” 林向北蹲下来把网兜里的海胆重新摆到地上码好。 泥鳅蹲在他对面,两个人一头一尾地码,码一只数一声:“一、二、三、四……”数到两百一十三的时候泥鳅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林向北点了一下头,泥鳅把最后一只码在队伍末尾,站起来拍了拍手。 厨师从后厨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数字,然后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 林向北接过那沓钱捏了一下厚度,没当着他的面数,直接折好塞进内兜。 他把空网兜从地上拎起来卷好,转身走出卸货区的时候,泥鳅跟在他身后。 出了日料店的后门,泥鳅从后面拍了一下林向北的肩膀:“北哥,你摸一下多少?” 林向北把内兜里的钱掏出来,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借着日光数了一遍,把钱递给林向北的时候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林向北把钱重新折好塞回内兜里。 他站在铁牛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又合拢。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条街,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有骑着自行车的行人从巷口经过,有店铺老板在门口泼水扫地,有一只猫蹲在对面墙头舔爪子。 日光从两栋楼的缝隙之间斜着打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泥鳅。 泥鳅正蹲在铁牛旁边的路牙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角抿着,但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往上挤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应着某种节拍。 林向北跨上车座:“上来。” 泥鳅站起来翻进车斗里,两只手搭在车斗边沿上。 铁牛启动的时候发动机的响声在巷子里弹了一下,然后平稳地“突突”着驶出了巷口。 风从侧面灌进来,把泥鳅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眯着眼,手指在车斗边沿上敲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跟铁牛发动机的节奏合上了。 骑到半路的时候泥鳅从后面伸过脑袋来凑到林向北耳朵旁边:“北哥,我刚才在日料店后巷数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哆嗦。” 林向北没回头,但他的声音被风吹过去:“我也是。” 铁牛继续往前开着。 两边的田野和村庄正在一片一片地往后掠,阳光从东侧照过来,把车把和车斗的轮廓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铺在路面上。 那条影子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颠簸着,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尽头的土路尽头。 泥鳅坐回车斗里,后背靠着车斗的侧板,伸长了腿,两只脚搭在车斗边沿的外侧,鞋底朝上。 他仰着脸晒着太阳,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的手指还在车斗边沿上敲着,那节奏一直没停。 第51章 被盯上了 那天从深海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铁牛沿着土路突突突地跑着,两侧的农田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模糊色块。 泥鳅坐在车斗里两条腿伸在边沿上,后背靠着车斗壁,半闭着眼,手指头还在边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林向北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后视镜里除了铁牛屁股后面拖出来的一条灰白色的土烟,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骑了大概一分钟之后,他又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到了。 百多米远的土路拐弯处有一团暗灰色的影子,不大,跟着铁牛的方向在移动。 天太暗了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个影子的大小和轮廓跟一艘小渔船差不多,柴油机的动静透过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闷闷的,不仔细听会被铁牛的发动机盖过去。 林向北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油门松了半圈,铁牛的突突声降了一个调。 他侧耳听了两秒,后面的柴油机声也跟着慢了下来,跟他的车速几乎是同步的。 他又把油门拧上去,铁牛重新加速。 后面的柴油机声也跟着提了上来。 泥鳅感觉到车速忽快忽慢,睁开眼从车斗里坐直了:“咋了北哥?” “后面有船。”林向北没回头,目光又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那艘船从青螺湾外侧就跟上来了。我刚才绕了两个弯,它还跟着。” 泥鳅猛地转头往后看,他扒着车斗边沿探出半个身子去,眯着眼往后方昏暗的土路上看了一阵,然后缩回来:“我看到了一艘小船,灰的,距离大概一两百米。” “已经跟了快四十分钟了。”林向北把车把往左偏了一下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窄一些,路面也颠。 他的目光一直往后视镜上扫,那团灰色的影子果然也拐进了岔路,距离还是差不多。 泥鳅把身子缩回车里蹲了下来,手抓着车斗边沿,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后方:“北哥,咱们被盯上了。” 林向北没说话。 他把铁牛骑到了码头,熄了火,站在原地等了一阵。 那艘灰色的船没有靠岸,停在了码头外围的水面上,隔着一段距离漂着,船头的轮廓在水面的暗光里若隐若现。 林向北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泥鳅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反手把院门带上了。 “北哥,那船我认识。前两天出海的时候我也见过它,当时以为是来钓鱼的,没多想。”他坐在凳子上弯着腰,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今天仔细看那船的外形跟附近渔民的不太一样,船头宽,船舷比普通渔船低一截,像是专门用来跑长航线的。” “之前几天你都看到过?” “至少三天前就有了。第一天我没留意,第二天觉得眼熟,今天才确认是同一艘。”泥鳅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它还在码头外面。” 林向北走到墙边拉灭了灯。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码头外围的水面上确实漂着一艘小船,没有开灯,船身的轮廓在夜色的微光里显得模糊,但能确定它停在原地没有走。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明天早上再看。” 第二天天亮之后林向北走到码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经不在了。 但他没大意,出海的时候他特意走了跟平时不同的路线,先把铁牛骑到隔壁村绕了一圈才往海边去。 到了海边他让泥鳅先别下船,自己蹲在岸边的草丛里看了好一阵。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艘白色的渔船在拖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泥鳅摆了摆手:“上船。” 那天他们的目标是一片新的浅滩,情报给的位置距离岸边大约四十分钟航程。 小船开出去没多久林向北就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的海面上多了一艘灰色的小船,正在慢慢靠过来。 距离大概三四百米,速度不快,像是漫无目的地在海上漂着。 “他又来了。”林向北看着那艘船继续往浅滩方向开。 灰色的船也保持着三四百米的距离一路跟着,跟到浅滩外围的时候它停住了,在水面上打着转,像是在做测深之类的无用功,但船头始终对着林向北他们停船作业的方向。 泥鳅在滩上低头干活,手里的铁锹一下一下铲进沙子里,但他每铲两下就抬头看一眼那艘灰色的船。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腰弓得也更低,像是要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收工往回开的时候,那艘灰色船跟了半程就掉头走了,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船尾翻起来的浪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林向北盯着那条白线看着它完全消散才收回目光。 他坐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舷外机的操纵杆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叩了两下:“他今天跟了一半就撤了,不是偶然。他知道我们什么时间出去,什么时间回来,甚至可能知道我们在哪些位置停船。” 泥鳅从船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北哥,怕是有人盯上咱们的路子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把舷外机的油门加了一圈,小船的速度提了上来,船头切过水面的声音从“哗哗”变成了更急促的“哗啦哗啦”。 船尾的浪花翻起来比刚才大了一倍,在身后拖出一道更宽的白线。 他偏头往后方看了一眼,那艘灰色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点,正沿着相反的方向慢慢消失在灰蓝色的海天交界线上。 他转回头,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换个时间出去。”他说。 “凌晨三点出发。” 第52章 反跟踪 凌晨三点出发的计划连泥鳅都没提前告诉。 林向北前一天晚上照常洗了装备、清点了工具、跟奶奶打了招呼“明天早上出趟门”,然后早早就躺下了。 他躺了不到五个小时,凌晨两点五十闹钟响的第一声他就翻起来按掉了,摸黑套上衣服,连灯都没开,只靠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防水袋和夹钳摸到了手边。 铁牛发动的时候他把油门压得很轻,发动机只发出沉闷的“突突”声,比平时小了一半。 他推着铁牛走出巷口才跨上车,沿着镇子外围的土路绕了一大圈,从西侧那条平时不走的道出海。 泥鳅在码头上蹲着等他——约定时间是三点半,他来早了二十多分钟,蹲在水泥台子边上缩着脖子打哈欠。 看到铁牛从西侧过来他愣了一下:“北哥?你咋从那边来的?” “绕路。上车。” 两个人把船推下水,舷外机启动的时候他同样压着油门,船头缓缓切开水面往青螺湾外侧的方向滑出去。 天还是墨黑的,海面上只有星星倒影在微微晃动的水波里碎成一片。 林向北把船开到了往常那个渔场的东北方向,隔着大约两海里的一处浅礁区停下了。 他没有下锚,只让船在浅水区缓缓漂着,然后跟泥鳅一起装作整理网具,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放了两小段网,又在原地收了上来。 他全程余光一直盯着来路方向。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海面上出现了一个轮廓。 灰黑色的,船身比普通渔船矮一些,跟昨天看到的形状对得上。 它在距离他们大约三百米的位置停住了,船头朝向他们,柴油机的声音隔着海面隐约传过来,“突突突”的节奏很慢,像是处于怠速状态。 林向北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截锚绳,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灰色的船上,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他来了。” 泥鳅蹲在船尾,顺着林向北的目光望过去:“还是昨天那艘,船头有块白色的编号牌,我上次用望远镜看到的。” “他在等我们作业。”林向北把锚绳放下,站起来走到船尾,一只手搭在舷外机的操纵杆上。 “他以为我们会像昨天一样在这里停下挖东西。” 他的拇指抵着操纵杆,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船尾的水花翻了起来:“趁他现在还在等,咱们不走。” 船头猛地调转方向,朝那艘灰色船直冲过去。 林向北把油门推到底了,五米多长的小船猛地从水面加速,船头翘起来一些,水花从船帮两侧翻出去,船身剧烈震颤着破开水面,响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开。 灰色船上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一个从船舷边站了起来,另一个手里夹着的烟掉进了水里。 那艘船也慌忙发动了引擎,排气管“突突”了两下熄了,再发动一下又熄了,连续两次熄火让船身原地晃了两下。 林向北的船已经冲到了五十米以内。 他能看清了,船上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来岁,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救生衣。 年轻的那个正弯着腰猛拉启动绳,拉了几下发动机终于“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灰色船头立刻往左偏,船身倾斜着避开,船尾的白浪翻得又高又乱,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拼了命在跑。 泥鳅蹲在船头,两只手攥着船帮边沿,脚下的船板被震得咚咚响,但他在笑。 灰色船在跑出去一百多米之后速度提上来了,船身稳住了,方向拨正,朝深海市外侧的方向开了出去。 它的船尾正对着林向北的船头,船尾的白色编号牌在初晨的微光里越来越清晰。 “蓝海渔业——0281。”林向北念出声来。 他慢慢松了油门,小船的速度降下来,船头从翘起状态缓缓平复,水花慢慢变小,船身恢复了平稳的航行姿态。 他停着发动机,小船在水面上漂着,周围的柴油机轰鸣声消散之后只剩下海水拍打船壳的哗啦声。 他看着那艘灰色船消失在远处海平线上,船尾的白浪逐渐拉长变细,最后融入灰蓝色的海面。 他的手指从操纵杆上抬起来,握成了拳,手背上的指节因为攥紧的力道微微泛白。 泥鳅从船头爬过来蹲在他旁边:“蓝海渔业?隔壁镇那家?” “你听说过?” “之前听村里人说,蓝海渔业是做海货批发的,老板姓马,在隔壁镇有好几个冷库。镇上的渔贩子有不少走他们那条线。”泥鳅蹲在船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但他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突然盯上咱们了?” 林向北把操纵杆按了一下,船头缓缓调转方向,对着来路:“今天收工。”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向北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反复扫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船再跟上来。 船靠上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把舷外机熄了火,跳上岸,绕了两圈缆绳把船固定好,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泥鳅从船上跳下来,站在他身边也朝海面上看了一会儿:“北哥,我回去找人问问那家公司的底细。” 林向北把缆绳在水泥桩上打了个死结:“我去镇口找人打听。明天碰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泥鳅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的拖鞋拍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响,啪嗒啪嗒地传出去好远。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瘦高的背影拐过墙角不见了,才弯腰把船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拿下来,拎回铁牛车斗里。 第53章 蓝海渔业 第二天上午林向北骑着铁牛去了镇口茶馆,比跟泥鳅约定的时间早了快一个小时。 他把铁牛停在茶馆门口,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花茶,坐在靠里的角落位置,面朝门口,两只手捧着那只白瓷茶杯暖着手心,目光透过玻璃门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泥鳅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那件t恤领口有些歪,像是从家里跑着过来的。 他在林向北对面坐下,抄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没顾上晾凉就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 “问到了。”泥鳅把茶杯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蓝海渔业在隔壁柳树湾镇,老板姓马,叫马建国。前些年也是赶海起家的,攒了钱就建了冷库和批发档口,把附近几个镇的渔贩子都拢到了一起。他手下有七八个人,主要做转手批发生意,自己不怎么下海。” 林向北端着茶杯转了一圈:“他跟刀疤刘是什么关系?” “刀疤刘的货有六成是走蓝海渔业的线出去的。”泥鳅把手伸到桌面底下搓了一下手指头。 “马建国给刀疤刘的价比市场低两成,刀疤刘从他那里拿货也比外面便宜,两个人绑了好几年了。” 林向北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被泥鳅洒出来的茶渍上:“刀疤刘那条线被我切断了之后,他手上收不到好货了,只能让蓝海渔业出面来盯我。” 泥鳅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条灰船跟踪咱们的时候,船身上涂的是蓝海渔业的编号牌,不关刀疤刘的事。但他俩一条线上的,蓝海渔业出面盯人,刀疤刘在后面拿情报,然后再用蓝海渔业的渠道出货。” “狗急跳墙了。”林向北把茶杯拿起来把剩的半口喝完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杯沿,泥鳅坐在对面看着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话。 他也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压在桌面上。 “他们要的很简单,咱们每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去、捞了多少。拿到这些信息之后他们就能抢在你前面截货,或者在你出货的时候把价压下来。他们不用跟你正面冲突,把你变成一条透明的线就行了。” 泥鳅的腮帮子动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 林向北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瞬自己的手指关节:“我们跟他们比速度。他们今天用船跟你,明天他们就敢蹲点。他们盯多久,我就换多久的时间和路线。”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图:“明天开始我们出海的路线每天换一个方向,今天去东,明天去西,后天往北绕一圈再到目标点。出发时间也变,凌晨走或者天亮后走,不固定。他们需要摸清你的规律才能下手——让你没有规律可循。” 泥鳅凑过来看那张图,手指点在纸面上顺着林向北画的箭头走了一遍:“但他们人多,可以分两艘船跟。” “那就让他们分。一艘船跟着你兜圈子的时候,你让他们真以为你要去那个方向。兜两个弯甩不掉就往最近的回港方向走,佯装回港,让他们误判你的作业点。”林向北在纸上又画了两条交叉的线。 “明天我们从镇西侧出海,绕到青螺湾南侧,再从南侧折向目标点。蓝海渔业的码头在柳树湾镇东边,西侧出海他们最少能看到。等他们绕过来的时候,我们活都干完了。” 泥鳅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好一阵才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在茶馆门框上靠了一下,偏头朝街面上看了一回:“北哥,我觉得你当侦察兵那几年没白待。” 林向北也站起来,把茶钱压在了茶壶底下,然后走到茶馆门口拉开玻璃门。 门框上的风铃被带动的气流撞得叮当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边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明天凌晨三点半,西侧老码头碰头。谁也不告诉。” 泥鳅点了一下头:“谁都不说。”他跟在林向北身后出了茶馆。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来,林向北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兜里,手指头隔着布料摸到了车钥匙冰凉的齿。 他没回头,脚步声从急促变得平稳,一步一顿地踩在青石板面上。 铁牛的突突声从巷口响起来的时候,泥鳅已经走了很远了。 第54章 夜里的动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还以颜色 第二天林向北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起来之后先去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铁牛,发动机周围的螺栓和接头全部按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又拧了一下油管接口,纹丝不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铁牛推出了院子。 泥鳅在码头上等着,坐在水泥台子边沿上低着头抽烟。 看到林向北推着车过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北哥,今天走哪条线?” “跟昨天一样,先往东走。”林向北把铁牛支好,弯腰往车斗里装工具。 “走东线绕到青螺湾南侧,再折到目标点。” 泥鳅蹲下来帮他递防水袋:“蓝海渔业那艘船呢?会不会还在码头外面等着?” “等着。”林向北把夹钳别在车斗侧面的挂钩上。 “让他们等着。” 两个人推船下水,舷外机启动的时候林向北的油门压得比平时轻,船头贴着水面缓缓滑出去,没有激出太大的水花。 船开出码头约一里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码头侧面停着一艘灰色的小船,船头朝向他们,正在发动引擎。 那艘船比前两天跟他们的那艘要大一号,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架望远镜。 “他们换了艘大的。”泥鳅蹲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船舷,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那船马力至少比咱们大三倍。” “大马力在海湾里跑不开,水浅的地方他们进不来。”林向北把船头调了一下方向,沿着海岸线往东走,速度保持在中速。 灰色船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大概三百米的距离,速度也保持在同样的水平。 船沿着海岸线往东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海岸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岸边的礁石和浅滩形成了一段弯曲的地形。 林向北把船速降了半档,船头慢下来之后他偏头往后方看了一眼—— 灰色船也跟着降了速,但降得没那么及时,船头多冲出来几十米才稳住,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两下才恢复平行姿态。 林向北看到了那个动作,他伸手摸了一下舷外机的油门把手,拇指压了一下又松开:“他在弯道上没跟上。船大,转弯半径比咱们长。” 他把船头猛地往右一打,船身几乎是贴着水面侧滑了一个角度,切进了一条窄水道。 水道两侧有礁石露出水面,灰色船如果想跟进来就必须减速到几乎停下来的速度才能避开两侧的石尖。 灰色船的引擎声从后面传过来,先响了两下然后降了下去,变成了低沉的“突……突……”的怠速声。 它停在了水道入口的外面,船身在水面上晃荡着,没有再往前挤。 林向北把船开进了水道深处,在礁石遮挡的区域停了下来。 他坐在船尾等着,隔了几分钟他听到灰色船的引擎声重新响了起来,不是往他们这个方向来,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声音越来越远。 “他以为我们进了水道就不出来了。”林向北把那艘船的声音听没了,才把舷外机重新启动。 “我们不走水道出去。这里有一条浅沟连着西侧的外海,水深不到一米五,他那艘船吃水两米以上过不来。” 船头转过一个弯,贴着礁石边缘滑进了一条更窄的水道。 泥鳅蹲在船头伸手试了一下水深,指尖碰到水面下不到一米就有沙底:“北哥,这水太浅了,螺旋桨会打到沙。” “那就抬起来走。”林向北把舷外机的尾板扣松开,螺旋桨从水里抬了起来,船身变成靠惯性滑行。 小船在浅水区无声地漂着,船底擦着沙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滑了大概四五十米之后水深又恢复了,他把螺旋桨重新放回水里,发动引擎,船身恢复了动力,沿着西侧的外海方向驶了出去。 灰色船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 林向北没有立刻转向目标点,他先沿着外海的方向多开了十五分钟,绕了一大圈,然后在距离灰色船最后消失位置的对侧靠了岸,把那片海域的货收了。 泥鳅下水的时候回头往海面上又扫了一圈:“他们没跟来。” “他们往相反的方向找了。”林向北蹲在岸边,两只手伸进水里开始捞货,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四十分钟的窗口。” 两个人的动作在四十分钟里压到了极限。 林向北的手几乎没从水里抬出来过,左手抓住一只蛏子甩上岸,右手已经摸到了下一只。 泥鳅在旁边照着他的节奏干,两人的手在沙底的水流里交错着来回穿梭,碰撞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四十分钟后两人收了工。 网兜装得比平时少了一些,但胜在速度够快,且没有被打断。 林向北把船调头往回开的时候,在距离码头一里多远的地方看到了那艘灰色的大船—— 它正停在他们之前出海的东线入口处,船头朝内,像是在等着他们从水道里出来。 但林向北是从西侧绕回来的,灰色船的位置根本看不到他们靠岸的码头。 他把船靠岸的时候泥鳅从船上跳下来先跑了两步到码头上站住了,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那儿等着呢。” 林向北把船缆绕上桩子打了个结:“让他们等。” 泥鳅蹲在码头上把鞋里的沙子倒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北哥,咱们这算是还了他一刀吧?” “算。”林向北把工具从船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但他割我油管的事,我记着。”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袋货从船舱里拎出来搁在码头上,手在袋口上按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那艘灰色船的方向。 它的船头正对着东面的水道入口,一动不动地泊在水面上,像一颗钉子扎在那儿。 林向北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拎起货袋,转身朝铁牛走去。 泥鳅跟在他后面,回头也看了那艘船一眼,嘀咕了一句:“还盯着呢。” 第56章 情报竞争 接下来两天林向北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报纸卷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件事—— 系统情报是只发给他一个人,还是也会发给别人? 他把手机从枕头边拿过来,翻到最早那条青蟹短信,又翻到最近那条海胆短信。 每一条情报的格式都差不多,地点、时间、物种、数量,精准到个位数的预估量。 这些东西不像是凭空编出来的,更像是一套系统在运转,持续地输出数据。 如果这套系统能输出给他,那会不会也输出给其他人? 他坐起来,走到堂屋打开灯,走到海图前面,手指沿着这几天他们去过的区域画了一遍。 从南礁石区到白鹭滩到青螺湾外侧,每一个位置都是情报精准指向的。 他回想了一下蓝海渔业那艘船跟他们的路线—— 那艘船不止一次出现在他们作业区域的外围,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但方向大致一致。 他们如果也有情报的话,根本不需要跟着他跑。 直接把货收了就行,哪用得着又是割油管又是蹲点的,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截他一个人? 他站在海图前头,手指从青螺湾外侧划到了更远处的一片浅礁区,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他说出了声,“只知道大概的片区。” 第二天下午他叫上了泥鳅,两个人骑着铁牛去了柳树湾镇。 铁牛停在镇口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两人沿着镇里的主街走了一趟。 泥鳅在路边买了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林向北,两个人蹲在街角的树荫底下咬着冰棍,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几间门面。 门面不大,灰砖墙,门口挂着“蓝海渔业批发部”的牌子,牌子的白漆有些旧了,边角翘起来一块。 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批发部门口,车斗里码着几摞塑料箱,箱壁往外渗着水。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弯腰往车上搬货,动作不紧不慢的。 林向北咬着冰棍看了一会儿,工人搬的都是普通的海货—— 带鱼、鲳鱼、蛏子,品相中等,没有看到特别好的货。 他又看了大概十分钟,那辆白色小货车开走了。 另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从门里走出来,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手里的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他的脸被烟雾遮了一下又露出来,林向北看了他那张脸两秒钟就认出来了—— 那天晚上码头翻他船的那个人,身高、体型、弯腰时肩膀的倾斜角度都对得上。 他把冰棍棍咬断了一截,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泥鳅也看到了,他的冰棍被晒化了一截糖水淌到手指上,他甩了甩:“就是他。” 林向北站起来,把冰棍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走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快到铁牛停着的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林向北的脚步慢了一下,他偏头朝侧面的一条巷子里瞟了一眼。 巷子不宽,两边堆着空渔网和废弃泡沫箱。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河道,河道里泊着一艘灰色的小船,船头朝外,跟之前跟踪他们的那艘船是同一个型号,船号被一块塑料布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来末尾的几个数字。 林向北收回目光,从歪脖子树底下推走了铁牛。 他骑上车的时候泥鳅跳进车斗里,两人从柳树湾镇的侧街绕了出来,没有走主路。 回到老码头镇之后林向北把铁牛停进院子,没进屋,在石桌旁边坐下了。 泥鳅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刚才没吃完的半根冰棍棍,在指间转了一圈:“北哥,你看出啥了?” 林向北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们在柳树湾镇的码头停着一艘灰色快艇,船型跟跟踪咱们的一样。” “那艘船我看到了。船号被盖住了一块,但露出来的那几个数字跟咱们之前看到的那艘对不上——不是同一艘。” “那就是有多艘。不止一艘船在盯我们。”林向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他们的效率太低了。如果他们有确切位置的话,根本不用换着船跟人、摸规律、割油管。直接过去收了就行了。他们是在顺着我们的路线碰运气,碰上了就捞一把,碰不上就继续跟。” 泥鳅把手里的冰棍棍捏断了,折成两截搁在桌面上:“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在哪些区域?” “他们知道的大方向是青螺湾沿岸这一整片,但具体哪个点、哪个潮位、哪种货,他们不知道。”林向北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锁屏放回桌上。 “他们在赌。赌我们下一次会去哪一片,赌他们抢先一步能不能截住货。” 泥鳅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揉搓着,指关节被搓得发红:“那他们的船如果一直堵在外面——大方向他们也摸着差不多的——总有一天能碰上。只要碰上一回,他们就知道你具体在哪片海域收的货了。” “所以不能让他们碰上。”林向北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海图。 他的目光从自己标注过的那条弧线上扫过,弧线上从南礁石区到白鹭滩再到青螺湾外侧,每个点之间的距离都不算短。 “如果他们的信息来源只能给出大方向的‘这一片’,那我就在‘这一片’里随机换点。今天靠北,明天靠南,后天换到中间。他们跟了一次也摸不出第二次。” 他转过身来面对泥鳅:“明天开始我们不带固定作业路线。铁牛拉到哪个点上船了,就在哪片海收。收到收工,不回头看有没有人跟。谁跟上来那就让他跟一整天,但凡多跟一天就浪费他们一天的人力。他耗不起。” 泥鳅站起来,伸手把桌上那两截断了的冰棍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那明天几点?” “明天不定点,我四点给你打电话,响三声挂。你听到三声就出门,没响就先等着。” 泥鳅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身:“北哥,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觉得系统情报会发给别人吗?” 林向北站在海图前面,手掌按在桌面上,手指屈了一下又伸直:“我觉得不会。” 泥鳅没再问了,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铁牛停在院子中央,暗红色的车斗在他经过的时候反射了一线日光,他伸手拍了一下车斗边沿,“当”的一声脆响,然后脚步出了巷口。 第57章 泥鳅的表态 那天晚上泥鳅没回家,他蹲在码头的水泥台子上抽了三根烟,烟头在脚边排成一排。 海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一些,他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了,领口竖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盯着码头入口的方向。 远处巷口有人在打着手电筒走路,光柱从巷口扫到墙面上又折回来,慢慢靠近码头。 泥鳅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手电筒的光扫到他身上,光柱在他脚前停了一下—— 是巡夜的村治安员,穿着件黄背心,冲他喊了一声:“秋生?大半夜蹲码头干啥?” “看船。”泥鳅把手插回兜里。 “睡不着,出来转转。” 治安员的手电筒又扫了一圈码头周围,然后收了回去:“早点回,晚上风大。”手电筒的光柱转了个方向,沿着巷子远去了,脚步声响了一阵就没了。 泥鳅重新蹲下来,伸手拽了一下船帮上的缆绳,绳结被他拽紧了一扣。 他蹲在码头边上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码头灯在水面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光斑,随着波纹微微晃动着。 他站起来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朝铁牛的方向走了过去。 铁牛停在码头边的棚子底下,车斗上盖了一层塑料布,边角压着砖头。 泥鳅绕着铁牛走了一圈,伸手拽了一下塑料布确认盖严实了,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车斗底下的锁扣,全锁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铁牛旁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车斗的侧壁。 他靠着车斗坐了一阵,抬手看了看手机,夜里十一点多了。 他又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第二天一早林向北到了码头,远远就看到泥鳅从铁牛后面站了起来。 泥鳅身上的外套还是昨天那件,领口的褶皱跟昨天一模一样,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嘴角有一道干裂的白印。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扶着车斗站稳了:“北哥,车没事。” “你昨晚没回去?”林向北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在这儿蹲了一宿?” “没蹲,坐了一宿。”泥鳅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裤腿被露水浸湿了半截,颜色比上面深了一块。 “我寻思着那帮人夜里有可能会再来,刀都动上了,说不准还会对车下手。我在码头待着,再有人来我能听到动静。” 林向北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站着的那副样子—— 外套皱巴巴的,裤腿湿了半截没干透,一只鞋的鞋带松开了耷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弯腰系了两下,直起腰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眼眶底下是青的。 他看着林向北,又补了一句:“我在船上守着也行,谁要是半夜来搞事,我跟他拼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就是尾音稍微重了一点。 他的手指从外套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曲了一下又伸直了。 林向北没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泥鳅脚边那排烟头,四个,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被特意码过一样。 他又抬头看了看泥鳅的脸,目光在泥鳅眼底那片青色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在肩膀上压了一下,按了一两秒才松开:“走,吃早饭去。” 泥鳅愣了一下,然后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码头。 他跟在林向北侧后方的位置,脚步有些慢,走了几步之后他的步子才跟上来,跟林向北的步调对齐了,肩并肩地走着。 两个人在巷口的早点摊上要了两碗豆浆和四根油条,蹲在路边吃。 泥鳅把油条掰成两截泡进豆浆里,低头喝了一大口,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豆浆沫子:“北哥,那我今晚还来。” “今晚不来了,今晚你回去睡觉。” “我怕——” “怕也没用,你再蹲一宿明天出海就没精神。”林向北把他那碗豆浆喝完了,碗搁在路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油条渣。 “车我晚上锁院子里去,船换个地方停。” 泥鳅把碗里最后那口豆浆仰头喝干,碗也搁在路沿上:“换哪儿?” “镇西头那个废弃的渔业码头,就咱们上次绕路的时候经过的那个铁皮棚子旁边。那地方偏,除了偶尔有收废品的经过没人去,晚上停船灯都不用开。” 泥鳅点了点头:“那我晚上去那儿跟你会合。” 两人站起来往码头方向走。 泥鳅走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又稳当了一些。 他走到码头边上弯腰把昨晚坐过的那片地方的地上踩实了,把他坐着的时候靠着车斗留下来的一道深痕拍了拍,把地上的灰抚平了。 林向北已经走到船边开始解缆绳了,泥鳅快步赶上去蹲下来帮他一起解。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船头两侧,泥鳅低头绕绳的时候说了一句:“北哥,你带我挣了钱,就是我哥。以后不管是刀疤刘还是蓝海渔业,有事一起扛。” 他的手没停,绳结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拆开了,顺手理成一卷,站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跟林向北对上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他拎着那卷绳走向船尾去收拾了。 林向北站在原地,手里的缆绳头还攥着,看着泥鳅的背影走到船尾蹲下了,弯着腰在整理舷外机的油管。 他的手指在缆绳的尼龙表面上搓了一下,然后把绳头绕上桩子系了一个结。 他转身上了船,泥鳅从船尾探出半个身子来:“北哥,今天路线你定了没?” “定了,先去昨天那片浅沟的北侧方向。”林向北启动了舷外机,船头缓缓离开码头,水花在船尾翻起来,溅到水泥台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湿痕。 泥鳅回到船尾坐下,两条腿伸在船板上,后背靠着船舷,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有些发青的脸上的细节照得格外清晰,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偏过脸去看海面上随着船行退开的水纹。 第58章 应对策略 林向北把船停进西侧废弃码头那个铁皮棚子旁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铁皮棚子的顶棚锈了大半,边缘卷起来垂着,几块缺了角的铁皮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把缆绳绕在一根废弃的水泥柱上,打了两个死结,站起来拽了两下确认绳子锁死了,然后把防水布盖在舷外机上,四角用碎砖头压住。 泥鳅蹲在棚子旁边,把连体服和头灯从船上搬下来放进铁牛车斗里:“北哥,船藏这儿不会被发现吧?” “这片码头废弃两年了,没人过来。”林向北弯腰把锁扣扣好。 “就算有人路过也看不出来有船,防水布盖着像堆废料。” 铁牛被他骑回家里之后没有停在院子里,他直接把车推进了堂屋。 堂屋的门框宽,铁牛的车头刚够挤进去,车斗两侧的铁皮箱子擦着门框边沿进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 他侧着车身慢慢推进去,后轮碾过门槛颠了一下,他抬了一下车斗让轮子过去,然后轻轻放下,把车停在堂屋正中央,顶住了屋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他退后几步看着铁牛停在堂屋里的样子——暗红色的车斗跟堂屋里的方桌和条凳挤在一起,车把几乎顶到了海图下面的墙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锁,把铁牛的前轮跟堂屋的柱子锁在了一起,锁扣“咔”地扣上了,他拽了一下确认锁死了。 泥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些:“北哥,铁牛以前从没进过屋。” “从今天起每晚都进屋。”林向北把钥匙收进外套内兜里,钥匙齿硌着大腿。 “蓝海渔业的人能割油管,下次就敢拆零件。铁牛不能停在外面过夜。” 泥鳅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出海时间呢?” “天亮前走,傍晚回来。蓝海渔业那几艘船习惯在水面上蹲到中午,下午就撤了。 咱们把作业时间压到清晨和黄昏两个窗口期,跟他们错开。”林向北走到海图前面,手指从老码头镇的位置出发,沿着青螺湾海岸线画了一道曲折的线。 “路线也得改,不能再走直线了,每次出海至少绕三个弯,经过两片不同区域再停船。” 泥鳅站起来凑到海图旁边,看着林向北的指尖在海图上走过的路线—— 那条线弯弯曲曲的,时而靠近礁石区,时而贴着浅滩外侧,有几处甚至画了回头路,像一条蛇在爬。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腰来:“这路线我都记不住,跟一遍就得晕。”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谁能跟完整一条路线,那就不是人了。” 林向北把海图从墙上揭下来叠好,搁进柜子里锁上。 他转过身来站在堂屋里,铁牛的车斗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长了一截。 泥鳅站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泥鳅的视线从林向北的侧脸上扫过,看到他下巴绷着,嘴角抿着,颧骨上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我四点出发,你四点二十到镇西码头。”林向北说。 “船我提前放下去,你到了就直接上船,不用等。” “明白。” 接下来三天林向北每天凌晨三点多就醒了,起来第一件事是先检查铁牛的锁和油管。 他用手指把油管从头捏到尾摸一遍,确认没有新的切口,然后松开车锁推出堂屋,跨上去发动。 夜里镇上的街道空无一人,铁牛的突突声在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着,像一串闷雷滚过巷子。 他骑到镇西码头,把船从铁皮棚子旁边的水里解下来,推下水启动,然后沿着前一天规划好的曲折路线开出去。 第一天他绕了四个弯,经过了三个不同方向的浅滩,最终停在了一个距离情报目标点还有一里多的位置。 他没下船,先用望远镜观察了周围海面十几分钟,确定没有船只尾随之后才移过去作业。 第二天他换了两个不同的时间点出发,天没亮走一趟,太阳升起来之前收工。 第三天他在海面上留了将近一整天,换了两片不同的区域作业。 刀疤刘那边安静了。 第三天傍晚林向北收工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周的档口,老周正蹲在门口收拾空泡沫箱,看到他经过,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向北,好几天没见你了。” 林向北把铁牛停在档口旁边,从车座上下来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把手里的泡沫箱摞起来靠着墙根:“刀疤刘这几天没来市场转悠。我听说他们那边前几天出了几批货品相都不好,价格也起不来。” “蓝海渔业那边呢?” “有船出海,但没往咱们这边来。”老周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听柳树湾镇那边的人说,蓝海渔业连着收了三天没啥好货,老板在档口发了一通火。 他们之前一直想追你的路线但没追上,现在应该是乱了。” 林向北站在老周面前听完了,点了点头。 他跨回铁牛上的时候老周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向北,你那车锁得挺紧啊,前天晚上有人路过你家巷口,说看到你家堂屋里亮着灯,有个人在铁牛旁边蹲着不知道干啥。后来那人走了。” 林向北手搭在车把上没动,偏过脸来:“哪天晚上?” “前天。” 他点了一下头,拧了油门走了。 回到家他把铁牛推进堂屋锁好之后站在门后面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堂屋窗户下面那块地面上,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把地面,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灰面上有一道浅痕,是鞋底留下的,但方向不是朝外而是朝内—— 有人在那天晚上进过他的堂屋,在铁牛旁边站了一会儿,但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他的手指在灰痕上擦了一下,把痕迹抹掉了。 站起来锁好门,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屏幕上干净得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系统情报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了。 第59章 情报的空白期 第一天没来的时候林向北以为是时间问题。 他等到了凌晨五点才睡,夜里醒了四回看手机,通知栏空空的。 他安慰自己“有时候隔两天才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二天傍晚林向北从海上回来之后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干活的时候揣在裤兜里,每隔一阵就掏出来看一眼。 他在院子里冲连体服上的泥,水花溅到手上,他甩了甩水珠擦了擦屏幕,锁屏又亮屏,亮屏又锁屏,什么也没有。 他在院子里蹲着把防水袋叠好放回铁牛车斗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没有。 第三天凌晨,林向北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上亮着,通知栏里只有一条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 他盯着那条运营商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划掉,返回主屏幕,打开短信应用,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坐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 以前大部分情报都是这个时间段前后到的,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秒数看着它从12跳到13,再跳到14,一直到17,屏幕自动锁了,他按亮,继续看着秒数跳。 他靠到床头,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手搭在手机壳上等着。 等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始终没有振动,屏幕也没有再亮过。 那天白天他没出海。 他坐在堂屋里把之前收到的所有情报记录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按日期排好。 前半个月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新情报,最高频率的时候连着四天每天都有,然后中间插一两天空白,接着又恢复推送。 空白期最长的也没超过两天半。 这一次已经超过三天了。 他把记录本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杯水,端起来喝完,杯子搁在水池里。 他站在灶台前面用手指捻着杯子边缘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杯子,转身走到墙边把海图取了下来摊开在桌面上,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下午他骑上铁牛出了门,没有去深海市的方向,而是沿着青螺湾的沿岸转了一圈。 他先去了南礁石区,涨潮,海水漫过了大部分礁石,剩下几个尖顶露在水面上。 他站在岸边看了一阵,没有下车,然后沿着海岸线往东骑到白鹭滩附近,远远能看到那片开阔的沙地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白光,有人在上头弯腰挖东西,但不是他认识的人,看体型像是外来的临时采挖者。 他骑到了西湾废码头附近,把铁牛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废码头的水泥台面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几根断掉的水泥柱歪在水边。 他站在台面上往水里看了一会儿,水还是浑的,比之前他去抓海鳗的时候更浅了一些,管口有一截露在了水面上方。 他蹲在岸边,手伸进水里探了一下,水温凉得发僵。 他缩回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片水面,然后转身走回了铁牛旁边。 他没有看到情报里提到过的那种“密集分布”的鱼群或者贝类,水面上只有几条细小的鱼苗在游动。 他骑铁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把车推进堂屋锁好之后,他站在堂屋中间把那卷海图重新挂回了墙上。 图钉按下去的时候他用力按了两下,钉帽陷进了纸面里。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海图,那些他标注过的点位和弧线还安安静静地待在纸面上,没有新的变化。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铁牛车斗铁皮在温度变化时发出的轻微“咯”声。 他看着桌上那个屏幕暗着的手机,伸手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听不清内容,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 堂屋里的灯没开,他的脸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跟周围的阴影融在一起。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站起来摸黑走到灶台旁边,点了一根蜡烛。 火苗从火柴头上跳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的脸,颧骨上的棱角在跳动的火光里明灭了一下。 他把蜡烛搁在桌角上,蜡烛的亮圈只照亮了桌面和碗架,其余的地方被半明半暗地切开了。 他坐在椅子上,借着烛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亮过。 他把手机锁屏搁在烛台旁边,合上眼。 光线隔着薄薄的眼皮透过来一片暗橘色的微热,他在那片微热的暗光里靠了一会儿。 系统的沉默总会有原因,也许只是正常间歇,也许已经结束了。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屋里恢复了一片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斜斜的一格。 他站起来摸黑走回里屋躺下了。 枕头边上手机还是黑的,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合上眼,把手搭在手机上,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屏幕。 他等了,但手机始终没有震过。 第60章 第一次误导 第四天凌晨,手机响了。 林向北是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被震醒的,他翻过身来一把抓过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通知栏里那条新消息的轮廓他还是在眯眼的瞬间就认出来了。 他划开屏幕,短信内容弹了出来: 南沙洲·沉船残骸·退潮后·鲍鱼群·预估两百只以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 南沙洲,青螺湾东南方向的一片沙洲,离岸比白鹭滩远一些,水深更浅,退潮时露出大片沙地和零星几片礁石残骸。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但没去过,据说是以前的一条航道,后来泥沙淤积,航道废了,就剩一片浅水沙洲,偶尔有人去挖蛤蜊。 鲍鱼?他对着手机屏幕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在屏幕边缘又划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的备注。 系统沉默了好几天之后的第一条情报,指向南沙洲,物种是鲍鱼。 他翻身坐起来套衣服的动作比以往都快。 连体服拉链拉到头顶的时候卡了一下头发,他扯了一下,把头发从拉链头里拽出来,头灯扣上额头,松紧带在脑后收紧。 铁牛推出堂屋的时候门框被车斗边沿擦了一下发出的一声,他也没停下来检查,直接跨上车踩着了发动机。 泥鳅在镇西码头等着。 林向北把船从铁皮棚子旁边解下来推下水的时候,泥鳅正蹲在岸边搓手,看到船滑下来了跳上来,船身晃了一下他蹲稳了,两只手撑着船板看向林向北:北哥,今天去哪? 南沙洲。 泥鳅想了一下:那边水太浅了,船能开到吗? 退潮之后能走到,船停在沙洲外围就行了。 小船沿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天从墨黑变成了暗蓝又变成了灰白,海平线上泛起一线淡红色。 林向北把船速降下来之后,船身在水面上缓缓滑行,船底擦到沙面的时候发出持续的声,船身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搁浅在了沙洲外围的浅水区。 到了。他熄了舷外机,从船上翻下来踩进水里,水只没到他的小腿肚子。 他站稳之后朝前方看去,南沙洲裸露在退潮后的晨光里,一大片灰白色的沙地延伸到远处,中间零星散落着几块深色的礁石和一两截歪斜的黑色铁架残骸。 他踩着水往前走,泥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浅水。 脚下是硬实的沙底,踩上去之后水花从脚边散开,又合拢,留下一串浑浊的脚印在水面上慢慢消失。 他朝着最近的那块礁石残骸走过去。 到了近处他蹲下来绕着礁石看了一圈——上面长满了牡蛎壳和藤壶,缝隙里夹着一些细碎的贝壳,没有鲍鱼的影子。 他伸手在礁石根部的水里摸了一把,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沙砾和碎壳,没有硬壳表面的那种光滑触感。 他站起来换到第二块残骸旁边。 这一块更小,像是某艘旧船断掉的龙骨部分,半埋在沙里,露出水面的部分锈成了深褐色。 他蹲在它旁边伸进水里摸了一圈,手指碰到了几块碎陶片一样的硬物,捞起来一看是破损的螺壳,表面附着了一层青苔,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把螺壳扔回水里继续往下摸,指腹在沙面上来回扫了几遍,什么也没摸到。 泥鳅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弯着腰,双手插在水里来回摸索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把面前那一小片水底扫干净了才往前走半步。 他摸了一阵之后直起腰来,朝林向北的方向喊了一声:北哥,我这边也没有。 往中间那片铁架子走。 两个人换了位置往沙洲中央的方向移动。 林向北走在前面,脚下不时踩到一些碎木头和铁片,踢到的时候会发出的脆响。 他到了那几根歪斜的铁架旁边,铁架锈得厉害,根部被牡蛎壳裹了一层又一层,海蛎子的壳尖刺手。 他用手掌在铁架周围的水底扫了一遍,沙面上覆着一层细碎的锈渣和碎贝壳,拨开之后是硬实的沙地,什么也不长。 他蹲在铁架旁边换了好几个方向摸,从铁架的左侧绕到右侧,又绕到后面,手指在水底一路划过去,碰到的只有细沙和碎贝壳。 他的手指在水底停下来,保持着伸进水里的姿势没动,低头看着水面。 水是清的,能看到水底沙面上他手掌按出来的印子和手指划过时留下的一道道浅痕。 泥鳅从远处走过来,脚步踩着水,哗啦哗啦的动静从远到近。 他在林向北旁边蹲下来,也伸手在水里摸了一阵,缩回手的时候手指上沾着一层细沙,他甩了甩水:北哥,找不到。 林向北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沿着他小臂的线条往下淌,滴在沙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南沙洲——灰白色的沙地延伸到远处,退潮之后的水线在一百多米外,沿线泛着一层暗淡的微光。 中间散落着那些残骸,黑色、深褐色的铁架和碎木在沙面上投下形状不规则的阴影。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又找了一片,水没到小腿中段,他蹲下来用手掌在水底扫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又蹲下去扫了一遍,还是空的。 泥鳅跟在他身后,也在另一片区域摸了一会儿,摸完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滴着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话含在嘴里闷了半秒才说出来:北哥,是不是……搞错了? 林向北站在浅水里没动,水波在他脚踝处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拢。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破碎的残骸轮廓,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抬起来甩了甩水珠,水珠落在水面上砸出几圈细纹,迅速就被涌上来的潮水吞没了。 再找一遍。他说。 两人在退潮的南沙洲上又找了一个多小时,把能看到的所有礁石和残骸附近都翻了一遍,伸手摸过的水面加起来超过几百平方米。 潮水已经开始往回涨了,水从脚踝漫到了小腿,又从小腿漫到了膝盖。 水底的那些细碎沙粒被回流的水流搅动起来,视线变得模糊,能见度降到了刚才的一半。 林向北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扶着那根歪斜的铁架,看着远处的海面。 涨潮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碎海藻,顺流漂过,又漂远了。 他的手指扣在铁架的锈迹表面上,指腹压着铁皮被海水侵蚀出的粗糙边缘,扣了好一阵才松开。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朝船的方向走回去。 脚从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动的水花哗啦作响,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 泥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水上船,船身被海水托起来了一些,随着涨潮的水位微微晃动。 林向北启动舷外机。 船头调转方向,往岸边的方向驶回去,船尾翻起来的白浪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痕。 泥鳅坐在船尾没有像往常一样靠着船舷伸腿,他蹲着,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水面。 船上的两个人一直没说话,直到船靠岸,两个人的裤腿从里到外全湿透了,往下滴着水。 第61章 空手而归 林向北把船靠上镇西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码头的水泥台面被晒得泛着浅白的光,他跳上岸把缆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站在岸边把裤腿卷了卷拧了一下水,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泥鳅也从船上跳下来,他的裤腿比林向北的更湿,从大腿中段往下全贴着皮肤,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 他把鞋脱了倒扣着磕了两下,鞋里的水倒出来几滴,又穿回去,站在码头上也没有往前走。 林向北弯腰把船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夹钳放进铁牛车斗里,防水袋卷好叠起来压上砖头,头灯摘下来挂回车斗侧面的钩子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手在整理防水袋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叠边角的时候叠了三回才对整齐。 泥鳅走过来蹲在铁牛旁边,伸手帮他按住防水袋的一角让它不被风吹起来,但他自己手上还有水,按上去的时候在袋面上留下了一个湿手印。 他看着林向北把防水袋叠好之后直起腰来,站着把车斗里的东西归置整齐,每一个动作都按部就班地做完了,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泥鳅。 泥鳅蹲在车斗旁边仰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眉毛微微挤着,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好几次。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伸手拽了拽外套下摆把它抻平了:北哥,今天这趟没货,我先回去了。 林向北站在车斗旁边,手还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铁皮。 泥鳅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不重,拖鞋拍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他的背影比往常矮了一截,肩膀微微往里收着,走出一段路之后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湿着,他甩了两下,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走了。 林向北站在码头边看着他走远,直到泥鳅的背影拐过巷口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牛车斗里那些叠好的工具,伸手把夹钳从挂钩上拿下来重新别了一下位置,又放回去,然后跨上车座发动了铁牛。 回到院子里他推车进门的时候奶奶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看到他进来,把火钳搁在地上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空手回来的? 奶奶没再问了,弯腰把火钳捡起来放回灶膛旁边:粥在锅里,还热着。 林向北把铁牛推进堂屋锁好,从灶台上盛了一碗粥端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端着粥碗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端起来喝,只是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在碗沿周围聚成了一圈白边。 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走进了里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他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裤腿还是湿的,脚踝附近的布面上还印着半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斑块沿着布料纹理洇开了一片又一片。 他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看——短信还在,他没有删掉。 南沙洲、沉船残骸、鲍鱼群,那几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跟之前所有情报的格式几乎一样,只是末尾少了一行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仰面躺到床上,后脑勺压在枕头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天花板上的报纸卷边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细碎的纸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窸窣响了一阵。 泥鳅今天空着手回去了,这是他跟着出海以来第一次没分到钱。 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林向北却注意到他蹲在车斗旁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角那一瞬的细微变化,像是想问什么但到底没有开口,把话咽回去的动作能看到腮帮子动了一下。 林向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几年前的旧报纸,标题已经被潮气熏得模糊不清了,只有那几个大号的黑体字还能认出轮廓。 他盯着那些模糊的铅字,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南沙洲那条情报的每个字—— 南沙洲、沉船残骸、退潮后、鲍鱼群、两百只以上。 如果南沙洲没有鲍鱼,那情报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是系统数据更新滞后了,还是那片区域的生态已经变了,还是说从一开始这条情报就是错的? 他闭着眼把手机从枕头边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把短信内容默念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对得上,没有错,但海里就是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手指搭在手机壳上没动。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他的脚趾在被子外面感受到了凉意,但他没往被子里缩,就那么一直躺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蓝,又变成了墨黑,他的眼还是没有合上。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那个东西。不是怀疑它以前给过的东西是假的,而是怀疑——它以后给的东西还能不能信。 第62章 重新审视 第二天林向北没有出海。 他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长条亮斑。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块光斑慢慢从床沿移到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动着,看着它从窄变宽又从宽变窄,最终缩成了一条细线消失在了墙角。 他从桌子底下翻出来那个练习本,翻开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读第一条记录。 青蟹、海螺、海鳗、梭子蟹、血蛤、紫海胆,每一行的字迹都不一样,最早的那几行字迹工整有力,中间有几行写得急,笔画连着,有些潦草,最近的那几行字迹又稳定了一些。 他把每一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每个数字和日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最后一行是南沙洲那条。 他把它跟其他所有记录逐条对比。 前面对比着看了一遍,又反过来看了一遍,又并排放在桌面上左右对照着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前面的每一条情报末尾都有一行字,写的是最佳窗口或者类似的时间提示,有些是退潮后,有些是,有些是一个具体时间段。 唯独南沙洲这一条,末尾只有物种和数量,没有时间提示。 他伸手把练习本上前面那些记录逐一翻看了一遍—— 第一条青蟹写的是八小时后,第二条海螺写的是明早退潮后,海鳗那条没有写窗口但写了的分类标记。 梭子蟹那条写了最佳窗口:今晚十时至明晨四时,血蛤写了退潮后,紫海胆写了建议配备潜水装备。 南沙洲那条,除了地点、物种、数量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手指停在那一行字的末尾,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抬起来,又按了一下。 他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血蛤那条——退潮后,三个字,很短的标注,但存在。 南沙洲那条连这三个字都没有。 他合上本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凉水喝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把练习本翻到南沙洲那页,把本子端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纸面,确认后面没有漏掉任何一行小字。 他用圆珠笔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无时间窗口标记。原因不明。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桌沿上,下巴微微低着。 他重新把前面的记录和自己实际出海的情况对照了一遍,有些情报给他的东西是正好踩在点上的—— 青蟹、海螺、海鳗、紫海胆。 那些情报都带着明确的时间指向或者操作提示,他照着做了,就拿到了货。 南沙洲这条没有时间指向,它说的是退潮后,但南沙洲每天都退潮,退潮后的窗口期有两个多小时,他待满了整个窗口,什么都没找到。 这条情报像是一个笼统的描述,而不是一个精确的指令。 不是即时信息。他对着练习本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清楚。 林向北明白了:系统推送的情报可能分不同类型。 有些像是实时监测到的东西——今天的某个位置有某个东西,准确度最高; 有些像是基于历史规律做的预测——这个位置在某个时间段应该会有某个东西,可能有偏差; 有些则像是更模糊的推测——这一片区域可能有什么,可信度更低,需要结合其他信息判断。 他重新拿起笔,在本子前面翻了一页空白,画了一张表。 第一列他写了类型a——即时信息,带有明确的时间和操作提示,准确率最高。 第二列写了类型b——预测信息,有时间窗口但不精确,需要自己判断窗口内的具体情况。 第三列写了类型c——模糊信息,只有地点和物种,没有时间提示或操作提示,仅供参考。 他把南沙洲那条写在第三列下面,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的笔尖在问号上面悬了一下才收回来,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从桌上拿起来搁回了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指在眉心按了按,把那道皱起来的纹路按平了,然后站在院子的中央,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色蓝得有些刺眼,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墙的墙头上——墙头上蹲着一只灰背的鸟,正歪着头朝他这边看。 他看了那只鸟一眼,鸟振了一下翅膀跳到了墙头另一侧去了。 林向北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走回了屋里。 他第一次认真想了这件事——系统不是神,它也能出错。 他之前每一次都照着它说的做,每一次都拿满了,所以他在心里给它铺了一层不会错的底色。 但那层底色是没道理的,一条潮汐数据、一个鱼群预测,中间随便什么变量变了,结果就会不一样。 今天是南沙洲,明天也可能是别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声音不大,一下接一下,有节奏的。 南沙洲那四个小时教会他的东西不算少,但不算晚。 第63章 预测与即时 晚上泥鳅来了。 他推院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门板被推开只发出很小的一声。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花生米和一瓶啤酒,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透,他进来之后把花生米放在石桌上,啤酒瓶搁在旁边,然后拉了一张条凳坐下来,看着林向北从堂屋里走出来。 林向北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把啤酒瓶拿起来拧开盖子,瓶盖被拧下来的时候的一声轻响。 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回桌面上,瓶底在石面上磕了一下又稳住了。 泥鳅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了才开口:北哥,那南沙洲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 林向北没说话,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 泥鳅把花生米袋口拢了拢:我琢磨着,你之前每一次都对,就这一次不对。这不太像是你的问题。 林向北把啤酒瓶放下,瓶身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搭在瓶颈上,顺着瓶身的弧线划了一圈:这次的情报跟以前不一样,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以前每一条都会告诉我什么时候去、从哪下去、用什么方式。南沙洲那条只说有鲍鱼,没说别的。 泥鳅剥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咋分辨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以前没有分辩过,每一条我都当作真的去干。林向北的手指在瓶颈上停住了。 但以后不能这样了。以后收到新消息,我得先判断这是哪一种。 他把练习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那张分类表,推到泥鳅面前。 泥鳅凑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第二列那个b类预测信息那这种准不准? 比c类准,但比a类差。林向北把本子收了回来重新放回抽屉里。 南沙洲那一条没有时间提示也没有操作提示,是三类里最模糊的。以后类似的来了,我不会像这次一样直接冲过去。我会先做判断,确认它是a类还是b类还是c类,然后决定去不去、怎么去。 泥鳅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一颗挨着一颗,排了十几颗:那怎么判断呢?就靠看有没有时间提示? 这是一个标准。还有别的,比如物种和地点的匹配度。林向北伸手从桌面上捏了一颗花生米吃了。 南沙洲那片是沙洲,鲍鱼生长需要礁石和硬底质,它的地理条件跟物种对不上。 我出发之前没有把这两个结合起来看。以后我会看。 泥鳅把桌上那排花生米扫进掌心里,仰头倒进嘴里嚼着,鼓着腮帮子嚼了一阵咽下去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北哥,那以后要是再有南沙洲这种情报,你还会去吗? 不会马上去了。林向北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喝完,瓶底朝上晃了一下确认空了,瓶口朝下搁在桌面上。 我会先做判断,觉得可靠了再去。系统给的东西还是有用,但它到底是一个工具,不是指路的神。工具用错了,结果就得自己兜着。 泥鳅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皮碎屑:那我明天早上还来码头。 林向北也站起来,把空啤酒瓶和花生米袋收拢了扔进院子角落的垃圾筐里。 明天早上情报不一定来,但海在那里,咱们自己去找。 泥鳅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林向北一眼。 林向北正站在石桌旁边把桌上的花生皮碎屑用手掌扫进掌心里,然后倒进垃圾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直起腰来,跟泥鳅的目光对了一下,然后抬了一下下巴。 泥鳅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脚步声在巷子里啪嗒啪嗒地响远了,越来越轻,直到被夜色吞没。 林向北站在院子里,弯腰把石桌凳腿边掉的一片花生皮捡起来扔进筐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推送。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拉开抽屉把练习本放回最底层,关上抽屉。 他用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白天的时候稳了一些。 然后他拉灭了灯,走进里屋躺了下来。 枕头边手机的屏幕依旧暗着。 他看了它两秒,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窗缝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呜咽声,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暗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 他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通知栏——空的,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坐了起来,脚踩到地上开始穿衣服。 连体服的拉链拉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到了顶,头灯扣上额头,夹钳从门后的挂钩上拿下来别在侧腰。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边那道暗红已经变成了一层橘色的光带。 铁牛被推出堂屋的时候车轮碾过门槛发出的一声轻响,他跨上车座,踩着了发动机。 铁牛突突突地驶出巷口,车斗里放着一卷新的备用绳和一袋干粮,压在叠好的防水袋上面。 他骑着车往镇西码头的方向去了。 泥鳅会在那里等他,两个人会像往常一样解缆绳、推船下水、启动舷外机。 今天没有情报来指路,他打算沿着那片海自己走一趟。 南沙洲的事他想过了。 系统偶尔会出错,但海不会错。 它一直在那儿,退潮之后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退潮之后的浅滩和深水区,每一片都是敞开的,他带着泥鳅沿着熟悉的沿岸区域走,手里的铁锹和夹钳就是最实在的指路牌。 第64章 观察力的价值 林向北连着三天没有收到系统情报。 第一天他带着泥鳅沿着青螺湾南岸自己走了一趟,收了百来斤杂蛤,品相一般,卖了三成不到的价就收摊了。 第二天他换了北侧的浅滩,挖了一批蛏子,比前一天多了一些,但跟之前情报爆仓的场面比还是差得远。 泥鳅没说什么,收了工蹲在码头边上数钱,数完往兜里一揣,抬头问林向北“明天还去不去”,林向北说去。 第三天早晨,船沿着青螺湾外侧的浅水区航行的时候,林向北把船速降到了半速。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水面上,也没有落在前方航道上,而是偏着头看着船侧面的海水,目光像在找什么。 船又滑出去一小段之后他把船完全停了,蹲在船舷边,手掌伸进水里掬了一捧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泥鳅在船尾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蹲在原地没动,只是偏着脑袋看着林向北的背影。 林向北把手里那捧水倒了,又弯腰掬了一捧,这回他把水放在掌心里看了好几秒。 水的颜色比普通海水深了半度,带一种微微泛绿的偏色,像有细小的浮游生物悬浮在里面的那种混浊感。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往船头方向走了两步,用手遮挡了一下头顶的日光,朝前方海面上方看了一眼。 远处的天空中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那些海鸥飞得不高,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单纯飞行的姿态要快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正在反复俯冲又拉起,有几只干脆贴着水面滑翔了一段距离才重新升起来,尖嘴朝着水面扎下去。 林向北站在船头看了一阵那些海鸥的飞行轨迹,目光从海鸥身上移到它们盘旋位置正下方的水面—— 那片海水比周围稍微暗了一小片,不太明显,像有人在水面之下放了一块深色的毯子,但距离远,他看不真切。 他又看了一眼海鸥,然后把船头调转了一个角度,朝那片区域缓缓驶过去,速度放得很慢,船底擦过水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船靠近那片暗色区域大约二十米的时候,林向北熄了舷外机。 小船借着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停住了,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荡。 他站在船头弯腰往水下看去—— 透过浅层海水,能看到水面下一团一团暗色的轮廓在缓慢移动,不是礁石,那些轮廓的边缘是流动的、变形的,一个挨着一个紧紧挤在一起。 鱼群,数量很大。 他转身从船舱里抽出抄网,架在船帮上,弯腰把网口沉进水里。 第一次下网下去捞上来的时候网兜里挤满了银白色的小鱼,尾巴还在网眼里扇动,溅出来的水珠落在船板上碎成一片。 他把那一网兜鱼倒进船舱,银白色的鱼身铺满了半边船底,鱼尾在舱底弹跳着发出密集的“啪嗒啪嗒”声。 他倒完第一网,网兜又沉进了水里。 第二网比第一网还沉,他双手攥着网柄往上提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网兜出水时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兜里的鱼挤得网眼都要撑开了。 他把第二网也倒进了船舱,舱底的鱼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银光闪闪的,有的还在蹦,有的已经翻了肚皮但还在喘。 泥鳅从船尾爬过来蹲在船舱旁边,伸手拨了一下舱底那些鱼:“鲳鱼?全是鲳鱼?” “全是鲳鱼,个头偏小但能卖。”林向北把第三网也收上来了,网兜拖着船帮划了一条弧线翻进船舱里。 船舱底那层银白色的鱼群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整条船的吃水线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船帮离水面的距离从原来的半尺多缩小到了不到三指。 他站着喘了两口气,手心被网柄磨出了两道红印,他松开手柄甩了甩手,又攥回去把第四网收上来。 收工的时候船舱里的鲳鱼铺了将近半米厚的鱼层,中间的银白色被压得密密实实,边上的还在微微弹动。 泥鳅蹲在船舱旁边用两只手捧了一捧起来看:“北哥,你怎么知道这边有鱼?” 林向北站在船头,把网兜卷好搁在船帮上:“海鸥在水面盘旋,说明水底有鱼群在靠近水面捕食。 水的颜色比周围深,是鱼群把水搅浑了。 两种迹象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下面一定有东西。” 泥鳅把手里那捧鱼倒回船舱里,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全是鱼鳞,泛着细碎的银光:“你刚才蹲着闻水那一下是干啥?” “海水有鱼腥味了,比普通海水重一些,但那个要靠经验闻,说不准。 今天碰上了,下次再闻到就敢确认了。” 船靠岸之后两个人抬着船舱里的鱼到老周档口过秤,一共五百多斤。 老周拨了一下秤砣,又看了一眼秤杆上的刻度,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个数:“五百三十二斤,鲳鱼今天的价八块钱一斤。”他按了一通计算器把总数报了出来。 林向北接过钱的时候抬头朝老周说了一句:“周叔,这钱是今天的,跟之前情报来的那些不是一个路子。” 老周数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你自己找的?” “自己找的。” 老周把钱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松:“向北,你这双眼睛值钱了。” 林向北接过钱折好塞进内兜里。 他跨上铁牛的时候泥鳅从车斗里伸过脑袋来凑到他肩膀旁边问了一句:“北哥,那海鸥盘旋的事,你是今天才注意到的还是以前就会?” “以前在部队里学的。”林向北拧了油门。 “侦察兵的时候观察迹线是基本功,动物痕迹、植被变化、水流方向的细微变化,都是信息。海鸥就是海上的迹线。” 铁牛突突突地驶出市场的时候,林向北偏头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海面上还有几只海鸥在飞,他看了两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握着车把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握紧。 五百斤鲳鱼是靠自己找到的,没有情报没有短信,就靠海面上飞的那几只鸟和水色的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收获。 他在车座上坐直了一些,腰背挺着,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前方的路。 泥鳅坐在车斗里没有像往常一样靠着边沿,他坐着,后背离开车斗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看着林向北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在风里微微鼓着,肩膀的轮廓在他的视线里颠簸着。 第65章 经验积累 林向北从那天晚上就开始记笔记,但他把那本旧练习本重新分类了。 以前它只记情报和出货记录,现在他在前面空了几页,在第一页写了个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一张表。 表分了好几列:潮位、天气、风向、看到的海面上的迹象、下水之后的收获。 他在第一行填了那天的鲳鱼——潮位“中潮”,天气“晴”,风向“南风三级”,迹象“海鸥盘旋+海水偏色”,收获“五百三十二斤鲳鱼”。 写到第二行的时候他发现表格不太够用,又在旁边加了一列:时间。 他划掉了原来那列重新排了顺序:日期、时间、潮位、天气、风向、水色、气味、鸟类活动、收获品种、收获量。 他在表头上方加了一行总标题:“潮水笔记——青螺湾沿岸观察记录。” 第二天他出海之前先把本子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然后合上塞进防水袋里带上了船。 到了海上他每换一个位置就先停下来看看水色,蹲在船舷边掬一捧水闻一下,然后抬头看看天边的云和风向,再往四周扫一圈有没有海鸥或者别的海鸟在活动。 他回到船尾坐下的时候把防水袋里的本子掏出来,趴在膝盖上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泥鳅蹲在船头整理网具,偏头看了他一眼:“北哥你写啥呢?” “记潮水和海况。”他低着头没抬,笔尖在纸面上持续地沙沙响着。 那天他收了将近三百斤杂鱼,品相一般,但他还是在收工之后蹲在岸边把当天的记录补完了。 他的字不算好看,笔画有力但有些挤,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满了纸面。 后来每一天都这样。他从海上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点钱,而是先把笔记本掏出来,把当天出海的时间、潮位、风向、水色、收获写上去。 有时候实在累得手抬不起来,他就先把本子放在桌上等洗完澡吃完饭再补,但从来没有隔夜。 奶奶有两天晚上从他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桌上一盏灯亮着,他趴在那儿写东西,佝着背,手里攥着一截圆珠笔,笔头在纸面上磨得发亮。 一个月过去之后那本练习本已经被他写满了将近一半。 泥鳅有一次闲着没事翻了两页,翻了几行之后把本子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看着封面上那艘轮船的简笔画,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北哥你这写的啥,跟天书似的。” “潮位和风向那一块我用了简写,你看不懂。”林向北从他手里接过本子翻了翻。 “三月中旬那几天的记录最有用,连续三天东南风,浅滩区蛏子的量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泥鳅又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一页:“这个符号是啥意思?一个圈加一条横线?” “风向,横线的方向是风向,圈是风力。这一页的是东南风三级,下面是西南风四级。”林向北把本子合上了。 “以后再看不用看文字,认这些符号就够了。” 他把本子塞回防水袋里搁在床头的架子上。 那本练习本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封面的边沿因为反复开合出现了磨损。 一个月之前它还很新,现在拿在手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分量感,纸页之间的缝隙里夹着细碎的海沙,翻开的时候有细小的沙粒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后来在整理经验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规律:东南风持续两天以上的时候南礁石区那一带的浅水区容易出蛏子和杂蛤; 西北风转南风的当天,白鹭滩北侧那片沙底会有螺群短暂聚集; 潮位低到露出最底层礁石的时候,那些平时被水淹着的裂缝里往往藏着东西。 这些规律不是每次都应验,但出现的频率足够高。 泥鳅有一次蹲在码头边帮他洗网具,一边洗一边说:“北哥,你以前靠手机,现在靠本子。那两个到底哪个准?” 林向北蹲在他对面把洗好的网具抖开,水珠从网眼里溅出来:“手机给我方向,本子告诉我方向后面的东西。两个都得要。”他把网具搭在旁边的栏杆上晾着。 “海上的东西靠看靠摸靠闻靠记,一样不能少。” 泥鳅把手里的网具在清水里涮了最后一遍,拎起来拧干水:“那你记的那个本子,刀疤刘拿去了也看不懂吧?” “看不懂。”林向北把晾好的网具收下来叠好放回铁牛车斗里。 “那个本子里的东西只有我自己能用。”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看天色。 傍晚的海面泛着一层暗橘色的光,几只海鸥在海平线上方成队飞过,翅膀在夕照里被镀了一圈暖色的边。 他看了几秒就收回了目光,拉开车斗里的防水袋盖板,把本子从里面取出来翻了翻最后几页。 后面的页面上他画了几条从不同潮位和海况里提取出来的路线简图,线条比前面那些记录更简练,有几条路线之间用虚线标注了备选方案。 第66章 刀疤刘再次出手 消息是从镇口茶馆里传出来的。 那天下午林向北没有出海,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弯腰把一根粗木段竖在木墩上,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咔”一声脆响,木段从中间一分为二,两块裂片朝两侧弹开,一块撞在井台边上弹了一下翻过去躺平了。 他把斧头搁在木墩旁边,弯腰把裂开的柴捡起来码到墙角,一块一块码齐,码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听到巷口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院墙不太清楚,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直起腰站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柴没放下来,偏头朝院墙的方向侧了一下耳朵。 说话的声音压得不低,像是故意让人听到的:“……南沙洲那趟,空手回来的,连根毛都没捞到。”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之前不都是天天爆仓吗?咋突然就空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运气用完了呗。当兵回来那阵子运气好,现在又不行了。听说他那几天出海都靠蒙的。” 林向北把手里的柴码进柴堆里,拍掉了手上的木屑,在井台边上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进堂屋里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搁在灶台上,然后走出院子重新蹲回木墩旁边,把下一段木头竖上去,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又一声。 当天傍晚去码头收网具的时候他路过巷口的杂货铺,铺子门口坐了几个人,看到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说话声明显低了下去,等他走过去之后又重新响起来,但压得很低,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码头泥鳅正蹲在船帮上整理锚绳,抬头看到林向北走过来,他站起来用脚尖把锚绳拨到一边:“北哥,你今天听到那些闲话没有?” “听到了。” “我打听了一下,是刀疤刘那边的人在镇上放的话。”泥鳅把锚绳卷好了,弯着腰把绳头塞进绳卷中间压紧。 “说他认识的人亲眼看到你在南沙洲转了一整天空手回来的,说你以前靠运气,运气过了就没了。” 林向北在船尾坐下来,把舷外机的燃油开关拧了一下,闻了闻有没有漏油的气味,然后松开手:“他在试探。” 泥鳅在他旁边蹲下来:“试探啥?” “试探南沙洲那趟空的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如果我真的只是运气好,空一趟之后我就慌了、乱了、不敢出海了。 那他散布这些消息就管用,能把我逼到没地方去。”他把燃油开关拧回原位。 “如果我还能继续出,那他这一手就白费了。” 他站起来把船舷上搭着的网具收起来叠好,叠完之后在船板上坐了一阵。 天色暗下来了,码头上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铺了一小圈在水泥台面上。 他低着头整理着网具边角上的一个线头,用指甲把线头掐断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收回来。 “明天照常出海。” 泥鳅站起来在船帮上站了一下,然后跳上岸,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明天早上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 “北哥,今天有人在我面前说了一句——‘向北啊,运气用完了?’我没理他。” 林向北把网具叠好搭在船帮上:“你做得好。以后也不用理。” 泥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码头的时候脚步不快,拖鞋拍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林向北蹲在船尾上,手指在网具的边角上又捻了一下,把最后一个松脱的线头掐断了,然后站起来把网具收好卷起来放进铁牛车斗里。 回到家之后他把铁牛推进堂屋锁好,坐在桌边掏出那本潮水笔记翻了翻。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录着最近的潮位和风向,还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南沙洲——c类信息·仅供参考。”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剩粥,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喝完了,碗底朝上扣在灶台上。 他站起来洗了碗,转身走进里屋躺下了。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含着一两句含混不清的“向北”和“运气”的词。 他在枕头上偏了一下头,听到那些声音持续了一阵就远去了,然后屋里恢复了安静。 他的手指搭在枕头边,隔着床单轻轻叩了两下——跟铁牛发动机怠速时的节奏一样,频率稳定,不快不慢。 第67章 用事实打脸 手机在凌晨四点多震动了一下。 林向北翻身的动作快到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指先于视线摸到手机,划开屏幕的瞬间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但他快速扫过了那几行字—— 有地点、有时间、有物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关键词之后锁屏站起来。 皮皮虾,三百斤以上,窗口期今天上午。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连体服被他从椅背上抓过来套上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扯了扯拉平了从头拉到脚。 铁牛从堂屋推出去的时候他跨上车座踩了两脚就着了。 突突突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巷子里显得很响,两侧的墙壁把回声反弹回来叠在一起。 他骑到镇西码头的时候泥鳅已经蹲在岸边了,正在用手指绕着一截锚绳的松脱线头,听到铁牛的声音站起来,把绳头塞进兜里:“北哥,今天去哪?” “北岸浅滩,皮皮虾。” 船滑入水面的时候船底擦着沙底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林向北把船头对准北岸的方向把油门推到了中档,船身在水面上犁出一道白浪。 泥鳅坐在船尾把网具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理了理顺,网绳在他手指间穿了两遍确认没有打结。 到了地方林向北没有马上下水。 他站在船头朝浅滩的方向看了一阵,然后蹲下来用手在船舷边的水里划了一下,看了看掌心里带起来的水色,又站起来看了一眼天空——东边有云,但还没压过来。 他朝侧面偏了一下下巴:“就在这片下网,水深刚到大腿的位置。” 泥鳅脱了鞋卷起裤腿先下了水,水花从他小腿周围炸开,他往前走了一段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林向北。 林向北从船上把网具递给他:“尽量贴近沙底拉,皮皮虾贴着沙面在跑。” 网在浅水里展开了,泥鳅拉着网的一头往前走,林向北在岸上拽着另一头。 两人呈八字形把网拉开了将近二十米,然后同时往回收。 网底的坠子擦着沙面拖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越来越重。 第一网拉出水面的时候网兜里塞满了青灰色的长条状物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半透明的青白色光泽。 皮皮虾的尾巴弹在网眼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有的从网口边缘弹了出去掉回水里溅起水花,更多的紧紧挤在网底。 泥鳅弯着腰把网口扎紧拖上岸,蹲在岸边把网兜解开,皮皮虾哗啦啦地倾泻在沙滩上,堆了一小堆,还在弹。 他抓起一只大的掂了掂:“北哥,这一只有半斤。” “正季的皮皮虾,肉厚。” 第二网收了上来,第三网、第四网接在后面。 两个人中间没歇过,林向北收网的时候手指被网绳勒出了红印子他也没松开,泥鳅往船上抬网兜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他呲了一下牙没说话继续抬。 第三网拉上来的时候网底沉得他的胳膊在抖,网兜出水的一瞬间水哗地泻下来淋了他半身,他甩了一下头把脸上的水甩掉继续把网口收紧。 船舱里青白色的皮皮虾堆了半舱,大的有小孩小臂长,小的也有一拃多,虾壳上的节纹在日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光泽,堆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一舱碎银子。 “够了,三百斤打底了。”林向北把最后一网拉上来之后蹲在船尾喘了一阵,然后把网具叠好收进船头舱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手在船舷上撑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水珠混着汗从他下巴往下淌。 两个人没有回镇上的市场,直接沿着河道把船开到了深海市。 渔船靠上“海天一色”卸货区的码头时,采购经理正蹲在台阶上看手机,看到船舱里那堆青白色的皮皮虾,他站起来走到船边弯腰伸手抓了一只大的翻过来看腹部:“正季皮皮虾?这一只快半斤了。” “统货,三百斤出头,您看能走多少。” 采购经理又翻了两只,把手上的水甩掉:“这批货品的个头我后厨全要。 皮皮虾现在的行情一百二到一百五,我给你一百四。”他弯腰看了一眼船舱里堆着的虾,又补了一句。 “统货一百四,全包。” 过秤的时候采购经理在单子上写了个数字,然后把单子折好递过来,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信封。 林向北接过信封的时候捏了一下厚度,塞进内兜里的时候手指在信封口又按了一下。 他转身走上码头的时候泥鳅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过卸货区的台阶时林向北偏了一下头说了句:“两万三。” 泥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 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铁牛拐进巷口的时候有人正在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看到铁牛从巷口开进来,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车斗里空空的塑料布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上站起来走了。 林向北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偏头,铁牛的速度也没有变化,突突突地开过去,驶进了院门。 第二天早上巷口那几个原本蹲着闲聊的人挪了位置。 林向北出门的时候看到他们站在杂货铺门口,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有人端着一碗面条吃了一半停住了,筷子上挑着的面条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泥鳅经过的时候脚步不慢不快地走过去,他进到巷子里面之后朝院墙上看了一眼,有人正扒着墙头朝铁牛车斗里看,看到泥鳅的目光对上了就缩了回去。 第68章 泥鳅的成长 泥鳅是从第二个月开始自己挑货的。 那天下午林向北在院子里整理工具,泥鳅蹲在井台边上把前一天捞上来的海货按品相分成两堆—— 个头大的码在左边的防水袋里,个头小或者壳面有损伤的码在右边的袋子里。 他捏一只翻过来看看壳面,放左边,又捏一只看了看肚皮的颜色,犹豫了一下放到右边,再拿一只在手里转了半圈,掂了掂重量搁到左边。 动作不快但稳,手指翻动海货的姿势跟林向北已经很接近了。 林向北蹲在对面看着他把一堆货分完了:“你现在能看出来哪些能卖好价了?” 泥鳅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大的好的能送深海市酒楼,壳面有点伤的走老周那边,太小了的直接放回去。”他指了指脚边那一小堆被他挑出来放在最旁边的。 个头确实不大,但壳面完整,他拿起一只看了看又放下了。 “北哥你说过,小的放回去明年还能长。” 林向北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弯腰继续整理夹钳的轴心。 泥鳅从那以后开始上手的事越来越多。 他有时候会独自提前去码头把船先推下水检查一下油路和螺旋桨,有时候会在林向北到之前把船上的网具理好叠整齐,有时候在回程的路上蹲在船舱里把货按品相初筛一遍,到了码头直接就能往不同客户的分堆里装。 他干这些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看海面,看到远处有渔船经过就低头继续干活。 到了第三周,林向北感冒了。 那天早上他没起来。 泥鳅在码头等了半个多小时没见到人,去家里敲门的时候奶奶开的门,说林向北发烧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泥鳅走到里屋门口看到他靠坐在床头,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上的干皮翘着。 他手里攥着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偏头朝泥鳅说:“今天不出海了,你回去歇着。” 泥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又放下来:“北哥你躺着,我去。” 林向北偏过脸来看着他:“你知道去哪?” “前两天咱们路过的那片滩,海水颜色偏黄绿的那片,底下有蛤蜊。”泥鳅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从堂屋传过来。 “我去试试。” 林向北靠回枕头上,听着院子里铁牛被推出堂屋的动静—— 车斗的铁皮擦着门框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然后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着了,声音越来越远,拐出巷口,然后没了。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 泥鳅自己骑铁牛去了那片滩。 他蹲在岸边看了好一阵水色才下水。 水没到他膝盖的时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弯腰用手掌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水色,然后往前方走了几步。 他把抄网沉进水底的时候网框碰到了沙面,他沿着水底慢慢拖动网框,拖了一段距离之后提起来看了看,网兜底部铺了一层蛤蜊。 他蹲在水里把那层蛤蜊倒进防水袋里。 因为是一个人干,他没法像跟林向北搭档那样一人拉网一人收,只能用抄网一网一网地捞,捞一网倒一次。 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每次弯腰都多停两秒喘一口气,手上的劲也比两个人搭档的时候费得多。 中间有一次他站起来的时候被水底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歪进了水里,半边身子湿透了,他爬起来的动作快得几乎没停,蹲回去继续捞。 捞了大概两个多小时,防水袋装了半袋多。 他蹲在岸边看着那袋子蛤蜊歇了一会儿,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弯腰把袋口扎紧拖上铁牛车斗里。 他骑回镇上到老周档口过秤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领口往下洇了一大片水渍。 老周看了一眼秤:“一百一十三斤蛤蜊,品相中等偏上,给你八块一斤。” 泥鳅接了钱,攥在手里站在档口前面数了一遍。 八百多块,跟情报爆仓的时候差得远,但这是他完全靠自己来的第一笔收入。 他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兜口鼓出来一块,他用手按了一下压平了,然后跨上铁牛骑回了林向北家。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向北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披着外套,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手里正端着一碗热水喝。 泥鳅走进来在桌边站住,从裤兜里掏出那叠钱摊在桌面上:“北哥,我自己去的,那片滩确实有蛤蜊,我捞了一百一十三斤,卖了八百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着,嘴角绷着但没完全压住,眼睛亮了一些,手还撑在桌沿上,手指屈了一下又伸直了,像是想攥拳又松开了。 林向北把碗放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那摊钱上,又移回他脸上:“出师了。” 泥鳅听了这两个字,肩膀松了一下,那口一直憋着的气从鼻子里长长地呼了出来。 他拉了一把条凳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背弯着,嘴角终于没绷住翘了起来,露出一排牙。 他笑了几声,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弹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膊上,看着桌面上那摊钱。 “北哥,我第一次觉得……我自己也能干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桌面上的钱拢了拢,一张一张捋平叠好。 林向北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看窗外。 日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铺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暖融融的。 第69章 合作关系 感冒好了之后林向北没有马上出海。 他坐在堂屋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之前从情报来的和后来自己找的货分别列了出来,按照收入和时间做了一张表。 泥鳅独立收的那次蛤蜊他也记在表上了,在备注那一栏写了“泥鳅·单人作业·首次独立”。 他把表头看了一遍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泥鳅正在井台边上洗防水袋。 他蹲下来把防水袋翻了个面用水冲干净内壁,然后抖了抖水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来看到林向北站在旁边,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北哥,明天出不出?” “出。但有件事先跟你商量一下。”林向北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桌子中间那把茶壶挪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合作方式改一下。” 泥鳅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跟平时不太一样,腰挺直了一些,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说。” “以前你是跟我干,我分三成给你。现在你跟了我快两个月了,自己也能独立出去了,我觉得得改一改。以后不再分‘跟班’和‘带班’,你就当合伙人。” 泥鳅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一下:“合伙人?” “一起去出海的货,四六分,你四我六。你自己单独去的货,你自己全拿。深海市那边的客户,你的货也可以走我的渠道,不抽成,你自己跟采购经理对接也可以,我不拦着。” 泥鳅坐在凳子上没动,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到桌面上,手指摊平了又攥起来,来回搓了两下。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的木质纹路在他目光里延展着,他的视线沿着纹路走了一段才抬起来:“北哥,四六我不拿。我还是三成,不……” “泥鳅。”林向北看着他。 “你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数。之前帮你是因为你刚开始,现在你也摸到门路了,该拿多少就拿多少。” 泥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跟林向北的对上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腮帮子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咽了一口什么。 他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上的时候磕出了一点声响婚。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肘撑着桌面:“四成我拿。但你定的规矩里有一条我改一下——深海市的客户渠道不分开走。 我的货还是走你这条线,你联系谁我就联系谁,我这边的货量加到你那边,去了好谈价。 你要是担心货品不稳,我每一批先让你验,过了才送。” 林向北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行。” 泥鳅伸出一只手来。 他的手掌比两个月前厚实了不少,掌心的茧子多了几块,指腹上还有一道淡红色的新疤——是前两天整理网具时被网绳勒的。 他把手横过桌面停在半空中,林向北也伸出了手跟他握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掌合在一起的时候力道都不重,但握得实,停留了两三秒就松开了。 泥鳅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走到井台边弯腰冲了一把脸。 水珠从他的额头顺着鼻梁滑下来,他没有擦,抬头看着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北哥,明天几点?” “老时间。” “老时间。”泥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他的脚步跟之前比差不多,但脊背比之前直了些,肩膀也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手掌跟木框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比往常的频率稳定了很多,一下接一下的,中间没有停顿。 林向北坐在石桌旁边没动,听着泥鳅的脚步走远,又等了一阵,确认巷子外面安静了才站起来。 他把桌上的茶壶和杯子收进灶台旁边,弯腰把晾衣绳上那条防水袋翻了个面,然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拂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把晾衣绳上那条防水袋收了下来叠好放在铁牛车斗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他坐到桌边翻开练习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页面上写了几个字:“合作关系——合伙人。分润比例:四六。渠道:互通。”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下才松开。 他站起来把里屋的灯拉灭了,躺到了床上。 枕头边手机黑着屏幕安安静静地躺着,他伸手把它往旁边拨了半寸,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摆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70章 系统再更新 那天晚上的情报是在凌晨四点零三分到的。 林向北被手机的震动弄醒了,他伸手摸到手机,手指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然后目光扫过短信内容。 他看到前半段的时候跟往常一样——地点、物种、数量——但视线落到末尾的时候他停住了。 末尾多了一栏,和前面的格式是分开的,单独占了一行,前面打了一个大写的箭头符号。 “路线建议:沿西礁群北侧迂回,绕过养殖区,从浅沟东端进入目标点。” 他反复看了几遍。 以前的短信只告诉他“去哪里、有什么”,最多加一个“什么时候去”。 这一次告诉他“怎么去”。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个箭头符号和后面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身坐起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掌搭在屏幕两侧看着那行字。 路线建议:西礁群北侧迂回,绕过养殖区,浅沟东端进入。 他在地图上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西礁群在老码头镇东南方向,那片礁石连成一片,退潮的时候露出来大片的石脊,长满了牡蛎,船不好走,但北侧有一条窄水道,水深大概一米出头,小型渔船正好可以贴着边缘滑过去。 养殖区在西礁群南面,是一大片网箱养殖场,平时有不少船在那片进出,容易堵。 他从床头摸出那本潮水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把短信内容抄了下来,在“路线建议”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重新躺下了。 躺了大概十几秒之后他又坐起来,拿起手机把那行路线建议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手指在屏幕上跟着那行字走了一遍。 第二天出海的时候,林向北没有走他平时去目标点的那条路。 他按照短信里的建议把船头偏向了西礁群的方向,贴着礁石北侧那条窄水道缓缓滑进去。 水道两侧的礁石离船帮最近的地方不到一米,他能看清石头上附着的牡蛎壳边缘锋利地朝外支着,偶尔有海藻的触手从水下伸出来擦过船舷。 他的手搭在操纵杆上,拇指压着油门保持在最低速,船身平稳地滑过水道,中间遇到两处浅滩他提前绕开了,没有搁浅。 出了窄水道之后,他绕过养殖区的外围,从浅沟的东端进入了目标点。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比他往常走直线还要快一些。 坐在船尾的林向北低头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目光在礁石和养殖区的轮廓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转身蹲下开始干活。 那天的货是蛏子和杂蛤混着来的,品相一般,但数量不少。 收工回去的时候他又按照短信里的路线原路返回,比来的时候更快了一些,因为已经熟悉了水道里那些浅滩的位置,绕过的时候没有再减速观察。 从那以后系统推送的情报几乎每一次都附带路线建议,格式每次都一样—— 箭头符号后面跟着一段路线说明,有的长有的短,但都会把从码头到目标点之间最省时、最安全的走法写出来。 林向北开始在每次出海之前先在脑子里把路线过一遍,然后上船之后按照建议的路线走,避开养殖区、浅滩和礁石密集区,走的都是之前不会选的偏路,但每一段都通。 他试了第三回之后发现,按路线建议走的效率比以前高出将近四成。 以前跑一个目标点来回要三个多小时,现在两个多小时就能搞定,省下来的时间足够他再顺路跑一个小点,有时候甚至能跑两个。 船上的船舱从以前的一趟半满变成了几乎趟趟满载,出货量比原来多了将近一半。 有一次泥鳅蹲在船尾整理货袋,抬头问了一句:“北哥,你咋知道那条水道能走的?” 林向北正在收网,他松开网绳把手放在膝盖上歇了两秒:“系统给的。” “系统给路线了?” “给了。” 泥鳅低头继续理货袋,手指在袋口绕了两圈扎紧,然后抬头朝船头方向的航线看了一眼,没再问。 林向北也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船头破开水面时翻起来的浪花在两侧均匀地散开,航线笔直,船身平稳,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在水面下铺着。 他以前每次出海都是自己判断方向、随时调整,靠的是直觉和记忆。 现在有了路线建议之后,他只要握着操纵杆沿着给出的方向走就行,误差被压到了最小。 他感觉这个系统越来越像一个作战指挥系统—— 不是告诉他“那里有货你来拿”,而是告诉他“你从这里出发、走这条路、在那个时间到那个位置,货在那里”。 第71章 路线规划师 路线建议用了几天之后,林向北开始把它用成了一种习惯。 每天凌晨收到短信之后他第一眼看的是地点和物种,第二眼就是那个箭头符号后面的路线。 有时候路线里会标注一些额外的信息:“第二段水道有三处浅滩,退潮时水深不足零点六米,建议提前十五分钟通过”“养殖区外围早间有作业船,绕行西侧可避开拥堵”。 那些信息密密麻麻地挤在短信末尾,有时候一长串字排成好几行,他得划一下屏幕才能看完。 他有一次按照路线建议跑了一趟远的,往返需要将近五个小时的路程,系统把整条路线拆成了三段,每一段都标注了预计耗时和需要注意的节点。 他在航行的时候每过一个节点就低头看一眼时间,误差没有超过五分钟,和系统预测的几乎完全吻合。 以前他自己跑这条路线的时候中间至少会因为判断失误多绕一两次,总耗时会被拉长到六个小时以上。 现在两个小时五十分钟到了目标点,四小时四十分钟回到码头,比平时省了整整一个小时。 省下来的那一个小时他用来跑了路线途中经过的一个小浅滩—— 那片地方他以前也路过,没停过,但这次到达目标点的时间太早了,他顺手停了船下去捞了一阵,挖了五十多斤蛏子,品相不错。 收工之后他蹲在码头边上把当天的出货量跟之前跑同一条路线的时候对比了一下,多出来将近六成的货。 他开始在每天的出海计划里加一个“备选点”。 每次出发之前他会在海图上根据系统给的路线标出沿途的几个可以顺路停靠的小区域,然后按照实际航行时间决定要不要加一个。 有时候时间刚够他加一个点,有时候时间宽裕能加两个。 出货量在稳步爬升,铁牛从深海市返回的时候车斗里的货袋也越来越多,挡板几乎压到了最大负重。 有一天收工之后泥鳅从车斗里爬出来,蹲在码头边上把鞋倒扣着磕了磕里面的沙子,抬头看着林向北说:“北哥,咱们最近的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林向北正在解船缆,他把绳头绕上水泥桩打了个结:“路线顺了,时间省了。” 泥鳅把鞋套回脚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以前你在出发前要看海图看潮汐,现在你掏手机看两眼就出发了。”他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陈述。 林向北蹲在船尾把舷外机的油门开关拧了一圈回到怠速位置:“看手机管‘怎么走’和‘走到哪’,看海图管‘走到以后怎么干’。”他站起来走到铁牛旁边。 “两个加在一起,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跨上铁牛的时候,偏头往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晚霞铺在水面上,在船壳周围碎成一大片暗橘色的光点。 系统给的那些路线已经和他自己的导航习惯融合在了一起,他可以更快地做出判断,更快地调整航向,中间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觉得这个系统正在越来越像一套完整的操作指南——有目标点,有路径规划,有时间窗口,每一步都在同一套系统里被顺序安排好,中间没有多余的环节。 他骑着铁牛回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他经过镇口那家杂货铺门口的时候看到几个人蹲在路灯下面打牌,其中有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车斗,目光扫过空车斗之后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牌,没有多停留。 林向北从他们旁边骑过去,铁牛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墙壁来回反弹了几下,随着他驶进自家院门,那阵突突声也逐渐消失了。 第72章 蓝海渔业的试探 那天上午林向北正在院子里修网,手里攥着梭子,线头穿过网眼的时候被一根松脱的绳股挂住了,他正低着头把绳股理开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两下,间隔均匀,不像是村里人平时那种随手拍门的动静。 林向北把梭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偏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她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着,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个幅度很轻的笑。 “你是林向北?”她的语气很客气,声音不大。 “我叫马晓晴,蓝海渔业的。” 林向北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蓝海渔业?” “我爸是马建国。”她偏了一下头朝巷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前几天在码头那边看过你船上的货,品相确实不错。” 林向北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马晓晴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她没有四处打量,只是自然地在石桌旁边站住了,等林向北走过去才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姿态放松但坐得很正。 “林哥,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马晓晴的语气一直保持着一个平稳的基调。 “之前我们公司那边有人跟你有些摩擦,我爸那个人脾气急,做事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我今天来,是想替他道个歉。” 林向北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爸知道你来吗?” “知道。”马晓晴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动了一下。 “他不让我来,但我还是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之后平铺在桌面上推过来。 纸上印着一幅简易的海图,用红笔圈出了一片区域,标注了几个坐标点。 “这是青螺湾外侧的一片未开发的渔场,水底条件适合养殖贝类和底栖海货。 蓝海渔业之前做过一次勘测,数据都拿到了,但因为人手和技术限制一直没有实际开出来。 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共同开发这片渔场。你负责出海作业,我们负责岸上的仓储和渠道。” 林向北低头看着那张纸。 红圈的区域不大,但位置在海图上空白的地方,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在几个已知点位的中间区域,刚好把那些分散的坐标连了起来。 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把那张纸推回马晓晴面前:“这个合作你们想要什么?” 马晓晴把纸折好放回兜里:“你出人出船,我们出渠道和冷库。 你捞上来的货走蓝海渔业的销售线,收购价比市场统货价高半成。” “跟刀疤刘那套一样?”林向北看着她。 “只是换了一个更客气的人来谈?” “不一样。”马晓晴的嘴角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刀疤刘要的是独家供货,我不要求独家。你可以同时走深海市的渠道,蓝海渔业只是你多条路里的其中一条。你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不设下限。” 林向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看着马晓晴的眼睛,她的目光没躲,嘴角那点笑也还在,只是比刚进门的时候浅了一些。 “我考虑考虑。”他说。 马晓晴站起来,把石凳推回桌下:“不急。你想好了可以直接去蓝海渔业找我,也可以在码头给我留个话。”她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林哥,蓝海渔业之前的做法确实不对,那事我也觉得不合适。但合作归合作,我不会拿那些事来压你。” 她走出了院子,灰色的外套在日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她的脚步声很轻,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拖鞋细碎很多,走远了之后就听不到了。 林向北还坐在石凳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刚才铺过的地方。 桌面上留了一道淡淡的折痕,他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那道折痕,把它压平了一些。 泥鳅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刚才在修的那卷网具:“北哥,蓝海渔业那个姑娘说的……你信她吗?”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弯腰掬水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他额头滑下来滴在领口上。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说的话比刀疤刘客气,但意思是一样的。 蓝海渔业要的是货,用什么方式拿不是重点。 她换了个方式,不代表内容变了。” “那你考虑吗?” “考虑。”林向北转过身走回石桌旁边坐下。 “考虑不等于答应。” 他把桌面上那道被压平的折痕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他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泥鳅蹲在墙根下低着头把网具上的一个绳结重新打了个更紧的。 第73章 谁是朋友 马晓晴走后没两分钟,泥鳅就把手里那卷网具扔在地上了。 他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桌旁边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着:“北哥,那女的肯定没安好心。” 林向北正弯着腰把修到一半的网具从地上捞起来,梭子还插在网眼上没拔出来:“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要考虑?” “考虑不等于答应。”林向北把梭子从网眼上拔下来,线头被他理顺了缠回梭子上。 “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泥鳅的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从林向北的脸上移开落在院门口的方向:“她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不设下限’‘你可以同时走深海市’——听着比刀疤刘大方多了吧?” “听着比刀疤刘大方。”林向北把梭子搁在网具上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但蓝海渔业之前割过我的油管、蹲过我出海的点、在镇上放过我的风凉话。 他们前面做的那些事不会因为换了个客气的人来谈就一笔勾销。 她今天来找我,就是换了种方式做同一件事——让我把货走他们的渠道。方式不一样,目的没有变。” 泥鳅坐直了身体,手掌在桌面上摊平了又攥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让我去参观新渔场,我去看看。”林向北站起来把网具卷好搁在石桌旁边的墙根下。 “她不来看我的货吗?要的是我手里的位置。去了才知道他们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第二天上午林向北骑铁牛去了柳树湾镇。 他没有穿连体服,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洗了把脸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 铁牛停在蓝海渔业批发部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灰扑扑的玻璃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价格表,边角卷起来了。 他还没推门,马晓晴就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步子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快了不少。 “林哥,你来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走吧,车在那边。” 她带着他上了门口一辆白色皮卡。 林向北坐在副驾驶,车门关上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马晓晴开车的动作利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换挡,眼睛看着前方路况没有偏过头来聊天的意思。 皮卡沿着镇外的土路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在海岸边的土坡上停下来。 她熄了火先下了车,林向北跟在她身后跳下来,站到了土坡边缘。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水域,远岸线与天际相接,水面上没有养殖网箱也没有渔船。 马晓晴站在他旁边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就是这片。我们从测深数据上看,水底是硬沙底,水深在三到八米之间,适合底播贝类和放养海参。去年我们做过一次试采,样品质量不错。” 林向北站在土坡上朝前方看了一阵。 他对这片水域的熟悉程度让他脑子里已经把水下的地形过了一遍——从他收到的情报来看,这片区域偏南的位置有礁石分布,再往北就是一片硬沙底。 马晓晴说的那片“新渔场”实际上覆盖了系统情报曾经指向过的一个点位附近。 他收回目光:“你做了试采,结果怎么样?” “出了两批货,品相可以但产量不高。所以想找人来合作。” 林向北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面前的水面上又扫了一圈,然后转身:“我回去想想。” 马晓晴也转身跟在他后面走回皮卡旁边,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林哥,你要是愿意,可以带我们公司的船走一趟那片区域,现场看看底下到底怎么样。” 林向北侧身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之前抬头看了她一眼:“再说。” 皮卡开回蓝海渔业批发部门口的时候,林向北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那间灰扑扑的门面两秒,然后转身跨上铁牛骑走了。 铁牛沿着柳树湾镇的土路往回跑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往后视镜里多瞥一眼,但他心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个念头——那片所谓的“新渔场”跟系统情报覆盖的海域有重合。 她已经把位置摆出来让他看了,剩下的就是等他带着船去验证、去踩点、去告诉她具体哪一片有东西。 第74章 将计就计 隔了两天马晓晴又来了。 这次她来得比上次晚一些,林向北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箱,把夹钳从挂钩上拿下来擦轴心里的锈,听到院门响了放下夹钳站起来,去开了门。 马晓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林哥,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向北没有接那个信封:“五五分。” 马晓晴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什么五五分?” “合作开发那片渔场,我出人出船出海作业,你们出仓储和渠道。利润对半分。” 马晓晴的手指在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上捏了一下:“林哥,你一个人的船能拉多少货?我们那边冷库和渠道的成本都不低,五五分的话我们这边利润空间压得太小了。” “你可以不加我。”林向北靠在门框上。 “你那片渔场的数据都有了,你自己出船去采就行。” 马晓晴把信封从右手换到左手,看着林向北站了几秒钟。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平了:“林哥,你带着我们公司的人走一趟那片海,给我们标一下具体的水下点位。只要把点位告诉我们,五五分可以谈。” 林向北站在门框里看着她。她手里那个信封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边角微微翘着。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下巴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一趟就行。你带我们走一次,后续合作的事我们再商量。” 林向北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行。明天早上四点半,镇西码头。你带一艘船,我带路。” 马晓晴走的时候步子比上次快了不少,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细碎而紧凑,一直响到巷口才消失。 林向北把院门关上,回到院子里把夹钳重新挂回挂钩上,然后转身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来。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林向北到了镇西码头的时候看到一艘灰白色的快艇已经泊在岸边了,马晓晴站在船头,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身形健壮,站在船头的姿势像经常上船的人。 林向北的船从铁皮棚子旁边解下来推入水中的时候马晓晴朝他招了一下手:“林哥,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林向北没有回头,弯腰拉了一下舷外机的启动绳,发动机着了之后他拧着油门把船头调向外海方向。 小船在灰白色的晨雾里划开水面,船尾的白浪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痕。 灰白色快艇保持在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跟着,柴油机的声音比他的舷外机沉闷一些,低低地响着。 林向北开了一阵之后把船头偏了一下,偏离了系统情报覆盖的那片区域,朝着一片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货的礁石区拐了过去。 那片礁石他在半个月前刚去过,情报当时指向那里的时候他带着泥鳅把能收的全收了,壳都没剩下几只。 潮水退了之后礁石裸露出来的裂缝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碎壳和被水冲积的细沙。 他在礁石区外围停了船,站起来朝后面那艘快艇招了招手。 马晓晴的快艇靠过来之后,她弯着腰站在船舷旁边朝下面的水面看了一阵:“到了?” “到了。这片礁石区底下的裂缝里有货,但没有工具下不去,需要人带着抄网下水贴着礁石根部摸。”林向北蹲在船舷边,手指着水面上露出来的几块礁石尖。 “你可以让你的人下去试一下,从这边开始往东走三十米,能摸到的就拿,摸不到就算了。” 马晓晴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尾的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男人把手里的烟从嘴角取下来扔进水里,弯腰从船舱里拿出一根抄网,翻过船舷下了水。 他蹲在礁石旁边,抄网伸进水下的裂缝里来回捞了四五下,每次拉出来的时候网兜里都是空的,只有一些细碎的沙和碎螺壳在网底晃荡。 他换到第二道裂缝又捞了几下,换到第三道裂缝继续捞,水花在他周围溅了又落,落下去又溅起来。 马晓晴站在船头一直看着那个男人的动作,从他第一次下网看到他站起来甩了甩网兜里的水。 她的嘴唇抿着,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偏过头来看着林向北,脸上的表情没有笑:“林哥,你说的货呢?” “这个点半个月前确实有货。”林向北蹲在船舷边,手掌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你们自己选的这个时间,错过了。那片海我带你走了一圈,下一次你来的时候货有没有出来我不保证。” 马晓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攥着船舷上的扶手,指节泛了一点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视线移开了,偏头朝水里的那个男人喊了一声:“上来。” 灰白色快艇的发动机重新响起来的时候马晓晴站在船尾,双手搭在船舷边沿上看着林向北的方向。 他的小船还停在原地,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看,背对着那艘快艇坐在船尾,舷外机突突突地响着。 快艇的柴油机声沿着水面远去了,加速之后的声音频率从沉闷的低音变成了略高一些的嗡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向北坐在船尾又等了一小会儿才把船头调转向码头方向,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松开又握紧,船身划着水平稳地驶了回去。 那之后蓝海渔业的人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第75章 教训与成长 林向北知道蓝海渔业那帮人彻底消停了,是因为他路过镇口老赵的杂货铺时,听到赵老板跟人闲聊提了一句。 赵老板说话的时候正低头往货架上摆东西:“蓝海渔业那艘快艇这几天没见出来,说是那个马老板在档口发了一通火,嫌底下人办事不利。 折腾了这么久,最后一场空。”旁边有人在笑,笑声不大,但林向北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恰好听到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铁牛还停在巷口的树荫底下,他跨上去骑回了家。 晚上他在堂屋桌边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本从镇上旧书摊买来的书,封面上印着深蓝色的字体——《海商法基础》。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有几页在印刷的时候墨水洇了,字迹糊成了一团。 他翻到目录,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着。 泥鳅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个塞给林向北,另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他坐在对面的条凳上嚼着包子,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北哥,看啥书呢?” 林向北把封面抬起来让他看了一眼又放下去:“海商法。” “那玩意儿赶海用得着?” “看得懂条款,以后被人坑的时候知道怎么还回去。”林向北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海域使用权”几个字下面停了一下。 “以前不知道海上的地盘也有规矩管着,以为只要船能开到的地方就能下去捞。 其实不是,养殖区、航道、保护区,每片海域的权属不一样,碰错了地方就被人拿住了把柄。” 泥鳅把包子咽下去了,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你能看懂吗?” “看得慢。翻到第三十页了,看懂了一半。”林向北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明天开始每天晚上看几页,看完了再睡。” 他站起来把书搁到灶台边的架子上,转身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 图钉按过的那些点位还留着痕迹,弧线的走向从南礁石区一路画到了青螺湾外侧,每一个点都是他踩过的位置。 他看了好一阵才把目光收回来,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二天下午他去找了村主任老赵。 老赵正在村委会院子里修一把破椅子,手里攥着锤子把松动的榫头往里敲了两下,抬头看到林向北走进来,把锤子搁在地上直起腰来:“向北?你来得正好。上次你说想打听合作社的事,我帮你问了。” 林向北在老赵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怎么说?” “镇上那边说成立合作社的手续不难办,需要章程、成员、账户。 你先找齐五个人以上,填个登记表就能批下来。”老赵蹲下来把椅子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榫头。 “你想搞这个,是为了跟刀疤刘他们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为了以后不用再对着干。”林向北把他的手掌搁在膝盖上。 “有了合作社的牌子,出海作业的海域使用权和经营资质就能自己说了算。 蓝海渔业再来谈合作,就得照着规矩走; 他们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这边有没有备案的法人身份和正规作业记录,出了事谁先告谁还不一定。” 老赵把椅子翻回来,坐上去试了试:“五个人找齐了没?” “泥鳅算一个,王老四、刘大勇愿意来,还差一个。” “差那个我来。”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你要搞合作社,村里得有人出面,我给你挂个名。” 林向北也站起来:“赵叔,你要是真进来,章程上就得写清楚,日常作业的事我来管,你负责岸上对接和文件。”老赵摆了摆手:“那个你不用操心。你把我名字写上去就行,别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林向北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长了一截。 铁牛停在村委会门口的墙根底下,他跨上车的时候回头朝村委会里面看了一眼——老赵正蹲在院子里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搬到墙边靠着,动作不急不慢的。 回到家里他坐在堂屋桌边把那本《海商法》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合作组织章程”那一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淡淡的指印,然后合上书放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圆珠笔在纸面上写了五个名字:林向北、李秋生、王老四、刘大勇、赵德厚。 他写完那五个名字之后搁下笔,双手撑着桌沿看了一阵纸面上的字。 圆珠笔的字迹干得很快,第一行“林向北”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跟后面几行还在泛光的字迹颜色有些不同。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名字都写对了,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锁起来。 他站起来把圆珠笔插回笔筒里,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 水是凉的,他喝完把杯子搁在水池里,转过身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墙上的海图上,海图已经被他反复看过太多次了,那些等高线和标注符号他已经不用再刻意去认就能知道每一片的深度和底质。 他看着那些线条停了一阵,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里屋躺下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他在黑暗里合上了眼,手搭在枕头边上,把明天要写合作社的章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慢慢睡着了。 第76章 台风预警 林向北是被手机震醒的。 震动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手机在枕头边沿着床单蹭了三下才停下来,嗡嗡嗡的闷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翻过身伸出手去摸,手指碰到手机壳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温热——手机从来没有在接收情报的时候烫成这样过。 他按亮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很快适应了之后看清了短信的内容。 短信的格式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情报的开头是地点,这一次的开头是四个大写的红色字体:“台风预警。” 他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离开床板的时候姿势几乎是从躺变成了坐,手指攥着手机两侧把屏幕举到面前,一行一行往下读。 “台风‘鲸鱼’预计72小时后正面登陆青螺湾。 中心风力:12级。 风暴潮高度预估:三至五米。 影响范围:青螺湾沿岸至近海二十海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继续往下滑。 短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的正文小了一号:“风暴潮过境后,星沙岛泻湖沙坝将被冲开,预计大量海参随潮水涌入泻湖。 窗口期:台风过境后六至十二小时。”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让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那几行红字和黑字混在一起停在那里。 十二级台风。正面登陆。三天后。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第一条红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快速往下滑到末尾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六至十二小时”——台风过境之后海面完全平静下来至少需要两天,他要在海面还在翻滚的时候出海,在余浪还在冲刷礁石的时候靠岸,在那个沙坝重新合拢之前冲进泻湖里。这几乎是送命的行为。 他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搭在膝盖上,手机搁在床边,屏幕自动锁了暗了下去,屋里重新恢复了一片暗色。 他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台风还没来但风已经比往常大了。 他伸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按亮,把第一条预警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频率不急但持续着,指甲碰到塑料壳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风比平时大,他能听到院墙外面的树枝被风吹弯了又弹回去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放下窗帘,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站到墙边把电灯拉亮了。 光“啪”地铺满了整间堂屋,他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搁回台面上的时候“咔”的一声,他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抬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上的报纸在灯光下泛着旧黄色,卷边的纸角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没有聚焦,眼珠没动,嘴唇抿着。 十二级台风。 他上一次经历这个级别的东西是在部队。 那年在沿海驻训的时候台风从训练场边缘擦过去,营房的铁皮棚顶被掀飞了半边,雨水从豁口里灌进来浇了他的铺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帐篷里全是泥。 台风中心的那个夜班长说要“全员撤离到营房底层”,所有人在走廊里蹲着,墙角有人在吐。 那次台风只是擦边。这一回,台风正面登陆青螺湾,方向直冲他所在的这片海。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他合上眼,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屈了一下又伸直了,伸直了又屈回来。 闭上眼之后他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乱。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慢慢降回去,然后把脑子里那几行字又重新过了一遍。 预警、风力、风暴潮、海参、窗口期。 他默念了一遍那些关键词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肩膀上面扯了扯,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第77章 星沙岛泻湖 第二天早上林向北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海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面上。 他坐在桌边用手掌压着海图的边角,目光从老码头镇的位置出发往东南方向移动,经过青螺湾外侧那片深色区域,继续往东南方向推移,停在海图上标注为“星沙岛”的位置。 那个点在印刷地图上的符号比周边的点小了一号,周围没有等高线的标注,只有一圈浅灰色的轮廓线,说明海图上对那片区域的水深数据不详细。 他的手指点在星沙岛的位置上,顺着海图的轮廓描了一圈。 岛不大,跟海岸线隔了十几公里的海面,平时很少有人上去。 他知道星沙岛存在很久了,但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它—— 在系统推送这条情报之前,它在他脑子的地图上只是一个名字,他没有去过,也没有人跟他提过上面有什么东西可以拿。 他站起来走到村里找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打听。 那老头姓钱,七十多了,平时不太出海,坐在家门口的条凳上晒着太阳搓绳。 林向北蹲在他旁边问了一句“钱叔,星沙岛那边您熟吗”,老头搓绳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星沙岛?你问那地方干啥?” “想去看看。” 老头把搓好的那截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那岛上有个泻湖。以前退潮的时候船能靠到岛边上,走到泻湖边就能看到湖面上飘着东西——都是大风过后被卷进去的鱼虾海藻。 但那个泻湖有沙坝圈着,平时跟外海是隔开的,海货进不去也出不来,只有大风大浪的时候才能把沙坝冲开口子让水灌进去。” 林向北蹲在条凳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台风过后沙坝多久会合上?” “退潮之后水位降下去,沙坝被重新推起来合拢,大概半天多就合上了。”老头把搓好的绳头抽出来在手里拽了拽。 “你要是想等沙坝合上之前进去捞东西,得在台风刚过、水还在往泻湖里灌的时候赶到。 等沙坝合上了,里面的水就出不去了,那些海货就全憋在湖里了。” 林向北蹲着没动,目光落在老头手指上那根刚搓好的绳子上。 老头把绳子搭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那片泻湖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台风过后第三天去的,里面的海参成堆成堆地趴在湖底,大的有手臂粗。” “那你后来还去过没?” “后来?”老头笑了一下。 “后来再没遇过那么大的风。十二级以上的台风,几年才来一次。” 林向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了钱叔。”他转身往回走,老头的搓绳声在身后又响了起来,细碎的麻线摩擦声持续着,一直到他走出巷口才听不见。 回到家里他在海图前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星沙岛的位置。 泻湖、沙坝、台风、海参,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台风冲开沙坝把外海的海参卷进泻湖里,沙坝合拢把海参困在湖里面,台风过后的十几个小时就是唯一能进去拿货的窗口。 他知道那个泻湖里现在什么情况,但台风过后那条口子还在的时候,所有冲进泻湖里的东西都会留在湖底等着人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阵。 外面的风比昨天又大了一些,院墙外面的树枝压得更弯了,落了满地的碎叶和细枝。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把海图从桌上拿起来卷好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里屋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台风还有两天多才到,但风已经先来了。 第78章 小时倒计时 当天下午林向北开始算时间。 他在练习本上把日期和时间写了下来,然后在旁边列了两个时间点:台风登陆时间和台风过境后海面可通行时间。 海面可通行——他在这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以前他在部队学气象的时候知道,台风过境之后海面的余浪会持续一到两天才能完全平复。 余浪有两到三米高,小型渔船在那样的浪高里几乎没法控制方向,船身会被打得左右横摇甚至侧翻。 正常的渔民都会等余浪彻底平息才出海,少则两天多则三天。 但那时候沙坝已经合拢了,泻湖里的水已经没法再进出,进去也没用了。 他需要在这两段时间之间找到一个重合点——余浪还没完全平息但勉强能出海,沙坝还没合拢但即将合拢。 那个窗口就缩在台风过境后六到十二个小时之内,海面还在剧烈摇晃但船还能开,沙坝还敞着口子但正在收窄。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余浪可通航——六到八小时。”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沙坝合拢——十到十二小时。”两个窗口的重叠部分只有四个小时左右。 他必须在那四个小时之内抵达星沙岛、靠岸、进入泻湖、把泻湖里的东西搬上船、再在沙坝合拢之前冲出去。 他的手指在重叠的那一段数字下面反复画了几道线。 本子的纸面被他画得有些发毛了,墨迹在反复描画之后洇开了一片。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海图上星沙岛的位置,手指隔空在那上面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平摊着,指节微微屈着,掌心那道从海鳗咬伤留下来的疤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他出去找泥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泥鳅正在自己院子里整理渔网,蹲在地上把网从一头理到另一头,手指在网眼之间穿梭着,把打结的地方一个一个解开。 听到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林向北站在门口,他放下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哥?咋了?” “台风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镇上在传,说这次会很大。”泥鳅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伸手把袖子卷到胳膊肘。 “你还想出海?” 林向北站在门口的门框边,手搭在门板上:“我想去星沙岛,台风过境之后就走。” 泥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缠着一截断掉的网线:“台风才过就走,海上的浪还没消。” “我知道。” “船扛不住。” “所以我问你,去不去。” 泥鳅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站在暮色里。 风把泥鳅额前的头发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目光跟林向北对上了没有移开,嘴抿着,腮帮子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什么时候走?” “台风过境,浪稍微小一点就走。大概那个窗口只有四五个小时,错过了就进不去了。” 泥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截断掉的网线还缠在他的无名指上,他伸手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行,我跟你去。” 林向北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搭在门板上的手放下来:“明天下午把船油加满,检查发动机和船底有没有裂缝。再多带两根备用绳和一桶淡水。” 泥鳅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林向北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后面泥鳅的声音传过来:“北哥。” 他停住了,偏过头来。 “那浪大的话,你掌舵我压舱。你只管稳住方向。” 林向北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又落回来,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的时候节奏跟平时一样稳,只是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往常重了一些,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直响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才渐渐远了。 他回到家之后在堂屋里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那条台风预警还在短信列表里,他点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站起来把墙上的海图揭下来卷好放进防水袋里,跟那本潮水笔记并排放进铁牛车斗底层的储物箱里。 储物箱盖板合上之后他蹲在车斗旁边把锁扣按紧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去灶台边倒了杯水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杯子搁在水池里没有洗。 他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痕,是海鳗咬伤愈合之后留下来的。 他握了握拳头把那只手攥紧又松开,然后转身走进里屋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比白天又大了一些,窗户玻璃被震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第79章 消息走漏 林向北在堂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面前摊着那本潮水笔记,翻到了画着星沙岛地形的那一页——那是他自己凭记忆画的,圆形轮廓,中间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代表泻湖,湖的东南方向有一道弧线表示沙坝。 他在这道沙坝旁边打了个问号,又用手指按了好几次那个位置,按得纸面凹陷下去一块,他每次抬起来,纸面又弹回原状,他就再按下去。 泥鳅是傍晚来的。 他蹲在门槛上问了一句“北哥,明天风向怎么样”,语气跟平时差不多。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面,手里还攥着那支圆珠笔,笔尖搁在纸面上没动。 他隔了几秒才抬起头:“明天开始变风,往东南方向转。后天凌晨会转成东北风,后面就越来越大了。” 泥鳅在门槛上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确定?” “确定。”林向北把笔放下了。 “台风要来。” 泥鳅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了两步:“你那个……系统告诉你的?” “对。三天前就收到了。”林向北把潮水笔记合上。 “台风从南面来,走这条路线的话青螺湾正好在登陆范围里。” 泥鳅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屈了一下又伸直:“那咱们明天的货还出不出了?” “不出了,明天开始全部停船。”林向北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里。 “先把船固定好,码头边的缆绳多绕两道,船底垫几块轮胎皮防止船体直接磕在水泥上。” 泥鳅直起身来:“行,那我明天早上过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跨过去走出了院子。 林向北没有送他,听着泥鳅的脚步出了巷口之后消失在远处的风声里,他转身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泥鳅没来。 林向北自己去码头把缆绳又多绕了两圈,搬了两条旧轮胎垫在船帮和水泥台面之间防止船被浪推到台面上刮破船底。 他正蹲在码头上把第三根缆绳系紧的时候听到了巷口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送了半截过来:“……向北说的,台风要来……” 林向北系绳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继续把绳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站起来拉了拉绳索确认绷紧了。 他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走过去,泥鳅正蹲在自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系鞋带,旁边站着泥鳅他妈,手里攥着一把葱。 看到他走过来,泥鳅他妈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把葱往墙根底下靠了靠,转身进了屋。 泥鳅系好鞋带站起来,看到林向北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心虚了一些,他伸手搓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北哥,我昨天回去跟我妈说台风要来了,让她把后院的鸡笼加固一下。 我妈今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跟隔壁李婶说了,李婶又跟巷口的孙奶奶说了……” “然后全村都知道了。”林向北站在他面前。 泥鳅的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垂在身侧:“我就是想让我妈把鸡笼弄好……我也没说多少,就说台风要来,让他们把东西收一收……” 林向北站在巷子里,偏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几个邻居正蹲在自家门口绑什么,有人把堆在院墙外面的空渔网搬进屋子里,有人在用麻绳把屋檐下面的晾衣竿和院子里横堆的木料系在柱子腿上固定住。 泥鳅他妈又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秋生,你把你爸那几条旧缆绳拿出来绑棚子”。 泥鳅应了一声,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我……” “去拿绳子。”林向北说。 “你家棚子得加固。” 泥鳅转身进屋去了。 下午的时候村里人开始陆续往镇上跑,有人在杂货铺门口排队买蜡烛和电池,有人在修车铺排队给摩托车加满油。 修车铺门口排了三个人,其中一人蹲在门口抽烟说“向北说这次台风不小”。 烟草店的老板娘把门口的塑料筐搬进屋的时候问林向北:“向北,这次真的有那么大?”林向北从她店门口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十二级左右。” 老板娘搬筐的手顿了一下,筐底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筐里还没搬完的几包盐和蜡烛,弯腰把它们一起抱进了屋里。 林向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风比下午又大了不少,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被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压过去,树冠倾斜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 晾衣绳上的防水袋被风扯得来回甩,拍打着绳子和旁边的铁牛车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把防水袋收下来叠好放进铁牛车斗里。 进屋关上门的时候门板被风吹得往后顶了一下,他用力拉上门栓才把门卡住,锁扣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 那些消息已经传开了。 村里人都在议论台风来早了两个多月,有人开始囤积防灾物资,有人蹲在巷口把渔网和缆绳往家里搬,还有人在往窗户玻璃上贴胶带。 他坐在椅子里听着屋外的风声,窗玻璃被风震得嗡嗡响,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椅背往后靠了靠,闭着眼,等风越来越大。 第80章 真正目标 临出发的那个晚上风已经大到没法在院子里站人了。 林向北和泥鳅蹲在堂屋里,门从里面拴上了,窗板也合拢了。 堂屋的灯亮着,光线在从门缝灌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着。 林向北蹲在灶台旁边,用一块旧布在擦那台手持gps的屏幕,擦完把gps装进防水袋里封好口,放在桌边。 泥鳅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在绕圈,绕完一圈又松开重新绕。 林向北把手里的布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泥鳅:“台风过后我要去星沙岛。” 泥鳅手里的麻绳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麻绳上移到林向北脸上:“……现在?” “台风过境之后,浪稍微小一点就走。” 泥鳅把麻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绳卷的两端:“北哥,台风刚过就去星沙岛,那地方的浪至少三米高。” “我知道。”林向北蹲在原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不想去也行,我不勉强。” 泥鳅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卷麻绳,手指在绳面上来回搓了两遍,绳子的纤维被他捻松了一小段又被他捏回去了。 屋外的风灌进门缝里吹得门板“咯噔咯噔”震了几下,他的头发被风从额前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滑了半寸:“你去我就去。” 他把那卷麻绳往地上一顿,绳卷碰到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浪大就浪大,船翻了就游。” 林向北蹲在原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站起来,从灶台旁边拿出一桶五升装的淡水搁在桌脚边,又从碗架下面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袋咸菜,排在了淡水桶旁边。 “干粮和淡水我带双份,明天早上我去船上再检查一遍油管和螺旋桨。”他蹲下来把干粮和淡水一包一包塞进防水袋里。 “你要是后悔,今晚还能说。” 泥鳅把那卷麻绳从地上捡起来缠在胳膊上:“我要是后悔就不会坐在这了。” 屋外的风又大了一些,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可能是被风吹飞的碎瓦片,发出一声脆响,玻璃没有碎,但震了一下嗡嗡了好一阵才停。 泥鳅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按了一下窗框,确认玻璃没有裂,然后转身蹲回原位。 林向北把防水袋口扎紧了,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放在墙角。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只剩两格,还在闪。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明天凌晨台风登陆,登陆之后大概六个小时左右风会开始减弱。等风小到船能开了我们就走。” 泥鳅把胳膊上那卷麻绳解下来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睡不睡?” “睡。”林向北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你也回去睡吧。明天早上风最大的时候你过不来,现在就回去把门顶好,天亮之前别出门。” 泥鳅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拉开栓子的动作有些慢,风一下就把门板顶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糊了他一脸。 他侧着身子挤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林向北听到他在院子里趔趄了一下撞到了铁牛的车斗发出“当”的一声金属响,然后脚步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很快就听不到了。 林向北把门重新拴好,用一条旧板凳顶住了门板底部,然后走回里屋躺下来。 他躺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有睡着,又坐起来把手机打开看了看那条台风预警短信,确认它还在,然后锁屏放在枕头边。 他重新躺下,手搭在被子外面,感觉到屋子的墙壁被风吹得微微震颤着,门缝里偶尔灌进来的风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摆吹得飘了一下又落下。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报纸的卷边在风里不停地抖着,抖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纸角敲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嗒嗒嗒”声。 星沙岛泻湖的地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从岸边到岛上的路线、从岛边缘到泻湖的距离、沙坝开口的位置——他在脑子里把那条路线走了二十几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转弯,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靠岸。 他把那条路线走完之后睁开了眼,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持gps摸过来攥在手里,掌心贴着塑料外壳,机身是凉的。 他就这么攥着gps闭着眼躺了一阵,直到风把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沉下去,手里的gps还攥着,指腹贴着塑料壳没有松开。 第81章 准备出发 天还没亮的时候林向北就醒了。 风还在刮,但比夜里小了一些,屋顶瓦片被掀起来又砸下去的动静少了,只剩一整片的呼啸声持续不断地从屋外灌进来。 他翻身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手机——台风预警短信还在,信号格掉到了一格。 他锁屏把手机揣进内兜里,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防水袋,把前一天装好的干粮和淡水塞进去,又塞了一卷备用绳和手电筒。 袋口封了两层,他拉了拉密封条确认封紧了,然后拎起袋子放到堂屋门口。 他出门之前走到了奶奶的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暗着。 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弯腰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挡了一下——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穿一件厚外套。 她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轮廓:“向北?” “嗯。”林向北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 “台风来了,我去码头看看船。” “看完了就回来。”奶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平稳的。 “风大别在外面站着。” “知道了。” 他站了两三秒,转身把门口的防水袋拎起来,推开堂屋门走进了风里。 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他把身子压低了,斜着往院门口走了几步,把防水袋塞进铁牛车斗里,再用砖头压住边角。 他没有骑铁牛,走去了码头。 镇上街道已经被风吹空了。 两侧的屋檐底下散落着瓦片碎片和被风扯下来的招牌铁皮,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破了,塑料布和胶带贴的补丁在风里啪啪拍着窗框。 林向北低着头逆风往前走,走到码头的时候远远看到泥鳅正蹲在船边。 泥鳅穿着他那件旧胶衣,手里攥着一圈麻绳,正在往船帮上加绑第二道绳索。 他在船头和船尾各加了两根绑绳,绳子绕过船帮和岸边水泥柱,拉紧,打结,用膝盖顶着绳结又加了一道锁结。 船底和码头台面之间垫了三块旧轮胎皮,防磕。 他直起腰来拽了一下每一条绑绳,确认全都绷紧了,船身被固定得纹丝不动,然后蹲下来把螺旋桨拆下来拎到岸边,用防水布缠了三圈塞进了旁边的铁皮棚子底下。 林向北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船底的胎皮垫层,用力按了按,胎皮把船帮顶起来一段,离水泥台面有一拳的空隙。 “油管呢?” “拆下来了。”泥鳅朝棚子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发动机我盖了两层布,上面压了砖头。”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铁皮棚子前面弯腰看了一下,发动机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砖头压在布面上把四角固定住了。 他伸手按了按砖头确认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泥鳅正蹲在地上用手掌拍着船底的木板,像在跟船讲话。 “上去准备一下。”林向北走到船边。 “台风登陆还有几个小时,等风稍微小一点我们把船装好准备出发。 油管和螺旋桨先不装,等风彻底小到能出海了再装上。 干粮和淡水我已经装了一袋,等下搬到船上。”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绑绳现在不拆?” “现在不拆。等出发前再解。” 两个人在码头边上蹲了下来。 泥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风太大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还没成型就被风打散吹没了。 林向北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盯着前方灰白色的海面—— 整片青螺湾被风搅成了一锅浑浊的白色泡沫,水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层一层的白浪从远处推过来撞在码头水泥壁上炸开,再退回去,再涌上来。 林向北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压平,又掀起来,又压平。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翻滚的海面上没有移开。 第82章 台风登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林向北躺在床上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安静惊醒了。 持续了将近一整夜的呼啸声在几分钟之内迅速减弱、收窄、最后完全消失了,窗玻璃不再震动,门缝不再灌风,院子里的树枝也停止了摇摆。 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膜里还留着那种持续的风声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嗡嗡地回荡着。 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院子里的槐树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面,枝条垂着,纹丝不动。 风停了,但天上压着一层极厚的云,把月光挡得透不过来,只剩一圈模糊的亮晕在云层后面。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台风眼已经到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闷响,一下、两下,在空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脸色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能看到眼睛的位置泛着一小片亮光。 风在几分钟之后猛地回来了。 一阵巨响从远处先传来,然后才是风的实体。 这一次的风比之前大了不知多少倍,那声音变了调,从低沉的呜呜声变成了尖利的啸叫,像是有人用气从墙缝里往里吹,屋顶上的瓦片开始“噼啪噼啪”地响,一块接一块被掀飞起来落在地面上碎裂开。 窗框剧烈地抖动着,锁扣被震松了又扣回去,松了又扣回去。 林向北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他听到了什么东西从屋顶滚落的声音,像是整块瓦片被风卷起来又砸在院子里,脆裂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只剩一小截闷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掌平摊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一直在想星沙岛泻湖的地形——沙坝的开口在东南面,泻湖的入水口正对着外海的方向。 如果台风把水往东北方向推,那泻湖里的水位会跟着涨起来,沙坝被冲开的口子会被水流扩大。 他要在水还在往里灌的时候到那里,在沙坝还没合拢的时候进去,在合拢之前出来。 那段时间不会很长,可能只有半天左右。 他必须赶在沙坝合拢之前完成整个来回。 那阵嚎叫声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中间有一阵声音变小了,他以为风暴过去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刚走两步风又猛地拔高了一截,窗户玻璃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大的闷响,玻璃被风压得往里弯了一个弧度又弹回去,震了四五秒才停下。 他站在离窗户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玻璃那一瞬间的弯曲,没有靠近。 他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听到了第一声天光,不是光线,是风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从尖利变成了低沉。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探了一下头——风还在吹,但不像刚才那样能把人往墙上推了。 院子里的槐树折了两根粗枝,半截横在地面上,另一端还连在树干上。 地上的瓦片碎成了白色的碎块摊了一地。 铁牛的车斗里被风灌进去的雨水积了半掌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台风过境已经接近尾声,风还在吹,但方向变了,从之前的东南风转成了西北风,风力正在持续减弱。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到院子里。 风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的外套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踩着满地的碎瓦片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门。 巷子里一片狼藉。 电线杆歪了一根,线缆垂到地面,路上泡着一层泥水混着碎树枝和瓦片。 远处有人的叫喊声隐隐约约传来,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房顶漏了”。 他踩着泥水往码头方向走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他侧着身子用肩膀顶着风往前走,每迈一步脚都在泥水里陷一下再拔出来。 到了码头他看到的景象跟他预料的一样:船还在,绑绳被风拉断了三根,剩两根还连着,船身被风浪推得在泊位上横过来一段,船头卡在码头水泥台面边缘蹭掉了一片漆。但船底没有破,船舱里没有进水。 他蹲下来把那些被扯断的绳头从桩子上解下来扔到一边,伸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板,按了两下确认没有裂口。 泥鳅这时候从码头对面的巷口跑过来,步子踉跄了一下踩进了水坑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鞋子继续跑,到了林向北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北哥,船还在!什么时候走?” 林向北站起来看了一眼海面。 灰白色的浪还在翻滚,但浪头比台风最大的时候小了一截,最高的浪大概两米半,间隙之间能看到平静一些的水面露出来一段时间又消失。 “现在。”林向北把绑绳解开,从铁皮棚子里抽出油管和螺旋桨,蹲在船尾开始装。 他的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拧第一颗螺栓的时候滑了一下,他吐了一口热气在手指上搓了搓再拧,这次拧紧了。 泥鳅在旁边帮忙递扳手和钳子,两个人蹲在船尾一左一右,手在湿冷的空气里交替操作着,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风声里清脆地响了几下就散了。 油管接好之后他把螺旋桨装回了轴上,蹲在船尾拧紧了最后一颗螺母,站起来拉了拉启动绳,舷外机了两声着了,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混进风里散了。 林向北跳回船舱里,扶着舵把站定了,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把绳解开。” 泥鳅弯腰把最后一根绑绳从桩上绕开,绳头抽出来的瞬间船身猛地往后荡了一下,被涌浪推离了码头。 林向北在船身滑动的瞬间把油门推上去,船头猛地切进了浪区。 船身被第一道涌浪托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掌在船板上蹬了一下稳住重心,船头冲上浪尖又栽下来的时候船尾被浪托着推了一把,整艘船像是被海水从下面抬起来然后扔出去了一截。 他的手指攥着舵把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瞳孔缩着,眯缝的目光在层层白浪和浪间短暂的平缓段之间来回切换。 船头在浪峰上翘起来又砸下去,木船板被撞击的力道震得“咚咚”响,船壳在每一个浪谷里发出闷闷的挤压声。 泥鳅蹲在船舱中间,两条腿岔开踩着船底,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按着身下那只防水袋。 他的后槽牙咬着,下颌绷紧了,目光落在前方那些不断涌来的浪头上没有移开。 第83章 所有人的反对 林向北和泥鳅蹲在码头上解最后一根绑绳。 绳头被水泡胀了,绳结勒得死死的,泥鳅的手指在绳结上抠了两下没抠开,他嘴里骂了一句,从腰后抽出折叠刀弹开,刀尖插进绳结的缝隙里一挑,绳结松了。 船身猛地往后荡了一下,被涌浪推离了码头半尺远,林向北伸手抓住船舷把它拽回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舷外机的启动绳。 向北! 老赵的声音从码头入口那边传过来,跑着过来的,脚步声在湿滑的水泥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林向北的手在启动绳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拉了一下。 舷外机了两声。 你给我停下!老赵跑到了码头边上,他身上的棉袄被风灌得鼓起来,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来走到船头前面,伸手按住了船帮,你疯了?台风才过去多长时间?你看看这浪—— 他朝海面抬了一下下巴。 灰白色的涌浪还在翻滚,最高的浪头目测有两米多,船头下面那一片水面正在起伏着,浪涌过来的时候码头水泥台面上的积水被反推回来,溅了老赵一裤腿。 赵叔,林向北站在船尾,一只手还搭在舷外机上。 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老赵的手指扣着船帮,指节泛白。 这浪两米多,你这条船出去就是漂在水面上的树叶!你见过台风过后的海吗?见过三米高的涌浪把船拍成两截的吗? 码头后面又跑过来几个人,王老四、刘大勇,还有巷口的杂货铺老板。 王老四站在老赵旁边,急得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搓:向北,你别冲动。这浪再小一点再去也来得及。 来不及。林向北说。 刘大勇挤到前面,蹲在码头边探着脑袋看了一眼船底:船底都刮花了,你还要出海? 没破。林向北松开舷外机的手,弯腰从船舱里拎出一卷备用绳扔到船头,然后直起腰来看着围过来的那几个人。 他们站在码头上,身上还穿着没换下来的厚衣服,脚上踩着套鞋或胶靴,身上还带着台风过后的狼狈痕迹。 老赵的棉袄袖口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王老四的发型被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压着,刘大勇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清理院子时沾的泥渍。 赵叔,林向北的声音不高,在风声里没有飘散。 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我今天必须去。 老赵的手从船帮上抬起来,指着海面上的浪头:你看到那个了没有?那个浪翻起来的高度能把你整条船盖过去!你现在冲进去,船翻了人没了,你让我怎么跟你奶奶交代? 提到奶奶的时候林向北的手指在舵把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往岸上看,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涌浪之间的空隙上:我不会翻。 你不会翻?你凭什么说你不会翻? 林向北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头看着老赵。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压着,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不知道是刚才被什么碎片划的,嘴唇干裂着,两片嘴皮之间有一道竖着的白印。 他看老赵的时候眼没眨:赵叔,我当兵的时候在海里泡过三天三夜。 老赵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那时候的浪比今天还大。林向北把目光重新移回海面。 我能回来。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几个人外套的下摆吹得一起往后飘又一起落下来。 老赵站在船头前面,脸上的表情从急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把又放下来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非要去,我拦不住你。老赵的嗓子哑了一截。 但你给我记住——看到浪不对了马上掉头回来。你奶奶在家里等你。 林向北的喉结动了一下:知道了。 王老四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拍了拍船帮:向北,船尾的缆绳我从后面给你松开,你走的时候稳着油门,别急。 林向北点了一下头。 老赵往后退到了码头内侧,王老四绕到船尾弯腰把最后一截缆绳从桩子上绕开。 刘大勇站在码头边上把脚边的碎瓦片踢到一旁,给船让出空间。 杂货铺老板站在人群最外面,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风把他棉袄的兜帽吹得翻起来又盖下去,他没动。 泥鳅从船舱里站起来,手里的折叠刀已经合上了塞回腰后。 他扶着船帮看了一眼岸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林向北的背影:北哥。 林向北拉了一下启动绳,舷外机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泥鳅蹲回船舱里,两只手抓住了船帮内侧。 岸上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船身上。 船头慢慢调转向外海的方向,船尾的浪花在泊位上翻了一下,然后船身猛地被涌浪托起来往前送了一截,船头已经出了码头的防护堤。 船身出去的第一道浪就让它往左侧倾斜了将近三十度,泥鳅的身体被甩向右侧船帮,他的肩膀撞在木板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手指扣住船帮内侧的木板缝隙把自己拉正了。 第二道浪从侧面推过来的时候船身又被推向了另一侧。 林向北的双脚岔开踩在船底,膝盖微弯着随着船身的摆动调整重心,他的手指攥着舵把,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指甲嵌进舵把的塑料握柄里留下几道白印。 岸上的人还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老赵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刘大勇蹲了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目光跟着船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移动着。 杂货铺老板把兜帽掀下去露出了整张脸,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全竖起来又压下去。 船身被第三道涌浪托起来的时候船头翘起了一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船底离开水面的弧线—— 木板表面有一道淡色的刮痕从船头延伸到船尾,海水顺着刮痕的纹路流下来滴回浪里。 船头落回水面的那一瞬间发出的一声闷响,木板和海水撞击的动静隔着几百米传回来已经变小了很多,但岸上的人还是听到了。 老赵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他转过身来往码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船已经出去两三百米远了,在灰白色的涌浪之间时隐时现,有时候能看到船尾翻起来的白浪和船头翘起的轮廓,有时候被浪头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下一次露出来的时候船头又歪了一个角度,然后正了回来,继续往东南方向移动。 几秒钟后船身再次被一道更高的涌浪挡住了视线,等它再次出现在浪峰上时,已经只剩一截深色的船尾和船尾那根竖着的短杆了。 老赵把目光收回来,往码头外面走了。 他的背影被风灌得微微驼着,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王老四和刘大勇还站在码头边上没动,两个人看着那片涌动的海面,目送那艘船一点一点缩小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在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浪头后面之后两个人又站了好一阵才各自转身慢慢走开。 第84章 第一个出海 船出去不到三百米的时候浪又大了。 涌浪的方向是从南侧压过来的,船头迎着它切进去的时候被抬起来、砸下去、抬起来、砸下去,频率越来越快。 林向北站在船尾双腿分得更开了,膝盖始终保持着一个弯曲的缓冲角度,每道浪过来的时候他顺着浪的起伏把自己的重心压低半寸又抬高半寸,让船身的晃动传到他的身上被膝盖和腰腹吸收掉大半。 但他的手指没有放松过,舵把被他的掌心攥出了一层湿热的水渍。 泥鳅蹲在船舱里,两只手抓着船帮,随着每一次船身的颠簸他的后背撞在船舱的侧板上又弹开,弹开又撞回去。 第三道大浪涌过来的时候船头被抬起来几乎竖直地朝上翘了一下,泥鳅的身体被惯性压向船底,他的膝盖磕在船板接缝处凸起的龙骨上,他“嘶”了一声但手没有松。 等船头重新落回水面的时候他的脸色白了一层,腮帮子鼓了一下,喉咙里“咕”地一声。 他的嘴猛地张开,侧过身子对着船舷外吐了出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昨晚上就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只有一点酸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水面上瞬间被浪花冲散了。 他吐完之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扶着船舷蹲稳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林向北的余光扫到了他,但没有转头:“还能撑住吗?” “能。”泥鳅的声音比平时沙了一些。 “你走你的。” 船身又被托起来一次,这次比之前更高,船头下方能看到一段空荡荡的海面——船底离开水面了。 林向北的眼睛从那道空隙上扫过,他没有多看,在船头落回去的瞬间把油门推了一点上去让船身更快地切进下一道浪里减少腾空的距离。 螺旋桨在高速转动的时候发出持续的震颤,从船尾传上来通过舵把传到他的掌心,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在第二十几次被托起的时候偏头往侧面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老码头镇的轮廓了——海岸线变成了一条灰蓝色的细线浮在后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绑在船舱侧面防水袋里的gps。 屏幕亮着,上面的坐标点正在移动,星沙岛的位置还在前方偏左的方向,距离从出发时的十二海里缩短到了九海里多一些。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了船底的水。 船舱里已经积了一层水,大约两指深,波浪来回晃荡着,从船头漫到船尾又从船尾流回船头。 是刚才几次大浪从船帮缝隙里灌进来的。 泥鳅也看到了那层水,他从船舱角落里摸出一只塑料舀水瓢,弯着腰开始一瓢一瓢地往外舀。 他的动作被船身的颠簸晃得歪歪扭扭的,舀起来的水半瓢洒在自己裤腿上半瓢泼回海里,但他没停,一瓢接一瓢地往外泼。 林向北把舵把用右腿膝盖顶住,空出左手伸进防水袋里摸出一截干毛巾,弯腰擦了擦眼睛——海水被风卷起来溅到了他脸上,沿着眉毛流进了眼角蜇得他眼眶发红。 他把毛巾塞回防水袋继续掌舵,眼角的泪水混着海水淌下来他没有用手擦,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让视线恢复清晰。 第五次大浪涌过来的时候船身的倾斜角度比之前都大,左侧船帮几乎压到了水面以下。 海水从左侧船舷边缘涌进来灌了半舱,泥鳅被水冲得往右侧滑了一下,他手里的舀水瓢脱手掉进了船舱积水里,他弯腰把它捞起来握紧了继续舀。 他舀一瓢,水就低一分,但下一道浪打过来的时候水又涨回来,他就继续舀。 北哥……泥鳅的声音在连续吐了三次之后变得又哑又细。 还有多远?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gps:“还有六海里。”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前方,但声音稳着,跟平时差不多。 泥鳅把嘴里的苦味咽了一下,用力撑起身体又蹲回了原来的位置,手里的舀水瓢继续舀。 他的嘴唇比刚才更白了,眼角因为呕吐渗出的生理泪水挂在睫毛上没干,但他的手指攥着瓢柄稳稳地伸进水里、舀起、泼出,没有停顿。 船身又一次撞进了一道浪墙里。 这一回船头扎进浪里的时候传来了持续好几秒的闷响,像是木板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林向北的手指在舵把上扣得更紧了,他的身体随着船头的下沉往前倾了一下,又在船头浮起来的瞬间拉直了。 海水从船帮各个缝隙里同时涌进来的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把头偏了一下避开了正面,然后重新把视线对准前方。 gps屏幕上的数字从六海里变成了五海里。 船身被抛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方海面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海天交界的位置断断续续地浮现又被浪头挡住—— 比海岸线的灰色更深一些,像是从水面上长出来的一截深色物体,低伏在海面上,随着涌浪的起伏时而露出水面时而被浪头吞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手在舵把上转了一下,把船头朝那个方向又调了一度。 第85章 颠簸的航程 从五海里到三海里的那段路是最难走的。 风还在吹,但方向从西北转回了东北,跟涌浪的方向交叉形成了一个打乱的海面—— 涌浪从南面来,风浪从东北面来,两股力量在海面上交错着形成了一片崎岖不平的水面,船身在其中穿行的时候受到的冲撞方向每分钟都在变。 泥鳅蹲在船舱里吐了第四次。 这回他吐出来的东西更少了,只有一些发黄的液体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进船舱的积水里,他干呕了两下之后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污渍,又翻回去。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蜡黄,嘴唇上的干裂纹路更明显了,但他舀水的动作一直没有断过。 船舱里的积水他一个人舀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只有些简陋的塑料瓢已经被他捏出了一个凹痕,舀水的频率从一开始的急促变成了稳定,他的节奏跟上了船身的颠簸—— 浪来的时候他抓紧船舷稳住自己,浪过的间隙他弯腰舀水倒出,循环往复。 林向北的右脚开始抽筋了。 连续接近两个小时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承受着涌浪的冲击,他的小腿肌肉越来越僵硬,膝关节的弯曲角度被迫保持在一个固定范围内。 他感觉到那块肌肉正在慢慢收紧变硬,像有绳子从里面勒着他的腿肚。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稍微把重心换到了左脚上,让右脚歇了几秒,再换回来。 交替了几回之后抽筋的感觉慢慢褪了一些。 gps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二点五海里。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那个深色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是一块低矮的陆地,边缘不平整,有些地方长着稀疏的深色植被,有些地方裸露出灰色的沙地。 它的四周被白色的碎浪包围着,海浪拍打上去的时候碎成一片泡沫沿着岸线铺开。 泥鳅,看到了没有? 泥鳅抬起头来,顺着林向北下巴指的方向望过去。 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的时候又一阵恶心涌上来,他用力咽了回去:……看到了。 船身又往前推进了将近半个小时。 越靠近星沙岛,涌浪的高度反而降了一些——因为岛的外围有一圈浅滩和礁石在把涌浪的能量分散掉。 船头最后冲过一道白浪带的时候船身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托住了底,然后稳稳地滑进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面。 林向北的脚在船底踩了一下感觉到了实感——船底擦到了沙面。 他把油门收回来,舷外机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低沉的怠速,船头在浅水区滑行了十几米之后缓缓停住了。 林向北一只手攥着舵把一只手撑在船舷上,身体微微侧着,胸腔里那股一直绷着的气松了半截。 他做了四次深呼吸才松开舵把,弯下腰把gps从防水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坐标,然后锁屏塞回外套内兜里。 泥鳅从船舱里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抖了一下,他扶着船帮才站稳。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层干掉的呕吐物痕迹,但他没力气去擦了。 他朝前方看了一眼——星沙岛就在不到百米之外,灰黄色的沙滩和暗绿色的植被在雾气里呈现出一层湿润的色调,从岛的那一侧有一股水流持续地往外涌,清澈的淡水冲开了岛边的泥沙卷出一条黄褐色的混浊带,混浊带持续延伸着跟外海的海水汇在一起扩散开,比周边的海水明显浅了一色。 林向北也看到了那条混浊带。 他顺着水流涌出来的方向往岛的内侧看——沙坝破了。 一道宽约十几米的口子正敞着,海水正从外海通过口子往泻湖里灌进去,水面翻涌着白沫,流速较快。 混浊带的源头就在那道口子附近。 到了。林向北的声音比出发的时候低了两度,但稳着。 准备靠岸。 第86章 沙坝破了 船靠上星沙岛的时候船底擦着沙面发出持续的声,船身在浅水里滑了最后几米之后停住了。 林向北从船尾翻下来的时候脚踩进了及膝深的水里,冰凉的,海水刚退下去一层但还在晃荡,他的裤腿瞬间湿透了。 泥鳅也从船上翻了下来,他的脚踩到沙地之后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两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面对着那道敞开的沙坝缺口。 缺口比林向北在远处看到的还要大。 沙坝原本是一道弧形的沙脊,现在中间被冲断了一大截,断口边缘的沙层被水流淘出了陡峭的断面,能看到沙层底下不同颜色的沉积层。 海水正通过缺口往里涌,水面的流速肉眼可见,带着泡沫和白沫持续不断地往里灌。 缺口两侧的沙岸也在被水冲刷着往后退,边缘每几分钟就掉下来一小块沙土落入水中散开。 林向北把防水袋从船上拎下来挎在肩上,另一只手从船头解下一卷备用绳,绳子缠在胳膊上。 他踩着沙底往缺口方向走,脚下的沙层时而硬实时而松软,踩进松软的地方能陷到膝盖以上。 泥鳅跟在后面,他的脚步比林向北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缺口边缘林向北停下来,把备用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了泥鳅:你把绳子另一头绕在船帮上,别系死,松着。 我进去之后你在这边等着,绳子如果被拉紧了你就拽一下。 泥鳅接过绳头在手上绕了两圈攥紧:你一个人进去? 你先在外面看着船。林向北把防水袋的肩带收紧了一些,偏头朝缺口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水色混浊发黄,是从缺口灌进去的海水搅动了泻湖底部的淤泥。 能见度很低,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水面很平静,与外海的涌浪完全隔绝。 他踩着缺口边缘的沙层侧身走进了泻湖里。 水刚没到他的大腿根部,脚底下踩的是硬沙底混着碎石,能感觉到碎石的棱角硌着鞋底。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之后水到了他的腰部,浑浊的黄水带着细沙粒擦着他的连体服表面掠过。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把——手指在水面下能看清,但十厘米以下的深度就全被混浊遮挡了。 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踩到的东西从沙石变成了更软的东西——不是沙,是某种有弹性的触感,踩上去之后微微下陷,抬脚的时候弹回来。 他停住脚步蹲了下来,把防水袋从肩上解下来搁在水面上浮着,然后把整条胳膊伸进了水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根粗壮的东西。 滑的,软的,表面有细密的凸起——是海参。 他的手指顺着那根海参的轮廓摸了一下它的长度,从手掌到肘弯的长度,大约跟他的小臂差不多。 他把它握住拎出水面。 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肉刺,被水泡得发胀发软,在他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把它举到面前看了一秒,然后放进防水袋里,袋底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把手再次伸进水里。 这一次他的手指碰到了更多——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它们贴着湖底铺成一片,有些叠在另一些上面,每根的长度和粗度都差不多。 他像是顺着一条河床的走向往下摸过去,手在水底扫过的时候触感连绵不断,像是顺着一条铺满海参的地毯在走。 他蹲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只手从防水袋里掏出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下一根。 他抓一根放进袋里,再抓一根放进去,重复的动作在混浊的水下持续进行着。 防水袋从水面浮着变成了半沉在水里,袋底的海参越堆越多,袋子的重量把他往下坠得越来越厉害,他得用一只手托着袋底才能让它不往下沉。 泥鳅站在缺口外面,手攥着那根绳头,目光一直落在混浊的水面上。 绳子的另一端从他手里延伸出去,穿过缺口边缘的沙层没入水深处,在水面上半浮半沉着随着水流微微摆动。 他每隔一会儿就轻轻拽一下绳子,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阻力——松的,说明绳子的那一头没被什么东西缠住。 拽到第四回的时候绳子绷了一下,然后又松了。 泥鳅的手在绳子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林向北在水里又往前走了几大步,水到了他的胸口位置。 他低头往水下看了一眼,混浊依旧,但他已经不在意看不看得清了—— 手指在水底摸到的那些东西已经填满了防水袋的大半,他摸到一根就往袋口里塞一根,动作熟稔了之后速度越来越快。 缺口外面传来一声水响。 泥鳅跳进水里朝他走过来,水花在他身边溅开。 他走到林向北旁边站住了,水没到他的腋下,他伸出一只手托住了防水袋的底部:北哥,你往上摸,袋子我来托。 林向北没有停手。 他感觉到防水袋底被泥鳅托住了,重量从自己的胳膊上移走了大半。 他的左手继续往水里探,右手配合着把摸到的海参递进袋口里——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了,手指在水底下穿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防水袋的开口已经快要合不拢了。 海参把袋口撑开了一条缝,滑腻的参身从袋口挤出来一小截又缩回去。 林向北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回头看了一眼缺口的方向—— 日光从缺口的开口处斜着射进来,水面的白沫和混浊已经被水流带走了不少,能见度正在恢复,能模糊地看到水底那些深褐色的参身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望不到头。 他把防水袋口扎紧了递给泥鳅:拉出去,换一个袋子再来。 第87章 泻湖里的奇观 泥鳅把第一袋海参拖到船边的时候溅了一路的水。 袋子沉得他两只手拎着带子直不起腰来,腿在齐腰深的水里趟着,每一步都在沙底上踩出一个深坑,坑边缘的泥沙被搅起来跟着他的脚步扩散成一片混浊。 他把袋子怼到船舷边,弯腰把袋口解开,一只手攥着袋底往上顶,另一只手在袋口推着—— 那些深褐色的海参从袋口里一下涌出来,流进船舱里堆成一小堆,还在彼此身上蠕动着叠在一起。 他蹲在船舷边上喘了两口气,胸口贴着船舷的木板,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滴进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掌被海参表面的黏液糊满了,掌心全是亮晶晶的黏腻触感,指缝里夹着细沙和海参刺残留的碎屑。 林向北还在泻湖深处。 泥鳅站起来把空防水袋卷好塞进连体服侧面的口袋里,重新趟着水往回走。 他回到缺口附近的时候看到林向北正蹲在水里,水没到他的胸口以下,他两只手一起伸进水里,左手抓一根右手抓一根,交替着往防水袋里塞。 袋子的底部沉在水面以下,被他用膝盖顶着防止它漂走。 泥鳅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他下巴了,他踮着脚站定了,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 泻湖里的混浊比刚才退了一些,因为缺口还在持续灌水进来,把淤泥冲散冲淡了。 水面的能见度从刚才的不到一掌深恢复到了将近一臂的距离。 他看到了水底。 那些海参铺在湖底,深褐色的,粗的像小孩胳膊,细的也有两三指宽。 它们不是零星分布的——是成片成片的,一个挨着一个,有些叠着,有些并排着,从他们脚底下一直延伸到水更深的地方,望不到头。 水面晃荡了一下,那些海参的轮廓在水波的折射里弯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泥鳅的嘴张开了,水差点灌进去他才反应过来赶紧闭上,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噎住了似的闷响。 他扭头看着林向北,目光在混浊的水面和林向北的脸之间来回跳了两回,嘴又张开了一下,这一回水没灌进去但他也没发出声音。 别愣着。林向北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水里,拎上来一根粗的海参头也不回地扔进防水袋里。 泥鳅咽了一口唾沫,蹲下去把整条胳膊伸进水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第一根海参的时候缩了一下——滑的,软的,带着一种湿润的弹性。 他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一把攥住那根海参的腰身把它从水里拎了出来。 海参在他手里蜷缩了一下,触感从光滑变得有了些紧度,他把它塞进林向北旁边的防水袋里,然后把手重新伸进水里。 第二根,第三根。 他很快适应了那种触感,手指不再犹豫,摸到一根就攥住拔出来,方向对准防水袋口甩进去。 他的动作节奏跟林向北的慢慢接近了,两人并排蹲在水里,左右交替着伸下去、握紧、拔起、甩入,循环往复。 溅起来的水花偶尔飞到脸上,他们都没躲,只是偏一下头让水珠从颧骨滑落下去就继续。 防水袋又一次满了。 泥鳅站起来把它拎起来的时候两只手都被黏腻的黏液和海水泡皱了,他甩了一下手上的水珠把带子攥紧,弯腰拖着袋子往船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比第一趟快了不少,虽然腿还是被水阻力拖着,但步频提上来了。 他把第二袋海参也倒进船舱里的时候舱底的海参堆已经高出船舷底部将近半尺了,新倒进去的那些沿着堆面往两侧滑开铺了一层。 他站在船边多看了两秒船舱里那堆深褐色的东西,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重新趟回水里。 林向北在第二袋被拖走的时候已经换了个位置。 他往泻湖更深处走了大约十步,水已经漫到了他肩膀的位置,他只能把脖子仰着才能让口鼻露在水面上。 他右手攥着一根刚摸上来的海参往防水袋里塞,左手已经又探下去了。 他蹲在水里的姿势几乎是把全身重量都沉到了腰腹以下,只有头和肩膀露在水面上方。 他低头往水下看的时候视线穿过水层看到的是一片更密集的深褐色。 这一片的海参比刚才那片更粗,最大的一根比他前臂还粗出一圈,在水底的沙面上平摊着,肉刺的顶端隐约能看清。 他攥住它腰身往上提的时候感觉到了明显的重量——它比别的沉得多,提起来的时候水从它的体表哗哗地淌下来淋了他一脸,他偏头避了一下继续把它送进袋里。 泥鳅从水面上蹚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向北整个人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在水面上,脚步顿了一下:北哥,你站的那片有多深? 到脖子。林向北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带着水汽的嗡响。 底下全是,比你那边大一圈。 泥鳅往他那边走了几步,水从他的腰到了胸口又到了锁骨。 他站到林向北旁边的时候踮着脚才能让下巴露出水面,他低头往水底看了一眼—— 那些深褐色的轮廓在光线折射下变得模糊但数量更多,密度更高,像是湖底铺了一层深色的地毯从他们脚下延伸到更远处的暗影里。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手指碰到海参的瞬间他了一声—— 粗的,硬的,肉刺刮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细密的摩擦感。 他攥住一根往上拔的时候那东西的尾端从沙底带起一片细沙,在他面前的水层里散开了。 他把它举出水面的时候愣了一拍——那根海参的长度从小臂一直伸到了他的手肘上方,最粗的地方比他的手腕还粗一圈,深褐色的体表肉刺粗壮密集,顶端微微泛着一点暗黄色。 泥鳅举着那根海参看了两秒,嘴咧开了,露出两排被水泡得发白的牙,然后把那根参甩进防水袋里,袋底被砸出一声沉闷的。 他重新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半拍。 第88章 疯狂爆仓(上) 两人在泻湖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水面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浅黄又慢慢变回灰白,太阳在云层后面移动着位置,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几束光柱打在水面上,照亮一小片深褐色的参群,然后又隐回去。 林向北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 他从出发到现在连续作业的时间早就超过了四个小时,肩膀的肌肉在一次又一次的弯腰、抓握、提举的动作里变得越来越僵硬。 但他没有停。 他摸到一根往袋里塞,摸到两根一起攥住往袋里塞,有时候手指同时碰到三四根团在一起的海参,他就整把抓起来一起甩进口袋里。 每一袋被拖到船边倒进船舱的时候船舱里的海参堆就往上长一截,舱底的堆面从刚没过船板变成了高出船板半尺、一尺、一尺半。 那些海参堆在一起还在缓慢蠕动着,深褐色的参身彼此交叠缠绕,肉刺互相扎着对方的体表,整堆海参泛着湿润的暗光。 泥鳅拖着第五袋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没法完全并拢了。 指腹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红点——海参肉刺留下的扎痕,在泡了太久的水之后泛着淡淡的红色,有些地方已经肿了一点。 但他低头看到船舱里那堆还在蠕动的海参时,嘴角又往上翘了起来,伸手把袋口解开让最后一波海参哗啦啦地流进船舱,然后蹲在船舷边用手掌把流到舱边角的海参往中间推了推。 北哥!他朝湖面方向喊了一声。 船舱装不下了! 林向北的声音从水深处传回来,比之前沙了一些:你先往船头垒,把船头的空位也用上。 泥鳅跳进船舱里,踩着那些滑腻的海参堆往船头走,鞋底在参堆上打滑了他蹲下来用手撑着往前走。 他用脚把船头的舱板清出一片空地,然后弯腰从船尾的堆里一根一根地往船头搬。 他一次抱三四根在怀里,浅褐色的黏液沾满了他前胸和胳膊,从衣服的下摆渗进去贴着皮肤。 他跑一趟船头再跑一趟船尾,跑了十几次之后船头的空地也被堆满了,整条船从船头到船尾满满地压着一层深褐色的海参,船帮两侧的吃水线已经沉到了几乎贴着水面的位置。 林向北从水里走了出来。 他从齐胸的水里一步一步往岸边蹚,腿抬起来的时候带着哗啦的水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一些。 他走到缺口边缘的时候站住了——船就在几米之外,被海参的重量压得低低地坐在水面上,船帮离水面的距离已经不到一掌宽了。 船尾的那台舷外机被海参堆埋了半截,螺旋桨的轴从参堆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段金属管身。 他站在水里看着那艘船停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向泻湖方向—— 缺口的水流还在往里灌,但流速比刚才慢了不少,从湍急变成了平稳的流动。 还有多少?泥鳅从船头爬下来站到他旁边,手指还在滴着黏液和水的混液,指尖的红点在他微微张开的掌心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至少三吨。林向北往泻湖深处看了一眼。 我们刚才那几趟只捞了不到一半。 泥鳅顺着他的目光也往泻湖里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红点在他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那剩下的……下次再来? 林向北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船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船帮外侧的水线—— 船身吃水很深,水线已经漫到了船帮中下部的位置,再重一点船帮边缘就要贴到水面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按了一下腰后,腰椎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没有停顿,弯腰把堆在舷外机上面的海参拨开了一些,把发动机的启动绳从参堆里抽出来搁在表面干净的位置。 五分钟后走。他朝缺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你先上船,把船尾的海参往船头匀一下,把发动机周围清出来。 泥鳅转身爬进船舱里,蹲在船尾开始扒海参。 他的手指在参堆里翻着,把堆积在发动机顶盖上的那些一根一根捧起来往船头方向转移,有时候捧不住滑落一根,他就弯腰捡起来再放过去。 发动机周围的参堆被慢慢清出了一个凹坑,从凹坑里露出了发动机上盖板那层暗绿色的漆面,还有排气管口那一截浅色的金属管。 林向北在船尾蹲下来检查油管和螺旋桨。 油管连接正常,没有破损,他用手捏了捏管壁确认里面没有堵塞。 他蹲在船尾外侧把螺旋桨转了一下,桨叶能正常转动,没有被缠住。 他站起来准备跨进船舱的时候,脚踩到了一段松软的沙层,身体偏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船帮稳住了,停了一瞬才翻身跨进船舱里。 第89章 疯狂爆仓(中) 林向北站在船尾,两只手搭在舷外机的启动绳上。 他的手指已经没法完全伸直了,指尖的红点泛着暗红色,指节肿了一些,但他攥住启动绳的时候手指还是扣住了绳柄的纹路,拉了一下,发动机了两声,没有完全着。 他又拉了一下,这回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混进空气里散开了,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在泻湖的水面上贴着传播了一段距离。 他的右手握着舵把,左手把油门推了一格。 船身动了,很慢,船头在满载的海参重量下压得低低地往前挪动,像是一只吃撑了的水鸟在缓慢地划水。 船头对准缺口的方向,舵把向右微调了半度之后船身开始从泊位转向了。 船头缓慢地切入缺口的水流中,船底擦过沙坝边缘的沙层时传来持续的声—— 船体吃水太深了,船底离沙面的距离比正常航行时少了一半还多。 他能感觉到船底每几秒就擦一下沙面,那股从船底传上来的震动通过船板传到他的脚掌上,闷闷的,像是走在浅水里踩着软沙。 船头冲进缺口的时候水流的方向从侧向变成了正向,船身的阻力加大了—— 但出口就在前方二十多米之外,那一侧的沙坝断口敞开着,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海面在持续翻涌着,比来的时候小了很多,但还在涌。 船头冲过缺口中央位置的时候船底擦沙的触感突然加重了,船身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顶住了底。 船底卡在了沙坝的脊上。 林向北的油门没有松。 发动机的嗡鸣从低沉变成了中频的怒吼,排气管喷出的白烟浓了一倍。 船身在被卡住的位置剧烈震动着,船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从船底传上来,船头翘了一下又落回去,船尾的螺旋桨还在高速搅动着水花。 泥鳅蹲在船头,两只手攥着船帮边缘,膝盖顶着船板,他能感觉到船身正在跟沙脊较劲,整条船都在哆嗦。 顶住!林向北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 泥鳅把身体重心沉到船头,两条腿岔开踩实了,后背贴着船帮内侧的木板往前顶。 船头在他体重的作用下又翘起来一点,船底和沙脊之间的摩擦声从持续变成了断续的。 油门被推到了最大。 螺旋桨搅动出来的水花从船尾炸开,白沫被甩到船帮两侧又落回水里。 船身猛地往前蹿了一截——船底脱开了沙脊,船头扎进了缺口外侧的海水里,船尾也跟着冲出来了。 船底脱离沙面的一瞬间船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像是木板在巨大的应力下被拉长了一下又弹了回去,然后船身恢复了正常航行的姿态,船头朝外海的方向切了进去。 林向北的右手在舵把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靠了靠,胸口起伏了一下。 船尾的螺旋桨还在高速转动,船头破开水面时船体左右晃了两下才恢复平稳,两旁的浪花沿着船帮均匀地翻涌着往外侧散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星沙岛。 沙坝的缺口在他视野里越来越窄,从一道十几米宽的口子慢慢缩成了不到十米、八米、六米,两侧的沙层在缓慢地往中间坍塌合拢。 水还在从缺口往外涌,但流速比来时慢了将近一半,从泻湖里带出来的泥沙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黄色混浊带,正在被外海的海水稀释变淡。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 外海的涌浪比来的时候小了很多,最高的浪头只剩一米出头,船身被托起来的时候起伏幅度比之前小了一半不止。 海面平复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台风已经彻底过去了,余浪正在退场。 泥鳅从船头爬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只手还在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北哥,咱们刚才……船底刮了一下。 刮了一下。林向北的声音从舵把后面传过来。 没事。 泥鳅蹲着没动,看着前方的海面。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湿掉的头发吹开了几缕,又吹过来了几缕。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蹲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船头破开水面时平稳地划出一道均匀的白浪,船尾那台小舷外机持续着发出低沉的声,海面的浪涌托着船身微微起伏着。 第90章 疯狂爆仓(下) 船在返航的航程里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满载的船舱让整条船深吃在水里,船帮两侧的排水孔几乎贴到了水面,每个浪涌过来的时候都有海水从排水孔里倒灌进来打在船板的缝隙上又退回去。 船头的吃水深度大约只剩下不到一掌的空间,船舷边缘离水面最近的部位只剩两指宽的余量,看上去像一艘随时可能被浪头盖过去的船。 林向北把油门保持在中速档位,没有再加速。 他的目光落在这艘船的前方海面上,没有看两侧,没有回头。 泥鳅蹲在船舱中部,两只手撑在船板两侧,手掌下垫着一层海参堆起来的软垫—— 那些深褐色的参身在船身的颠簸中缓慢蠕动着,泥鳅的手掌按在上面能感觉到它们一阵一阵地蜷缩和舒展。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底下那些海参。 它们被压得变了形,有的从堆的缝隙里探出一头来,肉刺在水面上方的空气里暴露了一阵又缩回去。 他的手指在一根粗海参的体表按了一下,海参的肉刺刺了他一下,他缩回手看了一眼指腹上新增的一个小红点,把它放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参堆表面。 航程的前半段海面上还有些碎浪,船身偶尔被推得歪一下,泥鳅的身体跟着歪一下再正回来。 后半段海面越来越平,涌浪的频率变慢了,高度也降到了不足一米。 船身的摇晃从剧烈的颠簸变成了平缓的起伏,船底切开水面的声响从急促的哗啦哗啦变成了均匀的哗——哗——,间隔变长了。 林向北握着舵把的手终于松开了一次。 他把右手从舵把上抬起来甩了两下,手指骨节在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手掌心里有两条深色的印痕——是舵把的防滑纹路长时间压在他掌心里留下来的,已经压得凹进去了,指关节的弯度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泥鳅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往前方看了一眼。 远处已经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了,灰绿色的低矮树丛覆盖在岸线上方,老码头镇的屋顶在树丛后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轮廓,有几缕烟从屋顶的方向升起来斜着飘散了——有人家在生火做饭。 到了。他嘴里含混地念了一声,手从参堆表面抬起来扶着船舷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直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腿在发软,他没有急着往前走,站在原位把膝盖来回屈伸了两下让血液回流,然后跨到林向北旁边蹲下来。 海岸线越来越近了。 船头经过码头防护堤的时候林向北把油门降到了怠速,船身缓慢地滑进泊位里,船底擦了一下码头前的浅滩沙底发出轻微的声,然后停住了。 船帮靠上码头水泥台面时发出的一声闷响——木板和水泥碰在一起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里传开了。 码头两侧没有人在等他们,堤岸上的瓦片和碎树枝已经被清理过了,路面平整了一些。 林向北把舷外机关了。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之后耳边只剩下水花拍打码头台面的声音和船身微微晃荡时船板之间的轻微挤压声。 他松开舵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着水。 他弯了一下腰想活动一下后背,腰刚弯下去就停住了,酸胀感从腰椎两侧扩散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腰眼的位置绷住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掌在船舷上撑了一下借力。 泥鳅从船舱里翻出来,脚踩上水泥台面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船帮上的缆桩才站稳。 他站在码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细密的红点已经肿了一圈,有些地方的皮被泡得发白发皱,指腹表面一片凹凸不平的浅红色。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又把目光移到船舱里那堆深褐色的海参上。 林向北也从船上翻了下来。 他站在码头的水泥台面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湿透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低下头开始解船帮上那些多余的绑绳,手指在绳结上拨弄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每个结都拆开了。 他弯腰把绑绳卷好收进船头舱里,然后直起腰来站到了泥鳅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码头边缘。 船舱里的海参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有的还在缓慢地蜷动着触感,顶端那些细密的肉刺朝各个方向支棱着。 风从船舱上方吹过去,带着海参特有的那种潮腥味铺开来。 泥鳅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船舱边缘最大的一根海参,那根参的粗度比他的手腕还粗,肉刺刮过他的指腹留下一排细密的白痕。 他抬起头来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这些……得有多少斤? 回去再说。林向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但很稳。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船舱里按了按那堆海参的表面——下压的深度很浅,手感厚实紧密,堆得很实。 他的手指在参堆表面按了两下就抽回来了,然后抬手揉了揉后颈。 泥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码头边。 泥鳅的嘴唇上还留着干裂的白印,眼角的皱纹比出发前深了一些,颧骨上有一片被海风吹出来的红痕。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北哥,咱们真活着回来了。 林向北看着他,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他的目光从泥鳅脸上移开,落回船舱里那片深褐色的海参堆上。 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一下,把指腹上残留的黏液搓掉了。活着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码头上散开,被风带走了一截,剩下的半截落在他和泥鳅中间,被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向北弯腰从船头舱里摸出一卷备用绳和一捆防水布,蹲下来开始把船舱里的海参盖上一层布防止暴晒。 第91章 返航的荣耀 船离码头还有一里多的时候,林向北看到了岸上的人影。 码头上站了黑压压一群人,从码头入口一直排到水泥台面边缘,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小孩被大人抱着骑在肩头上。 他们面向海面,远远看到船头从海平线上露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波纹从中间扩散开,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有人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朝这边张望。 林向北的油门没有松,船头破开水面朝码头的方向切过去,船身两侧的白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亮光。 船越靠越近,岸上的人能看到船身吃水的深度了—— 船帮边缘几乎贴着水面,船舱里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顶着防水布,布面下的轮廓从侧面看过去是一条凸起的弧线,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 有人蹲下来朝船底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蹲下去看,直起身来的时候嘴张开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互相低声传话,但声音被海风打散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船头滑进码头泊位的时候,船底擦了一下浅滩沙层发出持续的声。 林向北把油门收回来舷外机从突突突变成了低沉怠速,船身靠上码头水泥台面时的一声闷响,船帮和水泥碰在一起,岸上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往前挤了半步。 林向北把舷外机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海浪拍在码头基座上的细碎声响和人群里某个人的呼吸声。 他弯腰把船头的缆绳解下来在水泥桩上绕了一圈,直起腰来跳上了码头。 他的鞋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人群前面几乎没被注意到。 他站在码头台面上,抬起手来把防水布的一角掀开了。 防水布被拉开的那一瞬间,海参堆的表面暴露在了日光底下。 深褐色的、泛着湿光的、层层叠叠堆满整舱的东西。 那些海参在布面被掀开的时候还微微蠕动着,肉刺的顶端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暗光,有的从堆的缝隙里探出半截来又缩回去。 整船都是,从船头到船尾,堆面高出船舷一大截,把船舱完全填满了。 码头上没有声音。 人群里那些嘴张开的没有合上,那些想往前挤的停住了,那些蹲着的忘了站起来。 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身上的棉袄还敞着怀,手指在袖口里面攥着。 他低头看着满船的海参看了大概有几秒钟,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头,嘴唇动了三四次才发出声来。 ……向北,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你这是……搬了海参窝啊? 林向北站在船边,手还搭在防水布上,布料边角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差不多。 有人蹲下来了——王老四蹲在船帮旁边,伸手在那堆海参的表面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陷进参堆里被那些肉刺扎了一下,他缩回手看着自己指腹上那排细密的小红点,然后把那只手举起来在日光下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旁边有人凑过来也伸手按了一下,缩手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活的。王老四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全活的。 人群嗡了一声,又安静了。 老赵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码头台面边缘,伸手从参堆里捞了一根粗的上来。 那根海参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肉刺顶端微微舒展开又收回去。 他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参身的厚度和弹性,把海参举到眼前看了看参体的色泽和肉刺排列的密度,然后放回堆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托着一样比刚才直了一些。 向北,这船参……你不去深海市卖。他说。 你在这等着,我让人去打电话叫收参的人来。 林向北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从防水布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手垂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弯着,指节的红肿在日光下面清晰可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指尖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泥鳅从船尾翻上码头的时候腿打了一下弯,他伸手在码头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看了看人群里那些脸,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到了码头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老人。 奶奶。 她坐在码头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拐杖头上。 她的背弯着,肩膀微微向前倾着,日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白发照成了一片灰白色。 她没有往人群里挤,只是坐在那块石头上,从她的位置能看到船和人群之间的空隙,刚好能看到船舱里那堆深褐色的海参和站在船边的林向北的后脑勺。 林向北也在看着她。 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块石头上的深色轮廓和那头花白的头发。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窄缝。 他走到石头前面蹲下来,膝盖弯到和石头面差不多的高度,他的目光跟奶奶的对上了。 奶奶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的手上—— 那两只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肿着,指腹上的红点和划痕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她的目光从那些红肿的手指上移回他的脸上,从他的眼角到眉心到嘴唇,全部看了一遍。 她把手从拐杖头上抬起来,伸出去,掌心朝上摊开。 林向北把一只手放进她掌心里。 她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他的指节。 她的掌心粗糙温热,指甲盖很小,盖住了他小半只手,手指微微颤抖着。 奶,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但码头安静,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清楚的。 奶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上那些细密的红点和划痕,然后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往两侧挤了一下,眼眶边缘泛了一圈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回来了就好。 她松开了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把拐杖竖起来撑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看了林向北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满船的海参,然后拄着拐杖转身往码头外面走了。 她走得很慢,拐杖头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响着,人群给她让了一条路出来。 她走出码头入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林向北蹲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站起来走回船边。 第92章 上岸 船靠稳之后岸上的人就开始动了。老赵站在码头台面上朝下面喊了一声来几个人,帮忙往下搬,话音刚落就有七八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到了码头边缘。 王老四第一个翻进船舱里,脚踩进参堆里的时候被滑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船帮才站稳,然后弯腰两只手一起捧起一把海参递给岸上的人。 刘大勇在岸上接住那把参的时候双手一沉,参的黏液沾了他一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然后转身放在台面上铺好的塑料布上,又伸出手去接第二把。 一个传一个,一把传一把,码头上排了一条临时的人链。 蹲在船舱里的王老四把海参成把成把地往上传,岸上的几个人接住了转身码到塑料布上,后面的人再把塑料布上的海参整理排开防止堆得太密互相压坏。 泥鳅也加入了链子,他站在王老四和岸上中间的位置,从他手接过来再递出去,每递一把他的手指就多沾一层黏液,但他没停下来擦过。 老周是第二个到的。 他挤进人群的时候身上还围着那件沾了鱼鳞的旧围裙,手里攥着一卷塑料袋——他正在档口干活,听到消息连围裙都没摘就跑了过来。 他蹲在塑料布旁边伸手拿起一根海参翻来覆去地看,壳面、肉刺、体色、弹性,全部过了一遍之后他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老周后面跟着的是深海市海天一色的采购经理。 他是接到老赵电话之后从深海市开车赶过来的,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码头的时候他的皮鞋上沾了一层灰。 他挤进人群看到塑料布上那排排海参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 他蹲下来从排头的第一根开始看,一根一根看过去,每看完一根就放在旁边,一共看了十几根。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沾的黏液,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林老板,他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 你这是……把泻湖搬空了啊。 林向北正蹲在塑料布的一端,把码歪了的海参摆正。 他头也没抬:还没空,剩了一半。 采购经理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走到旁边拨了一个号,电话接通之后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林向北隐约听到几个字眼:老大……对……全是野生的……品相顶级……三吨以上……你最好自己来看一眼…… 他挂断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刚下车的时候快了不少。 他蹲下来继续看剩下的海参,每翻一根就用手掌托一下感受重量和弹性,连着托了七八根之后他站起来朝林向北说:林老板,这批参我要了。价格好商量,等下我老板亲自来。 林向北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码参。 塑料布上的海参越铺越开。 三吨八的海参全部搬上岸之后在码头台面上铺了一片大约三四米见方的区域,深褐色的参身一条挨着一条排成了几层,肉刺朝上支棱着,整片区域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人群围在塑料布周围站着,没有人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些铺满了整片台面的海参。 采购经理的老板半个小时之后到的。 他开着一辆银灰色商务车直接停在了码头入口,下车的时候车门被他推得砰一声关上。 他快步走进人群,蹲在塑料布面前看了大概十几秒。 他没有像采购经理那样一根一根翻看,而是蹲下来用手掌在参堆表面按了一下感受弹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黏液转向林向北。 林老板,这批参统货价我给你五十。 林向北从塑料布的另一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五十五。 采购经理老板顿了一下,又蹲下来从堆里拿了一根最大号的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回,放回去的时候他把那根参搁在了最上面。五十三。 五十五。林向北蹲在原地没动。 老板,你拿着那根参对着光看过了,那根参的厚度和色泽值得每公斤加五块钱。 采购经理老板把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那堆海参上,重新又蹲了下去。 他这次蹲了更久,从排头到排尾翻看了大约三十几根参。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掌,那些黏液已经被海风半干了黏在他的掌心里。 五十五。三吨八,统货价。 他掏出手机调出转账界面,输入了一串数字之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林向北。 屏幕上的数字是。 林向北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收款码,两台手机贴在一起碰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的手机地响了一声,通知栏弹出一条转账到账提醒。他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一秒——数字显示在屏幕正中央,格式正确,小数点前面的位数是六位。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内兜里,手从兜口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兜沿上停了一下。 泥鳅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到了林向北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的末尾几位。 他看不全,但他看到了前面的和后面隔着好几位数的。 他的嘴张开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堵住的短促声响,然后他伸手拽了一下旁边王老四的袖子。 二十万……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安静,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 北哥刚才收了二十万…… 有人了一声。 王老四的手还在往塑料布上码参,听到那声他的动作顿住了,直起腰来看了泥鳅一眼,又看了看林向北的方向。 林向北正站在码头边上跟采购经理的老板说话,侧面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王老四的嘴唇动了一下,把手里那根参放到塑料布上之后没再拿新的,就站在那儿了。 泥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三两步走到林向北旁边,喘了两口气,声音压不住往上窜了半截:北哥,二十万?那数字我看清楚了,二十万零九千? 林向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泥鳅的嘴咧开了,他把那只还沾着海参黏液的手举起来在自己后脑勺上抓了两把,然后放下手来看着林向北:我操……北哥……二十万……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破了半度,嗓子眼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用力咽了一下。 林向北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到账通知,锁屏又放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放回手机之后蜷了一下,掌心感觉到了那台手机隔着布料贴在腿上的温热,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第93章 过秤 塑料布上的海参在下午的日光底下开始慢慢失去水光,表面那一层湿润的黏液被风吹干之后变成了一种哑光的深褐色。 采购经理老板带来的两个工人蹲在塑料布旁边把海参按照大小和品相分成了三堆——大号的放在左边,中号的放在中间,小号的放在右边。 他们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每拿起一根参先看体表有没有破损,然后看参体的色泽均匀度,再用手捏一下参身的厚度和弹性,最后按照标准扔进对应的堆里。 小号的那堆几乎没有。 大部分海参都是中号以上的规格,大号的那堆从堆起来的体积上看占了将近四成。 两个工人分拣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停下来抬头对采购经理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工人手里的那根参——比平均尺寸粗出将近一半,肉刺密实粗壮,体表的深褐色均匀饱满。 他拿起来掂了掂,掂完之后把参递回工人手里:这堆单独称。 老周的档口称不够用。 老赵让人从村委会搬来了镇上最大的两台台秤,一台放在码头左边的台面上,一台放在右边。 分好堆的海参被一筐一筐地抬到秤上过重,每筐过完之后记录员在纸上写一个数字,再把筐搬走换下一筐。 王老四和刘大勇负责抬筐,泥鳅蹲在记录员旁边盯着本子上写下来的每一个数字,从第一筐看到最后一筐。 左边大号那堆一百六十斤。 中号二号筐两百零三斤。 右边小号——四十三斤。 记录员的本子上数字越写越多,到了最后一张纸快写满了的时候他抬头朝采购经理老板那边报了一个总数:统共七千六百斤出头,按公斤算是三千八百公斤整。 采购经理老板站在台秤旁边,两只手叉着腰看着最后一筐海参从秤上搬下来。他转头问工人:品相怎么样? 大号和中号占九成,小号不到一成。工人蹲在地上翻着已经过完秤的那几堆。 没有断体的,没有破皮的,参体饱满度都在标准以上。 采购经理老板点了一下头,走到台秤旁边伸手从那堆大号里拿了一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捏了捏参身的弹性,然后把那根参放回堆里。 统货称重无误,品相符合标准。他转过身来面对林向北,伸出手掌:林老板,这批货我们全收了。 林向北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采购经理老板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转身指挥工人往商务车上搬货。 泡沫箱和冰袋已经被搬下车放在码头边缘了,工人把海参一根一根码进泡沫箱里,码一层撒一层碎冰,盖好盖子封上胶带,然后搬到车厢里摞起来。 商务车后座被放倒了,整辆车从车头到车尾铺满了码好的泡沫箱。 泥鳅蹲在码头台面的边缘看着那些工人把最后一箱参搬上车,当车门关上之后他坐到了台面上,两条腿垂在码头边缘晃荡了一下,后背靠着后面的水泥桩。 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嚼完了之后他把剩下半块重新包好放回兜里。 北哥,他的声音含着一丝还没咽干净的饼渣。 二十万到账了? 到账了。林向北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的后腰靠上水泥桩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腰在接触到桩面的一瞬间往下沉了一点,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重量。 二十万。泥鳅把最后那口饼咽下去了,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干屑。 我手指头被扎了一百多下,三吨多海参,二十万。平均一根参值多少钱? 林向北没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指节还是肿着的,红点在日光下颜色更深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插回口袋里去。 二十万,泥鳅又说了一遍。 他把垂在码头边缘的腿收了回来盘在身下,侧过身子看着林向北。 北哥,你说实话,你手机上那个数字看到的时候,你抖没抖? 林向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抖了。 泥鳅咧嘴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把目光转回前方。 海面上有渔船正在出海,船尾拖出一道白浪从码头前方不远处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气,把台面上散落的碎海盐和细沙吹起来贴着他的裤腿粘了一层。 明天还出海吗?泥鳅问。 明天不出。林向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沙粒。 今天歇。 第94章 万 林向北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鸡正在啄地上的碎米。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鸡被惊得扑棱棱飞了一下又落回地面继续啄。 铁牛还停在堂屋门口,车斗里堆着几卷用过的防水布和备用绳,还没收拾。 他没有管铁牛,直接走进了堂屋。 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锅里有半锅凉粥,他舀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来。 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黏成一团,他用勺子搅了搅把米团打散了,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咽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食道里有一道温凉的线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把碗洗完放回碗架上的时候,手指摸到了碗架最上层那只铁皮盒子。 那只盒子搁在碗架角落,平时是用来装零碎票据和现金的,盒盖扣着。 他没有把它拿下来,只是用手指在盒盖表面按了一下。 他走回里屋在床边坐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了那笔转账通知。 转账金额显示在通知栏里,.00六个数字中间隔着一个点。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把屏幕锁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指节比左边肿得更明显一些,指腹上的红点连成一片泛着浅红色,中指指尖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他试着把右手握成拳,指节在弯曲的时候撑得有些吃力,但能合拢。 他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每个关节,然后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拉开碗架最上层那只铁皮盒子。 盒盖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叠钱和一卷票据。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转账数字,然后把那串数字对着铁皮盒子里的现金总量在心里加了一下。 加完之后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桌面上,看着桌面被灯光照亮的木质纹路。 铁牛车斗里的防水布还在等着收拾。 备用绳缠在车斗边沿上被风干了结成硬块。 码头船上的海参黏液需要淡水冲洗。 这些事明天再做,今天不动了。 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回碗架上层,转身走进里屋躺了下来。 身体接触到床板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像是一齐松开了什么。 他的胳膊摊在身体两侧,手指平放在床单上。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报纸卷边在从窗缝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动着,纸角拍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感觉手指头还在疼。 那些被海参肉刺扎过无数遍的红点还在隐隐发热,像是有细小的针尖同时刺着指尖的所有神经。 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暗光里那些红点隐约可见。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口上,合上了眼。 院子里有脚步声——泥鳅的脚步声,还是啪嗒啪嗒的节奏,从巷口走近,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朝着他家方向去了。 脚步声逐渐变小,最终完全消失。 风还在吹,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摆了摆,林向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短促的,像是出海的船正在离港。 那声汽笛在暮色里只响了一下就没了,被海风打散之后融进了远处持续的海浪声里。 第95章 分钱 第二天上午,林向北把泥鳅叫到了家里。 泥鳅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角沾着一粒馒头渣。 他在门槛上把鞋底蹭了两下才跨进来,站在堂屋中间,手里的馒头被他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球状,指头在面团表面按出了几道印子。 林向北从碗架上层把那只铁皮盒子取下来放在了桌面上。 盒盖掀开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里面那几叠钱露出了边角,还有一张银行卡搁在最上面。 他把银行卡抽出来放在旁边,然后把那几叠钱从盒子里拿出来在桌上码好。 他先从最大的一叠里数了六叠,每叠一万,排成一排摆在桌面左侧。 他的手指在数钱的时候有些不利索,指尖还肿着,捏钞票的时候要搓两下才能捻开两张,但他一张一张地数完了,没有漏数一张。 他把那六叠钱往桌对面推了推,推到了泥鳅面前的桌面上:你的。 泥鳅的目光落在那六叠钱上。 他手里的馒头被他捏得更紧了,指节在面团上陷了进去。 他没伸手去碰那些钱:北哥,我拿三成就够了。 说好的四成。林向北把剩下的钱收拢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 六万,你的。 泥鳅把馒头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了,来回了两回。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六排钞票,钞票的边角整整齐齐地对在一起,最上面那张一百块的边缘还印着一道细小的折痕。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了。 他伸手碰到第一叠钱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然后他整个手掌按了上去,掌心贴着那叠钞票的表面,按了好几秒。 北哥,他的声音从低着的脑袋底下传上来,含混的。 六万太多了。 你拿命换的,拿着。林向北已经把铁皮盒子盖好了,正在把它推回碗架上层。 台风那天你是吐着去的,船翻了也是你第一个跳下去推的。六万少了,下次再来再给你多补。 泥鳅的手还按在那叠钱上面。 他的肩膀开始颤了,幅度不大,从肩头开始往下传,传到肘弯的时候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下巴绷紧了,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和食道之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凳子腿磕在地面上发出的一声响。 他没管凳子,攥着那六叠钱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碎,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后背对着堂屋的门,肩膀剧烈地耸了一下。 林向北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他看到泥鳅的右手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手背从颧骨的位置横着抹过去,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短的、被压得很紧的抽气声,像是有人用牙咬住了下唇但还是漏了一丝气出来。 泥鳅的脚步重新响起来,朝着院门口走去,走得很快。 他的身影从院门框里挤了出去,巷子里传来几声呼吸声,然后是他蹲下来之后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响,还有一声压在胳膊肘里的、闷闷的、没法再压住的呜咽。 林向北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 他听着巷子里那阵断断续续的声响,从呜咽变成粗重的呼吸,又从呼吸变成了连续的几次深呼吸,最后是站起来之后脚步重新响起来的声音。 那些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巷口,被风吹散了。 林向北转身回了堂屋,把铁皮盒子从碗架上层拿下来放在桌面上,重新打开盒盖。 里面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他把银行卡从旁边拿起来攥在手里。 银行卡是去年办的,激活之后没用过,他攥着它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应用。 他输入了奶奶的卡号,在转账金额那栏输了五万,点确认之前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的通知弹出来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把铁皮盒子里的钱全部倒出来数了一遍,正好十万出头。 他把那十万重新码整齐用橡皮筋扎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端着盒子走进里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铁皮盒子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手从抽屉把手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子。 阳光铺在院子的地面上泛着一层白亮的光,铁牛停在墙角,车斗里的防水布昨天还没来得及收拾,还堆在那里。 他走过去弯腰把防水布抖开搭在晾衣绳上,让被海水泡过的布料在日光下慢慢风干。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奶奶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小袋菜,菜叶从袋口探出来,她的另一只手拄着拐杖。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林向北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兜里那台老手机—— 屏幕亮着,银行的转账通知短信显示在屏幕上,她还举在手里正看着。 向北,奶奶的声音不高,但站在院门口能听清。 你给我转了五万? 奶奶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把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兜里。 她拎着菜走进院子,经过林向北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她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我花不了那么多。 留着用。买啥都行。 奶奶没再说话了,她走进堂屋把菜放在灶台上,弯腰解开袋口的绳子开始往外拿菜。 林向北站在院子里,隔着堂屋的门看着她的背影佝偻着在灶台前面忙活,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转回身来,又看了一眼晾衣绳上那片正在风干的防水布,然后把目光落在铁牛车斗边沿那排被海参黏液浸透后干结的痕渍上。 那些痕渍已经在风干后形成了浅灰色的薄壳,他伸手刮了一下,碎屑掉下来落在车斗铁皮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辆停在墙角暗处的小船还需要清洗,码头上还有工具没收回。 他站在那儿想着明天早上要做的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帮奶奶把菜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第96章 全村的目光 林向北第二天去码头洗船的时候,路上遇到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淡水桶和刷子,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经过杂货铺的时候,门口蹲着的那几个平时在一起嚼闲话的老头看到他走过来,其中那个平常最爱说运气好的老头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了下来,朝他点了点头:向北,去洗船啊? 船上参卖完了? 卖完了。 老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林向北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那几个人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他走过之后就开始议论,他们就蹲着,看着他推车走过去,然后继续抽烟。 修车铺的赵师傅蹲在门口拧螺丝,看到林向北经过,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向北,那艘小船的发动机要不要换一下?我看你跑长线跑得多,旧机器扛不了几次了。 林向北把推车停了一下:过两天来。 赵师傅点了一下头,重新蹲回去拧螺丝。 巷口的李婶正蹲在门口洗菜,看到林向北推车过来的时候她把菜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路,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向北,出海回来了?累不累? 还行。 你奶奶昨天跟我说你给她转了五万块钱。李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我跟你奶奶做了几十年邻居,头一回见她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放下。你让她留着慢慢花。 林向北推车继续往前走,推了十几步之后他听到李婶在跟隔壁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能听到一两个词:……向北那孩子…………出息了……他脚步没停,继续推着车到了码头。 他把淡水桶拎上船台,蹲下来开始刷船底上干结的海参黏液。 那些黏液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透明的硬壳贴在木板表面,刷子蘸水刷过去的时候硬壳被泡软了,成片成片地脱落下来浮在水面上。 他一只手掌着刷子一只手按着船板,把船底的每一寸都刷过去。 有人从码头入口走进来。 林向北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船台旁边停住了,然后是塑料袋被放下来的声音——窸窣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搁在了水泥台面上。 向北。 林向北抬头。 门口站着的是王老四,他手里还捏着刚才放塑料袋的动作,塑料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是两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还有一条烟。 王老四把烟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泥台面上,推到了林向北能碰到的地方:你歇歇再弄,这烟是昨天托人从深海市带的,你尝尝。 林向北放下刷子站起来,手上的水还在往下滴:王叔,我不能收。 收着。王老四把烟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是啥值钱东西。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再出海的时候,要是人手不够,算我一个。我跟你干,不要工钱,分点就行。 林向北低头看着那包烟,又看了看王老四的脸。 王老四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腰板挺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知道你现在就带秋生一个。我就是把话放这儿,你啥时候想扩人手了,我排第一个。 王叔,林向北把刷子从船台上拿起来。 我现在不扩。时机还没到。 王老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行,不急。东西你留着,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才跨出去。 那包烟还搁在水泥台面上,油纸裹着,边角平整。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烟,拿起来放进了铁牛车斗的储物箱里,然后蹲回去继续刷船。 他刷完船底又刷了船舷,刷完船舷又刷了船尾,把整条船的黏液全部清理干净之后他站起来往岸边走了两步准备收工具的时候,看到码头入口站着一个人。 刘大勇。 他站得比王老四靠后一些,没有走进来,半个身子在门框外面露着,手里攥着一个保温瓶。 他看到林向北发现他了,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来,把保温瓶搁在码头台面上:向北,这是我家那口子熬的姜茶,你刷船的时候喝两口驱驱寒。 林向北接过保温瓶,瓶身是温热的:刘叔,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刘大勇的手在裤兜里插了一下又抽出来。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我那艘船虽然小,但船底是去年才做的防水,你要是去远的地方船不够用,可以借去开。或者你要人搭把手,我也行。 我知道了,刘叔。 刘大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比王老四更快一些,步子迈得大,肩膀比平时展得更平。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攥着那只保温瓶,瓶身的温度透过他的掌心一点点渗进来,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味混着红糖的甜从舌尖流下去,烫了一下他的喉咙,他咽下去之后感觉到胸口暖了一小片。 他蹲回船台旁边继续干活。 剩下那半船底他刷得比刚才更快了,手在水里翻动的时候动作利落。 日光晒在他后背上铺了一层暖意,他把船底最后一块黏液壳刷掉之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刷子和淡水桶收进了铁牛车斗里。 他推车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几家门口的时候,门口坐着的人看到他都会抬一下手或者点一下头。 没有人再在他走过去之后压低声音议论什么,那些运气好走歪门邪道的词也不见了。 他推车进了院子,把工具放好,在井台边洗了手。 洗手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他现在不扩人手,不是因为想独吞,是因为现在的船太小了。 星沙岛那趟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近海能拿的东西已经快到天花板了,想要更大的量,就得往更远的地方走。 但小舢板跑不远,风浪一大船就不稳,更别提装货量只有那么点。 三吨八的海参已经是那艘船吃水的极限了,船舷都快贴着水面了,再多半吨都装不下。 他洗完手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视线投向院子角落的铁牛和靠在墙边晾着的那条空船。 那条船是他从村里借的,该还了。 他得有一艘自己的船。 一艘正经的、能跑远海的、能装更多货的船。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那只铁皮盒子取出来。 他打开盒盖看了看里面那十万块现金,然后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里。 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关上抽屉,转身走回了院子里。 第97章 买船计划 第二天一早,林向北骑铁牛去了深海市。 他没有走平常送货的那条路,而是拐上了通往城郊船厂区的那条岔道。 岔道两侧的景物从农田和零散村落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水泥空地,空地上码着成排的船架和船壳,有的是新建的木船正在刷漆,有的是报废的铁壳船被拆了一半搁在架子上晾着。 空气中弥漫着树脂和油漆混合的气味,比海边的腥味呛一些,但更干燥。 他把铁牛停在第一家船厂的门口,透过铁栅栏门看了一眼里面的场地—— 停着几艘二十米左右的钢壳渔船,船身刷着白漆,船头挂着崭新的编号牌,船底的焊缝整齐平滑。 他站在栅栏外面看了看船型,看了看吃水线的标识,又看了看船尾发动机的排气管口径,然后把铁牛调了个方向骑到了第二家。 第二家船厂小一些,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深海市利民船舶修造厂,铁皮门半开着。 林向北把铁牛支在门口走进去,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艘船底下面焊东西,护目镜挡住了半张脸,火花从焊枪口往外溅落在地面上又灭了。 林向北站在他身后等了几秒,等到他焊完一段抬起护目镜的时候才开口:师傅,你们这儿有二手船卖吗? 中年男人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被焊弧光照得微微泛红:二手船在隔壁场子,我带你去。他把焊枪关了扔到工具箱里,摘下手套领着林向北绕过了厂房侧面。 厂房后面是一大片堆放区,停着大大小小十几艘旧船,有的船身上还留着前任船主刷的编号和褪色的船名,有的连驾驶台都被拆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船壳。 中年男人走到其中一艘船旁边停住了。 那艘船大约十二米长,白色的船壳,船型是近海作业常用的那种宽底窄首设计,船头微翘,船尾收窄。 船身漆面保存得不错,有几处刮痕但没露出底下的树脂层。 甲板上的舱盖还完整,舷窗玻璃没有裂痕。 林向北走到船边蹲下来,手掌贴着船壳外侧摸了一圈。 玻璃钢的表面平整光滑,没有气泡和脱层的迹象。 他绕到船尾看了一下舷外机的型号和动力参数,又用手扳了一下螺旋桨试了试转动阻力,转动顺滑,没有异响。 他站起来跨上了甲板,脚踩上去的时候木板没有发出松动的响声。 他走进驾驶台,仪表盘和舵把还在,舵把的胶套磨损程度一般,仪表盘的玻璃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但不影响读数。 他蹲下来打开甲板舱盖往船舱里看了看,舱底干燥,没有积水痕迹。 他跳回地面的时候中年男人正靠在旁边的船架上抽烟:这艘船是去年从外面收回来的,船主换大船了,这艘跑了不到两年,保养得很好。十二米长,三百升的油箱,发动机是去年刚换的,你跑青螺湾到沉船角那段完全够用。 多少钱? 十五万。 林向北又绕着船走了一圈。 他这次走得比刚才慢,在船头和船尾都停了很久,蹲下来看了底部的吃水标线和焊缝接口,还用手背蹭了一下船底表面确认涂层的厚度和均匀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船板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来:定金多少? 能定的话五千就行。尾款提船的时候结清。 林向北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和银行卡:刷卡。 中年男人把林向北带进厂房里的办公室,一台旧pos机摆在桌上,电源线用胶带缠了两道。 他把银行卡插进去按了金额,林向北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在数字键上按得很快,确认键按下去之后pos机地吐出一张凭条。 林向北把凭条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和船号,折好放进口袋里。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在上面写了金额、日期和船号,签了名,把副联撕下来递给他:船就是你的了。过户手续你带身份证来我帮你办,三天之内可以来提船。 林向北接过收据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把收据也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凭条叠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稍快一些,经过那艘白色船壳时他停了一下,看了它一眼。 船身安安静静地搁在船架上,船头对着厂房的方向,日光从厂房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甲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条。 他骑着铁牛往回走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偏头往后方看了一眼——船厂区的那片灰色屋顶和白色船架已经缩成了远处的一小片轮廓,在土路的灰尘后面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路边的树丛完全挡住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车把上松开了一下又握紧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镇口停了车,买了一桶白漆和一罐稀释剂,搁在铁牛车斗里。 白漆桶被路面的颠簸震得在车斗里滚了两下,他伸手扶正了。 第98章 船名"鲸鱼号" 三天后林向北去提了船。 手续办得很快,身份证递给船厂办公室的人,对方填了张表盖了几个章就递回来了。 他把船从船架上推下水,踩着码头跳上了甲板。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声音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突突突的声音从船尾扩散开,在水面贴着传了一段距离。 他把船沿着河道开回了老码头镇。 十二米的玻璃钢船在河道里比原来的小舢板稳很多,船头切开水面的时候几乎不颠簸,速度提到中档之后船身也只是微微起伏。 河道两侧有村民在水边洗东西,看到一艘白色的船从河里开过来,有人直起腰来看着它从面前经过,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水边多看了两眼。 船靠上老码头的时候,码头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 泥鳅蹲在码头台面边缘,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看到船靠过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嘴角已经咧开了。 王老四和刘大勇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两个人的目光一上一下地在船身上扫了一圈。 老赵坐在码头侧面的长条石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站起来,但目光一直跟着船走。 林向北把船靠好熄了火,从甲板上跳下来。 他弯腰从车斗里把那桶白漆拎出来放在码头台面上,又从旁边拿出一支漆刷和一卷遮蔽胶带。 泥鳅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桶漆:北哥,你要刷啥? 船名。林向北蹲下来打开漆桶盖子,用一根木棍搅了搅里面的白漆,漆面泛着一层微光,搅完之后他把木棍搁在桶沿上。 他蹲在船尾,撕下一截遮蔽胶带在船尾的白色漆面上贴出了三个字的轮廓—— 字形方正,笔画之间的距离被胶带间的缝隙精确地标记了出来。 他贴完最后一个字的轮廓时往后挪了半步检查了一遍笔画有没有歪斜,然后拿起漆刷蘸了桶里的白漆。 刷子蘸漆的时候漆液从刷毛尖端滴落了一滴在水泥地面上,白点在地面上凝成了一粒珠子。 林向北把刷子上的多余漆液在桶沿刮了一下,然后沿着遮蔽胶带的边缘开始在船尾上刷第一个字的轮廓。 他的手很稳,刷毛在船面上平移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白漆顺着刷毛的走势铺开,在胶带框线内形成了一片均匀的白色漆层。 他刷完第一个字的时候直起腰来换了一口气,手腕在刷柄上松开了一下又攥紧了,然后蘸漆刷第二个字。 泥鳅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船尾上一笔一划地走,白漆从刷毛底下延展开来,盖住了船尾原本空白的漆面。 第三个字刷完的时候林向北把刷子搁在桶沿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胶带还没撕掉,白色的漆字被胶带框在三个方框里面,远远看过去字形清晰,每个字的笔画等宽。 他等着漆面干了一小会儿,然后弯腰把遮蔽胶带一条一条撕下来。 胶带揭开的边缘形成了硬朗的线条,白漆覆盖的区域和没覆盖的区域之间界限分明,干净利落。 船尾上出现了三个白色的字:鲸鱼号。 泥鳅凑过去蹲在船尾侧边歪着头看了好一阵那三个字,他伸手指了一下第一个字,转头看着林向北:北哥,为啥叫这名? 林向北把撕下来的胶带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把漆刷在稀释剂里涮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面,日光落在白漆表面让那三个字比周围没刷漆的区域亮了一度。 台风把我送来的。那台风叫鲸鱼,我得记住。 泥鳅把手指收回来,又看了那三个字一眼:鲸鱼号……听着比小舢板靠谱多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把漆刷洗干净之后把刷柄朝上插进漆桶里,盖上盖子,把工具收进驾驶台下面的储物格里。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站在船尾旁边,跟泥鳅并排看着那三个白色的字。 王老四从后面走过来蹲在船尾边上,伸手摸了摸字的一撇,指尖沿着漆面的边缘划了一下,缩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白漆粉。 他把那层漆粉在裤子上蹭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这船能跑多远? 能跑到沉船角外围。林向北转身走到船头,弯腰把缆绳在码头桩上多绕了一圈系紧了。 以后近海远海都能去。 刘大勇也凑过来绕着船走了一圈,走到船头的时候他蹲下看了看船头的挡浪板和缆桩焊接口,站起来的时候嘴里了一声:向北,这船比咱们村任何一条船都大。 老赵从长条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 他站在船头前方,视线从船头扫到船尾又扫回船头,最后落在了船尾那三个白字上。 鲸鱼号,他念了一遍。 这名字起得好。台风把你送过去的,你就把台风名挂在船上,年年月月都带着。 老赵说完之后拍了拍船头挡浪板,转身往码头外面走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经过人群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没说话,然后沿着青石板路走远了。 剩下的人围着船站了一会儿,有人伸手摸了摸船帮,有人蹲下来看了看吃水标线,有人站在船头比划了一下舱盖的长度,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泥鳅最后一个走的,他在码头台面上蹲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走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船尾那三个白字,日光斜着照过去在那三个字表面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林向北站在船尾旁边,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弯腰把缆绳又紧了一圈,然后直起腰来。 海面在他面前铺展着,日光把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染成了一片晃动的亮片。 那三个白字在光线里明晃晃的,笔画清晰,每一个边角都收得利落。 他站在船尾看了那三个字好一阵,然后转身跨上了铁牛,发动了发动机。 铁牛突突突地响着朝巷口驶去,他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码头上停着的那艘白色的船,船尾那三个白字在镜子里越来越小,随着他拐过街角,最后完全被墙角的阴影挡住了。 第99章 从散户到船主 林向北站在鲸鱼号的甲板上,一只手搭在驾驶台顶棚的边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船身的白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泽,船尾那三个字笔画清晰,棱角分明,还带着新漆特有的那种细润触感。 他抬眼望向老码头镇的方向。 那排灰白色的屋顶从岸边一路铺到巷口,炊烟正从几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海风拉扯成斜长的淡蓝色细线。 更远一些的地方,那片他摸黑走了无数次的滩涂在退潮之后露出了大半,灰黄色的沙面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亮光。 三个月前他还蹲在那片滩涂上,头灯光圈照着脚底下那一片湿泥,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一宿翻到天亮,翻出来的蛏子倒进篓子里,四斤八两。 十二块一斤,五十五块。 他蹲在水泥台沿上把那双灌满水的靴子脱下来倒扣着磕,积水混着泥流了一地,他把那五十五块钱折好塞进裤兜里,沿着同一条青石板路走回去。 现在他站在十二米长的玻璃钢船甲板上,脚底下踩着的木板厚实平整,船身随着码头外侧涌进来的微浪轻轻晃荡着,幅度很小,像是船在呼吸。 他把手从驾驶台顶棚上放下来,握着船舷的扶手,指腹贴着扶手上那层细腻的防滑涂层,沿着扶手的弧度划了一段。 他从船头走到船尾,每一步踩在甲板上的声音都不同——船头那段的声音是闷的,木板厚实,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回音; 走到驾驶台附近的时候脚底下的声音变成了中空的声,下面是储物舱; 走到船尾发动机上盖板旁边时,脚踩到的铝合金盖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 他蹲在船尾,伸手摸了摸那三个白字的边缘。 漆已经干了,触感光滑,指腹沿着字最下面那一撇的尾端划过去的时候没有沾染任何漆粉。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站了起来。 泥鳅正蹲在码头边沿上,背靠着码头上那根生锈的缆桩,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手指间转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尾的林向北:北哥,今晚还出海不? 今晚不出。林向北从船尾跨回了码头。 明天早上出。 泥鳅把烟夹到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过来蹲在船帮旁边,手掌贴着玻璃钢的船壳外侧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手掌在船壳上留了一个浅淡的掌印,很快就被风干了。 这船明天早上开出去,整个青螺湾沿岸的人都能看到。 林向北蹲在他对面,两个人在船帮两侧隔着船壳面对面蹲着。 他的视线越过船帮上沿看了一眼码头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蓝的,澄澈的,没有云。 他收回目光落在泥鳅脸上:明天早上跑一趟近海试船,顺便看看发动机在低速巡航时的油耗。你坐船头,我在船尾掌舵,开到白鹭滩外围再折回来。 泥鳅点了一下头,手掌从船壳上收了回来:几点? 天刚亮就走。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粒和细碎的石屑:那我明早来码头等你。他转身往码头入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北哥,三个月之前你蹲在滩涂上挖蛏子的时候,想过三个月之后你会有这条船吗? 林向北蹲在船帮旁边,手搭在船壳上:没想过。 泥鳅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走了。 他的拖鞋拍在水泥台面上的声音在午后的码头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节奏稳当,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匀称,一直响到码头入口之后随着他转弯拐进巷子,声音逐渐变小,然后消失了。 码头上只剩下林向北一个人,蹲在船帮旁边,手还搭在船壳上。 他看着船尾那三个白字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缆绳在桩上又绕了半圈拉紧,然后转身走到码头入口,沿着巷子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深海市的海天一色,在后厨门口等到了采购经理换班的时间,把接下来一周的供货计划简单说了一下。 采购经理站在卸货区门口抽烟,听他说完之后把烟头在墙角摁灭了:你新买了船,那以后的供货量能稳定下来了? 林向北把手机里的海图打开给他看了一眼。 这批船能跑到的海域比以前大三倍,以后每周至少能保证三批货。 采购经理点了点头:那你把货品清单提前一天发给后厨,我好排单。他转身走进后厨之前又回过头来。 林向北,你从第一次送货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你这速度算是快的。 林向北站在卸货区的台阶上,看着采购经理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后厨里的锅碗碰撞声和蒸汽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一丝味道散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跨上铁牛骑回了镇上。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堂屋灯亮着,奶奶正坐在那把新藤椅上缝衣服,针尖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碎而连续,在安静的堂屋里持续地响着。 林向北在灶台边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是平的,但眼底有一层温热的触感。 他把杯子搁回灶台上,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缝衣服的奶奶。 奶奶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在灯下一明一暗地动着,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按着针脚,动作慢吞吞的,每一针都缝得又轻又稳,像是在缝一件她缝了几十年的事。 林向北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然后推门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来,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躺下去的时候合上了眼,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在床单上按了一下。 他想着明天早上出海的路线和船的操作手感,想着要检查油管和螺旋桨,想着采购经理说的排单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叩着,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100章 新的黎明 第二天早上林向北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铺满了光。 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沿着地板铺了一条均匀的、边缘清晰的亮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 他睁开眼的时候那条光带的亮度让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跟天际之间那条淡金色的晨光带子连在一起。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整个天空从东到西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只在东面的天际线附近有一层从暗红过渡到浅金的渐变光带,正在缓缓地往上延展。 他在窗边站了一阵,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灶台上的砂锅正在慢火炖着什么,盖子边缘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汽,带出来一股咸鲜的气味。 他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米已经被熬得完全化了,米粒和汤水融为一体,泛着一层奶白色的油光。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根发好的干海参,参体已经泡发得胀大了两圈,表面发亮泛着深褐色油光,已经被切成了薄片码在碗里。 奶奶正坐在灶台前面的小凳上,背对着堂屋门口,手里的火钳正在拨灶膛里的柴火。 她的肩膀佝着,后颈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头发,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林向北站在灶台边把碗里的海参片倒进粥锅里,用铁勺搅了两圈,盖上盖子,然后从碗架上层拿出一只空碗来,舀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舀了一碗放到了奶奶那边桌上。 奶奶把火钳放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 她端起那碗海参粥,低头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粥在她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她放下碗,嘴角的纹路往上挤了一点: 林向北也坐下来端起了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粥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海参的鲜味被米粥的底味托着,在舌面上铺开了一圈温和的咸润。 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碗沿上方被白汽蒙了一层水珠,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继续喝。 两人喝完粥之后林向北把碗收去洗了。 洗完碗他站在灶台边擦着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 海面上的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浅金色变成了暖白色,铺在水面上像一层均匀的液态金属。 他擦干手把毛巾搭回挂钩上,走到门口坐下来。 他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在门槛外面的阳光里。 奶奶把藤椅搬到了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坐着,也在晒太阳,手里没有拿针线,只是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合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味和一丝暖意,吹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让那层白发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响。 林向北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感受到了口袋里的手机重量。 手机静静地贴在他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没有震动,没有亮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裤兜的方向——手机安安静静的,屏幕朝内贴着大腿,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知道那条短信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亮起来。 今天没有,但今天会有的。那条短信会推送过来的。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脚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踩着那层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薄沙。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视线越过巷口那排低矮的屋顶投向外面的海面,海的边缘在远处延展着,那片蓝色从浅蓝过渡到深蓝,再从深蓝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灰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海面上有渔船正在出港,船尾的浪花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一直朝着海天交接的方向延伸。 他站着没动,日光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了一截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风吹过的时候他的外套下摆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的右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指腹贴着布料表面划过,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屋里,弯腰把灶台上那只空粥碗拿起来冲了冲水,码进碗架里。 他走到里屋,把床头柜上那本潮水笔记拿起来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然后合上,夹在腋下,走出了堂屋。 院门在他身后被风带了一下合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窄缝,从缝里能看到外面巷口那片蓝色的边缘正在越扩越宽。 他把笔记放进铁牛车斗的储物箱里,盖板合上锁好,直起腰来站到了院子的正中央。 阳光铺在他肩膀上泛着一层暖白色,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蓝的,澄澈的,没有云的,像是海面被翻了个面挂到了天上。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手机没有响。 他放下手,转身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铁牛停在他身后的院子里,车斗储物箱里那本潮水笔记的边角从盖板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纸边,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101章 台风后的新发现 台风过境一周后,海面彻底安静下来了。 林向北坐在鲸鱼号驾驶台后面,双手搭在舵盘上,手指沿着舵盘边缘的防滑纹路来回摸了一圈。 船头正在以中等速度破开水面,船底切过海浪时发出均匀的哗——哗——声,节奏平稳,像是一种固定的呼吸频率。 他握着舵盘感受着船身在每一道微浪中的晃动幅度,往左微调了半度船头修正了一下方向,然后松开了手指。 鲸鱼号从码头驶出之后沿着青螺湾的外缘往东南方向开,船速保持在巡航档位,不高不低。 泥鳅蹲在船头,两只手搭在船舷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前方的海面。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压着,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赤着脚,脚趾蜷在甲板上抓着防滑纹路。 北哥,这船跑起来比咱以前那艘稳太多了。泥鳅偏过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和发动机的噪音削薄了一半传到了驾驶台方向。 柴油机重心低,船底宽。林向北的声音从驾驶台方向传回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变得有些发闷,但字还是清楚的。 船开到星沙岛外围的时候,林向北的油门松了一半。 船速从巡航档降到了怠速偏上的位置,船身从轻盈的滑行状态变成了更缓慢的推进。 他站在驾驶台里偏头往岛的方向看,目光从岛上的植被轮廓扫到岛边缘的沙坝上。 沙坝已经完全合拢了。 台风过后那道敞开的十几米宽的口子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了,沙层在潮水的推涌下重新堆积成了一道连续的弧线,把泻湖和外面的海隔开了。 泻湖里的水位比外海高出一些,在沙坝最高处的水面边缘形成了一道细窄的暗线,水从沙层缝隙里往外渗出来,顺着沙坝外侧流回海里。 泥鳅也看到了那道合拢的沙坝。 他站起来蹲到了船头更高的位置,一只手撑着船舷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日光:合上了。那道口子完全看不出来了。 林向北没有说话,他把舵盘往右带了半圈,船头偏离了直行方向,开始绕着星沙岛的北侧缓缓前进。 船身贴着岛边缘的水域滑行,船底在接近浅滩的地方偶尔擦到沙面发出短促的声,他听到声音的时候会微微修正方向让船回到更深的水域。 绕到岛北面的时候,林向北的视线在岸上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栋建筑——灰白色的,两层的,立在岛北侧那片低矮植被的后面。 建筑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剩下几根断裂的椽子斜着支在空中,墙体是水泥浇筑的,表面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斑驳的苔藓痕迹。 门窗的位置只剩黑漆漆的方洞,窗框和门板早就没了。 他把船速降到了最低,船头在距离岸边十几米的位置停住了。 发动机还在怠速状态,突突突的低频声响贴着水面传出去又弹回来。 他松开舵盘走出驾驶台,站在甲板前沿,双手撑着船舷前端往那栋建筑的方向看了一阵。 那是什么?泥鳅从船头退到甲板中部,顺着林向北的视线看过去。 以前没见过。 应该是以前的渔业哨所。林向北的目光从建筑底层扫到二层,又扫回底层。 墙体的水泥表面还保持着基本的平整度,墙角是直的,没有明显的倾斜。 塌掉的部分主要是屋顶和二楼的部分外围结构,承重墙看起来还能撑住。 七八十年代的东西,后来废弃了。 他回到驾驶台,把船往岸边靠了靠,船底贴到沙面之后他熄了发动机,从船头翻下来踩进了水里。 水没到他的小腿中段,凉意透过裤腿渗进来。 泥鳅跟在他身后也跳下了水,两个人一前一后踏着浅水往岸上走。 鞋子踩在湿沙上每一步都发出的闷响,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走近那栋建筑的时候,林向北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建筑正前方大概五六米的位置仰头看了一眼。 建筑的高度大约两层楼,一楼的正门洞开,门框的木料已经腐朽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灰砖芯。 二楼的窗户只剩几个方洞,窗口边缘的水泥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墙体上爬满了藤壶——那种白色的小壳密密匝匝地贴在水泥表面,从墙根一直爬到二楼窗台以下的位置。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了一下墙面。 藤壶壳刮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细碎的白痕,他收手看了一眼指腹上那层细粉,把手指上的粉末拍掉,又按了一次墙体的水泥表面。 水泥硬实,没有松动脱落。 他侧身从门洞里走了进去。 一楼的光线很暗,从门外照进来的日光只能照亮门洞正前方一小片地面,四周的墙角全部沉在灰暗的阴影里。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碎鸟粪,脚踩上去的时候枯叶裂开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回响了几下才消失。 墙角堆着几根断裂的木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灰色霉层。 空气里有一股潮霉味,混着海盐和鸟粪的酸腥。 泥鳅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脚底踩到枯叶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脚:这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 至少十几年。林向北穿过一楼大厅走到墙角,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表面布满了细细的裂缝,扶手是铁质的,锈得只剩下骨架结构,表面的漆皮全部剥落了。 他伸手攥了一下铁质扶手,铁锈碎屑从扶手上簌簌地落下来,他手心里留下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末。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 台阶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泥的坚实,没有松动。 到了二楼的时候光线明显亮了不少——二楼的墙壁有好几处坍塌了,外面日光从那些塌口里涌进来,把整个二层的空间照得通亮。 他站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往外看。 前方就是泻湖,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浪,平滑得像一块嵌在地面里的玻璃板。 沙坝从泻湖的外缘延伸出去,形成了一道浅色的弧线,把整个泻湖完整地环抱在中间。 从二楼的高度看过去,整个泻湖的轮廓尽收眼底—— 湖水边缘的形状、沙坝的高度和宽度、湖底浅水区水色的深浅变化、湖岸线与植被交界的位置,全部一次就能看清楚。 比从船上看和海图上看都直观得多,像是一张立体的地图在眼前展开了。 林向北站在窗口,双手撑在窗台残留的水泥台面上,看了一阵之后转头跟泥鳅说了一句:这地方,收拾出来就是现成的基地。 泥鳅从二楼的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往泻湖的方向看:住人的话,屋顶得重铺。 嗯,屋顶重做,一楼清出来当仓库,二楼住人。林向北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面。 主体没问题,修一修就能用。 他又站了一阵,把泻湖的轮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他下楼的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每一下都踩在台阶最中间的位置。 他穿过一楼那层枯叶堆走到门洞外,阳光重新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在建筑前面的空地上站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栋两层灰白色建筑的结构和朝向,把角度也记了下来。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快,泥鳅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第102章 废弃哨所 林向北又绕着那栋建筑走了一圈。 这回他走得比刚才更仔细,从建筑的东侧开始,贴着外墙一步一步地绕。 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看看墙体的状况,用手指按一按那些裂缝的边缘判断裂缝的深度,蹲下来检查墙角跟地面接触的部位有没有因为地基沉降导致的结构性开裂。 东侧墙体保留得最好,整面墙几乎完整,只在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裂缝,大约手指粗细,但墙体表面没有鼓起或变形。 他用手掌平贴在裂缝下方的墙体上按了一下,水泥没有松动。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掌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他拍了一下手继续走。 南侧是正门方向,受损最严重。 门洞上方的过梁有明显的弯折,混凝土表面的保护层剥落了大部分,露出了里面的钢筋。 钢筋的锈迹从断裂处扩散开,在混凝土表面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垂直水痕。 他抬头看了好一阵那根过梁,然后走开了。 西侧的墙体被植被覆盖了大半。 深绿色的攀爬藤从墙根一直蔓延到二楼窗台高度,叶子和藤茎交织成一面厚厚的植物帘。 他伸手拨开一截藤蔓看了看下面的墙面,水泥表面被藤蔓的气根抓出了许多细小的孔洞,但没有结构性损伤。 北侧是背海面,墙体相对干燥,保存状态是四面里最好的。 水泥表面几乎没有裂缝,苔藓只在一楼窗台以下的高度有少量附着。 他在北侧墙根底下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水泥表面与地面的接缝处抠了一下,接缝处填充的水泥层虽然已经粉化了,但下面的基础部分还是硬的。 泥鳅跟在后面,看到林向北蹲下来抠墙角的时候他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抠了一把,抠下来一指头灰白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吹掉在膝盖上蹭了蹭手指:这墙根怎么没裂缝? 背风面,风化的慢。林向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南方向的墙受力最大,但主体结构还在。把过梁换了,二楼的天花板加固,屋顶重新铺,就能住。 他又绕回了建筑正前方,站在门洞前面。 门洞两侧的墙面上各有一块水泥抹平的牌子,表面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只剩下几个凸起的轮廓——隐约能分辨出和几个字的残存笔画。 他伸手在那块牌子上摸了一下,指腹沿着那些模糊的笔画轮廓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手。 他走进一楼再次站到了大厅中间,从内到外地看了一遍整层空间的结构布局。 一楼是一个大厅加上左右两间侧室,大厅的面积大约三十多平,侧室各十多平。 大厅的地面铺着旧水泥,已经起了一层白灰色的碱花,但整体平整。 他走到大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面,伸手推了一下墙壁,墙体纹丝不动。 一楼大厅做大仓库,侧室放工具。他站在大厅中央,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楼上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放设备。 泥鳅站在门口听着,没有出声。 他看到林向北站在大厅中央用手比划那些房间功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眼球明亮,嘴唇微微抿着,下颚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些。 林向北比划完了之后把那只手放下来,手掌在大腿外侧按了一下:下午回去找老赵问问这栋房子的归属。 他转身走出门洞,泥鳅跟在后面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浅水回到船边。 林向北翻身上船的时候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他扶着船舷站稳了,弯腰把发动机启动绳拉了一下,舷外机了两声着了。 船头调转方向往外海驶去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岸上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从海面上看过去,那栋建筑的轮廓比站在岸上看的时候更清楚一些——二楼那几扇空窗洞像是几个方形的眼睛,正对着泻湖的方向。 他看着那排窗口随着船身远离而逐渐缩小,最后缩成了墙面上几条深色的竖线。 他收回目光,把舵盘稳住了,船头对准老码头镇的方向,维持着巡航速度往回开。 泥鳅在船头蹲了一会儿之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的甲板上,两个人安静了一阵,船尾翻起来的水声持续地响着。 北哥,泥鳅隔了一阵开口了,那个哨所要是真能修好,咱们是不是就搬到岛上去住了? 晚上住那边,白天回镇上。林向北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航道上。 岸上还有奶奶在,不能走远。 泥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船板上一只被海浪冲上来的小海螺壳,伸手把它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扔回了海里,海螺壳落进水里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103章 打听哨所 船靠上老码头的时候,老赵正好蹲在码头边上的石凳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旧渔网正在补。 他听到舷外机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林向北从鲸鱼号上跳下来,他把渔网卷起来搁在膝盖上:向北,今天跑哪了? 星沙岛。林向北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一圈系好,直起腰走到老赵面前。 赵叔,星沙岛北面有栋房子,以前是渔业哨所。那房子归镇上管还是归村里管? 老赵手里的渔网卷放下了一半,他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那栋房子?二层的,灰墙,屋顶塌了半边? 对,门窗都没了,主体还在。 老赵把渔网完全放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栋是七十年代建的观测站,九十年代渔业改制之后就荒了。产权归镇里,但一直没人管,也从来没租出去过,就那么搁着废了快二十年。 镇上现在管这栋房子的人是哪位? 老赵想了一下:镇办有个姓陈的小伙子,管闲置资产的。你找他的话直接去镇办二楼左转第三间。他停顿了一下。 你想干啥?想租? 想用。林向北蹲下来,跟老赵平视。 那栋房子收拾出来能当仓库和休息点,比每天从镇上往星沙岛跑省时间。 老赵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膝盖上的渔网拿起来卷好搁在石凳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把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看了看远处海面一阵才转回来:你要真想要,我跟镇上打个招呼就行。你直接去办手续也是走流程,我打声招呼的话那小伙子能快一些。 那麻烦赵叔了。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渔网线头:麻烦啥,那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用总比继续烂着强。你明天上午去镇办找那个姓陈的,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向北到了镇办。 二楼左转第三间的门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白纸打印的资产管理员字样。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吃包子,看到林向北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把包子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林向北是吧?赵主任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了。 他把桌上一个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申请人那一栏:你在这签个字,然后留个身份证复印件就行。那栋房子产权是镇上的,不用租金,但你要自己承担修缮费用和使用期间的安全责任,出了问题镇里不负责。 林向北接过笔在申请人一栏签了名字,字迹工整有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年轻人接过去放在复印机上按了一下,一份复印件从机器里吐出来被他夹进文件夹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把铜质的旧钥匙和一把新配的铁钥匙——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铜的那把是正门的,铁的那把是你以后自己换锁用的。我已经登记过了,这栋房子从今天起归你用,没有使用期限,但你如果连续半年不使用的话镇里有收回的权利。 林向北拿起那两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一下。 铜钥匙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齿痕的边缘被磨得圆滑了,那把铁钥匙是新的,齿边还带着切割后的金属毛刺。 他把两把钥匙串在一起攥进掌心里,手指合拢包住了钥匙,指腹贴着铜钥匙的粗糙表面蹭了一下。 楼顶的防水要重做,门窗全部换新,一楼的地面和二楼的隔墙要修。他把钥匙收进外套内兜里。 这些费用我自己出。 年轻人点了点头:你弄就是了。需要什么材料可以直接去镇上的建材店订,报我名字他们按批发价给你算。 林向北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手指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内兜里那两把钥匙。 铜钥匙和铁钥匙并排贴在布料内侧,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金属碰响。 他下楼的时候每走一步那两把钥匙就在内兜里轻轻晃一下,铜铁碰撞的细碎声响跟着他的步伐一起响着,从二楼一直响到了一楼大厅,然后随着他走出镇办的玻璃门,那些声响被外面街道上的嘈杂声淹没了。 他走过杂货铺门口的时候李婶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到他经过,随口问了一句:向北,今天咋没出海? 去镇办了,办点事。 他走过修车铺的时候赵师傅从车底下钻出来摘了手套喊他:向北,发动机要是想换大马力的来我这儿拿货,我给你算进价。他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没有停步,继续走回了自家院门口。 第104章 改造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大动干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通电通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仓库建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情报链——第一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情报链——第二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情报链——第三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准备深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下水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水下十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沉船外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瓷器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只拿海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出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龙虾的价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上报还是隐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匿名报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文物局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系统的"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基地正式启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星沙岛的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新阶段开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蓝海集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马晓晴再次登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收购要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拒绝 一周之后,那艘白色游艇果然又出现了。 林向北是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听到那阵熟悉的柴油机低鸣声的。 他当时正蹲在码头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刷子在清理鲸鱼号船底附着的一层薄薄的藤壶幼体,刷子蘸着淡水在船壳上来回推了两下,那些灰白色的附着物就成片地脱落了浮在水面上。 他听到声音的瞬间手里的刷子没停,继续推了两个来回才直起腰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他把刷子搁在船帮上,直着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色游艇正从星沙岛东南方向平稳地靠近,航速比上次略快,船首切开水面时翻起来的浪花在船体两侧形成两道均匀的白线。 他的目光从游艇的船头扫到船尾,又在船舷侧面的蓝海集团标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弯腰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两下,放在桶沿上晾着。 游艇在距离码头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发动机怠速运转的震颤隔着水面传过来,轻微但持续。 橡皮艇被从游艇尾部放下水来,马达启动之后载着三个人朝码头方向开了过来。 还是上次那三个人。 马晓晴坐在橡皮艇最前面,陈威坐在她后面,穿制服的驾驶员掌着舵。 橡皮艇靠上码头的时候马晓晴先跳了上来,然后回身扶了一下陈威的胳膊—— 动作不算明显,但她的手指在他的前臂外侧搭了一下,等他在码头台面上站稳了才收回去。 陈威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换成了浅灰色,领口依然敞着。 他的皮鞋换了一双深棕色的,鞋底踩在码头水泥台面上发出的声音跟上次那双黑皮鞋差不多。 林老板。陈威开口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平直的、幅度刚好够称得上礼貌的笑意。 上次我们谈的事,我回去跟集团高层又沟通了一下。公司对你这边的评估做了调整,重新出了一个方案。 林向北站在码头边沿,手还搭在船帮上,指尖沾着的水珠正沿着他的指腹往下滴,滴在水泥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把那只手收回来,也没有往围裙上擦:陈总挺效率的。 陈威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之后上面印着几行数字和条款。 他没有递过来,只是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着林向北:三百万。买下星沙岛哨所的使用权转让和五年优先供货协议。 与上回框架不同之处在于,这笔钱一次性付清,合同期内你的作业自主权不变,蓝海集团只负责销售端,不参与生产端的管理和调度。这个方案比上次宽松。 他说完之后把那张纸翻了过来,让林向北能看到纸面上的条款内容,但依然没有递出去,只是托在手里平举着,保持在林向北视线可以落到纸面上的距离。 林向北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几行数字和分条列出的条款,印得整整齐齐。 他看完之后把视线抬起来:三百万。一次性付清。生产和销售分开。你们不插手我怎么干,只收我出海的货。 听起来比上次合理。 陈威把那页纸翻过来重新折好,没有急着放回内兜里,就那么拿在手里:合理你还不答应? 林向北把搭在船帮上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甩了一下手上的水珠。 他看着陈威的眼睛:陈总,我不卖基地,不签独家供货,不跟任何一家公司签合同。 你给的方案合理,但合理不是我想要的。 我就是在这片海里自找活路的,不需要把活路让人管。 马晓晴往前走了半步,她站在陈威侧后方,距离比上次近了一些,风衣的腰带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的声音从陈威肩膀后面传过来,比上次高了一些:三百万。林向北,你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吗?你靠你自己,一年能不能挣三十万都是问题。 三百万够你干十年,够你换个活法了。 就算是你一辈子慢慢攒,也是很难攒到这个数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着。 林向北把目光从陈威脸上移到马晓晴脸上:三百万确实多。 但这不只是一笔钱的事,我不想被人管。 你们买了基地,买了供货协议,买了我这条线上所有的货,那我每天出海之前要看谁的脸色? 陈总,你出价公道,我也把话说直——我这人不习惯被人管。 基地是我的,这片海我自己走,不需要第三个人告诉我今天该去哪儿。 码头上的风停了一下,橡皮艇驾驶员站在艇尾,没有动。 马晓晴收回往前迈了半步的脚,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陈威站在原地看着林向北,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嘴角的弧度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他把那张折好的纸重新打开来,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纸叠好塞进了西装内兜里。 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没有堆起来,整个面部表情被压得很平:年轻人,做生意别太贪。 三百万放在哪儿都不是小数。 你今天的货值三百万,你明天再出海,不一定还能碰得到。 碰得到碰不到我都认。 陈威站在码头边缘没有再说话。 他的右手从内兜里抽出来,指腹在西装下摆上轻轻搓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橡皮艇走去。 他上橡皮艇的动作比上次利落了一些,没有扶马晓晴的手,一步跨进了艇舱里坐下了。 马晓晴在他身后站了两秒,看了林向北一眼,她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开口,然后转身跟上了陈威的步伐,弯腰跨进了橡皮艇。 橡皮艇的发动机重新启动了,马达声从低沉的怠速变成了持续的运转声。 艇首调转方向朝白色游艇开了过去,船尾翻起来的水花在码头前方形成一道短暂的白痕,很快就被涌浪抹平了。 林向北站在码头边沿,看着橡皮艇靠近游艇尾部,艇上的人依次爬上游艇甲板。 游艇的发动机随后启动了,船身慢慢朝外海方向转动了一个角度,然后开始了加速,航速从慢到快,白色的船体在海面上拖出一道开阔的浪迹,逐渐远离了星沙岛。 林向北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艘白色游艇在海面上逐渐缩小的轮廓。 他偏头朝码头旁边的水桶看了一眼,刷子还搁在桶沿上,水面上浮着几片刚被他刷下来的藤壶碎屑。 泥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里走出来的,站在他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仓库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拧完的螺丝,铁质螺丝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微微发热了。 他听到林向北说他们会来的,说了这一句之后就蹲回码头边沿,把刷子重新从水桶里拿起来蘸了水开始刷船底那些还没清理完的藤壶附着物。 刷子在船壳上推过时发出规律的摩擦声,灰白色的碎屑从刷毛下面成片地脱落,漂浮在水面上顺着涌浪的方向慢慢散开了。 泥鳅从台阶上走下来,蹲到码头另一侧开始整理那堆还没理完的缆绳。 两个人蹲在同一段码头两侧,各自干着手里的活,都没有再开口说陈威的事。 第130章 走后门 陈威走后第三天,镇上来了人。 那天下午林向北正在哨所二楼往窗户的合页上滴润滑油,手里的油壶嘴对准合页缝隙滴了两滴,然后来回开关了几次窗户。 他看到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沿着岛北侧那条土路开到了码头入口,车停稳之后车门拉开,从里面下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他认识——镇办那个管资产的小陈,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 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走路的步子不快。 小陈先上了码头台阶,看到林向北从二楼下到一楼站在大厅门口,朝林向北抬了一下手:向北,这位是镇里资产科的李科长,今天过来核查一下星沙岛哨所的产权归属。 李科长站在码头台面上,隔着几步远朝林向北点了一下头,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内容,然后把纸面转向林向北:星沙岛北侧这栋哨所,历史档案上的登记信息不太完整,产权登记簿上写的是原渔业观测站。 县里的档案里没有明确的划拨记录,也没有正式移交文件。 镇里最近在清点闲置资产,这栋建筑的归属需要重新核验。 在核验结果出来之前,原则上暂停使用。 林向北站在大厅门口,隔着门洞看到小陈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嘴里补充了一句:李科长也是按流程办事,不是针对你。 镇上最近确实在统一清点国有资产,很多老房子的产权登记都不全,都得补手续。 林向北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李科长面前站定。 他偏头往面包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车窗玻璃被日光反射着看不清脸。 李科长,这栋房子我几个月前刚办过使用手续,产权归镇里,使用权和维护责任归我。手续是在镇办二楼办的,有小陈经手的合同和租金收据,全部齐全。 李科长扶了一下眼镜框,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你说的手续,我这边查档案的时候没看到相关的备案记录。你手上有合同原件吗? 林向北转身走进哨所一楼,李科长站在门口等。 他拉开抽屉取了文件袋,翻出当初在镇办签的那份合同和租金收据——两张纸叠在一起,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查看已经微微卷起。 他拿着合同走回大厅门口,递到了李科长面前。 李科长接过去翻到签字页看了一眼,又翻到租金收据那一页,手指在收据上的日期和盖章位置停了一下。 小陈也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是我经手的。当时也留存了复印件。 李科长把合同和收据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了林向北。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鼻梁上,低头看着纸面上的条款:手续是齐的。但产权这块,我的建议是尽快去做个正式登记。 现在这栋建筑的使用权是镇里批给你的,但产权归属一旦核查出问题,使用权也可能跟着受影响。 产权归谁? 还是归镇里。但需要补一份正式的移交确认文件,把使用权和产权分开。李科长把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把小陈留在码头台阶边上,自己先走回了面包车。 小陈留在原地看着林向北,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向北,李科长是公事公办。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镇里接到过一些咨询。 什么咨询? 蓝海集团那边有人跟镇里接触过,问过这栋建筑的情况。 具体问了什么、问了哪几个部门,我不全清楚,但这个消息是上面传下来的。小陈说完之后没有等林向北回答,转身朝面包车走去,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后面包车调头沿着土路原路开走了。 林向北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页合同和收据。 他把合同折好塞回文件袋里,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搭了两秒才松开。 泥鳅从仓库里走出来,身上的旧外套上沾着一层灰,他伸手掸了两下,朝土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面包车已经开远了,卷起来的尘土正在慢慢落回地面。 蓝海集团的举报?还是走了关系?还是提前打了招呼,让他们来做产权问题施压? 都有。林向北说。 花不了多少钱,就能拖住我。 第131章 硬扛 第二天上午,林向北骑着铁牛去了镇办。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找小陈单独约时间。 他直接把铁牛停在镇办楼下,锁好车轮,夹着文件袋上了二楼,走到资产科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李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水,茶杯被推到了桌面一角。 李科长。林向北站在门口,指关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李科长转过头来看到是他,把水杯放下了,手指在杯子外壁上停了一瞬:林向北?你来得还挺快。 林向北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袋口朝李科长的方向打开。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合同和收据的原件,然后是另一份—— 镇办当初给他开的正式使用许可确认函,还有当初办手续时小陈给他的那两把钥匙的领取签收单。 他把这些纸张在桌面上排开,白纸黑字和蓝色的印章摆在一起,跟桌面的木质颜色形成了一种清晰的界限。 纸张边角整齐,折痕清晰,顺着折痕的边缘能看到反复折叠后留下的细碎磨损。 李科长,这是我当时办的所有手续文件。 合同、租金收据、使用许可、钥匙签收单。 你把档案调出来,按名字和日期核对一遍就知道这些是不是齐全的。 李科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排纸张,从第一份翻到最后一份,翻的时候他的指尖压着纸张的边角,动作不快不慢。 翻完了所有纸张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纸张上移到林向北脸上:手续是齐全的。 那重新核查产权归属这件事,跟哨所的现有使用权有没有直接关系? 李科长沉默了几秒,把桌上的纸张按顺序理好推回到林向北面前:没有。使用权归你使用,产权归属是镇里的内部事务,不影响你已经办好的使用手续。 除非产权明确变更,否则你的使用权继续有效。 林向北把桌上的纸张一张一张按顺序收进文件袋里,把袋口封好。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在门口站了一下,偏头朝李科长说了一句:李科长,蓝海集团如果想买这座岛的产权,那就要走正规的国有土地出让程序。 按流程办,该公示公示,该竞价竞价,程序没走完之前,这块地还是镇里的资产,我现在用的使用权是合法的,不需要让给任何人。 李科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流在喉结下滑动的过程中杯沿没有离开他的嘴唇。 他喝完放下杯子之后,目光落在桌面已经被收走文件后空出的一片桌面上,视线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你说得没错。国有土地出让的程序,他们走不走得动是另一回事。 只是你接下来自己也要多注意留好这些证据,别让人觉得手续不稳,落人口实。 他拿起杯盖盖上了茶杯。 林向北走出了办公室。 他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均匀,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遇到小陈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小陈看到他手里的文件袋,步子慢了一下:向北,办好了? 办好了。 小陈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从走廊里过去了。 林向北走出镇办楼的时候阳光照在文件袋上,深色的袋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他走到铁牛旁边,把文件袋放进车斗储物箱里,盖板合上锁好。 他跨上铁牛的时候在车座上坐了两秒,拔钥匙的手在锁孔上停了一下才拧动。 他骑着铁牛回到码头,泥鳅正蹲在码头台面上拿钳子拧一个旧阀门的接头,听到铁牛的声音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膝盖上沾着工具油洇开的圆形深色印子。 北哥,镇上那边怎么说的? 林向北把铁牛熄火支好,从车斗里拿了文件袋递给泥鳅,泥鳅接过去打开翻了翻里面的纸张,看完之后把文件袋递还给他。 手续齐全就没问题。 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林向北把文件袋放回储物箱里,盖上盖板。 但他们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产权的事要按流程来,不是谁打个招呼就能过的。 他们要真想买下这座岛,就得走正规的国有土地出让程序,走公示、走竞价。 只要我手续合法,这块地用着就是我的。 泥鳅蹲回原位,把那截阀门接头拧上了最后一圈螺纹,用钳子敲了两下接头侧面确认拧紧了。 他把钳子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岛外那片海面。 风从码头外面灌进来,灌进哨所门洞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碎的灰尘,沿着大厅地面铺开了一层薄薄的灰雾,在接近货架边缘的时候散开了。 泥鳅低头看着那层慢慢落定的灰尘,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站起来朝仓库走了回去。 第132章 夜间来客 那天晚上林向北睡得不沉。 哨所二楼卧室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着,偶尔有泻湖水面上传来的细微水声混在风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正要重新合眼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声音。 那阵声音是从码头方向传过来的,跟普通的海浪声不一样——是金属碰到金属发出的细微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调整什么金属工具的位置。 隔了几秒又响了一下,比刚才略清晰一些,带着一种金属和绳索摩擦的细微触感,然后停了。 风把声音的方向压了一下,又恢复了。 林向北睁开了眼。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耳朵侧向窗户的方向,屏住了呼吸。 窗外持续传来海风拍打树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低沉回荡,混在那些自然声响里面的。 偶尔会冒出一段极短的金属磕碰音,像是钳子张开又合拢时钳口撞在一起发出的那种短促的声,被夜风压得很薄,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很容易把它当成船板热胀冷缩时发出的声音。 他把被子掀开,脚踩到地板上的动作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穿鞋,赤脚走到桌边,单手摸到了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没有划开,屏幕没有亮。 他侧着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了一条极窄的缝。 月光照在码头台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银灰色。 码头边沿停着两条小船,一条是鲸鱼号,另一条是平时用来往返两岸的备用小木船。 两个人的影子在码头台面上移动着,弯着腰,靠近小木船停靠的位置。 其中一个蹲在船头缆绳系着的那根水泥桩旁边,手臂在动,手里攥着一把钳口张开的钳子。 钳口正在接近缆绳——那根棕色的尼龙绳从船头绕在桩上打了两个结,绳结的尾端垂在水面附近,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摆动着。 林向北把窗帘放下了。 他没有开灯,没有发出声音,转身走到衣柜边摸到一件深色外套披上,拉链拉到喉咙的位置。 他的脚步贴着地板移动,从卧室到走廊再到楼梯口,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边缘以减少受力点面积。 下楼的时候他侧着身把重量压在后脚跟上,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转移重心。 他推开哨所后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 他的肩膀从门缝里挤出去,侧身站在门外的暗处,贴着外墙的阴影往码头方向移动。 外墙的藤壶壳在夜风里粗糙地刮着他的外套布料。 他沿着墙根绕到了码头侧面那堆渔具箱和空泡沫箱的后面。 隔着那几个堆叠的泡沫箱,距离那两个黑影不到十米。 蹲在桩边的那个人把钳口套在了缆绳上,手腕正在往下压。 另一个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面朝哨所方向,像是在望风。 林向北把身体压得更低了,手贴着腰侧蓄着力,脚趾在水泥台面上微微蜷曲着。 他等着钳口完全合拢的那一瞬间——钳口在尼龙绳上咬合的声在夜风里刚传出来,林向北就猛地从泡沫箱后面冲了出去。 他的脚掌踩在水泥台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弹开了。 蹲在桩边的人猛地转过头来,钳子还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从绳子上抽出来。 林向北的右手已经伸出去了,手掌直接扣住了那人攥着钳子的手腕,往下压的同时身体往前带了一步。 那人的手腕被压得往自己胸口方向弯折,钳子脱了手落在水泥台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林向北的手没有松开,借着前冲的惯性把人往侧面带了一下,那人脚底下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往后倒,后背撞在了水泥桩上发出闷响。 别动。林向北的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望风的那个人愣了一下,脚在码头台面上往后蹬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向码头外侧的快艇——一艘黑色的小型快艇,停在水面靠外的位置,夜光下能看到轮廓。 他跳上快艇的动作又快又急,鞋底在甲板上滑了一下又站稳了,然后马达启动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快艇的尾部猛地翻起一阵白浪,船头朝外海的方向冲了出去。 白浪在月光下泛着短暂的光,随着快艇远去逐渐融入了暗色的海面。 码头上安静了。 林向北还扣着那个人的手腕。 那人靠着水泥桩坐在地上,膝盖蜷着,胸口起伏得快,呼吸又短又粗。 他大概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衫的帽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他的右手腕还被林向北扣着,他没有挣扎,但身体在抖,幅度不大,从肩膀传到手腕,再到被扣住的那只手指尖。 林向北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那人半边脸,年轻,嘴唇抿着,嘴角在抖。 林向北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但没有往后退,依然站着俯视着他。 谁让你来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又低下了。 他缩了一下肩膀,手从旁边伸进外套口袋里掏了一下,动作又急又乱,口袋里的东西被他带出来了一样—— 一个卡套,塑料的,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掉落在水泥台面上翻了个面。 卡套的透明夹层里面插着一张贴着照片的身份卡,蓝底白字的抬头印着蓝海集团四个字,照片上正是这个年轻男人的脸。 林向北弯腰把卡套捡了起来,没有翻面,直接攥进了手心里。 卡套边缘硌着他的手指,他攥紧了。 年轻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膝盖,下巴埋在胳膊弯里。 他没有再看林向北,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夜风从码头上吹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后背依然弓着,瘦削的肩膀轮廓在那件宽大的连帽衫里显得单薄。 第133章 抓现行 林向北把手里的卡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工作证的照片跟眼前这个人对得上,蓝海集团的标志印在工作证左上角,照片下方印着仓储部·临时工一行小字。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卡套收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短促,响了一下就结束了。 年轻男人还蹲在水泥桩旁边,后脑勺朝着林向北的方向,手指扣在自己膝盖上,指节泛白。 林向北在他侧前方的码头台面上蹲了下来,两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你们来这儿要干什么? 年轻男人没有抬头。 他蹲在原地,脊背的弯曲弧度没有变化,但肩膀的抖动频率似乎慢下来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过了好几秒之后他的声音才从低垂的脑袋底下传出来:有人让我来的。 ……我不知道名字。 工作证上标的是仓储部,仓储部归谁管? 年轻男人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了,但没有转过来看林向北。 他的脸朝向码头外的海面,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停了片刻才说:……副主管。他让我晚上来一趟,说把船绳剪了就走,不用多待,不用跟人说话,干完就走。 你拿多少钱? 三百。年轻男人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我缺钱。他给现金,不用留底。 林向北蹲在原地,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码头外那片月光照亮的暗色海面上,视线追随着那道已经被海浪抹平了的快艇航迹的方向,停顿了片刻才收回来。 你为什么要剪船? 年轻男人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着,拇指互相压着又松开:他说不剪船会出麻烦。把船绳剪了,船会被浪带走漂到外海。 他说只要让船离开码头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林向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把屏幕对准年轻男人——不是拍他的脸,而是拍他蹲在那里的整体轮廓和周围的环境。 他拍了一段短视频,又拍了一张水泥桩旁边那把被丢在地上的钳子的照片,最后从口袋里抽出了那个卡套,放在码头台面上拍了特写,亮光下能看清蓝海集团的标志和仓储部·临时工的字样。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卡套也收了回去。 你走吧。他说。 年轻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不信之间的表情,在月光下被拉长的阴影盖住了半边脸,剩下的半边脸被月光照得泛着苍白的颜色。 林向北说:你干的活没干成,船绳没断,你也没有对我造成实际损失。 你走你的路,以后别再来了。 转告你后面的人,下次我会直接打电话给渔政。 年轻男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慢,扶着水泥桩把身体撑直了,然后蹲下去把地上那把钳子捡了起来攥在手里。 他朝码头外看了一眼——快艇早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又停了几秒,把视线移回林向北身上,在月光下的目光交汇只有一瞬,他侧过头去避开了,然后转身沿着码头土路往外走,脚步不慢,但每一步都落地有声,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在安静的夜里一直持续到路灯照不到的土路拐弯处,然后逐渐变轻、变远了,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等他走远了之后,在码头台面上蹲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刚才录的那段视频和拍的照片,点开看了一遍——视频里能看清码头环境和年轻男人的身形轮廓,照片里的工作证和钳子细节清晰。 他把这些素材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存好,然后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站起来把水泥桩旁边被剪过的缆绳拉了拉,绳面有一道不深的压痕,但没有断。 他把那根缆绳从桩上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新绳在桩上绕了两圈半打了个死结,他拽了两下确认牢靠了,然后转身走回哨所。 从后门进去的时候他顺手把门锁按上了。 上楼之后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壳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躺下来之后手指搭在手机壳边缘上搁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合上了眼。 风还在持续地从窗缝里灌进来,泻湖的水声也在继续。 那艘快艇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夜色中的码头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月光洒在新换的缆绳结头上,尼龙绳的断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干净的白色光泽。 第134章 以牙还牙 第二天早上林向北起来之后先去了码头,弯腰检查了昨晚新换的那根缆绳。 绳结还是昨晚他系的那个死结,没有松动,船头的位置跟昨晚没变化。 他直起腰来,手在绳面上又摸了一下确认绳体没有新的磨损,然后转身走回了哨所。 他走到二楼卧室的时候从床头柜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把那三段素材翻了出来,然后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到了马晓晴的号码。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一遍:蓝海集团的工作证和昨晚码头上的事。他想了想,把那段文字删了。 重新输入了一句:再有下次,直接报警。打完这行字之后他把那三段素材一起作为附件添加到了消息里,然后按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的对勾变蓝了,显示已读。 他等了十几秒,没有收到回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没有再看手机。 他下楼走到仓库里,把新换下来的那根旧缆绳拿起来又检查了一下绳面的压痕,确认断裂的程度后把那截有压痕的部分剪掉了,剩下的绳体卷好挂回了墙上的挂钩。 泥鳅是上午九点多到的。 他骑着小船从对岸过来的,船靠上码头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根新换的缆绳—— 旧绳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新绳是浅棕色的,在码头桩上绕得很紧。 他蹲在码头边沿,伸手摸了摸新绳的绳体,又看了一眼桩面上被钳子夹过留下的那两道浅痕,抬头看着林向北:昨晚有人来过了? 来了两个人,剪船绳的。 泥鳅站了起来,蹲着的时候攥着码头边沿的手指松开了,在裤腿上蹭了一把:抓到了? 抓了一个,跑了一个。抓到的那个是蓝海集团仓储部的临时工,身上带着工作证。 泥鳅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两口,烟雾在清晨的日光里被风打散成一缕细白的线飘远了。 你报警了? 没有。拍了视频和工作证,发给马晓晴了。 她回了吗? 没有。但会有人看到。 泥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缝里,在码头边沿蹲了下来。 那今天晚上他们还来不来? 不来了。林向北说。 蓝海集团不会再派人来。 马晓晴收到视频就知道事情已经捂不住了,只靠他们自己的关系私下处理已经行不通了。 如果他们继续动手脚,只要留一次证据、报一次案,这件事情的性质就从商业竞争变成了违法。 泥鳅蹲在码头边沿,把烟搁在码头台面上由它自己燃着,烟灰落下来被风卷走了一截。 你要不要去镇政府报备一下? 今天晚上不去了。 等两天再说,如果他们这两天再有任何动静,我就把这套视频和照片一并送到镇办和渔政去。林向北站在泥鳅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腹隔着布料碰到手机壳的边缘。 我先把油管和螺旋桨检查一遍。中午之前出趟海,把那批皮皮虾收了。 泥鳅站起来把烟掐灭了揣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一起去。 中午出海的时候林向北在驾驶台后面握着舵盘,鲸鱼号平稳地沿着星沙岛外围的航线向外海方向开去。 他没有回头看码头方向。 手机在外套内兜里始终没有震过。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船头前方的航道上,舵盘在他的掌控下保持着稳定的角度。 海面上没有出现任何船只的影子。 傍晚回程的时候天边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泥鳅蹲在船头整理网具,他把网具叠好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林向北,把叠好的网具放进了船舱。 那天夜里他又醒了一次,侧耳听了一阵码头方向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持续的海浪声和风吹过哨所墙角的低啸,再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了。 他把头偏回来重新合上了眼。 手从枕头边放下来搭在被子外面,指腹上还残留着白天整理缆绳时橡胶味混着海水微腥的触感,很快也被夜风吹散了。 第135章 提前下笼 系统情报来的那天凌晨,林向北正在二楼卧室里叠防水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来划开屏幕,情报只有几行字:东沙嘴北侧·浅水滩涂·蛏子群·预估四百斤·窗口期:上午九时至下午一时。 他把短信读完,锁屏放回口袋,把叠好的防水袋卷紧扎口放进储物箱里,然后去码头解缆绳。 泥鳅已经在船上了,正蹲在船头理渔网,手指在网眼之间穿梭着把几个打了结的地方解开。 他看到林向北跨上甲板,抬了一下下巴:北哥,今天去哪? 东沙嘴北侧,蛏子。 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靠上东沙嘴北侧那片浅滩的时候,潮水正在退。 林向北把舷外机熄了火,船身搁浅在沙面上,他跨下船踩进浅水里,水只到他的脚踝。 他往前方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滩涂表面那些细密的气孔分布—— 有蛏子的地方泥面上会有一排排整齐的小孔,孔缘堆着一圈细碎的泥粒。 但今天那片滩涂不对劲。 那些气孔还在,但分布比平时稀疏。 滩面上多了一些印记—— 不是人踩的,是网具拖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浅槽状的压痕从浅水区一直延伸到干滩上,压痕的宽窄均匀,边缘处被泥水浸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放置的时间很近。 他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压痕边缘的泥,泥还是软的,表层没有干裂,应该是几个小时之内放下去的。 他顺着压痕的方向往浅水区走了几步,透过水面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一排网笼整齐地码在滩底,笼口朝上,网眼细密,笼与笼之间用尼龙绳串着,沿着滩涂底部铺设,把这片区域的有效面积占去了大半。 每个网笼的框架边角都绑着一小块白色的塑料标签牌,上面印着一排深蓝色的字,隔着一层浅水也能看清轮廓。 蓝海集团。泥鳅也看到了那些标签牌,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目光从那排网笼上抬起来,顺着网绳延伸的方向往远处看—— 大约一百米外,一艘灰蓝色的渔船正停在浅水区边缘,船身侧面对着他们的方向,船上的人在甲板上走动着,弯腰把一摞空笼子从船舱里搬到甲板上堆好,像是在正常整理装备。 但他们的整理速度不紧不慢,隔一阵就往东沙嘴北侧的方向看一眼,目光落在这边的滩涂上。 泥鳅弯腰从水底捞起一个网笼的边角,提起来看了看标签牌上印着的名字和编号,松开手让它落回水底,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湿印子。 他们把人家的货全占了。 林向北蹲在水里,看着那排网笼延伸的方向,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目光从网笼上扫到了那艘灰蓝色渔船上。 船上的人正在搬运最后一摞空笼子,其中有一个人直起腰来朝林向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干活了。 泥鳅往那艘船的方向迈了半步,脚在水里踩出的水花溅起来:我过去找他,问他这是谁的滩—— 别去。林向北的手伸出去,在泥鳅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稳。 泥鳅的脚步停住了,他偏头看着林向北,嘴唇紧抿着,腮帮子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们放笼子之前就知道这片滩有东西。林向北把按在泥鳅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蛏子群的消息他们是从哪得来的不清楚,但他们已经占了位置了。 你现在过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只会说这片滩谁都能来,你在滩上吵不出结果的。 泥鳅站在水里,两只手攥着又松开,攥了又松开了几次,然后猛地甩了一下手上的水,把水珠甩到旁边的水面上,砸出一小圈波纹。 那今天就这么算了? 林向北从水里走出来,脚下的沙底被踩实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边缘塌陷的脚印。 他走到船边翻身上了甲板,弯腰把发动机启动绳拉了一下,舷外机了两声着了。 今天算了。他的声音从驾驶台后面传过来,稳的,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先回去。 泥鳅从水里走回船边翻上了甲板,他蹲在船头没有动,手搭在膝盖上,裤腿还在往下滴水,水珠从他的小腿流到甲板上,沿着木板缝隙散开了。 鲸鱼号的船头调转方向往回开的时候,那艘灰蓝色的渔船还在原地。 船上的工人还在甲板上走动,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之前那个直起腰来看他们的人正在往船舷边靠,肘弯搭在船舷上,隔着水面目送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船开出大概百米之后,泥鳅从船头走过来蹲到了林向北旁边:北哥,他们下次还会来。 林向北握着舵盘,视线落在前方的航道上。 但他们不会每次都赢。 回程的路上船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发动机的声音维持在中等偏高的转速上,持续地运转着。 林向北的右手握着舵盘,手指在舵盘边缘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心里正在盘算什么。 第136章 错峰作业 第二天林向北没有去东沙嘴。 他带着泥鳅去了白鹭滩西侧的那片浅水区,收了一批杂蛤,品相不错但量不大。 第三天他去了南礁石区外围,捞了几网皮皮虾,算是正常的日常作业。 蓝海集团的那艘灰蓝色渔船没有出现在这些区域,像是只盯准了东沙嘴北侧那一个点。 第四天凌晨,系统情报又来了。 林向北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就看到了短信开头的几个字——东沙嘴北侧·浅水滩涂·蛏子群·窗口期:下午二时至六时。 他盯着那个窗口时间看了一阵,下午两点到六点,跟上次的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完全错开了。 他把短信又读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想起上次在情报末尾看到的那行情报源·稳定。 他现在确信那条信息不是随便写的——系统真的在稳定运行,并且它的推送逻辑里包含了对其他人类活动的感知。 系统知道蓝海集团在那里放了网笼,知道他们在上午到中午那段窗口期把货截了,然后它把新的窗口推到了下午,把最佳时机调整到了蓝海集团不可能覆盖的时间段。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林向北把鲸鱼号停在了东沙嘴北侧那片浅滩外围约两百米处。 他没有熄火,让发动机保持在怠速状态,船身以极慢的速度在水面上漂着。 他站在驾驶台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叠望远镜,镜头对着那片滩涂的方向看了一阵。 滩涂上没有人,那排网笼还在原地,笼口的尼龙绳湿淋淋地搭在水面上,随着潮水的退去露出了大半截笼体结构。 那艘灰蓝色的渔船不在,远处的海面上也没有看到它的踪影。 他们走了。泥鳅蹲在船头,也在朝那个方向看。 网笼还留在那里,应该是撤的时候懒得收?或者留着打算明天再用? 留着明天再用。林向北把望远镜收起来放进驾驶台的储物格里。 他们以为今天这片没有东西了。 船头慢慢靠上滩涂边缘的时候,林向北跨下水来,水没到他的膝盖。 他走向那排网笼的位置,在离网笼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在沙面上摸了一把。 指尖触到的是蛏子的壳面——细长的、弧形的、坚硬光滑的。 他顺着那片沙层往下摸了几寸,手指碰到的全是同样的触感,密集地排列在沙层表面以下的位置。 有货。他说。 泥鳅从船头翻下来,蹚着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把手伸进了水里。 手指刚探进沙层就碰到了硬壳,他捏住一只往外拔,蛏子的壳面被他从沙里带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股泥沙,在浅水里散开了。 他把那只蛏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壳面干净,边缘完整,个头均匀。 两个人蹲在水里开始往防水袋里装蛏子。 林向北的手指在沙层里穿行的时候感觉到跟上次的不同,蛏子的密度比上次那批略低一些,像是已经被蓝海集团的网笼滤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是那些网眼漏掉的个体和后期才从沙层深处往上迁徙的个体。 他的动作比平时稳,没有急着抢速度,一只手从沙里摸出蛏子放进袋里,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了下一处。 泥鳅在旁边干得比他还快。 他的手在浅水沙层里反复穿梭着,每一趟带出来三四只蛏子,甩进防水袋里的动作又快又准,水花从袋口溅出来打在他的前襟上,他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继续弯着腰往更深处的沙层里摸。 他们在那片滩涂上采收了将近两个小时。 中途潮水涨起来了一些,从膝盖漫到了大腿,他们换了一个方向继续采,潮水一直在推进,退回去的窗口期很快就用完了。 林向北在最后一阵涨潮之前站起来,他蹲久了膝盖发酸,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船帮才站稳,弯腰把袋口扎紧拎上了船。 收工回程的时候,他在船尾蹲下来把防水袋的口重新扎了一道,然后坐在船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后面,偏头往东沙嘴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那排网笼还留在原地,在浅水区的边缘露出一截灰色的笼体轮廓,在海风和暮色中静止不动,像一排嵌在滩涂表面的暗色竖线。 那艘灰蓝色的渔船没有来。 泥鳅从船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朝东沙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把网具叠好收进了船舱里。 他叠完网具之后站起来,把沾满泥水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拍了拍林向北的肩膀:北哥,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换个点。林向北站起来走回驾驶台后面启动了发动机。 他们今天没收到货,明天可能会回来补。 船头调转方向朝着星沙岛的方向开了回去,船尾翻起来的水花在暗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然后随着船身逐渐加速而被拉长、变细,最后消失在了涌浪之间。 第137章 系统"窗口期" 连着三次之后,林向北把窗口期这三个字彻底琢磨透了。 第一次是他去的东沙嘴北侧的蛏子群,窗口期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蓝海集团在那段时间把网笼铺下去了。 第二次是下午两点到六点,他们撤了笼子走了,林向北反而采到了底货。 第三次是在更远的一片滩涂,窗口期标的是傍晚六时至九时,他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整片滩涂空无一人,蓝海集团的船影都没有。 他戴着新买的那台充电头灯,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着,独自在那片滩涂上干了两个多小时。 收上来的货品类不多,但品质比白天采到的都好,壳面更光洁,个头也更匀称,价格也相对更高。 他把三次的窗口期放在一起对比,发现了一个规律——窗口不是一个时间点,而是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并不是每个小时的货都一样的。 前期货最多、密度最大、采收效率最高,那些最容易发现的个体在最开始的一两个小时里就被人拿走了。 中期趋于平稳,剩下的货分布得散一些,但品质依然稳定。 末期还有一批货,但跟前后两种不太一样——它们通常分布在更深处或者更隐蔽的区域,个体更大,壳面更干净。 像是潮水退到最后阶段才会露出来的那些底货,别人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蓝海集团盯着初期的时候,把最容易拿的那批货截走了。 他们以为那批货就是全部的货了。 他们不知道后面还有两段。 他把这些记在了那本潮水笔记里。 他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在页面上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货量——在曲线的前段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中段画了一个圈写着,末段在曲线从高回落到底部时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写了两个字:。 底货那两个字的下面,他用笔尖反复描了两遍,下笔的力度格外均匀,然后在底下加了一行字:品质优于前两段。需卡准时间,避开其他作业者——窗口期末段。 泥鳅那天晚上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擦工具的时候,偏头看到林向北正坐在桌边拿着笔在那本笔记上写画。 他停下来擦了一会儿又继续了,后来搬完货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北哥,那个窗口期,到底是啥意思? 你每次出海的时间跟情报写的都不一样。 林向北正在把笔记合上塞回抽屉里,他转身面对泥鳅:窗口期不是只有一个时间点。 是一段时间里面有几个不同的阶段。 那个时间段最前面和最后面,通常跟中间不是一回事。 泥鳅把擦好的扳手挂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和灰尘:那咱们每次都挑后面那段去? 看情况。有时候初期被人占了,就捡后期。有时候初期没人,就直接走中期。 第四次出海的时候,系统情报指向了一片新的区域——星沙岛东南方向大约三海里处的一片硬质沙底浅滩,窗口期标的是上午十一时至下午四时。 林向北照例没有在窗口期开始的时候就出发,他把出发时间定在了下午两点。 到了地方的时候滩涂上空荡荡的,潮水正在退去,水面上没有任何网具的痕迹。 他蹲在水里摸了一阵,手底下的货量确实比初期少了,但品质更好。 蛏子的壳面干净均匀,边缘完整,个头偏大。 他们收完货往回走的时候,在距离那片区域大约一里外的海面上看到了那艘灰蓝色的渔船。 它的船头正朝着他们刚离开的那片滩涂方向开,速度不快,像是刚赶到。 泥鳅偏头看了那艘船一眼,然后转回身,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收了船上的锚绳和渔网,开始准备靠上码头。 第138章 泥鳅的愤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流言的威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自证清白 第二天一早,林向北骑着铁牛去了深海市。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预约,直接到了海天一色的后门,推开卸货区的铁皮门往里走了一步,采购经理正站在台阶上拿笔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林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星沙岛。林向北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让你们亲眼看看我怎么出海的。徒手、无药、纯天然。 采购经理把笔帽扣上合上记录本,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今天上午的采购计划已经排满了,后厨的配菜和入库都等着确认,下午还有一批货要验,走不开。他顿了一下,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接着说道。 但我可以跟我老板说一声,让他做决定,或者他找人来替我跟进排单。 你来了就行。你亲眼看过,回去说给老板听,比什么都管用。 采购经理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在台阶上,转身走进后厨。 等了几分钟之后他重新走了出来,已经换下了那件沾满鱼鳞的旧围裙,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 他抬手在衣领上理了一下,把袖口挽到手腕处:老板说让我去。走吧,今天当面看一次,以后他再遇到有人拿这件事来问,他也好有个准话往外递。 林向北转身带着他走回铁牛旁边。 采购经理跨进车斗的时候看了一眼车斗底部的铁皮锈迹和边角处堆着的几卷防水布,没有说话,在车斗边沿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铁牛沿着海岸线的土路往星沙岛的方向开了过去,采购经理坐在车斗里,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方露出来的那一角蓝天上,然后随着路面转弯转向前方,沿途的风景跟着换了方向。 他的后背靠着车斗侧壁,随着路面的颠簸微微起伏着。 船出了星沙岛码头之后,林向北带着采购经理去了他常去的那片浅滩。 潮水正好在退,滩涂上裸露出来的沙层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跨下船踩进水里,水没到他的小腿处,他没有回头,弯腰开始采收蛏子,手指在沙层表面熟练地探入沙底,然后拿起蛏子,放进防水袋中,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得能让身后的人看清,没有携带任何附加物,没有事先往滩涂上倒入任何东西,也没有从防水袋里拿出任何辅助工具。 他从这片滩涂走到那片,从浅水区走到干滩边缘,每一次弯腰、每一只蛏子被捏起来放进袋里的过程都在日光下毫无遮挡地呈现着,手指进入沙层的方式和角度随时都在调整,根据沙层的硬度和潮水退去的速度微微改变着入手的角度和深度。 采购经理蹲在船头,从开始一直看着他的操作到了结束,中间没有移开过目光,也没有站起来活动过腿脚。 他看到林向北从浅水里走回船边,弯腰把防水袋的口扎紧拎上船,水珠从袋口边缘滴落下来在甲板上形成一行均匀的水痕,然后被阳光晒干了。 林向北把防水袋搁在船舱里,走回驾驶台后面启动了发动机,船头调转方向往星沙岛码头开了回去。 采购经理一直坐在船头没有动。 船靠上码头之后他站起来跨上岸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货每一只都是活蹦乱跳的。采的时候全程透明,没什么可藏的。 林向北在驾驶台后面握着舵盘,正在等船身靠稳。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在发动机开关上按了一下让舷外机熄了火。 发动机的余响在海风里迅速散了,码头上安静了片刻。 采购经理回去之后第二天,老周在镇上的水产市场碰到了海天一色的供应商对接人,对方跟老周确认了供货的稳定情况。 老周当天傍晚在杂货铺门口跟人聊天的时候,旁边的邻居又问起向北那孩子是不是用了什么方法,老周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海天一色的采购亲自去岛上看过了,亲眼盯着他全程收货的,从下水到上船全程透明,什么都没用。 人家酒楼没撤单,声明继续合作。 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自己去岛上蹲一天看看就知道。老周把烟灰弹在地上,又补充了一句:那些传闲话的人,传完连句交代都没有。 反倒是让人家酒楼老板出来做了个表态,说是信任向北这批货的品控和来路。邻居没有再追问了,端着饭碗转身走回了自家院子。 林向北是在傍晚的时候收到那条采购经理转发的声明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海天一色声明:与林向北供货合作不变,品质信任。下面是采购经理的名字,再下面是一行时间戳。 林向北看了那条消息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内兜里。 他站在码头边沿,落日正在把海面染成一片暗橘色的光纹。 泥鳅从仓库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也朝着那片落日看了一阵:采购经理转的那个声明倒是把话说清楚了,蓝海集团他们接下来还能拿什么来堵路? 林向北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壳的边缘上慢慢划了一圈。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片海面上:笼子和谣言都用完了,就该轮到别的了。 第141章 谁是造谣者 林向北查谣言的源头,是从老周开始的。 那天下午他骑着铁牛去镇上的水产市场,把老周从档口后面叫了出来,两人蹲在市场后门那堆空泡沫箱旁边,林向北把海天一色采购经理打电话来的事说了。 老周听完之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烟头摁在泡沫箱的边角上摁灭了:镇上这几天传闲话传得最凶的,是镇东头那个卖杂鱼的档口。 那档口老板姓孙,以前在蓝海集团旗下的批发部干过两年,后来自己出来摆了个摊子卖冻货。 他最近逢人就说什么赶海用药之类的话,传得最多。 林向北蹲在泡沫箱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你听他亲口说过? 前天傍晚我在市场收摊的时候,他正跟隔壁卖带鱼的蹲在一起说话。 我没走近,隔着几排摊子听到一句向北那些货品相太好不对劲。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阵子市场里人多,传话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林向北在镇东头蹲了两天。 他没有穿那件平时出海穿的旧外套,换了一件不常穿的深灰色夹克,把拉链拉到领口,低着头沿着镇东头的街巷走了几趟。 镇东头的主街两侧排着几家水产档口,卖冻鱼的、卖干货的、卖杂货的各自挤在各自的铁皮棚子和塑料筐堆叠的缝隙里。 孙老板的档口在市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门口摆着一排塑料盆,盆里泡着几块还没化透的冻鱼块,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本人不在档口里面,但档口前排了一排正在等待卸货的电动车和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空塑料筐和湿淋淋的麻袋。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林向北又去了镇东头。 他没有进市场,在市场对面的杂货铺门口蹲了下来,这个位置能看到孙老板的档口侧门,也能听到那条巷子里人进人出的声音。 他蹲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天从暗蓝变成深紫又变成墨黑,路灯亮了两盏,昏黄的灯光把路面照出一圈边界模糊的光区。 孙老板收摊之后没有直接走,他拉下了铁皮卷帘门之后跟隔壁摊的人一起蹲在门口吃盒饭,筷子在塑料盒里拨着,盒饭的热汽在路灯下升了一小截就散了。 林向北隔着一条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孙老板端着盒饭时嘴在动,筷子在空中比划着,隔壁摊那个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几句回应。 第三天晚上,林向北找了一个坐在孙老板旁边的位置。 他在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的一家面馆门口坐着,面馆的塑料椅正对着孙老板档口后门的方向。 晚上九点多,孙老板关了档口之后从后门出来,往巷子深处走去,那巷子窄,两侧堆着空饮料瓶和泡沫板,走到巷底就是一家小酒馆——门脸不大,招牌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半边亮着。孙老板推门进去了。 林向北没有马上跟进去。 他在面馆门口又坐了几分钟,把手里那半碗面吃完,把碗搁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小酒馆门口推开了门。 酒馆里面的空间不大,七八张桌子,墙角有一桌正在划拳。 孙老板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上,正端着啤酒杯跟对面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说话,语气带劲,声音不小,但酒馆里嘈杂,隔了几排桌子听不真切。 林向北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瓶啤酒,没有开瓶盖,把瓶子竖在桌面上,手搭在瓶颈上。 他没有转脸去看孙老板的方向,但从那桌传过来的声音能听到一些片段,断断续续的,但他能听出孙老板说话时语气里的那种带着酒意的兴奋,像是在讲一件让他得意的事,中间夹杂着笑声和杯沿碰桌面的声响。 林向北把手机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来,拇指按在录音键上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开始随着声音的起伏缓慢跳动着。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方,瓶身背后,屏幕朝下,录音键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色光点,被啤酒瓶的深色玻璃瓶身和木质桌面的阴影遮住了大部分光线。 孙老板那桌的声音透过酒馆的嘈杂传过来——他听到孙老板说了一句我老板让我们说的,就是搞臭那小子,停顿了几秒,又听到孙老板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说话。 林向北在位置上坐着,没有转头去看那桌,啤酒瓶的瓶身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的手指搭在瓶颈上没有移开。 录音指示灯一直在亮,那排声音波动的形状持续地跳动着,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推进,又推进了一段之后继续平稳地走着。 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四十多分钟。 孙老板那桌散了之后,穿黑夹克的男人先起身走了,孙老板在座位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底朝上晃了晃,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经过林向北那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林向北—— 林向北正低头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锁屏放进内兜里,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拿起桌上那瓶没开的啤酒转身朝老板说了一声。 孙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推开酒馆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了一阵凉气,门关上之后风停了。 林向北把啤酒瓶放在柜台上,老板看了一眼是没开过的,把两块钱退了回来,他接过硬币揣进口袋,推门走出了酒馆。 巷子里已经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着。 第142章 暗流涌动 录音存在手机里之后,林向北没有急着放出去。 他把那段音频文件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跟之前拍的工作证照片和码头视频放在一起,文件夹名字只标了一个日期,没有任何特殊说明。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内兜里,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文件夹。 蓝海集团的攻势没有停。 网笼依然会在某些海域提前出现,有时候挡在情报指向的区域正中央,有时候铺在必经的浅水通道上。 谣言虽然被海天一色的声明压下去了一些,但镇上茶馆里偶尔还是能听到向北那些货之类的碎片化讨论。 那些人只会在身边没有熟人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一两句,等有人走近了就不说了,像是换了话题,但那话茬还在空气里飘着。 林向北每天凌晨收到情报之后会先看一遍,然后拿出那本潮水笔记对一下近期蓝海集团的船在附近出现的位置和时间,把那些信息叠加到海图上。 在海图边缘新增了一行小字标注:蓝船动向·东沙嘴至白鹭滩沿线的海面居多,偶尔在星沙岛以南约两海里处停靠—— 主要集中在外围航线一带。他在行尾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末端标了一个问号。 他和泥鳅出海的时候也在留意。 有一天早上他们在去往南礁石区的路上,看到蓝海集团那艘灰蓝色的船正停在一片他们常去的浅滩外围,船身侧对着他们的航向,像是正在作业。 但林向北放慢了速度从侧面绕过去经过那艘船的时候,看到甲板上的工人正坐在船舷边吃早餐,其中一个人手里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船上的人在悠闲地吃早饭——他们不是在作业,是在等。 等林向北出现在某一处,或者等系统情报指向的区域被他们观察到。 泥鳅也看到了。 他蹲在船头目送那艘船从视野里经过,端着的搪瓷杯还在冒热气。北哥,他们这是在等咱们出现,还是等货出现? 等货出现。 林向北的船没有停,保持匀速从蓝海集团渔船的外围绕了过去,沿着预定的航向继续往目标点推进。 他在驾驶台后面握着舵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那艘灰蓝色的船还停在原地,船尾的柴油机没有启动,像是还没有接到跟进的指令。 他们一直在情报覆盖的区域附近转悠,但始终没有精准定位到具体的采收点。林向北在回程的船上跟泥鳅说。 他们如果有情报,就不需要等着看我们的航向,也不需要每天花那么长的停机时间在船上耗着。 泥鳅坐在甲板上,把渔网搭在膝盖上正在理一个绳结,听到他的话之后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绳:你的意思是,他们只能跟到大概的位置,不知道具体在哪一片滩? 他们在找货,但找不准。 看到我们的船往哪个方向开了,他们就往那个方向靠,到了那一片区域之后就开始等。 但他们没有系统情报,下笼的位置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会偏出几十米甚至更远。林向北把舵盘微微修正了一下方向,船头顺着涌浪的走向滑入了一段更平稳的水面。 他们盯着我出海,盯着我到哪里下网,但盯得住方向盯不住位置,所以他们能抢的只能是那些最表层的、最显眼的、窗口期一开始就能收的货—— 也就是他们提前下的网笼能够覆盖的最早期限。 泥鳅把绳结理好了,拽了两下确认结实,然后把渔网叠好放在船舱角落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纤维碎屑:所以他们跟着咱们,其实是没本事自己找到货。 他们到不了那片海域的内层,只能在外面转圈子。 他们没有走近底层的方法,只能靠拦路来填肚子。 没错。林向北说。 他们在用我们的路线找他们的路,但他们永远比我们慢。 那艘灰蓝色的船在他们回程的路上没有再出现,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水纹在视野尽头的那条线上交织着。 林向北把船开回星沙岛码头之后,站在甲板上往身后的海面看了一阵,然后跳上了码头,弯腰开始固定缆绳。 风从码头外面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又落下,他系好缆绳之后直起腰来,站在码头边沿,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了仓库。 第143章 靠实力说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陈威的电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谈合作的陷阱 林向北走出电梯到了一楼大厅的时候,左手边那排候客区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马晓晴穿着米白色的薄开衫,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 她看到林向北从电梯口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借力才完全站起来。 林哥。她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三四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开衫的边缘上折了一下又松开,你跟我爸谈过了? 谈过了。他给的条件和上次差的不多。林向北站在大厅中央,他偏头朝闸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偏回来。 你找我还有别的事? 马晓晴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排闸机口,又收回来。 她的手指从开衫边缘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林哥,蓝海集团最近在海上的动作,不止你看到的那几艘船。 集团最近在往青螺湾沿线调配物资,有些东西不是正常作业该有的。 哪些东西? 马晓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话含在了嘴里,过了片刻才松开:有些东西是从外面临时调进来的,调货单上没有标用途。 我爸最近跟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走得很近。 你最近出海的时候,注意一下码头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不常见的设备和物资。她把话收住了。 林哥,你小心点。 林向北站在大厅的灰色地砖上,日光从玻璃门透进来铺在他脚前不远处,形成了棱角分明的光区。 他看着马晓晴:你这话,是以什么身份说的? 马晓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他的胸口附近停了一瞬,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方向落定,但最后也没有找到,只是垂下去了,落在地砖的光区边沿旁边,看着那个位置。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就当是一个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人,想找个台阶走下来。她说完之后没有再看林向北,转身沿着大厅侧面的走廊走开了。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开衫的下摆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摆了一下,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拐过去之后,那件米白色的衣摆在墙角的视线盲区边缘最后闪了一下,就完全消失了。 林向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的位置多站了几秒。 他听到大厅里保洁员推着拖把走过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又消失了。 他转过身朝玻璃门走去,推开门的动作带着惯常的力道,门在身后合拢时带起一小阵风,翻动了门边植物最外沿的几片叶子。 他在铁牛旁边站住了,没有马上跨上去。他偏头朝蓝海集团这栋楼上方看了一眼—— 四楼的玻璃幕墙在日光下反射着一片均匀的亮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他收回目光跨上了铁牛,发动之后沿着街道驶出了东区。 泥鳅在星沙岛码头上等他。 铁牛在码头入口停稳之后,泥鳅从码头的台阶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截刚解下来的旧缆绳,绳头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他跨了一步走近:北哥,谈得怎么样? 合同三七开。林向北把铁牛熄了火,从车座上跨下来。 他让我三成,他们拿七成。我没同意。下楼的时候在大厅遇到了马晓晴。 泥鳅手里的缆绳被他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截深色的尼龙绳在他手心里留下了几道交错的压痕:她说了什么? 她说蓝海集团最近在往青螺湾沿线调物资,有些东西不是正常作业该有的。说让我小心点。 泥鳅把缆绳对折起来搭在码头边沿的栏杆上,偏头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阵,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向北身上:北哥,马晓晴在她爸公司里,这么做算不算自己拆自己家的台? 她做的不算拆自己家的台。只是提醒了一句,没有告诉我物资具体是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具体在哪个码头。林向北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从额头滑下来沿着下巴滴进了领口里,但她说的那些东西—— 从外面临时调的、调货单上没有标用途的—— 应该是用来布置某种新的设施,而不是渔船的正常设备。 所以蓝海集团接下来的动作应该会比前几次更大。 你要多留意码头那边的动静,不管是咱们的码头还是他们的码头,看到异常就记下来,先别动,回来跟我说。 泥鳅把那截缆绳从栏杆上取下来卷好挂回了仓库墙上的钩子。 他挂完绳之后转过身来站在码头边沿跟林向北并排看着海面:北哥,你说她说的小心点,是那种意思吗? 林向北蹲在码头边沿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码头前方那片水面上,水面上有风掠过时留下的细碎纹理,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地移动着:她能把话说到那个程度,说明有些事她已经看到了,但她不打算参与。 所以她要先把话递出来,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她是她爸的女儿,但她不想跟着那些不该走的路一块走。 别人可以假装看不见,她假装不了。 泥鳅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仓库里,把铁牛车斗里的空油桶搬下来码到了墙角。 他搬完油桶之后蹲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明火在他指间亮了一瞬,烟雾在空气里很快被海风打散了。 他蹲在那里吸完了一整根烟,然后把烟头在码头台面上摁灭,捡起来扔进了墙角的一只空铁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146章 强硬姿态 林向北在回程的铁牛上想的全是同一件事:如果蓝海集团打算用物资和设施来彻底封堵他的采收能力,接下来的正面冲突就不再是抢窗口期和放谣言那么简单了。 网笼和谣言只是试探和施压,一旦这些手段被看穿,他们就会转入直接干预生产环节的阶段。 他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把那套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明天出海的时间段延长了,又把提前备好的备用工具和物资清点了一遍。 他给泥鳅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开始每天清晨去码头查看一次,留意是否有新船出现在星沙岛外围,同时注意镇上码头的物资进出情况,有异常及时回报。 泥鳅第二天下午就来星沙岛了。 他蹬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岸上骑到码头,把车锁在码头外围的栏杆上,走过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在仓库门口停住的时候没有喘,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撑着,像是赶了一路。 北哥,蓝海集团在往码头上运网,很多网。 今天上午有人看到几辆卡车停在蓝海集团码头卸货,卸下来的全是网,堆在岸边码了好几排,一摞一摞往上叠,叠到比人还高。 附近的人说那些网跟他们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网眼很小,像是专门用来拖底的,在滩涂和礁石区都能用。 运了几车? 三车,一上午。还有一辆车停在远处没熄火,像是等着下午再卸货。 林向北正在整理货架上那些叠好的备用空筐,他听完泥鳅的话之后,把手里那只空筐放回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仓库门口站住了,他的视线穿过门口的亮区和暗区交界的地方,看向码头方向那片泛着日光的水面。 他看着那片水面的时间不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了那个存着工作证照片、码头视频和录音的文件夹,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文件,确认全部完整。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外套内兜里。 他们准备用网,那就不是只抢窗口期那么简单了。 码放的位置和数量说明他们要一次覆盖多片区域。 那么大的量,光凭他们自己的船队根本铺不完。 应该是借了别人的船,或者雇了临时人手来一起布网。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旧海图从墙上揭下来,平铺在桌面上,手指从星沙岛的位置开始往东南方向划了一道弧线,沿着青螺湾沿岸那些他们经常采收的区域走了一遍。 他的食指在白鹭滩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又经过了东沙嘴,然后收回到桌面上方悬着,等他把那段弧线在脑子里过完才放下。 他们想用网兜底,把那些区域全都罩住,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去,那些网都铺在那里等着。 泥鳅站在桌边看着他在图上比划的动作:那咱们怎么应付?那网铺下去,不光是提前下笼那么简单了。 下次去的时候,那片滩涂底下要是铺着一整排网,连底都没法往下摸。 林向北把海图重新卷起来放回了墙角的铁皮筒里,把筒盖扣严了:明天出海之前你先去确认一下那些网的具体尺寸,跟常用来捕鱼的不一样,就会露出马脚。 泥鳅转身走出了仓库。 他的脚步声沿着码头土路朝岸边方向去了,在路面拐弯处响了一会儿之后逐渐变轻,被海风盖住了。 林向北站在仓库里,目光从门口那片被风吹亮的日光移开,落在墙角那排整齐码放的备用空筐上,筐沿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 他走过去弯腰把最上面那只筐拿下来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筐底的编织密度和受力均匀度,又放回原位,然后在货架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看着面前那排整齐的货架和墙角叠好的空筐,一直坐到码头的潮水声从持续的涨潮换成了退潮的节奏,换了一次,他才起身去准备明天的事。 第147章 风暴前的平静 那一周蓝海集团没有任何动静。 第一天林向北照常出海,收了一批蛏子,量不大但品相不错。 他回来的时候经过蓝海集团码头方向,远远看到岸边那排堆着的新网还在原处,没有被搬动的痕迹。 第二天他去了白鹭滩,那片滩涂上空空荡荡,没有网笼,也没有船影。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出海,每天收工,收入和节奏跟之前一样,那艘灰蓝色的船没有出现在他视野里,镇上也没有新的流言传出来。 但林向北知道那批网不是放在那里当摆设的。 他让泥鳅每天清早和傍晚各去蓝海集团码头外围查看一次,泥鳅回来的时候每次都先说一句网还在原地。 到了第五天,泥鳅傍晚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那些网的位置没变,但数量少了。 最上面那一排被搬走了几摞,剩下的还在原地,中间空出来一块。 少了几摞? 我数了一下,少了两摞。 有绳子和搬运时拖拽的痕迹在地上留下了深色的擦痕,应该是搬上船了。 林向北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他把手里的工具放在脚边,听着泥鳅说完了那些话。 他从内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存着证据的文件夹,打开确认了里面的视频和照片的数量,然后锁屏放回口袋。下周他们应该会把剩下的也搬走一部分。 那些网铺下去的地方,应该不是我们常去的采收点。 泥鳅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手里还捏着一截量绳,那绳子是他用来比画网的尺寸的,上面按着他手测的痕迹做了个浅色的标记:你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我们不可能同时兼顾的时间点。我们在东边收,他们就在西边铺网。 我们盯了西边,他们就把网布置到东边去。 只要网在,那些滩涂就废了。 他又回到了客厅里,没有再做别的事。 他知道这几天蓝海集团的安静不是因为不动,而是在布置。 那些网放下去只是一瞬间的事,真正需要时间的是筹划和调度,以避开他们的视线选择他们不去的区域下网。 泥鳅从台阶上站起来,把那截量绳卷好塞进腰后插着的那只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哥,明天早上我先去码头看一圈,确认剩下的网还在不在。 林向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仓库里,在货架前面蹲了下来,开始整理下一批出海要用的网具,把它们按照种类和长度分类摆好,每一张网都检查了边缘和网眼的完整度,然后逐一卷紧扎好。 他整理完网具之后站起来,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暮色正在从海面上铺过来,把码头和近岸的沙地染成了一片暗灰色的调子。 远处蓝海集团码头的方向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岸边那排堆放着的网的轮廓是否完整,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转移。 等它们全部离开岸边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提前警告了。 第148章 系统预警 那天凌晨的短信跟往常不太一样。 林向北是被手机震醒的,他摸到手机划开屏幕的时候,看到的内容和平时一样——坐标、物种、数量,格式没有变化。 但目光落在短信最末尾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字。 字体是红色的,比正文字号小了一号,在短信的白色背景上格外显眼:注意周边竞争势力活动。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大概两秒,然后把那行红字又读了一遍。 红色的字没有闪烁,静静地印在短信末尾,像是印刷体,但色调偏暗,边缘清晰,不像系统推送的普通情报那样用黑字显示。 他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但没有重新躺下去。 他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按亮了灯。 白光照亮了卧室的一角,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又解锁看了一遍—— 短信还在,那行红字也还在,没有消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在床边坐着。 系统以前给过路线建议,给过窗口期,给过资源密度评估,给过连续三天推送的情报链。 但注意周边竞争势力活动这一句,指向的不再是海洋本身,而是海面上的人。 这是系统第一次主动提醒他,而且是用红色字体,特意区别于正文的格式。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解锁,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系统新增预警功能。红色字体提示周边竞争势力活动。他打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功能触发条件不明,但必须重视。 他放下手机,下床走到桌边,把台灯调亮了一些,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潮水笔记翻到空白页。 他把近期蓝海集团的每一次行动从最早的下笼抢货到谣言传播到码头运网全部按照时间顺序罗列在纸上。 他写完一页翻了一页,写了将近三页纸。 蓝海集团的节奏正在加快,他们在海上出现的频率变高了,调度的物资量在增加,手段也在从单一的抢窗口期转向系统性的封锁。 他又翻了一页,在应对预案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系统预警级别不明,目前无法根据信息强度区分轻重缓急,先按最高标准处理。 泥鳅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林向北已经出门看了一圈周围的水面和外围航道的动静,回来的时候泥鳅正站在仓库门口等他,手里还拎着铁牛车斗里放的那只防水袋。 他把防水袋拎进仓库搁在地面上,站起来看到林向北正蹲在墙角的工具架前面翻找什么,有一卷信号绳和一卷胶带被拿出来放在了一边。 北哥,今天这么早就走了一趟?我看铁牛不在院里,你出去看什么了? 去外围转了转,确认一下周围水面和航道的动静。 泥鳅在他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卷胶带上:你拿这个干什么? 林向北把胶带和信号绳放在膝盖旁边,把那本刚刚画了时间线的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系统早上给了新东西。短信末尾加了一行红字提醒:注意周边竞争势力活动。第一次出现,不是再让你去捞东西,而是让你小心。 泥鳅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林向北手里那卷胶带,又看了看笔记上那三页纸,几秒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领口,站定之后转回身来:那今天还出不出海? 出。但出去之前先做几件事。 你负责去蓝海集团码头那边盯一下船进出港的时间,每一艘船几点出、几点回,记在本子上。 船身上有任何标记、船号、有没有拖网,能看清的全部记下来。 我负责外围,去拍他们的排污口和违规作业的船。 泥鳅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的肩膀轮廓边缘形成了一圈暗色的剪影。 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几点碰头? 天黑之前回这里,把记下来的东西汇总。 泥鳅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哨所。 他的脚步声沿着码头土路往岸边的方向去了。 林向北蹲在原地,把膝盖上的笔记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货架中层,站起来把挂在墙上的旧外套取下来穿上,从工具箱里取了一只小型防水袋和一卷封口胶带,塞进外套内兜里。 他走出哨所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门锁一声合拢了,铁质锁舌和金属锁扣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第149章 搜集证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泥鳅成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分歧初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试探性招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观望的村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蓝海集团的最后通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打响第一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情报变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窗口期战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民心的转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联盟初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青螺湾赶海合作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蓝海集团的惊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排污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卧底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准备反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蓝海集团的最后一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人心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陈威的恼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最后的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正面冲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对峙 海面上安静了将近十秒。 那两艘船停了。 它们没有彻底合拢,在距离鲸鱼号大约十几米的位置停住了,船头微微晃动着,发动机的声音从高速运转降到了低沉的怠速状态。 陈威站在那艘大船的船头栏杆后面,他的两只手重新搭在了栏杆上,手指没有收拢,只是平摊着压在金属管面上:你提前报警了。 林向北站在甲板上,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陈威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从嘴里拔出来之前都过了一遍。 你准备了那么多天,那些网和那批物资不是放在码头上好看用的。 今天你来了,我停船了,你的人把航道堵上了——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 林向北看着陈威的方向,陈总,你的人现在堵着我的船,你的船包围着我的航线,你带来的几十号人就在你身后站着。 你现在可以把网放下去、把人推过来、把船堵死,但你做了之后,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现在结束还来得及。 陈威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伸进西装内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完之后没有放回去,而是把手机攥在手里,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林向北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沿上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然后偏头朝旁边站着的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转身朝船舱方向走了几步,弯下腰翻了翻放在甲板上的几只箱子,直起腰来摇了摇头。 陈威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站在船头看着林向北的时候,嘴唇抿着。 陈总,林向北的声音从甲板上传过来,隔着一片水面。 你带人来堵我的船的时候,就没想过你身后那些船上的纪录和设备也会被人拍到? 我这艘船上有三台记录仪在同时录像,甲板上、船头、驾驶台里都开着。 你的人围我的时候,每一步都有画面记录。 你的船号、你身后那些人的轮廓、船上的物资和工具,全都录下来了。 陈威站在栏杆后面,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身上移开,在左右两侧那两艘船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来。 他旁边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走到他侧面,偏头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威听完之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鲸鱼号的方向,但他握着手机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指了一下左右两侧:收了。 两侧那两艘船的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船头分别朝外侧偏转,从合拢的状态开始缓慢后退,重新让出了航道。 中间的缺口正在扩大,从十几米变成了二十米、三十米。 陈威把手机放回了西装内兜里,站在船头看着林向北。 他身后的甲板上那些人正在陆续退向船舱方向,也有人还在原地看着海面上对峙的局面。 陈威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林向北,今天的事还没完。 林向北站在甲板上,偏头朝泥鳅的方向看了一眼,泥鳅还攥着铁锹站在船头,但铁锹的锹头已经垂到了地面。 林向北抬了一下下巴,泥鳅把铁锹放回了船舷边,站起来走到驾驶台侧面。 林向北的目光回到陈威的方向:我知道没完。你下次来的话,想好带着什么东西来。 他把发动机启动杆推了上去,鲸鱼号的船头开始缓慢地转动,朝着那两艘船让出来的缺口方向切了过去。 船身经过那艘大船的时候距离大约十几米,两艘船之间的水面被各自船体的波纹交汇成一片复杂的水纹。 林向北在驾驶台后面握着舵盘,没有偏头看那艘大船的甲板,保持着匀速航行的状态通过了那个缺口。 合作社另外两条船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地穿过了那道缺口,船队重新在航道中间排成了一条线,保持着原有的队形。 蓝海集团那三艘船还在原地停着,发动机的余声持续地从后方的水面上传过来,随着距离拉远逐渐变轻。 鲸鱼号的船尾翻起的白浪正在慢慢地、持续地把那座船影甩向远处,直到它彻底变成了海天交界线上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 第171章 渔政来了 就在鲸鱼号穿过缺口之后大约三分钟,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两道白色的细线。 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从暗变亮、从窄变宽,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是两艘快艇,船身刷着白色的漆,船头两侧各有一面深蓝色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旗帜的边角在风里翻卷着,露出上面印着的白色字体标志。 它们的航速很快,船头翘起一个倾斜的仰角,船尾拖出两道宽阔的白浪,贴着海面朝这边直线推进。 林向北从后视镜里看到它们的时候正在调整航向,他没有减速,保持着鲸鱼号当前的航行速度继续向前,后视镜里那两艘快艇的轮廓正在快速放大。 第一艘快艇靠近蓝海集团那艘大船的时候,船头切过了大船的船尾线,绕着大船的左舷拐了一个弧度,然后在距离大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甲板上有人从船舱里走出来,走到快艇的船舷边,跟快艇上的人面对面隔着水面交谈了几句。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接住了从快艇上抛过来的一卷缆绳,绕在了大船船舷的系缆桩上,在桩上绕了两圈半,打了个结。 快艇靠上大船之后,第二艘快艇也靠了过来,停在了另一侧。 第一艘快艇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帽檐压着眉头。 其中一个人先上大船,步伐利落。 他上了甲板之后没有左顾右盼,直接朝陈威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威站在船头栏杆旁边,没有朝快艇的方向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蓝海集团陈威?穿制服的人说话的声音隔着海面传到鲸鱼号这边,声音不算大,但风向正好对上了,能听清几个字。 有人举报你们公司涉嫌违规排放、越界捕捞和非法阻挠正常渔业作业。今天我们过来核查。请配合检查。 陈威站在船头栏杆旁边,面朝那个穿制服的人。 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制服人员,手里拿着一台记录设备,镜头对准了甲板方向。 陈威的西装外套在正午的日光照晒下依旧平整,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凸起,然后他又松开了,手指伸平搭在裤缝上,声音从船头方向传过来:举报的事,可能是误会。 是误会还是事实,查了再说。穿制服的人没有多看他,转身朝甲板另一侧走去,跟后面上来的另一个人会合了。 两个人分开检查了船舱和甲板上的设备,另一组人去了左右两侧那两艘较小的船上。 林向北把鲸鱼号停在距离现场大约一百米处的位置上,没有靠过去,也没有离开。 合作社的另外两条船也停在了他附近,三艘船并排停在水面上,隔着一个适当的距离看着前方发生的事。 王老四站在铁壳船的船头,手搭在额头上挡着日光照向那边的方向,嘴里没有出声,但嘴角在日光下微微动了一下,那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往上弯了一下。 泥鳅蹲在鲸鱼号的甲板上,他看着远处那艘深灰色大船上正在进行的对话。 他的手指搭在船舷上,指节在金属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了,没有再看。 第172章 证据公开 林向北是在渔政人员从大船舱室出来、走到甲板中间站定的时候离开鲸鱼号的。 他解开了船尾的备用小艇,把艇身放进水里,跨进去之后拉动发动机,小艇沿着水面朝那艘深灰色大船的方向开了过去。 泥鳅蹲在鲸鱼号甲板上,看着小艇的船头切出一道细长的白浪,划开了海面上持续晃动的涌浪纹路。 小艇靠近大船的时候,船上那个穿制服的负责人正站在甲板中央,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低头写着什么。 他听到小艇靠上船舷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合上了记录本,把笔别在了胸口的口袋里:你是林向北? 我是。 林向北攀上了大船的舷梯,跨上甲板。 他的裤腿在舷梯上蹭了一下沾了一道湿痕,他没低头去擦。 他走到那个穿制服的人面前,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只防水袋,袋口封着,透明塑料层下能看到里面叠着的东西的边缘。 他打开袋口,从里面抽出那叠纸质的文件和一只u盘,然后递到了对方面前。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这是蓝海集团近三个月内的违规排污记录,包括排污口实时画面、排放时段记录和排放物类别清单。 这些是越界捕捞和非法投放网具的记录,有照片、视频和船号信息。 还有一份关于他们近期在海上阻挠正常渔业作业的行为记录,包含视频、照片、证人证词和具体船只编号。 文件按照不同类型分装标注,u盘里存的是视频原件,每一段都有拍摄时间和位置标记。 穿制服的人接过了那叠文件和u盘,翻开了第一页看了看日期和拍摄地点,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又翻到了最后几页的排污时段记录表。 他的目光在记录表上停留的时间比翻其他页的时候略长了一些,然后把文件合上,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同行人员:收好,带回局里归档。 他又转头看着林向北,这些东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一个多月前。 那人看着他:你有没有把这些东西发给过别人? 没有。一直在手上,等你们来。 穿制服的人点了点头,转身朝陈威的方向走了两步。 陈威正站在船舱入口旁边的阴影里,后背靠着舱壁,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西装外套依然平整,但他的领带歪了,歪向左侧,像是刚才走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而他一直没有去扶正它。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穿制服的人手上,那叠文件和u盘正被夹在腋下,封口处露出一截纸边。 陈威的目光追着那截纸边移动了半寸,然后停住了。 他的右手手指在裤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伸平了,然后他把目光从那叠文件上移开,偏头朝海面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材料我们会带回局里立案核实,那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陈威面前,把记录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你和你公司的主要管理人员的配合义务——从现在开始,请在调查期间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受传唤。 另外,你船上的人也需要配合调查登记,提供身份信息和岗位职责说明。 现场检查流程还没走完,请你和你的人配合完成。 陈威站在舱壁旁边的阴影里,他抬手把领带扶正了。 他的手指在那条深色织物的表面滑过,理平了褶皱,然后把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个位置也没有移动。 海风从他身后绕过船舷,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在他脸上方留下了一道细碎的阴影。 林向北已经走下了大船的舷梯,站在了小艇上。 他拉着启动绳,发动机转动起来之后,小艇调转方向朝鲸鱼号开了回去。 他经过王老四铁壳船船头的时候偏头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经过刘大勇木壳船的时候也点了点,他的手指始终稳稳地握着操纵杆,没有放开过。 第173章 全城震动 第二天晚上七点,深海市本地新闻频道准时开播。 林向北没有看电视的习惯,星沙岛哨所里也没有装电视,是泥鳅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的消息。 他把铁牛停在码头边,熄了火之后快步走进哨所,手里还攥着那部旧手机的耳机线,线头缠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北哥,新闻播了,蓝海集团的事上电视了。 林向北正蹲在仓库里整理第二天要用的网具,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绳头还没来得及换。 他放下绳头站起来,走到泥鳅面前:播了什么? 他们播了那些排污口视频。还有渔政那天的行动画面,海上检查的片段也放了。 泥鳅把手机解锁打开,翻到一个本地新闻账号的页面,屏幕上已经播完了一段视频,只剩静止的新闻标题,第一行写着蓝海集团涉嫌违规排污、非法捕捞,已被立案调查。 他往下滑了几行,看到视频播放界面底部浮现出一行黑底白字的标题说明,标明画面拍摄地点和事件背景。 他点开视频,屏幕亮起来之后画面从一条新闻演播室的镜头开始,切到了那组排污口视频。 灰黑色的废水从管口涌出,水面上浮着一层暗色的油膜和细碎泡沫,几只翻着肚皮的死鱼漂在排水口旁边的水面上,在镜头中缓缓转动着。 画面持续播放着,油膜在日光下反射出的彩色光带在水面上打旋,废水扩散的路径在水层中清晰可见,由管口向外延伸出几米远。 这组画面是渔民提供的,拍摄于青螺湾沿岸深海市郊区段。 新闻主播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平直的,不带感情色彩。 经渔政部门初步核实,该排污口属于蓝海集团旗下加工厂,排放物中含有超过标准的化学物质残留。 渔政部门已对该厂进行停排处置,并对相关责任人展开调查。 泥鳅把视频暂停了,锁屏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电视上播完,网上就炸了。 我回来之前刷了一下本地消息,那条新闻的转发量已经过了四位数,评论区也全在说蓝海集团把海搞坏了。 林向北站在仓库中央,听到泥鳅的话之后,他点了点头:看到了。他们会继续查下去。 当天晚上,合作社的其他人也陆续听到了消息。 王老四在自家门口蹲着抽烟的时候,隔壁院子有人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老四!蓝海集团的事你知道不?上电视了!排污那个! 王老四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看到了。该查。 他掐灭了烟头,走进屋去。 刘大勇在修船铺门口遇到修车师傅,对方跟他提了一句,他听完之后了一声,蹲下来把刚换下来的旧轮胎卷起来靠到了墙角。 镇上水产市场的档口收摊之后,几个摊贩蹲在路灯底下还在聊这件事,其中一个人拿手机把那条新闻又放了一遍给旁边人看,旁边人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蓝海集团这次栽了。 第三天的深海市日报也出了相关报道,标题比电视新闻更详细一些,配图用的是排污口近景照片。 报纸当天上午在镇口杂货铺门口被摆在了最上面的一摞,有人买烟的时候顺带拿了一份翻了两下,然后折好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 林向北是在傍晚的时候从刘明那里得知蓝海集团股价的事的。 刘明从镇上回来,他走到哨所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张自己从镇上下载打印的收盘截图:蓝海集团的股票今天收盘跌了将近三成,从上午开盘就开始往下走,中间反弹了一点,但下午又跌下去了。 林向北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秒,然后还给了他:他们不会只是被罚款了事。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合上了抽屉。 第174章 马晓晴的求和 第三天晚上,马晓晴是一个人来的。 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的灯亮了一盏,光圈铺在码头台面上大约几米的范围,边缘的地方暗下去了,跟夜色混在一起。 她停好车之后走进来,在码头灯光的边缘处站了一下,然后穿过亮区走到码头内侧,在哨所门口停住了。 她没有直接进门,先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仓库里灯亮着,林向北正坐在桌边用圆珠笔往一本旧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从桌子方向传过来。 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走完了最后一行,他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马晓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了领口,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发丝从耳后滑出来贴在了脸侧。 她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脸上,没有移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又收回来了。 进来坐。林向北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了桌角。 马晓晴跨过门槛在桌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才坐稳。 她的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屈着,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轻轻来回刮了两下。 林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一点发紧,像是喉咙里有一个结正在被压着没有松开。 我爸的事,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那批材料里有一部分是关于排污的,还有一部分是关于公司经营范围的越界问题,还有那些海上活动记录。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每一个词之间都仔细地衡量了一遍。 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那些视频我看到过,他做的事也确实是错的。 但你能不能……把其中一部分材料撤回来? 跟排污相关的那部分让公司来处理,其他几项别再追了。 公司现在还顶得住排污那一道手续,但如果几项一起查,股东和融资那边会一起出问题。 林向北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不能。那些材料是你爸做的那些事留下的记录,不是编出来的。 马晓晴搭在桌面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她的右手抬起来压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然后又放下来了。 她的眼眶边缘泛着一层浅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公司要完了。我爸要是进去了,蓝海集团就散了。 我爸做了大半辈子的海产生意,后半辈子要跟那些官司放在一起了,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角移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又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角,他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身体前倾了一些:晓晴,你爸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这片海没有? 他的排水管伸进海里的那天,他知不知道那些废水会流到哪去? 那些网铺下去之后,有没有想过明年的鱼还能不能长出来? 马晓晴的嘴唇抿着,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道被她的手指刮过的浅痕。 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没有继续移动。 我做的这些事不是针对你们家,林向北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马晓晴的方向。 这片海不是你爸的,也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马晓晴坐在条凳上没有动。 她低头坐着,肩膀微微缩着,过了好一阵之后她轻轻动了一下嘴唇: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条凳被她起身的动作带得在地面上往后移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木质摩擦声,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 她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林向北一眼:林哥……他是我爸。 我知道。 她走出了哨所门口。 她的脚步声在码头台面上持续地响着,一直没有停,穿过码头灯的亮区之后拐入了夜色中,然后逐渐变轻,变远,最后完全被夜风吞没了。 林向北站在哨所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 夜风持续从码头外面灌进来,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把桌角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上面那几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里。 第1章 奇怪的短信 海水还在往后退,露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滩涂。 林向北弯着腰,左手提着一盏老式头灯,右手攥着一把小铁锹。 灯光照在泥面上,湿漉漉的沙地反射出暗沉沉的光,他看到一个小孔,直径大概小拇指粗细,周围堆了一圈细碎的泥粒。 他蹲下去,铁锹往孔旁边一插,手腕一拧,泥块翻起来。 泥窝里缩着一只蛏子,壳薄肉厚,泛着淡黄色的光。 他两指捏住壳沿一拽,顺手甩进身后的竹篓里。 蛏子落在篓底,和其他蛏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壳响。 第三十七只。 他一共来了四个钟头,腰快断了,手也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后背上的汗早就冷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靴子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一声。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下。 头灯往前照,滩涂一眼望不到头,黑乎乎的,只有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一条细细的白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潮又冷,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铁锹插进泥里,翻起第二块。 他以前不是干这个的。 三年前他还是侦察兵,端着九五式,在丛林里潜伏、山地越野、夜间突袭,五公里武装越野十九分钟跑完,全连第三。 那时候他站在泥水里,打的是实弹,淌的是汗,流的是血。 现在他蹲在滩涂上,挖的是蛏子。 退伍第三个月,他去城里找了五份工。 第一份保安,干了七天,工资拖了两月没发。 第二份快递,跑了半个月,摔了一跤,脚肿了三天,站长说你不适合干这个。 第三份送外卖,电动车被偷了,公司让他赔。 第四份和第五份,干脆没干满三天。 他回到老码头镇那天,兜里只有八十二块钱。 镇上的房子还是他爸当年盖的,墙面掉皮,屋顶漏雨,他妈在他上初中那年就走了,他爸在前年出海的时候再也没回来。 就剩一个奶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药断了一个多月。 他蹲在滩涂上,又翻出一只蛏子。 蛏子不大,估计一两出头,他捏在手里看了看,还是甩进了篓子。 蚊子围着灯光打转,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掌心里全是血。 他在滩涂上走了快一里路,篓子越来越沉。 天边那条白线慢慢变宽,变成灰蓝色,头顶的黑色被一丝一丝的暗红挤开。 潮水退到了最远处,远处的礁石露了出来,黑黢黢的一排。 他站住脚,朝那片礁石看了一眼。 “南礁石区……”他念叨了一声,想了想又摇头。 太远了,走不过去,潮水马上又要涨回来。 他把铁锹往篓子边上一插,转身往回走,脚踩在湿泥上,一深一浅,靴子里“咕叽咕叽”的水声就没断过。 回到岸上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灰白。 他把篓子放在水泥台上,蹲着数了一遍。 四斤八两。 按镇上的价钱,蛏子十二块钱一斤,这一宿挣了不到六十块。 他坐在水泥台沿上,把靴子脱了,倒扣过来,里面的水混着泥沙流了满地。 双脚泡得发白,脚趾缝里塞满了泥,他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天彻底亮了。 他把篓子拎进镇上的小市场,老周已经在档口后面坐着了。 老周五十来岁,剃着板寸,脸圆,戴个老花镜,正用报纸包着一把秤。 看到林向北进来,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向北,今儿怎么样?” 林向北把篓子搁在台面上:“四斤八两。” 老周探过身子看了看,伸手翻了翻蛏子:“个头还行,就是少了点。”他拿起秤。 “四斤八……算你四斤半吧,给你五十五。” 林向北没争,点了点头。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五十、一张五块,放在台面上。 林向北把那五十五块贴在腿上,转身往外走,老周在后头叫了一声:“向北,你奶奶的药,抓了没?” 林向北步子停了一下,没回头:“就这两天。” 他走出市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早上的镇子开始热闹了,早点摊的锅盖掀开,白汽往上冒,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隔壁卖豆浆的大姐看到他:“向北,吃了吗?” “没呢。” “来碗豆浆,不要钱。” “不了,回去睡。” 他低着头往前走,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那五十五块钱,攥得紧紧的。 路两边有老头在门口刷牙,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声音嗡嗡的,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推开家门,奶奶已经起来了,正扶着灶台站着,往锅里舀水。 她个子矮,背驼得厉害,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到门响,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抓了多少?” “四斤多。”他把篓子放在墙角。 奶奶没说话,把锅盖盖上,火捻小了一点。 她从灶台边摸出一只小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清得像水。 她端起来递给他:“喝了睡去。” 林向北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在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他蹲在门槛上,把粥喝完,碗搁在脚边。 奶奶慢吞吞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灶灰。 “向北,”奶奶说。 “药铺那边欠了两个月了,王掌柜昨儿碰见我,没说啥,但我心里不踏实。” 林向北把碗端起来:“我去跟他说,明天就还。” 奶奶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屋走:“你去睡吧,海还长着呢,不差这一天。” 林向北站起来走进自己屋,脱下泥泞的外套扔在椅子背上,仰面倒在床上。 木板床硌得后背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天花板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能看到里面的灰泥。 墙角有一道水渍,从屋顶一直淌到墙上,干了以后留了一道深褐色的痕。 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才慢慢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划开屏幕,看到一条短信,发信人那一栏是一串乱码,数字和字母混在一起,像是信号干扰时候出现的雪花点。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字: “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青蟹群·预估120只·单只均重1.2斤。” 林向北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又把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第三块黑礁。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重新读了一遍短信,又看了一遍发信人的号码,那串乱码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手机号。 他坐起来,后背离开床板,靠着墙,把手机举在面前。 “诈骗?” 但这个短信一个链接都没带,没让他转账,没让他点击,没让他下载任何东西。 就一行坐标,一行品种,一行数量。 他把屏幕往左边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信息,没有了,就这三行。 他返回桌面,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南礁石区”,地图上跳出一个标点。 确实是南礁石区。 他以前去过。 他靠回枕头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阵。 天花板上的报纸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轻轻鼓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三块黑礁,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那个叫法。 地图上找不到“黑牙子”这个名字,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叫法,镇上的年轻人都不知道。 他小时候爬过那块礁石,摸海蛎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疤到现在还在。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为什么要发给他? 为什么会知道“黑牙子”?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窗外海风一直在吹。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蹬到了脚底,又扯回来。 那条短信像是印在了眼睛背面,闭上眼就能看到那行字在眼前跳。 “第三块黑礁……青蟹群……八小时后……” 他算了算,现在是凌晨四点多,八小时后是中午。 他翻到右侧,脸对着墙,墙皮在肩膀上蹭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白灰。 第2章 黑牙子的记忆 林向北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 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他躺了不到一个钟头,眼睛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 他坐了几秒,用力搓了两把脸,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披上,推门出来。 堂屋里没人,奶奶的房门还关着。 他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小半锅粥,黏在锅底,他没舀,把锅盖又盖上了。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脚底板碰到门槛上放着的旧布鞋,他愣了一下,弯腰把鞋子正了正,靠墙放好。 那是他爸留下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但奶奶一直没扔,每天擦了灰放回原位。 他推门出去。 街上比凌晨热闹了不少。 卖鱼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塑料箱叠了三层,海水从缝隙里往外渗,拖了一道湿痕。 她看到林向北:“向北,这么早就起来?” “睡不着,转转。” “你奶奶药抓了没?” 他脚步没停:“快了。” 他往镇中心走。 老码头镇不大,从头走到尾不到十分钟。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一楼全是店铺——杂货铺、渔具店、修船铺,门口堆着缆绳和铁锚。 空气中混杂着柴油味和鱼腥味。 拐过修船铺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当归、黄芪、甘草,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名字的苦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从一间窄门里飘出来。 门口的招牌旧得快看不清字了,只隐隐约约能认出一个“王”字和“药”字。 门帘是深蓝色的布帘子,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林向北在门口站住了。 那股药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喉头一紧。 他想起奶奶上个星期咳了整夜,咳完喘不上气,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胸口,脸憋得通红。 他从外屋倒了杯热水端进去,奶奶接过去喝了半口,放下来,说“没事,老毛病”。 他后来说去抓药,奶奶说“不用,还能撑两天”。 “两天”撑了快半个月。 他站在药铺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又摸到了那五十五块钱。 他攥了攥那几张纸币,把钱从兜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门帘掀开了。 王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六十来岁头顶只剩一圈花白的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到林向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向北?在这站着干啥,进来坐。” 林向北把钱又塞回兜里,没动:“王叔,我奶奶的账……再宽几天。” 王掌柜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不是催你。你奶奶那几副药我都配好了,搁柜台后头呢,啥时候方便啥时候拿。”他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 “你奶奶那咳,不能拖,天冷了更重。” 林向北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那药铺的招牌一眼。 小时候他也站在这门口。 那时候他七八岁,他爸还在,他妈也没走。 有一回他发高烧,奶奶背着他来抓药。 他趴在奶奶背上,脸颊贴着她后颈,能摸到她脖子上的骨头,硌得他脸疼。 王掌柜那时候头发还没花白,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出来,他从奶奶背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马上缩回去,哭着喊“我不喝我不喝”。 最后还是他爸捏着他的鼻子灌下去的。 他爸那时候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掐着他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碗,眉毛拧着:“喝!不喝你烧傻了怎么办?”他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鼻子被掐住,嘴不由自主张开,一股苦味涌进来,他差点呛出来。 最后喝完了,他爸松开手,拍了拍他头顶:“好样的。” 那碗药多少钱,他爸从来没提过。 从那天起,每天一碗,连着喝了七天。 他爸天天出海,回来满身盐霜,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卷成一卷,塞给奶奶,然后蹲在灶台边啃凉馒头。 “没事,”他爸那时候说,“海给饭吃。” 林向北站在路边,脚底踩着青石板缝里的草。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往前走,拐上了回村的那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农田和荒地,远处能看到海岸线泛着白光。 他一路走到那片海滩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了。 潮水退到了最远的地方,裸露出一大片礁石。 他认得那些礁石。 五块一字排开,长满了牡蛎壳和藤壶,日晒雨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坑坑洼洼,踩上去极滑。 从小他就听大人叫那地方“黑牙子”,五块礁石从海里突出来,像五颗烂掉的牙。 他站在沙滩上看了一阵,脑子里跳出来那条短信。 “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青蟹群……”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他没删。 屏幕上那两行字安安静静地待着,发信人那一栏还是那串乱码,他往上划了一下,消息记录里干干净净,连之前其他的短信都翻不出来几条,只有这一条,和运营商的通知。 第三块。 他抬头数了一遍:从左到右,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那块礁石他爬过。 小时候跟泥鳅他们一帮孩子,退潮之后比赛爬礁石,看谁爬得高。 他手脚并用往上爬,膝盖磕在牡蛎壳上,“嘶啦”一声,裤腿划破一道口子,膝盖上豁开一条血口子。 他低头看膝盖的时候脚滑了,整个人从礁石上滚下来,摔在沙滩上,嘴里灌了一嘴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膝盖——裤子上那道旧痕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疤还在,淡褐色的一小块,摸上去硬硬的。 他蹲在沙滩上,又抬头看了看那块礁石。 “青蟹群……”他自言自语。 “那地方水浅得很,沙子底,青蟹做窝也不在那做。” 他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沙,往回走。 回到家里,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看到他回来,奶奶抬头:“去哪儿了?” “海边转了转。” 奶奶没追问,低头继续剥豆子,手指已经有些发抖,但动作还是又快又利落。 他进了屋,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 床板被他坐得“嘎吱”一响。 他掏出手机划开,看到那条短信还在,又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八小时后。” 他拉开抽屉找出一块旧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八小时,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是低潮。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条短信说“八小时后”,而下午三点确实就是低潮。 他奶奶讲过,退潮退到最低的时候,南礁石区那片海底是露出来的,那时候走过去能摸到礁石的根。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是蒙的?”他抠了抠手机壳的边缘。 “诈骗短信不至于还帮你算潮汐吧?” 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遍,锁屏又亮屏,亮屏又锁屏,最后“啪”一声扣在桌上,仰面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报纸那卷边的地方又鼓起来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那块黑礁石。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去。” 他抓过手机塞进裤兜,弯腰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快得绊了一下,他拽了拽鞋带又系了一遍。 “扑空就扑空。但要是真有什么……不去,我得后悔一辈子。” 他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奶奶在门口抬起头:“又出去?” “下午回来。” 他没回头,大步沿着土路往海边走。 海风刮在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咸的。 裤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石头。 第3章 潮水不等人 林向北是被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枕头掉到地上,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扔回床上。 外面堂屋里传来奶奶慢吞吞的脚步声,一会儿灶台边响一声,一会儿水龙头拧开,“哗”一声又关上。 他坐起来,脑袋沉沉的,昨晚总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推开里屋的门。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旧铁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醒了?过来喝粥。” 林向北走到灶台边,奶奶把铁勺搁在碗沿上,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粥稠了不少,米粒胀得开花,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接过来,碗底烫手,他两只手倒换着端到桌上,拉了一张条凳坐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奶奶扶着灶台慢慢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弯腰拉开抽屉。 抽屉“吱呀”一声,她翻了两下,摸出一个小纸包,转身放在林向北面前。 “把这药熬了。” 林向北放下碗,拆开纸包,里面是几样干枯的草药,根茎类居多,颜色深褐,凑近了闻有一股苦味。 他用手指拨了拨:“奶,这啥时候抓的?” “上个月老王家给的,没舍得喝。”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桌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 “熬了,一人一碗。” 林向北把纸包重新折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砂锅从架子上取下来,冲了冲水,把药倒进去,添了三碗水,盖好盖子。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拿火钳拨了拨灰烬,火苗“呼”地蹿起来,舔着砂锅底。 他蹲在灶台前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火苗一明一灭。 奶奶坐在桌边没动,目光落在他背上,隔了一会儿说:“你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宿,想啥呢?” “没想啥。” “骗谁呢?”奶奶把桌上的粥碗挪了挪。 “你打小就这样,有心事就蹬被子,昨晚你蹬了四回。” 林向北没吭声,拿火钳又拨了一下柴。 砂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顶得锅盖“咔哒咔哒”响。 奶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烧。那就是心里有事。” “真没事。”林向北站起来,拿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药,草药在水里翻了个身,水已经变成深褐色,一股苦味随着白汽蒸腾上来,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他重新把盖子盖好,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扫帚。 堂屋地上有一些碎土和草屑,他弯着腰“唰唰”地扫,从门口扫到墙根,堆成一堆,又拿簸箕撮起来倒进外面的垃圾筐里。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奶奶的碗收了,在水槽里冲了两遍,倒扣着放回碗架。 奶奶看着他干活,没说话,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叠放在拐杖头上。 药熬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向北中间掀了三次盖子,用铁勺压了压草药,又添了一次水。 最后他把砂锅端下来,拿纱布蒙着碗口,把药汁滤出来,深褐色的汤水在碗底转了转,停住了。 他一共滤了两碗,端一碗放到奶奶面前,自己那一碗放在桌对面。 奶奶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林向北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从舌尖一直蹿到喉咙底下,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完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余光扫到墙上挂着的那个旧挂历。 挂历是去年镇上发的,封面上印着一条大船,日期下面的小格子被奶奶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画圈的日子都是潮水特别大的日子。 他盯着挂历看了两秒,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掀过去翻到今天。 九月十二号,农历十六,大潮。 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往下看,小格子底下用铅笔记着潮汐时间,笔画细得看不太清。 他凑近了眯着眼找:“最低潮……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他的手停在挂历上,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那条短信说“八小时后”,他是凌晨四点零几分收到的,八小时就是中午十二点多。 但短信又补了一句:“退潮后。” 退潮后。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发信人那串乱码还是老样子,短信内容也没变。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退潮后”三个字被他读了又读。 最低潮在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短信说退潮后,那就是两点二十三分之后再等一段时间,让他去礁石最底层找。 他放下手机,转身回屋。 从墙角找出那只竹编赶海筐。 筐子不大,直径大概半米多,深不到一尺,是奶奶年轻时用的,编条有些松了,但还能装东西。 他拿起来拍了拍筐底的土,又找了一根旧尼龙绳,两三米长,缠成一把塞进筐底。 又拿了一把小铁镐,掂了掂分量,也放进筐里。 奶奶在堂屋里喊他:“向北,你又要出去?” “去海边转转。”他把筐挎上肩膀,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 奶奶扶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筐都背上了,叫转转?” 林向北没回头,伸手拉开门:“一会儿就回来。” “几点?” “……下午。” 他迈出门槛,鞋子踩到门口的碎石路上,发出一声“嘎吱”。 他没关门,奶奶还站在门里看着他,他走出十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侧影还站在堂屋门口,拐杖拄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拐上主街,卖油条的大姐正在收摊,一大锅油已经冷了下来。 大姐看到他背着赶海筐往镇外走,喊他:“向北!赶海去?这个点还有啥货?” “瞎转转。” “那片滩都让人翻了八百遍了,能有啥?” 他摆了摆手,步子加快,没再接话。 路过修船铺的时候,赵师傅正蹲在门口焊东西,护目镜推到了脑门上,手里攥着焊枪。 看到林向北,赵师傅把焊枪搁在地上:“向北,你背筐去哪儿?南面那片滩今天没啥好货。” “北面那片也看看吧。” 赵师傅摇了摇头:“那更没东西。” 林向北笑了笑,没解释,脚底下不停,走出了镇子。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杂草越来越高。 他把筐子从右边换到左边,裤腿被路边的草叶子刮得“唰唰”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能看到海岸线了。 潮水还在退,海面上露出一大片灰黄色的沙滩,比早上退得远多了。 他脚步更快了一点,几乎是小跑起来的。 鞋底踩在沙地上,“噗嗤噗嗤”地陷进去,沙子灌进鞋里硌着脚心,他没停下。 又走了十分钟,南礁石区出现在视野里。 五块黑礁石,一字排开,像五根手指从海里伸出来。 潮水退得差不多了,礁石的大半截露在外面,黑色的石面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发亮,上面爬满了一团团一簇簇的牡蛎壳,灰白灰白的,像生了癞疮。 他站在礁石区前面,两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几口气。 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直起腰来,把筐子放下来歇了歇,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水是出门前灌的凉白开,喝到嘴里有点温了。 他放下水壶,目光扫过那五块礁石。 第4章 第三块黑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青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爆仓(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爆仓(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镇上收海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存款八千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奶奶的眼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村里炸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泥鳅的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第二个情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再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泥里的珍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八百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一夜暴富的感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情报规律初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第三次验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水泥管里的大家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最危险的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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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白鹭滩的等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情报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日入过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泥鳅找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带人还是不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泥鳅入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搭档的默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系统的变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流言蜚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挣钱就是最好的回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刀疤刘登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下马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硬碰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压价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深海的第一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刀疤刘的底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品质就是口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铁牛升级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新情报:深水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第一次深水作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深水的收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被盯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反跟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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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合作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系统再更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路线规划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蓝海渔业的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谁是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将计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教训与成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台风预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星沙岛泻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小时倒计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消息走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真正目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准备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台风登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所有人的反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第一个出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颠簸的航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沙坝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泻湖里的奇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疯狂爆仓(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疯狂爆仓(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疯狂爆仓(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返航的荣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上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过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分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全村的目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买船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船名"鲸鱼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从散户到船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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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只拿海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出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龙虾的价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上报还是隐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匿名报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文物局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系统的"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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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硬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夜间来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抓现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以牙还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提前下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错峰作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系统"窗口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泥鳅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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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正面冲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渔政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证据公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全城震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马晓晴的求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底线 那一晚林向北没有早睡,他坐在哨所二楼平台的栏杆旁边,背靠着水泥墙壁,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远处码头外围那片暗色的海面。 月光稀薄,水面上反射着一层模糊的银灰色光带,光带的边缘随着风在水面上微微流动着,船影在夜色中只是几道更暗的轮廓。 他听到楼下仓库方向有脚步声,然后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了,节奏不快不慢,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均匀。 泥鳅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汽,他把水杯递到林向北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的平台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同一面水泥墙,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刚才看到马晓晴走了。泥鳅说。 她来说什么了? 想让我撤一部分材料。 泥鳅偏过头来看了林向北一眼:你撤了? 没撤。 泥鳅把目光收回去,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她走了的时候,我远远看到她在码头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既没哭,也没有回头。 她不是那种会让人看到她哭的人。 但她来过了,该说的都说了,她回去之后心里也会明白—— 她爸做的事是她爸的事,她替他说过话就做了该做的了。 泥鳅把水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平台上,杯底的余温透过杯壁在水泥表面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湿痕:北哥,你当时跟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是换了你,你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林向北沉默了几秒,双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想过。 那你还会继续追? 会。因为那些事是事实,不是编出来的。 把事实摆出来,不用替任何人掩盖。 至于别人怎么选,那是他们的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靠在墙面上,看着平台下方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光泽的水面。 持续的海潮声从礁石方向传过来。 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艘船正在缓慢移动着,船尾的红灯在夜色中规律地明灭着,像是在走一条固定的航线。 泥鳅把平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空杯攥在手里:北哥,明天还出海吗? 那早点睡。 泥鳅站起来走下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板上响了一阵,从二楼到一楼,再从一楼到仓库门口,然后停了一下,接着从码头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几乎被夜色淹没的咳嗽。 之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林向北在平台上又坐了一阵才站起来,把那只空杯从平台上捡起来拿在手里,沿着楼梯走回了二楼卧室。 他把空杯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码头灯还亮着,光圈在地面上铺开,边缘跟夜色融合成一层过渡的模糊区,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窗帘轻轻摆了一下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第176章 尘埃落定 消息是在第四天下午正式落地的。 渔政和环保部门联合发布了处理通报,蓝海集团因违规排污被处以罚款——数额超过三百万。 同时,位于深海市郊区的加工厂被责令停业整顿三个月,排污系统需在期限内完成全面整改并经复查通过后方可恢复运营,否则将进行永久性封停。 通报还提到,公司主要负责人陈威因涉嫌行政违法,已由相关部门依法追究其行政责任,具体处理决定正在按程序推进。 蓝海集团的实际控制人马建国则因越界捕捞和扰乱渔业秩序等多项违规事实,被立案调查并已进入司法程序。 刘明是从镇上把通报全文带回来的,他打印了那张纸,走进哨所的时候把纸放在了桌面上。 纸张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字迹工整清晰。 林向北站在桌边,弯腰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之前那些材料放在一起。 同一天下午,镇上水产市场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档口之间的过道里站着不少正在说话的人,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被生意上的来往分散开来,而是聚在几处堆着空筐和冰桶的角落周围。 有人拿着手机在念通报上的内容,旁边的人凑过去听了之后,有人说了句蓝海集团这回真栽了,几个人应和着点头,声音在通道里混合、分散,又被人群中的低语声重新聚拢。 王老四蹲在自己家门口,手指捏着一根烟没点,看着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谁路过跟他搭话他就点点头。 镇口的茶馆门口坐着几个人在说话,有人端着茶杯说蓝海集团那帮人总算有人管了,另一人说罚款三百万,停业三个月,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往海里排那些东西了。 老周也听说消息了,他蹲在档口后面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翻着手里的旧账本,等人走远了才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之后把烟灰弹在了脚边的空烟盒上。 傍晚林向北从码头走回哨所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天色正在暗下来,码头灯的灯泡亮了,微黄的灯光铺在脚下的土路上,照亮了路面上的碎石和草根。 他走到哨所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在门槛上站了一下,回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蓝海集团码头方向的天际线上方没有亮起明显的灯光,那片区域在暮色中显得比周围更暗一些。 他听到合作社的渔船正在陆续靠岸,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其中一艘船正在减速靠向泊位,船帮擦过码头边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木材与水泥的摩擦声。 林向北站在门槛上,听着那些动静持续响了一阵,他转身走进了哨所,穿过大厅走到二楼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只储存备份材料的u盘,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回了原处。 他从窗口往下看,合作社的几条船并排靠在码头边沿,甲板上有人正在收拾工具,把网具叠好放回船舱。 那些声音不高,但持续着,在夜风里持续地传进哨所敞开的窗口,又被晚风从窗口带了出去。 他看了看窗外那片海—— 水面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灰偏蓝的色调,远处海平线已经跟天空融成了一片,只有码头灯的光在水面上铺出了一小块亮区,在持续的风中微微晃动着。 第177章 林向北的声望 蓝海集团被罚的消息传开之后的第三天,星沙岛码头的土路上就开始有人来了。 第一天来了三个。 两个蹲在码头外围的栅栏旁边,隔着那排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往码头方向看着,没有跨进来。 第三个站在土路拐弯处,手插在口袋里,面朝星沙岛的方向站着,像是来散步刚好走到这里停下来的。 林向北在仓库门口蹲着,手里攥着一把钳子在修一副旧网具的铅坠,他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栅栏外面那几个人影。 那几个人站在栅栏外侧,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蹲着的两个正在低声说话。 林向北把铅坠拧紧了,又塞进了网具的边角,然后站起来把网具抖了抖,挂到了墙边的绳索上,转身走进了仓库。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 他骑着铁牛从镇上返回岛上的时候,沿途遇到了几个正在岸边等待过路的人,他们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看到他骑着铁牛从土路上经过,有一个往前走了两步想开口,但林向北没有停,铁牛从他们面前保持速度驶了过去。 他把车停好之后走进仓库,泥鳅正蹲在门口擦工具,他偏头朝林向北说了一句:北哥,今天岸上来了不少人,有的是来问合作社还招不招人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有人直接走到了哨所门口。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旧工装,站在门洞外的日光里,没有跨进门槛,只是站在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声:林向北在吗?我是柳树湾镇的赵远,想过来问问合作社还招不招人。 林向北从货架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住了,隔着门洞跟那人面对面站着:暂时不招人。 合作社现在人手够用,先把手上的活稳住,短时间不会再扩。 赵远站在门口,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转身走。 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然后朝林向北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下次再来问问。 他说完之后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岸边的方向走了。 他的脚步在土路上走了一阵,拐过弯就看不到了。 傍晚收工之后林向北在仓库门口蹲着洗工具,泥鳅蹲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旧刷子蘸着清水在刷一只冰桶的内壁。 他刷了两下之后停住了,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今天来问的人不止赵远一个。 我下午在码头那边也遇到了几个,都是周围镇上听说了消息赶过来想入社的。 现在你拒绝了一两个,后面还会有更多人过来。 你打算一直这么挡着? 先挡一阵。合作社才刚稳住节奏,现在扩人是往松里扩。 林向北把洗好的扳手甩了甩水,搁在墙角的架子上,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等他们看到合作社一直有活干、一直有钱分,到时候他们再来问,就是真的想干活了,不是来碰运气的。 泥鳅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放在桶沿上沥水,站起来把冰桶翻了个面扣在墙根底下晾着。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直了,偏头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行,那我去跟王老四他们说一声,有人来问的话就说暂时不招,让他们后面再来。 第三天开始,来问的人陆续少了些。 栅栏外面偶尔还有人站着看一会儿,但没有人再直接走到哨所门口来问了。 那些人站在外围,双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合作社的渔船在码头边沿停靠和出发,看着满舱的货被一筐一筐搬进仓库,偶尔有人会蹲在栅栏外面抽根烟,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 但没有人再往门洞里走。 第178章 系统升级 林向北是在蓝海集团的事情全部落定之后的第四天凌晨发现系统变化的。 他照常在四点多醒了过来,手伸到枕头边拿起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冰凉,然后屏幕亮了。 情报短信还是像往常一样弹了出来,但他注意到短信界面底部多了一行新的文字,以小字的形式出现在短信末尾,位置和以前的路线建议几乎相同。 区域态势感知:星沙岛周边海域人类活动密度低。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先把短信上面的坐标和窗口期读完了,然后才重新把目光移回底部那行字上。 人类活动密度低——这是一个他没有收到过的描述。 他以前收到的是货、是位置、是窗口期、是红色预警,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关于海面上有多少人的信息。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在盘算着,然后翻了个身,手搭在被子外面,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隔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 当天早上出海之前,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那条新信息的变化。 鲸鱼号驶离码头的时候,手机在外套内兜里保持安静。 到了一个多小时后船开到目标海域时,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短信,底部那行字依然还在,没有变化,内容依然还是星沙岛周边海域人类活动密度低。 回程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位置和字体大小一样:区域态势感知:附近水域有船只活动迹象——数量未知,距离未知。 林向北握着舵盘的手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外套内兜里。 他没有看到那艘船在哪里,但在接下来驶向码头的那段航程里,他放慢了船速,多留神了一下海面上的动静。 之后几天那行字一直在短信末尾出现,有时候是人类活动密度低,有时候是人类活动密度中等,偶尔会出现附近有船只活动迹象的模糊提示。 有一次他在出海之前看到短信标注人类活动密度高,他犹豫了一下推迟了出海时间,当天晚些时候从镇上听到消息说上午有一艘新船在东沙嘴外围进行作业。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条信息:系统升级:新增态势感知功能,可模糊显示附近船只活动。准度正在验证。 泥鳅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收工回来他蹲在码头边沿收拾工具,听到林向北说了一句系统现在能看到附近有没有船之后,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能看到船?能看多远? 看不了多远,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船。林向北把网具叠好放在船舱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只能看个大概,说这片区域船多还是少。 但我看它也是根据接收到的信号变化来判断的,精度还不太确定。 今天是密度低,明天也未必是真的密度低 跟雷达一样。 差不多。 后来林向北发现,当区域态势感知那行字显示的时候,他们出海往往会比较顺利,不会在沿途遇到大船或密集的船队。 当那行字显示的时候,有时会在海面上看到几艘正在作业的渔船,各有各的方向和节奏,大家互不干扰。 在信息显示附近有船只活动迹象的那些日子里,他就提前避开那片区域,换一条方向出海,路上也不再遇到其他船只。 他开始在每次出发之前多看两秒底部那行字,然后决定航线是走直线还是绕远路。 第179章 合作社的规矩 合作社的规矩是挂牌之后的第十天正式写下来的。 林向北在那天晚上没有出海,一个人坐在老院子堂屋的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红纸和一只墨水瓶,旁边搁着一支毛笔。 他以前不怎么用毛笔,但上次去镇上供销社看到一叠红纸的时候顺手买了一卷,一直搁在抽屉里。 他铺开纸裁了几张方形尺寸的纸片,沿着纸面的纹路理平边角,用手指压了一下纸角防止纸张卷曲,然后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笔画沉着均匀,没有多余的拖尾,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了再看一遍,然后继续写第二行。 他写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从头到尾想得差不多了,才把笔尖重新蘸墨落下去。 第一行:每月例会一次,公开账目。 第二行:出海行动统一安排,私自行动后果自负。 第三行:保护海洋资源,幼鱼幼蟹一律放生。 第四行:保守作业秘密,不得对外泄露路线。 接着往下写到第九条的时候他的手腕有些酸了,把笔搁在砚台边缘活动了一下手指才重新拿起来。 后面三条是他在边写边想的过程中添的:作业期间遵守安全操作流程,不擅自离队; 合作社会员之间不得互相抢占采收区域; 如有争议,由社长协调处理,不对外扩散。 十二条规矩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毛笔在清水里涮了涮,搁在窗台上晾着。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几张红纸上排列整齐的墨字,墨迹在红纸表面呈现出一种沉稳的色泽,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工整可辨。 他等墨迹干透了,把红纸一张一张地贴在了老院子堂屋门口那面朝北的墙上。 他撕下一条胶带,用拇指在纸角压了压,把纸边的胶带按平了。 第二天下午合作社的人来老院子集合的时候,那十二张红纸已经贴好干透了。 王老四进来的时候先看到了墙上的红纸,他放慢了脚步,偏着头从第一行读到第十二行,读完之后拉了一条凳子在墙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还在那排红纸上没有移开。 刘大勇是第二个进来的,他在门口站住了,肩膀靠着门框,仰着头把那十二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向北,第九条说的安全操作流程,是指那些固定的起网动作不能自己乱改? 对。该用双手的地方不用单手,该系安全绳的地方不嫌麻烦。 谁的船、谁负责检查,出了事不是一个人的事。 刘明也进来了,他站在红纸前面看了一阵,然后转身面向院子里其他几个人:这十二条规定不算多,每一条都是正事。 明确写出来比挂在嘴上强,大家都有个数,省得到时候有人做错了还不清楚错在哪。 小赵蹲在墙根下面,他在读第五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行字上面反复过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墙前面又看了一遍。 他退回来之后重新蹲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看得出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还伸出手来朝那排红纸比划了一下。 泥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从船上解下来的备用绳,他扫了一眼墙上那排红纸就明白了。 他把备用绳在门槛上放下,也站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向院子里坐着的人,声音从墙根那边传过来:这是给咱们所有人写的,往后出海都有个凭据。 你们觉得行就行,谁要是觉得哪条写得不合适,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明说:第五条保守作业秘密那条,我觉得该加上时间限制——管多久? 一直管。不加入合作社了就解除。 没有人再提其他意见了。 王老四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墙前面,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第一张红纸的边角:这纸贴得挺牢的,风吹不掉。 他碰完纸边之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又朝那排红纸看了一阵才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 那天傍晚散会之后,有人路过老院子门口的时候往堂屋里看了一眼,隔着院门看到了墙上那排红纸。 他后来在巷口蹲着跟人说:向北那边把规矩都写出来了,一条一条贴墙上,清清楚楚,比那些口头搭伙的强。 跟着这样的人干,心里踏实。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人家有规矩就不怕乱。 第180章 第一次分红 合作社挂牌之后的第三十一天,第一次分红。 那天下午老院子里挤满了人。条凳不够坐,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靠在院门框上,有人直接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院子里平时堆着的东西被提前收拢到墙角去了,腾出了一片空地。 林向北在石桌旁边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本和一只敞口的铁皮盒子,盒盖靠在桌角。 账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列数字,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日期和货品种类,总数在最底下用两条横线划了出来。 合作社成立一个月,总出货量统计完毕。 扣掉运营成本、设备维护和备用金,账上净利润四十六万。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传开,不高,但是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和正在说话的声音。 有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有人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放了下来。 林向北把账本转了个方向,让坐在对面的人能看到纸面上的数字。 那几个数字在午后的日光中清晰可辨,排列整齐,总计数目端正。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过院子里那些人的脸:四十六万,按照之前定好的分配比例,每个人能分到一万到两万多不等。 具体数目看分工和出海次数。 他把铁皮盒子从桌面上端起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那一摞按名字分好的信封,每个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边角折得齐整,里面的数目和账本上的数字一一对应。 他先念了泥鳅的名字,泥鳅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折好放进了外套内兜里。 然后是王老四,王老四从条凳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走过来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表面停了一下。 林向北继续挨个喊着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接过信封,有人接过去就当面拆开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快速捻过,数完之后迅速折好放回口袋里; 有人接过去之后捏了一下厚度就直接收起来了。 小赵接过信封的时候先看了看自己的名字,没有拆,放进了外套内兜里。 钱勇接过去的时候拆开看了一秒就合上了,放进口袋之后手指还在口袋里多按了一下。 最后剩下两个信封的时候,林向北把最后一只信封从铁皮盒子底部抽出来放在了桌上。 那是王老四的,他站在条凳旁边,铁皮盒子里的信封已经全部分完了,但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份钱。 他拿着信封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凸起,指腹在信封边角上反复按着,像是想确认它的厚度和真实感。 他把信封的口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钱来,没有数,只是用手掌托着那沓钱在日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指紧紧收拢了,把那沓钱攥在掌心里,钱面的棱角顶着他的指腹,他也没有松开。 旁边的刘大勇看到了他的手在发抖,轻声说了一句,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里那沓钱上,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隔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家那口子……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他把那沓钱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封口按平,塞进了外套最里面的口袋,拉链拉到顶。 他站在条凳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信封,抬头看着林向北的方向,没有再说别的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沓没有被压住的钱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被它的主人很快按住了。 有人低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然后有人问了一句:向北,下个月还按这个节奏走? 林向北把账本合上放在桌角,铁皮盒子盖上了:下个月比这还多。 院子里那些人陆续站起来往院子外走了,有人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桌旁边还坐着两个人,林向北和泥鳅。 林向北正把账本收进铁皮盒子里,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楚,像是在完成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到来的事,手指在盒盖边缘掠过,把最后一张纸角抚平了,然后合上了盖子。 第181章 星沙岛的新用途 分红之后的第二天,林向北没有出海。 他站在星沙岛哨所一楼大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卷皮尺,正在丈量靠墙那排货架之间的空隙尺寸。 泥鳅蹲在旁边帮忙扶着尺头,皮尺从他手里拉出来,贴着地面延伸过去,在货架腿的位置拐了一个直角。 北哥,你量这些干啥? 把大厅重新布置一下。 以后合作社的船出海之前都先到岛上集合,分配完任务再出发。 这个地方要改成调度用的前哨站,不能只堆货了。 林向北把皮尺拉到墙角,蹲下来看了一眼刻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面墙旁边重新拉尺子。 货架往两边挪,中间留一片空地出来放桌子,以后开会、分货、休息都在这里。 泥鳅收皮尺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偏头看了一圈大厅:那泻湖那边呢?昨天你让我在泻湖边上钉的几个木桩子是干什么用的? 暂养。 以后当天不能马上送走的货先养在泻湖里。 你钉的桩子我上午已经布好了网笼,把养殖区围了一道,让海货在湖里多活两天。 比养在冰桶里强,冰块省了,货也能多撑一段时间。 泥鳅点了点头,把皮尺卷好放回工具箱里,转身走出了哨所。 他从泻湖方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刚从网笼里捞出来的海螺壳,壳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壳底的附着物,又放回了水里。 无线电是那天下午装好的。 林向北在哨所二楼的窗台上固定了一根天线,然后把一台旧式的船用无线电对讲机搬上了桌,对讲机外壳是军绿色的,面板上的旋钮和按钮表面贴着一层已经有些磨损的透明膜。 他蹲在桌边把电源线和天线接头逐一拧紧,按下了开机键,机箱内部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随后指示灯的绿光亮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试了一下通话,话筒边缘的橡胶护套已经被磨得圆润,贴合着手掌的弧度。 他把频道旋钮调到合作社常用的固定频率上,按着通话键说了一句:星沙岛基地测试,能听到的船回一句。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王老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隔着电流的杂音有些发闷:听到了,清晰。 紧接着刘大勇的声音也传过来了:听到了,没问题。 小赵的声音在后面插了一句:听到了,北哥。 林向北松开通话键,把话筒挂回了对讲机侧面,他伸手把音量旋钮微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码头方向—— 几条船正安静地泊在各自的泊位上,船舷之间用粗缆绳连成了一排,船帮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投出了清晰而有规律的阴影。 他的目光在那排船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楼。 他穿过大厅的时候看到泥鳅正蹲在货架旁边整理新到的备用筐,便把对讲机话筒从桌上拿起来别在腰间的挂钩上,然后伸手扶了一下墙角的货架边缘:泥鳅,货架按照我刚才量的尺寸往两边各挪一尺,中间留空之后,再搬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进来。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货架旁边双手扣住货架的立柱,身体微微后倾着开始往侧面挪动。 货架的金属腿在地面上摩擦时发出了短促的锐响,然后停在了新的位置上。 泥鳅松开手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底座和地面的接触情况,确认平稳之后站起来,开始搬旁边的第二组货架。 傍晚的时候,大厅中间已经腾出了一片空地。 林向北从仓库角落里拖出一张旧木桌,桌面有些划痕但平整稳定,桌腿结实。 他把桌子摆在大厅中央,又搬了四把椅子围在桌边,椅子腿在地面上放稳之后他坐进去试了试,高度合适,手能自然地搁在桌面上。 他又看了看大厅四周的布局——货架在两侧靠墙排列整齐,新的木桌居中,泻湖在哨所外侧形成一个天然的储货区,无线电覆盖了周边的作业范围。 这个前哨站虽然简陋,但每个环节都连起来了:船从这里出发、从那里回来、货暂养在泻湖里、人在这里休息和调度。 泥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最后一卷备用绳,他走进大厅中央把备用绳放在了货架底层,然后直起腰来扫了一圈:北哥,这个前哨站,已经像样了。 林向北站在木桌旁边,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觉得桌面平整,他的目光从货架移向窗外的泻湖方向,又移回无线电对讲机的位置,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就被墙壁吸收了。 明天开始,所有船出海之前先来岛上碰头。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人到齐了再定方向。这片海连着船和岸,该有的都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片海经营得更稳当。 第182章 第二条船 买第二艘船的提议是林向北在合作社第一次例会之后第三天提出来的。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码头边沿冲洗工具,而是站在鲸鱼号甲板上,看着泊位旁边那条空着的备用泊位线,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推过来的碎海藻,从泊位的边缘缓缓漂过。 他看着那条空泊位多停了一阵,然后从甲板上跳下来,走进了哨所大厅。 他站在木桌旁边,把当天的账目和渔船调度记录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咱们现在只有一条船跑远海,剩下的那两条船只能在近海作业,出不了远海。 货量上不去,现在人手齐了但船不够用。” 泥鳅蹲在货架旁边正在擦一把旧钳子,听到林向北的话之后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是说,再买一条?” “买一条能跑远海的。” 那天晚上林向北把合作社的几个人叫到了哨所大厅,围着木桌坐了一圈。 他把账本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着当月累计利润那一行数字:“咱们现在的收入,可以拿一部分出来买第二条船。 我看了几条二手的铁壳渔船,十米左右的,船况好的大概十几万,合作社的账上出个首付,其余部分申请贷款。 每个月还贷的压力不大。” 王老四坐在桌子东侧,他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十几万的船,咱们凑一凑能凑出来。 用不着贷款,把这几天的出货量再加一加就行了。” 刘大勇也接了一句:“我这边能凑一点。” 林向北把账本合上:“不用凑,先把合作社的备用金留够。 首付从合作社账上出,月供从每月的营收里扣,不占用每个人的分成比例。” 他第二天就骑着铁牛去了镇上银行,从合作社的对公账户里转了首付款出来。 贷款手续办了三天,第三天的下午,银行通知他贷款审批通过了,钱已经打到了合作社的账户上。 他挂断电话之后直接在镇上找了修船厂的老板,把之前看过的那艘十米长铁壳渔船定了下来。 船是第四天下午拖到星沙岛码头来的。 船身用拖车架在平板车上,铁灰色的船壳表面还没刷漆,有几处浅淡的锈痕沿着焊缝的边缘延伸着。 林向北蹲在码头边沿,等船被吊车从拖车上放到水里之后,他跳上船在甲板边缘蹲下来摸了摸船壳的厚度,沿着船身走了一圈查看焊接缝的位置和均匀度,又弯腰检查了船底的平直度和焊缝线的走向。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摸了摸舷外机的排气管接口,又试了一下舵盘的转向灵活性,然后跳回码头上,朝旁边等着的人点了一下头:“接上泊位。” 那天傍晚,新船被固定在了泊位旁边那条空了很久的备用位置上。 船身用缆绳在码头桩上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拉紧了。 林向北蹲在船尾,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桶深蓝色的船用漆和一把长柄刷子,开始往船壳上刷漆。 第一刷落下去的时候,深蓝色的漆面覆盖住了铁灰色的金属表面,沿着船壳的弧度向两侧延展开去,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泥鳅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一把刷子,蘸着同一桶漆从另一侧开始刷。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船尾刷到船头,在船头会合的时候林向北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看了看船身上那片刚刚刷完的蓝漆,漆面在落日的光线下反射着一层均匀的光。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只白色的油漆笔,在船尾那面刷好的漆面上写了三个字:“青螺号。” 泥鳅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三个字:“这名字跟咱们现在这条船重了。” “以后合作社的船都用‘青螺号’作为前缀区分。鲸鱼号是我个人的,青螺号是合作社的第一条船。” 林向北把油漆笔的盖子合拢放回工具箱里,“你以后当青螺号的船长。” 泥鳅站在船尾旁边,他的视线从船身侧面的新漆移到船头,又从船头移回船尾那三个字上,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蓝色漆痕,漆面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半干的浅痕。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但是没有蹭干净,那道漆痕还挂在指腹上。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尾音没有上扬,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重新垂回了身侧,后背挺直了一些。 第二天天亮之前,青螺号第一次出海。 泥鳅站在驾驶台后面,一只手握着舵盘,另一只手按在发动机的控制杆上。 船头在晨光中破开水面的时候,船尾翻起一道崭新的白浪。 第183章 三条船 第二艘船的油漆还没干透,林向北已经开始盘算第三艘了。 他没有再用现金买,而是找了一家和合作社有长期供货关系的船厂谈了另一种方式。 那家船厂的老板在深海市开了两家海鲜酒楼,平时合作社的货有一部分也往那边送,是稳定的客户之一。 林向北在送完一批货之后没有马上走,他坐在酒楼后门卸货区的台阶上,跟船厂老板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最后定了一个方案。 “我每个月往你两家酒楼供应固定量的海货,持续三个月,从当月的货里直接折算金额。 三个月后你帮我找一条状态良好的旧船,至少七成新,能跑远海,船体没有结构性损伤。” 船厂老板蹲在他对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落了一截在水泥地面上,他听完之后把烟头摁灭了:“行。三个月之后船给你拉过来。” 之后三个月,合作社往那两家酒楼供的货量比之前增加了将近三成。 那些货从船上卸下来之后直接装车送走,没有经过合作社的分拣和报价流程,直接按事先约定好的量结算抵扣。 林向北每周核对一次船厂那边的抵扣账目,把每次出货的品种、数量和折算金额记在账本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在最后一栏标明“船款抵扣——余款”。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船厂老板的货车拖着一艘船停在了星沙岛码头上。 船身比青螺号短了大约两米,但船底更宽,吃水更浅,船体漆面有几处磨损但整体完整,船上的网具起吊设备、绞盘和滑轮系统都已经配备好了,船厂老板还附送了一卷备用网绳和一个备用的卸货起吊滑轮组。 林向北跳上船转了一圈,沿着船身检查了船壳的焊缝、船底的水密隔舱和舷外机的状态,确认起网机的运转顺畅之后,又摸了摸船身漆面的厚度,最后走出来对着船厂老板说了一句:“这船比说好的还好一些。” “附送的东西也没多算你的钱,你把货供够三个月,我的酒楼少进不少别人的货,这笔账我不会算错。” 船厂老板从车斗里又抽出一卷新网绳放在码头台面上,“这卷网绳是我多带的,你留着用。” 那天下午,第三艘船被固定在了星沙岛码头最外侧的泊位上。 三艘船并排靠在码头边沿——鲸鱼号居中,青螺号在左,新来的铁壳船在右。 船身长短不一,颜色也不一样,但船舷上的缆绳都是从同一个桩上绕过去的。 泥鳅蹲在码头边沿看着那三艘船,他数了一遍又站起来:“三条船了。合作社三条船出海,每条船上的人都不一样。” 他走到新船旁边摸了摸船舷上沿的一处磨损处,手指沿着磨损的边缘走了一段。 “谁当这艘船的船长?” 林向北正蹲在码头边沿检查新船的缆绳松紧度,把绳结重新调整了一遍:“刘明以前跑过远海,让他来掌舵。” 他系好缆绳之后站起来,“明天出海的船队是三艘。 鲸鱼号走白鹭滩外围,青螺号去东沙嘴,新船跑星沙岛东南面那片沙脊。” 他转身走回哨所的时候,海面上的风把那三艘船的缆绳吹得微微晃动着,绑绳互相碰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风从船与船的间隙中穿过,绕过码头桩的底座,持续向岸边的方向吹去,船身随着涌浪的节奏各自摆动着,方向和幅度不太一致,但它们连在同一个码头边沿上,每一根缆绳都系在同一排桩子上。 第二天天亮之前,三艘船同时离港。 第184章 全村的变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新的威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系统预警——大黄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大黄鱼的价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双雄竞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阻止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夜间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拆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惊险一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追与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证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执法行动 中午的时候,刘明从镇上回来,骑着自行车骑得满头是汗,在哨所门口停好车之后他快步走了进来:“向北,渔政的船已经到沙脊了,海警也出船跟过去了。 两艘执法船并排停在那片水域,正在往水面上放设备。” 林向北正站在哨所二楼窗口,他听到刘明的话之后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那个方向:“看到他们把网拉上来了没有?” “我刚才在岸边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正在吊。 水面上有浮标连着网绳,有人正在收绳,拉上来好长一段网,一段一段的,用绳子捆着吊上甲板。 我在岸边看到甲板上堆了好几捆,捆口处还有水在往下滴,像是刚从水里拉上来没干透的。” 林向北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转身走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泥鳅正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空水杯,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走不走?去沙脊那边看看?” “去。” 鲸鱼号重新下水之后,朝着沙脊方向开了过去。 船越靠近现场,水面上的船影就越清晰——两艘白色的执法船并排停在水面,船尾悬着吊臂,吊臂上挂着一组网片,网片正在被一段一段地从水下吊起。 甲板上有人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附着在网面上的沉积物和附着生物,水流沿着船壳边缘流回水面时带起了一层混浊的泥沙色。 林向北在距离现场大约百米的位置停了船,蹲在船头看着吊臂从水里缓缓升起的那一排排网架。 它们被连在一起的时候原本应该是一整条地笼阵的主网,但现在它们已经被剪成了多段,每一段的边缘都有清晰的断口,参差不齐的。 它们现在以独立段落的形态被逐段吊起,像是在用展示的方式铺开,让甲板上的人一截一截地过目、记录、拍照。 他听到执法船上有人喊了一声:“第七段——拉上来了!” 吊臂把最后一段网从水下提起来,网兜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下,水从网眼缝隙里漏下来,在日光下形成一片持续的水帘。 网底堆着一层暗色的东西——不是网具本身,是网里积压的东西。 有大有小,混在一起,有银白色的鱼身,有灰褐色的鱼身,在阳光的照射下轮廓清晰可辨,但在网兜里已经没有动弹的迹象了。 它们混在一起,堆叠成一层被水浸透的暗色物质,边缘处还能隐约看到鳞片表面折射出的细碎亮点在日光下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冲走了。 网底那层东西一动不动,平整地压在网具的底部和侧壁之间。 泥鳅蹲在船头也看到了那一幕,他的声音从林向北身后的甲板上传过来:“网里闷死的鱼,得有好几百斤。” 林向北蹲在船头,看着那最后一段网被吊上甲板,看着甲板上的人在网底那层沉积物旁边蹲下来查看情况,然后站起来记录数据。 他蹲在原地又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回驾驶台。 那艘灰色铁壳船已经不在现场了。 执法船在甲板上看完了所有吊上来的网段之后,船头缓缓调转了一个方向。 其中一艘执法船的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正在往船上整理封存好的网具和记录册。 那天傍晚,深海市本地新闻频道播了那条消息—— 新闻画面里出现了执法船、吊臂和那排被分段吊出水面的地笼网,镜头扫过甲板上堆积的网具时,网段边缘破损的痕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新闻标题打在屏幕下方:“青螺湾外海查获非法绝户网——总长超三百米——已立案调查。” 林向北坐在哨所大厅的木桌边看着新闻播完了。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提到,相关人员已被带走配合调查,后续处理结果将在调查完成后向社会公布。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屏幕。 第196章 大黄鱼得救 那批大黄鱼是在第三天早上被确认脱离危险的。 当天凌晨林向北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短信很短,没有坐标也没有货品信息,只有一行字,字体是标准的黑色,末尾没有红色预警标记:“野生大黄鱼群已脱离威胁,持续跟踪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枕头边。 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微光照亮的区域,那层灰白色的光正在逐渐变得均匀,像是有光正在从屋顶上方慢慢覆盖过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停了片刻之后重新翻回平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慢慢呼出了一口长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 清晨的海风从泻湖方向灌进来带着湿气,他站在窗口,海风迎面吹过来,拂过他的脸和脖颈,持续而凉爽。 他的右手抬起搭在窗框上,拇指在窗框的木质边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手指顺着木纹的方向慢慢地划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了。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在窗边又站了片刻,看着远处那片晨光正在水面上铺开,才转身走下了楼梯。 泥鳅已经到码头了。 他正蹲在码头边沿洗一只网具,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看到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之后,泥鳅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把网具在清水里涮了两下:“那批鱼走了?” “走了。”林向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把脚泡进了水里。 “系统说已经脱离威胁了。” 泥鳅把洗好的网具抖开,搭在旁边的铁栏杆上晾着,甩了甩手上的水:“那咱们忙了一整夜,就是帮它们让了条路。” “那条路让对了。”林向北蹲在码头边沿,手掌按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明亮起来的水面。 “那片沙脊下的大黄鱼能顺利走出去,海就不会断线。” 王老四和刘大勇也陆续过来了,他们隔着几步远蹲下来,各自掏出一根烟点上。 王老四吸了一口之后,偏头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向北,我昨晚回来之后听说那艘船被查了,外地老板也被带走了。地笼阵的网全部没收。” “知道。” 刘大勇蹲在旁边把烟灰弹进水里:“那批鱼能走掉,比咱们自己捞了还强。”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起伏,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实。 林向北从水边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拧,转身走回了哨所。 他在门口站住了,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海面—— 晨光已经把水面的颜色从暗色变成了浅蓝,水层里有一层正在持续的、轻柔的涌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水下流过,从这一片流向更远的那一片,在晨光中持续地向远处延伸着,看不出起点,也看不到终点,但能感觉到它的走向和持续的方向,像是有路在水面下面铺着。 他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哨所。 木桌的桌面上,那本潮水笔记还翻开着,摊在昨晚记录到的那一页,笔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字都排得端正。 他走过去,拿起笔在页面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大黄鱼群已脱离威胁——未收网,但路通了。” 他搁下笔,合上了笔记本。 第197章 社员的敬佩 鲸鱼号靠近星沙岛码头的时候,林向北远远就看到了码头上站着的人。 不止一个,也不是两三个。 码头台面上站了一排人,从泊位边沿一直排到码头入口的铁栅栏门。 有人蹲在码头边沿,有人靠在缆桩上,有人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人在人群后排踮着脚朝海面方向张望。 合作社的十二个人全到了,一个没少。 王老四站在最前面,他的外套搭在肩膀上没穿,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刘大勇站在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 刘明靠在货架外墙上。 小赵蹲在码头台面边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船的航速。 钱勇站在铁栅栏门旁边。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他们后面,目光都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船头靠上码头边沿的时候,缆绳还没有系好,王老四就走到了码头台面边缘蹲了下来。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林向北从甲板上跳下来。 林向北跳上码头的时候脚踩在了码头台面边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站定了。 王老四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掌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码头台面上,然后他拍了两下手。 掌声不响,手掌相击的节奏不紧不慢,在空旷的码头台面上被持续的海风和潮声吸收了大部分音量,传得并不远,但足够让站在他旁边的几个人听清。 刘大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也拍了拍手。 他的掌声比王老四的略大一些,节奏也略微加快了些,跟着王老四的掌声叠在了一起。 刘明跟着拍了两下,然后停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赵。 小赵从码头台面边缘站起来,两手合拢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节奏比前面几个人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接力。 紧跟着,后面的其他人也陆续加入,零散地、先后不一地鼓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轻,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表达同一件事。 林向北站在码头台面上,他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半,打了个结,然后直起腰来。 他听着那些持续、零散、却逐渐聚合的掌声,他的手还搭在缆绳的末梢上,绳头的尼龙纤维摩擦着他的指腹。 他感觉到手掌下面传来一阵持续的麻意。 掌声越来越响了。 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那些零散的拍击声正在逐渐汇拢成一个完整的声响,在码头台面上方持续地回响着。 有人把手高高举过头顶拍着,有人边拍边往码头中间走了两步,有人拍了几下之后停下来,脸上挂着笑意,看着林向北的方向,然后又继续拍了起来。 林向北站在缆桩旁边,双手从缆绳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微微收着,下巴微抬,目光从面前那些鼓掌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掌声和风声同时盖住了。 他闭上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 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掌声开始一段一段地减弱,从持续不断的声响变成零散的收尾拍击,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王老四从码头台面上站起来,把搭在肩膀上的外套拎起来抖了一下披上了,走到林向北面前站住了,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声音不高:向北,那两个亿的大黄鱼在你面前游了一回,你让它们走了。 那条路你让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 林向北把搭在缆绳上的手放了下来:换的是这片海的以后。不算亏。 王老四点了点头:以后合作社的人都知道你跟这片海是什么关系了。 他偏头朝身后那群人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走吧,大伙等你开饭。 林向北站在码头边沿,他的外套下摆被风吹了一下,他抬手按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还在陆续散开的人影上停了一阵,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哨所。 他的脚步声在码头台面上持续地响着,从他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哨所门口,然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 码头台面上还站着几个人没有走,正在把船上的工具陆续搬下来。 第198章 全名皆知的英雄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林向北预想的快了很多。 大黄鱼事件之后的第三天,镇上水产市场里已经有人在说这件事了。 有人站在档口前面整理货品的时候,跟旁边的人提了一句,说他听说向北那小子在沙脊那边跟外地偷渔的船扛了一整夜,那外地老板的船比向北的大三倍,他硬是没让那批网合拢。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那批鱼值多少钱你知道吗?第一个人回答:值大几千万,听说有人开出了两个亿的价。 那个外地老板也是冲着那条路子来的。 第四天,柳树湾镇有人专门骑车到老码头镇来问这件事。 那人把自行车停在镇口老茶馆外面,蹲在门口跟茶馆老板打听:你们镇上那个姓林的,是不是前几天在沙脊那边拦住了一艘偷渔的船? 茶馆老板正在门口擦桌子,他放下抹布蹲下来:拦了。那帮人布了地笼阵想截大黄鱼群,向北带着合作社的人半夜摸过去把网拆了。 那人蹲在门口听完之后站起来,我老家那片海就是被绝户网搞废的,现在十年了都没缓过来。 要是当年也有人像他那么干,那片海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有多说,蹬上自行车骑走了。 第五天,有人直接找到了星沙岛码头。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没拿东西,在栅栏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他在码头边沿站住,看着正在船上整理网具的林向北,没有喊他。 林向北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从船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你找人? 那人说:我找你。 我是从柳树湾镇来的,以前在柳树湾那片海跑了十几年,后来那边被人用绝户网扫过一回,鱼没了,海也废了。 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事。 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做的那些事,有人记住了。 他站在码头台面上,看着林向北的脸,说完之后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栅栏门的方向。 王老四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弯处,他走到林向北旁边站住:那人是谁? 柳树湾镇的,说以前那边的海被绝户网搞废过。 他来跟我说了一句有人记住了就走了。 王老四把手里的工具搁在脚边:现在外面的人不叫你走运的小子了。 他们说你是那个守护了这片海的人。 连老赵前天在镇上碰见我,都说向北这回做的事比之前蓝海集团那回更让人服气。 林向北蹲下来把那卷网具理好,叠整齐之后放进了船舱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守住自己的海,就守住了以后的路。 他转身走进了哨所。 傍晚的时候他在二楼的平台上站了一会儿,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正有几艘船正在返航,船头方向朝岸边推进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船影上依次移过,没有在某一艘上多停,只是看完了全部,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第199章 新的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星沙岛的灯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情报升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试航新航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效率的革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海况预判——新功能解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预判的价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一次预判的赌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雾中赶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满载而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合作社扩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买大船的念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筹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银行贷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船厂选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新"青螺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首航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钢壳船的感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远海的诱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系统的提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远海装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家人与远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集结队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第一天的航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夜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海平线上的黑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沉船角的第一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老渔民的故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系统的沉船角情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外围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沉船残骸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第一次沉船区作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老鬼的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第一次照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老头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老鬼的外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老鬼的底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第二次拜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初次对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亦敌亦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交换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老鬼的笔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合作的第一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投桃报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深入沉船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危险的信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疯狗浪的传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不听劝的后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冒险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疯狗浪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生死三分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劫后余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老鬼的责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泥鳅的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系统的沉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规矩的教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老鬼的信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沉船沟的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亦敌亦友的深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沉船角的日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下一座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水下断崖的位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系统的估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五百万的诱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老鬼的警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照片里的世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决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违背系统的第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沉船角的清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到达断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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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浮出水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清理战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被拖上来的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返航的沉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赚多少才算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答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新的认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老鬼的告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新情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全面的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第二次挑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平稳下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巨型龙虾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断崖底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巨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缠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往上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冲出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开始过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深海市的轰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单条七十八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金牌供应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断崖之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平静的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生态级情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赤潮是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没人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挨家挨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泥鳅的信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商量对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抢收第一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第一个被打动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连锁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夜以继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系统的支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匿名举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政府的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养殖户的后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能收多少收多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最后一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赤潮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灾难现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合作社的成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传奇诞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专家的到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方若云的追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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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种海草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方若云的观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被"偷师"的系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合作社的争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林向北的理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新的情报类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海草的长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贝类回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第一个"回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转变中的合作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政府的关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名誉调查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系统变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泥鳅的觉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放流鱼群的回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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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部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泥鳅的夜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追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对方下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证据收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等待天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渔政出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抓住现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审讯结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系统的警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合作社的巡逻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方的技术支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数据带来的变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养护式经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第一个自产自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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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教育意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从赶海人到"种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老鬼的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1章 数据的价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合作社的新气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正式的转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4章 方若云的"转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老鬼的笔记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风平浪静下的暗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7章 规模不同以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没有退路的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全员动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跟踪与反跟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精准定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暴风雨前的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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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谁在运行系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系统的真实面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老鬼的角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9章 数据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感恩的沉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观测站的恢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方若云的发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学术的传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源头清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传承的意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老鬼来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病床上的老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最后的嘱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老鬼的秘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中断的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继续记录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你的角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不是你选的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全部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老鬼的请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最后的交谈 那天晚上林向北没回星沙岛。 他在医院陪了一整夜。 他先去找护士要了一把折叠床,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杂物间,他进去翻了半天,从角落里拽出来一张铁架的折叠床,蒙着一层薄灰。 他把床搬到病房靠墙的位置展开,铺了一张从护士站借来的床单,坐上去试了试,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老鬼半靠在床上看着他忙活,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着,没下来过。 你这架势跟守夜似的。 守夜就守夜。林向北坐下来,把折叠床的边沿拍了拍,弹簧又响了一声。 夜里十一点之后病房彻底安静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稀疏,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一次,刺耳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变得又闷又远。 老鬼睡不着,侧躺在床上,面朝林向北的方向,但眼睛没闭,一会儿看向天花板,一会儿看向墙角那盏夜灯。 林向北也没睡着,他靠在折叠床的床头位置,后背垫着一个卷起来的枕头,双手搭在腹前,目光定在天花板中央那盏罩了磨砂外壳的灯管上。 你第一次下断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林向北先开了口。 老鬼那边顿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回答,然后声音从被子那边闷闷地传过来:第一次下去的时候没觉得害怕。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根本来不及害怕。 水下的暗流来得比你想的快多了,等你感觉到被卷进去的时候,你已经在水里翻滚了。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白天轻缓了一些,但语速平稳,像在讲一件被回忆过很多次的事。 我在水下漂了大概十分钟。 具体多久我也说不准,缺氧的时候人对时间的感知是不准的。 暗流把我从断崖那边往外带,周围全是泥沙,什么都看不见。 我试过往上游,蹬了没两下又被卷回去了。 林向北听着,侧过头看了一眼老鬼的方向。 夜灯的光照在老鬼的半边脸上,他的下颌绷着,嘴唇微张,像是说到那段经历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回到了当时的紧张状态。 后来呢? 后来我松手了。老鬼说。 我本来一直抓着断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手指头抠着石缝,指甲全翻了。 但暗流越来越大,那石头也松了,再抠下去整个人都要被撕开。 我松手了,被水流带着走。 当时我想的是,完了,这回真交代了。 他停了一下,被子底下传来一个轻微的动作,像是他的右手在被窝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什么东西撞了我一下。 一开始我以为是大块的碎石被冲下来了,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结果摸到的是滑的、温的、有条纹的东西。 一条石斑。巨型石斑,比我整个人还长一截。 它从暗流里横着冲出来,正好撞在我身上。 我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林向北从折叠床上坐起来了一点,手肘撑着床面,侧着身体面朝老鬼的方向。 老鬼的声音继续从被窝那边传来,平稳得几乎不带情绪:它把我拖着往外冲,我整个人被拽成了一条线,胳膊快要被扯脱臼了,但我不敢松手。 石斑往哪个方向游我就跟着往哪个方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暗流一下子没了,我浮出了水面。 那条鱼松开我游走了。 我漂在水面上,仰着脸看天,喘了大概有五分钟才缓过来。 林向北呼了一口气。 他没有接话,靠在折叠床的床头重新躺平了,手搭在腹前,目光重新落回天花板。 老鬼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林向北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被窝那边又传出来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梦话又不像梦话:海救了我。我该报答它。 林向北没有回答。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在黑暗中盯着夜灯那一点暖橘色的光。 过了几分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老鬼的方向。 夜灯的光勾出了老鬼侧躺的轮廓,被子底下那个身形瘦小,只有薄薄一片。 但老鬼的呼吸均匀,表情松弛,那条紧紧绷了十年的线,终于松弛了下来。 林向北转回头躺平了,把卷起来的枕头重新垫好,双手搁在腹前。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窄条,落在病房的地砖上,像一枚细长的银币。 第437章 老鬼的离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安放数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系统融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宿命的重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不再纠结"为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系统的改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独立判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泥鳅的疑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方若云的记录 方若云在深海市研究所忙了大半个月,把陈院士和老鬼的数据全部整合完毕之后,给林向北打了通电话。 林向北,我这边弄完了。第一版初稿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向北正在码头边上清点船队今天的收货,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只海蟹,他把蟹放进筐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拿过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什么东西的初稿? 论文。把陈怀远和宋海生的数据整合之后写的一篇综合报告,标题叫《青螺湾海域五十年生态变迁研究》。 我把你列成第二作者了。 林向北的手停在半空中,本来要去拿下一只海蟹的动作悬在那里,停顿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直起腰站直了:你把我列成第二作者?我一个赶海的,当什么作者? 电话那头方若云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很笃定:你拿到数据、你发现暗室、你把陈老的东西全部恢复了。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当第二作者都屈才了。 林向北把手机从耳朵和肩膀之间拿下来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些数据是你整合的、文章是你写的、分析是你做的。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方若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电话那头翻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语气又压下来了。 林向北,没有你,那批数据现在还烂在铁皮箱子里。 没有你,老鬼那十年记录现在还锁在沉船角那艘旧船的船舱里。 你的名字应该在上面,挂第二作者我都觉得亏了。 林向北站在码头边,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前方海面上。 船队还在不远处的浅水区收尾,船上的人影在暮色里缩成一个个剪影,甲板上堆着一筐又一筐的海货,今天晚上就能分拣完发往深海市。 你非得加那就加吧。他声音低了些,但别把我名字排太靠前,第一作者那栏必须是你和研究所。 方若云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的语调放缓了:行,我按你的意思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初稿发你一份,你从头到尾看一遍,有问题的地方你自己改了给我。 林向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若云隔着电话大概也感觉到了他没说出来那个笑。 他说了声,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继续分拣那筐剩下的海货。 他捞出下一只海蟹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捏着蟹壳边缘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膏的饱满程度,放进筐里的时候指尖在蟹壳上轻轻叩了两下。 当天晚上方若云的邮件就到了。 附件名是青螺湾五十年变迁研究_初稿_v1。 林向北把电脑屏幕调亮了一些,坐在桌子前面点开了那个文件。 正文从目录开始,然后是摘要、引言、方法、结果、讨论、结论。 页码已经排到了三十多页,所有的图例和表格都整整齐齐地嵌在对应的段落中间。 他拖动滚动条一页一页往下翻。 引言部分的第一段引用了陈怀远1975年初次布设观测站时的原始记录,配了一张翻拍的手稿照片复印件作为图例。 讨论部分有一段引用了老鬼沉船角暗沟的数据,旁边标注了来源,括号里写着宋海生,未发表数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作者栏那里写着三个名字:第一作者方若云,第二作者林向北,第三作者是研究所另一位负责数据校对的同事。 他盯着林向北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这个名字印在论文末尾,跟在陈怀远和宋海生这两个名字的同一文本空间里。 他伸手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灭掉之前那三个名字的最后一幕还留在他视网膜上。 他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桌沿上,嘴角的弧度始终没压下去。 他站起来走出了哨所,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陈院士的笔记、老鬼的数据卡、他自己的潮水本子,三样东西终于变成了一篇论文,印成了白纸黑字,挂上了所有人的名字。 第446章 论文发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陈院士的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骨灰归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路的尽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夜里的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赶海:每天情报爆仓,我赚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