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打工妹》
第1章 来了东莞就是东莞人
东莞。
一座无数年轻人来了,就忘不了的城市。
……
“死鬼,三十块钱,你还想要什么服务?”
“莲姐,我这不也是老顾客了嘛,你就不能……”
“老顾客能当饭吃?”
“我陈爱莲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要想服务好,出门左拐,金湖酒店,起步价一百九十八。”
“那不是贵嘛……”
“嫌贵?那就别磨磨唧唧的浪费时间,等会老娘还要出门办事。”
一九九六年三月初八,东莞塘厦。
天还没黑透,莲姐就出了门。
巷子口的士多店门口蹲着几个染黄毛的后生仔,见她出来,吹了声口哨。
“莲姐,又去开工啊?”
“开你老母,死扑街仔,就会用嘴巴占老娘便宜。”
莲姐叼着烟,眼皮都没抬,人已经哒哒哒地往天桥方向走,
上身穿了件紧身黑毛衣,下面是条包臀碎花裙,走在城中村的握手楼之间,像一条熟透了的鱼游在臭水沟里。
士多店的黄毛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人说:“这婆娘年轻时候肯定漂亮。”
“现在也不差啊,才三十块钱,你要不要试试?”
“滚。”
莲姐走到天桥底下的时候,一辆从广州方向开过来的大巴刚好靠边停下。
车门打开,先是滚下来两个蛇皮袋,然后下来一双破皮鞋。
穿皮鞋的人站定,抬起头。
背上还背了个大书包,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莲姐把烟屁股丢在地上。
“李晨?”
李晨转过头,看了她三秒钟才认出来:“……莲姐?”
“别叫姐,叫舅妈。”
李晨张了张嘴,没说话。
“走吧。”莲姐转身就走,“别站在这儿丢人现眼,这条街上没一个好人。”
李晨拎起蛇皮袋跟上去。
莲姐住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栋楼的五楼。
“进来。”莲姐开了门,“别嫌小,就这都要一百二。”
房间大概八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唯一的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间距不到一米,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的人在干什么。
“对面住的是个广西妹,在电子厂上班,晚上经常带男人回来鬼混,经常叫的跟鬼一样,你要是睡不着,就当听收音机。”
莲姐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折叠床,“晚上你睡这个。”
李晨把蛇皮袋放下,坐在折叠床上。
莲姐点了根烟:“说吧,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待在老家教书,怎么突然跑东莞来了?”
“找人。”
“找谁?”
“邹连芳。”
“你大学谈的那个?”
“嗯。”
“她不是在宜章吗?听说跟了个煤老板?”
“煤老板出事了。”李晨低着头,“过年的时候煤矿瓦斯爆炸,死了几个人,陈老板跑路了,有人说——”
“说什么?”
“说她来了东莞,说她在……”
“你觉得她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
“所以你跑来找她?找到以后呢?带她回去?娶她?”
莲姐把烟灰弹在地上,“李晨,你这个人怎么就长不大呢?人家已经跟煤老板跑了,你现在来找她?你是不是教书教傻了?”
“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莲姐笑了一声,“在东莞,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有资格管别人过得好不好?”
李晨不说话了。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只是现在不好跟莲姐直说。
“行了,明天我去帮你问问,塘厦就这么大,做这个行当的我都认识。要是有个湖南来的漂亮妹子,应该有人知道。”
莲姐站起来,“既然来了,家里的书也不教了,我带你去见个人,给你找个正经工作。”
“什么工作?”
“皮具厂,我一个老乡,能说上话。”
李晨点了点头。
“李晨,我跟你说明白,我在这儿做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跟我住丢人,你现在就走。你要是能接受,就住着。但有一条,我的事,你别问。”
说完莲姐带他去了强哥家里。
“想进皮具厂?短命厂哦。”
强哥穿着一件发黄的背心,肚子从背心下面鼓出来,“那个矩明皮具厂我知道,香港老板开的,每个月加班加到你怀疑人生。不过工资还行,台面工一个月都能拿四五百。”
“能不能有工资再高点的工作?”莲姐问。
“你外甥要是会技术,我可以给他介绍更好的。但他一个教书先生,什么技术都没有,能当台面工就不错了。台面工是个人就能干,铲皮、折边、刷胶水,不需要多少技术,只需要忍得了那股皮子味。”
李晨说:“行。”
“那就这样,明天上午八点,你去厂门口找何拉长,就说强哥介绍的,他会在门口等你。”
强哥伸出一根手指头:“介绍费一百块,不贵吧?”
李晨掏了一百块。
出门的时候莲姐说:“这个强哥是个人物,靠一张嘴,一个月能赚两三千,东莞这地方就是这样,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第二天早上,李晨六点就起来了。
矩明皮具厂在塘厦128工业区。
三月的东莞已经开始热了。
工业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皮料味、胶水味、机油味、盒饭味。
路两边全是厂房,灰色的水泥墙面上写着红色的大字:“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厂兴我荣,厂衰我耻”。
厂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
全是大包小包的外地人,从湖南、四川、江西、广西来的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
有的蹲在地上吃包子,有的靠着墙抽烟,有的围在一起用家乡话聊天。
何拉长看了李晨一眼:“强哥介绍的人?”
“是。”
“以前干什么的?”
“教书。”
“教书?”何拉长笑了一下,“那你来错地方了,厂里不需要文化人,需要的是能吃苦耐劳的人。”
来到东莞只要吃的了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第2章 男女混住宿舍
何拉长带李晨进了厂,领到台面车间。
那股皮子味扑面而来的时候,李晨差点吐出来。
车间里大概有四五十个人,大部分是女工,戴着袖套和围裙,面前是一张张铁皮台子。
“以后你的工位在这儿。”
何拉长把李晨领到一张空台面前。
台面上放着一把铲皮刀、一罐胶水、一叠已经裁好的皮料。
“铲皮,把皮子背面铲薄,铲到能折过来。铲完了刷胶水,折边,用锤子敲紧,上午的目标是三百张。”
何拉长做了几个式样,然后忙别的去了。
李晨拿起铲皮刀,照着样式,对着第一张皮料下了刀。
刀滑了一下,铲歪了。
旁边的女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自己的活。她手速极快,铲皮刀在她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刷刷刷三下,一张皮料的背面就被铲得又薄又均匀。
李晨又试了一次。
这次铲得太深,皮子破了。
“新来的?”旁边的女工终于开了口。
“嗯。”
“以前没干过?”
“没有。”
“看出来了。”她把铲皮刀伸过来,点了点李晨面前的皮料,“铲皮的时候刀要斜着拿,三十度左右。力度不是用手腕,是用手指,你试试看。”
李晨按照她说的方法试了一次。
还是破了,但比之前好一点。
“谢谢。”
“不用客气,我叫刘小芳,四川达州的。”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你叫什么?”
“李晨。”
“李晨?这名字好听,你有文化吧?”
“读过几年书。”
“难怪。”刘小芳低下头继续铲皮,“加油吧,三百张,我第一次干的时候连一百张都没做完。”
李晨没再说话,低头干活。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李晨面前堆了一百二十张铲好的皮料,离任务还差一百八十张。
“去吃饭吧,你是新来的,下午再做也没事。”刘小芳站起来,“食堂在东边那栋楼,自己带饭盆。”
食堂里挤满了人。
李晨端着刚买的搪瓷饭盆打了二两米饭和一个炒青菜,找了角落蹲下来吃。
刘小芳端着饭盆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瘦高个,皮肤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手里端着两个饭盆。
“坐这儿吧。”刘小芳在李晨旁边蹲下来,那个男人也跟着蹲下来,把其中一个饭盆递给刘小芳,里面多了个煎蛋。
“你吃。”刘小芳把煎蛋夹回他碗里。
“你吃。”他又夹回来。
“陈伟强,你烦不烦?”刘小芳嘴上这么说,但没再把蛋夹回去,低着头咬了一口。
那个叫陈伟强的男人笑了一下,闷头吃饭。
下午六点,李晨终于做完了三百张皮料。
右手的手指已经快没知觉了,全是胶水粘住的硬块。
何拉长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
“我先带你去宿舍,你的床位在三栋五楼,503。”
宿舍楼的走廊里挂满了晾晒的衣服,男女混搭,男人的背心、女人的内衣,全晾在一起,好像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503宿舍的门没关。
李晨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数床,五张上下铁架铺,绿漆掉了一半,锈迹斑斑,理论上住十个人。
但地上有十几双拖鞋。
而且还有男有女。
下铺的床都有布帘拉着,五颜六色的,每张床帘都遮得严严实实。
“新来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靠窗的下铺传来。床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四十来岁的样子,“我叫周德胜,他们都叫我老周,山东的。”
“李晨,湖南的。”
“住哪张床?”
何拉长指了指最里面那张上铺:“那张,空的。”
李晨走过去,把蛇皮袋扔上去。下铺的床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正要掀开看一眼,老周开口了。
“别掀。”
“什么?”
“下铺有人,有布帘子的床,你都不能乱掀。”
李晨的手停住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又进来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壮汉,络腮胡,脖子比李晨大腿还粗,一进门就大嗓门:“妈的今天裁床那帮鸟毛又偷懒,料子裁得跟狗啃的一样,搞到老子现在才下班。”
他看到李晨,停了一下:“新来的?”
“嗯。”
“叫啥?”
“李晨。”
“我吴大勇,江西的。”壮汉说完,朝靠门的那个下铺喊了一声,“秀英,帮我打饭没?”
床帘掀开,一个面容温柔的女人探出头来:“有,给你留着呢。菜凉了,要不要去热一下?”
“不用,凉的好。”
吴大勇接过饭盆,蹲在地上就吃。
那个叫杨秀英的女人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吃,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皮屑。
李晨发现宿舍里的人似乎都习以为常了,一男一女住在一张下铺,用床帘隔出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在这个十人间的宿舍里过起了日子。
这时候,对面那张下铺的床帘动了一下。
一只脚伸了出来。
那只脚踩着一双黑色的塑料拖鞋,脚指甲上涂着淡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然后是另一只脚,然后是整个人。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李晨看清了她的脸。
圆脸,短发,她的五官跟邹连芳有七分像——不对,是八分——不对,就是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一些,瘦了一些,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
她抬头看到李晨。
李晨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宿舍里的其他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吴大勇停下筷子,杨秀英抬起头,老周从床帘后面看过来。
那个女人先开了口。
“新来的?叫什么?”
她的声音比邹连芳低沉,带着湖南口音里的硬气。
“李晨。”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叫什么,从李晨面前走过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晨追到门口。
走廊里,那个女人的背影在晾晒的衣服中间穿行,黑色的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等等!”
她没有停。
“你叫什么名字?”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终于停下了。
“邹连梅。”
说完这三个字,转身下了楼梯。
李晨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她没有说最关键的那句话。
——我叫邹连梅,邹连芳是我妹妹,我已经知道你是谁。
这一刻李晨还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将和这个叫邹连梅的女人共同度过东莞最漫长的三年。
这间宿舍里的每一张下铺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会在他面前撕开,像撕开一张被胶水粘得太紧的皮料,撕的时候会疼,撕烂了就不能用了,但不撕开,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而他睡的那张上铺,正对着邹连梅睡的下铺。
第3章 都是临时夫妻
晚上加班。
车间里的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空气里的胶水味到了晚上更重,混着汗味和铁锈味,闻久了连舌头都是苦的。
干部们都还没来。
台面车间难得放松了一会儿。
女工们手上的活没停,但嘴开始动了。先是聊哪个厂的工资高,又聊哪里新开了家溜冰场,最后聊到谁跟谁搞对象了,笑声一阵一阵的。
刘小芳坐在旁边。
李晨把一张铲好的皮料放到一边,擦了擦手上的胶水。
“小芳姐。”
“嗯?”刘小芳转过头,酒窝露出来,“叫姐就对了,虽然你看着比我还老。”
“……我想问个事。”
“说呗。”
李晨压低了声音:“宿舍里怎么是男女混住的?厂里不管?”
刘小芳的手停了一下,跟对面的女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什么叫男女混住?”刘小芳笑得差点把铲皮刀掉地上,“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校长似的。”
“本来就是男的跟女的住一起嘛。”
“厂里规定是男女分开的,男的一栋,女的一栋。但你想啊,出来打工的人,一个月才四五百块钱,去外面租个单间最少要一百二,谁舍得?”
“那就住宿舍啊。”
“不然呢,那些搞对象怎么办?晚上想了怎么办?”刘小芳白了他一眼。
对面的女工插了一句嘴:“小芳姐说得对啊,搞对象总不能在大马路上搞吧。”
李晨愣了好一会儿。
“那……?”
“那什么?管宿舍那老头,姓黄的,一个月给他一包烟就行了。红塔山,三块五一包。你给他一条,他能帮你换床位。反正都是自愿的,又没人强迫,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这些人……”
“什么人?”
“住在下铺的那些……”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一对一对的。”
“你说临时夫妻啊。”
这是李晨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
“很多吗?”
“多,太多了。你那个宿舍,五张下铺全是,我跟伟强也是。”
李晨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闷头干活的陈伟强,这个沉默寡言的河南男人正用锤子敲皮边,一锤一锤,节奏稳得像台机器。
“你们……结婚了?”
“在老家结的,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也有老公有女儿,我们俩在这儿搭伙过日子而已。”
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小芳反而笑了:“怎么,李老师要给我们上思想品德课?”
“不是,我只是……不太理解。”
“你结过婚吗?”
“没有。”
“谈过恋爱吗?”
“谈过。”
“人呢?”
“跑了。”
“那你不比我们强。”刘小芳把铲好的皮料摞成一叠,对齐边角,“我们好歹还有个人暖被窝。你连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对面的女工又笑了:“小芳姐你别欺负新来的,人家脸都红了。”
“红什么红,我这是替他着急。”刘小芳用铲皮刀指着李晨,“你这种书呆子,在东莞找老婆比登天还难。厂里的女的都喜欢能说甜言蜜语的花心大萝卜,你行吗?”
“我不找老婆,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台面车间的带班师傅,邹连梅。”
刘小芳的表情变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长得很像我要找的人。”
“你找的人叫什么?”
“邹连芳。”
“姐妹?”刘小芳反应极快。
“你知道她的事吗?”
“知道一些,她可厉害了。台面车间的带班师傅,全厂台面工没有比她更快的,什么技术都行,何拉长搞不定的活都得找她。”
“工资很高?”
“听说一个月一千。”刘小芳竖起一根手指,“全车间最高。”
李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千块,自己当老师的时候月薪一百八十六,她一个月挣的等于自己干半年。
好家伙。
“那打工也并不是没有前途嘛。”李晨嘟囔了一句。
“想得美。”刘小芳泼了盆冷水,“全厂一千多号人,工人里面能拿到一千块的也就她一个,你以为个个都跟她一样?人家是拿命换的技术。五年了,手指头被铲皮刀削掉过一块肉,胶水过敏烂过三个月的手,你见过吗?”
李晨没说话。
“不过你倒是挺会挑人。”刘小芳话锋一转,“一来就看上全厂最不能惹的。”
“什么意思?”
“她有男人。”
“我知道,在我床位对面。”
“谁?”
“叫陈文勇,裁床的拉长。”
刘小芳往李晨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陈文勇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脾气暴得很,上个月他们裁床有个学徒把皮料裁歪了,他一脚踹人家肚子上,踹得那小子趴地上半天起不来。全厂没人敢惹他。”
“他……怎么搞上邹连梅的?”
刘小芳摇了摇头:“谁都不知道。邹连梅那个人,手艺是顶尖的,但性子太软了。别人说什么都不吭声,陈文勇追她的时候天天堵在车间门口,她不答应就不让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谁说不是呢。”对面的女工又插了一句嘴,“我们背地里都说,邹连梅跟了陈文勇,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何止是牛粪。”刘小芳冷笑,“那叫插在刀刃上,早晚得出事。”
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拉长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台面车间的物料区,翻开裁床今天送来的那堆皮料,翻了三四张,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谁收的料?”
一个台面女工举了手:“我收的。”
“数够吗?”
“数……好像差一点。”
“差多少?”
那女工不敢说话了。
何拉长把手里的皮料往地上一摔:“我他妈上午就说了,裁床今天开的料不够,让陈文勇补二十张,补了吗?”
没人敢吭声。
“补了吗!”何拉长吼了第二声。
“没补。”那个女工小声说,“陈拉长说够了,是你们台面自己搞坏的,要补料就找经理签字。”
何拉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候,裁床车间那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又在哭丧啊?何拉长,你们台面自己手艺不行,天天找我们裁床的麻烦,丢不丢人?”
陈文勇从裁床那边晃过来。
“陈文勇,这二十张皮料的缺口你怎么解释?”何拉长指着地上的皮料。
“解释什么?”陈文勇把皮料往台面上一扔,“你们台面的人搞坏了就认,别什么事都往裁床推,我出来打工的时候你还在老家种田呢,你吵个卵!”
“放屁!坏料我全收齐了,每一张都有记录!三月份你们裁床一共短了四次料,每次都是二十张。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八十张皮料去哪儿了?”
陈文勇的脸色变了。
“你记黑账?”
“这叫工作记录。”
“你他妈的……”陈文勇往前逼了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
“对。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何拉长没退,“你开的料什么质量你自己心里没数?狗啃的都比你裁的整齐。上个月那批意大利进口皮料,你裁歪了三十张,害得我们台面车间全体返工,加班加到晚上两点,那笔账老子还没跟你算。”
车间里所有人都不干活了。
李晨看见邹连梅从物料区那边走出来,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拉长,你这么针对我,是真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陈文勇的目光往人群后面瞟了一眼,“邹连梅,你看上她了吧?”
车间里一片哗然。
邹连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放什么狗屁!”何拉长脸通红,“我跟她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天天找她说话?没关系你上个月帮她领了三次加班餐?没关系你他妈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刀子?”
“陈文勇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你妈!”
陈文勇一拳就挥了过去。
何拉长没躲开,这一拳正砸在鼻梁上,血立刻飙出来。
整个人踉跄退了两步,撞翻了一张台面,皮料散了一地。
陈文勇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扑上去又是一拳。
何拉长这次架住了,反手一拳打回去,砸在陈文勇的嘴角。
陈文勇的头被打偏了,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到地上,撞翻了胶水桶,白胶流了一地。
“别打了!”
邹连梅从人群里冲出来,去拉陈文勇的胳膊。陈文勇一个甩手把她推出去,推得她撞在铁皮台面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滚开!”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车间门口炸开。
“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同时转头。
车间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保安服的人。
香港经理,周国良。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谁先动的手?”
“他!”陈文勇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何拉长,“他先找茬的!他记我黑账!”
“他先挥的拳头。”何拉长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所有人都看到了。”
周国良转头看向在场的人。
没有人敢说话。
“在车间打架,按厂规,双方都开除。去财务部领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陈文勇愣住了。
何拉长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经理——”何拉长想说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我要是不按规矩办,明天这个车间里个个都拿铲皮刀打架,我这厂还开不开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皮鞋踩在地上的胶水里,发出最后一个黏腻的声响。
车间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炸了锅。
“完了完了,两个拉长都被开除了,明天谁来带班?”
“何拉长走了我们台面怎么办?”
“裁床那边也完了,陈文勇走了谁开料?”
李晨在一片嘈杂中看向邹连梅。
她站在那里,脸上那道新伤口还在渗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文勇离开的方向。
刘小芳叹了口气,在李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插在刀刃上。现在刀刃断了,花也伤了。”
第4章 打工的百般滋味
晚上九点多了,下班铃还没响。
车间的白炽灯管嗡嗡叫,像一群蚊子在头顶开会。
刘小芳在旁边数皮料,数到第三百张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李晨,你还行不行?”
“行。”
“行个屁,你脸都白了。”刘小芳把自己搪瓷杯推过去,“喝口水。胶水有毒,闻多了头晕是正常的。”
李晨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小芳姐,几点下班?”
“十点。”
李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每天都加到十点?”
“十点算正常加班,如果赶货就加到十二点,如果特别赶货就连班加到凌晨两点,然后第二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到车间。”
“那不累死了?”
“现在知道了吧?打工的生活哪有教书自在?你好好的老师不当跑这儿来受罪,图啥?”
李晨没接话。
“一个月休息一天。”刘小芳继续说,“发工资隔天放假,让大家去邮局寄钱。平时星期天不放假,但晚上一般不加班。要是晚上加班到十二点,厂里管一顿宵夜。”
“吃什么?”
“炒米粉,难吃死了!”
“不是说东莞的炒米粉最好吃吗?”
“那是外面大排档小锅猛火炒的,放豆芽放鸡蛋放火腿肠,铁锅翻得冒火,三块钱一大盘。”
刘小芳翻了个白眼,“厂里食堂搞的是大锅炒,一锅炒五十个人的量,拿铁锹翻,油都不舍得放。那东西,怎么说呢——猪吃多了都会吐。”
旁边的女工插了一句:“上次吃宵夜,我碗里有根铁丝,我还以为是豆芽呢,嚼了半天嚼不动。”
众人叽叽喳喳的,这时下班铃响了。
那是一种刺耳的电子铃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车间里所有人都同时停手,锤子声、铲皮声、胶水声在一瞬间全消失了,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
“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刘小芳脱了围裙,朝陈伟强那边喊了一声,“伟强,走了。”
走出车间,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是皮料味,但至少比车间里淡一点。
从车间到宿舍的路上黑一段亮一段,像走在一条断断续续的河流里。
前后都是下班的工人,男男女女,说笑声、脚步声、搪瓷盆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副表情——累,累到不想说话,但又忍不住想说话。
回到503宿舍,门开着。
李晨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出来的下铺。
陈文勇的床位空了。
床板光秃秃的,连凉席都没留下。
邹连梅的东西也全没了。
本来她就不该住这儿,她有女生宿舍的床位,只是被陈文勇拉到这儿来睡。现在陈文勇被开除了,她自然回女宿去了。
老周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李晨站在那张空床前发呆。
“别看了,已经搬走了。”
“谁搬的?”
“陈文勇自己,走的时候踹了床一脚,骂了半天,骂何拉长,骂周经理,骂邹连梅,最后连你一起骂了。”
“骂我?”
“说你是扫把星,一来他就倒霉。”
李晨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往心里去。”老周递过来一根烟,“陈文勇这种人,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跟何拉长早晚有一架,跟你来不来没关系,你只是刚好赶上了。”
李晨接过烟。
“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陈文勇跟邹连梅……到底怎么在一起的?”
“没人知道具体的,邹连梅那个人嘴太紧,什么都不说。我们只知道陈文勇追她的时候堵在车间门口,她不答应就不让走。后来有一天晚上,邹连梅没回女宿,被拉来了这儿睡。”
“她自愿的?”
“那就不好说了,你要说自愿,她从来没对陈文勇笑过。你要说不自愿,她也没反抗过。”
老周叹了口气,“这厂里的人都是这样,有些事不能细问,问多了难堪。”
这时候吴大勇从外面走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两个热水瓶。一进门就大嗓门:“那姓陈的终于滚蛋了,妈的,老子忍他一年了!”
杨秀英从下铺探出头:“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我说错了?”吴大勇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那王八蛋上个月借了我二十块钱到现在没还,跑了!”
杨秀英无奈地摇了摇头,拿毛巾给他擦汗:“二十块买个省心。”
“那倒是。”吴大勇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头看见李晨站在空床前,“哎,新来的,你愣着干嘛?占床去啊!”
“占床?”
“废话!这么好的下铺空着,你不占明天就有人占了!”
吴大勇指了指门口,“去找管宿舍的黄老头,买包红塔山,说一声就行了。下铺比上铺宽一拃,晚上不用爬梯子,好睡得要命。”
李晨犹豫了一下。
老周也说:“去吧,晚了真没了,你那个上铺连翻身都费劲。”
李晨看了看那张空床,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悬在半空中的上铺。
“行。”
管宿舍的黄老头住在宿舍楼一楼最边上的小房间。
李晨敲门,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
“什么事?”
“黄叔,我想换到503那个空的下铺。”李晨把红塔山放在桌上。
黄老头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李晨,慢吞吞地把烟收进抽屉里。
“陈文勇那个床?”
“对。”
“那床不吉利。”黄老头抠了抠脚,“住过三对,散了三对,你要住?”
“住。”
“行,你自己搬就可以了。”
李晨道了谢,转身要走。
“哎。”黄老头在背后叫住他。
“怎么了?”
“我给你提个醒。”黄老头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一点,“503那间宿舍,在我管的这栋楼里最出名。里面住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要是有条件,攒够钱就搬出去租房子,别舍不得那一百二十块。”
“谢谢黄叔,我先住着。”
回到503,李晨把自己的铺盖从上铺抱起来,走到那张空出来的下铺前。
把凉席铺上。
八块钱的便宜货竹凉席,躺着硌背。枕头是几本书外面裹着一件旧衣服,被子是莲姐给的旧毯子。
躺下去的时候,竹凉席发出一阵吱嘎声。
但比上铺强,至少不用爬梯子了。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周拉上了床帘,阿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轻,在问老周今天腿还疼不疼。老周说没事,老毛病了,然后是一阵窸窣声。
吴大勇和杨秀英的床帘也拉上了。
靠门口的那对年轻的最安静,细狗和阿珍的床帘早就拉上了。
李晨躺在黑暗中,盯着头顶的床板。
正想着,对面的床铺晃了一下。
那种晃不是翻身的那种,是有节奏的,压抑的,故意放轻了动作但还是免不了发出的晃动。
铁架床的连接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晨僵住了。
紧接着,靠门那张床也开始晃了。
细狗和阿珍的。
两张床像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节奏不同,但都在晃。
有人在压抑地喘气,分不清是谁。
床帘把一切都遮住了,但遮不住声音,也遮不住那个铁架床晃动时特有的、细密的、让人坐立不安的节奏。
李晨盯着头顶的床板,一动不动。
头顶的灯早就熄了,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淡黄色的光带。
那条光带好像也在晃,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
李晨把被子蒙在头上。
三月的东莞,晚上不冷。蒙着头出了一身汗。
但比冷更难受的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尴尬。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想骂又没有立场骂,只能闭着眼睛装死。
床晃了大概二十分钟。
停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周均匀的鼾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第5章 天上掉下个拉长
第二天早上,李晨走进车间,发现气氛不对。
台面车间四十多号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开会。
李晨走到自己工位上,围裙还没系好,刘小芳就凑过来了。
“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何拉长和陈文勇都被开除了,我们这条拉现在没有拉长了。”
“我知道啊,昨晚不是当场就宣布了嘛。”
“那你知不知道谁来接?有人说周经理要从别的拉调人过来,也有人说要从我们这条拉里面提拔一个。老工人都在活动了,你看见没还有那个女的,台面做了四年,逢人就说她跟周经理是老乡。”
李晨朝那边看了一眼。
“正常的。一条拉不能没有拉长。”
“你就这反应?”
“我应该什么反应?”
刘小芳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朽木不可雕也”。
八点整,上班铃响。李晨刚拿起铲皮刀,准备跟今天的四百张皮料拼命,车间门口传来一声喊。
“李晨!”
全车间的人都抬头了。
门口站着的是周国良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广东本地姑娘,姓陈,全厂都叫她陈小姐。
平时她只负责接电话和打文件,不怎么进车间。
今天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李晨在不在?”
李晨站起来。
“周经理叫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李晨放下铲皮刀,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车间门口走。
路过刘小芳身边的时候,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卧槽。”
李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鼓。
入职第二天就被经理单独叫办公室。是福是祸?
福的可能性不大。
但他想不出来自己犯了什么错,三百张皮料虽然做得慢,但都做完了。胶水也没弄洒,铲皮刀也没弄丢。
难道是宿舍的事?男女混住的事被经理知道了?
但自己床上也没有睡女人啊?
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
周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差。
“进来,坐。”
李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笔直,这是当老师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见领导就自动切换成汇报工作模式。
周国良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他。
“你入职表上写的是,郴州师专中文系毕业,之前在镇中学当老师?”
“是。”
“教什么的?”
“语文,也教过一学期历史。”
“教了多久?”
“两年半。一九九三年九月到一九九六年二月。”
周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郴州师专是大专?”
“大专。”
“也不错,内地的大专生,算是稀缺资源了,那干嘛好好的老师不当,跑出来打工?”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来东莞之后莲姐问过,刘小芳问过,老周问过。
每问一次,答案就在心里变一次。从最初的“来找人”变成“来看看”,反正不能说真话。
“工资太低了。”
“多低?”
“一个月一百八十六块。”
“一百八十六?人民币?一个月?不是一周?”
“一个月。”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周国良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让李晨想起校长找他谈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六块一个月。”周国良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厂最低等的杂工一个月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百五,包吃住,加班费另算。”
“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干?一百八十六,你干了两年半?”
“我走的时候,学校已经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了。校长说等教育局拨款,教育局说等县里拨款,县里说等税收。我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学校有个老教师,姓王的,教了快二十年数学,拿的工资跟我一样。他老婆在镇上摆摊卖菜,挣得比他多。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寄回来五百块,是他工资的三倍。”
周国良没说话。
“我们镇上有个笑话。”李晨继续说,“说当老师的不如摆地摊的,教书都是扯淡,还不如去卖茶叶蛋。”
周国良靠回椅背。
“你刚才说你们学校有个老教师,教了二十年。你教了两年半。你有没有想过,再过二十年,你也是那个老教师?”
“想过,每天都想,想到后来就不敢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自己想习惯了。”
周国良盯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
“九零年我第一次从香港过来看厂的时候,在罗湖过关,看到一群一群的内地人,排着长队等着盖章。我当时问我的合伙人,这些人去香港干什么?他说,不是去香港,是从香港转去东南亚,去做建筑,做女佣,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挣到钱。”
“我当时就在想,内地到底穷成什么样了,才能让这么多人愿意背井离乡,去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讨生活?”
“这两年我更想不明白了,以前是穷,所以往外跑。但现在东莞的厂越开越多,工钱也在涨,还是留不住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不够。”
“什么不够?”
“工钱不够。尊严不够。盼头不够。”李晨说,“出来打工的人,不单是为了挣钱。也是因为待在家乡看不到希望。我当老师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不够买两袋米。教的学生初二就退学,跟着亲戚去深圳、去东莞。我跟他们说读书改变命运,他们反问我,李老师,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命运改了吗?我答不上来。”
周国良从窗边踱回来,重新坐下。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实话实说而已。”
“我在这边开了六年厂,亲自面试过的内地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个跟我聊‘尊严’的。那我也跟你说实话。何拉长和陈文勇同时被开除,你们那条拉现在没有拉长,我本来打算从别的拉调人,或者从老工人里提拔一个。”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让你来管。你敢不敢接?”
李晨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一秒钟。
一秒钟之后,一千万个念头同时涌上来。
第二天上班就当拉长?
这些念头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涌上来,然后被另一句话压了下去——“有什么不敢的?”
李晨脱口而出:“教书的时候我也是当班主任,管四五十个学生,管一条拉,也是四五十个人,就是换了个地方当班主任。”
周国良笑了一下。
“有魄,。但你不会技术。”
“我可以学。”
“等你学会,订单早黄了。”周国良摆摆手,“这样——我让邹连梅配合你。技术的问题她帮你搞定,管人的事情你出面。她是台面车间技术最好的带班师傅,你跟她搭班子,技术上就不用操心了。”
邹连梅。
李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同意吗?”
“我还没问她。”周国良站起来,对外面的陈小姐说,“去叫邹连梅来一下。”
不到五分钟,邹连梅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看到李晨坐在办公室里,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换成一副面无表情的公事脸。
“周经理,您找我。”
“进来,坐。”
邹连梅在李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跟李晨的椅子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但两个人都没有往对方那边看。
“邹师傅,台面车间二拉现在没有拉长。我打算让李晨来接。”周国良开门见山,“他不懂技术,但有文化、管过人。我让你跟他配合,技术上的事你负责,管人派活的事他负责。试用一个月,他行,就正式转。他不行,打回原形。你的意见?”
邹连梅看了李晨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我没有意见,周经理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好。”周国良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李晨,试用期一个月,拉长岗位工资六百块,试用期拿八成,四百八。一个月后能胜任就正式转正,涨到六百。胜任不了该干嘛干嘛去。同意就签字。”
李晨接过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办公室出来,邹连梅走在前面。
“你知道周经理为什么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最便宜,从外面招一个拉长,最少要八百一个月。你只要六百,试用期只要四百八,你是全厂性价比最高的拉长。”
李晨愣了一拍,差点笑出声来。
搞了半天,自己是被性价比选中的男人。
“那我得谢谢我那个不争气的母校,教育出来的人,物美价廉。”
“别高兴太早,老工人不服你是肯定的。那些人原本等着上位,被你一个新人抢了拉长的位置,你今天下班小心点。”
“他能打我?”
“打你可能不至于,但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是免不了的。你是拉长,但铲皮不如他快,折边不如他齐,胶水刷得跟狗舔的一样。他要是拿技术压你,你怎么办?”
李晨想了一下。
“那我就问他,你这么牛逼,刚才周经理怎么没叫你?”
“下午我教你认皮料,先把皮料认全了再说。你要是连皮料都分不清,连我都压不住,更别提压那些老油条了。”
第6章 皮具厂入门知识
下午一点半,午休结束的铃刚响过。
李晨站在台面车间二拉的物料区前面,面前堆着二十几卷皮料,颜色从黑色、棕色到红色、绿色,五花八门。
邹连梅从物料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三块皮料,往台面上一甩。
“下午的任务,把这些认全了。”
李晨看着那三块皮料,都是黑的,看起来一模一样。
“不都是皮吗?”
邹连梅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要是让板房师傅老蔡听见,他能拿皮料抽你。”
她从三块里抽出一块,啪地拍在李晨面前的台面上,“摸。”
李晨伸手摸了一下。软,滑,表面有细细的毛孔纹路。
“这块是头层牛皮。牛皮最上面那层,带毛孔,会呼吸。做出来的包用十年不会裂,越用越亮。意大利进口的,一尺二十块。”
她又拍过来第二块。
这块手感粗一些,背面毛糙,像被砂纸打过。
“二层牛皮,头层削掉之后剩下的那层,表面是人工压上去的纹路,用两年就掉皮。国产的,一尺三块。市面上那些卖几十块的‘真皮包’,用的全是这玩意儿。”
第三块,李晨摸上去又凉又滑,一股塑料味。
“pu,人造革,连皮都不是。”
邹连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点着,往pu料角上燎了一下。料子立刻卷起来,冒出一股黑烟,气味刺鼻。
“pu遇火就卷,真皮烧不着。这是最基本的鉴别方法,还有一种叫pvc,比pu更便宜,硬邦邦的,做地摊货用的。我们厂不做那个,矩明最低档的也是pu起步。”
李晨把那三块皮料在台面上摆成一排,又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头层牛皮,毛孔均匀,用十年不裂。二层牛皮,表面压纹,两年掉皮。pu,人造革,遇火就卷。”
“还行,脑子没被胶水熏坏。”
邹连梅转身从物料架上又扯下来几卷东西,往地上一摊。
是里布,做包内衬用的布料。
有黑色的尼龙布、米色的棉布、还有印着“矩明皮具”logo的涤纶布。
“里布分三种,尼龙的最结实,用在工具包和背包上。棉布的手感好,用在女士手袋上。涤纶的最便宜,用在低档款上。你管拉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样的皮料配什么样的里布,不能乱来。上次有人把尼龙里布配到pu面上,香港那边验货的时候直接整批打回,厂里赔了八万。”
“谁干的?”
“陈文勇,他嫌棉布里布贵,偷偷换了便宜的尼龙。差价进了自己口袋。那批货返工返了半个月。”
邹连梅没在陈文勇的话题上多停,转身从另一个货架上拿来一堆拉链,金属的、塑料的、铜色的、银色的,哗啦啦倒在台面上。
“拉链分三号和五号。三号小,用在钱包和小手袋上。五号大,用在背包和旅行袋上。”
她拿起两根拉链,一根金属的,一根塑料的,“金属拉链贵,上档次,但容易氧化。胶牙拉链便宜,不会生锈,但拉多了会断齿。你去夜市上看,那些五块钱一个的包用的全是胶牙拉链。高档货才用金属的。”
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单独的拉链,拉头上刻着三个字母——ykk。
“这是ykk,日本货。”
“日本的?”
“全世界最好的拉链。”
邹连梅把拉链拉开又合上,动作顺滑得像刀切豆腐,“拉三万次不会坏。国产的拉三千次就掉齿了。我们厂的规矩是,出口欧美的订单必须用ykk,国内订单用国产的。你要是哪天搞混了,把国产拉链用在出口单上,整批货到了欧洲被退回来,运费加关税够你赔一百年工资。”
李晨把ykk拉链拿起来仔细看。
拉头打磨得光滑发亮,链齿排列均匀整齐,跟旁边那根国产拉链一对比,差距肉眼可见。
国产那根链齿歪歪扭扭的,拉起来咯噔咯噔响,像在啃骨头。
“细节见真章。”
“知道就好。”
然后是胶水。
邹连梅从物料柜里拿出三个铁罐子,分别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味立刻炸开,比车间里平时的味道浓十倍,李晨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三种胶水,记清楚了,用错了会出大事。”
她指着第一个罐子,里面的胶水是透明的,像浓鼻涕。
“强力胶,粘性最强,干得快,但是硬。干了之后邦邦硬,折都折不动。用在不需要弯曲的地方,比如包底、底板、定型部位。你要是用在折边上,折一下就裂了,整张皮料报废。”
第二个罐子是黄褐色的,很稠。
“粉胶。粘性中等,干了之后是软的。用在需要折叠的地方——折边、包口、翻盖。全厂用得最多的就是它。”
第三个罐子是乳白色的,像兑了水的牛奶。
“白胶,粘性最弱,干得最慢,但是干了之后跟没涂一样,干干净净。用在皮革跟里布的贴合上——因为里布薄,用强力胶会渗过去,用粉胶会起疙瘩,只能用白胶。”
邹连梅把三个罐子并排摆好。
“什么材料用什么胶水,不能搞混。上个月有个新来的把强力胶当粉胶用,刷了一整批包口的皮料。干了之后全部出五天,两百个手袋,一个不剩,全部报废,厂长差点把那人脑袋拧下来。”
“后来呢?”
“赔了材料费。一个月工资扣光。人走了,你先把材料认全。你当拉长,自己不犯错还不够,得盯着别人不犯错。别人犯了错,最后追责也是追到你头上。”
李晨看着那三罐胶水,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皮料、里布、拉链,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桶浆糊。
“现在开始讲台面的工序分工。”
邹连梅站直了,抬手往车间东边一指。
“台面组的活,主要就是折边、刷胶水、材料贴合。裁床切好的皮料送过来,我们先把皮料边缘铲薄了,刷上粉胶,然后折边粘住,用锤子敲紧。然后再刷胶贴合,皮料跟里布贴一起,皮料跟海绵贴一起,皮料跟硬纸板贴一起,看款式的需要。贴合完了送到车位组去缝。”
她的手指往车间西边移过去。
“那边是车位组,都是平车和高车。平车缝直线,高车缝曲线和厚料。车位组做完了送回来,我们再套袋、清洁、上五金。”
“五金在哪儿?”
“旁边那个小间,五金组三个人,全是男的。打鸡眼、撞钉、上磁扣、装拉链头。五金组的人脾气都爆,夏天的时候那个小间热得跟蒸笼一样,四十多度,打一天鸡眼下来手都是肿的,你没事别招惹他们。”
“那qc呢?”
邹连梅的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qc部全是女的。一个比一个漂亮。”
“那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邹连梅转过身去整理物料架,“qc部的靓女们都是厂里的公主。每天穿得干干净净,不用碰胶水,不用摸皮料,拿个本子走来走去,写个不合格就能让你整批返工。厂里的男人个个想去qc部找对象,但人家名花有主的多。”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去打她们的主意,你在台面车间好好待着就行了。qc部的女人,十个有八个是跟管理层有关系的。你要是哪天色迷心窍去招惹她们,惹祸上身了,别说我没提醒过。”
李晨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放心,我是来打工赚钱的,不是来找对象的。”
邹连梅没接这句话,换了个话题。
“现在教你怎么认英寸。皮具厂不说厘米,说英寸。一英寸等于二点五四厘米。皮料按尺算,一尺等于十二英寸。里布和拉链按码算,一码等于三十六英寸。你要是连单位都分不清,到时候跟供应商下单,把码写成尺,能把厂里买破产。”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卷尺,拉出一截。
“这是英寸,这是一尺,这是一码,你自己量。”
李晨接过卷尺,对着台面上的皮料量起来。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很小,但距离太近,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你看那个李晨……刚来第二天就当试用拉长……真是走了狗屎运……”
“可不是嘛……何拉长干了三年才转正……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你看看邹连梅……昨天还在陈文勇床上……今天就跟新拉长贴这么近……挨得都快脸贴脸了……”
“陈文勇前脚走她后脚就换人……这女人也够快的……”
“我看啊……用不了几天……她那被窝里又得换人了……”
“哈哈哈哈……”
李晨手里的卷尺停住了。
邹连梅也听见了。
没有转头,没有发作,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只是把物料架上最后一卷皮料拿下来,放在台面上,动作比刚才多用了那么一点点力,只有离她最近的李晨能察觉到的那一点点。
李晨把卷尺收起,转过身。
邹连梅把材料收回物料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教你折边,你自己去五金组借一把铲皮刀,自己挑。挑刀跟挑女人一样,合手最重要。”
她说完就走了,还是那样,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工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李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车间过道的尽头,然后低头翻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英寸。尺。码。一尺的距离。
他合上笔记本。
一尺。
三十厘米。
比刚才邹连梅教他认皮料时的距离稍微远了一点,但比昨天在宿舍走廊里的距离,近了整整一大截。
第7章 不要脸的婊子婆
转眼到了星期天。
按照矩明皮具厂的规矩,星期天白天照常上班,但晚上不加班。
这是一星期里唯一一个可以喘口气的晚上,洗澡不用排队,食堂不用抢位子,城中村的录像厅和溜冰场生意最好。
但李晨发现,邹连梅这几天在躲着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她照样来车间,照样教他认材料,照样站在物料架前面一块一块皮料地讲。
但除了工作上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眼神也不对上。每次李晨想多聊一句,她就转身去拿东西,或者低头翻物料单,或者干脆走开。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但次数多了,总能看出刻意来。
“她以前也这样?”李晨问刘小芳。
“谁?”
“邹连梅。”
刘小芳正在往搪瓷杯里倒开水,闻言停了一下。
“以前不这样,以前她在车间虽然话不多,但没这么绷着。跟谁都能说两句,就这几天,就你来之后,变了一个人似的。”
刘小芳端着杯子,歪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你跟她,你们俩之间肯定有事。”
刘小芳的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八卦自信,“第一天你来的时候,你看他的那个样子就不对劲。后来周经理让你当拉长,指定她配合你,也太巧了,感觉就是她推荐了你,否则周经理怎么会知道厂里有你这么一号人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躲你?”
“我也不知道。”
刘小芳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吐出一个字。
“扯。”
李晨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在扯。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他以前不认识邹连梅,但他认识邹连芳。
而邹连梅跟邹连芳是亲姐妹。这件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己。每次看到邹连梅的样子,就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坐在煤老板桑塔纳里扬长而去的女人。
她们姐妹俩,一个打工赚钱供妹妹读大学,一个跟煤老板跑了又在东莞做小姐。
到底是该恨邹连芳,还是该同情邹连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邹连梅大概也分不清。
所以她选择躲。
下午六点,下班铃响。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声,今晚不加班,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倍,围裙一脱,袖套一扯,工具往台面上一扔,三三两两往车间外涌,跟牢房里面放出来的差不多。
刘小芳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李晨后背上。
“李拉长!请客!”
“凭什么我请?”
“你现在是拉长了!试用拉长也是拉长!一个月四百八,比我们多八十块!”刘小芳理直气壮,“我们这些小兵一个月才四百,你不请客说不过去。”
“你这马屁拍得也太直接了。”
“拍马屁当然要直接!拐弯抹角的马屁不是好马屁!”刘小芳转头朝后面喊,“伟强!李拉长请客!你想吃什么?”
陈伟强从后面慢悠悠地跟上来,想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炒米粉。”
“你就知道炒米粉!”刘小芳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李拉长请客,怎么着也得加个菜吧?加个——炒田螺?”
陈伟强点了点头。
“那就炒米粉加炒田螺!走!”刘小芳一手挽着陈伟强,一手朝李晨挥了挥,“李拉长,掏钱!”
三个人往厂门口走。
李晨摸了摸裤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昨天刚找财务预支了半个月工资,二百块。
请一顿炒米粉加炒田螺,最多花十五块,还撑得住。
天色刚开始暗。
厂门外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摆地摊的把塑料布往地上一铺,卖袜子卖发卡卖磁带,录音机里放着《心太软》,任贤齐的嗓子从劣质喇叭里传出来,滋滋啦啦的。
烧烤摊的烟冒起来了,孜然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被晚风吹得满街都是。
对面天桥底下围了一堆人,有人在耍猴,猴子穿着个红马甲翻跟头,围观的人往地上扔硬币。
李晨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厂门右侧那棵大榕树下面,围了十几个人。
不是耍猴的那种围观,这些人站得很散,但脖子都往同一个方向伸,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干什么呢?”刘小芳踮起脚尖往人群里看。
然后她也愣住了。
陈文勇站在榕树下,一手拽着邹连梅的胳膊,一手指着她的脸,说话的声音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
“你他妈到底跟不跟我走?我最后问你一遍!”
邹连梅在挣扎。
一只手被陈文勇拽着,另一只手死命掰他的手指头。
头发散了,额头上那道疤在榕树的阴影下变成暗红色的线。
“我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去。”
“不去?”陈文勇的声音拔高,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拒绝之后的暴怒和不可置信,“我在矩明干了几年,说开除就开除,我没话说。但我走,你不跟我走?你还是我女人吗!”
“你被开除是你的事。”邹连梅的声音在抖,“我在矩明干了五年,这里是我的饭碗。你要走自己走,别拉着我。”
“饭碗?”陈文勇笑了,那种笑比骂人还难听,“什么饭碗?你一个台面工,一个月一千块,到哪儿挣不到?你就是舍不得你那点破技术!你就是不想跟我走!你就是看上了别人!”
他边说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邹连梅的胳膊被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跪在地上,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指印清晰可见。
“你放手!”
“不放!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准话——走,还是不走?”
邹连梅没回答。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陈文勇刚才拽她的时候,她的嘴磕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破了一点皮,血丝渗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摇头,但没有人上前。
打工的人最懂一个道理,情侣之间的事,外人别插手。
插了手,两边都不讨好,还可能挨一顿打。
陈文勇见邹连梅不说话,火更大了。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就要扇下去。
“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婆!老子对你这么好,你他妈——”
他的手没落下去。
李晨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陈文勇转过头,看清是李晨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狰狞的笑意,“又是你?你这个扫把星,还敢管老子的事?”
“你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关你屁事!”陈文勇把邹连梅的胳膊甩开,转过身来对着李晨。
他的个子比李晨矮,但肩膀宽了不止一圈,脖子跟脑袋差不多粗,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一条条蚯蚓,“你是她什么人?啊?你管得着吗?”
“我谁都不是,就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陈文勇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差点撞到李晨的下巴上,“你以为你现在当个试用拉长就了不起了?你他妈一个教书的,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在我面前充英雄?”
“陈文勇!”邹连梅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李晨前面,“跟他没关系!你让他走!”
“让开!”陈文勇一巴掌把邹连梅推到一边,推得她撞在榕树树干上,闷哼了一声。
第8章 打陈文勇
李晨的拳头握紧了。
“你再说一遍。”陈文勇又逼上来,李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说你一个教书的,凭什么——”
李晨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全靠一股憋了好几天的气。
从第一天进503宿舍看到邹连梅从他床铺钻出来开始,从知道陈文勇把她堵在车间门口不答应就不让走开始,从看到邹连梅手腕上那一圈红印子开始,全在这一拳里了。
不爽他很久了。
陈文勇被打得头往后仰,退了两步。
但他底子厚,晃了一下就站稳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出一点血,放在嘴里舔了一下。
“有劲,还有没有?”
第二拳挥出去的时候,被陈文勇架住了。
然后陈文勇的拳头就上来了。
那一拳砸在李晨的颧骨上,李晨感觉整个脑袋嗡了一下,眼镜飞出去,掉在地上。
眼前先是白花花的一片,然后变成一片模糊,没了眼镜,什么都是糊的,只能看见陈文勇的影子朝他扑过来。
肚子又挨了一拳。
然后是后背,被膝盖顶的。
李晨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跪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
耳边是围观人群的惊呼声、脚步声、有人在喊“别打了”、有人在喊“叫保安”。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最清楚的是刘小芳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
“陈伟强!你死人啊!快拉架!”
然后是一个闷闷的撞击声。
陈伟强从后面抱住了陈文勇。他平时不说话,干活也慢吞吞的,但力气大。
两只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陈文勇的胳膊,往后一拽。陈文勇挣了两下,没挣开。
“放开!”
陈伟强不放,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抱着,像一块石头。
这时候厂里的保安终于赶过来了。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冲进人群,一左一右把陈文勇架住。
陈文勇还在挣,嘴里骂骂咧咧,一边骂李晨一边骂邹连梅,把两个人的名字混在一起骂,骂得难听极了。
李晨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
颧骨在跳,肚子在翻,眼前一片模糊。鼻子里有股铁锈味——流鼻血了。
血滴在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在路灯下是暗红色的。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不是刘小芳的手,手里捏着他的眼镜,镜片没碎,镜腿歪了。
邹连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湖南口音。
“眼镜掉了。”
李晨接过眼镜,掰正镜腿,戴上,世界重新清晰起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邹连梅蹲在他面前。
额头上被撞的地方肿了一个包。嘴角那道血丝干了。手腕上的指印已经从红变成了青紫色。但她没管那些,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李晨的脸。
“你鼻子在流血。”
“我知道。”
“头往后仰。”
李晨把头往后仰,邹连梅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
“你不该动手的。”
“他骂你婊子婆。”
“骂就骂了,又不是没被骂过。”
“还动手打你。”
“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晨擦了擦鼻血,纸巾很快就湿透了,血还没止住,又换了一面。
“你刚才说你不是第一次被打。”李晨的声音闷闷的,因为鼻子不通,“你额头上的疤,是不是他打的?”
邹连梅蹲在地上,没有回答。
榕树的叶子落在她肩头,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路灯照着她额头上那两道疤,旧的那道是暗白色的,新的那道是粉红色的。两道疤的间距不到一厘米,像两条永远靠不拢的平行线。
隔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全是。”
李晨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再说。
保安把陈文勇拖走了,陈文勇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区拐角处。
围观的人散了,像潮水退潮一样快,热闹看完了,该去溜冰的去溜冰,该去录像厅的去录像厅,该去吃炒米粉的去吃炒米粉。
刘小芳和陈伟强把李晨扶起来。李晨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还好,骨头没断。就是颧骨肿了一个包,肚子挨了两拳,鼻子还在滴血。
“还吃炒米粉吗?”刘小芳问。
“吃。”李晨把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饿死了。”
“你鼻子还在流血。”
“那就边流血边吃。”
刘小芳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马上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又板起脸来。
“李晨我跟你说,你今天这一架打得太亏了。他比你壮那么多,你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嘛。以后这种事你少出头,让保安来处理。”
“保安来得太慢了。”
“那你也不能自己上啊!”
“我就是听不得那句话。”
“哪句?”
李晨没回答。
婊子婆。
这三个字,陈文勇骂的是邹连梅。
但飘进李晨耳朵里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另外三个字——邹连芳。
厚街夜总会里那个叫“芳芳”的湖南小姐。
他听了不舒服,不只是因为邹连梅。
炒米粉的摊子在天桥另一边。三个人坐下来,老板是个湖南邵阳人,看见李晨脸上带伤,多给加了一个煎蛋。
“被打的?”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老板摇摇头,把炒锅颠得火苗蹿起半尺高。
李晨低头吃米粉,筷子夹起来,米粉是细的,酱油色,混着豆芽和鸡蛋碎。小锅猛火炒出来的确实比食堂好吃一百倍,锅气足,豆芽脆,每一根米粉都裹着油,咬下去又弹又香。
刘小芳在剥田螺,用牙签挑出肉来,往陈伟强碗里放。
陈伟强不说话,闷头吃。吃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李晨。
“你刚才那一拳,力气不小。”
“但还是打不过。”
“多练练。”陈伟强又低下头,“下回我教你。”
刘小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教什么好?打架又不是什么本事。”
“在东莞,打架就是本事。”陈伟强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李晨今天不打那一拳,这辈子在这条街上都抬不起头。”
李晨把最后一口米粉塞进嘴里。
颧骨还在跳,肚子还在疼,鼻子还在渗血。
但炒米粉确实好吃。东莞的炒米粉,小锅猛火炒的,三块钱一盘,比食堂的猪食强一万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桥的方向。
榕树下已经空了。
那个女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厂区深处。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一句“谢谢”。
也没有说一句“你还好吗”。
只是在李晨接过眼镜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碰的那一下,不到一秒。
然后她就走了。
第9章 溜冰场起冲突
三盘炒米粉见了底。
田螺壳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刘小芳把最后一颗田螺挑出来,塞进陈伟强嘴里,牙签往桌上一拍。
“走!去溜冰场!”
李晨揉了揉还在发胀的颧骨。
“你们去吧,我这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去了丢人。”
“丢什么人?”
刘小芳一把拽住李晨的袖子就往外拖。
“肿了才要去!肿了更帅!不用你请客,我请!三块钱一张票,老娘出得起!”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一个当拉长的人,周末躲在宿舍看你的《平凡的世界》,像话吗?”
刘小芳回头瞪他。
“孙少平要是像你这样,早饿死在原西县了!”
李晨被这个比喻噎住了。
陈伟强在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
“去吧,溜冰比看书有意思。”
“你什么时候看过书?”刘小芳转头瞪他。
“没看过。”
陈伟强老老实实地回答。
“所以知道溜冰更有意思。”
李晨被这对活宝一唱一和地拽着,一路拽到了塘厦溜冰场。
溜冰场在工业区边上,是个铁皮搭的大棚子,从外面看像个巨大的集装箱。门口摆着个售票窗口,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只留一条缝。一只涂着红指甲油的手从缝里伸出来。
售票的是个卷头发的胖女人,嘴里嗑着瓜子。
瓜子皮从嘴角飞出来,落在脚边的搪瓷盆里。
“三张。”
“九块。”
刘小芳把钱从那条缝里塞进去,换来三张粉红色的票根。纸质薄得透光,上面印着“塘厦128溜冰场”五个字。
掀开门帘走进去。
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棚顶挂着几串彩灯,红的绿的黄的,交替闪烁,把溜冰场上的人照得面目模糊。
场子中间是个椭圆形的水磨石地面。
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中间有几道裂缝,最大的那条用黑胶布贴着,胶布也卷边了。四周是铁栏杆,栏杆外面摆着几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换鞋的人和不溜冰看热闹的人。
音响里放的不是《心太软》。
是迪斯科。
那种节奏又快又重的曲子,鼓点像敲在心口上。灯光跟着节奏闪,闪得人眼花。
场上大概有三四十个人,大部分是附近工厂的年轻人,男的穿花衬衫或背心,女的穿裙子或牛仔裤。溜得好的在中间倒滑、转圈、花样滑,溜得不好的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像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还有几个染黄毛的年轻人不溜冰。
就靠在栏杆上,眼睛在姑娘们身上扫来扫去。
李晨刚换上那双散发着脚臭味的公用溜冰鞋,还没站起来,就看见一个黄毛从栏杆上跳下来,趁一个姑娘溜过的时候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姑娘尖叫一声。
“死扑街!丢你老母!”
黄毛哈哈大笑,旁边的几个同伙也跟着起哄。
“这边就这样。”
刘小芳已经换好鞋站起来了,一手扶着李晨,一手拉着陈伟强。
“看到黄毛就当没看到,他们人多,惹不起。”
“没人管?”
“管什么?溜冰场老板自己都怕他们。上个月有个保安管了一次,第二天就在路上被人敲了闷棍,后来就不敢管了。”
刘小芳溜冰技术很好。
她一上场就像一条鱼游进了水里,脚下的轮子几乎不出声音。一手拉着李晨,一手拉着陈伟强,三个人并排往前滑。
李晨不会溜。
两只脚不听使唤,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全靠刘小芳拽着才没趴下。
陈伟强更夸张。
这个在车间里能扛两捆皮料的河南西平汉子,一上了溜冰鞋就像一头牛踩在冰面上。两腿岔开,膝盖弯着,每一步都踩得铁栏杆咣咣响。
刘小芳笑得直不起腰。
“你放松!放松!你当是踩缝纫机呢?膝盖弯那么狠干嘛!”
“它不听话!”
陈伟强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慌张。
“废话!你绷得跟块铁板似的它怎么听话!腰直起来!对!手给我!”
迪斯科换了一首更快的曲子。
彩灯闪得更疯了,红的绿的黄的在人脸上交替划过。
场子中间几个溜得好的开始玩花样,倒滑转圈的、单脚跳的、两个人手拉手转陀螺的。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整个铁皮棚子震得嗡嗡响。
李晨终于松开了栏杆,试着往前滑了两步。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脚下打了个晃。
第三步右脚轮子卡进了地面那条裂缝里,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
刘小芳一把捞住他。
捞的动作太大,三个人的手差点松开。李晨往左倒,陈伟强往右倒,刘小芳站在中间被两边一扯,活像一根被两头牛拉着的绳子。
“你俩能不能争点气!”
刘小芳好不容易把两个人都稳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酒窝却还在。
“一个大拉长,一个大裁床,上了溜冰鞋还不如两岁的娃!”
“我回去铲皮。”李晨说。
“我回去开料。”陈伟强说。
“都给我闭嘴!继续滑!”
又滑了两圈。
李晨渐渐找到了一点门道,至少不会三步一歪了。
陈伟强也终于不用扶栏杆了,虽然姿势还是像在踩缝纫机。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那声音又尖又脆,带着故意拉长的尾音,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哟,这不是那个骚货嘛。”
李晨循声看过去。
对面栏杆上靠着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烫了一头方便面似的卷发,染成不黄不红的那种颜色,像秋天的狗尾巴草。穿一件亮绿色的紧身背心,下面是条牛仔短裤,裤边卷到大腿根。
旁边站着两个同样染黄毛的男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捆没扎好的葱。
刘小芳停住了。
“你骂谁?”
“骂你。怎么了?”
狗尾巴草指着刘小芳的方向。
“一个人拉两个男的,手都不够用了。骚货就是骚货,一个不够,非得两个才过瘾。”
“我拉几个关你毛事。”
“你有本事也拉两个。哦不对,你拉不到吧?倒贴都没人要。”
狗尾巴草脸上的笑意没了。
从栏杆上站起来,脖子往前一伸,下巴抬得老高。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倒贴都没人要。要不要我再说慢点?倒,贴,都,没,人,要。”
刘小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迪斯科的鼓点里也不落下风。
“听清楚了吗?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免费的。”
李晨在心里给刘小芳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四川女人平时笑嘻嘻的,两个酒窝骗了不少人。一旦开怼,嘴皮子比她的铲皮刀还利。
狗尾巴草的脸白了。
她旁边那个高瘦黄毛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刘小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妹子,嘴巴挺厉害啊。”
“一般一般。”
刘小芳皮笑肉不笑。
“也就比你女朋友强一点。”
高瘦黄毛的脸色变了,身后那个矮胖的同伙也围了过来。周围溜冰的人开始放慢速度,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彩灯还在闪,迪斯科还在放,但这边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晨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小芳前面。
高瘦黄毛看了李晨一眼,看到那张肿了半边颧骨的脸,嗤笑了一声。
“这位兄弟,你脸上还没好利索呢,又想来一下?”
“你动她一下试试。”
“李晨。”
刘小芳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走。”
“想走?”
狗尾巴草又开口了,这次是直接冲刘小芳的。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想走了?你那张嘴不是挺能叭叭的吗?你过来,咱俩单独聊聊。”
“行啊。”
刘小芳甩开李晨的手就要过去。
“谁怕谁。”
陈伟强一把拉住她。
“别去。”
“伟强你放开。”
“别去。”
陈伟强还是那句话,但语气比刚才重了十倍。
高瘦黄毛看了陈伟强一眼,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矮胖同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你们等着。”
他转身走了。
狗尾巴草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朝刘小芳竖了个中指,然后消失在门帘外面。
音乐还在响。
彩灯还在闪。
但场上的人都没心思溜冰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去找人了”,然后溜冰场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子,不到三分钟就少了一半人。
“走。”
李晨拽着刘小芳往出口走。
“马上走。”
三个人脱了溜冰鞋,刚走到门口,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高瘦黄毛和矮胖黄毛回来了。
不是两个人。
是五个。
多出来的三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得花里胡哨,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像一盒打翻的水彩笔。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的是钢管,有的是链条。最短的那个胖墩墩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兜里鼓出一块。
“就是他们。”
狗尾巴草站在五个人后面,手叉着腰。
“那个女的骂我,那两个男的要动手。”
刘小芳的脸白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气的。
“我操你妈!谁先骂的谁?谁先骂的谁你心里没数?你个狗尾巴草倒打一耙的功夫跟谁学的?你妈教的?”
“你他妈再骂一句我妈试试!”
狗尾巴草尖叫着要冲上来,被高瘦黄毛拦住了。
“没事。”
高瘦黄毛把钢管在手里转了一圈,钢管在彩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让她们骂。等会儿她们就骂不出来了。”
陈伟强把刘小芳往身后一推。
动作很轻。
但不容置疑,就像在车间里把一叠裁好的皮料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那五个人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陈伟强。”
李晨压低声音。
“他们有钢管。”
“看见了。”
“还有刀。”
“也看见了。”
陈伟强把外套脱下来,在右手上缠了两圈,扎紧。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布料厚实,缠在手上像一个简易的拳套。
“你护着小芳。”
然后他就冲上去了。
不是冲向那五个人。
是冲向那个高瘦黄毛,擒贼先擒王。
第10章 河南汉子陈伟强死了
陈伟强的速度比他在溜冰场上快了十倍。
三步冲到高瘦黄毛面前,右拳直接砸在对方脸上。
隔着缠了好几层的外套,那一拳的力道还是砸得高瘦黄毛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钢管脱手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哐当哐当。
剩下四个人愣了一下。
也就愣了一秒。
矮胖黄毛先反应过来,挥着链条抽在陈伟强的后背上。
陈伟强闷哼了一声,转身一把拽住链条,猛地一扯,把矮胖黄毛整个人扯了过来,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矮胖黄毛脸朝下趴在地上,吐了一口酸水。
剩下的三个人一起上了。
钢管砸在陈伟强的肩膀上,陈伟强往后退了一步,肩膀上的工装立刻洇出一片深色。但他没倒。反手一拳,把那个拿钢管的人打得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伟强!”
刘小芳的声音炸开了。
李晨也想冲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陈伟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别过来。
护好她。
最后两个黄毛同时扑上来,一个抱住了陈伟强的腰,一个抡起钢管往他腿上砸。
陈伟强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但反手就把抱他腰的那个人从背后翻了过来,摔在地上,一拳打在对方耳根上,打得那人翻了个白眼。
钢管又落下来了。
这次砸在背上。
陈伟强晃了一下,还是没倒。
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钢管,站起来,一步一步逼向最后那个黄毛。那黄毛吓得往后退,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别过来。”
陈伟强把钢管往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溜冰场里回响了好几秒。
“滚。”
五个黄毛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狗尾巴草跑得最快,高跟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李晨松了一口气。
刘小芳朝陈伟强跑过去,嘴里在骂。
“你疯了!五个人你也敢上!你以为你是什么,钢铁侠吗,你。”
她的话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了。
是看见了。
陈伟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个最矮的、一直没有出手的胖墩墩的黄毛,趁着所有人都在看陈伟强打别人的时候,悄悄绕到了他的侧面。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在彩灯下闪了一下。
一把弹簧刀。
刀身不长,最多十厘米。
但足够了。
刀整个没入了陈伟强的左腹,只露出刀柄,黑色的塑料刀柄。
“伟强?!”
刘小芳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陈伟强低头看着那截刀柄,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刀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拔出一个塞得太紧的瓶塞。
血跟着刀身涌出来,在彩灯的照射下变成一种奇怪的紫黑色。顺着工装的拉链往下淌,流到裤子上,流到地上,流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伟强!!”
刘小芳扑上去,双手按住那个伤口。
但血从她的指缝里冒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热乎乎的,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陈伟强低头看着她。眼神还是那种闷闷的、慢半拍的、像一头老黄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然后膝盖弯了。
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往后倒下去,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后脑勺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沉沉的,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地面。
李晨冲过去。
地上全是血。
陈伟强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还在闪的彩灯。红的,绿的,黄的。迪斯科还在放,没人去关。鼓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催命。
“叫救护车!”
李晨的声音变了形,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谁去叫救护车!!”
没有人应。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全跑光了。
售票的胖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整个溜冰场空了,只剩下彩灯还在闪,迪斯科还在放,还有刘小芳抱着陈伟强,跪在地上,血把她的裤腿浸透了。
刘小芳不喊了。
也不哭了。
就跪在那里,两只手按在陈伟强的肚子上,像一尊雕塑。血还在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但越来越慢了。不是因为按住了,是因为快流干了。
“救护车。”
“李晨,叫救护车。”
李晨跑向售票窗口,电话在里面,黄色的座机,转盘拨号的那种。手指按在转盘上,抖得拨了三遍才拨对。
“喂,塘厦128溜冰场,有人被捅了,刀伤,肚子上,流了好多血。”
放下电话跑回来的时候,陈伟强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开始散了。
那种散不是闭上,是光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抽走,像有人把一颗灯泡慢慢拧灭。
刘小芳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然后抬头,看着李晨。
“还有心跳,很弱。”
迪斯科终于停了。
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是跳闸了。
整个溜冰场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渗下去,渗进那些被磨得发亮的水磨石纹路里,渗进这个城市的地底下。
刘小芳把陈伟强的头抱在怀里。他的头很重,比平时重得多。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串彩灯已经熄了,只剩下一个裸露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伟强。”
刘小芳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你别睡。你别睡。”
陈伟强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刘小芳看出来了。
那是他在笑。
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在车间里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吃饭的时候只知道把菜往她碗里夹,从来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但每次她看他的时候,他就会这样笑一下。嘴角动一动,眼睛弯一弯,像一头被摸了一下鼻子的老黄牛。
“小芳。”
他声音很小,李晨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在,我在。”
刘小芳把脸贴在他脸上,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他额头上,和陈伟强脸上沾着的血迹混在一起。
“兜里。”
“什么兜里?”
“兜里。”
陈伟强的手指动了动,想往自己右边裤兜的方向伸,但没有力气了。
李晨把他的裤兜翻出来,里面是一卷钱。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二十块,还有一张五十的,全是新钱,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本来。”
陈伟强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浅,像打火机快没气的时候那种微弱的火苗。
“准备去邮局,寄回老家。”
刘小芳看着那卷钱。
陈伟强在老家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就去邮局,把钱寄回河南西平,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寄走。
刘小芳知道这个。
每次他寄完钱回来,口袋里就剩二十块,她就给他碗里多加一个菜。
“我给你寄。”
刘小芳把橡皮筋解开,又把橡皮筋套上。
“我给你寄,明天就去。不,今晚就去。你别睡,你别睡。”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很远。
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陈伟强看着刘小芳。他的眼神越来越散了,但嘴角那个笑还在。
“四年了。”
“什么?”
“在东莞,四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最舒坦,就是跟你。”
他没说完。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刘小芳没有嚎啕大哭。
就跪在那里,抱着他的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裸露的灯泡。
那是一种空。
彻彻底底的空。
像有人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把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
迪斯科停了之后,整个铁皮棚子里只有一种声音。
刘小芳轻轻晃动手臂时,臂弯里那颗脑袋的重量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
一下。
一下。
像钟摆。
李晨蹲下来,把手放在刘小芳的肩膀上。肩膀在抖,但抖得很轻,轻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小芳姐。”
她没应。
“小芳姐。”
她又沉默了好久。
“李晨。”
“嗯。”
“他刚才说,最舒坦就是跟我。”
“我听见了。”
“四年了。”
刘小芳低头看着陈伟强的脸。那张脸已经开始发白了,白得不像一个活人的脸。但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那个笑还挂在上面,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在老家有老婆。”
“我知道。”
“有孩子。”
“我知道。”
“这四年,他跟我是临时夫妻。”
刘小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是李晨,我不觉得临时。一天都不临时。他给我打饭的时候不临时,给我暖被窝的时候不临时,刚才把我推到身后的时候也不临时。四年了,每一天都不临时。”
她抬起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泪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发亮。
“你说,这算临时吗?”
李晨没有回答。
救护车终于到了。
红色的灯在铁皮棚子外面旋转,把整个溜冰场照得一红一暗,一红一暗。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刘小芳不肯松手。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很短。
但整个铁皮棚子都在震。
担架抬走了,救护车开走了,红灯消失了。
溜冰场彻底安静了。
李晨把刘小芳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李晨身上,像一件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衣服。
两个人走出溜冰场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下水道的腥味。
“李晨。”
“嗯。”
“他那卷钱,我要帮他寄回去。”
“好。”
“明天就去邮局。”
“我陪你去。”
刘小芳把手里那卷钱攥紧了。橡皮筋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刚才没说完。”
“什么?”
“最舒坦就是跟我,他后面还有话,我知道他还有话。”
刘小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钱被攥得发烫了,橡皮筋勒出的红印子越来越深。
“他想说,最舒坦就是跟我,想跟我一直过下去。”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是他不能说,因为他有老婆。我也有老公。我们这种人,不配说这种话。”
第11章 凌晨一点的东莞
从溜冰场出来,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停在两个人面前。
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着灰蓝色的治安服,胳膊上套着个红袖章,上面印着“治安巡逻”四个字。
高个子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李晨脸上一照,光柱打在肿了半边的颧骨上。
李晨眯起了眼睛。
“就是你们报的警?”
“是。”
“伤者呢?”
“救护车拉走了。”
高个子把手电筒关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舔了一下笔尖。
“塘厦128治安队的,做个笔录,叫什么名字?”
“李晨。”
“哪个厂的?”
“矩明皮具厂。”
“她呢?”
高个子用笔头指了指刘小芳。
“刘小芳,也是矩明皮具厂的。”
“跟伤者什么关系?”
李晨顿了一下。
“工友。”
“工友?”
高个子抬起眼皮看了李晨一眼,又看了看靠在李晨身上的刘小芳。
“你们三个人,晚上不加班,跑到溜冰场来,女的靠在男的身上,另一个男的被捅了,你跟我说是工友?”
“就是工友。”
刘小芳开口了。
高个子笑了一声。
“临时夫妻是吧。”
刘小芳没有否认。
高个子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本子一合,圆珠笔插回口袋。
“临时夫妻也是有关联的人,伤者的东西,你们帮他收一下。后面的事我们会立案调查,有结果了通知你们。”
转身就要走。
李晨愣了一拍。
“就这么简单?”
“那要多复杂?”
“人被捅了,肚子上一个窟窿,血流了一地,你们就问几句话就走了?”
高个子把手电筒别回腰上,语气变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塘厦这么大,工厂几千家,外来工几十万。天天死人。打架的、跳楼的、喝酒喝死的、摩托车撞死的。我们一个治安队才几个人?还要给你服务到家?”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态度够好了。你再啰七八嗦,送你到樟木头去。”
刘小芳拽住了李晨的胳膊。
樟木头。
这三个字比什么话都好使。
一九九六年的东莞,谁都知道樟木头是什么地方。收容所。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工被抓进去,等着遣返回老家。
里面的待遇跟坐牢差不多,每天一碗稀粥两个馒头,睡觉的时候人挤人侧着身子才能躺下。
“算了。”
刘小芳拽着李晨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四川女人特有的韧劲儿。
“算了,等调查结果,我们走。”
高个子看了刘小芳一眼,又看了李晨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三轮摩托。
矮个子发动了车子,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开远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被街角的黑暗吞掉了。
街上彻底安静了。
李晨扶着刘小芳往厂区走。
从溜冰场到矩明皮具厂,走路要二十分钟。
平时这条路很热闹,大排档、士多店、录像厅的灯能亮到凌晨两三点。
但今天反而冷清了不少,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着路边堆成小山的工业垃圾。碎皮料,空胶水罐,踩扁了的快餐盆。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铁栅栏已经关了。
矩明皮具厂的规矩是晚上十二点锁大门,过了点就只能在外面待到天亮。
“关门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翻墙。”刘小芳说。
两个人沿着围墙往西走。围墙两米多高,顶上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走到锅炉房后面的时候,刘小芳停住了。
这里有一段围墙比别处矮了半米。墙根堆着几块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头上的碎玻璃不知道被谁敲掉了几块,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翻过去的缺口。
“以前我们去外面看录像。”
刘小芳蹲下来,把手里那卷钱小心地塞进裤兜里,按了两下确认放稳了。然后踩上那几块红砖,两只手扒住墙头。
“《古惑仔》陈浩南,伟强喜欢看。每次都看到凌晨一两点,回来的时候厂里早锁门了。”
刘小芳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回头看着李晨。
“上来。”
李晨踩着红砖,抓住她的手,翻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墙头上,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皮料味和远处菜地里的粪肥味。
“我先下。”
刘小芳跳了下去。
落在围墙另一侧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晨跟着跳下去,脚跟着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肿了的颧骨被牵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吧?”
“没事。”
两个人站在厂区的阴影里,正要往宿舍楼走。刘小芳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转过身来,看着李晨。
“李晨。你说我是不是我害了他?”
“不是。”
“是我害了他。”
刘小芳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他就不会跟那帮人动手。如果我们早点走,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了,如果我。”
“刘小芳。”
李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可是。”
“狗尾巴草骂人不是你的错,他们捅人更不是你的错,不要把别人的恶算在自己头上。”
这句话没有用。
刘小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还是空的,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叫陈小伟,女儿叫陈小红。上个月他给我看过照片。黑白的,一寸照,夹在寄钱的汇款单里面。”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邮局,留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走。有时候货多,加班费多了,就多寄一点。上个月他寄了四百八十块,留了二十块。”
“留二十块怎么够?”
“我说了,我说你留二十块怎么够。他说够了,食堂管饭,烟可以不抽,酒可以不喝。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声音终于开始碎了。
“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碎了之后是嚎啕。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撕成两半,撕成碎片,然后从喉咙里涌出来。
眼泪、鼻涕、口水,所有的液体都出来了,糊了一脸。整个身体弯下去,弯成一只虾米。
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胳膊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回不去了!他回不去了!他再攒多少年也回不去了!”
“小芳姐。”
“他老婆还在西平等他!他儿子还在等他!他女儿还在等他!他们不知道他死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他寄钱回去!还在等!”
李晨抱住她。
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抖得骨头都在响。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拉他去溜冰场,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如果我不把他推到前面。”
“别说了。”
“他从来不打人的,他从来不惹事的。他今天是为了我。他今天打架是为了我。他被捅是为了我,他死了是为了我。是我害的,是我。”
声音越来越大。
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见了。
宿舍楼的几扇窗户亮了起来。
先是三楼的一扇窗推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带着被吵醒的恼怒,粗粝得像砂纸。
“谁在下面嚎?发什么春!还要不要睡觉!”
然后是四楼的一扇窗。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的,不耐烦的。
“大半夜的,哭丧呢!要哭出去哭!”
又一扇窗推开。这次没有骂人,只是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那声响比骂人还刺耳。
李晨抬起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后面都住着人,都是跟陈伟强一样的人。
从湖南来的,从四川来的,从江西来的,从河南来的。
白天在车间里铲皮、开料、刷胶水,晚上挤在上下铺上做梦。
他们明天早上八点还要准时去车间报到。
他们需要睡觉。
死一个人,跟睡一个好觉比起来,还是睡个好觉更重要。
刘小芳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从嚎啕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嗓子哭哑了,喊不出声了,只剩下肩膀还在抖,抖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李晨抱着她,站在凌晨一点的厂区里。
月光照在两个狼狈的人身上,照着刘小芳脸上干了的血迹,照着李晨肿了半边的颧骨,照着围墙上那个被敲掉了碎玻璃的缺口。
锅炉房的烟囱在夜色里竖着,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
“小芳姐。”
“嗯。”
“陈伟强的事,不是你的错。”
刘小芳没有回答,但肩膀抖得轻了一点。
“他家里的事,我们想办法,但你不要再把错往自己身上背,你背不动。”
“四年前我跟伟强在一起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临时夫妻不会有好下场。”
“谁说的?”
“不记得了。好多人说过。我说,我不要好下场,我只要这几年。”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得到了这几年,但我没有好下场。”
李晨松开了箍着她肩膀的手。
每扇窗后面都有人,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临时夫妻。
他们此刻挤在下铺的帘子后面,被刘小芳的哭声吵醒了,骂了几句,翻个身又睡着了。
但他们不知道,今晚死的是陈伟强,下一个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在这个地方,谁的死都不是新闻。
人命并不那么值钱!
第12章 死亡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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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个李晨在打架
陈伟强头七,刘小芳请了半天假。
去邮局寄了那卷钱,汇款单上的附言只写了六个字:伟强最后一笔。
回到车间,眼睛是干的。
拿起刷子,蘸胶水,继续刷皮料,动作跟四年来每一天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晨注意到,她把工位换到了靠墙的位置。
那个位置从车间门口看过来是死角,看不见任何人。
晚上十点,加班结束。
李晨回到503宿舍,躺在床上翻开《平凡的世界》,翻到孙少平在煤矿那段,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邹连梅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碾。
“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害怕。”
“脏的人跟脏的人在一起,没有负担。”
“让你心里那个邹连芳活着,总好过死在你眼前。”
把书扣在胸口,盯着头顶的床板。
隔壁的吴大勇翻了个身,床架子吱嘎响了一声。
杨秀英在帘子后面嘟囔。
“还没睡?”
“睡不着。”
“又想秀英了?”
“想什么秀英,秀英就在我怀里。我在想白天那批裁歪的皮料,明天怎么跟李拉长交代。”
“你现在拍马屁都拍到床上来了?”
“这叫什么拍马屁,这叫实事求是,李拉长是个人才,以后肯定能当厂长。”
李晨听着,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吴大勇又翻了个身。
“说起来,陈伟强走了一个星期了。小芳姐这几天干活跟机器似的,一句话不说,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
“她不会,她是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这种人不会寻短见,但比寻短见还苦。”
“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帘子里安静了。
李晨还是睡不着。
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宿舍。
走廊里晾的衣服还没收,夜风一吹,衬衫裤子晃来晃去,像一排吊着的人。
楼下有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宿舍楼门口晃出来,往食堂后面走。借着月光看清了,是老周。
老周也看见了他,抬头朝走廊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睡不着?”
“睡不着。”
“下来,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
“吃宵夜,我请客。”
李晨下了楼,老周站在花坛边上,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四十二岁的人,腰板还是直的,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两个人走出厂门口,沿着城中村的小巷子往里走。
已经快十二点了,巷子里还很热闹。士多店的灯亮着,麻将声哗啦哗啦从二楼传下来。
路边有个卖炒粉的摊子,老板光着膀子颠锅,火苗蹿起半尺高。
老周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两瓶珠江,一盘炒田螺,花生米有没?”
“有,免费的。”
“来一碟。”
啤酒上来了,老周用筷子头撬开瓶盖,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给李晨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快了。”
“感觉怎么样?”
李晨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我看你这些天不对劲,白天干活的时候走神,晚上翻来覆去不睡觉。”
老周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是不是在想女人?”
“没有。”
“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天在车间里看邹连梅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看她,看到的是带班师傅。你看她,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老周又夹了颗花生米。
“你们俩以前认识?”
“不认识。”
老周也不再追问。
“李晨,你来东莞快一个月了,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只要有钱,男人就能有他想要的一切。”
老周把花生米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巷子深处。
“这条巷子走到头,右拐,有一排发廊。白天关门,晚上开灯,粉红色的灯。里面的女人,十块钱一次,有点姿色的二十、三十,什么样的都有,湖南的、四川的、广西的。有的比你还年轻,十七八岁,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当保安,天天在这一片巡,什么事能瞒住我?”
老周又指了指天桥对面那栋楼。
“那边有家桑拿,名字叫桃花源。外面看着跟酒店一样,里面装修得金灿灿的。最便宜的项目一百八,全套三百八。里面的小姐都是经过培训的。从进门到出门,每一步怎么做都有规矩。帮你脱鞋的时候跪着,帮你洗澡的时候水温调得刚刚好,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软得跟似的。”
“你去过?”
“去过一次。”
老周放下筷子。
“去年的事,阿霞过生日,我不知道送什么。一个被老公打出来的女人,跟着我这个老头子搭伙过日子。金银首饰买不起,新衣服她舍不得穿。我就想,带她去个她这辈子没去过的地方。”
“去了桃花源?”
“开了个房间,叫了个最贵的女宾项目。阿霞从头到尾没说话,咬着嘴唇,脸红得跟喝了一斤白酒似的。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什么?”
“她说,老周,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人看。”
老周把啤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花三百八被人当人看,值不值?不值。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有时候花三百八才能尝到做人的滋味。”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四五百,去一次桑拿大半个月工资没了,有人去吗?”
“多了去了。”
老周夹了个田螺,用牙签挑出肉来。
“每个月的十号发了工资,晚上就有人往那儿跑,你看厂里那些又老又丑的杂工,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发了工资就往城中村的巷子里钻。十块钱一次,二十块钱一次,一个月去好几次。”
“图什么?”
“图什么?”
老周笑了一声。
“图那几分钟的痛快,图有个人抱一下,图在东莞这鬼地方活得不像一条狗。他们白天在车间里被人呼来喝去,下了班回到宿舍睡硬板床,吃食堂的猪食,一年到头见不到家里人,你让他们怎么办?他们也是人。”
炒粉摊的老板把锅颠得火苗又蹿起来。
巷子口有个醉汉扶着墙吐,吐完了擦擦嘴,继续往发廊的方向走,粉红色的灯光在巷子深处一明一暗。
老周把田螺壳拨到一边。
“你看厂里那些香港干部、台湾干部,写字楼里穿衬衫打领带的那些人,哪个不包养女人?”
“都有谁?”
“人事部的刘经理,香港人,老婆在香港,在东莞养了个湖南妹,比自己小二十岁。生产部的陈主任,台湾人,在塘厦买了套房子,里面住着个四川姑娘,才十九,比他女儿还小一岁。”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四川姑娘半夜肚子疼,陈主任不在,是我帮忙送医院的。去的路上她一直哭,不是疼哭的,是想家。她说她爹妈不知道她在外面做这个,以为她在电子厂上班。每个月往家里寄八百块,她爹妈在村里到处跟人说我女儿在广东挣大钱。”
老周喝了口酒。
“还有厂里那些拉长、车间主任。凡是工资高一点的,都有自己的女人,有的还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二车间那个姓彭的拉长,家里有老婆,在厂里搞了三个。三个女人互相知道,还打架。上个月在宿舍楼底下扯头发,扯得一地的头发,最后还是我拉开的。”
“没人管?”
“谁管?老板自己都养着秘书,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周拿起啤酒瓶给李晨倒满。
“在东莞,这种事不叫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男的图身子,女的图钱。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李晨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酒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但那股凉意只在胃里待了一会儿,就被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给盖住了。
两个李晨在脑子里打架。
第一个李晨戴眼镜,手指头上有粉笔灰。
“你来东莞是找人的,不是为了变成他们的。邹连梅说得对,你太干净了,干净的人不该待在这个地方。”
第二个李晨穿着矩明皮具厂的蓝色工装,袖套上沾着胶水。
“回去?回哪儿去?校长自己的工资都那个鬼样,不是想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那也不能变成他们,你看看这厂里的人,拉长组长搞女人,杂工往发廊跑,你想变成那样?”
“这世道什么时候奖赏过干净人?你那个初恋嫌你穷,跟煤老板跑了。她姐姐出来打工,供妹妹读书,换来一句‘我恨你’。”
“那是别人的选择,不是你的。”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继续当拉长,一个月六百块,熬个三五年升车间主任,然后在东莞找个女人搭伙过日子?还是攒够了钱回老家,继续当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乡村教师?”
第一个李晨沉默了。
第二个李晨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月光照在大街上,照在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上。
“在想什么?”老周问。
“在想人到底能不能一直干净下去。”
老周放下啤酒杯,盯着李晨看了好一阵。
“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讲。”
“我当兵的时候在部队,我们班长是个河南人。人特别好,谁有困难都帮,战友家里出事了他捐钱,新兵想家了他陪着聊天。后来上了战场,班长掩护我们撤退,自己被炮弹炸掉了一条腿。”
“后来呢?”
“退伍的时候他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老周,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说完拄着拐杖就走了。”
“后来我们通过信,他回到河南老家,娶了个寡妇,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日子过得很苦,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但他每封信里都写同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现在呢?”
“一九九零年,他老婆病死了,一九九一年,他自己查出了肝癌。没钱治,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活活疼死的。死之前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信上还是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老周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我敬他一辈子,但我做不到。我在东莞待了八年,见过太多干净人最后的下场。有的被逼疯了,有的被逼死了,有的没疯没死,但活得比疯和死还难受。”
“所以你的意思是,干净不起?”
“能干净。”
老周把空酒瓶放在桌上。
“但你得扛得住那个代价。”
“你扛住了吗?”
老周看着巷子深处那排粉红色的灯光,眼神里没有波澜。
“我们这种人,干净不起,太贵了。”
李晨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塞进嘴里,问老周借了个打火机,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老周笑了。
“不会抽就别抽。”
“学嘛。”
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呛。
第14章 qc部波霸马玉华(上)
李晨转正了。
从试用拉长到正式拉长,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工资从四百八涨到六百,在矩明皮具厂里,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工人。普通台面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拿四百块,加班加到凌晨两点也就多挣几十块加班费。
六百块,是组长级别的待遇,是可以在食堂顿顿加红烧肉的待遇,是周末去大排档点一盘炒田螺不用心疼的待遇。
周国良在办公室里把转正表推过来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一句。
“你这一个月干得不错。二拉的产量比何拉长在的时候高了百分之十五。不良率降了一半。”
“是邹师傅技术带得好。”
“邹连梅在我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说你能学,肯干,不摆拉长的架子。”
周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这个人,从来不夸人。能让她夸一句,比我自己看一个月还管用。”
李晨签字的手顿了一下。
邹连梅在经理面前替自己说了好话,那个让他下了班不准乱跑的女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替他铺了路。
从办公室出来,路过qc部的时候,李晨不由自主往里面瞟了一眼。
矩明皮具厂的qc部在全厂是个特殊的存在。
清一色的年轻女工,不用碰胶水,不用摸皮料,每天穿着干净的粉色工装坐在空调房里,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一百块,吃的是干部餐厅,加班从不超过晚上十点。
能进qc部的,要么是长相出众被哪个干部看中了调过来的,要么是哪个拉长老乡的亲戚走了后门。
所以qc部的女人,是全厂女工里最骄傲的一群。
她们看台面女工的眼神,跟台面女工看她们的眼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种是俯视,一种是嫉妒。
好像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走廊,是一整个阶层。
李晨的身影刚出现在楼梯口,qc部的玻璃窗后面就有人注意到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阿丽,广东清远人,扎两个辫子,一抬头看见李晨从楼梯上下来,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
“哎哎哎,那个新拉长。转正了,你们看公示栏没有?”
“看了,六百块。一个月就转正了,创纪录了吧?”
“何止创纪录,何拉长当年转正花了三个月,这家伙一个月就搞定了。”
“听说他以前是教书的,大学生。”
“真的假的?”
“入职表上写的,郴州师专中文系,大学生。”
消息像一阵风,从qc部这头刮到那头。
正在整理质检报告的抬起了头,正在喝水的放下了搪瓷杯,正在对着小镜子画眉毛的连眉笔都停了。
“大学生一个月拿六百,在咱们厂算什么水平?”
“拉长里算最低,但人家才来一个月,照这个势头,一年升主任。到时候月薪几千起步。”
“斯文有什么用?斯文能当饭吃?”
“斯文当然能当饭吃!你看看厂里那些台干港干,哪个不是斯斯文文的?人家一个月八千港币,养的女人住花园新村,你再看看裁床那帮莽夫,一个月四百块,打架第一名,有什么用?”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你看上人家了。”
“我看上有什么用?人家每天跟邹连梅形影不离的,邹连梅那两道疤是丑了点,但人家技术全厂第一,月薪一千,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月薪一千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陈文勇给踹了。”
“是被陈文勇踹了,还是陈文勇被她踹了?你没听说吗,陈文勇走的那天在厂门口打她,是这个李拉长冲上去挡的,脸都被打肿了。”
“英雄救美啊?”
“何止是救美,周经理不但让他当试用拉长,还指定邹连梅配合他,你说这是巧合?”
“那你的意思是?”
“这种男人,要文化有文化,要前途有前途,要人品有人品,比那些发了工资就往发廊跑的老光棍强一万倍。”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qc部最里面的工位上传来。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尾音,像糯米团子里裹了一颗红枣。
“你们这群八婆,叽叽喳喳的,还干不干活了?”
说话的人站起来。
马玉华。
qc部质检员,湖南衡阳人,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六五,三围据说是三十六、二十四、三十六,没人量过,但用眼睛看,误差不会超过一厘米。
厂里的人都叫她“qc部波霸”,还有叫“新一代叶子楣”的。
叶子楣是香港明星,演过《玉蒲团》,胸围据说是三十六寸。
马玉华有没有叶子楣那么大,也没人量过,但光凭视觉判断,差不多。
她的长相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眼睛不大,鼻子也不挺,但凑在一起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穿的是qc部的粉色工装,别人穿着像围裙,她穿着像旗袍。
扣子永远比别人多解一颗。,厂里规定工装必须扣到第二颗,她永远扣到第三颗,刚好露出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皮肤。
行政部的人说了好几次,她每次都笑着点头说“好的好的,下次注意”,第二天照样扣到第三颗。
后来行政部也懒得管了,反正qc部有自己的办公室,只要不被周经理看到就行。
马玉华从工位上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刚传过来的质检报告。报告上有一栏需要拉长签字,正好是台面车间二拉的批次。
把报告卷成一个筒,在手心里敲了两下,扫了一圈整个qc部。
“你们一个个的,平时钻台干港干的被窝就积极得很。”
“谁积极了?你才积极呢!”
“上次刘经理那个秃头,肚子比怀胎八月的还大,阿梅不也钻了?”
阿梅红着脸骂了一句。
“放你娘的屁!”
把手里的橡皮筋朝马玉华扔过去,马玉华侧身躲开,继续说。
“我问阿梅,那肚子顶着你,你能喘过气?阿梅说,关了灯都一样。”
“我没说!”
“你说了,你还说刘经理好歹给你买了一条金链子。二十四k的,虽然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好歹是真金。”
阿梅骂了一句,马玉华你这个死波霸,把脸埋进质检报告里,耳朵根都红了,整个qc部笑得前仰后合。
马玉华乘胜追击。
“你们图什么?图他们老?图他们秃?图他们嘴里那股烟臭味?就为了几个钱,也下得了嘴,品味呢?追求呢?”
“你品味高!”有人起哄,“你品味高你上啊!那个李拉长你去上啊!”
“我去就我去。”
马玉华把质检报告往腋下一夹,挺了挺本来就够挺的胸。
“看我怎么给你们示范泡优秀男人。”
阿丽从工位上跳起来。
“光你去有什么意思?打赌!敢不敢?”
“赌什么?”
“你要是敢在车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他一口,我们几个,帮你洗一个月的内裤。”
qc部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笑声、尖叫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把空调的嗡嗡声都盖住了。
有人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有人捂着肚子说马玉华你要不要脸,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攒了多少条内裤没洗。
“车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阿丽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不怕被开除?”
“亲一下犯什么厂规?哪条规定不许亲嘴了?”
“厂规没写,但你不怕被推开?”
“推开?”
马玉华把质检报告从腋下抽出来,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什么时候见过有男人推得开我?”
“那可不一定,人家是大学生,不吃你这一套。”
“台面车间那几个男人,天天跟皮料胶水打交道,看见我这种美女眼睛都直了。那个李拉长是大学生没错,但大学生也是男人,是男人就过不了我这一关。”
阿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桌上。
“行!这五块钱我押你不敢。你要是敢亲,我另外再给你洗一个月内裤。你要是不敢,你给我洗一个月。”
另外几个qc部的女工也纷纷掏钱。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桌上堆了一小堆皱巴巴的纸币。有人押敢,有人押不敢。押不敢的人多,押敢的人少。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亲一个不熟的拉长这种事,全厂还没人干过。
马玉华扫了一眼桌上的钱。
把自己的五块钱也拍上去。
“我押我自己敢,五块。”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整个qc部抛了个媚眼。
“你们给我等着。”
第15章 qc部波霸马玉华(下)
台面车间。
李晨正蹲在二拉的排头跟邹连梅一起检查一批刚做完折边的皮料。
这批货是出口意大利的单子,皮料用的是意大利进口的头层牛皮,要求比国内订单高了好几个档次。
车间里新来的几个台面工还没掌握好力度,折出来的边角度不够,得全部返工。
“这批返工的料,从谁的工位上出来的,谁自己返,加班费不另算。”
李晨把返工单递给邹连梅。
“返工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再不合格,这批料就废了。”
“知道了。”
邹连梅接过返工单,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到车间门口,脚步顿住了。
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脚上穿的不是台面女工那种黑色布鞋,是一双白色坡跟凉鞋,鞋面上有朵塑料花。
台面车间的水泥地面到处是胶水渍和皮料碎屑,那双白凉鞋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一只猫走在雪地上。
马玉华。
qc部的人平时很少下车间。
她们的工位在二楼,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有饮水机。台面车间的胶水味对她们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能不去就不去。
但今天马玉华下来了。
手里拿着一份质检报告,走得不紧不慢。
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来走个流程”的淡定表情,但那双眼睛从楼梯口开始就锁定了李晨的方向,像一只猫锁定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车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锤子敲皮边的节奏慢了半拍,铲皮刀在皮料上停了一瞬,几个男工的视线从手里的皮料上飘开,黏在那道粉红色的身影上。
裁床那边,吴大勇正扛着一捆皮料往台面送。
看见马玉华,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撞到柱子上。
“看什么看?”
杨秀英在台面那边头都没抬,声音却精准地穿透了半个车间。
“再看今晚被挨我。”
吴大勇赶紧收回视线,闷头继续扛料。
马玉华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
从十八岁进厂到现在,已经在这个厂里待了五年,每天被各种男人盯着看,早就练出了一身铜墙铁壁。
男人的目光对马玉华来说跟车间里的胶水味一样,是环境的一部分,不值得多费一秒钟去理会。
径直走到李晨面前,把质检报告递过去。
“李拉长,这批货的质检单,你签个字。”
李晨接过报告,低头翻了两页,拿出圆珠笔在签名栏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写的时候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热热的,像有人拿手电筒照着。签完字,把报告递回去。
“好了。”
“谢谢李拉长。”
马玉华接过报告,没走。
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李晨。那个角度刚好让领口开在锁骨以下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那片皮肤白得发亮。
“李拉长,听说你是大学生?”
李晨抬起头。
“读过几年书。”
“还当过老师?”
“当过。”
“教什么的?”
“语文。”
“语文好啊,我上学的时候语文最差,写作文写不出来,每次都是抄同桌的。”
马玉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精准,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六颗牙齿。
“李老师,有空能不能教我写写东西?我老给家里写信,不知道该写什么。每次都写‘妈你好吗我很好勿念’,写了五年了,我妈说你能不能写点别的。”
李晨还没接话。
邹连梅从物料架那边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皮料往台面上啪地一放。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车间里,像一个石子丢进了水面。
“马玉华,质检报告签完了就上去,你们qc部不是还要开午会吗。”
马玉华转过头。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电火花,像两根电线碰在一起,噼里啪啦的。
“邹师傅。”
马玉华的声音还是甜的,但甜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就是跟李拉长聊两句,又不是抢你徒弟。”
“他不是我徒弟。”
“那就更不用你管了。”
马玉华把质检报告卷回筒状,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李拉长,我说真的,写信的事。你要是有空,我真的想请教你。”
说完不等李晨回答,踩着那双白凉鞋往二楼走了,粉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车间里那股微妙的安静又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被吴大勇的大嗓门打破了。
“李拉长!qc部的波霸亲自来找你!你面子可真大!”
“什么波霸?”
“你不看录像的?叶子楣!港产片!这么大!”
吴大勇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杨秀英铲皮刀往台面上一拍。
“吴大勇!你是不是皮痒了!”
吴大勇立刻缩了脖子,嘟囔了一句“我什么都没说”就溜回了裁床,车间里哄堂大笑。
刘小芳也在笑。
笑得手上的刷子都抖了,胶水滴在自己裤子上都没注意。这是陈伟强出事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李晨把签字笔放回围裙兜里,低头继续看皮料。
邹连梅站在物料架旁边,手里拿着那张返工单。
看了一眼李晨,又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什么都没说。但放下返工单的时候,在台面上磕出了比平时重了两倍的声响。
二楼qc部。
马玉华一进门,整个办公室炸了。
“怎么样怎么样?亲了没?”
阿丽第一个冲上来。
马玉华把质检报告往桌上一扔,拿起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围着她的女人们,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答案。
“急什么,今天是去认个门。”
“你不是说今天亲吗!内裤我都准备好了!好几条没洗呢,就等着你来洗!”
“追男人跟煲汤一样,要小火慢炖。”
马玉华放下搪瓷杯。
“一上来就亲,那是快餐店的汉堡包,吃完就忘,我要的是让他记住我。”
“那你什么时候下手?”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该下手的时候。”
马玉华坐回工位,拿起手电筒对着面前的手袋照了一下。
光柱打在皮面上,毛孔均匀,是头层牛皮,意大利进口的。
把鼻子凑近手袋,深深吸了一口。
皮料的味道从鼻腔涌进去,混着一股淡淡的、从台面车间带回来的胶水味。闭上眼,嘴角那个笑容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
“你们放心,一个月的内裤,你们洗定了。”
第16章 亲了一口
又到了星期天晚上不加班时间。
矩明皮具厂的食堂平时人挤人,打饭窗口前排队能排出食堂门口,去晚了连菜汤都捞不着。
但星期天的食堂是另一副光景。窗口只开两个,打饭的阿姨懒洋洋地靠着墙嗑瓜子,菜盆里的菜还剩大半,米饭在蒸柜里冒着一缕孤单的热气。
大半工人趁着难得的休息日涌出厂门。
溜冰的溜冰,看录像的看录像,逛夜市的逛夜市。留下来吃饭的,要么是实在舍不得花钱的,要么是累了一整个星期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的。
李晨属于后者。
刘小芳坐在对面。
“多吃点,你瘦了。”
刘小芳把煎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李晨盆里。
“小芳姐,你自己吃。”
“让你吃就吃,哪儿那么多话。”
“我又不是没菜。”
“你那叫菜?”
刘小芳筷子指着李晨盆里的炒白菜叶子。
“油都没放够,食堂老赵越来越抠了,上个月炒白菜还放几片肥肉炼油,这个月连肥肉都省了,就差直接拿白水煮了喂猪。”
“猪可能都不吃。”
“猪当然不吃,猪比老赵有良心。”
李晨笑了一声,把那半块煎蛋塞进嘴里。
蛋是凉的,蛋黄已经凝固了,嚼起来有点橡皮的口感,但好歹是蛋。
食堂里的人稀稀拉拉的。打饭窗口的阿姨已经开始收工了,拿着抹布在台面上来回蹭。
这时候食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走进来了。
马玉华。
刘小芳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找你的”。
李晨还没来得及反应,马玉华已经端着饭盆走过来了。
她没去窗口打饭,饭盆里已经有菜了。干部餐厅的菜,红烧肉、炒豆角、还有一个卤鸡腿,油光发亮地卧在米饭上。
跟李晨盆里那些水煮白菜叶子形成了鲜明的阶级对比。
“李拉长!这儿有人坐吗?”
声音刚洛,人已经坐下来了,坐在李晨旁边,肩膀跟李晨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一股花露水的味道飘过来,冲淡了食堂里的油烟气。
李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人,你坐。”
“谢啦,今天食堂人真少,干部餐厅那边更少,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干部餐厅的菜比这边好吧。”
“也就那样,红烧肉太甜了,广东师傅做的,放糖跟不要钱似的,你应该可以转饭卡到干部食堂了。”
马玉华夹起一块红烧肉,往李晨饭盆里放。
那块肉又大又肥,油亮亮的,落在白菜叶子上,把整盆菜都衬得更寒酸了。
“你尝尝。”
“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我们qc部又不靠力气吃饭,吃不了那么多。你们台面车间天天跟胶水皮料打交道,不吃好点哪有力气。”
刘小芳在对面把筷子往饭盆里戳了两下,眼神在两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李拉长,人家马玉华都给你夹菜了,你还不谢谢人家。”
“谢谢。”
“不客气。”
马玉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饭盆里的鸡腿也夹过来了。
“鸡腿也给你,我减肥。”
“你不胖。”
“哎呀李拉长,你这话我爱听。但该减还是得减,
我们qc部那帮八婆天天说我吃太多,腰都快没了。”
拍拍自己的腰。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刚好让工装的布料绷紧了一瞬。
刘小芳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
马玉华吃了一口豆角,侧过头看着李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花露水的味道更浓了。是一种甜腻腻的茉莉花香,跟车间里的胶水味是两个极端。
“李拉长。”
“嗯?”
“你们二拉这个月的产量是全车间第一,不良率也是最低的。我们qc部的阿丽说,验你们拉的货最省心,抽检十件十件合格,都不用返工。”
“邹师傅带得好,技术上全靠她。”
“你太谦虚了,邹师傅技术是好,但管人的是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听说周经理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你了,说你是今年招的人里面提拔最快的。”
“运气好。”
“运气好也要有本事才行。”
马玉华放下筷子,转过身来,面对李晨。两个人本来就坐得近,这一转身,几乎面对面了。
花露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玉华眼睛不大,但睫毛很长,眨一下眼,睫毛在日光灯下扇出一道影子。
“李拉长,你们组的货做得太好了。”
“所以?”
“所以经理让我奖励你。”
“什么奖。”
话没说完。
马玉华凑过来,嘴唇在李晨左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李晨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左边脸颊上一片温热的、软软的触感,像被一块温热的拍了一下。
然后那片触感离开的时候,还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吧”的声响。在食堂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又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三个人的耳朵里。
马玉华坐回去了。
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六颗牙齿的笑容,好像刚才只是拍了拍李晨的肩膀。
李晨整个人僵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白菜叶子滴着菜汤,一滴一滴掉在饭盆里。
左边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和湿度,像被人用沾了温水的棉花棒点了一下。
刘小芳在对面,嘴里含着一口饭,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那口饭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食堂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打饭窗口的阿姨停下了抹布。吊扇还在吱嘎吱嘎地转,但整个食堂好像忽然安静了一拍。
然后刘小芳把那口饭咽下去了。
“哎哟喂!”
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筷子往桌上一拍,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马玉华!你这是奖励还是耍流氓!”
“当然是奖励。”
马玉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
“周经理口头表扬了,物质的奖励厂里又不会发,那就只能我自己来咯。你们台面车间做了好货,我们qc部脸上也有光。这叫部门之间的友好交流。”
李晨终于缓过神来。
左边脸颊上那个吻的余温还没消,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沾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印,是那种便宜的、在夜市上五毛钱一支的唇膏。
“原来货做得好,奖励还挺特别。”
“那可不。”
马玉华笑得更欢了,伸手在李晨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看看,我就说了嘛,我们的李拉长,大学生,多么会说话。哪里会是什么书呆子,书呆子能说出这种话?”
刘小芳在旁边使劲点头。
“对对对,他不是书呆子。他是我们二拉的拉长,月薪六百,前途无量,马玉华你眼光真好。”
“小芳姐你这话我爱听,但眼光好有什么用,得看人家给不给机会。”
马玉华转过身来,用肩膀撞了李晨一下。
那个动作又轻又快,像一只猫拿脑袋顶你的手臂,是一种带着试探的亲昵。
“那个,李拉长,晚上不加班,我请你看录像。”
“看录像?”
“《甜蜜蜜》,黎明的,张曼玉的。听说可好看了,我宿舍的阿芬看了回来哭了一晚上,说太好哭了。”
李晨手里的筷子又停了。
看电影,溜冰场,陈伟强。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根针,从记忆深处扎出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刘小芳都察觉到了。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看。”
马玉华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请男人看录像这种事,放在qc部任何一个女工身上,对方早就点头如捣蒜了。但李晨说“不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像是客气推辞的东西。
刘小芳放下筷子,酒窝露出来,但眼神里的笑意收了一点。
知道李晨为什么不去。
那天晚上从溜冰场回来,扶着她在围墙上翻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上都沾着陈伟强的血。
那个画面,不是一个月就能忘的。
但是。
已经一个月了。
刘小芳开口了。
“李晨,你去呗。”
“小芳姐。”
“她是多少男人心里的女神,qc部波霸,新一代叶子楣。”
刘小芳用筷子指了指马玉华,又指了指马玉华身上那个部位。
“那个地方那么大,我一个女人都喜欢。想跟她约会的人排着长队呢。今天人家主动请你,你不去,明天可就排不上了。”
“你想去你去。”
“我可不去。”
刘小芳往椅背上一靠。
“人家请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去当电灯泡啊?”
马玉华在旁边笑了一声。
“小芳姐你要是想去,三个人一起也行,我不介意的。”
“听到了吧?”
刘小芳朝李晨挤了挤眼。
“人家不介意,但我也不去。今天晚上我要洗衣服,攒了一个星期的,你们自己去。”
李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搪瓷饭盆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
“行什么?”
马玉华眼睛亮了。
“去看录像,不过我请客。”
“你请客?是我请你的。”
“你请我看录像,我请客买票,公平。”
“那不行,我请你就是我请你。想请我看录像的男人多了去了,我一个都没答应。今天是我请你,说出去我在qc部才有面子。”
马玉华站起来,端着饭盆。
“七点半,厂门口,别迟到。”
转身走了。
刘小芳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李晨盆里那个没动过的卤鸡腿夹过来咬了一口。
“她亲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没感觉。”
“扯。”
刘小芳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脸上都红了,还没感觉。”
“哪有红。”
“你自己摸摸。”
李晨没摸,低头扒饭。
刘小芳把鸡腿骨吐在桌上,拿筷子指着李晨。
“李晨,我跟你说。马玉华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但人不坏。她在qc部五年了,一个台干港干的被窝都没钻过。”
“你怎么知道?”
“全厂都知道。她在qc部的绰号除了‘波霸’,还有一个。”
“什么?”
“最后一个处女。”
刘小芳把筷子往饭盆上一搁。
“当然这个我不打包票,但至少说明她不是随便的人。她今天亲你,不是为了打赌就是为了别的。不管为了什么,你去看个录像,不亏。”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为了打赌?”
“因为qc部那帮八婆打赌的事全厂都知道了。”
刘小芳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过来人的笑,是看透了厂里这些男男女女把戏的笑。
“但打赌归打赌,她要是对你没意思,不会主动约你看录像。打赌只需要亲一口就行了,不需要后续,后续是她自己加的。”
第17章 看录像
李晨回到503宿舍,吴大勇正蹲在地上洗头。
一盆凉水,半块硫磺皂。脑袋低在水盆里搓出一堆白沫子,顺着耳朵淌到脖子上。杨秀英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刚打的热水,一点一点往里兑。
“烫不烫?”
“刚好。”
“你头发该剪了,耳朵都盖住了。”
“剪什么剪,留长了像刘德华。”
“你像刘德华?”
杨秀英把缸子往他脑袋上方倾斜了三十度。
“你像刘德华他二舅还差不多。”
李晨从床底下拉出自己蛇皮袋,从里面翻出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在包里压了一个月,皱得跟咸菜似的。
抖了两下,对着窗户照了照。
“老周,你那件的确良还在不在?”
老周从帘子后面探出头。
“哪件?”
“上次开员工大会穿的那件,浅蓝色的。”
“那件啊,你要穿?”
“借一下。”
老周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衬衫,的确良的料子,虽然洗过很多次,但叠得好,褶子都是直直的一条线。
“去相亲?”
“去看录像。”
“跟谁?”
吴大勇从水盆里抬起头,满脸肥皂沫,眼睛瞪得老大。
“跟马玉华!”
“你怎么知道?”
“全厂都知道!qc部的波霸在食堂亲了你一口!”
杨秀英在旁边补充。
“刘小芳那个大喇叭,吃完饭回来一路说,从食堂说到宿舍楼,现在连门卫黄老头都知道你被波霸亲了。”
吴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肥皂沫。
“黄老头还问我,那个李拉长是不是跟叶子楣搞对象了。我说何止搞对象,都亲上了!”
李晨把衬衫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的确良的料子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老周的衬衫穿在李晨身上稍微大了半号,但还行,袖子卷两下刚好。
杨秀英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照照,挺精神的。”
吴大勇从水盆里伸出大拇指,肥皂沫顺着眉毛往下淌。
“帅!比裁床那帮歪瓜裂枣强一百倍!”
“李拉长我跟你说,你要是把马玉华拿下了,你就是台面车间的骄傲!到时候让qc部那帮靓女全部嫁到台面来!”
“然后你就能天天看靓女了是吧。”
杨秀英把缸子里剩下的热水全倒进吴大勇的盆里。
“啊!烫!”
“烫死你活该。”
李晨到厂门口的时候,马玉华已经在了。
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白底蓝花,裙摆刚过膝盖,嘴唇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唇膏。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成高马尾,发尾烫了卷,垂在锁骨的位置。耳垂上夹着两颗塑料珍珠耳环,夜市上两块钱一对的那种,戴在她耳朵上倒也不显得廉价。
马玉华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怎么样?”
“比工装好看。”
“李拉长,你也会夸人啊,我以为你只会说‘嗯’和‘好的’和‘知道了’。”
“该夸的时候还是会夸的。”
马玉华一把挽住李晨的胳膊。
动作太快,太自然,好像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一百遍。
左手穿过李晨的右臂肘弯,手指轻轻搭在小臂内侧,不紧不松,刚刚好。
碎花连衣裙的袖子蹭在李晨的衬衫上,花露水的茉莉花香又飘过来了,混着一种更淡的、像是洗发水的味道。
厂门口几个刚吃完饭蹲在台阶上抽烟的男工看见了。
其中一个吹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口哨,烟头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另外几个也跟着起哄,拍大腿的拍大腿,怪叫的怪叫,有个胆子大的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流氓哨。
马玉华转过头,朝他们竖了个中指。
“吹什么吹!没见过啊!”
“没见过!马玉华你什么时候搞的对象!”
“搞对象还要跟你汇报?你是我爹?”
“我是你大爷!”
“大爷你妈!上次你在食堂偷看我打饭,别以为我不知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几个男工笑得前仰后合,那个被骂的也不生气,反而冲李晨竖了个大拇指。
“李拉长!你牛逼!”
马玉华把李晨的胳膊挽得更紧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理他们,一群舍不得花钱的光棍,天天蹲在厂门口看女人,眼睛都快长到别人身上了。”
“你平时也这么骂人?”
“分人,对光棍骂光棍的话,对拉长说拉长的话。”
侧过头看着李晨,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大学生嘛,就说大学生的话咯。”
128工业区的星期天晚上,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马玉华挽着李晨的手臂,在人群里左钻右穿。碎花裙的裙摆蹭过路边的烧烤摊、凉皮车、卖袜子的地摊。走到一个卖菠萝的三轮车前停下来。
“吃菠萝吗?”
“我不饿。”
“菠萝又不是饭,菠萝是水果。”
从兜里掏出五毛钱,买了两块菠萝,一块递给李晨。菠萝泡过盐水,咬下去又酸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吃完菠萝,两个人又到了128录像厅。
门面不大,夹在湘菜馆和两元理发店中间。
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上面写着“128豪华录像厅”。
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节目牌,七点半到九点半,《甜蜜蜜》,黎明张曼玉主演。九点半到十一点,《古惑仔之猛龙过江》,郑伊健陈小春主演。
十一点之后的节目是空白的,没写。
但大家都知道十一点之后放什么。
马玉华松开李晨的胳膊,走到售票窗口。
“两张,情侣座。”
“二十块。”
“上个月不是十块钱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换了新沙发。”
“什么沙发能贵十块?”
“海绵沙发,软的,不信你进去坐坐,坐不舒服不要钱。”
马玉华从碎花裙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票子塞进窗口。老头递出来两张粉红色的票根,上面印着“128豪华录像厅·情侣专座”。
马玉华把票根往李晨手里一塞,又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走了。”
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爆米花、烟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豪华厅大概能坐三四十个人。
座位旁边有一道布帘子,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
帘子拉起来之后,里面就是一个半封闭的小包间,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声音。
马玉华拉着李晨走到靠墙的一个情侣座,掀开帘子钻进去。
帘子里面是个两米见方的小空间。
一张双人沙发,一个茶几,一卷卫生纸,沙发确实换了新的,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半个身子,海绵垫子软得不像话。
“怎么样?”
马玉华拍了拍沙发扶手。
“二十块花得不冤吧。”
“比我宿舍的床还软。”
“那当然,你那硬板床能比?这沙发睡一晚上都行。”
放映厅的灯暗下来了,光线从暗黄色变成深棕色,最后变成彻底的黑暗,只剩下幕布上的投影。
幕布亮了。
《甜蜜蜜》。
第一个镜头是香港的街头,人挤人,车挨车。黎明的旁白响起来,是那种软软的港普,带着粤语的尾音。张曼玉还没出场,但已经有人在幕布里喊她的名字。
马玉华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裙子盖住膝盖。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离李晨的手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幕布的光映在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李晨。”
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叫“李拉长”。
“嗯?”
“你以前在老家看过电影吗。”
“看过,学校组织看的。抗战片,《地道战》《地雷战》。”
“那叫什么电影,那是教育片。”
马玉华转过头看着他,幕布的光在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你以前女朋友,没带你看过电影?”
李晨没有回答。
“我猜也没看过,你们读书人谈对象,是不是都在图书馆?”
“教室,晚自习以后。”
“干什么?一起做作业?”
“她做作业,我在旁边写论文。”
马玉华笑了一声。
“真够浪漫的。”
“也没什么浪漫的,那时候学校穷,教室的灯只开一半,坐在后排看不清字。”
“那你怎么写论文?”
“点蜡烛。”
“点蜡烛写论文?”
马玉华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她呢?”
“她在旁边做作业。有时候蜡烛快烧完了,她就用手护着火,等我改完最后一本。她的手被蜡油烫过一次,起了一个泡,好几天才消。”
“后来呢。”
“后来她跟煤老板走了,煤老板不会让她被蜡油烫到手。”
马玉华沉默了一会儿。
幕布上,黎明骑着自行车,张曼玉坐在后座,两个人穿过香港的街道。背景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软软的,糯糯的。
“我以前的男朋友带我去看过一次电影,在我们衡阳县城。看的《少林寺》,李连杰演的。”
“好看吗?”
“看到一半他想亲我,我不让。他就生气了,电影没看完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电影院里。”
“后来呢。”
“后来就分了,他去当了兵,我来了东莞,再也没联系过。”
马玉华把腿换了个姿势,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李晨的腿。
“来东莞以后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台干的助理,港干的司机,隔壁电子厂的车间主任。有送金链子的,有送手表的,还有个台湾人说给我在花园新村租房子。”
“都没答应?”
“都没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阿梅那样,她钻了刘经理的被窝,得了一条金链子,二十四k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她每天在qc部化妆的时候,从来不笑。只有跟我们吵架的时候才笑。”
马玉华停了一下。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幕布上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想要的是那种。”
下巴朝幕布的方向扬了扬。
“自行车后座,不是金链子。”
“那条金链子呢。”
“还回去了,刘经理的老婆从香港过来,堵在qc部门口,指着阿梅的鼻子骂。那话骂得难听极了,我就不学了。阿梅把金链子摘下来,扔在地上,说,还给你,然后回宿舍哭了一宿。”
“第二天呢。”
“第二天照常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她旁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马玉华,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捡了那条金链子。捡的时候以为是金的,后来才知道是铁的。铁的,镀了一层铜,铜外面刷了一层金粉,泡在水里就锈了。”
幕布上,邓丽君还在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第18章 受不了了
《甜蜜蜜》放完了,幕布暗了大概三分钟。
放映厅里的壁灯没有亮,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小人儿在墙角发着幽幽的光。
有人在黑暗中点烟,打火机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后排有人站起来去上厕所,踩到了别人的脚。
“对不住。”
被踩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音了。
马玉华伸了个懒腰,沙发太软,坐久了整个人陷在里面,骨头都快散了。
“黎明帅是帅,就是太奶油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那种看着斯文,打起架来不要命的。”
侧过头看着李晨,眼睛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亮晶晶的。
“比如在厂门口被陈文勇打肿了脸还往上冲的那种。”
李晨还没来得及回答,幕布又亮了。
不是《古惑仔》。
《古惑仔之猛龙过江》的节目牌还挂在门口,但幕布上出现的不是郑伊健,不是陈小春。
画面质量明显比《甜蜜蜜》差了一个档次,颜色发黄,颗粒感很重,像是从录像带上翻录了无数次的老带子。
片头没有字幕,没有主演名单。
直接就是一个古装女人在屏风后面脱衣服的镜头,背景音乐是那种很假的古筝,叮叮咚咚的,跟画面的节奏完全对不上。
马玉华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幕布上,那个古装女人已经把外衣脱了,剩下一个红肚兜。
镜头推得很近,肚兜上的绣花都看得清清楚楚,鸳鸯戏水的图案。女人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假,假到连假笑都算不上。
放映厅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屏幕右下角弹出三个繁体字。
毛笔字体,土黄色,镶着红边。《玉蒲团》。
幕布上,红肚兜也掉了。
古筝声忽然变大,好像有人在琴弦上猛地拍了一掌。马玉华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微微张开,下巴往下掉了半寸。
“他妈的。”
“怎么了?”
“他妈的原来她们叫我叶子楣是这个意思。”
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
“我说怎么从去年开始厂里的人见了我都叫叶子楣,我还以为是夸我长得像香港明星,我还挺高兴的。叶子楣!港姐!玉女掌门人!”
“你没看过她的电影?”
“我只看过《甜蜜蜜》和《少林寺》!我哪知道叶子楣演过什么!”
“阿丽没告诉你?”
“阿丽当时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我还以为她是替我高兴。”
幕布上,又出现了新的角色。
一个男演员,光着膀子,肌肉画得很明显。
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化妆化的,阴影打得太重,腹肌的边缘线歪歪扭扭的。男演员扑向红肚兜女人,两个人倒在一张铺满花瓣的床上。
镜头开始往上摇,摇到天花板上那盏纸灯笼,停住了。
马玉华把手从嘴边拿开。
“所以她们叫我叶子楣,不是在夸我像明星。”
“是在夸你身材好。”
“身材好?这叫身材好?”
指着幕布上那盏晃动的纸灯笼。
“这叫在说我是三级片女演员!”
幕布上,纸灯笼晃了一下。
镜头从灯笼摇下来,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被子盖住了关键部位。光看腿的纠缠程度,不需要看被子底下也知道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隔壁包厢传来一阵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太差了。布帘子根本没有什么隔音效果。
那是一种介于呼吸和呻吟之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一开始沙发弹簧在响。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布料撕裂的声音,不知道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
马玉华的身体僵住了。
肩膀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筋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凸起来一道。手指抓着沙发扶手,指甲在皮革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有转头看隔壁,也没有说话。
能感觉到身边坐着的李晨,整个身体的变化。
沙发很软,软到任何一个人身体重心的微小变化都会通过海绵垫子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
李晨的呼吸变了。
是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变化。呼吸变重了,变快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
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深,每一次吐气都比前一次更长。
体温在升高,隔着两个人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能感觉到一股热气。
幕布上的纸灯笼还在晃。
隔壁的声音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更轻更碎,像是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李晨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蜷起来了,蜷成了一个半握的拳头。
“你下面硬了。”
马玉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
一把抱住马玉华,两只手臂从背后箍过来,一只手按在肩胛骨之间,一只手按在腰上。力道很大,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突然松开刹车的拥抱。
花露水的茉莉花香从碎花裙的领口涌出来,被体温加热了,变成一种更浓更甜的味道。
“废话。我又不是太监。”
马玉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就断了。
李晨的嘴唇压上来了。
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一起又分开又磕在一起,花露水的味道从脖子上的皮肤渗出来,混着银幕上投射下来的光。
李晨的手从她背上滑下来。
滑过腰,滑过碎花裙的腰带,手掌按在裙子的布料上。布料下面是一排肋骨,肋骨之间是心脏在跳。
手指往上移了一寸,碰到了另一道布料的边缘,是内衣的松紧带。
马玉华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晨的手没有停。指尖沿着松紧带滑过去,摸到了中间那个小小的塑料搭扣,指尖搭在搭扣的边缘,能感觉到两边用力扯着。
“你想不想。”
马玉华嘴唇贴在李晨耳边。声音碎成了气声,每一个字都是吐在耳廓上。
“想。”
“我也想。”
黑暗中睁着眼睛,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瞳孔里,亮晶晶的。
“但是有点怕,感觉这布帘下一秒就会被人掀开,感觉好不安全。”
布帘子在抖。
不知道是隔壁的动静太大了,还是电扇的风吹的。枣红色的布帘一抖一抖的,布边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不光是沙发弹簧,还有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个女的“嘘”了一声。
“小点声。”
马玉华把李晨的手从自己背后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手心却全是汗。
“qc部以前有个女的。叫阿红。比我早进厂两年。她那时候谈了个男朋友,也是在录像厅,也是这种情侣座,也是拉上布帘子。”
“后来呢。”
“后来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是个小混混,一头黄毛,手里拿着把弹簧刀,他掀开帘子的时候两个人正在里面搞。”
“那个男的呢?”
“那个男的想站起来,黄毛的刀抵在他脖子上。说,你敢动一下我就捅进去。然后那个黄毛把那个男的踹出去了,阿红被他在帘子里按了。”
李晨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阿红报了警,但那个黄毛跑了,没抓到。阿红在qc部待了两个月,每天都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不是骂她,是可怜她,但那种可怜比骂还难受。”
“她现在在哪。”
“后来她辞工了,听说去了深圳,再也没消息。”
马玉华把李晨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碎花裙的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裙子底下的腿还在微微发抖。
“所以我不想在帘子里,我怕帘子外面的人。”
幕布上,纸灯笼终于灭了。
灯亮了。
光线惨白,刺得所有人都眯起眼睛。
李晨把马玉华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手背朝上。
“那我们就不在帘子里,去外面。”
“开房,你愿意吗。”
“开房要钱的,你一个月才六百。”
“我有钱,还有八十块。”
“八十块够开两次房了,你舍得?”
“舍得。”
马玉华把碎花裙的裙摆扯平,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但是有一条,开了房,你就是我男朋友了。正式的那种。不是临时夫妻。不是搭伙过日子。你要在厂里公开。你要让qc部那帮八婆都知道,马玉华不是叶子楣,马玉华有男朋友。”
“行。”
“还有,你得教我写信,写给我妈。告诉她我在东莞有男朋友了,男朋友是大学生,是拉长。”
“写,明天就写。”
“还有。”
“还有?”
马玉华踮起脚尖,在李晨的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跟下午在食堂亲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个是奖励,你们二拉下个月的货要做得更好。”
然后掀开帘子走出去了。
枣红色的布帘在身后晃了两下,落在原来的位置。
外面有人从别的包厢里钻出来,是个男的,工装扣子没扣好,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旁边是个女的,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出口走,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马玉华站在128录像厅门口,等着李晨出来。
晚风吹过来,碎花裙的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第19章 开房
从128录像厅出来,街上的大排档还在冒烟。
烧烤摊的炭火烧得正旺,孜然味被夜风吹散了半条街。
马玉华挽着李晨的胳膊,碎花裙的裙摆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走到工业区北边那条街上,路灯少了一半,光线暗下来。
两边的招牌却多起来了,旅馆一家挨着一家,门面都不大,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个灯箱,写着“住宿”两个字。
“金豪宾馆”的灯箱最亮。
霓虹灯做的,金色镶边,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皇冠。
马玉华站在门口往里面瞄了一眼,大理石前台,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排世界时钟,显示着纽约、伦敦、东京、香港的时间。
前台小姐穿着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挂着珍珠耳环,正在用广式普通话接电话。
马玉华把脖子缩回来。
“一晚上多少钱?”
“标间一百二,豪华间一百八。”
“走吧。”
拽着李晨就走,碎花裙的裙摆甩出一道弧线。
“一百二,我半个月工资。睡一觉就没了,那床是金子打的?”
又走了十几步路。“鸿运来旅馆”,灯箱是塑料的,前台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跷着二郎腿在看《羊城晚报》。
“老板,有房吗?”
“没了,最后一间刚被前面那对拿了。”
中年男人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李晨和马玉华,下巴朝楼梯口的方向一努。
楼梯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正在掏钱,女的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今天星期天,你们出来晚了。这条街上十点以后基本没房,往前走再碰碰运气吧。”
“实在没有呢?”
“实在不行也可以去桑拿过夜,金碧辉煌,一百八一位,包自助早餐。”
“谢谢老板。”
又走了三家。
第一家“如意旅馆”,门口挂着“客满”的牌子。
第二家“幸福旅社”,前台大妈正在嗑瓜子,隔着玻璃窗就朝他们摆手。
“没了没了,最后一间十分钟前刚订了。”
第三家“悦来客栈”,连灯都关了,门从里面锁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四个字:今日客满,明日请早。
马玉华站在悦来客栈门口,碎花裙的裙摆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
“东莞的旅馆生意这么好吗。”
“星期天,全厂的人都出来了。刚才在录像厅里那些人,看完录像都要找地方住。”
马玉华跺了一下脚,白凉鞋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早知道不看完《玉蒲团》了,看了三级片,开不了房,这叫什么事。”
“再找找,街角还有一家。”
街角那家叫“平安住宿”。
名字起得老实,门面也老实。没有灯箱,没有霓虹灯,只在卷帘门上方挂了块木牌。
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下面透出一截惨白的日光灯。
门口没有皇冠车,没有珍珠耳环的前台小姐,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扇蒲扇。
“老板,有房吗?”
“有,二十块一晚。”
“什么房?”
“单间,有床,有风扇,有热水瓶。,厕所去走廊尽头。”
马玉华看了李晨一眼,李晨点了下头。
“看看房。”
老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钥匙上拴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用红漆写着“7”。
领着两个人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全是门,门挨着门,门与门之间只隔着一堵薄墙。
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老头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
推开门,把门边那根塑料拉绳一拽,日光灯跳了两下,亮了。
房间大概六平米,一张床,铺着竹凉席,凉席上放着一只瘪了一半的枕头。
一个床头柜,柜面上有圈杯子底烫出来的白印。
一个暖水瓶,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风扇,扇罩上积了一层灰,插头线用黑胶布缠着,没有窗户。
门板看起来还算厚实,门后面有一个铁插销。
马玉华走到门边,拉了一下插销。
咔哒一声,插销严丝合缝地卡进槽里。又拉了一下,咔哒,开了。
再拉一下,咔哒,又关了。
“这门比录像厅的帘子强,就这间。”
老头收了二十块钱,把钥匙留在门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热水瓶里的水是下午灌的,不烫了,洗脸凑合用。厕所在走廊尽头,晚上上厕所自己带手电,走廊灯十二点以后关。”
蒲扇拍了拍腿上的蚊子,慢悠悠地回了门口的塑料凳。
咔哒。
插销落槽的声音在六平米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很轻,但很实。
不是帘子那种布对布的摩擦声,是铁对铁的声音,铁与铁咬在一起,门跟墙之间最后一道缝也合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落地风扇对着床吹,扇叶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有节奏的咔咔声,像某种不太准的节拍器。
马玉华坐在床沿上,把白凉鞋脱了。
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指甲上涂着淡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
抬头看着李晨,安全出口的绿光没了,《玉蒲团》的纸灯笼也没了,枣红色的布帘子被一扇带插销的木门取代了。
“你就打算一直站着?”
李晨在床沿上坐下来,竹凉席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往中间凹,凹出一道弧线。
“你紧张。”
“你不紧张?”
“紧张得要命,手都在抖。”
“不过不是怕,是别的。”
“什么。”
“说不清楚,心跳太快了。”
马玉华把李晨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碎花裙的棉布,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李晨掌心上,又快又乱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只受惊的兔子。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你心跳也快,刚才在录像厅我摸到过。”
李晨没有说话,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马玉华的后颈上。
手指触到发根的时候,整只手明显僵了一瞬。
然后指尖穿过头发,扣住后脑勺。
吻落下来了,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耳根,从耳根到锁骨。
碎花裙的领口被鼻尖推开一寸,花露水的茉莉花香从锁骨窝里涌出来,比之前在录像厅闻到的更浓,更甜,像被体温煮过。
手指从后颈移开,沿着碎花裙的肩线往下,触到领口那颗扣子。
“扣子。”
“嗯?”
“扣子解不开。”
“后面有拉链。”
手指移到背后,碎花裙的拉链藏在脊椎那条线上,隐形的,拉链头缩在一个小布片底下。
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拉链头,捏住,往下拉。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六平米的房间里很响,像撕开一封信。
碎花裙的领口松了,肩线垮下来,露出一边肩膀。
“你以前拉过女人衣服的拉链吗。”
“没有。”
“刚才怎么找到的。”
“找了好久,手都在抖。”
“抖什么,又不是拆炸弹。”
“比拆炸弹难。”
马玉华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颤。
李晨的嘴唇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呼吸忽然变了节奏。
马玉华手指掐进李晨的后背。
“李晨。”
“嗯。”
“你会不会。”
“不会。”
“我也不会。”
马玉华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只飞蛾绕着灯管扑腾,翅膀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圈。竹凉席在身下吱嘎吱嘎地响,跟风扇的咔咔声混在一起。
“那就一起学。”
李晨的动作从含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生涩还在,但生涩被本能盖过去了。
两个人都不会,两个人都紧张,两个人都在黑暗中摸索。
找不到节奏,找不到角度,膝盖撞到床头板,手肘撑在竹凉席上压出一排席子印。
呼吸声在六平米的房间里回荡,被四面墙弹回来又弹回去。
落地风扇还在对着床吹,但风已经不管用了。
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凉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竹凉席的竹片硌在膝盖上,硌出一道道红印。
声音太大了,不是说话的声音。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是有人用手掌拍了墙。墙板太薄,拍墙的震动通过墙板传过来,连带着床头柜上那只搪瓷杯都微微晃了一下。
“别搞那么大声!”
第20章 吵架、打架,马玉华都行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隔着墙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烦躁和不耐烦。
李晨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撑在竹凉席上,竹片硌在掌心里压出几道白印。
额头的汗滴下来,砸在凉席上,吧嗒一声。
马玉华也僵住了,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紧张。
隔壁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薄墙传过来,比男人的更尖更亮,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突然拧到最大。
“你看人家的男人都搞半个小时了!你才几分钟!我看你是嫉妒别人!”
男人的声音也大了。
“我嫉妒什么!”
“嫉妒人家比你强!”
“我哪里不如他!你让他过来比比!”
“比什么比!你自己心里没数?”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剪刀,剪在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哪次不是我刚有点感觉你就完了?我还没开始你就结束了!人家搞了半个小时还在搞!你呢!三分钟!三分钟还要算上脱衣服的时间!”
“你他妈能不能小点声!”
“我偏不小点声!怎么,你嫌丢人?丢人你就争点气!我又没让你搞一个小时,你坚持十分钟也行啊。十分钟!十分钟!你要是能坚持十分钟,我明天去观音山给你烧高香!”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能坚持十分钟,我去观音山给你烧高香!不,我给你烧三年!三年!每年大年初一就去!”
“够了!”
然后是沉默,更长的沉默,长到李晨以为隔壁已经偃旗息鼓了。
马玉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都是汗,刚想说一句“隔壁那男的也太惨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拖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近。
三声敲门。
指关节砸在木门上的那种捶法,门板被捶得震动,插销在槽里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马玉华坐起来,把薄毯拉到胸口。
碎花裙还堆在床尾,来不及穿。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眼睛里是一种被人打断了好事之后升腾起来的暴躁。
“谁?”
“我!隔壁的!开门!”
“有什么事明天说!”
“我现在就要说!你开不开门!不开我踹了!”
“你踹一个试试!”
门外的人真踹了。
脚底板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插销纹丝不动,铁与铁咬在一起,那扇门连震都没震一下。墙太薄,但门不薄。老头没说错,这房间最值钱的就是这扇门。
马玉华套上碎花裙,光着脚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朝隔壁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懒得理她!我们该怎么搞还怎么搞!我刚尝到一点味道呢!”
回到床边,靠在李晨身上。
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甜得能拉出丝来。
“老公,刚才到哪儿了,我想不起来了,你帮我回忆回忆。”
门外没声音了。
不是走了,估计是愣住了。
然后马玉华又叫了声老公,是叫给门外面那个女人听的。
“老公。”
又叫了一声。
“老公!”
三声“老公”,一声比一声高,每一声都在戳门外那个女人心口上的同一个窟窿。
别人家的老公能搞半个小时,还能听老婆叫三声老公。
她的老公三分钟就结束了,连一声“老公”都来不及叫完。
门外的人彻底炸了。
“不要脸的骚货!”
声音尖得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亮了。
“我看也是出来鬼混的野夫妻!正经夫妻哪个在旅馆里叫成这样!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平时在厂里装得人五人六,下了班就跟野男人开房!”
马玉华的眼睛眯起来了。
火爆脾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把刚才还残存的半分钟温柔炸得干干净净。
站起来,把碎花裙的拉链往上一拽。
拉链头从脊椎底部一路拉到脖子根,发出一声利落的声响。
弯腰把地上的白凉鞋捡起来,一只一只套上,鞋后跟按下去,啪啪两声脆响。
走到门边,拔开插销。
咔哒。
门开了,走廊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门槛上,把两个女人的影子切成两半。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起毛球的红t恤,下面是条花睡裤。
人长得不丑,但眉毛画得太细,嘴唇涂得太红,整张脸看起来像是用错了颜色的调色盘。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背心裤衩,个子不高,肚子微凸。躲在女人后面,手还拽着女人的衣角,想把她拉回去,但拽了两下没拽动。
马玉华把门框一撑。
“你骂谁呢。”
“骂你!怎么了!”
“谁不要脸?谁骚货?谁野夫妻?”
“你!就是你!叫那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鸡吗?”
马玉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很稳,气场比对方高了整整一个头。
虽然两个身高差不多,但那种气场上的碾压是实打实的。
“你男人不行,你把火气发我头上。他几分钟关我什么事。是我让他三分钟的?是我让他给你十分钟都坚持不了的?是我让他让你还没开始就结束的?”
“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
“你没有?”
马玉华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调门。
“刚才隔着墙你说的每一个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三分钟!三分钟还要算上脱衣服的时间!你自己说的,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红t恤女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身后的男人把她的衣角拽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
“算了算了走吧。”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女人装作没听见。
“你不是想进我房间吗。”
马玉华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啊,进来啊。你不是要看看是谁在搞半个小时吗。来,进来看。”
红t恤女人没动。
“不敢进来?刚才捶门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现在让你进你又不进了,那我告诉你。”
马玉华把门框一撑,声音放得又稳又硬。
“第一,我不是鸡。第二,他不是野男人。他是我男朋友,正式的。第三,我们搞多久是我们的事,半小时还是三分钟都是我们的事。你要是羡慕,让你男人多练练。要是练不出来,那就换男人,别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红t恤女人的嘴唇在发抖,嘴角抽搐了两下。
想骂回去,脑子里的词库翻遍了也找不到能盖过这一段的句子。
恼羞成怒到极致,理智直接断线,尖叫一声朝马玉华扑了过来。
指甲对准的是脸,指尖涂着跟嘴唇一样颜色的红色指甲油。
马玉华没躲。
一只手抓住红t恤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薅住了她的头发。
红t恤女人尖叫着去扯马玉华的领口,手指勾住了碎花裙的领子,往外一扯。一粒扣子崩飞了,塑料扣子弹在墙上又弹回来,滚到走廊的墙角。
碎花裙的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两个女人扭在一起,从门口打到走廊。
红t恤女人揪马玉华的头发,马玉华扯红t恤女人的耳朵。
白凉鞋踩在红t恤女人的脚背上,红t恤女人的指甲在马玉华胳膊上划出三道红印。碎花裙的裙摆被踩了一脚,撕拉一声,侧边的缝线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拽衣角的姿势。
嘴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了电池的机器人,动也不动。
李晨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拦住红t恤女人,把她往走廊另一端推了一步。红t恤女人踉跄了一下,花睡裤的裤腿踩到脚底下,整个人差点摔倒。
“你放开我!你们两个人欺负我一个!”
“谁欺负你了!”
马玉华捂着被扯散的头发吼回去。
“是你先捶的门!是你先骂的人!是你先动的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找的!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把你剩下的头发全薅光!”
老头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
蒲扇还拿在手里,那个破洞被夜风吹得一张一合。
“要打出去打!再打我报警了!派出所离我这儿就二百米!你们不想去樟木头过夜就给我消停点!”
第21章 qc部以后再也没有纯洁的人了
隔壁的女人终于消停了。
红t恤被扯歪了领口,花睡裤的裤腿踩破了一道边,头发散了满脸。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拖鞋,一只套上,另一只断了带子,索性光着一只脚。
身后的男人还保持着那个拽衣角的姿势,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你走不走。”
女人捡起地上的包。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去找鸭子。”
女人把包往肩上一甩,断带子的拖鞋踢到墙角。
“你不是让人家过来比吗,比不过。三分钟跟半小时怎么比。我跟你两年了,今天是第一次听到隔壁的声音。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才知道原来别的男人可以半小时。我才知道这两年不是我性冷淡,是你不行。”
男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掉了。
女人转身往走廊口走,看了一眼马玉华。
那眼神不是针对马玉华,是针对这个隔断房太薄的墙,针对128工业区星期天晚上家家爆满的旅馆,针对这个让人连三分钟还是半小时都要比较的操蛋世界。
“刚才的事,对不住了。不是冲你们,是冲我自己。”
马玉华把碎花裙的领口拢了一下。
“你那个男人确实不行,不行就换,别惯着。”
“换,今晚就换。”
女人走了。
光着一只脚,踩着走廊的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黑包在肩上晃来晃去。
马玉华回到房间,插销落槽。
靠在床头,低头看看碎花裙的领口,用手指扒拉了一下缺口。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第一次开房,跟隔壁打了一架,还被人撕了裙子。明天qc部那帮八婆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
“不让她们知道就行了。”
“你觉得瞒得住?”
马玉华转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笑还没退。
“这条街上住了半个矩明厂的人,刚才走廊里那么大的动静,明天肯定有人传。马玉华在平安住宿跟人打架了,马玉华的裙子被撕了,马玉华叫了三声老公。你信不信,明天中午食堂里就能编出八个版本。”
“那怎么办。”
“怎么办?不怎么办。让他们传。反正我又不是头一回被人传。叶子楣都当了,还怕这个?”
后半夜,隔壁换人了。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职业化的甜腻。
男人的声音很粗,烟嗓,每句话都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多少钱。”
“五十,全套,不包夜。”
“这么贵,外面都三十。”
“星期天还讲什么价,三十你去外面啊,人家带你去草地里面,来这儿干嘛。”
“行行行,五十就五十,脱衣服。”
不到半小时,停了。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往楼梯口走。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又来一个。
这回的男人声音更老,说话带喘。还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不到半小时,同样的开门关门。
墙这边,马玉华躺在竹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飞蛾还在扑腾,翅膀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换两个了。”
“听到了。”
“站街的小姐,带着客人来旅馆开钟点房。她们干一晚上,挣的比我一个月还多。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你舅妈。”
马玉华侧过身,下巴搁在李晨的肩膀上。
“也在东莞做这个,你上次说了一半没说了,你觉得她不该做这个。”
“我没说。”
“你不用说。你的眼神说了,一提到她,你的眼神就变了,好像她做这个让你也跟着脏了似的。”
“她对我挺好,帮我找工作。给我住的地方。第一天来东莞,我没地方睡,她给我支了张折叠床。”
“折叠床。”
“嗯。八平米的房间,一张床她自己睡,一张折叠床给我。”
“你舅妈多大。”
“三十八。”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在老家,我外婆带着。她每个月寄钱回去。她跟我舅早离了。我舅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她受不了,跑出来。刚来东莞的时候在电子厂干包装,后来厂里裁员,她没技术,年纪又大了,找不到工,就做了这个。”
“她自己跟你说的?”
“我问的,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厂。她说厂里只要十八到二十五的小姑娘,她三十八,厂门口招工的人都懒得抬头看她一眼。我说可以学技术。她说学技术要时间,女儿在家等钱交学费。等不了,只能做这个。”
“然后呢。”
“然后她叫我别问了。”
马玉华把脸埋在李晨的肩膀上。
“在东莞,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做那个。莲姐不想做,隔壁那个小姐也不想做。但有人做了,可能就有她自己的道理吧。你舅妈对你挺好的,帮了你。”
“你明天晚上去看看她,买点水果。别说她的事,就坐坐。”
“你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那是你舅妈,又不是我舅妈。我们才刚开房第一天,就见家长,太快了吧。”
马玉华笑了一下,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而且你说话要注意分寸,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太直了,自己都不知道。你跟莲姐说话要是直了,她可能会多想。不是怪你,是她们那种人,被人戳脊梁骨戳多了,听什么都像在戳。”
第二天一早,矩明皮具厂的上工铃还没响,qc部的门已经开了。
马玉华换了件干净工装。
走进qc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头了。
“开会。”
阿丽正拿着手电筒在照一个手袋的皮面,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开什么会?”
“qc部第一届内部通气会,议题只有一个。”
马玉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女人。
“亲嘴算个屁,昨天晚上我们出去开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炸了。
阿梅从椅子上跳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声响。有人捂着嘴,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整个qc部像一锅滚开的粥。
“开房了?”
“真开房了?”
“马玉华你不是说你要小火慢炖吗!”
“小火慢炖个屁!汤都烧干了还慢炖!”阿丽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昨天还说你只是去认个门!认门认到床上去了?”
“认门是第一步,开房是第二步,这叫节奏,你们懂什么。”
马玉华把散在桌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每一张都皱巴巴的,被她按在桌上抹平了,四个角对齐,叠成一叠,塞进工装口袋里。
“打赌的事,我赢了。你们几个,一个月的内裤,自己商量怎么洗。谁洗前半个月谁洗后半个月,写个表贴在饮水机上。我要检查。洗不干净重洗。还有,这些钱我全收了。”
拍拍口袋。
“就当是营养费。”
办公室里又炸了一轮,阿丽指着马玉华的胳膊尖叫。
“营养费?你胳膊上那三道红印子是怎么回事?开房还能开出指甲印来?你们昨晚到底干嘛了?打架还是开房?”
“两样都干了。”
“什么叫两样都干了!”
“先开房,再打架,顺序有点乱,但结果是一样的。”
阿梅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一只手拍着桌面,一只手捂着肚子。
“完蛋了完蛋了,qc部最后一个处女破了,我们qc部以后再也没有纯洁的人了,全完了。”
有人接了一句。
“谁知道是不是处呢,她说是就是啊,又没证据。”
马玉华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是坐在角落里的阿珍,qc部年纪最小的,刚满十八,平时不太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刀子嘴。
手里拿着手电筒在照一个钱包的缝线,头也没抬。
“阿珍,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你是处女就是处女啊,又没人能证明。”
马玉华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走到阿珍工位前,站定。
“阿珍,我二十三了,在qc部五年。这五年里,追我的男人有多少,你数过没有。台干的秘书,港干的司机,隔壁电子厂的车间主任。送金链子的,送手表的,要给我租房子的。我要是想破,早就破了,轮得到你来问?”
“那你为什么没破。”
“因为我想等一个我愿意的人,昨天晚上我等到了。所以我破了,你有意见?”
马玉华笑了,伸手在阿珍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你长大了就懂里面的好处了,不急。”
台面车间,胶水味还是那么冲。
李晨走进车间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
铲皮刀的敲击声,锤子的捶打声,平车哒哒哒的缝纫声。
二拉的工位上,工人们已经在各自的台面前忙碌了,刘小芳抬头看李晨的时候,眼神是那种“你要小心”的信号。
“邹师傅今天一早就来了,脸色不对,一句话没说。”
“人呢。”
“物料架那边。”
邹连梅站在物料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皮料,对着日光灯看毛孔。
但那张皮料已经对着灯看了快三分钟了,什么样的皮料需要看三分钟。
李晨走过去。
“姐。”
邹连梅没说话,把皮料翻了一面,继续看。日光灯透过皮料,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黄色的光。
“姐,你怎么了。”
邹连梅把皮料从灯下拿开,放在物料架上。
“别叫我姐,工作就是工作。”
转身要走,李晨往前迈了一步。
“邹师傅,这批意大利订单的折边角度我昨天重新测过了,四十五度误差不超过三度。你要不要看一下。”
“放我台面上,我等会儿看。”
邹连梅走了。
脚步声在车间水泥地上咚咚咚地响,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重。
刘小芳在旁边把铲皮刀翻了个花,刀尖朝下,轻轻敲了一下台面。
“马玉华今天一早在qc部拍桌子了,全厂都知道了,说你们昨晚出去开房了,还收了qc部那帮八婆的钱,说是营养费,你觉得她会不会听到。”
“已经听到了。”
“那你还叫她姐。”
“习惯了。”
刘小芳低下头继续铲皮,铲皮刀在皮料上刷刷刷地走了三刀。
“女人的习惯跟男人的习惯不一样,你叫她姐,她听着。以前听着可能是姐。今天听着,可能就不是姐了。”
第22章 靓仔,洗头还是按摩?
晚上十点,下班铃响过之后,李晨没有直接回宿舍。
在厂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只剩几串香蕉挂在铁钩子上,皮上起了黑点。
“最后几串了,今天晚上的,便宜卖,三块钱全拿走。”
李晨掏了钱,把香蕉夹在腋下,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莲姐上班的发廊在那条巷子深处。
白天卷帘门关着,晚上卷帘门拉上去,玻璃门推开,里面坐着一排女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和烟味的热浪涌出来,门口坐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翘着二郎腿,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看见李晨站在门口,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靓仔,洗头还是按摩?”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来找人就对了。”
吊带裙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胸前那两坨肉几乎贴到李晨的脸上。
“来我们这里的都是来找人的,你找谁?找我行不行?”
旁边几个女人也跟着站起来。
一个穿红色紧身衣的,一个穿亮片背心的,还有一个年纪小一点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像个樱桃。
围过来的速度都很快,像闻到血腥味的鱼。
“靓仔你长得好斯文啊,戴眼镜的,大学生吧?”
“大学生也来我们这种地方?是不是读书压力太大了?”
“来嘛,坐一会儿,不贵的。洗头十块,按摩三十,全套五十。”
穿亮片背心的把胳膊搭在李晨肩膀上,手指在后颈上轻轻刮了一下。
李晨整个人僵住了,腋下的香蕉差点掉地上。
“不是,我是来找莲姐的,陈爱莲她在不在?”
几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吊带裙把烟叼回嘴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找莲姐啊,怎么不早说,莲姐在楼上接客呢,等会儿就下来,你要不等一下?”
“那我在门外等。”
“门外?你站门外干嘛?进来坐,外面蚊子多。”
“不用不用,我在门外等就行。”
李晨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粉红色灯管的范围之外,站在巷子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吊带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玻璃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找莲姐的,斯斯文文的,戴眼镜,看着不像来玩的。”
“不是来玩的是来干嘛?找莲姐借钱?”
“不知道,可能是老家的亲戚吧,莲姐说她在东莞有个外甥。”
“外甥?长这样?那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外甥。”
里面一阵哄笑,笑声从玻璃门缝里挤出来,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有刚从工厂下班的工人,有推着三轮车收摊的小贩,有喝得醉醺醺靠在墙上吐的。
每个人路过发廊门口的时候都会往里面瞟一眼,有的只是看看,有的脚步慢下来,犹豫几秒,又走了。
也有不犹豫的,低着头直接推开玻璃门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莲姐从楼上下来了。
穿着一件碎花短袖,下面是条黑色中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三十八岁的脸上该有的纹路都有了,眼角,嘴角,眉心。但五官底子还在,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漂亮人。
看到门口站着的李晨,莲姐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结。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看我?”
莲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玻璃门里走出来,站到李晨面前,仰着头看他。
莲姐个子不高,只到李晨肩膀,但气场是反过来的,李晨在她面前不由自主地矮了一截。
“你是不是被开除了?”
“没有。”
“我早就跟你说了,在厂里要夹着尾巴做人,别以为自己读过两天书就了不起,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没打架,也没被开除。”
“那你来干嘛?”
“我真的只是来看你,买了点香蕉。”
李晨把腋下的香蕉递过去,塑料袋被汗水浸湿了,香蕉皮上的黑点更多了。
莲姐看着那串香蕉,没接。
“你买什么香蕉,这香蕉都起黑点了,肯定是快坏了才便宜卖的,你被人坑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三块钱全拿走的,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宿舍会烂掉。”
“知道会烂掉还乱花钱。”
嘴上说着,手还是接过了那串香蕉。
翻来覆去看了两下,挑了一根皮上黑点最少的,剥开咬了一口。
剩下的小心地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怕被人踩到,又往里面挪了一点。
“你刚才说你升拉长了?”
“嗯,转正了。一个月六百。”
“六百?”
嚼香蕉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东西完全变了。
“六百,我一个月累死累活,扣掉开支,有时候还挣不到六百。你来东莞才多久?两个月不到,两个月不到就当拉长拿六百,读过大学就是好。”
“是周经理提的,邹连梅也帮了忙。”
“邹连梅?”
“一个老乡,她教了我很多东西。技术上的,管理上的。周经理让她配合我,她把全厂最难的活都替我挡了。”
“那你得谢谢人家。”
“谢了。”
“光嘴上谢不行,下次发工资,给人买点东西。女人嘛,不要你多贵重,要的是心意。一盒雪花膏,一瓶花露水,都行。别买香蕉了,香蕉拿不出手,你买黄瓜还能敷面。”
莲,把那根香蕉吃完了,香蕉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拍了拍手,又恢复了那种精明干练的神情。
“行了。人看完了,香蕉送到了,你可以走了。以后没事别往这儿跑。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看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来。提前跟我说,我那天不接客,带你去吃炒米粉。”
“下个星期发了工资我再来看你。”
“下星期发工资?”
“对,之前预支过一次,这回发的是整月工资加转正补差,应该能拿到手差不多五百块。”
“那你别全花了,寄点回去给你外婆,剩下的攒着。在东莞这个地方,手里没钱,心里就没底。”
“你在厂里混得好,我更放心。以后我们老家那边有人来东莞找工作,要是找不着,我就让他们去找你。你在矩明厂当拉长,能说上话吧?”
“能是能,不过得看厂里缺不缺人。”
“肯定缺,东莞的厂天天缺人。前几天强哥那边还问我认不认识要找工的老乡,说有几个厂在招人。你那边要是缺人,跟我说一声。我在这条街上认识的人多,帮你拉几个没问题。”
“行。”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站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
李晨转身走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莲姐还站在粉红色的灯管下面,手里拎着那串起了黑点的香蕉,看着他的方向。
见他回头,摆手催他快走。
手挥得很用力,像在赶一只苍蝇。
玻璃门里面,几个女人趴在门口看热闹。
“哎呦,那个真是你外甥啊?”
吊带裙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在矩明厂当拉长了?月薪六百?长得还斯斯文文的。莲姐你外甥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我给他介绍一个。我表妹,今年二十,在电子厂上班,长得可水灵了。”
“你表妹?你上次说你表妹三十了。”
“那个是另一个表妹,这个真是二十,不骗你。”
“得了吧,人家是大学生,你表妹初中都没毕业,配不上。”
亮片背心插了一句。
“什么配不配的,在东莞,有钱就配。六百块一个月,就能在塘厦租房子了,到时候把老家的女人接过来,小日子过得美美的。”
“你们能不能消停点。”
莲姐把香蕉放在茶几上,挑了一根皮最黑的剥开,塞进嘴里。
“他能有什么能耐,刚升上去的,说不定哪天又给人搞下去了。这厂里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是拉长,明天说不定就卷铺盖走人。”
“不会吧?他不是大学生吗?”
“大学生有什么用,老板说开除就开除。等他把位子坐稳了再说吧,至少得干满半年,我才敢跟人说他是我外甥。”
语气听起来是嫌弃的,但嚼香蕉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没有下来过。
眼睛往巷子口的方向又瞟了一眼,李晨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了,只有脚步声还在巷子里回响。
“莲姐,你外甥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个星期发了工资就来,他说了。”
“那你下星期别接客了,跟我们一起在楼下等他。让我们也沾沾光,跟拉长认识认识。”
“认识什么认识,你们这群八婆,别打他主意。”
莲姐把香蕉皮往茶几上一拍。
“我告诉你们,他在老家有对象的。虽然那个对象不靠谱,但他说了是来找人的。人没找到之前,你们谁也别想往他身边凑。”
“找人?找什么人?”
“找他的初恋,大学谈的,后来跟煤老板跑了。说是在东莞做小姐,他来找她。”
几个女人沉默了片刻。
吊带裙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粉红色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这世上还真有这种男人,为个初恋跑几百公里来东莞找人。”
“找到了又怎样?”
“找回去干嘛?就算找到了,也睡过别人了,他不嫌?”
“他嫌不嫌是他的事,反正他说要找,就让他找。他这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就消停了。”
莲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香蕉屑。
“行了,别聊了,来生意了。”
巷子口走来一个男人,工装没脱,一看就是刚下班的。
站在粉红色灯光的边缘犹豫了一下,低头推开玻璃门。
莲姐迎上去,脸上堆出那种职业的笑容,声音也变了调,变得又甜又腻,跟刚才骂那群八婆的时候判若两人。
“靓仔,洗头还是按摩?”
第23章 陈楚波
从莲姐的发廊出来,李晨没有直接回厂。
巷子里的粉红色灯光还在身后一明一暗地闪着。
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积水里倒映着路边霓虹灯招牌的碎影子。时间还早,不到十一点,回去也是躺在床上听那些临时夫妻秀恩爱。
拐出巷子口,往村中心走。
白天这条街没什么人,两边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家卖快餐的小店开着门,煤球炉子摆在门口,大铁锅里炖着永远炖不烂的肥肉。
一到晚上,整条街像换了张脸。
先是吃的。
烧烤摊的铁架子上摆满了串儿。
鸡翅、韭菜、豆腐干,刷一层油,撒一把孜然,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老板的脸被照得通红。
炒粉摊的铁锅翻得比天还高,豆芽和米粉在火苗里翻飞,颠一下,火舌舔到锅沿。围在摊前的几个打工仔往后躲了一步,又围回来。
卖糖水的老太婆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盆。绿豆沙、红豆沙、龟苓膏,盆边上挂着一层水珠,是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
“糖水要不要?冰的,两毛一碗。”
再往前走是玩的。
台球室的门大敞着,里面摆着三张绿绒面的台球桌,桌面上烫了好几个烟头洞。
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趴在桌边瞄准,球杆在手指间来回磨蹭,瞄了半天一杆出去,白球直接飞出了台面,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门外。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黄毛骂了一声,把球杆往桌上一摔。
“妈的,这桌不平!”
隔壁是游戏厅,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棉被当门帘。
帘子缝里透出刺眼的彩光,电子音乐和拳皇里八神庵的笑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疼。
再隔壁是录像厅的售票窗口,不是128那种有情侣沙发的豪华录像厅。
是那种一块钱看一晚上的小录像厅,放的全是翻录了无数遍的香港武打片,画面糊得连人脸都分不清。
最多的还是发廊。
比莲姐上班那种,门面更小,灯光更暗,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纸,纸上印着“洗头按摩”四个字。
红色的字,被雨淋过之后褪成了粉白色。
门里面的女人有的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有的对着镜子卷头发,有的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叉着腰。
穿的衣服各有不同。吊带的、露背的、紧身的,但颜色都差不多,红的黑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廉价的光。
年龄也参差不齐,有看起来三十出头的,也有看起来快五十的。
一个穿大红色紧身裙的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烟。
看到李晨从巷子里走出来,眼睛一亮,烟头往地上一扔,吹了声口哨。
那声口哨又尖又响,在嘈杂的夜市里穿透了一切噪音。
“靓仔!来玩啊!三十块!全套!”
旁边一个穿黑色露背装的也不甘示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软又腻。
“来我这儿,二十五。比她还便宜五块,我还会按摩,帮你按肩膀。你在厂里坐了一天流水线,肩膀肯定酸。”
红裙子扭头瞪了她一眼。
“抢生意是吧?你按肩膀?你上次给人家按肩膀把人家的项链都按没了。”
“放屁!那是他自己掉的!后来不是在他床底下找到了吗!”
“找到有什么用,人家早报警了。派出所的人在我店里坐了一晚上,生意全让你搅黄了。”
两个人吵起来的工夫,李晨已经走过去了。
红裙子在后面又吹了一声口哨。
“靓仔别走啊!不喜欢我们还有年轻的!阿芳!阿芳出来!有靓仔!”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从门帘后面探出头。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画得歪歪扭扭的。
看了一眼李晨,又缩回去了。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嘟囔。
“人家看不上我们。”
再往前走几步,看见一个老头被两个女人架着往发廊里拽。
老头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起毛的中山装,脚上是双解放鞋。
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我不去!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没钱你来这条街逛什么?进来坐坐嘛,不贵的,洗个头才十块。”
“我头发都快掉光了洗什么头!”
“那就按摩,十块也行。”
“十块是我三天的饭钱!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工地!”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松了手。
老头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喘了两口气,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跑了,解放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李晨继续往前走。
街越走越窄,灯光越来越稀。
走到村子边缘的时候,路灯已经完全没了,只有月光照着前面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道铁路桥,水泥桥墩上刷着白色的标语。
“安全第一”。
桥洞下面有光。
不是灯光,是蜡烛。
几根蜡烛点在桥洞的墙角里,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烛光映出几床铺在地上的凉席,凉席上坐着躺着几个人,有的裹着毯子,有的只盖着几张报纸。
桥洞的另一头还有一堆烧过的柴火灰,灰烬里插着几根铁丝,铁丝上穿着几个烤焦的红薯皮。
李晨加快脚步准备穿过去。
厂里有人说过,铁路桥洞下面住着一些找不到工作的人,这些人跟厂里的工人不一样。
厂里的人再穷也有个床位有个饭盆,桥洞下面的人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会抢路人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件,就是身上的零钱,手里的馒头,脚上的拖鞋。
刚走到桥洞中间,一个人影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来。
“你是不是李晨?”
李晨脚步一顿,桥洞里光线太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个子不高,很瘦,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站姿歪歪扭扭的,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
“你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烛光能照到的地方。
一张黑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须。头发乱成一团,粘着几根稻草和碎叶子。
脸上在笑,但笑容很僵,像脸上那层皮不够用,一笑就要裂开。
“老同学,我是陈楚波,你不认识了?”
李晨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在记忆里翻了好久,才从初中教室的画面里翻出一张模糊的脸。
陈楚波,初中同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个子在班里算高的,但成绩倒数,作业从来不做。跟李晨的关系很一般,两个人唯一的交集是初二那年。
那年陈楚波被班主任抓到给隔壁班一个女生写情书,班主任让他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
陈楚波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李晨是语文课代表,班主任让李晨替他念完。
“你后来考上高中了,又考上大学了,我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你怎么在东莞?你不是在老家教书吗?”
“说来话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带着几个村里的女人出来找工作。”
陈楚波指了指墙角。
“来了快半个月了,工没找着,钱花光了。”
第24章 一看就是当大领导的
烛光里能看到三个女人挤在一张凉席上。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的样子。
另外两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孩子睡着了,脸埋在女人的胳肢窝里,凉席旁边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早几天我们睡在墓地那边。”
“墓地?”
“莲湖那边有个公墓,墓地旁边有片树林,地上铺了松针,比水泥地软。”
“怎么睡那种地方?”
“没办法,就是蚊子太多了,点了三盘蚊香都不管用。孩子被咬得满脸包,哭了一宿。今晚实在受不了了,来这边桥洞试试,没想到遇到了你,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李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老同学,你现在在哪里发财?看你这身打扮,衬衫,皮鞋,比我们强多了。”
“矩明皮具厂,台面车间的拉长。”
“拉长?”
陈楚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当领导了?我就说你肯定有出息。初中的时候全班就你一个人考上了高中,后来还考上了大学。我们那帮人,不是在家种田就是出来打工,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六百。”
“六百?”
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的妈呀。六百块一个月,在老家能娶两个老婆了。”
蹲在地上的一个女人抬起头。
“六百?陈楚波你听听,人家一个月六百。你带我们出来半个月了,工没找着,钱花光了,连墓地都睡过了,你说的工作呢?”
“急什么,这不是遇到贵人老同学了吗。”
陈楚波转过头看着李晨。
烛光映在眼睛里,亮得有点不正常。
不是激动,是那种溺水的人看到浮木的眼神。
“老同学,你们厂里还招不招人?我们不挑活,什么活都行。杂工、清洁工、食堂洗碗的都行。”
“招不招人我得明天问一下经理,最近厂里订单多,台面车间和裁床都缺人,食堂那边好像也缺一个帮厨的。”
“真的?”
陈楚波一把抓住李晨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握手的力道大得李晨的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下。
“老同学,我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初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全班那么多人,就你从来不笑话我。”
“我没有替你念那封情书,是班主任让我念的。”
“那也一样!我念情书念不下去的时候,是你替我念完的。那封信你还记得吗?开头是‘亲爱的张丽华同学,你就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月亮,冬天的太阳’。”
“排比句。”
“对!排比句!班主任说这叫什么排比句,我那时候连排比句是什么都不知道。”
蹲在地上的女人又插了一句。
“你还给人家写过情书?那个张丽华后来嫁给你了?”
“没有,她嫁给了隔壁村的王木匠,上个月赶集的时候我还见到她了,胖了两圈,手里牵着三个孩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你还想着她?”
“不想了,早不想了。”
陈楚波挠了挠头,头发里的稻草掉下来一根,转头又抓住李晨的手。
“老同学,我们这几个人的工作就靠你了,你要是能帮我们安排进厂,我陈楚波这辈子记你的恩。”
“我只能说尽量,不能打包票。”
“你放心,我们进了厂绝对不给你丢脸。这几个大姐在老家都是干农活的,什么苦都能吃。”
陈楚波指了指墙角的女人们。
“那个抱孩子的,家里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等着她寄钱回去交医药费。”
又指了指年纪大的那个。
“她儿子明年考高中,学费还没攒够,都是没办法才出来的。”
李晨看着墙角里那三个女人。
抱孩子的那个低着头在给孩子喂奶,衣襟撩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白白的肚皮。
年纪大的那个在翻蛇皮袋,从里面掏出半个冷硬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年轻女人,一半自己留着。
“你吃,我不饿。”
年轻女人接过来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半塞回她手里。
“你明天早上八点来矩明厂门口等我,我先找经理问一下,能安排几个是几个。不敢保证一定能进,但我会尽量。”
陈楚波的眼眶红了。
“老同学,你这一看就是做大领导的,我们的工作有指望了。”
“先别高兴太早,我得先问过经理。矩明厂招人要看年龄,年纪太大的不要。还要看有没有技术,没技术的只能做杂工,一个月三百五,加班费另算。宿舍的话,女的有女宿舍,男的住男宿舍,夫妻不能住一起。”
“行行行,什么都行。三百五就三百五,比在家种田强多了。反正我们农村人,从小睡硬板床,睡宿舍比睡桥洞强一万倍。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夫妻宿舍的事,我们这几个人都不是夫妻,用不着。”
陈楚波转过身对着墙角的女人们大声说。
“听到了吧!我老同学说了!明天就去帮我们问!矩明皮具厂!正规大厂!月薪三百五起步!包吃住!”
年纪大的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冷馒头。
“真的假的?别又是骗人的。上次你在常平那个电子厂也说认识人,结果我们在厂门口等了三天,人家连门都没让我们进。”
“这次是真的,他是我初中同学,我们一个班的,你不信问他。”
那女人抬头看着李晨。
烛光里能看清她的脸,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神很利。
“你真是他同学?”
“是,初中同学。”
“那你真能帮我们安排工作?”
“我会尽量,明天早上八点来厂门口,有消息我当面告诉你们。”
女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三块,一块递给陈楚波,一块塞进嘴里,一块小心地包回塑料袋里,放进了蛇皮袋。
李晨走出桥洞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月光把铁路照成两条银色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身后桥洞里的烛光还在风中晃来晃去,把几个人影投在水泥桥墩上,长长短短,忽大忽小。
陈楚波在身后喊了一声。
“老同学!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厂门口等你!”
回头看了一眼。
桥洞下那几床凉席上,几个女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把蛇皮袋重新扎紧,把毯子叠好,动作比刚才麻利了许多。
陈楚波站在桥洞口,歪着肩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抬头看了李晨一眼。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穿堂风吹散了。
第25章 干部食堂
第二天一早,上工铃还没响,李晨先去了周国良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
周国良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生产日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晨站在门口。
“李拉长,进来,正好找你。”
“周经理有什么指示。”
“你们二拉上个月的产量报表我看过了,意大利订单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全厂最高。下个月香港总部那边要派人来验厂,你提前准备一下。车间卫生、物料摆放、安全标识,全部要达标。到时候总部的人要是挑出毛病来,扣的是我的绩效。”
“明白,我这两天就安排人整理。”
“还有什么事?”
“周经理,我老家来了几个老乡,想在厂里找工。三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里面有两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些。男的以前在老家干过泥水工,力气活没问题。都是能吃苦的人,您看厂里还能不能安排?”
周国良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男的可以安排到裁床,最近裁床那边缺人,吴大勇跟我抱怨了好几次说人手不够,料子裁不过来。年轻女的可以安排到台面,先从杂工做起,试用一个月,合格就转正式工。”
“年纪大的那个呢?”
“多大?”
“四十出头。”
“四十不行。”
周国良摇了摇头。
“皮具厂的活费眼又费手,年纪大了学得慢,做出来的东西不良率高。出了次品返工的成本算下来,还不如不招。厂里有规定,台面工年龄不超过三十五,杂工不超过四十。”
“她身体很好,在老家干农活的。”
“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效率。流水线不等人,你让她慢慢学,整条拉都要等她,你做拉长的应该比我清楚。”
李晨知道再说也没用。
“还有一个,她带着个孩子。孩子还小,吃奶的那种。”
“带孩子?”
周国良的眉头皱起来。
“那更不行,厂里不是托儿所。带个孩子在车间里,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烫胶水的炉子几百度,铲皮刀到处放,小孩碰一下就是大事。万一被香港总部的人看到了,我这经理还当不当了?”
“明白了。”
“你那些老乡,男的跟年轻女的明天来办入职。年纪大的跟带孩子的,自己想办法,你还有事吗?”
“没了。”
李晨转身要走,周国良在后面补了一句。
“等一下,你的饭卡今天开始调到干部食堂。拉长以上都在干部食堂吃,不用去员工窗口排队。”
干部食堂在跟员工食堂只隔了一道墙,但走进去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排队的长龙,没有挤来挤去的搪瓷盆,没有打菜阿姨把勺子抖了又抖的场面。
桌子是方的,铺着白色塑料桌布。
凳子是有靠背的,不是员工食堂那种长条凳。
打菜窗口不用排队,菜有三荤两素一个汤,分量足,打菜的大姐不会把勺子里的肉抖回去。
李晨端着饭盆站在窗口前,看了一下今天的菜。
红烧鱼块、青椒炒肉、炒空心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米饭不限量,自己打,打完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对面椅子被拉开了。
马玉华端着干部餐厅的饭盆坐下来,饭盆里菜色差不多,多了一个卤鸡腿。
把鸡腿夹起来往李晨盆里放,快得李晨来不及挡。
“你每次都把鸡腿给我,你自己不吃。”
“我减肥。”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减。”
马玉华用筷子敲了敲李晨的饭盆边缘,压低声音。
“听说了,你在帮老乡安排工作,裁床一个,台面一个,周经理批了。”
“消息传这么快?”
“qc部那帮八婆的耳朵比狗还灵,阿丽早上路过经理办公室,听到你跟周经理在说老乡的事,回来就跟我们说了。说李拉长现在不得了了,不光是拉长,还是老乡就业办主任。”
“就是初中同学,昨天晚上在桥洞底下碰到的。带着几个女人睡在桥洞里,之前还睡过墓地。能帮就帮一下。”
“那个抱孩子的怎么办?周经理肯定没批吧。”
“你怎么知道。”
“废话。厂里什么时候让带孩子上过班?去年有个台面女工把孩子带到宿舍里藏着,被行政部查房的时候发现了,第二天就开除了。孩子又不是皮料,藏不住。”
李晨放下筷子。
“那女的现在还在厂门口等着,说没地方去,抱着孩子坐在门卫室门口。孩子哭,她也哭。黄老头心软,给了她一碗热水。”
“你打算怎么办。”
“晚上带她去我舅妈那儿看看。莲姐那边地方小,但好歹有个屋顶,住一两天应该可以,后面再想办法。”
马玉华嚼空心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舅妈是做那个的,那条街都是发廊。你带个抱孩子的女人去那种地方,人家怎么想。”
“总比睡桥洞强。”
话音刚落,刘小芳端着饭盆过来了。
干部食堂本来不该出现台面女工,但食堂管得不严,刘小芳趁着人少溜进来了。把饭盆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李晨旁边。
“李晨,你在厂门口搞的那个阵仗,全车间都知道了。那个男的带着那几个人去人事部签入职表,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抱着你的腿给你磕头。周经理正好从厂门口路过,脸都绿了。”
“磕头?”
马玉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没看到?那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卫室门口,说李晨是大救星,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他。只要能找到事干赚到钱,做什么都可以,声音大得对面工厂的人都探头看。”
马玉华放下筷子看着李晨。
“李晨,我跟你说句话,在东莞,有时候走好人不一定就有好报的。”
“什么意思。”
“你帮老乡安排工作是应该的,同学一场,他有手有脚能干活。但那个女人不一样。她带着个孩子,老公瘫在床上,家里等着她寄钱回去。她是没办法了才出来,这种人最不好帮。”
“为什么。”
“你帮她一次,她就会求你第二次。帮到了第二次,她觉得你能帮第三次。哪天你帮不了了,她反而会怪你。”
“不至于。”
“不至于?”
马玉华冷笑了一声。
“去年qc部有个女工,也是湖南的,叫阿桂。她弟弟在老家把人打伤了,要赔医药费。阿桂跟qc部每个人借了钱,五十的,一百的,凑了八百块寄回去。”
“后来呢。”
“第二个月,她弟弟又打人了,又来借钱。我们没人借了,她就去找周经理预支工资。周经理不批,她就在办公室门口哭,说大家见死不救。”
“周经理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她调去了包装车间。走的时候她偷了阿梅抽屉里的一百块钱。阿梅攒了三个月的钱,准备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的。”
“报警了吗。”
“报了,阿桂被开除,送回老家了,借的钱到现在也没还。阿梅哭了好几天,说以后再也不敢借钱给别人了。”
刘小芳在旁边点了点头。
“马玉华说得对,李晨,我不是说你不该帮人。你能帮老乡安排工作,这是积德的事情。但是帮人也要有个度。你只是拉长,不是厂长,更不是民政局局长。你帮不了的,别硬扛。”
“我知道了,晚上先带她去莲姐那边住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莲姐会不会嫌麻烦?”
“不好说。莲姐那个人嘴上刻薄,心软。上次她骂我乱花钱买香蕉,走的时候还是把那串烂香蕉留下了。”
马玉华把饭盆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李晨碗里。
“行吧,你是好人,我知道。我要不是看上你是好人,我也不会跟你好。但你要记住,好人做到底的代价,有时候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让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继续睡桥洞?”
“不是,帮她可以,但要讲方法。比如你帮她找个出租屋,十块二十块一个月的那种,比住发廊强。孩子不能待在那种地方,莲姐半夜接客,孩子在旁边听着,算怎么回事。”
刘小芳用筷子敲了一下搪瓷盆。
“我赞成,李晨,你要帮人,我们都没意见。但你别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又不是孙少平。”
“跟孙少平有什么关系。”
“《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挖煤还能攒下钱呢,你把钱全花在别人身上,自己拿什么过日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平凡的世界》?”
“所有人都知道,吴大勇上次拿你的书翻了翻,说字太多看得脑袋疼。”
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以后,马玉华站起来收饭盆。经过李晨身边时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晚你去莲姐那儿,别太晚回来,我在宿舍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给我写信,你上次答应我的,教我妈写信。写‘妈你好吗我很好勿念’不算,要告诉她我在东莞有男朋友了,男朋友是大学生,月薪六百,在干部食堂吃饭。”
第26章 没有一个坏人的《平凡的世界》
干部食堂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
马玉华收了饭盆先回qc部了,刘小芳也溜回了台面车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慢慢吃,干部食堂的饭比员工食堂香,多嚼两口”。
李晨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饭盆里还剩半个鸡腿和几块红烧鱼。
筷子拨来拨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马玉华那句话。
“在东莞,有时候做好人不一定就有好报的。”
刘小芳刚才提了一嘴《平凡的世界》。
李晨想起来,自己来东莞快两个月了,那本书翻来覆去读了大半,总觉得胸口压着块石头,却说不上来石头是从哪儿来的。
那本书里没有一个坏人。
孙少安不是,孙少平不是,田润叶不是,田晓霞不是。
连那个整天批斗别人的村支书田福堂,说到底也只是个被时代推着走的糊涂老头。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认为对的事,每一个人都在受苦,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故意要让别人受苦的。
可整本书读下来,那种压抑感比遇见十个陈文勇都要沉重。
为什么。
因为坏人的存在让你恨,你有地方撒气。
但好人让你连恨都找不到对象,那股气就憋在心里,闷着,烂着,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就像东莞的这些工厂,周国良是坏人吗,他不是,他只是按厂规办事。陈文勇是坏人吗,算是,但陈文勇被开除了,流水线照样转。
那些在发廊门口拉客的女人是坏人吗,她们也不是,她们只是想活下去。
没有坏人,但每个人都在被什么东西碾着。碾得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东西没有名字。
也许孙少平在煤矿底下的时候,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干活的时候,这个念头一直挥之不去。
邹连梅在物料架那边对货,拿着返工单一个一个对批次,自始至终没有看李晨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自从那天早上那句“别叫我姐”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这些。
“李拉长。”
“邹师傅。”
“这批料怎么样。”
“还行。”
“那继续做。”
“嗯。”
每一个字都卡在拉长和带班师傅的身份上,不越界一步。
晚上十点,下班铃响。
李晨收拾好台面,把铲皮刀用布包好放进工具柜。
走到厂门口,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两个女人坐在门卫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旁边放着几个蛇皮袋。
年纪大的那个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黄老头给的热水。抱孩子的那个把奶瓶塞在孩子嘴里,孩子吸了两口吐出来,又开始哭。
年纪大的先站起来,放下搪瓷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拉长,我今天在菜市场找到活了。给人卖菜,老板一天给十块钱,还提供住的地方,就在128工业区菜市场后面那个铁皮棚子里。”
“条件怎么样?”
“有个铺板能睡觉就行。比桥洞强。今天多谢你帮忙,让我们在门卫室待了一天,不然满街走真不知道怎么办。”
“陈楚波他们呢?”
“入职手续办完了,下午就搬进宿舍了,他走的时候说发了工资请你吃饭。”
“那你今晚就搬去菜市场?”
“对,老板说晚上要理货,正好缺人手。我今晚就去,早点干活早点拿钱。”
年纪大的女人拎起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朝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一眼。
“晓霞,我先走了,你跟着李拉长,好好听人家的话。能找到活就留下,实在找不到,凑够了路费就回去。”
抱孩子的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门卫室门口只剩下抱着孩子的女人。
孩子终于不哭了,含着奶瓶嘴儿睡着了,小嘴还一嘬一嘬的。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抬起头看着李晨,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李拉长,我叫李晓霞。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先别谢,工作的事还没着落。你带着孩子,厂里肯定进不了,你有亲戚在东莞吗?”
“没有。”
“朋友呢?”
“也没有,就认识陈楚波,他是我老公一个村的。我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半年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猪也卖了,凑了路费才出来的。”
声音越说越小,头越低越深。
“从老家到东莞,不要那么多路费吧,你卖了几头猪?”
“两头。一头大的,一头半大的。大的卖了四百多,小的卖了不到两百。”
“那路费够来回好几趟了,剩下的钱呢?”
李晓霞不说话了,手指在孩子的襁褓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布都快起毛了。
沉默了很久,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还给了陈楚波一百块钱,他说是带我们出来找工作的辛苦费。他跟村里人说他认识东莞的厂,能安排工作,一个人收一百。”
“胡闹。”
李晨的声音提高了半拍。
“收你们一人一百,就带着你们睡墓地、睡桥洞?工作连个影子都没有,他自己都差点进不了厂,这人怎么能这样。”
“他也挺难的,他自己也没找到工作,带我们转了好几个镇,常平、厚街、塘厦、凤岗,走了快半个月。钱都花在路上了。”
“那一百块是他该收的吗?”
“他说等发了工资会把那一百块还给我,他说的。”
“你信?”
李晓霞又不说话了。
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奶嘴掉了。她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塞回去。
“我看出来了,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别的厂介绍人都要介绍费的,都是五十、一百起步。你不但不收一分钱,还帮我们找住的地方,忙前忙后。”
“那是两码事。”
“陈楚波跟我也非亲非故,能带我出来就不错了。这一百块给就给了,就当交了个学费。”
李晨看着李晓霞怀里那个睡熟的孩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弯下腰把地上剩下的两个蛇皮袋拎起来,往肩上一甩。
“走吧,先去找个住的地方。”
“去哪儿?”
“我舅妈那儿,她在城中村租了个房子,地方不大,但能挤一挤。你先住一晚,后面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怎么办?”
“实在找不到工作,你还是回去吧,这外面也不是那么好混的。”
“我不回去,打死都不回去。”
李晓霞的声音忽然变硬了。
刚才那种怯生生的语气一瞬间全没了,孩子被她的声音惊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我卖了猪才出来的,回去拿什么活。老公瘫在床上,儿子还在吃奶。我要是挣不到钱,一家人都得饿死。只要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让我干什么活都行。”
李晨没接话。
拎着蛇皮袋走在前面,李晓霞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中间夹着蛇皮袋拖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城中村的巷子还是那股味道。
粉红色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着。
莲姐正蹲在发廊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盒饭是从街角那家快餐店买的,三块钱一份,一个素菜一个荤菜,米饭浇了一勺酱油。
筷子挑来挑去,把肉片挑出来放在米饭上留着最后吃。
嘴里嚼着空心菜,抬头看见李晨,第一反应是放下饭盒准备骂人。
“不是跟你说了别往这儿跑吗,你怎么又……”
话说到一半停了。
看见李晨身后的李晓霞,又看见李晓霞怀里的孩子。又看见李晨肩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莲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半片空心菜,愣了好几秒。
“李晨,这是谁?”
“她叫李晓霞,老家来的。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没钱了,出来找工作。带着个孩子,厂里进不了,没地方住。想在你这儿借住一两天。”
“你当我这儿是什么?收容所?”
莲姐把饭盒往台阶上啪地一放,站起来。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净往自己身上揽这种事。上回在厂门口跟陈文勇打架脸肿了半个月,现在又带个抱孩子的女人来找我借住,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儿是菩萨庙?”
“舅妈。”
“叫姐,别叫舅妈。叫舅妈显得我多老似的。”
“莲姐,她真的没办法了。昨晚睡在铁路桥洞下面,再前一天睡在墓地里。孩子才几个月大,再这么下去大人扛得住孩子也扛不住。就住一两天,等我帮她找到活就走。”
莲姐的目光落在李晓霞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妈妈的胸口上,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皮肤有点发红,是在墓地被蚊子咬的,好几个包还没消。
莲姐盯着那几个蚊子包看了好一会儿。
把筷子在饭盒里搅了两下,挑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饭盒往台阶上一放。
“行了行了。让她住我那儿去吧。反正我晚上在发廊上班,白天才回去睡觉。你让她白天抱着孩子去外面,不要吵到我休息。”
“谢谢莲姐。”
“别急着谢,还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的蛇皮袋不能堆在我屋里,我屋本来就小,两个人转身都转不开。还有,孩子尿布不能洗在我洗脸的盆子里。上次有个姐妹带她儿子来我这儿借住,拿我的洗脸盆洗尿布,我那个脸盆到现在还有一股尿骚味。”
李晓霞使劲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莲姐你放心,孩子晚上不闹,饿了就吃奶,吃饱了就睡。我白天一早就出去,绝对不打扰你休息。脸盆我用自己的,不碰你的。尿布我拿到外面水池去洗。”
“行了别保证了,走吧。”
莲姐端起饭盒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
“你那个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老板赔了没有。”
“没赔,老板跑了。”
“我就知道。这些包工头,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这情况在东莞多了去了,我在这条街上待了八年,什么样的苦命人没见过。”
莲姐把饭盒里最后一块肉片夹起来。
“孩子还小,别委屈了他。”
第27章 叶子楣送货上门了
李晨把李晓霞安顿好,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晓霞抱着孩子坐在折叠床上,孩子醒了,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只围着日光灯扑腾的飞蛾。
莲姐从床底下拉出一张凉席铺在地上,又翻出一条洗得起毛的毯子扔过去。
“这毯子是我冬天盖的,现在用不着。你垫在凉席上,地板硬,直接睡凉席明天起来腰疼。”
“孩子睡哪儿?”
“睡折叠床上。你用椅子挡在床边,别让他滚下来。对面那个广西妹半夜经常带男人回来,床板响得跟打桩机似的,你要是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谢谢莲姐。”
“别谢了,睡觉。我等会还要去发廊接班。”
李晨从城中村走回厂里,月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发廊门口的粉红色灯管还在闪,吊带裙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李晨一个人走过来,吹了声口哨。
“靓仔,你那个抱孩子的老乡呢?莲姐把她藏哪儿了?”
“楼上。”
“莲姐今天不接客了?”
“她等会儿下来。”
“那你上来坐坐嘛?”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回到503宿舍,推开门,宿舍里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老周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床帘映出来。
吴大勇的鼾声还是那么均匀,闷沉沉的,像远处工地上打桩的声音。
细狗和阿珍的帘子静悄悄的,手电筒的光也灭了。
但李晨的床位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铺原本光秃秃的铁架子上,多了一道帘子。
白底蓝花,帘子从床沿垂到地面,四个角用夹子夹在铁架子上,夹得整整齐齐。
帘子里面透出一点手电筒的微光,光从碎花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几朵蓝色的小花影子。
吴大勇的鼾声停了。
是杨秀英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帘子缝里传出杨秀英压低的声音。
“别装了,你刚才打鼾打得那么响,现在怎么不打了。”
“我没装,我是真醒了。”
“醒什么醒,你是听见开门声才醒的。人家李拉长好不容易有个女朋友,你少说两句风凉话。”
“我什么时候说风凉话了?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吴大勇从床帘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李晨站在宿舍中间盯着自己的床位发呆,嘴角一咧,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李拉长,可以啊,叶子楣送货上门了。”
“你说什么?”
“刚才她抱着个枕头从女宿舍那边走过来,在你这儿忙活了快半个小时,床帘就是她挂上去的。”
“吴大勇你是不是欠骂。”
碎花帘子里面传出马玉华的声音,又脆又快,像一颗弹珠从帘子缝里弹出来。
“我只是来请教写信的。,午在干部食堂说好的,他教我妈写信,你们别想歪了。”
“写信?”
吴大勇拍了一下大腿,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应该的,应该的。写信好,写信最安全了。大家都懂,就是晚上动静不要搞太大了。李拉长天天晚上听我们的床上的动静,今天终于可以听他的了,这叫风水轮流转。”
“你要死啊。”
杨秀英一把把吴大勇的脑袋拽回帘子里。
“人家男未婚女未嫁,想干嘛就干嘛,你管得着吗?你自己打鼾跟打雷似的,整栋楼都能听见,还好意思说别人动静大。”
“我打鼾怎么了?打鼾说明我睡得香。”
“睡得香是吧,今晚你睡地板。”
帘子里一阵窸窣声,吴大勇嘟囔了一句“地板就地板”,然后是竹凉席上铺毯子的声音。
老周的帘子动了一下,没探头,但声音从帘子缝里稳稳当当地传出来,像他平时说话一样不紧不慢。
“李晨,人家姑娘把帘子都给你挂上了,你还站在门口干嘛。”
“我刚回来。”
“挂帘子在503宿舍是有规矩的,帘子一挂,里面就是你们的家。外面的人不能掀,不能偷看,不能偷听,这是我们这间宿舍不成文的规矩。”
“谁定的?”
“当年陈伟强挂帘子的时候定下来的,一直传到现在。”
李晨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手指碰到碎花布帘子的边缘。
掀开帘子钻进去。
帘子里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竹凉席上多了一层薄褥子,是马玉华从自己床上搬过来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信纸,粉红色的,左上角印着一朵百合花。一支圆珠笔搁在信纸旁边,笔帽上印着“矩明皮具厂”几个字。
墙上用胶布贴了一个小口袋,口袋是用碎花布边角料缝的,里面塞着几颗奶糖。
床头挂了一个塑料小镜子,镜子上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马玉华专用,谁用谁长针眼”。
马玉华躺在褥子上,侧着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翻那本信纸。
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没有口红,没有耳环,脸上干干净净的,跟白天在qc部拍桌子收营养费的那个马玉华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写信?”
“你那个镜子上的纸条,写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宿舍里好几个男人,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我白天上班的时候偷用我的镜子。吴大勇拿杨秀英的梳子梳他的腿毛,我得防着点。”
“防谁也不能防我,我不用镜子。”
“你不用?你每天早上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不用镜子怎么梳?”
“用手扒拉两下就行了。”
“难怪你头发总是翘着一撮。”
马玉华伸手把李晨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秒,手一松又翘起来了。笑了一声,把信纸推到他面前。
“行了别废话了,写信。你答应我的。干部食堂吃了我的鸡腿,就得办事。”
“开头怎么写。”
“当然是以‘亲爱的妈妈’开头,难道以‘尊敬的妈妈’?”
“亲爱的妈妈,见字如面。我在东莞一切都好,请勿挂念。这个月厂里订单多,加班费比上个月多了八十块。食堂的菜还是老样子,但我吃的是干部食堂,菜比员工食堂好,鸡腿比员工食堂的大一圈。”
“这段可以。”
“室友们都很照顾我,有个叫杨秀英的大姐经常给我煎蛋。”
“然后呢?”
“然后写你。”
“我?”
“我在厂里交了一个男朋友,他叫李晨,是我们厂台面车间的拉长。他是大学生,以前在老家教语文。他人很好,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从来不大声。上次我跟隔壁女工吵架,他拦在我前面替我挡了一拳,脸肿了半个月。干部食堂的鸡腿我没舍得吃,每次都夹给他。”
马玉华把头靠在李晨肩膀上。
碎花帘子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吴大勇不打鼾了,杨秀英不骂人了,老周的小台灯也关了。好像整间503宿舍好像都在屏住呼吸,听碎花帘子里面那支圆珠笔在信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你都写上去?”
“都写上去。”
“我妈会不会吓坏?上次我写信还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男朋友。一个人在qc部过除夕,阿丽她妈从清远带了只盐焗鸡来,我们几个人分着吃了。吃完我就给我妈写信,只写了三行。”
“写的什么。”
“妈你好吗我很好勿念,今年过年不回去了厂里赶货,盐焗鸡很好吃。勿念。”
“就这些?”
“就这些。”
马玉华把脸埋进李晨的肩窝里。
“我从小就不会写信,写作文写不出来,写信也写不出来。我妈老说我,读了六年书连封信都写不好。她不知道我在qc部验货,每天写质检报告倒是写得飞快。手电筒一照,哪里有问题,哪里要返工,写出来比谁都清楚。但写信不一样,写信得把心里想的写出来。我心里想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就从这一句开始。妈,我在东莞有男朋友了。”
李晨握住马玉华拿笔的手,带着她在信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他叫李晨,是我们厂台面车间的拉长。他是大学生,月薪六百,在干部食堂吃饭。”
碎花帘子外面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是杨秀英,笑了之后马上捂住嘴。
吴大勇嘟囔了一句。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睡。”
第28章 床板之王
信写完了。
粉红色的信纸对折成三折,塞进信封。
“明天一早投进厂门口那个邮筒,从东莞到衡阳,三天就到。”
“你妈会吓到吧?”
“肯定吓一跳,上次收到我的信还是过年,只有三行。这次写这么多,她得找隔壁那个初中毕业的邻居帮她念。”
“三行字念了多久?”
“五分钟,我妈说你这个女儿写的信也太短了,五分钟就念完了,这次够她念半个钟头。”
“你妈会回信吗。”
“不会,她不识字。每次都是我写信回去,她找人念。她想回信得等赶集的时候去镇上找代写书信的老头,老头写一封信收一块钱,我妈舍不得。”
马玉华把信封翻过来,压平封口。
“有一回她托人来东莞给我带话,带了三句话。第一句,家里母猪下了八只崽,都活了。第二句,隔壁王婶的儿子从深圳寄回来一台电视机,黑白的有天线。第三句,问我在东莞有没有人欺负我。”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人欺负我,我在这里很好。qc部有个阿丽经常分零食给我吃,我没敢说追我的人太多,因为说出来我妈也不会信。”
马玉华把信封夹进那本信纸里,放在枕头底下压好。
转过身,把李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折好镜腿,放进床头那个碎花布口袋里。
“眼镜放这儿,明天早上起来别摸半天找不到。”
“你把眼镜放这么远,明早我摸的时候会把奶糖摸一地。”
“奶糖本来就是给你吃的,摸到了就剥一颗,提神。”
马玉华把t恤从头顶脱下来,叠好,放在褥子旁边。竹凉席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薄褥子下面的凉席竹片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李晨也脱了衬衫。那件从老周那儿借的确良已经换下来了,穿回自己那件洗得起毛的白色背心。两件衣服叠在一起,碎花布帘子把日光灯的最后一缕光挡在外面。
黑暗中,身体的轮廓反而比光底下更清楚了。
不是看到的,是摸到的。
手指从锁骨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后背。后背上那道内衣带子勒出的红印,每天在qc部弯腰验货,带子勒进肉里一整天,到这个时间都没完全消掉。
“你每天验货弯腰多少次。”
“少说也有一百次,一个手袋里里外外要照三遍,皮面、缝线、五金。碰上出口意大利的单子还要数针脚。”
“怎么数?”
“一英寸七针半,少一针都不行。今天下午验了八十个手袋,每个弯腰三次。”
“二百四十次。”
“你还真算,看来教语文的人数学也没那么差。”
“你自己说的,数字过敏。”
马玉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声笑闷闷的,贴着胸口传过来,像一只猫在喉咙里打呼噜。
手指沿着那道内衣带子勒出的红印,轻轻按了两下。皮肤很烫,红印微微凸起,指尖能感觉到脉搏在下面跳。
“以前你们宿舍也这么安静吗?”
“安静个屁,以前床板声能响到半夜。”
“哪几张床最响?”
“吴大勇那张响得最厉害,铁架子都快散架了。细狗和阿珍那张轻一点,但阿珍的杂志翻页声比床板声还响,她一边搞一边看杂志。老周最安静,动作慢,床板几乎不响,但阿霞有时候会笑一声,那种笑更让人睡不着。”
“那他们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都是憋着想听我们的床板声,刚才吴大勇那个语气你也听到了,他说李拉长天天晚上听我们床上的动静,今天终于可以听他的了。”
“全宿舍都在等着?”
“全宿舍,连老周都没睡,他那盏小台灯刚才一直亮着,我进来才关的。”
“这不欺负人吗,凭什么只能他们响,我们不能响?凭你是拉长?当领导要以身作则?”
“跟当领导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性格有关系,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制造噪音。”
“你是不喜欢,还是不好意思。”
“都有。”
“那不行。”
马玉华翻身坐起来。
薄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背那一道还没消退的红印。碎花布帘子的微光从床脚那道接缝处漏进来,在她肩胛骨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
“他们爱听,就搞点动静出来给他们听,不然明天早上吴大勇那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能猜到他会说什么?”
“我都能背出来,他肯定说,李拉长看着斯斯文文,上了床跟和尚一样。这要传出去,我这qc部波霸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可是押了五块钱赌自己能泡到你的,面子不能输。”
“你真的赢了那五块钱?”
“赢了。营养费都收了。阿丽洗了我一个星期的内裤,洗到第三天就罢工了,说我的内裤比她的还多。”
“你怎么说。”
“我说废话,我攒了一个星期才拿给你洗的。”
马玉华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发出一声李晨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是一声拖长了调子的“老公”,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穿透碎花布帘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503宿舍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老公!你好厉害!我爱死你了!”
声音不是很大,但穿透力极强。
竹凉席下面的铁架子开始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的轻响,是整个床架都在晃,铁架子的螺丝在吱嘎,凉席的竹片在啪嗒。
上铺虽然空着,但木板被震得也跟着晃起来。
床头的铁栏杆撞在墙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整个503宿舍的空气都凝固了。
先是吴大勇的帘子里传出“噗”的一声,是杨秀英把一口水喷在枕头上了。
然后是吴大勇瓮声瓮气的一句话。
“窝草。”
然后是细狗和阿珍的帘子里一阵窸窣声,阿珍把那本《佛山文艺》合上了,手电筒啪地灭了。细狗的声音从帘子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
“李拉长看着斯斯文文的,办起这事来不含糊啊。”
阿珍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人家是大学生,大学生什么都学得快。”
然后是老周的帘子,安静了那么久的老周,咳嗽了一声。
马玉华还没停。
额头抵在李晨的锁骨上,碎发蹭着他的下巴。
床架子的吱嘎声从床脚传到床头,从碎花布帘子的接缝处漏出去。
“老公。老公。老公!”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那声音穿过布帘子,穿过铁架子,穿过天花板上那只还在嗡嗡叫的日光灯管,传到了503宿舍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吴大勇的帘子动了一下,然后是杨秀英压低到极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但还是能听出一种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你看人家李拉长。斯斯文文的,办起这事来不含糊,你再看看你。”
“我又怎么了!我也有动静啊!”
“你的动静是打鼾!人家是搞地震!能一样吗!”
“我怎么知道他能搞这么久!上次看他打架,一拳就被陈文勇打趴下了,我哪知道他在床上这么能打。”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我夸他呢!”
细狗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朝吴大勇那边喊了一声。
“勇哥,服不服?”
“服什么?”
“李拉长啊,看着跟个书生似的,上了床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后他就是我们宿舍的老大了。”
“老大就老大,打架我服,搞这事我也服,从今天起李拉长就是我们503的床板之王。”
“床板之王,这个名号好。”
阿珍把细狗的脑袋拽回帘子里。
“你别跟着起哄,人家是男未婚女未嫁,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你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你也配叫床板之王?”
“我怎么不配。”
“你哪次超过十分钟了?每次都是我刚翻一页杂志你就完了,我一本《佛山文艺》看了半年还没看完前十页。”
“那不是你老翻页吵我吗,你翻页的声音太响了我分心。”
“放屁,你自己不行还怪杂志。”
床架的晃动静下来了,竹凉席的吱嘎声停了,铁架子的螺丝不再响了,只有上铺的木板还有一点余震,像地震过后的余波。
马玉华趴在李晨胸口,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
碎花布帘子上那几朵蓝色的花在微弱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像风吹过水面。
李晨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掌心压在那道内衣带子勒出的红印上。红印比刚才淡了一点,但皮肤的触感还是滚烫的。
“这下满意了。”
“满意,明天全厂都会知道,马玉华的男人是床板之王。”
“qc部也会传?”
“qc部传得最快,阿丽那个大嘴巴,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会编出八个版本,我都能猜到她会怎么编。”
“说来听听。”
“版本一,马玉华把李拉长榨干了。版本二,李拉长把马玉华搞得第二天走路都扶墙。版本三,两个人都榨干了,早上一起去食堂喝枸杞茶。”
“阿丽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上心。”
“因为她自己没男人。她那个香港男友上个月调回香港了,走的时候连个再见都没说。她每天下班回去就抱着收音机听《零点一加一》,越听越睡不着。第二天来qc部就把听到的东西全往我们身上套。”
“《零点一加一》是什么。”
“你不知道?佛山电台的深夜节目。每天晚上零点开始,讲夫妻生活的。主持人声音特别好听,像在你耳边说话。qc部的人都在听。阿梅说她听了之后才知道刘经理那个秃头连节目里教的十分之一都不会。”
“你也听?”
“偶尔听,上次听到一个讲夫妻怎么增进感情的,听完就想让你教我写信,后来发现还是直接过来比较快。”
马玉华把脸埋进李晨的颈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模模糊糊的嘟囔。
碎花布帘子外面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第29章 六点钟的出租屋
李晓霞一晚上没睡。
不是莲姐的床不舒服。
莲姐的床比她老家那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软多了,被子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孩子吃了奶睡得香,小嘴吧嗒两下,翻个身,一只小脚丫蹬在她肚子上,热乎乎的。
但李晓霞就是睡不着。
不是不困。从宜章坐大巴到东莞那天起,她的骨头就没歇过。
陈楚波带他们睡桥洞那两晚,她抱着孩子靠在水泥墩上,蚊子把孩子的脸咬了好几个包。
孩子哭,她就用奶头堵住嘴,堵着堵着自己也睡着了。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有床、有被子、有枕头、有风扇。风扇是台扇,三个叶片,摇起来嘎吱嘎吱响,风不大,但好歹是风。
可李晓霞睡不着。
因为她知道了莲姐是做什么的。
莲姐没瞒她,指了指街角那间发廊。粉红色的灯管,门口一个转灯,玻璃门上贴着“洗头10元、按摩30元”的红字。
“那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做那个的。”
李晓霞愣了五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怕。”
“真的?”
“我连乞丐都不如,我怕什么。”
莲姐没再接话,把折叠床支好,又从热水瓶里倒了半盆热水,兑了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给孩子擦擦身子,两天没洗澡了,脖子后面都起痱子了。”
然后就出门了。
李晓霞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确实没资格怕。
家里那头猪卖了五百二十块,路费花了一百二,这些天花了一百多,还剩三百。
陈楚波收了一百块介绍费,还剩两百。
这两百块她缝在内裤口袋里,连睡觉都不敢脱裤子。昨晚在桥洞底下,旁边睡着个秃头老头半夜起来撒尿,回来的时候在她旁边站了至少五秒钟。她闭着眼睛装睡,把孩子抱得死紧死紧。
就那么抱着孩子假装睡了半夜。
莲姐是做什么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莲姐给她地方住,给她热水擦身子,给孩子找了件干净背心当睡衣。
莲姐的折叠床是她来东莞之后睡过最好的床。
李晓霞把孩子放在床上,拿毛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孩子的脖子。
脖子后面的痱子红了一片,孩子被热水一碰,皱着小脸哼了两声。
李晓霞赶紧把动作放轻,用毛巾角一点一点蘸。
孩子三个多月了,老公还瘫在床上,下不了地。她走的时候老公说,你带着孩子走吧,别回来了,她就哭了。
莲姐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窗台上放着一面圆镜子,镜子旁边是一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长头发。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卫生纸、洗衣粉、半瓶洗洁精。
衣柜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露出一截吊带裙的肩带。黑色,蕾丝边。
李晓霞把那截肩带塞回衣柜里,把柜门关好。
凌晨五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停了。
莲姐回来了。
她没开灯,摸黑脱了高跟鞋,光脚走进来,借着窗外那一点点月光,看见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
“孩子闹了?”
“没闹,就是睡不着。”
莲姐没再说话,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毛巾,去厕所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杯,递给李晓霞。
“奶粉,是大人喝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比白开水强。”
“我不喝,留着给孩子。”
“孩子太小不能喝这个,这是高钙奶粉,大人喝的,你不喝你怎么产奶。”
李晓霞接过搪瓷杯,奶粉没完全化开,杯底还有一小坨白色的疙瘩,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莲姐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打火机啪地一声,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你老公知道你来东莞吗。”
“知道,他让我别回去了。”
莲姐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个陈楚波说给你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他说厂里不要带孩子的女人,厂规写死了,有孩子的不要,年纪大的不要。”
“这条规矩是真的,矩明厂的宿舍,女工宿舍十二个人一间,男工宿舍十个人一间。你带着孩子进去,哭一声全宿舍都醒了,第二天就有人打小报告。人事部一查,把你赶出去是小事,介绍你的人也得挨处分。”
“所以我不能害李晨。”
“你倒想得清楚。”
“人家帮我是情分,我不能让人家丢工作。”
莲姐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
“睡觉,天亮了我帮你想办法。”
“谢谢莲姐。”
“别谢,你也叫姐就行。”
莲姐换上睡衣躺下,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半。
李晓霞还是睡不着。
天还没亮,窗外的城中村已经醒了。
楼下卖菜的摊贩开始卸货,三轮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李晓霞坐起来。
莲姐还在睡。
她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把昨晚喝奶粉的搪瓷杯洗了。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换了一个新的。
地板上那层灰用拖把拖了三遍,拖第一遍的时候水是黑的,第二遍是灰的,第三遍才看见水透亮了。
墙角那几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卫生纸放进窗台下面的抽屉里,洗衣粉用夹子夹好口子,洗洁精瓶子底朝上控着,还能控出来几滴。
折叠桌上的油渍用洗衣粉搓了搓,搓出白沫,再用湿毛巾擦干净。
衣柜的门打开。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吊带裙归吊带裙,短裤归短裤,t恤归t恤。
莲姐的内衣都洗得起球了,海绵垫子从布缝里钻出来。李晓霞把那块海绵塞回去,把内衣叠好,放在最下面一层。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自己到底能干什么。
厂里不要带孩子的。
保洁也不要,保洁得住厂里宿舍,宿舍不准带孩子。
饭店洗碗?她问过陈楚波。陈楚波说塘厦的饭店洗碗工一个月三百,不管住,自己租房一个月至少一百五,剩下一百五根本养不活孩子。
保姆?她倒是会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但谁会雇一个抱着自己孩子的保姆。
莲姐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在东莞,穷人只有两样东西能卖,力气和身体。
力气不值钱。
她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窗外已经天亮了。
莲姐也醒了。
“你昨晚上没睡?”
“睡不着。”
“就为了收拾这个?”
“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莲姐起来,摸了摸窗台上的搪瓷杯,杯子上连水渍都没有,干净得反光。又打开衣柜看了看,吊带裙排成一排,颜色从浅到深。“你管这叫闲着?”
“莲姐,我——”
“你知道上一次有人给我叠衣服是什么时候吗,还是在老家,我妈给我叠的。那时候我十五岁,二十三年了。”
李晓霞站在窗台边上,手指绞着衣角。
莲姐看她一眼。
“说吧。”
“说什么。”
“你收拾了一晚上,不是光为了报答我吧。”
李晓霞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莲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上班的发廊,能不能让我去干活?”
莲姐正要划火柴点烟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是做那个。”李晓霞赶紧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是说,我给你们打扫卫生。洗衣服、洗床单、做饭。我看你们发廊晚上要忙到半夜,肯定没时间收拾。我给你打扫卫生,还有别的姐妹的衣服床单,我都洗。做饭也行。发廊里要不要烧水?我会烧水。洗发水用完了要灌瓶子?我也会。”
“就这些?”
“就这些。”
“报酬呢。”
“给我地方住就行,给饭吃。奶粉不要,奶粉太贵了,白开水就行。实在不行,随便给点买卫生巾的钱就够了,不给也行。”
“不给也行?”
“我自己想办法,可以去捡废品。看到村后面有个废品站,易拉罐两分钱一个,纸皮五分钱一斤。我算过了,捡一上午够买三片卫生巾,够用。”
莲姐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的地方干活,你就要进出发廊,你就会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今天是洗床单,明天你就会看见床单上有什么。今天是倒垃圾,明天你就会看见垃圾桶里扔了什么。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你就会——”
莲姐停了一下,换了种语气。
“你以为当年莲姐是怎么下水的,一开始也是干点杂活,然后就有人跟你说,来都来了,不如多赚点。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不是那种人。”
“每个下水的女人都说过这句话。”莲姐把火柴划燃,点上烟。“我当年也说。我有个女儿,我下水的第一天,跪在出租屋里对着她的照片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涂口红上班。”
“可是我不一样——”
“你哪里不一样,你说。”
“我有儿子要养。”
“我也有女儿,你以为就你自己有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晓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我已经没资格跟李晨张口了。他帮我找了住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不能再让他为难,我得自己想办法。”
莲姐吐出一口烟,看着她。
“你老公知道你在外面这样会怎么想。”
“他让我别回去了,那句话是真的。”
“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
“不是破罐子破摔。”李晓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我不想让我儿子跟我一样。一辈子待在那个村里,喂猪、种地、生娃、喂猪、种地、生娃。他爹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想他也这样。”
莲姐看着她,看了很久。
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慢慢上升。
“下午我去问问老板,老板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她说了算。”
“谢谢莲姐。”
“别谢,万一老板不答应,你别怪我就行。”
“不怪,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你。”
莲姐摁灭烟头,往床上一倒。眼睛刚闭上,又睁开。
“你还站着干什么,一晚上没睡你不困?”
“我——”
李晓霞抱着孩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往哪儿走。”
“出去,孩子待会儿要哭,吵你睡觉。”
“外面才六点,你抱着孩子去哪儿,街上全是摩托车,治安队看见你一个女人大清早抱着孩子在街上晃,以为你是偷孩子的,给我回来。”
李晓霞站住了。
莲姐拍了拍床铺。
“孩子哭就哭,我不怕吵。干我这行的,什么动静没听过,一个孩子的哭声还吵不到我。”
李晓霞犹豫了一下,把鞋子脱了,抱着孩子躺回床上。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莲姐。”
“嗯。”
“你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我妈带着。”
“多大了。”
“十九了。”
“她知道你在东莞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每个月寄钱回去,写信说我在这边电子厂当拉长。电子厂比皮具厂干净,有空调,穿白大褂,钱也赚的多,她信了。”
“万一她有一天知道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卖豆腐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近了,就在楼下。
送报纸的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巷子,有人在楼下用湖南话吵架。
孩子醒了,小嘴拱了两下,开始哼哼。
李晓霞侧过身,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哼哼了,呼哧呼哧地吃奶。
莲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脑袋,嘟囔了一句。
“下午我去问,现在先睡。”
李晓霞闭上眼睛。
窗外又开始热闹了,但她终于困了。
第30章 发廊老板娘玲姐
莲姐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醒来的时候,李晓霞不在屋里,孩子也不在。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鼓鼓的,连枕巾都扯平了四个角。
窗台上的搪瓷杯倒扣着,旁边多了一个洗干净的奶粉罐,罐子里插着三朵塑料花。
塑料花是粉红色的,花瓣上落了灰,但洗过了,洗得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碗白粥,一双筷子,一碟榨菜。
白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粥面上还没结皮,应该是刚做好没多久,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莲姐,我去楼下走走,孩子哭怕吵你。粥在锅里,不够再盛。卫生纸我给你换了一卷新的,放在柜子第二格。钥匙我拿了一把,下午回来,晓霞。”
莲姐看完纸条,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卫生纸放哪格你都要写清楚,你这辈子没享过福是不是。”
发廊下午两点半开门。
莲姐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姐妹在化妆了。
玲姐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圆珠笔夹在耳朵上。
玲姐今年四十二,染了一头棕黄色卷发,脸上的粉底涂得厚,但五官是好看的五官,年轻的时候在长沙的歌舞厅干过,后来跟一个香港老板来东莞,老板回了香港,她留了下来,盘下这间发廊自己当老板。
玲姐看账的时候不说话,姐妹们也都不吭声,各自化妆,谁也不打扰谁。
莲姐坐到玲姐对面,抽出烟来点了一根。
“玲姐,跟你说个事。”
“说。”
“我屋里来了个带孩子的女人,想找点活干。”
“带孩子?什么活。”
“打扫卫生,洗衣服,洗床单,做饭。烧水灌瓶,洗洗涮涮都行。”
玲姐把圆珠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往账本上一搁。
“你亲戚?”
“不算,一个县里的。”
“她男人呢。”
“瘫了,工地砸断了腰。孩子还在吃奶,三个月大。”
“可怜。”玲姐把账本合上,“但可怜归可怜,生意归生意。她要来干活,住哪儿?”
“住我那儿。”
“那她的工钱怎么算。”
“她自己说的,有地方住有饭吃就行,买卫生巾的钱给她点就够了。”
“卫生巾的钱才几块。”玲姐拿起圆珠笔,在账本上戳了两下,“这么着。让她来试试,如果干得好,一天给她十块钱。这钱我出。”
“老板出?”
“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她给我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了,姐妹们也舒服,姐妹们舒服了,接客的效率就高。一个客人多接一个,十块钱就回来了。再说发廊的床单被套枕巾这些东西,以前都是你们自己洗,有人专门洗,你们轻松,我也省得听你们天天抱怨洗衣粉伤手。”
玲姐说话的语速很快,跟打算盘一样。
“住的地方,我没地方给她住。发廊后面那个小隔间堆货了。这样,让她住你那儿,你每个月的房租我补你五十块。”
“房租不用补——”
“这是规矩,我玲姐做生意,钱算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欠谁,谁也别觉得谁欠了谁。”
莲姐抽了口烟,点点头。
“行。还有个事。”
“说。”
“她抱着孩子,孩子在发廊里待着,不能影响生意。”
“让她白天孩子睡觉的时候干活,晚上孩子醒了就回屋里去,反正晚上发廊也用不着打扫卫生。”
“那我回去跟她说。”
“不用回去说。”玲姐拿起圆珠笔,重新翻开账本,“叫她明天来上工。今天周三,从下周一开始算工钱,这几天先试试。试工期间管吃管住,不给钱。要是干得好,周一一起补上。”
“她肯定干得好。”
“你怎么知道。”
“她把我的屋子收拾得跟新的一样,窗台上放了塑料花。连卫生纸放在柜子第几格都给我写纸条交代了。”
玲姐抬起眼皮看了莲姐一眼。
“这种人,你让她只打扫卫生,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不屈才,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知道咱们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她介意?”
“她说她连乞丐都不如,她不怕。”
玲姐沉默了几秒钟,把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夹。
“让她来吧,一个月三百块,在我这儿算是最低工资了。但对她那种处境的女人来说,三百块够活了。”
“够活了。”
“前提是她不能下水,你那个屋子我知道,离发廊太近了,每天看着你们化妆、换衣服、数钱,三百块一个月撑不了多久就会动心。到时候她要是主动要下水,你拦不住。”
“她不会。”
“每个女人刚来的时候都这么说。”玲姐打开抽屉,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撕开塑料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你当年也这么说。”
“我不一样。”
“你哪里不一样。”
“我那时候已经没得选了,她还有。”
“有什么。”
“有个儿子,有个瘫了的老公。还有个没读完初中的弟弟在老家等她寄学费。”
玲姐划燃火柴,点上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账本上方散开。
“你觉得这是她的希望,还是她的绳子。”
莲姐没答。
“希望和绳子有时候是同一样东西,就看它把你往上拉,还是把你往下拽。”
莲姐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映出身后那三个正在化妆的姐妹,粉底、口红、眉毛,一笔一笔描。她们的手都很稳。
“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对了,治安队老赵昨晚上过来喝茶,说最近查得松。上个月石碣那边抓了一批,这个月消停了,不过还是小心点。”
“知道了。”
玲姐的老相好姓赵,在治安队干了好几年。
玲姐的发廊能在128工业区边上开这么久,一半是因为赵队长罩着,一半是因为玲姐做生意有分寸。
赵队长每次过来喝茶,往柜台后面一坐,泡一壶铁观音,聊半小时。
走的时候,玲姐往他口袋里塞两包芙蓉王。不塞红塔山,芙蓉王是红塔山的三倍。
下午四点多,莲姐回到出租屋。
李晓霞已经回来了,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悠。孩子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李晓霞一看莲姐推门进来,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莲姐——”
“成了,老板答应了。”
李晓霞的嘴张开来,又闭上了。嘴唇抖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把孩子往上颠了颠,低下头,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
“谢谢莲姐。”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把屋子收拾得那么干净,玲姐说你这种人不用是大屈才。”
“那工钱——”
“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管吃管住。玲姐每个月补我五十块房租,你住我这儿不用你出钱。”
“十块一天。”李晓霞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像嚼一颗糖,慢慢地品着滋味。“十块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嫌少?”
“不少。”李晓霞用力摇了摇头,“三百块,在我们老家够一家人吃三个月了。我老公在工地上一个月才五百。我在这里洗洗衣服扫扫地就能拿三百。”
“钱还没拿到手呢,别先高兴。玲姐说了,这几天先试试,干得好从周一开始补工钱,干不好就走人。”
“我肯定干得好。”
“我知道你干得好,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第31章 一天十块钱,不少了
莲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搪瓷杯里的白开水是温的,李晓霞在她出门之后又烧了一壶。
“发廊里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慢慢就会看到。有的男人喝醉了酒会乱说话,有的男人脾气不好,有的男人看你的眼神会不太对。这些事你看到就当没看到。不要跟客人说话,不要跟客人有眼神接触。你就在后厨、隔间、后院这三个地方转,尽量别往前厅去。”
“我记住了。”
“还有,姐妹们化了妆换了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你不要盯着人家看。不要问人家要去哪里。不要问人家刚才跟谁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也不要问。”
“我不问。”
“最重要的一条。”莲姐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不管你做多久,不管钱多好赚,不管有多少人跟你说‘来都来了,不如多赚点’,你都不要下水。”
“我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等你每天看着姐妹们数钱,每天看着她们穿新衣服、用新化妆品、往老家寄钱一次寄五百块,你就会开始算账。你会算,自己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她们一天能赚一百两百,一个月能寄一千两千回去,你那三百块要攒多久才能给儿子买一罐好奶粉。”
莲姐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会不会。”
李晓霞抱着孩子,沉默了。
孩子在她怀里哼哼了两声,小手抓着她衣领。李晓霞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让他重新含住。
“我有个弟弟。”
莲姐没接话。
“在宜章读初中。成绩很好,全年级前十。我爸死得早,我妈改嫁之后不管我们了。弟弟的学费之前是我老公出的。现在我老公瘫了,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欠着。”
“你想说什么。”
“我算过。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给弟弟寄一百交学费生活费,剩下的两百给孩子买奶粉买米糊,够用了。”
“那你自己呢。”
“我不花钱。卫生巾可以省着用。五片够用一个月。”
“一片用一天?你不要命了。”
“我以前在村里生完孩子,月子里就用草纸,卫生巾是来东莞才买得起的。”
莲姐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忽然觉得,那天晚上李晨把你带到我这儿来,不光是你的运气。”
“什么意思。”
“你的运气好,我的运气也好。”
“你们能碰上李晨这种人,是修来的福气,不是每个人都会蹲在铁路桥洞下面跟你说话。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老乡介绍进厂,还帮你找住的地方。”
“李晨是好人。”
“他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帮得了所有人。你能碰上他,是你的运气。但这个运气能撑多久,得看你自己。”
李晓霞把孩子放在床上,从内裤口袋里掏出那两百块钱。
钱叠成小方块,被汗浸得有点潮。
她把钱一张张摊平,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数了一遍。两百块整。
“莲姐,我想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你带我去发廊认认门,我给你们做顿饭。玲姐也在,我想让她看看,我做饭的手艺不差。”
“你真会做饭?”
“我在老家办过酒席,村里红白喜事都是我掌勺。”
莲姐扬起眉毛。
“红白喜事掌勺?”
“我们村穷,请不起厨子,都是邻居帮忙。我炒大锅菜炒了好几年了。最忙的一次,是隔壁村老王嫁女儿,二十桌,我一个人炒的。灶台架在院子里,从早上五点炒到晚上九点。两只手都抬不起来了,但菜没出一桌岔子。”
“二十桌你一个人炒?吹牛吧。”
“不是吹牛,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莲姐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压在搪瓷杯底下。
“去买菜,晚上就让你露一手。”
“这钱我不能——”
“别跟我说不能,等你发了工钱再还我。”
李晓霞把五十块钱拿起来,叠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抱着孩子出了门,沿着城中村的巷子往菜市场走。
128菜市场在工业区东边,下午四点多正是收摊的时候,菜价便宜。她走得很快,走几步就停下来颠颠孩子。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大半,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蹲在路边吃馒头,一口一口地嚼,馒头上沾了灰尘,她也不拍。
李晓霞认出来了。
是那个跟他们一起出来的大姐。
陈楚波收了他们每人一百块,带了几人来东莞。现在陈楚波跟另外一个年轻的女人进了矩明厂,她自己去菜市场找到活了。
没想到真碰上了。
“大姐。”
大姐抬起头,愣了两秒,认出她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了一下,嘴唇上还粘着馒头屑。
“是你啊,你还在跟着那个陈楚波?”
“没,我自己找了个地方住了。”
“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李晓霞顿了一下,“在一家店里头,帮忙做饭打扫卫生。”
“什么店?”
“一间小店。卖杂货的。”李晓霞把话题转开,“大姐你呢,工作怎么样。”
“在菜市场帮人卖菜,一天十块钱,比老家强多了。”
“住呢。”
“菜市场后面的铁皮棚,跟三个卖菜的女人挤一间。四个人睡一张木板,转身都转不了。但好歹有个顶,下雨不挨浇。”
大姐说着,把剩下的馒头全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从旁边拿起一个塑料水壶,灌了两口水。
“你那个店,一个月给多少。”
“三百。”
“三百?”大姐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多。做什么的?”
“就是打扫卫生。洗洗涮涮,做饭,没什么技术含量。”
“三百块钱打扫卫生,老板娘人这么好?”
“嗯,老板娘人很好。”
“那你比我强多了,我这儿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比老家种地强,就是累。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八九点才收摊。”
李晓霞没接这句话,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口水流了一小滩。
“大姐,我先去买菜了。晚上还要做饭。”
“去吧去吧,我也得回去上工了。卖菜的老板脾气大,回去晚了要骂人。”
大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那个店,还招不招人?”
“不招了,小店面。就我一个帮工的。”
大姐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晓霞站在岔路口,看着大姐消失的方向。
菜市场的人声越来越嘈杂,卖鱼的在喊“最后两条便宜卖”,卖菜的把菜叶子扒拉下来扔进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从她身边过去,车轱辘压过一个水坑,溅了她一裤腿泥水。
她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泥点。
抱着孩子,朝菜市场走去。
第32章 陈楚波想追邹连梅
裁床的活不轻松,但也不难。
先把整张皮料铺在台面上,按照纸格样画线选皮,然后上啤机用刀模冲压。
陈楚波在老家干过泥水工,力气有,就是手生。头一天裁歪了三张皮料,被裁床组长骂得狗血淋头。
“你眼睛长在屁股上了?这样明显的疤痕都不避开,这样搞,三张皮料全都得废。你知道一张意大利进口头层牛皮多少钱?十八块一尺!三张皮料够你干两个月!”
陈楚波低着头挨骂,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裁床车间女工少,全组二十来号人,女的只有两个,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姑娘长得一般,脸上有雀斑,但陈楚波还是多看了两眼。
看完之后得出结论:不如台面车间的。
台面车间女工多。
他进厂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台面车间跟裁床车间不在同一层,但吃午饭的时候两个车间的人混在一起。
陈楚波端着搪瓷饭盆蹲在食堂门口,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来扫过去。
扫到马玉华的时候停了三秒,扫到刘小芳的时候停了两秒,扫到邹连梅的时候停了五秒。
不是因为她最漂亮。
是因为有人告诉他,那个女的月薪一千二。
“一千二?”
“全厂最高的带班师傅,周经理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肉眼能分辨二十种皮料,手摸一次就知道有没有瑕疵。意大利客户来验厂,她往那儿一站,客户问什么她答什么。”
告诉陈楚波这个消息的人是裁床车间的老油条,姓彭,彭大江。
彭大江在矩明厂干了四年,厂里上上下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陈楚波请他喝了一瓶珠江啤酒,他就把邹连梅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湖南人,跟你老乡。”
“湖南哪儿的?”
“好像是郴州那边的,宜章,一六镇。”
陈楚波眼睛亮了。
“宜章的?我也是宜章的,梅田镇的。”
“那你们是正宗老乡,一个县的老乡,这关系在厂里比亲兄弟还管用。”
陈楚波把这话记住了。
当天晚上回宿舍,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同宿舍的彭大江打鼾打得跟杀猪似的,下铺的贵州仔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陈楚波充耳不闻,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
一千二的月薪,全厂最高。自己的月薪四百五,中间差七百五。
如果能把邹连梅泡到手,先不说别的,光是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一个月就是一千六百五。
在东莞,一千六百五能干什么?能在城中村租一间有独立厕所的大单间,能每个星期去大排档吃一顿炒牛河,能给老家寄一千块还剩下六百五零花。
当然,关键是“泡到手”。
怎么泡,这是个问题。
陈楚波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信心。
黑瘦,颧骨高,眼窝深,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嘴皮子。
当年念初二的时候,就给隔壁班女同学写过情书,排比句一套一套的:“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月亮冬天的太阳,都比不上你的眼睛。”女同学收到情书之后哭了一整夜,不是感动的,是吓的。
但那是以前。
来东莞之前,他特意找村里代写书信的老头学了三招。老头收了他两包郴州烟,教了三句话:“第一,见面先夸。第二,夸完就帮。第三,帮完就走。别黏糊,黏糊就掉价。”
陈楚波觉得这三招很有道理。
第二天中午,他特意把自己唯一一件没破洞的衬衫洗了,晾在宿舍走廊上,彭大江说你这衬衫昨天不是刚穿过吗怎么又洗,陈楚波说你不懂。
午饭时间,他几口扒完了饭,然后去了台面车间。
台面车间中午不锁门,工人们都去食堂了,车间里空荡荡的。
陈楚波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一股皮料和胶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台面车间的味道跟裁床车间不一样,裁床是生皮味,台面是胶水味加皮料味加汗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找谁?”
背后有人说话。
陈楚波一回头,是个圆脸扎马尾的女人,正是刘小芳。
“找邹师傅,邹连梅。”
“邹师傅不在。她中午一般在板房跟老蔡对版样。”
“板房在哪儿。”
“二楼最西边,你找她什么事。”
“我是她老乡。”
刘小芳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三秒。黑瘦,颧骨高,眼窝深。
“你也宜章的?”
“梅田镇的。”
“那你跟李晨也是老乡。”
“李晨是我初中同学,一个班的,四十八班。”
“真的?”刘小芳的语气变了一点,从客气变成了好奇。“李拉长是你同学?”
“正宗同学,不信你去问他。”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叙旧。”
“找了,进厂就是他帮我安排的。”
这倒是真话。
刘小芳点点头,往食堂方向走了两步。
“邹师傅这个人不太爱说话,你要是找她套近乎,别抱太大希望。”
“不套近乎,就说两句话。”
“什么话。”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刘小芳笑了:“你这话要是被邹师傅听见,她不会泪汪汪,她会让你泪汪汪。”
陈楚波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刘小芳也没解释。
板房在二楼最西边,门口挂着“技术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陈楚波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分钟,到底没敢进去。正准备走,门开了。
邹连梅走出来。
白衬衫,灰色长裤,平底布鞋。手里拿着两张皮料版样。
陈楚波赶紧上前。
“邹师傅!”
邹连梅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也就一秒钟,但陈楚波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是。”
“我是新来裁床的,叫陈楚波。宜章梅田镇的。听说是你老乡,特意来打个招呼。”
邹连梅没说话。
陈楚波赶紧把老头教的第二招使出来。
“那个,你手里拿的版样挺重的。要不要我帮你拿?我力气大,在老家干泥水工的。一袋水泥一百斤,一个人扛八袋。裁床的活太轻松了,有力气没地方用。”
“不用。”
“那我帮你开门,板房的门不好开,我知道,我刚才试了,这门把手有点松——”
“你是裁床的,中午不休息,跑到板房门口做什么。”
“就是打个招呼,老乡嘛,出门在外,老乡比亲兄弟还亲。”
邹连梅把版样夹在腋下,绕过陈楚波,朝楼梯口走去。
“宜章哪里的。”
“梅田镇!”
“嗯。”
就一个字,然后走了。
陈楚波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
她问我是哪里人了,她问了,老头教的三招果然管用。
第一招见面先夸——他没夸,但他打招呼了。
第二招夸完就帮——他提出要帮拿版样,虽然被拒绝了。
第三招帮完就走——他还没来得及走。
但她在楼梯口停了一步,一步就够。
陈楚波回到裁床车间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彭大江看见了。
“你偷吃蜜了?”
“比蜜甜。”
“啥意思。”
“别问了。过两天你就知道。”
接下来三天,陈楚波每天中午都去台面车间门口晃一圈。有时候碰上邹连梅,有时候碰不上。碰上的时候他就上去搭两句话,碰不上的时候他就跟刘小芳聊聊。
刘小芳这个人嘴快,问一句能回十句。
“邹师傅平时喜欢干什么?”
“不干什么,下班就回宿舍,偶尔去夜市走走。”
“她喜欢吃什么?”
“不挑食,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她有没有说想家?”
“你想套我话?”
“不套话,就是关心老乡。”
“关心老乡你问她有没有想家?”刘小芳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追邹师傅。”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就是老乡之间互相关心。”
“你脸上写的不是关心,是好色。”
“我脸上写的是诚意。”
“诚意个屁,你们这些男人,见了漂亮女人就说有诚意。邹师傅不漂亮,你怎么不去追马玉华?马玉华漂亮,qc部波霸。”
“马玉华是李晨的。”
“你也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邹师傅是李晨的什么人。”
“什么人。”
“李晨来东莞是来找一个人的,那个人叫邹连芳,是邹师傅的妹妹。”
陈楚波愣了两秒。
这个信息彭大江没告诉他。
“邹师傅的妹妹在哪儿。”
“不知道,只知道在厚街。”刘小芳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那股嘻嘻哈哈的劲没了。
“你要是想追邹师傅,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邹师傅心里藏着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她妹妹的事,她从来不提,你一个刚进厂的,别去捅这个马蜂窝。”
陈楚波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妹妹在厚街,李晨来东莞找人,邹连梅心里藏着事。
这些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拼图了。不是想帮谁,是想找出邹连梅的弱点。老头教的三招只能打开门,要进门还得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天下午,机会来了。
裁床车间下班早。
陈楚波换下工服,去食堂打饭。经过台面车间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邹连梅一个人在加班。车间里的人都走光了,邹连梅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七八种皮料,正用手一块一块地摸。
陈楚波想了想,没进去。
先去食堂打了两份饭。
两份饭端到台面车间门口,邹连梅还在摸皮料。
“邹师傅,吃晚饭了。”
邹连梅抬起头,看见陈楚波手里的两个搪瓷饭盆。
“你干什么。”
“看你加班,帮你打了份饭。”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第33章 就要追她
邹连梅看着那两个饭盆,没接。
陈楚波赶紧补充。
“不是贿赂,老乡嘛。你帮李晨那么多,李晨是我同学。他帮我安排工作,我帮他照顾你,算扯平。”
这句话说得有水平,没说是自己关心,往李晨身上一推。邹连梅犹豫了一下,到底接了过去。
“放那儿吧。”
“趁热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楚波放下饭盆,在旁边找了个工位坐下来,端着自己那份饭吃。吃两口,抬头看一眼邹连梅。邹连梅没动那份饭,还在摸皮料。
手指在一块深棕色皮料上停住了。
“这块不对。”
陈楚波凑过去。
“哪里不对。”
“颜色偏了一度,这是台湾产的二层牛皮,不是意大利进口的头层。有人把标签换了。”
陈楚波完全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你太厉害了,这都能摸出来。”
“皮料的纹路、厚度、弹性、气味,每一批都不一样。这块的颜色比意大利的偏深,柔软度差了一个档。做手袋没问题,但出口意大利的话,客户验厂会被打回来。”
“验厂被打回来会怎么样。”
“整批货退回来返工,损失十万以上。”
“十万?那你这下给厂里省了十万。”
“是省了事,不是省了钱。”
陈楚波不太懂这其中的区别,但他知道自己抓住了机会。放下筷子,站起来,语气比刚才多了三分正经。
“邹师傅,我跟你实话说。我来矩明厂,不光是为了干活。我想学点技术。裁床那边天天切皮料,切来切去就是画线、下刀、收料。我想学认皮料,你收不收徒弟。”
邹连梅终于把皮料放下了。
转过头,正眼看了陈楚波三秒钟。
“你是为了学技术,还是为了别的。”
“学技术,就是学技术。”
“那你明天去问李晨,他也是我教的。”
“李晨是拉长,他教你教。我跟你学不也一样。老乡教老乡,方便。”
“你也知道他是拉长,拉长跟我学,你一个裁床的跟拉长平起平坐?”
陈楚波哑了。
邹连梅端起饭盆,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饭我收下了,以后不用帮我打饭。你想学认皮料,让李晨教你,他学得很快。”
“那你——”
“我没空。”
三个字,跟铡刀一样。
陈楚波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笑嘻嘻的模样。
“行。那就让李晨教,不过我还有个事想问。”
“问。”
“你妹妹在厚街,是不是该回来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
邹连梅的手停住了,转过身,看着陈楚波。
那个眼神,跟第一次见面一样。不,更冷。
“谁告诉你的。”
“什么。”
“我妹妹的事。”
“没人告诉我,我就是听说——”
“听谁说。”
陈楚波张了张嘴。
他知道自己踩雷了,刘小芳警告过他,别捅马蜂窝。但他想试探一下。没想到踩得这么准,一脚下去,整个雷区都炸了。
“刘小芳,不对,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听说的,食堂里有人议论。”
“谁议论。”
“不认识,就是几个工友。”
邹连梅把手里的皮料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皮料碰到台面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看着陈楚波的眼神,跟看一块裁坏了的皮料一样。
“陈楚波,你听清楚。”
“你说。”
“第一,你跟我是不是老乡,不重要。矩明厂两千多个工人,湖南的占了八百。每个人都是我老乡。第二,你请我吃饭,可以。但你打两份饭,拿的是李晨的饭卡。你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这份人情不成立。第三,你问我妹妹的事,我只说一次,她在哪儿跟你没关系。谁再跟我提她,我就不客气。”
陈楚波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了白,是黑了。
他在老家梅田镇也算一号人物,带老乡出来打工,收每人一百块介绍费,虽说工作没着落,但那些老乡也没敢当面跟他翻脸。被一个女人这么一顿数落,他第一次遇到。
“邹师傅,你这话就有点伤人了,我是好意。”
“你的好意是围着我转了三天的借口。”
“我——”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邹连梅。”
“对,邹连梅。不是‘邹师傅’,也不是‘老乡’。你连我叫什么都没记住,就说要学技术。你学的是技术,还是我这个人?”
陈楚波的脸彻底黑了。
“你觉得我是想泡你?”
“我没说泡,但这个意思,你比我清楚。”
“凭什么?就凭我请你吃了顿饭?”
“凭你打听我妹妹。凭你端两份饭进来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的脸。凭你在裁床车间跟彭大江说‘那个邹师傅月薪一千二,泡到了就是人生赢家’。”
陈楚波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彭大江那张破嘴,一瓶珠江啤酒就把自己卖了。
“那是彭大江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邹连梅拿起工作台上的铲皮刀,刀刃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她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
“矩明厂去年也有一个人,跟你差不多的路子。天天中午给一个女工打饭,打了一个星期。女工觉得不好意思,答应出去吃了一顿饭。回来之后,全厂都传开了,说女工跟他睡了。”
“后来呢。”
“女工跳了宿舍楼,没死,腿瘸了,那个人也被厂里开除了。”
陈楚波没说话。
“你知道女工跳楼之前说了什么。”
“什么。”
“她说她不是不想拒绝,是吃了人家几顿饭,不好意思。”
邹连梅端起那份已经凉透的饭盆,放在工作台边上。推了一下,推到陈楚波面前。
“饭我吃了一口,还是那句话,以后,不要帮我打饭了。”
陈楚波端起饭盆,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邹连梅已经重新坐在工位上,拿起一块新的皮料,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
背影很瘦。但很直。
陈楚波下了楼梯,走到食堂门口,把那份没吃完的饭倒进泔水桶。搪瓷饭盆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汤汁溅出来,洒在鞋面上。
彭大江正好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根牙签在剔牙。
“怎么了这是,黑着一张脸,谁欠你钱了。”
“欠什么钱。”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吃多了。”
“吃多了你去走走啊,在这站着干什么。”
陈楚波把饭盆往水龙头底下一扔,拧开水,冲了两把。
“你跟我说邹连梅月薪一千二,你没跟我说她的脾气也值一千二。”
“我说了啊,全厂都知道她不好惹。你偏要去。泡不到就泡不到呗,台面车间女工多得是,你再换一个。”
“不换了。”
“什么意思。”
陈楚波关掉水龙头,把饭盆甩了两下,水珠溅了彭大江一脸。
“我就追她。”
“你还来?你没看见她刚才那个脸色?就差拿铲皮刀削你了吧。”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还要追?”
陈楚波把饭盆往腋下一夹,嘴角重新翘起来。
“她拒绝我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叫名字怎么了。”
“她记住了,陈楚波。我叫什么,她知道。我请她吃饭,她吃了。我打听她妹妹,她没扇我耳光,只是警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线不是不能跨。是现在不能跨。”
彭大江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陈楚波,又看了看台面车间的方向。
“你这脑回路,我理解不了。”
“你不用理解,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妹妹在厚街哪里。”
“你疯了?她还说你打听她妹妹就翻脸。”
“翻脸之前总要知道,不知道,我连翻脸的机会都没有。”
彭大江沉默了一会儿。把牙签弹进垃圾桶,拍了拍陈楚波的肩膀。
“我劝你,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追不到比追得到安全。”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背后站着的人,你惹不起。”
“李晨?”
“李晨倒还好。一个拉长,管不到裁床,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谁。”
彭大江没回答。转身走了。
陈楚波站在原地,看着彭大江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然后把这句话反复嚼了三遍。
有些人背后站着的人,你惹不起。
另一个人。
谁?
第34章 发工资有惊喜
星期六发工资。
矩明厂的规矩,每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下午发薪。
出纳抱着铁皮箱子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保安,老周走在最前面,腰板笔直,手按在腰间警棍上。
铁皮箱子往台面车间门口一放,全车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手上的铲皮刀、胶水刷、皮料版样全停了。
“二拉,排队。”
李晨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工作台上。
二拉四十来号人,排成两列,从车间门口排到窗户边上。
排前面的刘大壮把工牌摘下来攥在手里,攥得塑料壳子咔咔响。
排后面的几个女工交头接耳,手指掰着算加班工时。邹连梅坐在最后一排工位上没动,手里拿着块皮料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很仔细,但眼角余光一直扫着队伍前面。
出纳叫名字,念一个发一个。
钱是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信封上写名字和金额,拆开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拿多少。
拆开之后表情就精彩了,有人眉开眼笑,有人脸拉得老长,有人当场数了三遍然后跑去找出纳对账。
“李晨。”
出纳把信封递过来。
信封比别人的厚一点。李晨接过来,没当场拆,塞进裤兜里。刚转身,刘大壮凑上来。
“拉长,多少。”
“没看。”
“拆开看看嘛,我们都想知道拉长级别的信封有多厚。”
“你先把你的数对清楚。你上个月加班工时少了三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考勤表我签的字。”
刘大壮挠挠头走了,李晨走到车间外面,靠着走廊的栏杆把信封拆开。
钱是新钞,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
数第一遍的时候以为是数错了,数第二遍的时候确信没错。
一千一。
工资条上印得清清楚楚:基本工资六百,超产奖四百五,全勤奖五十。超产奖那栏写的金额后面有个括号,括号里四个字——“二拉达标”。
二拉上个月做了六千个手袋,超了标准产量百分之二十。全厂八个拉线,二拉排第二。排第一的是五拉,五拉的拉长是江西人,干了六年,超产奖拿了五百。李晨才干了多久,拿四百五。
“看什么呢。”
马玉华从qc部溜出来,手里也拿着信封。qc部的工资条比台面简单,没加班费没超产奖,每个月固定死数。
“一千一。”
“多少?”
“超产奖四百五。”
马玉华一把抢过工资条,对着走廊上的灯看了三遍。然后伸手掐李晨胳膊上的肉,使劲拧了一下。
“你疼不疼。”
“疼。”
“那我不是做梦,一千一。你一个月拿一千一。我一个月六百八,你比我多一倍了。”
“二拉上个月超产两成。”
“那也不至于多这么多,你是不是给周经理送礼了。”
“送了一条命,陈伟强那件事之后,二拉的人加班不要命,刘小芳一个人加班的工时顶两个人。”
马玉华把工资条塞回李晨手里,靠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眯着眼看着楼下那些刚领了工资往厂门口涌的工人,叹了口气。
“你一千一,邹连梅一千二,你们台面车间是印钞票的。”
“她那双手值这个价。”
“我知道她值,我是说——”
马玉华停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算了,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不。”
“记得,先去看舅妈,然后开房。”
“声音小点。”马玉华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嗓子。“开房的事你说那么大声干什么,怕阿丽不知道?”
“阿丽已经知道了,她中午就问我,发工资了是不是该给马玉华买个金链子。”
“你怎么说。”
“我说买不起,二十四k的太贵,镀铜的她不要。”
马玉华抬脚就踹,踹在李晨小腿上,布鞋的鞋底是软的,但架势做得很足。
“我什么时候要过金链子,qc部那帮人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上次阿丽跟人说咱俩在录像厅帘子里那个,传了三个版本。版本一说你亲了我。版本二说我亲了你。版本三说咱俩亲了半小时没喘气。”
“哪个是真的。”
“都不是真的,咱俩根本没在帘子里亲。是隔壁那对不要脸的搞得动静太大,咱俩才从帘子里出来的。”
马玉华说到这,声音软下来。
“我其实不想见你舅妈。”
“怎么。”
“没怎么,就是觉得怪怪的。咱们又没结婚。她又是我长辈——不对,是你的长辈。你舅妈跟我有什么关系,去了要叫舅妈,叫完了要说客套话,说完了要吃饭,吃完了要坐着傻笑,我想想都累。”
“你不是说不怕累。”
“不怕干活的累,怕这种累。”
马玉华把工资信封折了折,塞进裤兜里。“发廊那种地方我没去过。你舅妈是做什么的我知道。你让我去,我肯定去,但你别指望我跟她亲亲热热叫舅妈。”
李晨看着她。
马玉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李晨,眼睛盯着楼下。
楼下的人流越来越密,领了工资的人三五成群往外走,有的人换了新衬衫,有的人把工资信封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门卫黄老头坐在传达室门口,胖橘猫趴在他膝盖上打盹。
“行。”
“行是什么意思。”
“去了就行,不用叫舅妈,叫莲姐。”
“这还差不多。”马玉华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楼下的人流。“开房的事,你说早一点是好早。”
“七点。”
“七点天还没黑透。”
“你想天黑再去。”
“不是,天没黑去开房,旅馆老板看你的眼神不对,觉得你太急了。”
“那我们九点去。”
“九点太晚,上次那个房间隔壁打架,这次我要你找个隔音好的。上次那个隔断房,隔壁放个屁都听得见。”
“那就八点。”
“八点行,对了,你身上带够钱没有。上次那个房间二十块,这次我要住三十块的。”
“什么房间三十块。”
“平安住宿有贵的房间,独立卫生间,有热水,我听阿丽说的。阿丽跟她那个前男友去过一次,说床垫是弹簧的,电视有十八个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qc部不光是验货的,还验人。阿丽那个大嘴巴,验完手袋验男人,验完男人验旅馆。塘厦镇哪家旅馆便宜哪家干净,你问我比问谁都清楚。”
两个人出了厂门。
厂门口那条街比平时热闹了三倍。
发工资的日子,整条街的商店都把最好的货摆出来,夜市摊子提前两个小时支起来。
卖衣服的把花花绿绿的t恤挂在架子上,五块一件,十块钱三件。
卖磁带的把录音机音量拧到最大,放的《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
卖炒粉的胖子已经在颠锅了,火苗蹿得老高,油烟气混着辣椒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李晨先去水果摊买香蕉。卖水果的是个潮汕老头,认识李晨。
“又买香蕉?上次买那串不好吃?”
“上次那串太烂了,这次挑好一点的。”
“给你挑,这把,今天早上刚到的,海南香蕉。比本地的甜。”
李晨接过香蕉,又去隔壁摊买了两斤苹果。马玉华在旁边看着,嘴皮子没闲着。
“你每次去看你舅妈都买香蕉。”
“她喜欢。”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
“上次买的她全吃完了,不好吃的她才不吃。”
“你倒是挺会观察。”
“语文老师的基本功。”
马玉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到菜摊前面停下。
卖菜的大姐正把蔫了的菜叶子往下扒,看见有客人,赶紧把好菜往前面摆。马玉华挑了一把菜心,两根白萝卜,又拿了一小捆葱,挑完递给大姐。
“多少钱。”
“三块五。”
第35章 马玉华见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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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莲姐灵魂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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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开房5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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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被治安队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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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不要被送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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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怒打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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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送往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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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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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黑屋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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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虎哥转手能赚回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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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进了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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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皮鞭蘸碘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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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莲姐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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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死在外面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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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樟木头,你要对天下的打工人说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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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打工人,四海之内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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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搞明白了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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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马玉华受辱
马玉华看她一眼。
“为什么。”
“他们知道你醒了,就会来。”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你醒着,他们就来。一个来,两个来。你越是清醒,他们越要弄你,弄到你不清醒了,他们还说,看,这女人不就乖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要拖时间。”
“拖什么。”
“拖到有人来救我。”
疯女人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轻轻哼了一声。
“不会有人来的,我被抓来的时候也这样想。想了三个月,后来不想了。”
“会有的。”马玉华把腿抱紧,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透气孔里漏出来的那一点黑,“我男人会来,他叫李晨,他一定会来。”
“他要是来了,也会被打死。”
“他不会死,他属猫的。九条命,在溜冰场被人捅了一刀,都活过来了。”
马玉华编了个给自己壮胆的谎言,自己都信了。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活了起来,陈伟强被捅死的那天晚上,李晨也在。
他一个文弱书生,跟黄毛帮的人动了手。回来之后,身上全是血,他都能活下来。收容所那种鬼地方,也一定困不住他。
“我信他。”马玉华说。
疯女人不说话了,墙角的黑暗把她整个人吞掉了一半,只剩一只眼睛在亮。
她跟麻子脸聊天。
说厂里的伙食,说qc部哪个女工的手最巧,说衡阳老家的红辣椒有多辣。
麻子脸不耐烦,但也没走。
老七进来两次,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盯着马玉华看,像一只等着开饭的狗。
“这女人挺能说。”老七吐了口烟,“虎哥回来之前,你少跟她搭话,省得她套你。”
“一个女的,套我什么。”
“套你什么,套你的意思。刚进来的时候还死倔,现在话这么多,你以为她安什么好心。”老七把烟头弹到马玉华脚边,“她这是在拖时间。”
马玉华心里咯噔一下。
“拖时间?拖给谁看。”麻子脸不以为意,“这地方,鬼都不来,她拖到明年也白搭。”
“不一定,万一有人来找呢,她的男人不是被打成那样了吗,万一那男的出来了,带人来找呢。”
“找到这来?除非他能掐会算。这地方,除了虎哥的人,没人找得到。”
麻子脸也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你别自己吓自己,一个破拉长,在樟木头关着呢。等他出来,这女人早被虎哥送厚街了。”
两个人在门口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马玉华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晨在樟木头,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就算出来,怎么找得到这里。就算能找到人帮忙,也要时间。到时候人没到,虎哥先回来了。
晚饭过后,又来了两个人。
两个新面孔,一个高个子,一个光头。
高个子提着一箱啤酒,光头拎着一袋花生米。四个男人在门口支了张破桌子,就着啤酒花生米划拳。
“六六顺!五魁首!哈哈,喝!”
他们喝得尽兴,马玉华在屋里听得清楚。酒瓶碰酒瓶的声音,拳头砸桌子的声音。
老七喝多了,在门口唱起了黄色小调。
一直闹到夜里十一点多。
门开了。
老七站在门口,满身酒气,眼睛红红的。盯着马玉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小娘皮,白天东拉西扯的,我还以为你多能说。现在不吭声了?是不是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了。”
马玉华没答,整个人往墙根缩了一寸。
“你缩什么。”老七跨进来。门在身后半掩着。麻子脸喝多了,趴在桌上,已经抬不起头。高个子和光头在门口抽烟,低声说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虎哥没回来,谁也别碰她。现在都这个点了,虎哥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
老七蹲下来,脸凑到马玉华面前,满嘴的酒气喷过来,“他要是后天回来,明天再回来,你等不到了。我看得出来,你想拖时间。拖到那个男人带人来救你,别做梦了。”
马玉华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她把手背到身后,在墙角摸。摸到一块松动的碎砖。
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她把碎砖抓在手里。
“你起来,别装死。”老七伸手抓马玉华的头发。
马玉华没起,她把碎砖握得更紧了。
老七又往前逼了一步,这时门外的光头喊了一声。
“老七,要不要帮忙。”
“不用,就一个小娘皮。我今天倒要看看,虎哥看上的货色,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老七一把抓住马玉华的领口,把她往上提。
马玉华被拽了起来,衣服领口勒着脖子,喘不上气。
手里的碎砖举到一半,还没砸下去,就被老七看到了。
“还藏了东西!”老七反手一耳光扇过来。
啪。
马玉华脑袋一歪,碎砖脱了手,眼前全是金星。
老七把她摔在竹床上,竹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竹床散了一半,马玉华整个人陷下去。碎竹片扎进大腿,血从裤子里渗出来。
“小娘皮,还敢还手。”老七骑上去,把马玉华双手按在头顶。马玉华拼命蹬腿,鞋蹬掉了一只,脚趾甲劈了,血流在竹片上。老七不理,回头朝门外喊。
“都进来,给我按着。”
光头和高个子进来了,高个子按住马玉华的腿。
光头按住她的肩膀。马玉华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扭不动了。
“先把她衣服脱了。”老七说。
高个子伸手一扯,t恤从领口撕开了。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响,马玉华感到一股凉风贴在皮肤上,然后所有的血都往脸上涌。
“你们不得好死。”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话我听得多了。”老七笑了,“等会儿你就不这么说了。”
又是一下,内衣带子被扯断了。
马玉华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挣扎了,力气像被人从脚底抽走,干干净净。
脑子里最后剩下的,是李晨的脸。那张脸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隔着一层汗,一层血,一层夜。越来越模糊。
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竹床的声音,不是撕烂衣服的声音,不是几个男人的笑声。
是远处的摩托车声,很多辆。
排气管的声音连成一片,还有汽车喇叭声,短促而尖锐。
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这片荒山的寂静里。
老七停了手,骑在马玉华身上,歪着头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光头说。
“不知道,出去看看。”高个子松开马玉华的腿,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马玉华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还是那张。梁上吊着一小团灰尘,在风里轻轻晃。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李晨。
她无声地叫。
你最好快点。
第53章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李晨是第一个冲进院子的人。
那扇破木门根本没扛住吴大勇一脚。
吴大勇黑背心绷在身上,脚底板像块铁,踹上去的瞬间,门板带着铰链飞出去,砸在院里的破桌子上。
啤酒瓶碎了一地。
花生米滚得到处都是。
“操你妈!都别动!”
吴大勇这一嗓子,吼得地都在抖。
院子里三个男人。
高个子正往外走,被飞来的门板吓了一跳。
光头还叼着烟,烟头黏在下嘴唇上忘了吐。
麻子脸趴在桌上,醉得半死,抬起头,眼睛还没聚焦。
老周带人从两侧包抄。
细狗从吴大勇胳膊底下钻过去,手里的自行车链条甩起来,呼的一声,精准抽在光头小腿上。
光头嗷了一嗓子,单膝跪下去。烟头掉在裤裆上,又嗷了一嗓子。
“别打死了!”老周在后面喊。
没人听。
“操!往死里打!”
“就这几个王八蛋!”
“虎哥的人!打!”
五六十号人冲进院子,男男女女,黑压压一片。拿扫把杆的,拿啤酒瓶的,空着手的,眼睛全是红的。
这种红不光是愤怒,是憋了很多年的那种红。是被暂住证查过、被治安队踢过、被黑势力敲诈过、被老板克扣过、被命运按在泥里摩擦过的那种红。
今晚这口气,全撒在这三个男人身上。
高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不知道谁的扫把杆抽在脸上。咔嚓一声,杆子断成两截,捂着脸往后倒,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吴大勇追上去,照着他肚子就是一脚。
高个子弓成虾米,胃里的啤酒全吐出来,混着血。
光头那边更惨,细狗的链条抽完,阿珍从后面补了一啤酒瓶。瓶子在光头脑门上炸开,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光头满脸是血,像被红油漆泼了。
麻子脸想跑,刚站起来,被杨秀英一笤帚绊倒。几个女工围上去,也不打,就是踩。踩手指、踩脚踝、踩肋骨。
麻子脸在地上打滚,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声音越来越小。
李晨没在院子里停留。
眼睛一直盯着那间平房,墙根下的那间。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衣服撕裂声,竹床的吱呀声,男人的喘气声。
女人的抽泣声。
李晨的头嗡了一下。
冲过去,肩膀撞在门上,门是反锁的,没撞开。
退后一步,再撞,还是没开。
肋骨那里像被刀剜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他不顾了,抬脚猛踹。
门开了。
李晨第一眼看到的,是老七的背影。
老七光着屁股,裤子褪到脚踝,露出两条粗壮的腿。
正趴在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被按在散架的竹床上,t恤从领口撕到腰间,内衣带子断了,半截垂在竹片边上,不再挣扎了,像死了一样。
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有血,眼睛半睁,瞳孔大得吓人。
是马玉华。
李晨的脑子炸了。
老七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欲望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恐惧。
那张脸在李晨眼里已经不是人脸了,是畜生的脸,是比黄毛帮更下三滥的畜生的脸。
李晨张了张嘴。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这一嗓子从丹田里炸出来,嗓子里有血味,声音劈了,劈成两半,像一根竹子从中间炸开。
整个院子都听见了,连正在打人的工友们都停了一下。
李晨扑上去,一把揪住老七后颈,把他从马玉华身上生生扯下来。
老七光着身子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李晨已经骑上去了。
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砸。
一拳,砸在鼻梁上。咔。
一拳,砸在嘴巴上。咔。
一拳,砸在眼眶上。
一拳,砸在颧骨上。
一拳,一拳,一拳。
“操!你!妈!个!畜!生!人!渣!天!打!雷!劈!”
每一拳骂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老七开始还挡,后来不挡了,胳膊软下来,像两条死蛇,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长相。
整个脑袋肿了一圈,眼睛挤成两条缝,嘴里冒着血泡。
李晨停不下来。
骑在老七身上,举着拳头,手背上的皮全裂了。
血往下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老七的,还要打。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李晨!”
老周的声音。
“别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老周冲进来,抱住李晨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
李晨像疯了一样,两腿乱蹬,还要往老七身上扑。
老周一个不注意,被李晨挣脱了。李晨又扑上去,这次没打,直接掐住老七的脖子。
“你他妈的……动我女人……”
老七的舌头伸出来,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李晨!你醒醒!”老周抱住李晨的胳膊,拼命往后掰,“打死了你要偿命!马玉华怎么办!你想想马玉华!”
马玉华三个字像一盆水,浇醒了李晨。
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眼前全是黑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东西。
竹床散了,地上有血,墙上有血。
马玉华蜷缩在墙根下,身上裹着不知道是谁的外套。
是老周拿来盖在她身上的。
马玉华抱着那件外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没有声音,连哭都没有声音。
李晨朝她爬过,。左腿膝盖伤了,拖在地上很吃力。
爬到马玉华面前,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玉华……”
没应。
“玉华,我来了。对不住,我来晚了。”
还是没应。
马玉华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按进墙里,按进地里,按进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李晨的手停在她头顶,放不下去。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灰和血。脖子上有几道很深的印子。
李晨的手抖得不像话。
“你打我吧。”马玉华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打我吧,我不干净了,你别碰我,我脏了。”
李晨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你说的什么屁话。”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我来晚了,是我没保护好你,天塌了有我顶着,你不干净,这世上就没有干净人了,你听见没有,马玉华,你听见没有。”
马玉华终于抬起头。
满脸是泪,眼睛肿了,肿得只剩两条缝。
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嘴角破了一块,嘴唇在抖。看着李晨,看了好久,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扑过来,整个人砸进李晨怀里。
“王八蛋!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
她的拳头捶在李晨胸口,力气很大,捶得李晨直咳嗽。
“我拖了一整天!一整天!我装傻!我装怂!我跟那几个畜生聊天!我等你来!你死哪去了!死哪去了!”
李晨把她抱紧,抱得死紧。
肋骨在痛,手臂在痛,背上的伤口被她的指甲抠着,痛得钻心。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碰你,再也不会。”
马玉华在他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李晨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到她身上的汗味、灰味、血腥味。没有一丝嫌弃,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要炸开。
是恨,也是疼。
门外的打斗声渐渐小了下去。
老周走了出来。
院子里,三个男人已经被打到没声了。
高个子蜷在墙根,两条腿的姿势很奇怪,估计是断了。
光头趴在地上,脑门上的血把土都浸黑了。
麻子脸最惨,衣服被扒到只剩一条内裤,满身全是鞋印子,人已经昏过去了,麻子脸上糊了一层血和泥,看着倒比原来还顺眼了一点。
门口那条狗没死,趴在门口,嘴里吐着白沫,四条腿时不时抽搐两下。
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没人专门打它,它就是刚好躺在路上,被人踩了。
“都停手。”老周举起一只手,“再打下去,今晚我们全得进号子。”
人们慢慢停住了。
喘着粗气,红着眼。有人开始清醒,看见地上三个血糊糊的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的脸上露出害怕,但更多的人还是一副恨不得再补一脚的表情。
“人呢?”吴大勇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臂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马玉华人呢?”
“在里面,李晨陪着。”老周说。
“这帮畜生,就该打死。”杨秀英咬牙切齿,手里的扫把杆还攥着,“女人他们也敢……他们还是人吗?”
邹连梅站在院子角落,一直没动。
她的位置离打斗很远,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间平房。
从李晨踹门进去,到抱着马玉华,再到马玉华扑进他怀里,全看见了。看得眼睛发酸,像进了灰,她没揉。
就站在那,让风吹干。
她比谁都明白,刚才如果冲进去的是她,马玉华不会要她,马玉华要的只有李晨。
这人命里,有些事情就是一开始就注定的。
“赵老鬼来了!”门口有人喊。
第54章 厂里不出面就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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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真是造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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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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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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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工人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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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跟陈万年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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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安排疯女人工作
天黑透了。
莲姐蹬着三轮车,从城中村一路骑到矩明厂。
车上坐着疯女人,李晓霞抱着孩子坐在后边。车斗里还塞了两个蛇皮袋,装着疯女人仅有的几件旧衣服,还有莲姐塞进去的一床薄被。
厂门口的值班保安拦住车。
“干什么的。”
“找你们保安队长老周,你们厂里安排的,说给这个女的安排个住处。”
莲姐单脚撑地,头上全是汗。
保安拿手电照了照疯女人,疯女人缩在三轮车上,怀里还抱着那件外套,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手电光扫过去,眼睛也不眨,嘴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保安皱了皱眉头。
“等着,我给周队长打电话。”
老周十分钟后到了门口。看了一眼车上的情况,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递给莲姐。
“不用不用。”
莲姐摆了摆手。
“我不是图这个,她没地儿去,你们厂里肯收,我已经烧高香了。拿这钱,我成什么人了。”
“莲姐,这是厂里人的一片心意。人是你救的,又照顾了一天,这钱该拿。”
老周把钱塞到莲姐手里。
“真不要。”
莲姐把票子推回去。
“你拿给马玉华,那丫头身子虚,买点骨头炖汤。这边安排好就行。安排好了,我今晚还能赶回去发廊上钟。”
“那你等等,我让人带你们去后面。”
老周叫来一个保安,带着莲姐和李晓霞往宿舍楼后面的杂物间去。
疯女人被李晓霞扶下车,两条腿走路打晃。整个人瘦得吓人,骨架外面挂着一层皮,风一吹,像随时会散架。
“莲姐,你说厂里老板这回怎么这么好心。”李晓霞小声问。
“不管怎么,能让她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是积德。陈老板这个人,不管外面怎么传,这件事做得不亏心。我回去得在菩萨面前多拜几拜,替厂老板念几句好。”
“拜什么菩萨。”
刘小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桶,刚洗完衣服。
“莲姐,你千万别拜错了。要不是我们几百号人站在太阳底下,你以为陈万年能发这个善心。他那个人,连暂住证的钱都要拖着不给弄。要不是这回怕工人全跑了,他会好心收留一个疯子?你当他是活菩萨,他当你是傻劳工。”
“小芳,话不能这么说。”
莲姐笑笑,没打算争。
“甭管因为什么,人留下了。这善事,是大家伙一块儿凑的。”
“行啦,莲姐。跟你争这个没意思。人安顿好了,晚上你要是不想回去,去我床上挤一晚。”
刘小芳说着,也跟了过来。
杂物间在宿舍楼后面的锅炉房旁边,原先堆煤渣的。
下午老周带着人清了一遍,扫出三大车黑灰,地上铺了层干草,又垫了两块木托盘,上头放着一张旧竹床。
墙角拉了根铁丝,挂一条半新的毛巾。天花板上吊着个白炽灯泡,二十瓦,光黄得像隔夜的茶。
疯女人站在门口,不肯进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竹床。
“进去啊。”莲姐推了推她。
“竹床。”
疯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竹床不好,会响,会塌,他们用竹床。把我放上去,好多人,竹床。”
声音开始发急,呼吸变重,像拉风箱,怀里抱着的外套越搂越紧。
“不睡竹床,不睡。”
她越说越大声,嗓子劈得像破锣。
莲姐赶紧拉住她。
“不睡竹床!不睡!你听我说,这个竹床不是那个,这个是你一个人睡,干干净净的。,会再有人来。你摸一下,是不是干净的。”
疯女人摇头,不肯摸。
李晓霞把孩子递给刘小芳抱着,自己先走到竹床边,坐下去,拍了拍床板。
“大姐,你看。我坐在这上面了,没事,软软的,铺了干草。你过来试试。来,坐我旁边。”
疯女人看了好一会儿。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
走到竹床跟前,先伸出一根手指,在床沿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再碰一下,慢慢坐下。
屁股刚沾到床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下子瘫在上面。
“我累。”
声音很小。
“累就睡,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没人赶你。”
莲姐把薄被盖在她身上。
疯女人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小声重复。
“没人赶我,没人赶我。”
几个女人站在门口,没人说话。
刘小芳把孩子抱在怀里,低着头。
李晓霞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睛。
“走吧,让她睡。”莲姐轻声说。
第二天上午,厂人事部的人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副银边眼镜,拿着一沓表格。
先到杂物间门口看了看,又围着疯女人转了两圈。
疯女人刚喝了半碗白粥,坐在门口晒太阳。脸色还是青白青白的,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点。
“能听懂我说话吗。”人事问。
疯女人抬头看她,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阿……阿红。”
疯女人说。
“他们叫我阿红,也有人叫我颠婆。”
“多大了。”
“不知道,属羊,我妈说我属羊。”
“老家在哪。”
“山里,好多竹子,我妈在竹子下面晒萝卜干。”
人事叹了口气,表格上该填的地方全空着,除了年龄估了三十岁左右。扭头对旁边的老周说。
“这种情况,身份信息完全缺失。按照正常流程,厂里没法聘用。但昨天陈董事长交代了,特殊处理。我给她先登记一个临时用工,岗位安排在后勤组扫地,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先按杂工的半价开工资,等她身体恢复一点再说。”
“扫地她行吗。”老周问。
“扫地有什么不行的,拿个扫把,能站着就能干。我已经跟后勤的大姐说好了,先让她跟着扫生活区,从宿舍到食堂这一段。干得慢点没关系,厂里不赶她这一份活。”
“那办证呢,她什么证都没有。上面来查暂住证,连公安系统都查不到这个人。”
“我给她报了个残障人士聘用,残联每年给厂里有指标的,用残障人士,上面有补贴。具体手续我来办,你们就让她把身体先养起来。这人太虚了,现在就是干活,也使不了几两力气出来。”
“行,辛苦你了。”老周点了点头。
疯女人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人都走了,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上的一把竹扫帚。比了比,又放下。
再拿起来,贴着地,扫了一下。
“扫。我会扫。”
她自言自语。
“我妈在院子里扫谷子,我也扫,我能扫。”
阳光照在身上,瘦得不成形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枝。
第63章 分化工人
陈万年没在厂里待太久。
当天下午,叫周经理到办公室。门关上,陈万年点起雪茄,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地上走过的几个工人。
“老周,底下的人怎么样了。”
“回陈董,下午已经全部复工,出勤率正常。货线已经全部恢复。几个受伤的工人,医药费明天上午开始报销,财务那边都在按流程走。”
“陈楚波呢。”
“哪个陈楚波。”
“我们开会,有个工人偷偷溜出来去上班的。你不认识?都已经有人给我汇报了。”
“裁床车间的,有印象。”
周经理想了想。
“他干活还行。就是不太合群,厂里不少人现在看他不顺眼。”
“合不合群不重要。听不听话才重要。”
陈万年吸了口雪茄,慢慢吐出来。
“那种场面,几百号人围着办公楼。真正敢站出来闹的,也就那十几个。剩下的都是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人,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陈楚波这种,不用想那么多。他跑,说明他怕。怕的人,才好用。”
“陈董的意思是……”
“先观察,不要急着动。他那种行为,在工人堆里已经臭了。正好,没有退路。这种人,你给他一点好处,会比谁都卖命。你找个由头,下个月给他转个岗位,不用给他涨工资,但会记你的情。等下次再有人想闹事,你就知道该找谁出来站队带风向。”
周经理犹豫了一下。
“陈董,这样会不会让下面的工人更有意见。”
“下面的工人永远有意见,你就算把厂子分给他们,他们也有意见。我们开工厂是赚钱的,不是来开善堂的。”
陈万年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转过身来。
“还有那几个领头的。老周、李晨、邹连梅、吴大勇。一个保安队长,三个车间工人。昨天站在最前面,出尽风头。你盯紧一点。”
“他们要求的事,我们都答应了。现在动他们,工人们不会答应。”
“谁让你现在动了,等这批货赶完,风头过了,该穿的小鞋,一双不能少。尤其那个李晨。我听说一个拉长,上个月拿了一千一。拿这么多钱,还带头闹事。胃口太硬的人,不敲打敲打,以后不好用,至于邹连梅……”
陈万年顿了顿。
“这个女人不简单,进来跟我谈条件,一句废话没有。一千二一个月的带班,说话比你这个经理还像经理。你注意点她,这种人,能当枪,也能扎手。”
“明白。”周经理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
“还有,你约那个商会副会长的事,抓点紧。酒要送。人也要见。黑道那些破事,最好不要牵扯到工厂,东莞这地方,天天都在变天。我们生意人,求个太平。”
陈万年重新拿起雪茄,眼睛又转向窗外。
“对了,财务今天给了那个姓马的女工多少营养费。”
“三百,按厂里工伤标准。”
“才三百?这么大的事,传出去说我们厂小气,再补两百。钱不多,堵嘴。”
陈万年挥挥手。
“去吧,把交代的事办好。”
周经理退了出去,办公室又安静下来。陈万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太阳把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小小的一团,像棋子。
“都是棋子。”
低声说了一句。烟雾从嘴里散出来,慢慢飘到天花板,散了。
李晨从车间出来。身上黏着一层胶水味,头发里全是飞絮。往宿舍走,路过锅炉房旁边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我,李晨,给你送点吃的。”
门开了一条缝。疯女人露出半张脸,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我认识你。”
她说。
“你打那个坏人,你很凶,他叫,你打他,好多血。”
李晨没说话,把手里的饭盒递进去。饭盒里是两个馒头,一份炒白菜,还有半个咸蛋。疯女人接过去,打开盖子。看见咸蛋,抬起头,笑了一下。
“这个好吃,以前我妈腌过。腌在坛子里,好多盐。”
“吃吧,以后每天都有。”李晨说。
“真的。”
“真的。”
疯女人蹲在地上,开始吃馒头,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怕这是最后一顿。李晨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李晨。”
背后有人叫,是邹连梅的声音。
李晨回头,邹连梅站在锅炉房拐角处,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你怎么来了。”李晨问。
“许你来,不许我来。”
邹连梅走过来,把苹果放在门口。
“给她的,你要不要也拿一个。”
“不了,你自己吃。”
“我买多了。”
邹连梅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李晨。李晨接过来,没吃。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疯女人还在屋里慢慢啃馒头,偶尔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陈万年答应的事,我不全信。”邹连梅开口。
“我也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他办暂住证的进度。看周经理找的人是不是真去跟虎哥那边打招呼。还有老周,他说会盯着。这个厂一千多号人,只要大家心齐,陈万年不敢轻易翻脸。怕的是日子一长,大家都忘了。今天跟你一起喊罢工的人,明天可能就只想着这个月能拿多少超产奖。”
“所以得留根。”
邹连梅说。
“细狗、阿珍、杨秀英、吴大勇,还有刘小芳。这些人靠得住。再加上老周。你和我。这几个人抱成团,陈万年就算想动手,也得先想想。”
“还有马玉华。”
李晨的声音低了下去。
邹连梅转过头看他。看了一会儿。
“她今天怎么样了。”
“好一点,下午吃了一碗汤。还起来走了走,就是话少。”
“话少不怕,就怕她什么都不想,心里还憋着那口气。”
“我会陪着她。”
“你当然要陪。”
邹连梅把苹果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李晨,你记住了,马玉华才是你的女人。这种时候,别让别的什么分了心。”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得有点不像她。
李晨站在原地,握着那个苹果,没追也没叫,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苹果。很红,像傍晚最后一点太阳。
知道邹连梅的意思,也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凉。
门里,疯女人吃完了馒头。
抱着空饭盒,轻轻哼起了一支歌,还是那首听不出调子的歌,断断续续的,像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
第64章 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女人
马玉华周一回去上班了。
qc部的女工们看见她,有人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
阿丽最热情,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阿梅坐在工位后面,低头修指甲,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马玉华没理,径直到自己台位坐下。
活儿还是那些活儿,手还是那双手,可手上的劲不对劲。拿起皮包,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白。以前一眼能看出来的跳针、脱线、胶水外溢,现在全像蒙了层雾。
她用力眨眨眼,雾散不开。
“玉华姐,这批货下午客户要抽检,你先紧着查这几箱。”
阿丽把一摞手袋搬过来。
“知道了。”
马玉华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查。手在动,眼睛在看,心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那些皮包在手里滑过去,像水从指缝里流走。
她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双撕她衣服的手,想起竹床的吱呀声,想起自己求饶不成,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马玉华。”
阿丽轻轻叫了一声。
“你手在抖。”
马玉华低头看,右手的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没事,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她把那只手缩到台面底下,用力甩了甩。
下午三点,外国客户来了。
一个德国人,高高瘦瘦,穿蓝白条纹衬衫,带着个翻译。
周经理亲自陪着,一路从台面车间查到qc部。
德国人站在抽检台前,随手从已经贴了合格标的箱子里抽出五只手袋。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翻译小声说了一串话。
周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批货的qc是谁跟的。”周经理问。
qc部鸦雀无声,阿丽往后缩了缩,阿梅低头看假金链子。其他几个女工互相递眼色,没人出声。
“我再问一遍,这批货谁的qc。”
“我。”
马玉华站起来。
“你过来看。”
周经理招手。
马玉华走过去,拿起那五只手袋。只翻了一只,就愣住了。内袋拉链装反了。
翻第二只,包底油边少涂了一道,皮边已经翘起来了。
第三只,五金件上有明显的刮痕。
第四只,线头长得能当鞋带。
第五只,内标缝歪了半寸。
五只手袋,五个毛病,每一只都贴着她的合格签。
“你怎么查的。”
周经理压着嗓子,但整个qc部都听得见。
“客户现在怀疑我们整批货都有问题,这个订单,总共十二万个,你告诉我,怎么办。”
马玉华站在那,手还拿着那只有问题的包。想说“我重查”,想说“这批我全部再验一遍”,可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听见那些女工在背后小声说话。
“看吧,我就说她没心思干活。”
“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来上班,装什么坚强。”
“这下好了,全部人的奖金都没了。”
周经理回头扫了一眼,议论声小下去。
“qc部所有人,这个月奖金全部取消。马玉华,你今天不用加班了,回去休息。这批货,让阿丽和阿梅带人全部重查。查出多少问题,报上来。查不出来,下个月工资一起扣。”
说完,周经理快步去追德国客户了。
qc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说扣就扣!”
“就是!又不是我们查漏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有些人啊,自己心里有数。跟男人出去开房,又跟野男人不清不楚,出了事还回来卖惨。现在倒好,把我们都拖下水。”
说话的是阿梅,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像针。整个qc部都听见了。
马玉华也听见了。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阿梅。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梅站起来,双手抱胸。
“我说错了吗,全厂谁不知道。你自己跟拉长出去开房,被治安队抓了。抓进去又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回来跟个没事人似的。现在连累我们,这世道啊,老实人吃亏哦。”
“我撕烂你的嘴!”
马玉华扑过去,动作比谁想的都快。
一把抓住阿梅的头发,阿梅疼得尖叫,反手去抓马玉华的脸。
两个人从工位打到过道上,台面上的手袋掉了一地,阿丽和另一个女工赶紧去拉。
马玉华手里还攥着阿梅的一把头发,阿梅的领口被扯得变形,露出半截肩膀。
“别打了!都别打了!”
阿丽和几个女工把两人分开,马玉华被拉到一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梅蹲在地上,捂着头皮,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要去找周经理!我要告她打人!”
阿梅哭喊。
“你去,现在就去。”
马玉华声音发颤,但没哭。
“你告我打你,我告你嘴贱,你不就是被香港经理睡过吗,全厂谁不知道。你那假金链子泡水就锈,全厂谁不知道。你以为你干净,你比我干净不到哪去。”
阿梅的哭声一下噎住了,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玉华甩开拉架的手,走到自己工位,把工牌摘下来,往台面上一扔,转身出了qc部。
天还没黑,六月的太阳落得慢。
李晨找到马玉华的时候,她坐在女宿后面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对面围墙上的铁丝网发呆。
“阿丽告诉我了。”
李晨在她身边坐下。
“你也是来劝我的。”
“不是,我就是想陪你坐坐。”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楼栋之间穿过,带着铁皮和胶水的气味。远处车间里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像一场永远不停的小雨。
“李晨。”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回老家。”
李晨偏过头看她,马玉华没抬头,下巴还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回衡阳,回我妈妈那,休息一段时间。”
“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坐车。”
“我送你。”
李晨说。
“送你到广州火车站,你上了车,我再回来上班。”
马玉华没再争。
“李晨,你为什么不嫌弃我。我被人弄成那样,你不觉得我脏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泥地上。
李晨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没用什么力气。
像抱一件很贵重、又很脆的东西。
“马玉华,你听清楚。这世上,有些人衣服是干净的,心是脏的。你的衣服,弄脏过。可你的心,比谁都干净。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女人。”
马玉华没动。
过了几秒,李晨感觉肩膀上湿了。
温热的。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漏的地方。
“你哭吧。”李晨说,“我陪你。”
第65章 我也想找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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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广州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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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广州白云皮具批发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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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桂花楼遇到李艳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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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有机会也当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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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初见刘君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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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以后有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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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渣江镇没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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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马玉华怀孕了
晚上,二姑来了。
五十多岁,脸黑红,牙齿黄黑,笑起来整张脸挤成一朵花。
一进门就扯住马玉华的手,像亲女儿一样拍着。
“玉华啊!让姑好好看看!变漂亮了!比照片上还漂亮!这回出去赚了钱,回来不能亏待自己。”
“姑,坐。”马玉华把手抽回来,倒了一碗水。
“我啊,是来给你道喜的。镇上后街王家,那孩子前些天还托人带话,问你的情况。人家都等急了。玉华,你给姑说句实话,你还走不走?”
“走,过半个月就走。”
二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化开。
“走也行,先定下来,定下来再走,心里有个底。等他在家把房子翻新,你明年回来结婚。”
“姑,我还没想嫁人。”
“傻孩子,女人嘛,迟早要嫁。你在外面再能干,终归要回来过日子。再说,王家的条件,在这渣江镇也算拿得出手。你爸腿不好,你弟弟还上学。有个男人搭把手,你也没那么累。”
“二姑,我弟的学费我有。我爸的腿,我管。”
二姑不说话了,拿眼睛看马玉华她妈。妈坐在旁边,始终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绳晃悠。
“玉华,你姑也是为你好。”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马玉华不吭声。
二姑又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临走留下一张男孩的照片。黑白照,站在一堵矮墙下。马玉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太憨,那副样子,让人连生气都提不起劲。
“看看吧,人家可是真心实意。”二姑在门口又补了一句。
马玉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当晚,马玉华睡在自己原来的床上。
床板和她走时一样硬,被子潮,有股霉味。仰面躺着,手放在肚子上。
上次月事什么时候来的?
她算了算。足足过了十二天。心头像被什么揪住,越算越慌。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涌出来,又憋回去,不能哭。隔壁睡着妈。再过去,是爸和弟弟。哭出声来,又该被问东问西。
第二天,马玉华去镇上买了包红糖。
经过卫生院时,脚步慢下来,门口挂着白布条,写着“孕检上环,计划生育”。
她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
太阳毒辣,晒得头皮发烫。
最后,咬咬牙,扭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上门提亲的人一波接一波。
王家的托人来了三次,二姑来了两次,有一次还带了只老母鸡。马玉华把鸡挂在屋檐下,说等二姑走时再拿走。妈把鸡杀了炖汤,马玉华一口没喝。
可肚子的事,像根钉子,一天比一天深。
坐久了恶心,闻到油烟犯呕,饭量小得猫一样。
妈看在眼里,担心她病了,马玉华说是中暑。
晚上,她掀开衣服,看自己的肚子,还平着。但手放上去,能摸到一点点发硬。
“到底是李晨的,还是那个畜生留下的孽种?”
她在心里问,眼泪流不出来,眼睛干得发疼。
她想起老七那张脸,想起那双撕她衣服的手。
又想起李晨。想起平安住宿那晚,李晨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她知道李晨是第一次。慌慌张张地,怕把她弄疼。她把灯拉了,说:别看我就好。
心像被锯子拉着,一寸一寸地锯。
第六天,后山。
马玉华一个人爬到半坡。
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地响。
她坐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地址。
东莞塘厦128工业区矩明皮具厂,还有一个电话,门卫转。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团成球,扔进田里。
纸团在油菜叶上滚了滚,掉进泥里。
李晨,李晨,李晨。
这个名字在喉咙里卡着,像块烧红的炭,她想去找他,可万一孩子是老七的呢?那她去找李晨,算什么?把自己的烂摊子倒给他?
让他替一个畜生养孩子?
“不公平。”她对着田里的风说。
风把声音吹散,落进油菜花里,没了影。
第七天,王家。
马玉华跟着二姑去了,穿了那件压在箱底的白底蓝花裙。妈帮她把头发编成辫子,又从灶台里扒出一截烧过的炭,要给她的眉毛描黑,马玉华偏开头。
“不用,他们家爱看就看。”
见了面,王家小子叫王德发。
人不丑,就是矮,比马玉华矮半个头,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半天憋出一句:“你喝水。”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手指甲盖里洗得挺干净。
马玉华接过水,没喝。
王家在镇上算中等,三间瓦房,真的。一辆拖拉机,也真的。
王德发他爹是个木匠,话不多。他娘倒是能说,从马玉华进门就开始算日子。
“你们要成了,明年开春就把酒办了,日子在村里算好的,三月初六。你属牛,他属鼠,配。你年纪比他大两岁,知道疼人。”
马玉华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茅房。经过院墙时,看见墙角堆着一排空酒瓶。绿的白的,大大小小。风吹过,瓶口发出嗡嗡的响声。
像有人在哭。
回来之后,二姑把她拉到一边。
“怎么样?我看那王家的小子眼睛光看你,话都不会说了,你给个话。”
“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呀,你妈那边都松口了,你要同意,过两天就定亲。他家里给得起八百八的聘礼。你爸的腿,听说镇上来了个县医院的大夫,打几针就能好。钱从哪来?你要为家里想想。”
马玉华听见“八百八”三个字,胃里翻了一下,像有根筷子在喉咙里搅,她别过脸。
“二姑,我身子不舒服,先回了。”
二姑在后面叫了几声,她没回头。
当晚,马玉华又睡不着。
月亮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像一摊稀饭洒在地上,她坐起来,手又放在肚子上。
“马玉华,你是不是疯了。”
她小声对自己说,想找个人嫁了,把孩子先生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白天缩在洞里,晚上爬出来,缠着她。
孩子要是李晨的,她这就是把李晨的种送给了别人,可要是不确定呢?万一不是呢?
“如果你是个女孩,”她对着肚子说,“我这辈子就不会有脸了。”
肚子不回答,月光移了移。
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个被钉住的鬼。
早上,马玉华端着盆去井边打水。路过自家菜地,看见妈蹲在地里摘豆角。妈的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锄头。
“妈。”马玉华喊了一声。
妈回头,额头上全是汗,马玉华朝妈笑,可那笑还没到脸上,就散了。
“妈,我决定了,嫁。”
妈的手停在半空,豆角啪地掉进竹篮里。她看着马玉华,像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我嫁,听二姑的,定亲吧。”
妈嘴张了张,眼眶红了一瞬。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泥,朝马玉华走过来。鞋底踩翻了两颗石子,崴了一下。
“想好了?”
“嗯,想好了。”
“王家那边,我让二姑去回话。”
“好。”
马玉华提着水桶转身,步子很快,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从脚踝一路凉到心口。
回到屋里,她把那本从东莞带回来的台历拿出来。
上面画着圈,一个月前的那个日子,被红笔圈得特别粗。
她拿起笔,又在今天的日子上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隔着三十天。像两个血红的句号,把一段日子圈死了。
马玉华把台历塞进枕头底下,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那里面的东西,可能还只有豆子那么大,可已经像一块铁,沉甸甸地坠着她,往土里坠。
“李晨,对不起。”
她轻声说出这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吹过瓦房,吹过稻田,吹过湘江,一路往南,往东莞的方向去。
可东莞那么远,风到了,李晨能听到吗?
第74章 口水能淹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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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马玉华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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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我想自己开厂
李晨在台面车间碰到邹连梅。
她在二拉最里头那排,教新来的女工穿拉链。那女工手指头粗,捏着拉链头对不准,急得满脸通红。
邹连梅捏住她的手,往左偏了半寸。
“看清楚,拉链牙齿要斜着进,平着拉。你直着怼进去,链布全得报废。”
“梅姐,我手笨。”
“手笨就多练,车间不养闲人。”
李晨站在过道这头,手里拎着半卷双面胶。想开口,又没想好第一句说什么。
邹连梅抬头看见了他,松开那女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李拉长,有事?”
“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说点事。”
“急吗?”
“不急,但憋着难受。”
邹连梅看了他一眼。
“下班后,锅炉房后面。”
“行。”
锅炉房后面有片空地,堆着废弃的铁皮和旧木箱,厂里的工人很少来这。
墙根下长着几蓬野草,被风一吹,沙沙响。
李晨先到,蹲在一块水泥墩上。蚊子多,围着小腿打转。
邹连梅从车间方向过来,还穿着那身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她走到离李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说吧。”
“我前几天去广州送马玉华,没赶上车,在三元里过了一夜。”
“我知道,听老周说了。”
“第二天逛了梓元岗。那边全是皮具批发市场,一整条街。桂花楼里一个小档口,就一面墙,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的。叫李艳萍,英文名coco。她之前是做设计的,后来自己出来单干,租个档口,接单发给白云区的小厂做,一个月行情好能赚万把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手袋这行,原来不止厂里这一亩三分地。从皮料、开料、台面、车位、五金,到批发、零售,中间隔着一道道手,每道手都有人赚钱。我们在厂里做的那个包,出厂价三十。到了广州档口,四十五。到了北方,一百多。我今天才整明白,最赚钱的不是做包,是卖包。”
“所以呢?”
“所以我想自己干。”
邹连梅的烟停在嘴边,过了两秒才拿下来。她没笑,也没骂,就那么看着李晨。眼神像在看一个说梦话的人。
“李晨,你才在皮具厂干了不到半年。”
“我知道。”
“你连皮料都认不全,你知道什么是头层皮和二层皮,但你看过几次版?你去过几次批发市场?你知道一个档口一个月租金多少?你知道白云区那些小厂怎么接单怎么出货?”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干?”
“凭我肯学,凭我比厂里大部分人认字多,会算数。凭我去了广州,看见别人怎么干。别人行,我为什么不行?”
“你见到的那女的,你了解她吗?她背后有没有人?她家里是不是有钱给她赔?她是不是跟哪个老板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关系?你在桂花楼站了几个钟,就觉得自己也能租档口当老板了?”
“我没说马上干,我是说,想往那个方向走。”
“别想了。”
邹连梅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告诉你,这地方,做老板的,我见过的,不是香港人就是台湾人。陈万年是香港的。周经理是香港的。蔡师傅也是香港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湖南来的,在这边开厂当老板?”
“那是以前,广州本地人,湖北人,四川人,都有在桂花楼开档口的,不全是香港台湾的。”
“开档口跟开厂不一样,你也见过发廊老板玲姐,见过小卖部老板强哥。可他们发得了大财吗?还不是天天守着那一间半间。你想做皮具生意,行。你先去问问,那些档口里有多少是替香港老板守铺的。真正自己说了算的,几个?”
李晨不说话了。
“我进厂五年,从台面工做到带班师傅。见过三茬香港经理,两拨台湾师傅。每一拨来的时候都带几个大陆仔当跟班。后来呢?大陆仔还是大陆仔。升到顶,也就是个车间主任。人家连厂长都不会让你当。你以为周经理为什么提你做拉长?因为你便宜。因为你听话。因为你在工人里头有面子,能帮他管住人,你真当他是要培养你当老板?”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邹连梅盯着他,“你从广州回来,心野了。看什么都觉得是机会。可你现在连拉长的位子都坐不稳。陈万年那边早就憋着劲要收拾,。你倒好,还在做发财梦。”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初撕了录取通知书,是怎么想的?”
邹连梅一愣。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人为了别人放弃一条路的时候,心里到底怎么想,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没有用,我要是后悔,早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那我现在有路摆在面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像你一样,先把自己这份工保住,别的以后再说?”
“你跟我不同,我是没得选,你是太想选。”
“想选有错吗?”
“没错,但不该在这时候想。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陈万年说不会秋后算账。你信不信,再过一阵,你连这六百块工资都拿不稳。”
“所以我才要早做打算。”
邹连梅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
“你这个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李晨说。
邹连梅抬头看他。夜风从墙头刮过来,带着铁锈味。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嘴角挂了一瞬就散了。
“你倒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怕,你是横。可横不能当饭吃。”
“横不能当饭吃,但能壮胆。人一怕,什么都不敢做。虎哥那回,要是都怕,马玉华现在还在林村那间黑屋里。”
邹连梅不接话,提到马玉华,她眼里的光暗了暗。
李晨也觉着了,硬生生把话头拉回来。
“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谢谢你今晚听我废话。”
“我没说这是废话。”
“那你不打击我了?”
“我不打击你,你就甘心?你李晨什么时候被打击一下就会改?”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地上荡了荡。
锅炉房后面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在动。厂里的夜班开始了。
“李晨。”邹连梅叫了一声。
“嗯。”
“马玉华在老家怎么样?”
“还不知道。走的时候说到了给我写信,这才几天。”
“有信了,告诉我一声。”
“你关心她?”
“我关心你。”邹连梅说得很轻,眼睛看向别处,“你这个新女朋友,人不错。虽然性子烈,但心正。你既然把人送上了火车,就说明你认了。认了,就别辜负。”
第77章 开始秋后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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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陈楚波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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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教训陈楚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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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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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还得莲姐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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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刘君爱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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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再往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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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马玉华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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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做生意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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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男人就该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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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市砍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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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清理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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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准备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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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跟邹连梅睡在一起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李晨也没完全想明白。
只记得昨晚十一点多,邹连梅终于把那个化妆包样版做出来了。
包工工整整摆在台面上,李晨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去摸包盖的弧度,结果被邹连梅一巴掌拍开。
“你手上有胶,别碰。”
“我用眼睛看也不行?”
“眼睛看不准,得拿在手上,掂重量,摸边角。这是最低档的pu包,客人就图个便宜。你做得再精致,卖不上价。所以手要快,料要省。这一个包,我算了下,皮料损耗要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工钱才有的赚。”
李晨站在裁床前,像个小学生听师傅训话。
“这活,一天能做多少?”
“就我们俩的话,开料、台面、车位、剪线、包装,全包。一天能出二十个顶天。等招了人,分好工,四五个人的小线,一天能出七八十个。这一单三百个,交货期有十五天,轻轻松松的。”
“那还等什么,我明天就去村口那几间铺子转转,看看能不能先赊点料回来。”
“先不急,等客人看完厂,选了色卡颜色,再下料。不同批号的pu,色差大。万一买错,白搭进去。”
邹连梅关了台灯,往阁楼走。
“睡吧,明天事多。”
李晨应了一声,在楼下又把机器擦了一遍。
爬上梯子的时候,邹连梅已经躺下了,背朝外,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只露出一截后颈。
阁楼低矮,李晨只能弓着腰。
三下五除二脱了外面的长裤,留了条裤衩和旧t恤,掀开自己那半边被子躺下去。
床垫“咯吱”一声,弹簧直往下陷。
“这床,比沙发强不了多少。”李晨嘟囔。
“有的睡就不错了。”邹连梅的声音闷闷的。
“明天真得去买张新的,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你今晚要是不老实,明天连破床垫都没得睡。”
“我在你眼里就这德性?”
“男人都这德性。”
李晨被噎了一下,反倒笑了。
两人背对背躺着。
阁楼外头不知谁家的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哭。远处有机器的声音,时断时续,是隔壁巷子的小作坊在赶夜班。
再远一点,新市的车声像一条河,一直在流。
李晨翻了个身,床垫跟着晃。
“梅姐。”
“闭嘴。”
“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你说,我们这厂要是真做起来了,取个什么名好?总不能一直叫‘那间破厂’吧。”
邹连梅沉默两秒。
“梅晨皮具。”
“什么?”
“你的名字里有晨,我的名字里有梅。合起来,梅晨。好记,也不俗。”
李晨在黑暗里品了品。
“梅晨……像个人名,不像厂名。”
“很多厂名都像人名,关键在货。货好,叫狗蛋皮具也卖得动。货差,叫金利来二世也没人要。”
“那行,等注册的时候,就叫梅晨。”
“还注册呢,你这会儿连营业执照都没有,能不能干过三个月都不知道,先干活吧。”
李晨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邹连梅那边。
窗外路灯光照进来一点,能看见她侧躺的轮廓。肩很薄,腰那里塌下去一块,像一张折过的纸。
“梅姐。”
“你又干嘛?”
“我有点冷。”
邹连梅没说话,过了几秒,把身上的被子往他这边扯了扯,人却没动。
“冷就盖好,别老翻身,弹簧都让你压扁了。”
李晨没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推回去一点,动作轻,像怕惊醒什么。
又过了好一阵。
邹连梅翻过身,面朝他。
“手。”
“什么?”
“把你手给我。”
李晨愣了下,把手伸过去。邹连梅抓住,按在自己腰上。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旧t恤传过来,有点烫。
“别说话,睡觉。”
“这谁睡得着……”
“那你下去。”
“不下去。”
李晨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邹连梅没挣,反而往前挪了几寸。额头又抵住了他的肩窝,像上次那样。
这次不一样。
上次只是搭着,像两个在雪地里借火取暖的人。
这次她整个人缩进来,膝盖碰到他的腿,胳膊环过他的腰。呼吸喷在锁骨上,热乎乎的。
李晨喉结动了动,脑子里那点克制像被猫挠过的线团,越扯越乱。
“梅姐,你这么弄,我真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了。”
邹连梅抬起脸,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李晨低头,亲了上去。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又像蓄谋已久。
两个人在那张塌了腰的旧床垫上滚作一团,床架“咯吱咯吱”响,像随时要散架。
楼下那台高车沉默地立着,六台平车像六个哑巴,在黑暗里列队,台面上的化妆包样版被震得一跳一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停下来。
邹连梅仰面躺着,喘得厉害。短发汗湿了,粘在额头上。
“你不累吗?”
“不累。”李晨撑着胳膊看她,自己也喘。
“年轻就是好。”
邹连梅闭了闭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不过,话说明白了。等赚到钱了,我们两个人还是分开住。”
李晨的笑凝固在脸上。
“这什么道理?”
“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女人。”
“谁规定的配不配?你是人,我也是人。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刚做了这样的事,你转头跟我说这个?”
“就是因为做了,才要说。”
邹连梅撑起身子,把被单往胸前一裹。
“李晨,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我妹那关还没过去,马玉华还在老家。你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要是哪天你想跟马玉华在一起,或者遇到更好的,我邹连梅不拦着,也不会装可怜让谁来同情。”
“你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什么装可怜?谁说你可怜了?你一个人把家撑到现在,把技术练到这份上。要真说配不上,那也是我李晨配不上你。”
邹连梅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自嘲,又像认命。
“你懂什么,我不光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有一天,别人指着我说,就是她,抢了妹妹的男人,又占了马玉华的位置。更不想你为了今晚的事,背上什么包袱。男人要成事,最怕被女人绊住脚。”
“你绊我了吗?你帮我盘厂、砍价、打样、教技术,你这叫绊我?”
“那是我自己愿意,跟今晚没关系。”
李晨不说话了。
心里那点小心思,被她说得无处可藏,他确实想过,跟邹连梅会发展到这一步。可没想到,完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划清界限。
“行,你说分开住,我记着。可眼下,这破厂就一个阁楼,一张床。你让我睡哪?睡裁床上?”
“先凑合,等厂里活了,我在旁边租个小单间,不碍你事。”
“你爱租就租。反正这会儿,你先躺着,我去洗把脸。”
李晨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
楼下的灯没开,黑漆漆一片,他摸到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脸上,把那股燥热和憋屈都压下去几成。
再回阁楼,邹连梅已经重新躺下。这次是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
李晨轻手轻脚躺回去。两人之间又隔开半尺。
“梅姐。”
“嗯。”
“我不是畜生,今晚这事,我认。”
“我也没说你畜生,睡吧,明天还有正事。”
“那你以后再别说什么配不上,我不爱听。”
“知道了,睡。”
邹连梅侧过身,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小臂,拍了拍。像安抚,又像妥协。
李晨反手捉住那几根手指,攥在掌心,没再说话。
第91章 开厂第一课
天一亮,李艳萍就来了。
这回没带肠粉,换了四只叉烧包和两杯冻豆浆。进了门,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搁,眼睛往阁楼瞟。
“昨晚赶工了?这都快八点了,才没起。”
李晨正蹲在门口刷牙,嘴角全是白沫。邹连梅已经洗了脸,坐在台面前扎头发。
“起了起了,嗓门,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李晨含糊着应。
“嫌我吵啊?那我把单子带走了,四川两个老板十点到。你爱接不接。”李艳萍一屁股坐在裁床边上,翘起腿。
邹连梅走过来,从塑料袋里拿了只叉烧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李晨。
“人怎么样?好说话不?”
“我表姐认识他们,男的姓蒋,女的姓汪。两口子,在桂花楼做女包批发,手上有十几个档口熟客,单子不小,但抠。能压一分是一分。你们两个把气势拿住,别被他们唬了。”
“价格呢?你探过底没?”李晨漱完口,把嘴擦干净。
“这款包,是仿香港一个牌子。pu料,软料加内托。结构不复杂,正常出厂价,单个三十到三十二。加工费呢,十四到十六,看单量。三百个,加工费能拿到四千五左右。利润不高,但第一单能保本就行,关键是把客户留住。”
“三千个也是这个价?”邹连梅问。
“批量大的话,出厂价会压一点。但加工费不会低于十二。再低就真没得做了。除非你工人不要钱。”
“那肯定不行。”李晨摆手。
“所以呢,一会儿不管他们怎么还,十四是底线。再低,单子接了白接。第一单做坏了,比不接还糟糕。”李艳萍竖起一根指头。
“还有个事,他们今天来,肯定要压款。档口老板都这德性,先给你画饼,说单量有多大多大,货款以后月结、季度结。你们千万别听。第一单,必须出货就给钱。哪怕以后合作顺了,再谈月结都行。”
“这个我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李晨点头。
“还有,做小厂,开料和打包一定要配人,你们俩不能窝在这。李晨要去跑料、送货、接客户。梅姐要打样、管生产、盯质量。开料那活,费手又费时间,最好找个熟手。”
“去哪找?”邹连梅问。
“你们这巷子,本来就是务工人员聚集地。很多打散工的,蹲在村口牌坊底下等活。有四川的、湖南的、广西的。你们先贴张红纸,厂门口写‘招开料工一名,打包杂工一名’,包吃住,马上就有人来。”
“包吃住……”李晨看了看这破厂,“住哪?阁楼底下睡地上?”
“有什么不行的?这地方比你以前在东莞强吧。拉个帘子,放张铁架床,照样住。你以为那些小厂怎么办的?不都这么过来的,你先别挑。等人多了,再租个单间当宿舍。”
“行,那我一会去写红纸。”邹连梅说。
李艳萍喝了口豆浆,开始讲接单的门道。
“你们刚起步,一定要会算成本。pu女包,最基础的款,出厂价一般控制在三十上下。加工费十五左右。你们要买料、买五金、买辅料。辅料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加一块就吓人。尼龙线、胶水、双面胶、纸皮、回力胶、小工具。这些在村口辅料店都能赊,月底结,不用现钱。”
“赊账?人家肯?”李晨问。
“你现在去,老板肯定不给你赊。但有我带着,说一声,认个脸熟,以后你自己跑。这附近的辅料店都认熟人。你只要每个月能结一次,人家就愿意。这行,全靠互相抬着。你死我活,谁也别想长久。”
“那客户那边呢?”
“定金先收三成,这单三百个,出厂价三十的话,总价九千。先收两千七。你们拿这钱去进料。货做出来,验好,送到档口。让他们当天结清尾款。以后做顺了,再谈月结不迟。”
李晨心里飞快算了笔账。
成本大概六成,加工费落了三四成。这单做下来,毛利两三千。
如果一个月接个两三单,厂子就能活。虽然不多,但比打工强。
“真皮包呢?”李晨问。
“真皮包现在别碰。”李艳萍正色,“加工费是高了,二十起,可开料麻烦。要选皮、铲皮,要用同步车,工时多,废料大。你们连个熟手开料工都没有,真皮包一开坏两张皮,本都赔进去。先做pu和布包。等人多了,机器更新了,再接真皮。”
“知道了,先老老实实做低档。”
“也不能太低,太低那叫地摊货,价格战打到死。你们两个的技术,做中低档正好。款式简单,但工艺要精,比地摊货高半档。这样客户买了一次,会来第二次。”
邹连梅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拍手。
“这一单,我打样。李晨去辅料店。coco,你跟客人谈,我们俩见机补几句。”
“我谈?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你更会跟这些人打交道。我谈,容易把天聊死。”邹连梅说。
“也是,你砍价行,跟客户磨嘴皮,你不如我。”李艳萍起身,把豆浆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说好了,十点见。李晨,把衬衫换上,别穿得像个工地搬砖的。”
“我又没有好衣服。”李晨摊手。
“昨晚说给你拿,结果忘了。走,现在去拿。梅姐,你在厂里等。把样版再修一修。那两个四川人眼毒,一点线头毛病都能挑出花来。”
邹连梅点头。
李晨跟着李艳萍出了巷子。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城中村的早晨,像一锅刚煮开的粥。卖肠粉的、修鞋的、拉货的、送煤气的,全在街面上挤着。
空气里有股隔夜垃圾和新鲜豆浆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艳萍住表姐的旧屋里,离厂子也就十来分钟。推门进去,客厅堆着几箱货。靠墙一个旧衣柜。
她翻出一件海蓝色短袖衬衫,抖了抖,没起褶。
“试试。”
李晨在卫生间换上,出来,李艳萍眼睛一亮。
“还行,这颜色衬你。比那灰不拉几的好多了。就是这裤子……算了,没时间给你找。就这吧,皮鞋有没有?”
“运动鞋。”
“行吧,我也没指望你穿皮鞋。”
两人往回走。
快到厂子时,李艳萍问:“昨晚跟梅姐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们俩怎么都怪怪的。我进门就觉着,梅姐像哭过,你像被抽了筋。”
“你什么眼神,就是……有些事没理顺。”
“我懒得管,但有一句,你给我听好了。邹连梅这个人,面上硬,心里比谁都软。你是男人,别让她一个人想东想西。什么事说开了,日子才好过。”
“知道。”
“知道就好,一会儿见了客户,别分心。先把单子拿下来。别的,晚上慢慢说。”
“行。”
李晨把衬衫领子整了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蓝得发白,没有一朵云。
像一块刚洗净的蓝布,等着落剪。
十点出头,巷口走来三个人。
前头是李艳萍,穿了件碎花雪纺,头发散着。
后头一男一女,四十上下。男的圆脸,肚子微凸,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
女的精瘦,短发,耳垂上两粒金耳圈,嘴唇涂得很红。
“就是这里,进来进来。”李艳萍把人往厂里引。
蒋老板一脚跨进来,先看了眼天花板,又扫了一圈机器。鼻子里“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晴阴。
汪太更直接,走到裁床前,低头看那个刚做好的样版包。拿起来,里外翻了个遍。拉链拉了三下,包边捏了捏,又对着光看缝线。
“版子还行,就是拉链头太便宜。客户回去三天掉漆,全砸你们头上。”汪太把包往裁床上一丢。
李晨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开始冒火。
“拉链头可以换,这个只是头版,客人喜欢哪种,我们配哪种。”邹连梅从台面后走出来,不卑不亢。
“换配件,报价可就不一样了。”蒋老板笑笑,拉了张塑料凳坐下。
“那看您要什么档次,五号拉链,铜头,一个贵三毛,三百个也就多九十块。再要好的ykk,贵五毛。”邹连梅说。
“先不谈配件,说量产。这厂就你们两公婆?”
“搭档。”李晨接了话。
“搭档啊。”汪太瞥了邹连梅一眼,“那更要讲清楚。做货不是过家家。三百个包,两个星期要出货。你们这才两个人,机器也旧,能不能吃下?”
“吃得下,我们已经准备招人。开料工一两天到位。包装工也是。”李晨说。
“就是说,还没招到?”蒋老板翘起腿。
“原料、辅料、工人都可以就位。您给单,我们自然组织生产。没有客人会等工人齐了再来看。”李艳萍笑着递烟,蒋老板接了,别在耳朵后。
“这单,我原打算给狮岭那边。他们人多,出货快。就是价格高了一点。”蒋老板拿手指敲敲裁床,“coco,你也不容易。给你个价,你看行不行。出厂三十,包工包料,三百个,我现结。”
“三十?”李艳萍皱眉,“蒋老板,你这也太狠了。料钱加五金加辅料,二十五都打不住,你让他们喝西北风?”
“我算过了,新市这边的辅料便宜。你们又不用交税。三十还有得赚。”汪太把胳膊一抱。
李晨听出味来了。
这哪是来看厂,分明是来砸价的。三十出厂,等于加工费压到五块。一个包从开料到包装,光手工就得一个多钟。合下来,连普工工资都不到。
“三十做不了。”李晨开口。
“那你说个价。”蒋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
“三十四。”
“高了,三十二。愿意就干。”汪太说。
第92章 招了第一个工人
邹连梅走到样版包跟前,把包拿起来,翻到车线处。
“这包要用四片弯料,包边走暗线。光包边工费就要三块。你们档口卖出去,加四成最少四十七八。三十四不是黑价,但少了,等于是我们白干还要贴机器磨损。这样吧,三十三。再低,这单我不建议你们给我们。给狮岭,你们还要多出两块。”
蒋老板和汪太对视一眼。
“三十三,包工包料。拉链头用普通五号,里面要加回力胶,不能塌。”蒋老板说。
“底托我们本来就放回力胶,这个不省。”邹连梅点头。
“先出十个确认版,后天我要看到。没问题再下大货。”汪太说。
“可以,那定金怎么算?”李晨问。
“签个单,先付三成定金。货交完,当天结清。”蒋老板说。
“行。”李晨看邹连梅,她也微微点头。
李艳萍从包里翻出两张纸,当场写了简单合同。没有公章,只有双方签字按手印。
蒋老板点出两千七百块,拍在裁床上。厚厚的,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定金,两天后我要看到十个确认版。别误了期。误一次,以后都没得做。”
“放心,后天上午,我亲自送。”李晨说。
蒋老板起身,又看了眼阁楼。
“你们就睡上头?”
“暂时,等招了人,再租宿舍。”邹连梅说。
“行,做小厂都这样,熬得住就成。”蒋老板摆摆手,带着汪太走了。
人一出巷子,李晨一屁股坐在裁床上,像泄了气的皮球。
“三十三……没想到能谈成。”
“还不算太糟,我原以为他们会压到三十一。”李艳萍也松了口气,“三十三,扣料钱和辅料,你们能落个两千三四。够一个月房租加伙食。”
“这单做完,就能招人。”邹连梅走到样版包前,拿起尺子量尺寸。
“李晨,你下午去辅料店,把常用的都备一点。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出这个款的纸格。你学东西快,多练几遍,以后简单款你自己就能对付。”
“我还以为我要先招人。”李晨说。
“招人得下午,村口那边,三四点人最多。你先把料定了,没有米,锅再大也煮不了饭。”
李艳萍也说:“这两天我不过来,等你们做好确认版,我陪你们一起去档口,再教你们送货结款的门道。”
“我就怕梅姐太累。”李晨说。
“你心疼,就多干点活。别光盯着机器看。”李艳萍拍拍他肩膀,“行了,我先走了,下午还约了别的客户,你们忙。”
李艳萍一走,厂里静下来。
邹连梅已经把蒋老板带来的新样版包拆开,一边量一边在纸上画图,铅笔在纸上划得“唰唰”响。
李晨凑过去。
“梅姐,你刚说包边走暗线,工费三块。这价报得准不准?”
“准,以前在矩明,光包边工位,一条四分。暗线费工,一条八分到一毛。这个包有十六段包边,光工钱就快两块。我报三块,还留了线钱。”
“那纸格呢?我们自己出,还是像coco说的,去找工作室?”
“这个款简单,我明天先试着出,不行再找工作室。一套纸格五十,不贵。但能自己出,以后就省了。”
李晨“嗯”了一声,心里的小算盘开始转。
辅料赊账,定金买料,出货现结。
一套流程走下来,自己真不用垫太多现钱,难怪李艳萍说广州当老板门槛低。
“别愣着了,中午吃口饭,去村口辅料店。我开张单子,你照着买。别让老板乱推。有些辅料店,看着热情,专门坑新手。”
邹连梅说着,已经撕了张纸,开始列单。
“尼龙线十个,胶水一桶,双面胶五卷,纸皮一捆,回力胶一卷,锥子一把,剪刀一把……”
字迹像她的人,利落,一笔是一笔。
李晨把单子折好,塞进裤袋。
“梅姐。”
“说。”
“昨晚的事,我认。你今天再别提什么分开住。等这单做成了,咱们先把床换了,别的以后说。”
邹连梅没抬头,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换床可以,别的不提,干活。”
“行,干活。”
李晨吹着口哨往外走。
日头正毒,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边的旧楼像被烤出了油。
他走得快,汗衫贴在背上,心里却像有团棉花,又软又满。
这破厂,到底像点样子了。
下午,村口牌坊底下果然蹲着一群找活的人。
有拿瓦刀的泥瓦工,有背竹篓的山民,有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也有两三个黑瘦的男人在打牌。
李晨挤过去,把红纸往墙上一贴。
纸上是邹连梅写的字:招开料工一名,打包杂工一名,包吃住,工资面议。
立马围过来四五个人。
“老板,开料工多少钱一月?”
“你熟不熟pu料?会不会用推刀?”
“会,我在永泰做了三年。”
“三年还在这蹲着?”
“上家老板跑了,欠三个月工钱,没钱回家。”
李晨多看了那人一眼。三十出头,脸黑。
“你先来厂里试一天,管饭。”
“管住吗?”
“就睡厂里,先拉个帘子。等厂里再大点,给你们租宿舍。”
“成,能开工就成。”
男人拎起蛇皮袋就要走。
“等等,你叫什么?”
“王春生,湖南永州人。”
“湖南的?那跟我是老乡。行,走吧。”
李晨带着人回厂。
邹连梅正在踩平车,见来了人,停下手。
“开料的?”
“永州老乡,永泰干过三年。”
“那试试,你来开这个款。”邹连梅把纸格铺在裁床上,递过推刀。
王春生放下蛇皮袋,洗了手,站到裁床前。接过推刀,对光照了照,又看了看纸格。
“这纸格,复的不好。”他说。
邹连梅没说话,等他开。
王春生弯下腰,左手压着纸格,右手下刀。刀走直线,拐弯处腕子一抖,弧度圆滑。一块料开下来,边缘干干净净,没毛边,没扭曲。
邹连梅拿起来看了看。
“可以,留下吧。工资四百五,包吃住,做熟了再涨。”
“四百五?”王春生愣了一下。
“嫌少?”
“不少了,比石井那家还多五十。”王春生搓搓手,“谢谢老板。”
“别叫我老板,叫我梅姐,他叫李晨。这厂就我们三个人。活不重,但要细。你做得好,我们不会亏你。”
“知道了。”
李晨把人带到阁楼下面,找了块塑料布,沿墙搭了个临时隔间。又从门口那堆旧纸箱里拆出几块干净的,铺在地上垫底。
“先凑合,等我有时间再去买张铁架床。”
“没事,比桥洞强多了。”王春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晚上,李晨又去巷口找了家五金店,赊了两张铁架床、两床草席、一只塑料桶。老板听说是coco介绍来的,二话没说就记账,月底结。
回到厂里,王春生已经自己找了个角落,把开料台收拾得整整齐齐。刀模按大小排开,边角料分门别类装进袋子。
邹连梅看在眼里,跟李晨小声说:
“这人能用,眼里有活。”
“那打包的呢?”李晨问。
“明天再说,先把确认版赶出来。你今晚学纸格,没空去招人。”
“行。”
邹连梅在裁床旁教他画纸格。
铅笔、直尺、圆规、几张250磅白卡纸。一个款拆成七八片,每片的尺寸、折边、针位,全要做好资料。
“这里不能差,差一毫,翻包就起皱,别嫌麻烦,当年我学出格,画了三个月,手都抽筋。”
李晨画到第十遍,才勉强过关。
十二点,邹连梅先上阁楼。
“早点睡,明天还要开十个版。”
“就上来了。”
李晨把铅笔放下,伸了个懒腰,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
阁楼上的灯还亮着,黄黄地透下来。
邹连梅已经躺下,侧着身,面朝里。
李晨轻手轻脚爬上去,那张床垫还是塌的,一躺下去,人都往中间滑。
两个人靠在一起。
李晨没说话,只把手臂张开。邹连梅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睡吧。”
“嗯。”
“王春生刚来,有些话别当着他面说。”邹连梅闭着眼,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是厂长嘛。”
“屁,你才是。”
“你才是。我顶多算个跑腿的。”
“吵死了,闭眼。”
“好,闭眼。”
灯被李晨拉灭。
第93章 买材料
天刚蒙蒙亮,李晨就揣着色卡出了门。
一共五个颜色,天兰、米白、浅绿、深棕、黑色。每块都拿透明胶贴在硬纸板上,边角标了编号。背面写着要购的数量和规格。
“照着买,别让老板随便换,有些店爱拿库存货充新批次。你摸在手里,先闻味道。刺鼻的,胶水重,晾三天都散不掉。再看背面,起毛起泡的不要。然后对着光照,看纹路匀不匀。别图便宜买次料,到时开料损耗大,还不如买贵的。”
邹连梅昨晚一边裁纸格一边交代。
李晨听得认真,拿笔在烟盒上记。
“还有,里布要尼龙纺,别拿涤塔夫。一个滑,一个糙。这包要做内袋,涤塔夫用三个月就抽丝,等客户返修,亏的是我们。”
“尼龙纺贵多少?”李晨问。
“一码料贵一块。三百个贵不了多少,但质量不一样。现在糊弄客人,以后单子就断了。”
“行,宁可贵点,不做一锤子买卖。”
“去吧,早去早回。今天要把确认版赶出来。料不齐,什么都是空的。”
才九点钟,李晨已经站在了濠畔街东口。
卸货的三轮车把石板路堵得水泄不,一捆捆皮料、一筒筒里布从车上翻滚下来,砸在路面上,闷闷地响。
李晨挤进去,按李艳萍上次带的路,找到那家“鸿发布料行”。
老板姓陈,潮汕人,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正蹲在门口就着茶壶嘴嘬茶。
“陈老板,我新市那边的,coco介绍来的,买料。”
陈老板抬起眼皮,看了看李晨递来的色卡和单子。
“新市手袋厂?叫什么名?”
“梅晨皮具。”
“没听过。”
“刚开的,做三百个化妆包。”
“三百个?”陈老板笑了一声,“小单。不过coco带来的人,我给你配,货没问题。”
“不是配,要照这色卡买。五色各一批,里布要尼龙纺。”李晨把话说清楚。
陈老板放下茶壶,起身往店里走。那店很深,外头摆货架,里头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股子混着樟脑和胶水的味道。
“尼龙纺,你要哪只色?本色还是全黑?”
“面布本色,里布配米白。内袋加深棕。”
“这搭配可以,深棕耐脏,很多客户都这样搞。”
陈老板动作快,三两下从货堆里抽出几筒料,往地上一铺。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纹路细密,手摸上去滑而不腻。
李晨蹲下,按邹连梅教的,先闻后摸再看光。
“老板,这卷角上有点起毛,换一卷。”
陈老板看他一眼。
“行啊。还知道看角,新市那边的小老板,十个有八个不懂,你叫什么?”
“李晨。”
“行,冲你这眼力,给你换卷好的。来,看这个。新到的,台湾料。纹路比刚才那卷还细。”
李晨重新检查,满意了才点头。
接着挑辅料,拉链一百码一包,每个颜色都要搭配面料,拉头拿了一千个,尼龙包边带按色系各拿了两卷。
陈老板一边写单,一边拿算盘打。
“全给你按批发价,这单统共两千三百七。给你去个零头,两千三百五。”
“能赊吗?”李晨问。
“第一次做,赊不了,等合作几单,再开月结。”
“那行,现结。不过这么多货,我怎么弄回去?”
“简单,货运。你写新市哪个站?华生货运,安泰货运,泳泰货运,都到。”
“哪个离新市东街近?”
“华生吧,就在牌坊斜对面。运费到付,一件三块。货款这边你直接给我,货到站你再给运费。”
“行,那我给钱,你帮我发华生,货几时能到?”
“你现在给我钱,我一点前装车。下午三点到新市,你自己去提。”
李晨数了两千三百五,拍在柜台上。
陈老板抓过钱,手指在舌头上沾了沾,一张张点。点完,撕了张红单,刷刷写了几行,盖上章。
“拿着,取货凭证,掉了可没人给你。”
“知道,那以后加料怎么办?”
“打电话,这街上的老板都一样。你要多少,打电话报单。我这边打包好,给你发货运。你到货运站去拿。货款呢,少的话先记账,多了货运站代收。运费便宜得很,做顺了,一月结一次账都行,省得你跑来跑去。”
李晨把红单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陈老板,你这场地租金不便宜吧?”
“嗨,这地方,一年租金够开三个你们那样的小厂。所以啊,你们现在起步在城中村,其实是占便宜,等做得久了,也会往外面搬,都一样。”
“那不一定,兴许以后我还回东莞。”
“东莞?那边工厂多,不过也乱。你还是先在新市站稳。做手袋这行,不用想太远,先活过三个月再说。”
李晨笑了笑,不接话。
从鸿发布料行出来,又拐进两家五金店,把方扣、磁扣、撞钉、织带都配齐。一手一个大袋子,勒得手指发麻。
赶在中午前,材料全办齐了。
李晨在新市牌坊旁的小店吃了碗云吞,三块钱,十只,汤里飘着几粒葱花。
吃了一半,才想起邹连梅还在厂里等他。
于是又打包了两碗,拎着往回走。
厂门半开着,邹连梅坐在裁床前,正在教王春生看纸格。两人一左一右,像两个学生在补课。
“回来了?”邹连梅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大包小包,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料也发了。三点去华生货运站提。辅料先带回来这些,你们看用得着不。”
李晨把袋子放地上,又把云吞递过去。
“先吃饭,热的。”
邹连梅接过,打开盖子,看是云吞,皱了皱眉。
“你不吃粉?”
“吃了,你吃这个,王春生呢?吃了没?”
“还没。”王春生蹲在门口洗手,听见问,回头应了一句。
“门口有份,给你带了,别嫌少。”
“不少不少,谢谢晨哥。”
王春生擦擦手,过来端了碗就蹲墙根吃。吃得呼噜响,像饿了几天。
邹连梅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料都按单上买的?”
“嗯,里布换了两卷台湾料。我验了,比陈老板原先拿的好。价格差一块,就按好的来。”
“行,这钱该花。等料到了,我看一眼,没问题就开大货。”
“对了,下午提货,我得借个板车。三捆料加几箱五金,没车拉不动。”
“你去巷口修单车的老周家,花两块钱租。他那人好说话。就说新市东街做手袋的,以后常租。”
“行。”
李晨几口把剩下的云吞汤喝了,站起来。
“梅姐,还有个事。现在三个人吃饭,不能总买快餐。要不附近找个包餐的。我看村口有几家快餐店,专门给这些厂送。一天两顿,三菜一汤,按月结。”
邹连梅想了想。
“包餐可以,但你得谈清楚。油用不用猪油,菜新不新鲜。这行当,看着便宜,吃久了伤身体。王春生干重活,不能缺油水。”
“那我去问,新市这种地方,做包餐的多。比外面便宜,也省得我们做。”
“厂里的事我管,外头的事你去。这顿饭钱,从厂里公账出,你记好账。”
“知道,我弄个本子,每一笔都写清。”
“早该这样,以后接单、买料、发工资,全要有账。不然赚了亏了,心里没数。”
李晨点头,这一课,他记下了。
第94章 一碰上女人就犯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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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想你做我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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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准备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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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牛来皮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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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三天就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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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点了邹连芳
陈楚波咬咬牙,刚领的六百,还没捂热。
可这会儿人已经到这儿了,不能掉链子。
“行。三百。”
“先交钱。”
陈楚波数出三张,拍在柜台上。女人收了钱,拿对讲机说了一句。
“三楼最里头那间,上去吧。”
陈楚波整了整衣领,跟着刘顺上楼,刘顺送到二楼口就停住了。
“你自己上去,我楼下等,别紧张。这种地方,要主动。你越端着,她越看不上你。”
“行了,我见得多。”陈楚波摆摆手,一个人上了三楼。
走廊又窄又长,地毯灰扑扑的,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头顶的灯管半明半灭,把两边的门照得像一张张闭着的嘴。
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暖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楚波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房里不大,一张大床,一张小沙发,一个玻璃茶几。窗帘拉得很死。床头一盏灯,亮着暧昧的红,空调呼呼吹着,温度很低。
一个年轻女人从卫生间出来。
白皮肤。长头发。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光着脚,脚踝上系着根细细的红绳。
人比陈楚波想象中瘦,锁骨很深,像两把小刀。
她没看陈楚波,走到梳妆台前,用梳子慢慢梳头。动作慢,像在拍电影。
陈楚波咽了口唾沫,在沙发上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膝盖上。
“你紧张?”邹连芳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冰块在玻璃杯里碰。
“没有。”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也不是。”陈楚波硬撑。
“那你坐这么端正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她转过身,倚着梳妆台。
两条腿又白又长。脸在灯光下,比想象中更像邹连梅。只是眼睛要媚,眼角微微上挑,像会勾人,额头上没有疤。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太阳穴那里细细的青筋。
“你叫邹连芳?”陈楚波问。
“这里都叫我阿芳,你从哪听来的?”
“朋友介绍。”
“什么样的朋友会介绍你来点我?”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根本没到眼睛里。
“就……一个老乡,说你服务好。”陈楚波编着话。
邹连芳放下梳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她身上那股味道不刺鼻,像某种廉价但干净的香皂。
“你做什么的?”
“包装组组长。”陈楚波脱口而,说完才觉得不该说。
“哦,组长。厂里的,哪个厂?”
“塘厦……一个手袋厂。”
“手袋厂。”邹连芳重复了一声,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叫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陈楚波不耐烦起来。
“好,不问了,那我们就按程序来。”
邹连芳往床上一坐,翘起腿。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陈楚波一开始心里像塞了把草,乱七八糟。等真上了手,胆子大了些,动作也放开了。
中途邹连芳没怎么出声,只在某个瞬间,按着他的手腕,让他别太急。
“你们这些厂里的组长,都这样急?还是说,你们厂女工不够看?”
陈楚波嘿嘿笑。
“我以前认识个女工,比你还漂亮,可惜后来回老家嫁人了。”
邹连芳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楚波继续说:
“我有个老同学,叫李晨,你认识不?”
邹连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认识。”
“湖南郴州的,之前在塘厦矩明厂,现在听说去广州开了个小破厂,跟一个叫邹连梅的女人一起。”
邹连芳停了动作,眼睛在昏红的灯光下,像两汪突然被搅浑的水。
“你说什么厂?”
“矩明皮具厂,你没听过?你姐邹连梅之前就在那。台面第大师傅,没人不认识。听说李晨就是因为跟她睡一块,才被厂里开除的。”
“你胡说什么?”
邹连芳猛地坐起来。身上的吊带裙肩带滑下一截,她也不管。
“我胡说?全厂都知道。503宿舍,五对临时夫妻。李晨跟马玉华搞过,后来又跟你姐搞。你姐也真有意思,跟谁不好,非跟个教书的。现在两人在广州开了个厂,叫什么梅晨。切,还把自己名字里的梅字放进去了,也不嫌丢人。”
邹连芳看着他。
目光从惊愕,到不可置信,再到一种极深极冷的东西。
“你认识李晨?”她问,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何止认识,初中同学。不过后来我出来打工了。他倒好,跑去教书。结果教了两年,又跑出来。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现在好了,开厂了。六台平车的小作坊,不知天高地厚。我领六百一个月,他连饭都吃不上,还把你姐拉下水。”
“你是他同学?你叫什么?”
“陈楚波,你没听过?你姐没跟你提过?”
邹连芳盯着他,像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她嘴唇抖了抖,忽然笑了一声。
“哈。同学,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在厂里混了个小头目,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出来嫖,还要提老同学,提我姐。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刺激?比别人多花一百,就为了干完以后说这些恶心话?”
陈楚波脸色难看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花三百块,还不能说话了?”
“能,你想说什么都行,反正你只剩张嘴巴。”
邹连芳不再看他,她抓过一条薄毯裹住自己,走到窗边。窗帘依然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霓虹。那光红得发紫,打在她半边脸上,像一道新鲜的伤。
“你走吧。”她说。
“什么?”
“我让你走,钱不退,我不做你生意了。”
“你——”陈楚波火气上来了,“你他妈玩我呢,老子花了三百!”
“三百块,买个教训。下次再想点我,先打听清楚,我邹连芳挑不挑你这种人。”
陈楚波跳下床,穿上裤子,嘴里骂骂咧咧。可到底不敢在别人地盘闹事。只能把门一摔,走了。
房间里静下来。
邹连芳仍站在窗边。那条薄毯慢慢滑到地上。她没捡。
脑子里全是陈楚波那几句话。
“李晨跟邹连梅在广州开厂。马玉华。503。临时夫妻。梅晨。”
姐姐,李晨,他们在一起了,开厂了,广州。
她多久没联系过他们了?一年?两年?
从她进厚街那天起,就跟过去断了。不敢打电话,不敢写信。不知道姐姐去了哪家厂,不知道李晨是不是还在教书,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一开始,她不是这样的。
她在厚街,全是被那个王八蛋害的。
那年陈老板带她来东莞,说给他当秘书,包吃包住。
第一个月还装模作样发工资。到第二个月,就说要带她去见客户。去了才知是那种地方。
她不肯,陈老板灌酒。灌完了,人就变了。
那天晚上,她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后来染了不该染的东西,走也走不了。只能在这条街上,一间一间地换场。从黄江换到厚街。从生客熬成熟客。
她知道这事不能全怪陈老板,自己也有糊涂的时候。可根子,是那个老畜生把她从湖南骗出来。
骗出来就算了,还毁了她。
她没脸联系姐姐,更没脸见李晨。
那个夏天,那个站在学校墙根下给她念诗的李晨。那个穿洗得发白衬衫,兜里只有五毛钱也要给她买冰棍的李晨。
早没了。
被她亲手弄丢了。
邹连芳慢慢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没声没息。
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楼下的霓虹,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红一片紫一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哭了很久,哭到手机没电。哭到外面有人敲门,问她还上不上钟,她也不应。
李晨,那个笨蛋,竟然在开厂了。
跟姐姐。
真好。
至少,他还像个人样。而自己,早就不是了。
第100章 跟我摆什么谱,我要报警
陈楚波从楼上下来,整张脸都是黑的。
花衬衫扣子系串了一颗,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吊在外面。
头发也被汗水浸塌了,摩丝混着汗,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刘顺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这副鬼样子,赶紧站起来。
“这么快?不是吧陈组长,你这也太……效率了。”
“效率个屁。”陈楚波一甩手,差点打到刘顺,“什么玩意儿。当婊子还立牌坊。老子花了三百,连个完整的服务都没做完。她倒好,说走就让我走。我操,我要投诉。”
“投诉?”刘顺眨了眨眼,“哥,这地方你上哪投诉去?找老板?老板不抽你就不错了。”
“那也不能白花三百块。”陈楚波越想越气,“那女的算什么东西。在厚街卖,还挑客。说什么‘我邹连芳挑不挑你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了?我可是正经厂里的组长,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六百。在东莞算高收入了。她一个做小姐的,跟我摆什么谱。”
“哥,你小声点。”刘顺拽了拽他袖子,眼神往门里瞟,“这儿的人耳朵尖。你骂他们的人,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我怕什么。花钱的是我。服务不好的是她,走到哪儿都是我有理。”
“那怎么办?再找一个?”刘顺赔笑,“我认识个地方,巷子里,便宜。二十块。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保证没人给你脸色看。”
陈楚波斜了他一眼。
“二十块的?什么货色?”
“巷子里的老姐姐。年纪是大了点,可经验足。很多厂仔下班都去那儿。图个方便便宜,你就当泻火。”
陈楚波本来看不上。
可一摸裤兜,刚才给了邹连芳三百,身上就剩的钱也不多了,还要留一个月的生活零花费用。
就算想上别的地方,也不够。
“行,去。今晚要是不搞出来,我这火下不去。”
“好嘞,走,不远,就隔两条街。”
两人穿街走巷,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
路灯坏了,只有巷口一户人家的门灯亮着,把地面照得青白。
两边的旧楼像两堵随时要合拢的墙,墙根下堆着几个垃圾桶,野猫蹲在上面,见人来了也不跑。
刘顺熟门熟路,走到最里一间。
门口挂着个脏兮兮的布帘子,上面用红油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理”字。旁边立着个小木牌,写着“按摩”两个字,下面又被谁用粉笔补了行小字:“二十,不还价。”
“就这?”陈楚波皱眉。
“就这,您将就。里面那位我认识,嘴巴甜,手活好。就是……脸老点。”
“老点怕什么,我又不看她脸。”陈楚波一掀布帘,钻进去。
屋里又窄又暗。
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洗脸架,一个小电视正放着雪花点。
墙上贴着几张半裸的女人海报,角上被撕过,又用透明胶粘上。空气里有股红花油和劣质花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床上坐了个女人。
四十往上,身体发福,腰上的肉勒出一圈。
头发烫成小卷,染得黄不黄红不红,像被酱油泡过的玉米须。脸上的粉擦得厚,两边颧骨上各有一团红,也不知道是胭脂还是热出来的。
“哟,两位老板,一起还是一前一后?”女人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他,我不玩。”刘顺把陈楚波往前一推,自己退到门口,“我出去把风。你有事叫我。”
“好嘞,老板,坐。别客气。”女人拍了拍床铺,“我刚换的床单。”
陈楚波看着那床单,白得发灰,边角还有几块洗不掉的黄渍。
他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坐了下去。
“老板怎么称呼?”
“别问,干活。”
“哎哟,急什么。我们这行也讲个情调。来,我给你先把鞋脱了。”
女人蹲下,不由分说去解陈楚波的鞋带。
动作倒利索,三下五除二,鞋一脱,袜一扯。
“你脚有点味,不过没事,我这儿有红花油,等会儿给你按按。舒筋活络。”女人笑着,把袜子在床脚放好。
“我不是来按脚的。”陈楚波说。
“我知道,先放松,再办事。你们男人,一急就软。越软越急。我不一样,我专治这个。”女人说得一本正经,像在介绍祖传秘方。
陈楚波不想听她废话,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了。
那女人也不磨蹭,关了电视机,把灯又调暗了些,开始干活。
屋里热。没风扇。
陈楚波出了一身汗。后背上黏糊糊的。他闭着眼,脑子里莫名浮起邹连芳那张脸。
冷冰冰的眼神,说“你走吧”。那眼神像针,扎在头顶,怎么都拔不掉。
越是想,越不出状态。
过了十几分钟,老女人也烦了。
“靓仔,你这是喝了多少才来的?怎么跟根面条似的。”
“你他妈说谁面条?”陈楚波恼了。
“不是,我这是为你着急。你要不行,就改天。今天先按按脚。二十块,照样值。”
“不行,我就要弄,你继续。”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楚波越急越不行。
脑子里全是邹连芳的冷笑,还有李晨。
李晨那个穷教书的,凭什么睡邹连梅,凭什么开厂?凭什么跟自己平起平坐?不,比他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搞了。”老女人猛地坐起来,拿被子捂住自己,脸上那点假笑全没了,“这单我退你五块。你走吧。再搞下去,我膝盖都破皮了。”
“退五块?”陈楚波瞪眼,“你什么意思?打发要饭的?我进来的时候,你说好了的。现在又不搞,你当我好说话?”
“哥,我不是不搞,是搞不了。你自己不行,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我变个黄花闺女出来吧。”
“你才不行,你服务态度有问题,我要报警。”
陈楚波说着,竟真去掏口袋。
裤子在床尾,他捞过来,从里面翻出台二手手机。
“你神经病啊?”老女人脸色变了,“这地方报警,你自己也跑不了。”
“我不管,我花钱了,你不好好服务,我是消费者。我有权利投诉。”
陈楚波又去翻另一个口袋,他记得出来时把一张记了派出所电话的纸片带在身上,那还是上回厂里办暂住证时发的。
“你疯了吧。这种地方,你报警?公安来了先抓你。”
老女人急了,抓过衣服就往身上套,“你自己玩不来,还怪别人。我跟你说,你这种客人我见多了。要么就是刚被女人甩了,要么就是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我管你是哪种,我可不陪你发癫。”
“你不能走。”陈楚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服务没做完,不能走。我已经报了警,等警察来处理。”
第101章 罚款三千
老女人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直叫:
“来人啊!刘顺!你带来的什么人!神经病啊!”
刘顺正在外面抽烟,听见叫声,掀帘进来。一看这阵势,也懵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吵什么?”
“他不行,我让他走,给他退钱,他还非要报警,还抓着我,这是要同归于尽啊?”老女人又踢又打。
“陈组长,你这是干嘛?报什么警啊。快松开。闹出事了不好看。”刘顺去拉。
“不行,今天我非要讨个说法。我陈楚波出来混,还没被人这么耍过。那个邹连芳,收我三百,不让我干。这个倒好,收我二十,干了一半只退五块,合着全东莞的小姐都拿我当猪宰?”
陈楚波越说越激动,脸涨成猪肝色。
一只手死死攥着老女人的手腕,说什么也不放。
没多会儿,巷子外头真来了两个治安员。
红袖章,蓝制服,裤腰上别着对讲机。一高一矮,脸上带着下半夜的倦色。
“谁报的警?”高个子问。
“我。”陈楚波举手,积极的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
“什么事?”
“我在这里消费,她服务态度不好,我要求你们对他进行处理。”陈楚波说。
两个治安员对看一眼,又看看床上半裹被子的老女人,再看看墙上的“按摩”招牌。
高个子“啧”了一声。
“你知道这地方是干嘛的吗?”
“知道,我给了钱,她不好好干活。”陈楚波理直气壮。
“所以你是来嫖的?”矮个子憋着笑。
“不是嫖,我给了钱,她是小姐,我要求她提供应有的服务,这是消费纠纷。”
“给了钱就对了。”高个子翻了个白眼,“不给钱叫通奸,通奸不犯法,嫖娼犯法。”
“我……”
陈楚波张了张嘴,像被人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不是,你们是不是没听明白,现在我是受害者,是她们先骗我。厚街那个收三百,做到一半把我赶出来。这个收二十,也做一半不干了。我花钱了,她们不办事,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服务行业就没有人管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抓起来,因为服务没达标?”高个子指着老女人,语气像在哄小孩。
“对!她不讲职业道德。”
老女人“噗”地笑出来,连刘顺都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
高个子咳了一声,把笑压下去。
“这样,我跟你讲清楚。你给钱,她卖。不管做没做完,事情就是嫖娼。情节特别恶劣的,还能算组织卖淫。你主动报警,行为倒是挺新鲜的。这样,你们两个都跟我们走一趟。按例,治安拘留十五天,罚款三千,有没有异议?”
“罚款三千?拘留?”陈楚波傻了眼,“我是受害者,也要罚?”
“你给钱了没有?”高个子问。
“给了。”
“给钱就是嫖,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矮个子忍不住接话,“你难道还想让我们给你发个锦旗,写上‘勇敢举报自己嫖娼未遂’?”
“我——”陈楚波彻底说不出话了。
老女人也急了,扑过来拽高个子的胳膊。
“同志,我啥也没干成,真的。从进门到现在,他那儿就没起来过。这不能算卖淫。最多算……按摩。按脚。对,我就是给他按脚的。二十块钱,正规足疗。”
“足疗你脱他裤子干嘛?”高个子指着地上那团衣服。
“我……我想更进一步。可他不行,我不干了,他就报警,这真不能算我卖淫,我这属于……未遂。不,是犯罪中止。也不对,是……交易失败。”
矮个子憋笑憋得脸通红。
“行了,你也别狡辩,你们俩都跑不了,这巷子我们盯了不止一天两天,本来就准备收网。今晚倒好,内讧还报警,省我们的事了。”
高个子一挥手,“带走。”
“同志,你听我说,我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是刘顺带人来的,他逼我的。”老女人立刻改口,手指着刘顺。
“我逼你什么了!你开门做生意的,还挑客啊?”刘顺也慌了。
“都别吵,再吵,加一条妨碍执法。”高个子板起脸。
陈楚波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就裹着条被单。
脸上的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他看看高个子,又看看老女人,最后看看刘顺。
腿一软,一屁股坐回床上。
“我这是……何苦来哉。”陈楚波喃喃。
“何苦来哉?走吧。你这种人,我们见多了。以为花几个钱就是大爷。结果到了所里,一查暂住证,二查乱七八糟的事,你最好祈祷自己没别的事。”矮个子拿了副手铐在手里晃。
“别铐,我走,我自己走。”
陈楚波慌忙穿衣服。裤腿套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老女人也在旁磨磨蹭蹭。
刘顺凑到高个子面前,哈着腰:“同志,我就是一个带路的,没参与,真的,能不能……”
“带路也算介绍卖淫,一起走。”高个子一句堵死。
刘顺脸都白了。
巷子口来了辆破面包车。
蓝白涂装,车顶有警灯,几个人被推上去。
陈楚波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那个老女人。
老女人一上车就哭,嘴里翻来覆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钱没有赚到,碰上这么个灾星,我家里还有三岁的孩子要喂奶哦,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陈楚波不说话,头垂得很低。
身上只有那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和一条穿反了又纠正过来的西裤。脚上没穿鞋,光着踩在冰凉的车厢铁皮上。
高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陈……陈楚波。”
“哪人?”
“湖南。”
“在哪个厂?”
“矩明皮具,包装组组长。”陈楚波声音小得像蚊子。
“组长?还是个干部,你这人,有点搞笑了。”高个子笑笑,转过身去。
陈楚波闭上眼。
脑子里嗡嗡的。
一会儿是邹连芳那声“你走吧”,一会儿是老女人那句“你不行”,一会儿又是高个子那句“给你发个锦旗,勇敢举报自己嫖娼未遂”。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没这么窝囊过。
车往治安队开,窗外的夜景往后倒。
红的霓虹,黄的路灯,三三两两的夜行人在街边晃。
陈楚波忽然觉得,自己像条被人一脚踹进阴沟的野狗。
而阴沟上面,有人踩着光,正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人是谁?
李晨。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他胃里就像被灌了一壶开水。
又烫又苦。
自己到底没搞成,到底还是被当成了笑柄。
而李晨,那个穷教书的,此刻大概正在广州的破厂房里,跟邹连梅连夜赶活,一针一线地踩机器。
两个人,两个世界。
陈楚波狠狠地朝车厢地板啐了一口。
“操。”
第102章 三个还挺般配
治安队那间办公室,比巷子里的按摩房还让人喘不过气。
两张掉漆的木桌拼在一块,上面堆着几本卷了边的登记册、一个搪瓷缸、半包红双喜。
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宣传画,玻璃板下压着值班表。
顶上一盏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抹了层灰。
陈楚波蹲在墙角。光着一双脚。地是水泥地,凉得从脚心直往头顶窜。
老女人坐在对面长椅上,翘着腿,嘴里已经不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摸出把瓜子,正一颗一颗地嗑。瓜子壳扔得老远,有两片落在陈楚波脚边。
他不吭声,只是往旁边缩了缩。
刘顺站在门边,一会儿看看陈楚波,一会儿看看治安员,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高个子治安员从外面进来,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扔。
“商量了一下,这事往上报,我们也没多大功劳。卖淫未遂,说起来都拗口。真拉去拘,你们也没钱交罚款,最后还得我们送饭。没意思。”
矮个子靠着桌子,点了点头。
“所以呢,给你们个机会。未遂嘛,情节轻。你们两个,陈楚波、周桂花,一人罚一千。你,刘顺,介绍卖淫,罚五百。十二点之前拿钱来。过点没有,直接送拘留。那里面的滋味,不用我多说。”
“一千?”陈楚波猛地抬头,“我现在身上连五十都没有,你让我上哪儿找一千?”
“那我不管,你一个包装组长,厂里总有熟人。打电话,叫人送。我们这有公用电话,一分钟一块,快点。”高个子指指墙角那部红色电话机。
“同志,我也没钱,我这几个月生意差得很,一晚上接不到一个。今天好不容易开张,还遇上这么个废物,你要罚我一千,不如把我卖了。”老女人又开始嚎。
“你少来,你在这巷子里干了不止一年,当我们不知道?一千块你会拿不出来?哭给谁看。”矮个子呵斥。
老女人立刻收声,瓜子也不嗑了,眼珠子滴溜溜转。
刘顺哭丧着脸:“我介绍个屁啊。我就是陪着去。真没拿中介费,罚五百也太多了,三百行不行?”
“再讨价,加一千。”高个子说。
刘顺闭嘴了。
三人轮流打电话。
陈楚波先打给厂里,厂里值班室是黄老头接的。听出是陈楚波,老头“哟”了一声:“陈组长?这么晚了,人在哪?”
“黄叔,我在厚街这边……出了点事。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送点钱过来,急用。”
“多少钱?”
“一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组长,不是我不帮你。我一个月看门才四百。账上也没这么多。再说,厂里这个点,上哪儿凑一千去。陈老板那……我可不敢惊动。”
“不是找陈老板,你帮我找张超,或者刘顺……不是,刘顺也在这。找张超,他有钱。”
“张超那人,你找他借钱,不是送上门让他拿捏吗?”黄老头压低声音。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就说陈楚波请他帮忙,以后还他。”
“我试试,不过张超这个点早睡了,他宿舍在三楼,我不好上去,要不你等明天?”
“等不了,十二点不交钱,就拘留。”陈楚波声音都抖了。
“那我先去喊喊看,你等十五分钟再打来。”
挂了电话,陈楚波额头上全是汗。
老女人那边也在打。
打给一个叫“肥仔”的人,接电话的像刚被吵醒,一听要一千,骂了句“去你妈的”,直接挂了。
她又打第二个,这次语气软得能滴出水,叫对方“好哥哥”。对方问在哪儿,她说在治安队。
那人就笑:“你也有今天。要多少?一千?行,你来找我,先陪我一个月,我帮你交。”
“一个月一千?你当我是路边捡的?”老女人嗓门又高起来。
“那你自己想办法。”电话挂了。
刘顺没打电话,蹲在地上,拿根烟在嘴里干嚼。
“你他妈怎么不打?”陈楚波踢了他一脚。
“我能打给谁?我村里就一个老母亲。打回去,她听了不得背过气去?要打你自己打。”刘顺把烟头一吐。
陈楚波真想再踢一脚,可脚都光着,踢了也不疼。只能靠着墙,喘气。
十五分钟后,又打给黄老头。
“张超那人……他说,借钱可以。写借条,按三毛利算。下个月发工资连本带利还,愿意就来。”
“三毛利?他怎么不去抢!”陈楚波几乎吼出来。
“陈组长,你想想。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说的,人在治安队,过了点就拘留。一旦拘了,厂里知道了,陈万年能留你?别说拘留了,光今晚这事传回去,你这包装组长就干到头。三毛利,真不算贵。”黄老头在那边劝。
陈楚波咬着牙,嘴里的肉都快嚼烂了。
“行,我签,你让张超来。”
“好,我传话。”
挂了电话,陈楚波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顺着墙滑下去。
光脚板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连脚趾头都是白的。
他想起下午在厂门口发工资时的神气样。
六百块,见人就抖,现在倒好,罚一千,借一千,还一千三。一个月工资不够赔,还搭上一张老脸。
刘顺蹲在墙角,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陈楚波瞪他。
“没,就是觉得……我们仨今晚挺配的。嫖客、小姐、老鸨。一个没干成。一个没赚着。一个没抽成,全他妈栽了。”
老女人听了,也“咯咯”笑起来。
越笑越响,最后捂着肚子。
陈楚波本来想骂,可张了张嘴,竟也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矮个子治安员走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行,还有精神笑,都看了春晚的小品在回味是吧?一会儿交了钱,回去好好睡一觉。以后别往那种地方钻了,特别是你,陈组长。打工仔存两个钱不容易,别全扔在女人肚皮上。”
陈楚波不说话了。
同一时刻。
广州新市,牛来手袋厂。
大灯全亮着。
裁床上的开料工作已经完成大半。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只不知疲倦的飞蛾。
邹连梅在台面前剪线头,王春生在裁床后推最后一批里布吊袋。
李晨蹲在门口,把今晚开废的几块边角料分门别类装进蛇皮袋。这些废料不扔。邹连梅说,攒到月底卖给收废品的,看能不能捞点零花钱。
正忙着,李艳萍来了。
这回没空手,扛着个长条纸筒,风风火火地跨进门。
“人呢?都出来。给你们看个东西。”
李晨拍拍手:“大半夜的,你从哪来?”
“桂花楼。刚陪客户吃完饭,回档口拿了这个。”李艳萍把纸筒往裁床上一放,抽出几张图纸。
“蒋老板那三百个包,下周三能出齐吧?”
“差不多,按现在这速度,能提前几天。”邹连梅走过来,扫了眼图纸。
“那就行,这是我新画的款。你们看看。等这批货一交,下一款就上这个。比化妆包大,能多赚八块。”
李晨凑过去。图纸上画着个包。线条利落,结构不复杂,但造型比化妆包精神。
“这得用多少料?”
“主料五片,里布三片。比化妆包多一层内贴。工钱能到十八。出厂价我估三十五到三十七。批量能上五百。”
“工钱十八,有搞头。”王春生也伸着脖子看。
“先别高兴,这包对折边要求高。你现在这手艺,还得再练两天。”李艳萍点点图纸,“等三百个交完,我再跟蒋老板谈。只要他点头,第二单就稳了。”
第103章 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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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赚了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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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别乱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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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逛新市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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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买了件那种内衣
出了数码城,旁边的巷子就是新市女人街。
霓虹串成的招牌从这头铺到那头,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头花的、卖指甲油的,一家挨一家。
“走这边。”李晨说。
“干嘛?”
“给你买套裙子,这些天在厂里,你那几条裤子都洗得发白了。我当老板,你当厂长,出去见客户,总得有两件像样的衣服。”
“我衣服够穿,别乱花钱。”邹连梅不动。
“不是乱花钱,这是门面。我们在新市开厂,穿得太寒酸,人家不信你。李艳萍都说了,做生意,先要把自己收拾利索。”李晨学着李艳萍的腔调。
“她说的那是她自己,她那么爱打扮,哪天见她不穿裙子。”
“她说的有道理,你现在跟我一起撑这家厂,不能太随意。听话,进去看看。不喜欢咱就出来。”李晨拉着她,钻进旁边一家女装店。
店不大。
两排衣架,中间一张玻璃柜,墙上挂满了时兴的夏装。
门口那台落地扇开最大档,把衣服吹得“哗哗”响。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收银台后嗑瓜子。见两人进来,把瓜子一放,笑着起身。
“靓女,买裙子啊?我这儿刚到的港版,你穿保准好看。皮肤白,腿又长。”
邹连梅没说话,眼睛在衣架间扫了一遍。
李晨已经上手了。拎出一条碎花连衣裙,往邹连梅身上比了比。
“太花。”
又拎一条淡蓝色的半身裙。
“太素。”
再拎一条黑色直筒裤。
“我说的是裙子。”邹连梅说。
“你先试试这个。”李晨挑来挑去,最后选了条藏青色a字裙,上面搭了件白色短袖衫。简洁,但精神。
邹连梅接过来,翻看标价。
“六十八,太贵了。”她小声说。
“不贵,两件啊,你进去试。”李晨说。
“我不试,这颜色太老气。”邹连梅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多看了两遍。
“老气什么,藏青显白。你天天在厂里,也不晒,穿这个刚好。”李晨推她。
“就是,你老公眼光不错。这裙我昨天刚挂出来,好几个人试过,都没你身材好。你进去试试,不买也没关系。”老板娘拉着邹连梅往试衣间走。
邹连梅半推半就进了那间用布帘子隔出来的小间。
李晨在外面等,眼睛也没闲着。
扫到墙边一个小货架,上面摆着几盒丝袜、几条吊带,还有一些蕾丝边的东西。
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件红色的、薄得跟没穿似的小内裤。
他看了一件,又看一件,伸手拿起来。做工一般,线头还露着。
可款式……挺不一样。
“老板娘。”李晨压低声音。
“怎么了?”
“这个,帮我包起来。”李晨把那件红色的小东西递过去,手指头有点不自在。
老板娘接过来一看,嘴角立刻咧到耳根。
“哟,给老婆拿的?好眼光。这条是新款,穿上保准好看。”
“你别声张,她不想买,你帮我装好。”李晨又往试衣间那边瞟了一眼。
“行行行,你们男人喜欢什么我懂。放心,等会儿一起结账,我放最下面,不让她看见。”老板娘笑得更欢了。
没多会,邹连梅从帘子后出来。
身上穿着那套裙子,藏青色裙摆刚到膝盖下面一点,白色短袖衫服帖地收在腰里。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干练,又带着点李晨从没见过的柔和。
“怎么样?”邹连梅不自在地拉了拉领口。
“好。”李晨说。
“就一个好?”
“很好看,真的,比那些穿旗袍的还好看。”李晨点头,眼睛没挪开。
邹连梅耳尖红了一点。
“就你会说,多少钱?两件一起。”
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噼里啪啦”按了一通计算器。
“六十八加四十五,一百一十三。算你一百一。那件——”她看了一眼李晨,眨眨眼,“那件一起算进去了。”
邹连梅“嗯”了一声。
李晨刚要从包里掏钱,被邹连梅挡了一下。
“我自己的衣服,自己给。”
“那哪行,说好我买。”
“你买个鬼,你现在兜里有多少?买完这套,够不够明天买材料?”邹连梅小声说。
李晨不说话了。
邹连梅数出一百五十,递过去。老板娘找零。找完,又从柜台下抽出个鼓鼓囊囊的小黑袋子,往邹连梅手里一塞。
“这是什么?”邹连梅低头看。
“你老公给你拿的,好东西。”老板娘满脸是笑,“女人嘛,穿点时髦的内衣裤给老公看,男人才不会出去乱来。你自己也年轻,别总穿那些大妈大裤衩,多没意思。”
邹连梅先是一愣,随即拉开袋子口,瞄了一眼。脸“唰”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李晨!”她抬头,咬着牙。
“我……那个……你不喜欢就算了,就一件,质量挺好。”李晨往后退了半步。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买个衣服都不老实。你——”
邹连梅气得想打他,可老板娘那几声“你老公、你老公”还在耳边嗡嗡响。
她张了几次嘴,都找不到词。
“走吧,回去再说。”李晨见势不妙,朝老板娘点点头,“谢谢啊。下次再来。”
“不客气不客气,你老公对你是真的好。这年头,愿意给自己女人买这个的男人,不多了。”老板娘笑得像朵花。
邹连梅把黑袋子往里一掖,也不看李晨,扭头就出了店。
李晨跟出来,两人走了十几步,谁都没说话。
“真生气了?”李晨凑上前。
“李晨,你下回再买这种……我跟你没完。”邹连梅脸还红着。
“我真就是顺手,看那东西就挂在架子下面。想着你穿……应该好看。”李晨声音越说越低。
“你闭嘴。”邹连梅踢了他一下。
李晨“哎哟”一声,倒也没躲。两人一前一后,又挤进来时的人流。
天桥的霓虹还是那样,半亮不亮。
新市数码城楼顶的音乐没停,一个男声正扯着嗓子唱:“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邹连梅走着走着,手伸过来,在李晨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下不为例。”
“是是是。”李晨应着。
可没等走远,又听见邹连梅低声说:
“那东西……我放箱底。以后再穿。”
李晨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行,放箱底,等咱们厂再大点,我让你天天换新裙子,不穿那些奇怪的东西也行。”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走,吃冰去。我请。”
邹连梅瞪他一眼,到底没再追打,两个人并排挤进人群。
风从巷子深处吹来,热乎乎的,带着炒粉和烤生蚝的味道,她忽然笑了。
李晨问笑什么。
“笑你,看个手机都舍不得,给我买衣服倒大方。”
“那不一样,手机是工具,你是门面。”
“滚,你才是门面。”邹连梅又踢他。
李晨笑着躲开。
两个人一追一逃,像这城中村里无数普通男女一样,在满街的烟火气里,打打闹闹地往前走。
第108章 阿信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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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女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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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号张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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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田晓霞为什么必须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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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男人赚钱图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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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招兵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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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李晓霞在发廊做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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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差点被人作践,但没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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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都成小资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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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想孙子的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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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马玉华想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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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如何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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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有人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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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刘君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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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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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这又是你新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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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刘君爱看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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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带血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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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赚灰色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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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做a货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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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沈老板不收二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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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马玉华怀孕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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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李晨都开上宝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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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老周身体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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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无情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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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人去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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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火车站送别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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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南航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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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墙那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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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李晨,你两个老婆?
第二天早上,李晨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南航小区的树太多,天刚透亮,那帮鸟就跟开了会一样,在窗户外头叫得没完。
邹连梅已经不在床上,旁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软,像没人睡过。李晨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了。
走出主卧,客厅里飘着白粥的味道。邹连梅在厨房忙活,刘君爱已经穿戴齐整,坐在方桌前,面前摆着三副碗筷。
“早。”
刘君爱抬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那眼睛下面一圈淡青,像没睡够。
“你倒是起得早。”李晨抓了抓头发,往卫生间走。
“换了新地方,睡不踏实。”刘君爱说。
邹连梅端着一盘煎蛋出来,油亮亮的,边角微焦。
“君爱七点不到就起来了。还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看风景。这小区早上挺好看的。”刘君爱接过盘子,轻轻放在桌子中间。
“有什么好看的,全是榕树。掉叶子掉得满地都是。”李晨洗完脸出来,水珠子还挂在脖子后面。
“比你那厂里好看。厂里一开窗,对面就是墙。”刘君爱把粥盛好了,推到他面前。
“那倒也是。这地方,空气都是甜的。”
邹连梅坐下,夹了个蛋放进李晨碗里。
“吃完饭你去厂里。昨天搬出来,阁楼的床拆了没?李晓霞她们住得下?”
“够住,王春生昨天把旧床板重新钉了,加了两条腿。我走之前看了,稳得很。”
“那今天你在厂里盯着。我带君爱去桂花楼。”李晨喝了一口粥。
“找李艳萍?”
“嗯。君爱既然决定留在广州,批发市场这一块得先摸清。哪条路卖什么,哪里拿货便宜,心里得有数。李艳萍是老手,带我们逛一圈。”
“那我呢?”邹连梅放下筷子。
“你去厂里,第二单现在不都已经上线了吗。”
邹连梅没说话,低头吃粥。
刘君爱看了眼李晨,又看了眼邹连梅。那眼神,像在等什么。等了半天,见邹连梅没有反对,便说:“梅姐放心,我跟着他,保证把人看住。”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邹连梅说。
那语气,轻得很。
李晨扒完最后一口粥,起身回房换衣服。出来时穿了件白色短袖,下面一条灰裤子。脚上还是那双旧凉鞋。
头发用水抹了抹,耷在额头上。
“走吧。”
“你穿这样去见李艳萍?”刘君爱上下打量。
“我见的是批发市场,又不是见港商。”
“行,你不怕丢人,我怕什么。”刘君爱抓起包,跟邹连梅打了个招呼,“梅姐,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邹连梅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轻轻响了一下。
红色夏利开出南航小区,李晨坐在副驾驶,车窗摇到底,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刘君爱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从包里摸出个墨镜戴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李晨看那墨镜。
“早就有了,香港买的,怎么了?”
“没什么,戴上挺像电影里的女秘书。”
“滚,我本来就是秘书。”
“现在不是,。现在你是牛来皮具厂第三股东。”
“我什么时候成股东了?”
“从你出房租那天起。”
刘君爱笑了,那笑容在墨镜下面,只看得到嘴角往上翘。
车在解放路上堵了一阵,慢慢拐进机场路,再往前就是桂花楼。这地方巷子不宽,两边全是卖皮具辅料的档口。拉货的三轮车横七竖八,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车停在路口,两人走进去。
李艳萍的档口还在老位置,桂花楼二楼,a17,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摆得满满当当。
墙上挂着几十个包,地上堆着纸箱,人走进去得侧着身子,李艳萍正跟一个拿货的讲话。
“这批水晶版昨天刚出,你拿五十个,每个让三块。多了不行。你回去看看皮质,软不软,你自己摸。”
那拿货的翻了翻包,扔下一句“再想想”,走了。
李艳萍这才转过身来。
“哟。李老板来了。这是……”眼睛落在刘君爱身上。
“刘君爱,上次见过。”刘君爱先开口。
“记得,你带她来看过档口。”李艳萍笑了一下。
“她现在是合伙人了。”李晨说。
“哦?真打算混广州了?”李艳萍抱起胳膊,靠着后面的墙,“住哪里呢?”
“南航小区,跟李晨,还有梅姐。”刘君爱说。
李艳萍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李晨,你可以啊。”
“什么意思?”
“两个老婆,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你嘴巴没有把门的。”李晨皱眉。
“我说得不对?南航小区那地方,满院子空姐。你住进去,等哪天发达了,那些空姐一个个都得排队上你的床。”
“行了吧你,越说越没边。”李晨赶紧摆手。
刘君爱站在旁边,脸上笑着,心里却听得明明白白。
这女人,话里带着话。
表面上在打趣李晨,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点自己。她在说,李晨身边的女人已经够多了,你刘君爱又凑上去,图什么?
刘君爱不接这个茬,只是把墨镜摘了,拿在手里轻轻转。
“艳萍姐,我们今天来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李晨说你对广州批发市场熟,想请你带我们逛逛。”
“逛市场?”李艳萍看李晨。
“对。你上次说,做手袋这一行,眼睛不能只盯着梓元岗。广州火车站附近那一大片,站西、红棉、白马,还有广大,到底各自卖什么,有什么门道,我都得摸一摸。往后接单,心里有底。”
李艳萍点了点头,从墙上钩下钥匙串,又拿了个帆布袋。
“行,今天刚好不忙。带你们走一圈。说好了,中午你们请饭。”
“阿信桑拿都请得起,还差你一顿饭。”李晨笑。
“就你那几毛本钱,还真别充大头。先想想这一圈下来,你得记多少东西。”
三人出了桂花楼。
李艳萍开她那辆墨绿色小四轮,李晨和刘君爱坐后排。车从梓元岗出发,穿过桂花楼后面那条窄巷,转上广园西路。
“先从白马说吧。”李艳萍一边打方向一边说,“白马商城,就在火车站正对面。九一年开的,现在广州最高档的服装批发市场。一楼到五楼,全是服装。女装、男装、童装,什么都有。做手袋的,一般不会去白马拿货。可你得看,那边打包的都是什么人。知道流行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对皮具配色有用。”
“白马的货,什么价?”李晨问。
“要看,一件女装,批发价三四十的有,七八十的也有。再贵的,就是品牌货了。那边外国人越来越多,有些档口专门做外贸。”
“跟梓元岗比呢?”
“梓元岗是皮具聚集地,白马是服装集散地。两个地方离得不远,客户群体有重叠。你在梓元岗做一个包,配色怎么定?看看白马今年流行什么颜色,这比你自己在屋里拍脑袋强。”
刘君爱插了一句:“那红棉呢?”
“红棉大酒店,就在白马旁边。也是服装批发。档次比白马低一点,但量走得大。很多内地过来的批发商,第一站先到红棉。因为那里的货便宜,款式多。做手袋的,去红棉看什么?看他们的箱子。外地客商拖什么箱,你就知道从广州拿货的人,什么消费水平。”
“那站西呢?我听说站西的鞋厉害。”
“站西现在什么都有。鞋城、精都、第一大道。那边最出名的是鞋。广州百分之七八十的鞋子批发在站西。还有衣服、牛仔裤。近两年也开始有手袋了。你们要去站西看,就看那些配套。一双鞋,配什么样的包,这是卖点。”
“广大呢?”刘君爱问。
“广大在石井,远了点。那边是做中低端皮具的。双肩包、学生书包、旅行袋。很多从内地来的人,第一桶金就是在广大赚的。货便宜,几块钱一个的都有。你要看的是别人的做工。为什么人家做得便宜,你要做得比人家好,还得卖出价。这中间的道理,三句两句话说不清。”
李晨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刘君爱侧头瞟了一眼,李晨字写得飞快,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地图。
“你这字,够猛的。”
“不记不行,来一趟不能白来。”
车开到火车站附近,远远看见白马那几个大字,灰扑扑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广场上人挤人,扛包的、拉箱的、举着牌子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李晨看着窗外,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上回在广场上,是送老周。这回,是来学东西。
“先下车,我找个地方停。”李艳萍把车拐进一条偏巷。
三人在白马门口站定,李艳萍抬手一指。
“看清楚,从这里到火车站广场,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这是广州的黄金地段。全国做批发的,谁不想在白马占个档口。你们从白马一楼走到五楼,把所有女装档口扫一遍。记住,只看不买。看颜色,看版型,看那些采购买单时的动作,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钟头。”李晨说。
“行。一个钟头后,在西门那个灯箱下面碰头。刘君爱,你以前做秘书的,眼睛应该够用,你跟他一起看。”
两人进了白马。
里面跟外面是两重天。
外面是夏天的太阳,里面是不要钱似的冷气。
档口挨着档口,宽窄只容两个人并肩。老板娘们站在门口,手里拿衣架,扯着嗓子喊“新款新款”。采购买手们像鱼一样在通道里游,眼睛不往人身上看,只看货。
刘君爱走在前头,李晨跟在后面。没走几步,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老板朝刘君爱招手。
“靓女,过来看看。刚出的雪纺连衣裙,全广州就我这一家有。”
刘君爱摆摆手。
“她说就她这一家有?”李晨低声问。
“做生意的嘴,十家档口九家都这么说,还有一家说从香港偷的版。”刘君爱回。
两人走了三层。
李晨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刘君爱凑过去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
“一楼多浅色,白色、米色为主。二楼连衣裙多,碎花量大。三楼牛仔多,档口门口都挂着‘外贸尾单’。几个采购买得爽快,基本不看价,直接打包。”
“你这个观察法,可以。”
“都是你带出来的,你以前跟沈老板出去,肯定也这么看。”
“那不一样,我看的是人,不是货。”
“现在你帮我看货,多学点没坏处。”
第138章 广州火车站的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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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你养我啊?
刘君爱说要盘档口,不是在开玩笑。
从批发市场回来后,她一个人又跑了两趟桂花楼。
第一次去,在二楼转了两个钟头,把每个空档口的转让费、月租、管理费都问了一遍。
第二次去,直接在a区锁了间巴掌大的。位置不算好,偏,拐进去要经过两条窄巷,可便宜。转让费四千二,月租七百,押一付一。
前任老板是做皮带扣的,生意做不下去,急着走。
签完意向书,刘君爱回到南航小区。
进门时李晨正趴在地上修那台旧电扇,扇叶拆下来洗了,地上乱七八糟摆着螺丝、扳手、油壶。邹连梅坐在沙发上给新包打纸格,铅笔在硬纸板上来回走。
“我有事说。”刘君爱把包往桌上一放。
“又跑桂花楼了?”李晨抬头,脸上还沾着灰。
“跑了,档口看好了。a区,偏是偏了点,但门口能摆货。月租七百,转让费四千二,我明天去交钱。”
李晨手上的扳手停住了。
“你认真的?”
“我不像吗?”
“你连卖什么货都没想好,先盘档口?”
“没想好怎么了,货可以慢慢找,档口不是天天有。那个位置我蹲了两天,来来往往拿货的人不少。只要门口摆些时兴的款,肯定有人问。”
邹连梅放下铅笔。
“君爱,你真要自己弄档口?”
“梅姐,我已经决定了。”刘君爱在椅子上坐下,腿一伸,叹了口气,“我跟沈老板那么久,别的东西没学会,就学会一条。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事。不然啊,男人一翻脸,天就塌了。”
“我不是拦你,我是担心你累。档口这碗饭,看着轻松,其实里头名堂多得很。压货、欠款、烂账,哪一样都够人受的。”
“我知道,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内,我可以不开一张单,就当交学费,档租亏了就亏了。但只要我能摸清桂花楼的规矩,这钱就没白花。”
“你算过没有?一个月七百,加上管理费水电,再加周转,三个月下来得五六千。”李晨说。
“算过,我有四万七,亏得起。”
“有钱的人说话就是硬气。”李晨笑了一下。
“这是破釜沉舟。”刘君爱看他一眼,“李晨,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计划?”
“你说。”
“头一个月,我什么货都不拿,专看。看哪个档口客流大,哪些款走得快,拿货的客户都是什么人。第二个月,我拿几款样包回来,挂在门口试试水,第三个月,再决定主打什么,如果三个月后还是不行——”
“不行你怎么办?”李晨接得飞快。
“那我就干a货。”
“又想干a货?”李晨手里的扳手“啪”地落在瓷砖上。
“白梦艺上回跟我提过,长安那边也有好几个做a货的,成本三成,利润翻倍。拿真版回来拆,找小厂打版。做得好的,不是行家根本分不出来。”
“你干不了的。”
“我怎么干不了?”
“a货现在看着来钱快,可那不是正经买卖。你一个档口挂在那里,工商三天两头查,赚了钱也是过路财。你想想,钱来得容易的地方,一定有人咬。你长得又不丑,往那里面一扎,羊入虎口。”
刘君爱脸色变了变。
“我不偷不抢,拿自己的钱做生意,怎么就羊入虎口了?”
“你以为做a货的人不偷不抢?你仿人家牌子,比偷还难看。你老老实实做正经货,咱们慢慢来。a货这事,你别碰。”
“别碰别碰,你现在倒管起我来了。”刘君爱有点恼了,“李晨,你是我什么人啊?”
空气一下就僵住了。
李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邹连梅手里的铅笔也停了,纸上那道线画到一半,就断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晨才说:“我是你朋友,你跟着我进这一行,我不能看着你往沟里跳。”
“朋友?你昨晚怎么不说朋友?你——”
刘君爱话到嘴边,自己咬住了。眼睛快速扫了一下邹连梅,又把头别开。
“如果a货也做不成呢?”李晨没接那个话头,继续问。
“那我就老老实实回厂里,给你打工。”
“你现在的钱够你躺几年,你回厂里打什么工?”
“够什么呀,四万七听起来多,真投进去,几个月就没了。再说到时候年纪也上来了,我不打工还能干嘛?你养我啊?”刘君爱火气上来了,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那你就必须养我。”
最后这一句,声音不大。可客厅太小,听得清清楚楚。
邹连梅站起来,手里的纸格和铅笔往沙发上一丢,转身就往房间走。脚步快,木拖鞋“啪啪”地敲着水磨石,像下冰雹。
刘君爱一下慌了。
“梅姐!”
她扑过去,从后面拉住邹连梅的胳膊,把邹连梅拽得一个踉跄。
“梅姐,我说着玩的,你别生气,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你松开。”邹连梅说。
“不松,你要是不信,我今晚就搬出去。”刘君爱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说了,你松开。”邹连梅掰她的手,那手却跟钳子一样,怎么都掰不开。
李晨也从地上起来,站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啧”了一声。
“你们这是唱哪出?都给我坐下。”
“你闭嘴!”两个人同时说。
李晨一愣,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我闭嘴。你们慢慢聊。”
李晨转身去了阳台,顺手把门带上。
阳台上还晾着昨晚洗的衣服,滴答滴答往下落水。靠在栏杆上,眼睛看着楼下那几棵大榕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刘君爱死死拽着邹连梅。
两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僵着,一个要解释,一个不听。
收音机还开着,里面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一个女人在江边等她的郎君。
“梅姐,我真的就是气头上,胡说八道,什么养我。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我要是真什么都干不成,我就在厂里打包装,干台面,踩车位。我刘君爱再没本事,也不靠男人活着。”
邹连梅不说话了。
“你信我这一回,我以后不在家里说这种混账话了。”
“我哪里会生气了。”邹连梅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你跑什么?”
“我去拿东西,昨晚洗的枕套,还没套上。”
“你骗人。”刘君爱小声说。
邹连梅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刘君爱。
那眼神,不像生气,像看一个做错事又嘴硬的妹妹。
“君爱,你听我说。我没什么好生气的。你本事比我大,又年轻,又漂亮。你要真想让李晨养你,我也拦不住。可我不信你会那样。你嘴里说得再凶,心里比谁都明白。”
“梅姐……”刘君爱眼眶又热了。
“你想盘档口,我支持。你想做正经买卖,我支持。你就算真去碰a货,我也还是支持你。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你那四万七,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舍得拿去烧,我都不信。”
邹连梅说着,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闹了,把眼泪擦了。一会儿让李晨看见,又该说我们欺负你。”
“他敢。”刘君爱吸了吸鼻子。
“他敢不敢,你还不了解他?他那人,最怕女人哭。你一哭,他就软了。”
刘君爱“扑哧”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样子又狼狈又好笑。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那纸格已经掉在地上,压得翘了角。邹连梅捡起来,用手抹了抹,继续画。
“梅姐。”
“嗯?”
“我真没想跟你抢什么。”
“我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让你抢的。”
“你别老这么说,李晨他心里有谁,你比我清楚。”
“他心里有谁,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女人,不能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心里。你今天说对了。自己手里得有点事。不然,天会塌。”
刘君爱看了她很久。
“梅姐,你比我强。”
“强什么,我要是强,早就不在这了。”邹连梅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李晨在阳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钟。手里的烟没点,就这么叼着。等屋里没动静了,才推门进来。看了看两人并排坐着的架势,又看了看刘君爱那张花脸。
“和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没和好?”刘君爱白他一眼。
“那行,说说你的档口。”李晨拖了把椅子坐下,“既然要干,就别只定三个月。三个月学个皮毛,最多知道哪家饭好吃。你先把头一个月怎么走,说给我们听听。”
“头一个月,我准备从梓元岗拿几款畅销的女包。不用多,十五个款,每个款三个颜色。摆出来就够看。然后每天记账。进多少,出多少,买的人什么身份,拿货什么量。这些数据攒下来,下个月就知道该推哪几款。”
第140章 人赚钱不能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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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克天克地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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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广交会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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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不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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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好吓人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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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老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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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我不是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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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开张就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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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虎王皮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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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刘小芳来投靠
口袋里的bb机响了。
李晨摘下来看,一条留言:“我下午到省汽车站,你来接我,刘小芳。”
李晨眉头一挑。
“谁啊?”刘君爱问。
“刘小芳,东莞的工友。以前矩明厂五对夫妻里的一对,陈伟强死了以后,她就一直没缓过劲。这会儿来广州,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那你赶紧去,那个泉州客户,我一个人应付。”
“你行不行?”
“李晨,你再问这种话,我真生气了。”刘君爱瞪他。
“行,那我去。如果谈不下来,别硬签。回来商量。”
“知道,你快走,省汽车站那地方,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你让她一个姑娘在站里等,不安全。”刘君爱挥挥手。
李晨又跟李艳萍打了个招呼,便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虎王皮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黑t恤男人正蹲在门口理货,嘴里的烟一明一灭。
“虎王皮具。”李晨心里默念一句,转身下了楼。
省汽车站在环市西路。
这个点,车多人多。
李晨在站外找了个招牌底下站着,等了快一个钟头,腿都麻了,才看见刘小芳从出站口挤出来。黑裤子,灰t恤,背着一个大牛仔包,手里还提个塑料水桶。
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蒸笼里出来的。
“李晨!”刘小芳也看见了他,扬起手喊。
李晨挤过去,帮她提包。那包死沉,像塞了半座山。
“你这是逃难啊?带这么多东西。”
“我的全部家当,厂里把我开了,工钱结到昨天,宿舍也不让住了,我总不能睡大马路吧。”刘小芳喘着气。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不急,先带我去你厂里,我想洗把脸。”
“厂里现在乱,先吃饭。吃完再过去。”李晨领着她进了旁边一家桂林米粉店。刘小芳是真饿了,一大碗粉,三下两下吃得见底,又添了碗绿豆汤。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矩明厂不干了?”
“没法干了。你走以后,陈楚波越来越不是东西,整天在车间里晃。昨天中午,他调戏新来的川妹子,拿手去勾人家下巴。那妹子都快哭了。我上去骂他,他反过来问我,是不是没了陈伟强,想男人想疯了。”
刘小芳说到这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然后呢?”
“我扇了他两巴掌。”
“你打陈楚波了?”李晨吃惊。
“打了,还当着一车间的人,他叫保安,闹到周经理那儿,厂里把我开除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扇。”
“陈楚波这孙子……”李晨咬咬牙。
“无所谓了,哪里打工不是打,这不就投奔你来了,你这儿还缺人吧?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我不会打版,台面一般。但包装、剪线头、质检、打包,都干过。”
“你来我欢迎还来不及,现在厂里正缺人,只是我这儿庙小,怕你住不习惯,对了,老周……你现在有他消息吗?”
“没有,走了以后就没联系上。阿霞还在厂里。陈万年那老东西,感觉在秋后算账了。”
“这个,迟早要还的。”
“先别说他,说厂里,我去了住哪儿?”
“厂里阁楼住着王春燕和李晓霞。再挤,就把你塞裁床底下。”
“跟你说正经的。”刘小芳瞪眼。
“我住南航小区,跟邹连梅、刘君爱一起租的房子。两房一厅。你先在客厅凑合几天。等忙完这阵,我再给你们女生单独找套房子。”
“我跟你们一起住?”刘小芳犹豫了一下,“现在你跟两个女的住一起,我再搬进去,传出去,不怕人家说闲话?”
“什么闲话?说李晨在广州都包养三个女人?”
“你还笑得出来。”刘小芳咬着嘴唇。
“小芳,你心里没有闲话,这个世界就没有闲话。”
“你倒想得开。”
“我要是想不开,早被东莞那帮人的口水淹死了。走吧。带你去看看新家。”
“行,丑话说前头。住你的,吃你的,我可不白吃。我给你干活,该交的钱我交。”刘小芳站起来。
“你有多少钱交?你先给我把台面组挑起来,工钱照王春燕开。四百。包吃包住。”
“四百?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在矩明都拿五百八。”
“你还没上一天工,就跟我谈价。行。试用期四百五。转正五百。怎么样?”
“成交。少一分我晚上把你饭倒了。”刘小芳伸出手。
“矩明厂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狠。”李晨也伸出手,握了握。
两人上了公交车,往新市方向去。
刘小芳一路东张西望。
广州的街景,比东莞密,比东莞挤。路边全是骑楼、士多、烧腊档。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老火汤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想起在矩明厂那会儿,你还是个连床板都不稳的拉长,现在都在广州都自己开厂了。人这一辈子,真不知道哪阵风就把你吹到哪儿。”
“你倒是记得清。”
“我当然记得,陈伟强死那晚,你翻墙回厂,手上全是血。我就知道,你这人,跟别人不一样。”
“都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过去了。”刘小芳扭头看向窗外。
车到新市,李晨带她去了南航小区。
邹连梅已经在家了,见刘小芳来,愣了一下,随即把门大打开。
“快进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邹连梅接过刘小芳手里的水桶。
“梅姐。”刘小芳叫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有点不好意思。
“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邹连梅说。
“谢了。”刘小芳进了冲凉房。
李晨坐在沙发上,把bb机掏出来看。
没有新消息,可心里总像有根刺。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这回点上了。抽到一半,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吹散。
“虎王皮具。”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压在心口。
他想起虎哥。
想起那个山脚农房,想起马玉华,想起老七。那帮人在东莞后来被端了据点,可人没死绝。只要人没死绝,就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再冒出来。新市、桂花楼、虎王皮具。会不会是另一个马蜂窝?
“最好不是。”李晨把烟掐灭。
刘君爱还没回来,泉州客户那一百个单,成了没有?虎王皮具那个黑t恤,又是什么来路?还有刘小芳,突然来投奔,真的只是因为扇了陈楚波两巴掌?
广州的天,说黑就黑。
新市圩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远处,隐隐有音乐声,像有谁在唱:天地悠悠,过客匆匆。
李晨站着没动,邹连梅正在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上去。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风一吹,衣服和影子一起晃。
又想起电话亭阿姨的另一句话:“男人要找个会做生意的老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阳台上的女人,就是了。
第150章 钱就是结果
一百个包的单子,最终谈成了。
刘君爱那张嘴,在沈老板身边练了几年,真到用的时候,一刀都不软。
泉州那个客户下午回来,本想把出厂价压到三十八。刘君爱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推,一项一项算:铜拉链、厚里布、独立包装、损耗。
算到最后,客户自己先笑了。
“行,四十二。但五金件我要称重,偷一分,下回别想再合作。”
“您放心,我们要做长线。不会为一百个包坏自己招牌。”
当晚三个人在客厅算账,李晨趴在方桌上,把成本列了一长串。邹连梅在旁边拿着计算器按,刘君爱靠在沙发上,腿翘得老高。
“皮料,三块五一尺。一个包用二尺八,九块八。铜拉链,四块。里布,一块二。五金,五块。人工,折一个六块。包装,八毛。这样全下来,成本不到二十七。”李晨一边写一边念。
“出厂四十二,一个赚十五,一百个,一千五。”邹连梅说。
“要是我们自己卖呢?”刘君爱坐直了。
“卖零售,一个六十八。你放桂花楼,一天能走几个?”李晨问。
“几个不好说,但广交会那阵子,这些外贸款很抢手。尤其有铜拉链的,外国客户就认这个。”
“所以还是先稳,这批交给泉州人。我们落个流程熟,以后同样的款,我们自己拿到档口。外贸单里加点国内能卖的色。两头吃。”李晨把笔一丢。
“行,那这单我盯着。你明天去找老蔡?”邹连梅问。
“一早就去,版样我都挑好了。三个,一个女包,一个男包,一个旅行袋。”
第二天早上,李晨六点半出门。
天刚亮,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冒热气。
买了两个糯米卷,边走边吃。到濠畔街时,老蔡那半地下室的门已经开了。
老头蹲在门口,拿把旧刷子在刷一个木模子。刷得很慢,像在给猫梳毛。
“蔡师傅。”李晨站定。
“你真准时,我最烦等。”老蔡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
“要是不准时,这广州城,没人敢来找您。”
“少给我戴高帽,东西带了?”
“带了。”
李晨从包里掏出三个版样,用不织布袋包着,外面再套个塑料袋。老蔡放下刷子,在裤腿上擦擦手。
不急着接,只往李晨脸上看。
“你厂叫牛来,还开了档口?”
“是。档口叫君爱好包。就在桂花楼a区。”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干,厂没做稳,就开档口。两条腿一起跑,摔起来也是双份。”
“是,可广州这地方,单条腿站不住。有厂没档口,永远给人做。有档口没厂,货都是别人的。我们两手都伸,先摸路。”
老蔡不置可否,伸过手来。接过版样,转身进了屋。
李晨跟进去。
老蔡把三个版样往台上一放,一个一个拆。
第一个女包,圆底,软袋,肩带打的蝴蝶结。
第二个男包,方盖,宽底,暗线。
第三个旅行袋,黑身白条,就是那回在广大见到的铜拉链款。
三个并排。有软有硬,有圆有方。
“你打的?”老蔡看向李晨。
“我不打,是厂里师傅打的,我改过几处。女包那款的肩带收口,原来是圆扣。我改成扁扣,省工。”
“这个改得还行,圆扣要包边,扁扣一刀压,不过你改错了。”
“哪里?”
“你那个扁扣,上了料之后会翻。圆扣翻不起来,因为它有弧度,吃得住皮子。你光顾着省工,包背三天,肩带扣就翘了,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晨一愣,凑过去看。老蔡用手指在扁扣位置戳了戳。
果然,皮子和五金之间,有零点几毫米的错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还是得用圆扣。”
“你厂刚起来,人手不多。不要去做太复杂的款式。复杂款式,一个扣子、一道线,都吃人工。你以为省了一道,其实后面修一道,更费。要做,就做没有底子的玩意儿。”
“没有底子?”
老蔡走到铁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个包。
不大,一个巴掌多宽,两条细皮带,几个铜环。通身没有里布,没有拉链,没有胶水。就是几块牛皮,用粗线明缝拼起来。
可那皮子颜色很怪。
深棕底,上面有云母一样的明暗变化。用手一按,颜色还会变浅,像活的。
“懂这个料吗?”老蔡把包扔到李晨手里。
李晨接住,那手感,厚实、温润,表面粗糙,可摸着摸着,又觉得细,他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不是疯马皮?”
“行啊,还知道疯马皮。”老蔡难得的笑了一下。
“以前在矩明听人提过,但不熟。”
“这种皮,就是油浸皮。表面做过处理。你拿指甲一刮,出痕迹,手指一抹,痕迹又没了。即使不懂皮的人,一眼也能看出是真皮,因为假皮做不出这个色变。你要做品牌,就做这个。”
“品牌?”
“你那个牛来,不去注册个商标?”老蔡眯起眼。
“注册?我还没想到那一步。”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差半拍。档口开了,厂名起了,可牌子不在自己手里。等哪天你的牛来卖开了,别人去工商注一个,你连招牌都保不住,你哭给谁看?”
“蔡师傅,这一步,我是真没想透。”
“现在想也来得及,去工商问问,注册个牛头,搞个图案。以后包上打个牛头标。那就是你自己的品牌。哪怕小,也能慢慢做起来。”老蔡说着,用手指在台面上画了个牛头的形状。
“那疯马皮,濠畔街有?”
“有,不是新的。巴西来的二手皮。那帮温州人在做。一次跟一次的不一样。颜色、厚度、纹路,都有差。你要觉得这是缺陷,那你就永远只能买贵的一手皮。你要是把这种不稳定变成你的特点,那你就站在道上了。”
“把劣势变成优势?”
“算你开窍。”老蔡点了点头,“你人手不够,就做简单的。简单到极致的包。不做里布,不做胶水,别堆五金。就是几块好皮,几道好线。现在广州缺什么?缺有质感的便宜货。你把疯马皮做成最简单的水桶包、托特包、斜挎包。一个包成本不到二十,拿到你档口,六十八、八十八,你自己算。”
“那些包,怎么卖?”
“卖的是皮,买的人一摸,就知道跟隔壁那堆pu不一样。你不用解释。包自己会说话。”
李晨捧着那个疯马皮的包,忽然觉得,这半地下室的光都亮了。
那些在广大看到的便宜货、在白马看到的客流、在站西看到的配套,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我懂了。”
“懂一点,别急着说全懂。”老蔡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给你讲这些,不是让你马上发财。发财的路还长。你得先弄明白,你为什么赚钱,又为什么赚不到。”
“我以前也觉得,赚钱就是拼。拼体力,拼胆子。后来被陈万年踢了,我明白一件事。光拼,没用。”
“那你说说,钱是什么?”老蔡问。
李晨沉默了一下。
“钱……是结果。”
老蔡笑了,这一次,那笑里有货真价实的东西。
“对。钱就是结果。可大部分人不这么想。他们把钱当命。追着钱跑,追得筋疲力尽,还是追不上。他们把没钱当人生最大的困境。孩子上不了好学校,怪钱。爹娘住院,怪钱。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也怪钱。表面看,人生九成的烦恼,确实能用钱摆平。可没人愿意再往下想一层,为什么我会缺钱?”
“为什么?”李晨问。
“因为你缺的不是钱,是道。”
“道?”
“你想想,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换再多个泳池,照样呛水。你不解决自己会不会游的问题,光盯着水够不够深,一辈子都上不了岸。钱就是水,你总盯着水,不去练游泳,能怪水吗?”
李晨没说话,想起自己在东莞那些日子。
白天拼死做台面,晚上在十人宿舍里听别人喘气。
到月底发钱,数来数去,要就是那么多点。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命不好。现在听老蔡这一说,心里像有根草,被人轻轻拔了一下。
“钱是看不见的东西决定的。”老蔡喝了口茶,慢慢说,“风看不见,能推船。电看不见,能让全城亮。磁场看不见,指得动指南针。钱也一样。它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冰。真正的冰山,在水底下。那个东西,叫道。”
“那什么是道?”
“规律、原理、趋势、还有人心。你种地要懂节气,养鱼要懂水温,做皮具,也要懂皮、懂款、懂买包的人想什么。你不是坐在那里空想。你每做一件事,是顺着规律走,还是跟规律对着干,这决定了你能不能赚到钱。”
“可有些人,没读过什么书,也赚了大钱。”
“赚到钱的,未必最聪明,但一定懂道。懂行业的规律,懂人心的走向。懂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们不钻牛角尖,不跟趋势对着干,更不会为了快钱去坑蒙拐骗。反过来说,那些整天琢磨怎么搞钱,却从不琢磨价值的人,越折腾越穷。为什么?因为力气用在了叶子上,根都烂了,树能不倒吗?”
“那钱到底从哪来?”
“从你给这个世界交付的价值里来,很多人觉得赚钱,就是掏别人口袋。这个认知,从根上就错。钱不是抢的,是换的。你拿你创造的价值,换别人手里的钱。等价交换。你的包,做得比别人的好,背得比别人的舒服,价格还一样。人家凭什么不买你的?”
“所以赚钱,就是做人。”
“比做人还具体,钱的背后,是产品。产品背后,是人心。你让别人舒服了,别人就愿意让你赚钱。这是最土的道理。可越土,越管用,我见过大把的人,一开始手艺比你好,钱比你多。干了几年,人没了。为什么?把钱看得太重,把事看得太轻。天天想着怎么从别人嘴里抠饭。抠到最后,自己没饭。”
第151章 疯马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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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刘君爱被黑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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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幸好没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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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免费英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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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牛头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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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穷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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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二婚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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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冯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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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找阿伟帮忙
“这么嚣张?”
“桂花楼管理处那些人,也怕他。听讲他跟几个保安都称兄道弟,出了事,人家睁只眼闭只眼。”
“那这事,得换个打法。”
李晨慢慢喝着凉茶。
“你想怎么办?”
“他要横,我们不能只跟他比横,我得先把他底摸清。他跟他弟的事,还有他在这边的路子,尤其跟虎王皮具那些货,到底怎么来的。”
“你怀疑他货有问题?”
“他那档口,卖的都是低仿。价格低得离谱。正常做法,成本都收不回。后面要不是有不明来路的渠道,就是走量到东南亚。不管哪一样,都不干净。”
“可这要查,得有门路。”
“不用查那么深,我只要知道他最怕什么就行。”
“怕什么?怕死呗,那种人,嘴硬,命也硬。可越是这样,心里越虚。”
“你讲得对,老蔡也讲过。野狗,要打七寸。他冯得牛再横,也有软的地方。”
两人从凉茶铺出来,天已经阴了。
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桂花楼门口,还是人来人往。
冯得牛那个档口,就在斜对面。黑底金字的招牌下,新摆了两排货。全是pu大logo包。有几个客人蹲在那儿挑。
冯得牛坐在门口一张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旁边那瘦子给他扇扇子。
李晨没看他,可冯得牛的眼睛却跟过来了。那眼神,像条在暗处吐信子的蛇。
“李晨,你看到没。”
李艳萍压低声音。
“看到了,他那人,已经在心里给我定好位置了。”
“那你怕不?”
“怕,怎么不怕。可我怕的是,万一这档口拿不下来,以后我们那几个女眷,都得被人骑在头上。”
“你这个人……”
李艳萍叹了口气,没再讲。
回到厂里,李晨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讲了。邹连梅、刘小芳、王春生几个围在台边。听完,谁都没讲话。
好半天,刘小芳先开口。
“阿虎的哥哥?老天爷真会开玩笑。我们走到哪儿,那帮人就阴到哪儿。”
“是广州太小,东莞太近。那条路上的人,迟早要撞上。”
“那档口还要不要?”
王春生问。
“要,已经跟余老板讲好,明天签合同,七千五。”
“那冯得牛要来找麻烦呢?”
王春燕小声问。
“让他来。”
“来一个,我们打一个。来两个,我们打一双。”刘小芳把袖子一撸。
“先别喊打喊杀,我是做生意的。不是黑社会。明天开始,厂里正常,档口正常。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五百个包、一百个外单、油蜡皮新样,一样一样给我做好。”
“那你呢?”邹连梅问。
“这件事还是要借外力帮忙,我想来想去想到了阿信的阿伟。有些事情干他们这行的人出面比我们方便,我已经打过电话给他了,说了现在遇到的情况,他讲巧了,阿信公关部对这个人刚好有消息可以透露给我。”
“阿信?你不会为了去桑拿跟我扯谎吧,他一个在桑拿上班的小年轻能帮到什么忙?”邹连梅脸色都变了。
“我扯什么慌,不放心的话,找个人陪着我一起去。”
“我可以陪晨哥去。”刘小芳往前一步。
邹连梅看了刘小芳一眼:“行,就刘小芳跟你去,不过你身上那把刀,给我放厂里。”
“我哪有刀。”
刘小芳翻了个白眼。
“你裤腰上别的那把美工刀,我都看见三回了。”
“这刀片还要留着削皮。”
“削皮可以,打架不行。”
“知道了,啰嗦。”
晚饭吃得快,李晨两口扒完,又去冲了个凉。
出来时,邹连梅叫住他。
“嗯?”
“出门在外,无论什么时候都别跟人动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厂里这么多张嘴。你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我晓得,我是去讲数,不是去打架。”
“讲数也要带个靠谱的人去,刘小芳有时候比你还不冷静。”
“那你放心,她不冷静,我冷静。再讲,就去问个话而已,能出什么乱子。”
“早点回来。”
李晨点头,转身下楼。
刘小芳已经在巷口等着,换了身深色衣裳,头发扎得高高的。看那架势,不像去谈事,倒还真像去打架。
“你先答应我,今晚出去老老实实的。”
“那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有情况就跑。你那两条长腿,跑得比谁都快。”
“那是,陈伟强以前都追不上我。”
刘小芳笑了一下,可那笑一提到张伟强,就像被风吹灭的火柴。
两人在路边拦了辆摩的,车到阿信时,天已经黑透,霓虹招牌把半条街都照得发紫。
阿伟在门口等着。穿了件花衬衫,嘴里叼着根牙签。见李晨来了,把牙签一吐。
“晨哥,里面坐。”
“今晚麻烦你。”
“麻烦什么,你上回帮了我大忙,我也该还你个人情。”
阿伟领着两人往里走。
进了里面,没去大厅,从侧门拐进一个小包间,茶已经泡好了。
“讲讲吧,冯得牛那个事。”阿伟把门带上。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那档口,前脚开,后脚我们的人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善茬。”
阿伟坐下,倒了茶。
“你怕他?”刘小芳问。
“怕他?我还没怕过谁,可我也不想惹他。他那号人,沾上就跟踩了狗屎一样,甩都甩不掉。”
“那你今晚还敢叫我们来。”
“因为你晨哥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我不沾。跟你,我阿伟认。”
阿伟端起茶杯。
“我们打听过了,冯得牛在东莞,是被台资厂开除的,表面上是打了香港经理,其实是跟人合伙偷厂里的材料被查到。那经理要报警,他先动了手。”
“他弟弟阿虎呢?”
“阿虎比他还浑,在厚街开几家发廊。就是因为他做这一行的,我们阿信的公关部才关注到他两兄弟的一举一动。去年被端了一回,后来跑到长安躲,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冯得牛这个档口,十有八九是他弟的钱,货也是从长安流过来的。”
“那他在桂花楼,有没有不法生意?”
李晨压着声。
“我猜有,但没证据。他那个档口,就是个壳。真正来钱的是后面。你当那些非洲人为什么总在他那儿转?表面是拿皮包货,实际是带什么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广州到非洲,这中间的水,深得很。”
“那我租了b区那个档口,等于在他胸口插根针。”
“所以他才急,今天放话出来,就是怕你真的进了b区。你一旦站住,他的客人就得分流。有帮非洲人,就认新档口,尤其你那些真皮货。”
“那白梦艺去看档口,会不会有危险?”刘小芳问。
“看档口没事,他再横,也不敢光天化日当众动手。最怕的是你们收了档走夜路。还有厂里,你那个厂在巷子深处。他要知道地址,找几个人堵你,你连呼救都没人应。”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
“短期,我可以让我这边几个兄弟,晚上轮流在桂花楼外面转,不收你们钱,就当还晨哥人情。中长期,你们得自己雇人。最好是熟悉路,还能镇场面的。”
“有推荐吗?”
“有,黄沙那边有两个,以前跟市场做搬运的,人老实。就是长得凶。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跟你这个牛来,倒配。”
“叫牛来请牛?这缘分。”
“行,我明天带他们去见你,你们自己谈。钱给多给少,看人,我不掺和。”
“好,你这个情,我记下了。”
“别记,我要真让你记,今晚就不会见你。我阿伟这人,虽然做的是夜场,可讲个义字。你当初没把我当小丑,我今天就把你当兄弟。”
“那就不讲客套话了,我以茶代酒。”
李晨举起杯。
三人碰了杯,茶水很烫,像这广州的夜,咽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从阿信出来,外面落了几滴雨,风一吹,凉了不少。
李晨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刘小芳在旁边,伸手也要,李晨没给。
“你一个女的,别抽这个。”
“那我喝的那杯癍痧,比烟还苦。”
“苦好,苦能记住事。”
“你记住什么了?”
“记住冯得牛那张脸,记住明天十点签合同,记住这雨再大,也得走回去。”
雨渐渐密起来,街上的人四散跑,李晨把烟丢进雨里。
那火头一明,灭了。
“走,回厂,明天有硬仗。”
刘小芳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在雨里走。
广州的雨,来得快,下得凶,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
李晨没跑,就那么走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想起东莞那场雨,想起马玉华,想起那首写雨的诗。
“师父,师父……”
他小声念了一句,没人听见,刘小芳只看见他嘴巴动了动。
“你讲什么?”
刘小芳问。
“没什么,走快些,梅姐等着。”
雨越来越大,广州城的灯火,被雨雾揉成一片。红红黄黄,像洒了一地的油彩。
明天,b区入口。那个档口,他一定要拿。
因为他知道了,冯得牛背后,就是阿虎。
而阿虎,还没死。
第160章 大牛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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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女朋友跟外国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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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假面舞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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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假面舞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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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人妻的四个优点
刘小芳已经搬出南航小区了。
新找的房子就在工厂隔壁,一栋农民房,二楼两间。男的住一间,女的住一间。
“就这条件,别嫌。”李晨站在门口。
“嫌什么,东莞那会儿,十个人一间,现在几个人两间,翻倍了。”刘小芳说。
南航小区这边,人却多了。
白梦艺搬进来跟刘君爱住次卧,两个女人挤一张床。晚上说话说到半夜。早上起来,抢镜子,抢水龙头。李晨在客厅都能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
邹连梅煮了粥,蒸了馒头,又煎了四个蛋。白梦艺先出来,头发还湿着,一屁股坐下,抓起馒头就啃。
“你头发滴水,擦擦。”刘君爱跟出来。
“饿,先吃。”白梦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你昨晚不是吃了两碗饭?”刘君爱瞪她。
“那是昨晚,跟今天有什么关系。”白梦艺又咬了一口馒头。
李晨从主卧出来,洗了脸。坐到桌边。邹连梅把粥推过去。
“昨晚几点回来的?”邹连梅问。
“快十二点。”
“干什么去了?”
“阿信,见了阿伟。还有个公关部的主管。”
“公关部?”刘君爱筷子停了。
“管外面那些事的,他带我去看了个东西。”李晨喝了口粥。
“什么东西?”
李晨看了看白梦艺,又看了看刘君爱。慢慢把碗放下。
“一个假面舞会,在流花那边。地下酒吧。”
“假面舞会?”白梦艺来了精神,“好玩吗?”
“不好玩。”
“怎么不好玩?”
“一群男人戴着面具,一群女人不戴。灯光很暗。音乐很吵。那些女的,被那些黑人随便摸。有的直接跪在地上,给人家擦鞋。”
白梦艺的馒头停在嘴边。
“然后呢?”
“然后对上了眼,就被拉进一个小房间。里面男男女女,都不穿衣服。”
桌上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邹连梅的筷子搭在碗沿上,刘君爱盯着碗里的粥,白梦艺把馒头慢慢放下来。
“你进去看了?”邹连梅问。
“没进去,站在外面。门开的时候看见的。”
“那些女人,都是干什么的?”刘君爱问。
“有自愿的,有被骗的。有个叫小茜的,就是雪梨拉去的。第一次哭,第二次自己脱。后来跟一个叫王水牛的黑人走了。现在人在哪,没人知道。”
“王水牛?”白梦艺皱眉。
“尼日利亚人,专骗那些想学英语、想找老外出国的打工妹。”
“这不就是人贩子?”
“可他不绑人,不打人。就靠一张嘴,那些女人自己跟他走。”
白梦艺放下筷子,两只手在桌上交握,冷笑了一声。
“我以前觉得,做小姐、做二奶,都是女人在作践自己。现在看来,有些女人比小姐跟二奶还作践自己。”
“怎么讲?”李晨看她。
“小姐出卖身体,图的是客人的钱。二奶出卖青春,图的是男人的房。这些女人图什么?图下面那个东西大?图他能带你去非洲喝西北风?”
“梦艺,你说话好流氓。”刘君爱推她一把。
“我流氓?那些女人才叫流氓,我说的是实话。”
“晨哥,我没有讲错吧?”
“你没有讲错。比专家讲得都好。继续讲。”
白梦艺来了劲,把盘子往旁边一推,翘起二郎腿。
“那我就继续,有些男人,家里有老婆,非要出来勾搭人妻。这种人最恶心。可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偏偏爱找人妻?我给你扒一扒。”
“你说。”李晨把粥碗放下。
“第一条。他觉得人妻干净。他讲的干净,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干净。他讲的是生活简单。没有什么恶习。生活基本围着家庭、孩子转。接触的人和事都比较固定。顶多打打麻将。比那些单身的,生理心理都相对简单。也更容易被他那几套话打动。”
“第二条。他觉得风险最小。就算被发现了,能怎么样?大不了被她老公骂几句、揍一顿。要是把老公揍伤了,还得倒过来赔钱。严重点的,老公自己还得坐牢。所以他根本不怕。说白了,他不是不怕风险。他是把所有风险都推给了那个女人。”
“第三条,他觉得成本最低。娶一个女人回家,要买房、买车、养家。在外面找人妻呢?不用买房,不用养家。人家老公养了十几年的老婆,他只要在女人不开心的时候出现,说几句‘我懂你’‘我疼你’。几句不值钱的话,就把人撬走了。这买卖,对他来说,几乎零成本。”
白梦艺讲得口干,端起粥喝了一口。
“第四条,也是最缺德的一条。”
“他享受的是赢的快感。单身漂亮的女人那么多,他为什么非要去碰别人的老婆?因为在的算盘里,人妻带来的收益,单身女人给不了。一个单身女人喜欢他,只能证明他还有点魅力。但拿下一个有丈夫的女人,那就不一样了。那是战胜了另一个男人。他心里会盘算——看,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我几句话就拿下了。你根本没法跟我比,我比你更有本事,他完全是在享受这种赢的感觉,一种把另一个男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白梦艺讲完,把粥碗往桌上一顿。
屋里静了三秒。
刘君爱第一个开口:“梦艺,你以前研究过这个?”
“研究什么,我以前在那些老板身边,什么男人没见过。那些饭局上,一桌坐十个男人。九个聊女人。还有一个,在听。”
“你这一套一套的,比李艳萍还狠。”
“我讲的不对?”白梦艺看向李晨。
“对,每一条都对。”
“那你记着,以后谁要这么对你身边这几个姐们,你直接拿我这几条怼回去。”
“我记下了。”李晨笑了一下。
邹连梅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把空碗收了。
“别光顾着聊,今天广交会已经布展了。你们两个档口,都得去人。刘君爱去a区。白梦艺去b区。李晨去厂里盯货,我中午送饭过去。”
“梅姐,你什么时候变管家了。”
“我不当管家,你们几个饿死没人管。”邹连梅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白梦艺起身去换衣服,刘君爱也跟着进去。
客厅里只剩李晨和邹连梅,邹连梅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李晨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
“你今天话少。”李晨说。
“我有什么好讲的。”邹连梅头也不回。
“你在想昨晚的事。”
“我在想你说的那些女人,她们里面,有没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有没有一个,也像邹连芳一样,被人骗到那种地方。”邹连梅停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
李晨没接话。
邹连梅把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拿过毛巾擦手。
“你昨晚回来,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外面那种场子的味。酒、烟、香水。混在一起,闻着头疼。”邹连梅转过身,靠在灶台边。
“熏着你了。”
“没有,我是讲,你以后少去。那种地方,看多了,会做噩梦。”
“我已经做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扇门,里面很黑。就一张床。床上放着一个牛来的包,包里只有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的什么?”
“一块皮牌,上面缝着一个字。”
“什么字?”
“家。”
邹连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把毛巾叠好,搭在灶台边。
“那你得把这把钥匙守好。”
“怎么守?”
“白天把包做好。晚上把门关好。外面的事,慢慢来。那些女人,跟你没有多大关系。但你可以让身边这几个,不变成她们。”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讲。”
“我是女人,我一看那些就明白。”
李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走吧,去厂里。”邹连梅伸手,把水龙头拧紧。
“走。”
出门前,白梦艺从次卧探出头。
“晨哥,今晚你还去阿信吗?”
“不去了。”
“那你去不去b区看档口?”
“去,你中午先过去,把样品摆好,我下午到。”
“行,那我先走。今天我第一天独立站档,你们谁都不许来偷看。”
“谁偷看你,你那卖的都是李晨的货,卖不掉就扣你工钱。”刘君爱在后面喊。
“扣就扣,我怕你?”白梦艺抓起包,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李晨和邹连梅下楼,白梦艺已经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往桂花楼方向去了。
邹连梅看着那背影,说了一句。
“这姑娘,比邹连芳命硬。”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说话那个劲,被人骗过的女人,要么软下去。要么就硬成这样。她是后者。”
“像你。”
邹连梅没应,只把自行车的锁打开,推了出来。
“你上来,我带你一段。”李晨跨上车。
“你带我?你连自己都带不稳。”
“试试。”
邹连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手没抓后面。抓在李晨腰侧的衣服上。
“坐好了。”
李晨蹬起来,链条“咯吱咯吱”响。车把歪了两下,又稳住了。
邹连梅在后座上轻轻“嘁”了一声。可手没松。
巷子两边的榕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太阳升到了楼顶。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
“李晨。”
“嗯?”
“你讲的那几个名字。王水牛、冯得牛、阿虎。”
“怎么了?”
“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我恨他们。”
“恨就对了。”
“你想怎么对他们?”
“先不动,等他们动。”
“他们要是不动呢?”
“那我们就慢慢变强,强到他们不敢来惹我们。”
“你讲得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钱能克天克地克人生,钱就是道。我们现在,先把道修好。”
邹连梅没再问,把脸侧过去,贴在李晨后背上。
那后背很薄。隔着衬衫,能摸到肩胛骨。
可邹连梅觉得,那地方很稳。稳得像一道还没砌完、但已经能挡风的墙。
车拐进新市东路,厂门口,王春生已经开了机器。“嗡嗡”声传出来。二牛光着膀子在门口搬料。一捆一捆往里边扛,汗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李晨把车停住,邹连梅跳下来。
他把车锁好,抬头看了看天,广州的天,很高。蓝里带白,云跟被扯开的棉花一样。
第165章 王水牛控制女人的七步骤
李晨是在隔天见到小茜的。
周成来档口找他,人瘦了一圈,眼镜换了副新的,可脸还是灰的。站在b区108门口,也不进来。两只手绞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写满字的信纸。
“李哥,打听到了。”
“进来说。”
“不了,就几句话。”周成把塑料袋递过来,“有人在小北那边见过她。我去看了。没找到人。可有个卖水果的阿姨,说认得她。说她现在跟一个黑人住。住在下塘西那边。我进不去,那片全是黑人。我一去,他们就盯着我看。”
李晨接过袋子,抽出一张照片。
上面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圆脸。笑起来有颗虎牙,很年轻。
“我晚上去找阿伟,让他的人陪我去看看。”
“我也去。”周成说。
“你去了只会坏事,那些人可能认得你。你一站那儿,人就跑了。我先摸个底。有消息,第一时间叫你。”
“李哥……”
“先回去,好好上班。你女朋友要是真在里面,你更得稳住。你一乱,她就更回不来了。”
周成最终什么都没再说,把那袋照片留在了李晨手里。
李晨当晚去找了阿伟,阿伟又找了彪哥,彪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下塘西那块,我知道。有个窝点。表面是出租屋。实际是王水牛用来安置‘新货’的地方。那些刚骗来的女人,先在那里关几天。不听话的,就‘上课’。”
“‘上课’?”
“就是洗脑,王水牛那一套,有一套流程。阿伟的人跟过几回。写了个东西,你拿去看。”
阿伟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纸。
李晨接过来,在阿信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就着桌上一盏小灯,一行一行往下读。
“第一步。搭讪。地点:白马、红棉、站西、桂花楼。目标:二十岁上下。在档口打工的。刚来广州不久。口音重。没什么朋友。穿着土。手机没有。住集体宿舍。家里人不在身边。选中之后,先不搭话。只在她档口买一两次东西。混个脸熟。让她觉得这人‘还挺有礼貌’。”
“第二步。给甜头。隔三差五来。每次带点小东西。一瓶水。一包话梅。一支口红。说是‘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不值钱,但洋气。然后开始教英语。免费的。一句一句教。教完夸她聪明。说她有天赋。比档口里那些老女人强多了。女人一听自己被认可,话匣子就开了。什么家里穷、老板凶、男朋友没用,全倒出来。”
“第三步。隔离。等她开始依赖这层‘师生关系’,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说,你那个男朋友配不上你。带你吃顿好的都舍不得。你跟着他,一辈子就在城中村打转。你值更好的。要让她自己得出这个结论。不能替她说。替她说,她反而护着男朋友。得让她自己嫌弃。自己嫌弃了,就没人拦了。”
“第四步。升级。约她出来。第一次约在白天。人多的地方。咖啡馆。公园。让她觉得安全。第二次约在晚上。说有个‘外国朋友聚会’。可以练口语。她犹豫,就给她看照片。照片上全是白人黑人。穿得都好。笑得很开心。让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再给她一颗定心丸:你去了什么都不用做。就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讲英语。你只要点头、微笑就行。”
“第五步。上手。到了聚会现场。先灌酒。酒里放东西。不能太重。太重了会昏过去。要那种半醉半醒的。人还站得住。可脑子已经慢了。这种时候,旁边几个黑人轮着跟她讲话。夸她漂亮。摸她头发。碰她手臂。她躲,就有人按住。她叫,音乐就开大。一次不够,再来一次。两次不够,三次。直到她自己不躲了。”
“第六步。摧毁。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要把她‘用’过之后。当着她的面。让两三个黑人一起。做完之后。所有人都不理她。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间屋子里。没人跟她讲话。没人给她水。她哭也好。喊也好。没人应。等她自己穿好衣服走出去。发现外面所有人都在看她。像看一个东西。没有一个人安慰。她的羞耻心,会被那一屋子的冷漠,砸得粉碎。”
“第七步。重建。这时候,王水牛再出现。把她带走。给她衣服穿。给她饭吃。抱她。跟她说,今天那些人都是坏人,以后不让他们碰你了。你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她会感激。会抓着这根稻草。会觉得全世界只有这个黑人是好人。从此,她只听他的。”
李晨读到第七步时,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套流程,快则三天,慢则一周,百试百灵。”
他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这东西,谁写的?”李晨问。
“阿伟一个兄弟,跟了两个月。抄下来的。”彪哥说。
“王水牛自己讲的?”
“对,他带新人时讲的。当教材。那家伙,把这套当生意经。在他那儿,这不是犯罪。是‘技术’。”
李晨把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
“下塘西那个点,带我去。”
“今晚不行。那边今晚有‘活动’。人多。去了容易被认出来。”
“那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趁他们人少的时候。你先去看一眼。只看。别动。”
“行。”
第二天下午,李晨跟着阿伟,到了下塘西。
那一片全是城中村,握手楼挨着握手楼。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头顶的电线像蛛网。路边堆着烂菜叶和碎砖头。
有几个黑人蹲在巷口打牌。光着膀子。看见阿伟的车,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阿伟把车停在两条巷子外,两个人步行进去。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住。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黄了。二楼窗户挂着窗帘,拉得很紧。
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像有人一直开着灯。
“二楼,两间房,一间关人,一间住人。那个女人要是还在,应该在左边那间。”阿伟压着声。
李晨仰头看,那窗帘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你不看了?”阿伟问。
“够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就行。”
回到车上,李晨坐在副驾驶。
“有件事,我想了一路。”李晨说。
“什么?”
“那些女人,为什么不跑?门又没锁。窗户也没铁栏杆,可她们就是不跑。”
阿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因为跑不了。”
“怎么跑不了?”
“你想想。一个湖南来的打工妹。二十岁。在白马卖衣服。一个月五百块。跟家里讲,我在广州挺好的。现在她被人搞了。拍了照片。录了像。那些人跟她说,你跑。你跑了,我就把照片寄到你家去。你爸你妈。你村里的。全都能看见。”
“然后呢?”
“然后她就信了。她就觉得,自己已经脏了。回家回不去了。男朋友那边,也没脸讲了。那些姐妹,以前一起挤集体宿舍的,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她还能去哪儿?外面没有一个人等她。可屋里这个人,至少还给她口饭吃。还叫她‘宝贝’。这时候,她就把那扇门,自己锁上了,不用别人锁。”
李晨听完,好久没说话。
车窗外,下塘西的巷子里。
一个黑人和一个女孩从楼里出来,女孩低着头,头发遮着大半张脸,走路有点瘸。
黑人揽着她的腰,笑得很大声,女孩没说话。也没挣扎,就那么跟着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
两个人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握手楼的阴影里。
“看见没,那个就是王水牛。”阿伟说。
李晨没应,他把兜里那几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阿伟。”
“嗯?”
“告诉彪哥,这案子,我等他们自己烂。”
“什么意思?”
“王水牛这套流程,王八蛋到极致。可它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他要一直维持,他必须让每个女人都信,外面没有活路。只要有一个女人跑出来,只要有一个女人站到派出所门口,讲一句‘我被拐卖了’。他这套,就崩了。”
“可没人敢。”
“会有的,小茜就是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她敢?”
“她敢,周成为了她,把雪梨档都砸了。那个男人,窝囊是窝囊。可他有种。小茜要是心里还留着一点点他,她就会跑。”
“那要是她已经不想了呢?”
“那我就帮她,不管她是死是活,我要把她从那间屋子里弄出来。不为别的。就为周成。就为那句——她以前多好一个人。”
回到桂花楼,天已经黑了。
b区108的灯还亮着,白梦艺一个人坐在档口里,手里拿块布,一个一个包地擦。见李晨来了,抬头。
“今天卖了十七个。油蜡皮那个女包,卖了四只。有个外国女人,试了一下就不肯放下,直接背走了。”
“钱收了?”
“收了,八十八。她给了张一百。我找她十二。她不要。说不要了,算小费。”
“那你收着。”
“我怎么敢收,挂账上了。”
李晨从兜里摸出那个牛皮钥匙扣,放在柜台上。
“这个,挂门口,不卖。”
“为什么?”
“镇店。”
白梦艺拿起来看。翻来覆去。看到了皮牌上那个“家”字。刻得很浅。可灯光一照,能看出来。
“你刻的?”
“嗯。”
“牛来皮具,挂个‘家’字。有意思。”白梦艺把钥匙扣挂在门框上。往后退两步。看了看。又拿下来,挂到更显眼的位置。
“这样好,客人一进来就看见。”
“你说了算。”
“那当然,我现在是店长。”白梦艺笑。
“今天累了吧,早点回,让大牛送你。”
“大牛在门口等着呢,你安排的?”
“他是干这个的。”
“他话好少。”
“话少好,话多的,靠不住。”
白梦艺收拾好东西,出了档口,大牛在过道口站着,像一截铁塔。
白梦艺朝他点个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李晨站在档口门口,看他们走远。
转身,看了一眼斜对面。
虎王皮具的招牌暗着,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
“王水牛。”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等着。”
第166章 白梦艺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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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救白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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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弄了冯得牛老婆
凌晨三点,李晨才把两个女人安顿好。
天亮还早,整栋楼都静。只有楼下偶尔过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一阵,又没了。
李晨没注意到。大牛和二牛,从医院门口就没跟回来。
那两兄弟从石井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看着李晨他们上了出租车。车走远了,二牛才开口。
“哥,白梦艺被人绑了。”
“看见了,手腕上全是印子。”大牛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根烟。
“老板没讲什么,可我心里不痛快。”二牛说。
“我也不痛快。”
“他请我们两兄弟,给工资,还包吃包住。让我们看着档口。结果呢?人还是在桂花楼被人绑了。我们两个壮得像牛。可出了事,连人影都没抓住。”
“你觉得李晨会怪我们?”大牛问。
“不会,他一句重话没讲,可越不讲,我越难受。”
大牛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去找冯得牛。”
“现在?”
“现在。”
“要不要跟老板讲?”
“讲什么?讲了,他肯定不让。他那个人,讲道理。我们是粗人,粗人有粗人的办法。”
“你知道冯得牛住哪儿?”
“知道,上次我跟着他走了三条街,新市城中村。牌坊进去第三巷二楼,他还有个老婆。长得不错,脾气臭。”
“那你打算怎么搞?”
“上去,给他个教训。不见血,但要他记住。”
两兄弟拦了辆摩托,到新市城中村,巷子口那盏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一闪而过。
他们没穿平时那身旧t恤,换了深色的。
二牛不知从哪弄来两条丝袜,一人一条。套头上。绷得紧紧的。鼻子都压扁了。
大牛照了照路边一块破玻璃,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像个贼。”大牛说。
“像强奸犯。”二牛嘴快。
“闭嘴,上去敲门,就讲送宵夜。”
“送什么宵夜?”
“随便,你手里那袋是什么?”
二牛低头,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只有两瓶矿泉水。
“就这个。”
到了地方,大牛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
三十左右,脸盘不错,眉眼挑着,一看就不好惹,头发披着,身上穿件真丝睡衣,领口开得低,锁骨露在外面,白晃晃的。
矿美珍,冯得牛的老婆。
“谁?”
“送宵夜的。”大牛压着嗓子。
“送上门鬼宵夜!大半夜的,我没叫,走走走。”矿美珍往里推门。
大牛一只脚先卡进去,肩膀一顶,门“咣”地弹开。
二牛从旁边钻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丝袜绷着脸,像两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矿美珍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沙发上,一个踉跄坐了下去。
“你们干什么!抢劫啊!救命——”
二牛一步上前,大手捂住了嘴。
那手比矿美珍的脸还大,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睛在外面,惊恐地转。
“别喊,喊一声,你明天就躺在殡仪馆里。”大牛蹲下来盯着她。
矿美珍拼命点头,眼泪已经出来了。
“冯得牛呢?”
“出……出去吃宵夜了。”二牛松开一点手,矿美珍喘着气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天天这样,半夜两三点才回,有时候不回来。”
“去哪儿吃?”
“不晓得,他不跟我讲。”
大牛看了二牛一眼,二牛把矿美珍从沙发上拽起来,往里间推。
矿美珍挣扎了两下,可她一个女的,哪里拧得过两个壮汉,被推进卧室。
二牛把她往床上一按,转身往外走。
“哥,我在外面看着。”
门带上了。
卧室里只剩大牛和矿美珍,床头灯开着,黄黄的光,照在矿美珍身上,真丝睡衣贴得紧,曲线一道一道。
大牛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你要干嘛?”矿美珍声音抖,往床角缩。
大牛没答,弯腰伸手,把那件真丝睡衣从肩上扯下来。“嘶”的一声,布料裂了。矿美珍叫了一声,大牛一只手把她的嘴捂住。
另一只手继续。
“别动,别喊,我不想伤你。”
矿美珍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抓。
大牛把她翻过来,压在下面,那力道,像头真牛。
矿美珍的挣扎慢慢小了,变成喘,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声音。
大牛一边动一边开口。
“你老公在外面搞了多少女人,你知不知道?”
矿美珍不讲话,咬着嘴唇,眼睛瞪着天花板。
“他不搞女人,我也不会来找你。”
“你……你他妈到底是谁?”矿美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老公做了什么,他把我小姨子给搞了。你说,我搞你是不是很应该?”
矿美珍愣了一下,然后嘴里骂了一句。
“操他妈!他还敢在外面搞女人!”
大牛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矿美珍,有点懵。
“你骂他?”
“我骂他怎么了!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屋里守活寡,今天这个女的明天那个女的,他当我是什么?”
矿美珍越说越气,两条胳膊反过来搂住大牛脖子。
大牛这下彻底懵了,头皮发麻,比刚才进门时还紧张。
“你……你干什么?”
“你继续,别停。我很久没碰过男人了,那个王八蛋在外面搞女人,回家倒头就睡,我问他,他就打我。”
大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讲什么。
“大牛!”外面二牛的声音。
“怎么了?”
“冯得牛到楼下了!要不要搞他?”
大牛一下停住,按住矿美珍的肩膀。
“你听好,今天的事,你不能说出去,否则对你没好处。你老公要是知道了,你也没脸,你自己想清楚。”
矿美珍喘着气看着大牛,那眼神怪得很。
“我不说,我要问他,问那个王八蛋为什么在外面搞女人。”
大牛从床上下来,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回头看了矿美珍一眼。
她躺在那里。没盖被子。也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
“走。”大牛拉开门。
二牛在客厅里急得直跺脚。
“哥,快快快,到楼梯口了。”
两人闪出门,没走楼梯,转身躲进了楼梯间。
那楼梯间的灯坏了,黑得跟洞一样,两个壮汉缩在里面,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近了。
冯得牛喝得醉醺醺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走到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骂了一句又掏,终于开了门。
进门的时候,冯得牛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
转身看,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骂了声“见鬼”,进去了。
楼梯间里,两兄弟竖起耳朵。
过了十几秒,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像把剪刀。
“冯得牛!你他妈给我过来!”
“干什么?大半夜的……”
“我问你,你又在外面搞了几个女人?”
“你发什么疯?喝了?”
“我问你搞了几个!”
“啪。”什么东西摔了。
“你疯了是不是!”
“你才疯了!你在外面搞女人,你当我不晓得!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你当我是死人!”
“你听哪个讲的?没有的事!”
“你还嘴硬!”
接着是打,杯子、盘子、凳子、还有骂声,冯得牛的,矿美珍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脏水。
楼梯间里,二牛捅了捅大牛。
“哥,打起来了。”
“听见了。”
“撤?”
“撤。”
两人从楼梯间溜下去,出了巷子。
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色,巷口那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空气里有股湿面味。
两人走了两条街,没人追,也没人喊。
二牛这才松了口气,把头上丝袜扯下来,大口喘气。
“哥。”
“嗯?”
“那女人……”
“别提。”
“我就是问问,爽不爽?”
大牛走了几步,隔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爽。”
“比录像厅那些女的呢?”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二牛嘿嘿笑了两声,两人沿着新市东路往南航小区方向走,路过一家录像厅。
铁皮门半拉着,门口挂个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
“今晚特供——《肉蒲团》,未满十八谢绝。”
二牛停下来,指着黑板。
“哥,这个你看过吗?”
“看过。”
“讲什么的?”
“讲一个书生,爱嫖别人老婆,后来他老婆变成了妓女,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这么巧?”
“巧什么,老片子了。”
二牛咂了咂嘴,又看了一眼那块黑板,然后跟上大牛,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广州街头。
天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倒水。
有小孩背着书包跑,有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路过南航小区,李晨在阳台上抽烟,看见他们从楼下走过,叫了一声。
“大牛,二牛,你们去哪了?”
两兄弟停住,对看了一眼。
“饿了,去吃了个粉。”大牛说。
“这么早?”
“睡不着,出去转了转。”
“上来,我有事跟你们讲。”
两兄弟上楼,李晨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
邹连梅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粥。白梦艺还在睡,刘君爱也醒了,坐在次卧门口梳头。
“昨晚的事,多谢你们。”
“应该的。”大牛说。
“接下来几天,你们辛苦点,梦艺休养,b区档口我让君爱先兼着。你们两头看紧,尤其是晚上。发现不对,马上打电话。厂里巷口那个电话亭,阿姨认得我。”
“行。”
“还有,冯得牛那边。这两天他可能会来找麻烦。你们见着他,别冲动。也别跟他动手。就站着,看着他,让他知道我们在防。动手的事,我来安排。”
“明白。”大牛点头。
“老板。”
“嗯?”
“你说冯得牛会来找麻烦,他会不会再来绑人?”
“他不敢了,昨晚没得手,他知道我们已经有了防备。下一步,他应该会换个法子。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所以我们更要稳。你们俩,就是我的桩。桩稳了,档口才稳。”
“你放心。”大牛说。
李晨拍拍他肩膀,转身去厨房,邹连梅已经把粥端出来了。
五碗,一人一碗。桌上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先吃,吃完你们去档口,我跟梅姐去厂里。今天还有货要出。”
“老板。”
“怎么了?”
“那个……白梦艺的事。我跟二牛,心里过意不去,是我们没看好。”
“不怪你们,冯得牛要搞事,你们看得住白天,看不住晚上。以后防紧点就行。”
“嗯。”
大牛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二牛在旁边,端起碗,两兄弟埋头吃,粥很烫。可他们吃得很快。
李晨坐在对面,看着这两兄弟,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粗,可心里有秤,谁对他们好他们记着,谁动了自己人他们也记着。
第169章 大财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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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赚钱赚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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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一年两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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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赚快钱还是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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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冯得牛下面差点被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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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慢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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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打了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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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买了两台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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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临时工吴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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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朱大炮的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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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穷人唯一能踩有钱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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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莲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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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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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买厂砍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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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有个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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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等我们李总有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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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结清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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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分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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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赶紧让她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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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请你做设计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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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合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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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朱大炮的a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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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捞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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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矿美珍认出大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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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大牛做内应
新市城中村,牌坊进去第三巷,二楼,红灯笼那个门。
大牛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
矿美珍的脸露出来,头发披着,身上换了件真丝吊带,酒红色的,领口低,锁骨露在外面,脚上趿着双拖鞋,看他一眼,侧身让了让。
“进来。”
大牛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空气里一股香味,洗发水的,混着女人身上的什么味道,不浓,但往鼻子里钻。
“坐。”
大牛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人绷着,像根拉满的弓。
矿美珍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到沙发另一头,翘起腿,脚尖在他膝盖上碰了一下。
“你怕什么?”
“我没怕。”
“没怕你坐那么直干什么?”矿美珍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一个搞过我的男人,现在坐我沙发上装正经。”
大牛没接话,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下午不是跟你讲了嘛。”矿美珍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帮我搞清楚李晨那个厂,做不做a货,接哪些客户,走什么路子。”
“这个事,我不能干。”
“为什么不能干?”
“老板对我好。”大牛的声音低下去,“我来了以后,他给我开工钱,管吃管住,还让我弟弟也进来,我要是背着他搞这些,我不是人。”
矿美珍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还挺讲义气。”
“不是讲义气,是做人的道理。”
“做人的道理。”矿美珍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手伸过去,搭在大牛的手背上,手指头轻轻划了两下,“那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到我屋里来,把我按在床上,讲的是不是做人的道理?”
大牛的手一僵,没敢抽,也没敢动。
“你老板要是知道那天晚上你干了什么,你觉得他还会觉得你讲义气?”
“你说了不害我。”
“我现在没害你。”矿美珍的手指头顺着他的手背往上走,走到手腕,停在那儿,“我要是想害你,下午就报警了,还等到现在?”
大牛不讲话了。
“我跟你说实话。”矿美珍把手收回来,靠回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
“我跟冯得牛,早就过不下去了,他在外面搞女人,我在屋里守活寡,他回来就是吃、睡、骂人,三天两头打我,我跟他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矿美珍笑了一下,“我能走到哪儿去?我跟他一个村的,出来打工就跟着他,我什么手艺都没有,离了他,我连吃饭都成问题。”
“那你找我,是想……”
“我找你,是想给自己留条路。”矿美珍坐直了,看着大牛,“李晨那个厂,越做越大,冯得牛那家虎王皮具,越做越差,早晚有一天,冯得牛得栽,我不想跟他一起栽,我得给自己找个下家。”
“你找下家找我?”
“找你不合适,可你后面站着李晨。”矿美珍往前凑了凑,“你帮我看着李晨那个厂,有动静跟我讲,我就知道李晨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了,将来万一冯得牛倒了,我手里有东西,就能跟李晨谈条件,到时候我不用走,还能在里面分一杯羹。”
“你想进我们厂?”
“不一定进厂,可能是别的合作。”矿美珍的手又搭上来了,这回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捏了捏那层结实的肌肉,“我做皮带生意这么多年,客户资源我有,渠道我有,李晨要是做a货,这些资源他需要,我手里这些东西,他不吃亏。”
大牛沉默了。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矿美珍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落到他后颈上,拇指按在那块僵硬的肌肉上,慢慢揉,“你现在回去,明天继续搬料,一个月只能拿四百,我这边给你指条路,事情办成了,你拿的比四百多,你弟弟也能跟着沾光。”
“我不图钱。”
“你不图钱,你图什么?”
大牛没答。
矿美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跟你讲件事。”
“你讲。”
“我老公去东莞了。”
大牛抬起头。
“今天上午走的,说那边有个生意要谈,三天不回来。这几天,家里没人,你想来就来。”
大牛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矿美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天晚上你搞我的时候,我骂的是冯得牛,我没骂你,你晓不晓得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比他强。”矿美珍低头看着他,下巴微抬,“冯得牛在外面花钱买女人,回家倒头就睡,我跟他几年,什么滋味都不知道,你那天晚上,虽然套着丝袜,可你干的事,比他有种。”
大牛的脸热了一下。
“我矿美珍这个人,说话直,你舒服我舒服,各取所需。谈不上感情,也谈不上害人,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你老板,我们以后,可能还有合作的余地。”
“什么合作?”
“你先别问那么多。”矿美珍弯下腰,手又搭上他肩膀,这回两只手都搭上了,“你今晚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回去睡得着?”
大牛没讲话,呼吸粗了一点。
“我跟你讲清楚。”矿美珍的声音低下去,凑在他耳朵边上,“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老板那边,你该搬料搬料,该看门看门,我这边,你该来的时候来,我不会让你白来。”
大牛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矿美珍笑了一下。
“这才对。”
后面的一个小时,大牛自己都记不太清。
灯关了,窗帘拉着,屋里只剩那盏床头灯,黄黄的,照着两个人影在墙上晃。
“大牛。”
“嗯。”
“你比那晚还猛。”
大牛没答,只顾着出力,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掉,落在矿美珍的肩膀上。
“老公——”
大牛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叫我什么?”
“老公。”矿美珍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怎么了,你听不惯?”
“你别乱叫。”
“我没乱叫。”矿美珍的手指头在他后背上划拉,“冯得牛那个王八蛋在外面搞女人,我在家里守空房,他配当老公?你不比他强?我叫你一声怎么了?”
大牛不讲话了,埋下头,继续出力,比刚才更卖力。
矿美珍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最后变成一串含糊的音节,整个身子绷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下来。
两个人躺着,谁都没讲话。大牛仰面朝天,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
“大牛。”
“嗯。”
“你以后还想这么舒服,就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大牛没答。
“有些话,我没有让你跟别人说的,你跟谁都不能说。包括你弟弟,你老板,你工友,谁都不能说。”
大牛沉默了几秒。
“知道。”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矿美珍把脸贴到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像只猫。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你老板。我这个人是讲信用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帮我把事情办好,将来有你的好处。”
大牛看着天花板,那盏床头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在墙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口井,又像一个洞。
“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矿美珍闭上眼,“三天以后,你想来也来不了,他天天在家,我不可能让他发现。”
“那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再说。”矿美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走吧,别待太久,让人看见不好。”
大牛坐起来,穿上衣服,一件一件,穿得很慢。矿美珍躺在被子里,没动,脸朝着墙。
“我走了。”
“嗯。”
“明天我来不来?”
“来。”矿美珍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在家等你,来的时候别走正门,走后巷那个小门,楼梯在左边。”
“矿美珍。”
“嗯?”
“你说的合作,到底是什么?”
矿美珍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等你把李晨那个厂的情况摸清了,我告诉你。”
“你不讲,我怎么办事?”
“你先办事,办好了,我自然跟你讲。”矿美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这个人,力气大,脑子不够用,我讲太多你记不住。你先把一件事做好——看住李晨,做不做a货,接哪些客户,客户怎么走的,货从哪里出,记在脑子里。别写字,别记本,记不住就多看几遍,下次来告诉我。”
大牛站在门口,想了几秒。
“行。”
“走吧。”
大牛回到宿舍,二牛已经睡了,大牛脱了衣服,躺到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二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
“哥,你去哪了?”
“没去哪。”
“你身上有香味。”
“什么香味?”
“女人的香味。”
大牛没接话。
“哥,你是不是找女人去了?”
“睡觉。”
“你不讲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二牛嘿嘿笑了两声,翻过身去,不讲话了,呼噜又响起来。
第193章 莲姐要去投靠李晨
莲姐走的那天,东莞下了场小雨。
发廊里没什么客人,几个小姐妹蹲在门口嗑瓜子。
莲姐从里间拎出个旧皮箱,往柜台上一放,拍了拍箱面。
“走了。”
“莲姐,真走啊?”
“真走。”
“广州那边你外甥混得好?”
“开厂了,叫我去帮忙搞卫生做饭。”
“哎哟,那可以啊,去享福了。”
莲姐笑了一下,没接这话,从兜里摸出包烟,散了一圈。
玲姐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个红纸包,递过来。
“莲姐。”
“嗯?”
“你上岸了,恭喜你。”
莲姐接过红包,捏了一下,手感挺厚,眉头一挑。
“玲姐,你这是给多大的红包,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一千六百八十八,给你个彩头。”
“一千六?”莲姐把红包往回推,“太多了,你留着,这几年你也没赚多少。”
“拿着。”玲姐把她的手按住,“这些年你跟着我,我们相互关照,你帮我看店,帮我招呼客人,帮我收拾烂摊子,我心里有数,这点钱,买个高兴。”
莲姐的手停在半空,捏着那个红纸包,捏了好一会儿。
“玲姐。”
“嗯?”
“你说,我们这种人,到底算什么东西?”
“你这话讲的。”
“我听那些臭男人讲,婊子无情。”莲姐把红包收进口袋,吸了口烟,“我们无情吗?我们是最有情有义的一群人,只是那些想白嫖的男人,没有白嫖到,这样说罢了。”
玲姐看着她,叹了口气。
“烂嘴巴随便他说,你走了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看什么?看这个破发廊,还是看门口那棵榕树?”
“看我们也行。”
莲姐笑了,笑完把烟掐了,拎起皮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电视里正在放一档讲诗词的节目,主持人念了一段,声音从发廊里传出来,混着雨声,模模糊糊的。
“昨夜梦回少年郎,草正芳,春初长,竹马青梅对影照书窗。满眼山河皆可许,与君约到天荒。却看年岁换清霜,叹流年,问天荒。聚散无凭,世事即沧桑。得失从来皆过客,岁将晚,意难忘。”
莲姐站在门口,听完了最后两句,才把皮箱往肩上一扛,走进雨里。
第一站,不是车站,是矩明厂。
莲姐到厂门口,天已经擦黑了,门卫换了人,一个年轻保安坐在岗亭里,头也不抬。
“找谁?”
“找后勤扫地的,阿红。”
“阿红?”保安想了想,“你说那个疯女人?”
“她不疯,她叫阿红。”
“行行行,阿红,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打了半天,宿舍那边来了个人,是503以前住过的一个工友,阿珍,见了莲姐,愣了一下,赶紧上来接。
“莲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红。”
“你来得正好。”阿珍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两个人绕过车间,往后走了七八分钟,到了一排旧平房前面。
最尽头那间,门半掩着,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上面搭着块塑料布,雨水积在布上,鼓成一汪。阿珍推开门,摸到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灯泡亮了。
莲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屋里一张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两层硬纸壳。纸壳上面是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棉被,被面上有几个洞,露出里面灰黑的棉絮。
床头放着个掉了漆的铁碗,碗里有半个干馒头,旁边一个塑料瓶,装了点水。
墙角堆着几袋垃圾,都是厂里不要的废料,有人搬过来让阿红捡的。
地上有一摊水,从屋顶漏下来的,没人修,就那么滴着。
阿红缩在床角,身上穿着件不知道谁给的旧工装。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脏,眼睛却亮,看见莲姐,眼睛更亮。从床角爬起来,赤着脚站到地上。
“莲姐?”
“阿红,你还认识我。”
“你来了。”阿红走过来,抓住莲姐的手,手指头冰凉,骨节硌人,“你来看我了。”
“嗯,来看你。”
莲姐扫了一圈这个屋子,嘴抿着,没讲话,阿珍在旁边叹气。
“李晨走了以后,厂里就不想管这个女人了。说她是后勤编制,可工资压着不给,住宿也不给安排好的,就这个破屋子。还是我们几个老工友帮着打扫,不然连脚都下不去。”
“工资呢?”
“说是欠着,问就是等,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到现在也没见着。”
“欠了多少?”
“少说也有三四个月了,一个月按三百算,也有一千多。”
莲姐把皮箱放到门边,转过身,看着阿珍。
“她现在这样,能走吗?”
“走?谁带她走?”
“我带。”
刘工友愣了一下。
“你带她去哪儿?”
“广州,李晨在那边开了个厂,有地方住,我过去做饭搞卫生,带她一起,她有手有脚,能干活,比在这儿受罪强。”
“那工资呢?”
“我去要。”
莲姐出了平房,直奔厂办公室。阿珍跟在后面,有点慌。
“莲姐,你一个人去,他们不给怎么办?”
“不给也得给。”
办公室在二楼,灯还亮着。莲姐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头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谁啊?”
“阿红的家属。”
“阿红?那个疯女人?”
“她不疯。”莲姐在桌前站住,“我来要她的工资。”
男人把笔一搁,靠到椅背上。
“工资?她哪有什么工资,她是后勤帮忙的,属于临时安置,厂里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
“她在厂里干了多久?”
“四五个月吧。”
“白干活,没工资?”
“给了啊,平时给她吃的用的,都是厂里出的钱。”
“吃的用的?”莲姐往前一步,手往桌上一拍,“她那间屋子你看过没有?屋顶漏水,床上铺纸壳,一天到晚啃干馒头,那叫给她口饭吃?你们厂里的狗窝都比她住的地方强。”
男人脸色变了。
“你讲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莲姐的声音提起来,“她在你们厂干了四五个月,扫地、倒垃圾、搬废料,哪样不是活?你们一分钱不给,把她当负担,现在我要带她走,你们连工资都不肯结,你们要这样对一个可怜人,是要天打雷劈的!”
男人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泼?”
“我就是泼。”莲姐往前逼了半步,“你今天不给,我明天就去劳动局,劳动局不管,我去街上喊。喊到全塘厦都知道你们厂怎么欺负一个疯女人,你看看有没有人来管。”
男人不讲话了,说你等一下。
过了一刻,从办公室外面进来,拿着个信封,往桌上一丢。
“一千二,就这么多,你拿了带着人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莲姐把信封拿起来,数了数,一千二,按一个月三百算,四个月。她把信封收好,转身就走。
莲姐下了楼,阿珍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给了。”
“多少?”
“一千二。”
“也行,总比没有强。”
莲姐把信封揣好,两个人往那排平房走。路上,阿珍问。
“莲姐。”
“嗯?”
“你带阿红走,路上方便吗?她有时候犯病,会乱跑。”
“跑了我追。”
“你一个人怎么追?”
“追不上就找人帮。”莲姐停了一下,“到了广州,有李晨他们,看住一个女人不难。”
“那倒也是。”刘工友点了点头,“李晨这个人,心善,以前在厂里就帮阿红,走了以后还托人带话问过她,可惜厂里不管。”
“我知道他心善,不然我也不去投奔他。”
两个人回到平房,阿红还坐在床角,看到莲姐回来,眼睛又亮了。
“莲姐,你去哪儿了?”
“去给你要工资。”
“工资?”阿红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我还有工资?”
“有。”莲姐蹲下来,把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千二,你的,我帮你存着,到了广州给你买新衣服,买新被子,买好吃的。”
阿红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有钱。”
“对,你有钱。”
“莲姐,你要带我去哪?”
“去广州,找我外甥。”
“你外甥是谁?”
“李晨。”
阿红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
“李晨?那个救我出来的李晨?”
“对,就是他,他现在开厂了,你去了,有活干,有地方住,比这儿强。”
“好。”阿红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我去。”
莲姐站起来,把那床破棉被卷起来,往墙角一塞,拎起皮箱,另一只手伸向阿红。
“走吧。”
阿红抓住她的手,两个人出了平房。阿珍送到厂门口,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两个面包。
“路上吃。”
“谢了。”
“莲姐,到了广州,替我向李晨问个好。”
“行。”
莲姐牵着阿红,往公路边走。
阿红的脚上没鞋,莲姐在路边一家小店给她买了双拖鞋穿上。
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柏油路上,一个长,一个短,一前一后。
走到公路边,拦了辆去广州的长途车,车费一人三十五,莲姐付了两个人的。
上车坐下,阿红靠着窗户,眼睛盯着外面黑乎乎的路。
“莲姐。”
“嗯?”
“你说李晨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托人问过你。”
“问什么?”
“问你好不好。”
阿红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她就那么贴着,过了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莲姐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在夜色里跑,路两边的树往后倒,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灭下去。
再也不见了,这操蛋的东莞。
这片自己出卖过青春,出卖过汗水,出卖过肉体,唯独没有出卖过灵魂的土地!
第194章 别整天瞎想什么诗和远方
省汽车站出口,人挤人。
李晨站在栏杆外面,刘君爱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出口,一辆车一辆车地看。
“你说莲姐坐的哪趟?”
“下午六七点从东莞发的,应该快到了。”
“阿红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别人叫她疯女人,她不疯,就是受了刺激,有时候反应慢一点。”
“那还好。”
“你别用看正常人的眼光看她就行,她心里清楚,就是嘴上讲不出来。”
刘君爱点了点头,没再问。
塘厦来的车进站了,出口的人流一下子密起来。推着箱子、提着袋子、背着包的,往外面涌。
李晨踮起脚往里面看,扫了两遍,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莲姐一手拖着个旧皮箱,另一只手牵着个人。
阿红。
比自己离开东莞的时还瘦,脸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那件旧工装松松垮垮,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像是被省站的架势吓着了。
“舅妈。”李晨挤过去。
莲姐看见他,眼睛一热,可嘴上没软。
“你个砍脑壳的,来接也不举个牌子,我找了一圈。”
“就这个出口,举什么牌子。”
李晨接过皮箱,往肩上一甩,转头看阿红。阿红认出他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笑又不敢笑,嘴唇动了动。
“李晨。”
“阿红,来了。”
“来了。”阿红攥着莲姐的手,攥得紧。
“走吧,车在外面。”
李晨拎着箱子走在前面,莲姐牵着阿红跟在后面,刘君爱在最后。
出了站,上了那辆红色夏利。
李晨坐副驾,莲姐和阿红坐后座,刘君爱开车。阿红坐在车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车窗外面那些楼,那些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了一路,没敢说话。
车子拐进新市东路,进了厂门口那个院子。
莲姐下车,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车间里机器“哒哒哒”响,几个工人在台面前做活,仓库门口码着料,饭堂那边升着炊烟,二楼宿舍的窗户开着,晾了几件衣服。
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啊你,砍脑壳的,搞得有模有样。”
“舅妈,先上楼歇歇,喝口水,回头带你转转。”
“不急。”莲姐把皮箱往地上一搁,凑近李晨,压低声音,“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这个女的,就是刘君爱?”
李晨回头看了一眼,刘君爱正在帮阿红拎东西,没注意这边。
“是。”
“这个女人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类型。”莲姐眼睛瞟了一下,“可惜以前做过二奶?”
“舅妈,你这说的,好像我看上人家,人家就一定会看上我一样。”
“我没说你俩好,我就是跟你讲一句。”莲姐把声音放平,“不说这些了,你要好好赚钱,男人有了钱就有更好的选择。”
“你怎么又来了。”
“你听我讲完。”莲姐拉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一个男人要是挣不到钱,就别整天瞎想什么诗和远方,兜里没钱,在谁眼里都没分量,连亲生父母都看不起。这话听着扎心,可真话从来都不好听。”
“挣不到钱被人瞧不上是常态,你得认清现实,还得踏踏实实接受。与其天天胡思乱想,不如埋头苦干,钱就是底气,大部分人跟人关系背后都绕不开这个理。你把挣钱这事儿弄明白,比什么都实在。”
李晨听完了,没接话。
“你别觉得我啰嗦。”
“不觉得,你说的对。”
“那就好。”莲姐转过身,把阿红拉到身边,“阿红这个可怜人我带过来了,你不要嫌弃,就当我们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还给她,我带着她搞卫生,买菜做饭,应该没有问题,不会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厂里地方大,住得下。”
“那就好。”莲姐看着厂子,又看了看楼上那个套间,“我听你电话里说,你住楼上?”
“嗯,四个房间,够住。”
“行,我上去看看。”
安顿完莲姐和阿红,莲姐说去看看李晓霞。
李晓霞住在最里面那间单间,门口靠墙放着几个纸箱,纸箱里面堆着孩子的东西。小衣服、尿布、奶瓶。
孩子在地上爬,手里攥着个纸团,纸团被捏得皱巴巴的,孩子拿它当宝贝,爬两下就晃一晃,笑得很响。
莲姐推门进去,孩子先抬了头,看见生人,愣了一下,张嘴要哭。
李晓霞从床沿上站起来,看清来人,眼圈立刻红了。
“莲姐。”
“晓霞。”
两个女人站着,隔了两步,谁都没往前。
李晓霞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先下来了。
“莲姐,你怎么来了?”
“来广州投奔我外甥,顺便看看你。”
“我挺好的。”李晓霞抹了把脸,笑了,“现在晨哥让我管包装,还带了几个妹子一起干活,工资也涨到六百了,上个月发了工资,我寄回去五百,我也是赚到钱了。”
“五百寄回去,自己留一百?”
“够花,厂里管吃管住,用不了多少钱。”
莲姐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倒也不认生。在她怀里扭了两下,伸手去够她耳朵上的耳环。
莲姐任他够,转过头问李晓霞。
“孩子多大了?”
“快一岁了。”
“能走了吗?”
“还走不稳,扶着墙能站一会儿,松手就倒。”
“那就快了。”莲姐把孩子放下,孩子自己爬回那个纸箱旁边,抓起纸团继续玩。
李晓霞收拾了把椅子让莲姐坐,自己去倒水,倒完回来,坐在床沿上,看着孩子爬。
“晓霞。”
“嗯?”
“在东莞那会儿,你在发廊搞卫生,做饭,每天提心吊胆的。”莲姐端着水杯,“现在到了广州,看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莲姐喝了口水,“你以前讲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今天讲话声音是亮的,眼睛也是亮的,孩子在旁边爬,你也不慌了。”
李晓霞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以前在东莞,孩子小,放不下手。我出去干活就得背着他,一天背十个小时,肩膀酸得抬不起来。现在孩子大了点,能自己爬,我把他放在包装台旁边,一边折盒子一边看他,累是累,可比原来松快多了。”
“那倒是。”
“而且晨哥对我好,梅姐也好,给我安排单间,不用跟人挤,孩子晚上睡觉也安稳了。”李晓霞抬起头,“莲姐,你来了广州,是不是也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我给他搞卫生做饭,带着阿红一起。”
“阿红?”
“对,我从东莞带过来了,以前在李晨那个厂扫地的,厂里不管她,我带出来了。”
李晓霞想了想。
“我知道她,那时候救她出来,我们送去派出所,人家还不管。”
“人可怜。”
“嗯。”李晓霞点了点头,“那以后我可以帮她,我这边活不多的时候,可以带带她,让她跟我一起包货,包货简单,不用讲话,坐着就行。”
莲姐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还是心善。”
“我就是知道遇到事,没人帮忙的滋味。”
两个人坐着又聊了一会儿,孩子困了,李晓霞把他抱起来拍,孩子在她肩膀上趴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莲姐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晓霞。”
“嗯?”
“好好干。”
“嗯,好好干。”
莲姐下了楼,李晨在院子里跟吴双对库存,见她下来,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看完了?”
“看完了。”
“晓霞怎么样?”
“可精神了。”莲姐把两只手往兜里一插,“比在东莞那会儿强一百倍,你这个人,心是善的,帮的都是该帮的人。”
“她自己肯干。”
“肯干是一回事,有人拉一把是另一回事。”莲姐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我来之前还担心,怕你这厂小,地方挤,过来一看,地方不小,人也不少,二十来号人,生意看着也稳当,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广州这地方做生意,比东莞强。”
“为什么?”
“东莞是打工的命,广州是做生意的命,在这地方,只要你肯干,有的是机会,客户多,市场大,钱转得快。”
莲姐没接话,看了看天。
“行,我信你。”
“舅妈。”
“嗯?”
“阿红那边,你先带着她适应几天,不用急着干活,让她缓一缓。等缓过来了,我让吴双给她安排点简单的活,包装、剪线头、扫地,都行。”
“行,我明天带她转转,认认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热热闹闹的厂子。
“李晨。”
“嗯?”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老说广州好了。”
“为什么?”
“东莞那个地方,你是个打工的,广州这个地方,你是个老板。地方不一样,人就不一样,地方对了,人就活了。”
第195章 赚钱就跟呼吸一样容易
决定试水a货皮带,是在朱桂芳整理完客户资料后。
李晨跟朱桂芳把每一个做a货的客户都摸了一遍。
黄老板是第一个接触的,电话里聊了两回,对方很谨慎,问了三遍“你做多久了”“知不知道规矩”“出了事算谁的”,李晨一一答了。
黄老板还是留了个尾巴,说要当面谈。
见面的地方定在新市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卡座,朱桂芳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李晨到得早,跟朱桂芳先坐下,点了壶铁观音。朱桂芳翻开茶牌,指着上面的价格笑了一下。
“这地方,以前朱大炮常来。”
“见客户都用这里?”
“对,安静,靠窗,能看见楼下车,被人堵住了,跑也方便。”
两点整,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肚子倒是挺大,穿件短袖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链子不粗,可亮。
手里拎着个黑色手包,脚上一双皮凉鞋。上来先扫了一圈,看见朱桂芳,脸上堆出笑,快步过来。
“桂芳,好久不见。”
“黄老板。”
黄老板在对面坐下,把手包往桌上一搁,扫了李晨一眼。
“这位就是李老板?”
“对,李晨,牛来皮具厂。”
“牛来皮具。”黄老板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听过,桂花楼那两个档口,a区b区都有,我老婆前阵子还去你那边买过两个包。”
“黄老板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买过,一个托特包,一个手拿的,疯马皮的,做得不错。”
黄老板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所以桂芳跟我讲你接了朱大炮的厂,我就想来看看,你这个人,做正经货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碰这个?”
李晨没绕弯子。
“正经货赚得慢,量小利润薄,厂里二十来号人,光靠正经货养不住,想加一条线。”
黄老板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晨,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讲话实在。”
“做生意的,不实在活不下去。”
“那倒是。”黄老板点了点头,“我跟朱大炮做了几年,他那个人,前期实在,后期烧包,你要是不走他那条路,这个生意可以谈。”
“黄老板,我想先听你讲讲规矩。”
“规矩?”黄老板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玩味,“a货这个东西,看你怎么看,在你眼里,它是犯法的,对吧?”
“是。”
“那在你的厂里做a货,跟杀人放火有什么区别?”
李晨没接话。
“区别大了。”黄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在茶桌上敲了一下,“杀人放火是没路子走了,逮着一个是一个,a货是有路子的,路子对了,跟做正经生意没什么两样。”
“什么路子?”
“你先听我讲一件事。”黄老板端起茶杯,拿在手里转着玩,“去年,新市有一家厂,也是做a货的,做了好几年,没出过事。后来不知道被谁举报了,工商的人来查,按照规矩,先没收犯罪工具,也就是厂里的机器设备。把机器都搬下楼了,装上车,准备拉走。”
“然后呢?”
“厂里有个管理,不慌不忙,跟来的人讲,你们别急,搬来搬去麻烦,先歇口气,喝杯茶。来的人不听,装了两台机器走了。结果人刚出巷口,电话就打过来了,让把机器再搬回去,原封不动摆好。”
“谁打的电话?”
“谁打的不知道,反正是有人打了。”黄老板把茶杯放下,“第二天,那家厂什么事都没有,机器照开,工人照做,客户定的货照发。”
李晨看了朱桂芳一眼,朱桂芳不动声色,低头喝茶。
“黄老板,你的意思是,上面有人?”
“不是上面有人。”黄老板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是每个品牌都有委托的代理人。”
“代理人?”
“对。”黄老板把声音压低了一点,“那些大牌子,自己不派人来内地打假,他们委托专门的机构或者个人,全权处理内地这边的事,这些机构或者个人,我们叫代理人。你只要把代理人的关系搞好了,你一点事都没有。”
“怎么搞关系?”
“分钱。”黄老板回答得很干脆,“你一年赚一百万,分他五十万,他给你兜着,你一年赚五十万,分他二十五万,他也给你兜着,具体多少,看人,看牌子,看量,没有固定价。”
“那他们做什么?”
“做样子。”黄老板笑了一下,“代理人也是要交差的,品牌那边每年都有指标,抓了多少家,罚了多少款,销毁了多少假货,都得有个数,所以代理人每年也会抓一批,抓谁?抓那些没上供的小作坊,抓几个交上去,指标完成了,你们这些上了供的,安安心心做生意。”
“那被抓的怎么办?”
“被抓的自认倒霉。”黄老板的语气很平,“谁让他不上路子?一年赚十万,舍不得分五万,结果被抓了,机器没了,人进去了,赚的钱也不够赔的,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李晨把这话嚼了嚼,觉得嘴里有点不是滋味。
“黄老板,你做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
“出过事吗?”
“出过两次。”黄老板也不避讳,“第一次是刚做的时候,不懂规矩,没找代理人,货被扣了,罚了钱,人差点进去,第二次是前几年,代理换了人,新来的那个要价太高,我一时没谈拢,被查了一次,扣了一千多条皮带,赔了十几万。”
“后来呢?”
“后来谈拢了,价钱比原来高,可照样做。”黄老板把身子往后一靠,“李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a货这个生意,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有的人做了十几年,一点事没有,有的人做一单就被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路没走对。”黄老板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条线,“路走对了,赚钱就跟呼吸一样容易,你每天早上起来,不是想着今天能赚多少,是想着今天能接多少单,单子接不完,钱花不完。路走错了,你做一单,查一单,赚的钱不够赔的。”
“那这个路,怎么走对?”
“第一,找对人,代理人那边要有个靠谱的中间人,帮你牵线,你自己上门去谈,人家不一定理你。”
“第二,守规矩,代理人让你分多少就分多少,别想着少给,少给就是砸自己的锅。”
“第三,量不要太大,做得太张扬,代理人也不敢明着兜。”
“第四,客户要稳,不要乱接陌生单,熟人做熟了,一年几十万,细水长流,比什么都强。”
第196章 一年赚二十几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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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资本第一桶金都带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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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跟你那些女人要有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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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玛丽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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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旁门左道
李晨看了玛丽姐一眼。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玛丽姐笑了,那笑很淡,可眼睛里有一点亮。
“你这个李老师,会讲话。”
茶喝到第二泡,玛丽姐把话转到了正题。
“黄老板跟你讲了,a货这个事,我是中间人。”
“讲了。”
“你什么想法?”
“我想做,但不想做大。”李晨把茶杯放下,“一年五六单,一两个老客户,量不大,赚点外快,贴补正经货的利润。量大了,风险大,摊子大了管不住。”
玛丽姐听完,点了点头。
“你这个想法对。”
“玛丽姐觉得,我这个量,合适?”
“合适。”玛丽姐把茶壶端起来,给三个人续上。
“我手里管着几条线,大小不等,有一条大线,一年出几万条,走的是外贸渠道,量大,风险也大,做的人心黑,赚得多,赔得也多。还有几条小线,就是你现在想做的这种,一年几百条到几千条,客户稳,量小,代理人那边也好处理,赚得不多,可安生。”
“那玛丽姐觉得,我应该走小线?”
“你走小线。”玛丽姐把茶壶放下,“你现在厂里二十来号人,正经货在赚钱,你那个疯马皮小件市场刚起来,后面还能往上走,a货这条线,对你来说是个补充,不是主业。你把心思放在正经货上,a货这边,我帮你安排人给你搭线,你按规矩来,出不了事。”
“规矩我懂,黄老板讲了。”
“他讲的只是一半。”玛丽姐看了黄老板一眼,“另一半我跟你讲,你出的货,别超过三百条一批,别用同一个渠道出货,别用同一个地址发货,客户别自己联系,走我这边,出完货,把钱结清,多余的事你别管。”
“行。”
“还有。”玛丽姐端起茶杯,看着李晨,“李老师,我跟你讲句实话。”
“你讲。”
“赚钱,多少俗气的一件事啊。”玛丽姐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这么有才华的人,跟我坐在一起,多聊点有意思的话题,比聊钱有意思多了。黄老板这些人,都是钻钱眼里面的人,别跟他们学。”
黄老板在旁边尴尬地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玛丽姐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过头对着李晨,忽然来了兴致。
“李老师,你知道旁门左道这个词吧?”
“知道。”
“大家常说旁门左道,可你知道,这个旁门,其实有讲究的。”
玛丽姐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旁门有千门、娼门,还有别的几门,一共四门,里面各有五大核心术,统称四门二十术。”
“千门——欺、瞒、哄、骗、诈。”
“乞门——谄、媚、追、讨、要。”
“道门——坑、蒙、拐、骗、偷。”
“娼门——妖、艳、魅、惑、设。”
李晨听得认真。
“这四门的核心指导思想是什么?”玛丽姐问。
“什么?”
“成交,上位,占有,收割。”玛丽姐一字一顿,“千门的原名,叫月门,传说为伏羲所创,救苦度世的,后来才沦为骗术的代名。你看看咱们身边,几大商,几大行,几大险,哪个不是这个路数?”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李晨接了句。
玛丽姐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个李老师,果然读过书。”
黄老板在旁边看两个人聊得投机,知道自己继续在这里不合适了,站起来。
“玛丽姐,李老板,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们聊。”
“走吧。”玛丽姐摆了摆手,没起身。
黄老板跟李晨点了个头,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茶香飘着,窗外珠江的水面被风吹起细纹,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玛丽姐把茶壶端起来,给两个人续上。
“李老师。”
“嗯?”
“你现在还差一步。”
“哪一步?”
“钱。”玛丽姐把茶杯推过去,“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去搞什么千门娼门,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刚起步,先老老实实赚到钱,赚到钱了,才有资格谈以后的梦想。你有手艺,有想法,有那个皮牌上的‘家’字,可你现在缺钱,缺钱就缺底气,缺底气就谈不了别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玛丽姐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你那个厂,好好做,正经货做稳,a货当外快,一年赚个几十万,两年赚个上百万,三年以后,你再来找我,到时候我跟你聊点别的。”
“聊什么?”
“聊做品牌。”玛丽姐放下茶杯,“你那个牛头,你那个‘家’字,用在疯马皮上,能卖,可用在真正的牌子上,能卖得更贵。你现在做的是货,以后要做的是牌子。这两个东西,差得远。”
李晨把这话记下了。
临走的时候,玛丽姐送他到门口,从鞋柜上拿了个纸袋,递过来。
“这个给你。”
“什么?”
“我上个月去你档口,买的一个卡包,拿回来看了看,做工不错,留个纪念。”
李晨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卡包,疯马皮的,深棕色,牛头商标压在右下角,旁边那个小小的“家”字,刻得浅,可看得清。
“这个卡包,是我自己买的。”
“我知道。”
“你做的包,我买了,我们就算认识了。”玛丽姐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晨,“以后你叫我玛丽姐就行,别叫别的。”
“行,玛丽姐。”
“走吧,黄老板应该在楼下等你。”
李晨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玛丽姐还站在门口,素色长裙,头发散着,手搭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这边,像在打量,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电梯往下走,李晨把那个卡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皮牌。
“家。”
他捏了捏,揣进兜里。
晚上回到厂里,几个人在客厅等他。
“怎么样?”白梦艺先开口。
“见了。”
“什么人?”
“一个女的,三十五六,住珠江新城,很讲究。”
“a货的中间人?”
“对。”
“靠谱吗?”
“靠谱,不过……”李晨坐下来,把玛丽姐那些话捡要紧的讲了——量小,走小线,一年五六单,先赚钱,别谈梦想。
邹连梅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人讲得对。”
“对在哪里?”
“对在你现在确实缺钱,缺钱就得先把钱赚到手,梦想是以后的事。”邹连梅把一杯水推过去,“她能跟你讲这些,说明她把你当回事,不把你当回事的人,不会跟你讲这些。”
“对。”刘君爱接了句,“我看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跟你画大饼,就跟你说,你先干,干到什么程度,再来找我。这话实在。”
“那就这么干。”李晨把水喝了。
白梦艺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又想起昨晚听到的话,脸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梦艺。”李晨叫她。
“嗯?”
“你今天去档口,b区那边怎么样?”
“还行,卖了二十几个。”
“明天多摆点新样子出来,老蔡那边新打的两个版到了,你拿过去试试。”
“行。”
白梦艺站起来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晨正跟邹连梅讲话,没注意她。
她抿了抿嘴,回房了。
第201章 五位数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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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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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女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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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看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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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跟矿美珍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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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人世间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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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准备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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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冯得牛要从白云机场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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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大牛手撕冯得牛,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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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救矿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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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就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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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那种人回不了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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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近情情更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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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邹连芳养了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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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得以相识,止于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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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阿牛皮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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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朱桂芳还有别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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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永泰开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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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永泰开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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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野花进房,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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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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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要不要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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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赌房价会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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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买了样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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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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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姐妹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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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看房各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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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马玉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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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马玉华生女儿王小旋
马玉华把水杯搁下,两只手握住廖云的手。
“廖姨……”
“别谢,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廖云把话讲得很直,“我帮你是看你这个人还有良心,知道自己走错路了,怕害了孩子。要是那种撒泼打滚、赖别人头上的,我早就轰出去了。”
马玉华低下头。
“廖姨,我讲句实话。”
“你讲。”
“一个人最大的报应,就是婚姻。因为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永远都逃脱不了的宿命。好的婚姻是救赎,坏的婚姻就像钝刀割肉,不会让你立刻死,但会让你生不如死。”
廖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话,我在这间诊室听了三十年了。”
“你也听过别人讲?”
“听过。有些是哭着讲的,有些是笑着讲的,有些是被人架着来的。讲来讲去,就是那几个字,嫁错了人。”
廖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可我告诉你,命是你的,不是别人的。你现在把日子当成什么来过,以后就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孩子生下来,你好好带。别的事,慢慢来,你还年轻,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
“回去吧,记着我说的话,提前几天来找我。”廖云转过身来,把病历本拿起来,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有事你打我家里。我晚上都在。”
马玉华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
“廖姨,那我走了。”
“走吧,外面那个是你男人?”
“是。”
“人怎么样?”
“老实。”
“老实就好,老实人不会害你。”廖云把她送到门口,“好好的,活着,不要想东想西。”
马玉华下了楼,王德发在走廊上坐着,看见她下来,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事,孩子挺好。”
“医生讲什么?”
“讲我营养跟上,多吃鸡蛋,多喝汤。”
“那回去我给你多买两斤鸡蛋。”
“行。”
王德发扶着她出了卫生院,推着三轮车过来,扶她坐上去,蹬着往回走。
路上,马玉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婆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
“怎么样?”
“挺好。”
“医生讲什么时候生?”
“还得有段时间。”
“那你别下地了,就在屋里歇着。”
“行。”
接下来的日子,马玉华按廖云说的,该吃吃,该睡睡。到了第九天,她在院子里收衣服,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
婆婆在屋里听见,跑出来,一看她躺在地上,脸都白了。
“完了完了,要早产了!德发!德发!”
王德发从屋里冲出来,抱起马玉华就往三轮车上放,蹬着车往镇上跑,一路蹬得飞快,链条蹬断了一根,也没停。
到卫生院的时候,马玉华已经疼得冒汗。廖云在诊室门口等着,看见人进来,一挥手。
“直接送产房。”
婆婆跟进去,被护士拦在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
婆婆在走廊上搓着手,来回走,嘴里念着。
“算日子,这也才八个多月,怎么就早产了,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
一个多小时后,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哭,声音亮。
护士出来喊:“生了,闺女。”
婆婆愣了一下。
“闺女?”
“闺女。”
“大人呢?”
“大人好。”
婆婆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高兴还是不高兴。过了一刻钟,马玉华被推出来,脸白,头发湿透,怀里抱着一个包着蓝布的小婴儿。
婆婆凑过去看。
“咦,这闺女头发上有两个旋涡。”
马玉华浑身没劲,听到这句话,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哪两个?”
“头顶上,一左一右,两个旋,我还是头一回见女娃会这样。”
马玉华低头看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头顶上,头发稀稀拉拉,两个旋涡,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左一右,各往一个方向转。
她盯着看了很久。
李晨的头上就是两个旋。一左一右,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
在矩明厂的时候,李晨剪短了头发,脑袋上那两个旋露出来,她骂他,你这个牛出世,一脑袋的旋。
李晨笑笑,说小时候我妈也这么骂。
马玉华把脸贴到孩子头上,闭了闭眼。
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王德发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凑到床边。
“玉华,你看这孩子,像谁?”
“像我。”
“像你哪里?”
“哪里都像。”
王德发傻笑,把鸡蛋搁在床头柜上,蹲下来看孩子。
“取个名吧。”
“你想。”
“王大丫?”
“俗。”
“王玲?”
“再想。”
“王……王小旋?”
马玉华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怎么想到这个字?”
“她头上有两个旋嘛,两个旋,就叫小旋,好记。”
马玉华没讲话,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孩子。孩子睡着了,鼻子一耸一耸的,小嘴巴咂了一下。
“行。”
“那就叫小旋?”
“叫王小旋。”
王德发高兴了,跑去跟婆婆报信。病房里剩下马玉华跟孩子两个人,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蓝布上,一片暖。
马玉华把声音压得极低,凑到孩子耳边。
“李晨,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
孩子哼了一声,小手从蓝布里伸出来,攥了一下,又缩回去。
马玉华想起一句话,那是以前在东莞,收音机午夜节目《零点一加一》里面的,当时听得一知半解,现在好像忽然懂了。
当一个男人把你养得很好的时候,你是看不上其他男人的。
被一个男人认真呵护且爱过的女人,对那种质量不高的爱是看不上的。
爱这个东西很难被降低处理,体验过很好、很极致的保护后,你是很难去接受一般的感情。
被雄鹰保护过的女人,又怎么会爱上乌鸦?
她低头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窗外的樟树叶子哗啦啦响,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谁家的鸡在叫。婆婆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床头。
“喝了,补血。”
马玉华端起来,喝了一口。
婆婆站在床边看孩子,看了一会儿。
“这闺女,长得跟你一个样。”
“嗯。”
“就是这旋,两个,少见。”
“少见好。”
“怎么好?”
“牛气。”
婆婆笑了,坐在床边,摸着孩子的小手。
“牛气好,牛气好,闺女牛气,以后不受人欺负。”
马玉华把红糖水喝完,把碗放下,靠在床头。怀里的孩子睡得沉,手指头一节一节,小小的,像几粒花生米。
她闭上眼。
外面太阳往西边斜,把窗棂的影子打在墙上,一格一格。
王德发在走廊上跟人讲话,声音憨憨的,一声一声飘进来。
第230章 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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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净赚一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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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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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财富是对认知的奖赏,而不是对勤劳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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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教李晨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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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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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一路走来遇到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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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农村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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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就他那个死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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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马玉华还是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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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同意我们去广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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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来了东莞就是东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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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男女混住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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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都是临时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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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打工的百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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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上掉下个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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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皮具厂入门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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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要脸的婊子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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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打陈文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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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溜冰场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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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河南汉子陈伟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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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凌晨一点的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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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死亡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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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个李晨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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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qc部波霸马玉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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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qc部波霸马玉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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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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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看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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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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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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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吵架、打架,马玉华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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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qc部以后再也没有纯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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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靓仔,洗头还是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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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陈楚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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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看就是当大领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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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干部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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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没有一个坏人的《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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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叶子楣送货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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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床板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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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六点钟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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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发廊老板娘玲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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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天十块钱,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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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陈楚波想追邹连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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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就要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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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发工资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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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马玉华见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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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莲姐灵魂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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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开房5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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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被治安队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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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不要被送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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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怒打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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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送往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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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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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黑屋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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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虎哥转手能赚回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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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进了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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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皮鞭蘸碘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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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莲姐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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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死在外面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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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樟木头,你要对天下的打工人说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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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打工人,四海之内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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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搞明白了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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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马玉华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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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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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厂里不出面就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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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真是造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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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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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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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工人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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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跟陈万年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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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就是那个带路的二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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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安排疯女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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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分化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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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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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也想找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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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广州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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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广州白云皮具批发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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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桂花楼遇到李艳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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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有机会也当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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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初见刘君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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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以后有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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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渣江镇没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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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马玉华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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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口水能淹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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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马玉华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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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我想自己开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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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开始秋后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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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陈楚波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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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教训陈楚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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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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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还得莲姐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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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刘君爱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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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再往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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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马玉华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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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做生意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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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男人就该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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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市砍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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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清理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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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准备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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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跟邹连梅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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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开厂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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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招了第一个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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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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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一碰上女人就犯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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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想你做我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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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准备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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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牛来皮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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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三天就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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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点了邹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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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跟我摆什么谱,我要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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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罚款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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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三个还挺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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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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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赚了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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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别乱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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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逛新市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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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买了件那种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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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阿信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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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女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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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号张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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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田晓霞为什么必须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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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男人赚钱图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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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招兵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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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李晓霞在发廊做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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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差点被人作践,但没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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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都成小资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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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想孙子的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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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马玉华想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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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如何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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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有人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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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刘君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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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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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这又是你新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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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刘君爱看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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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带血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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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赚灰色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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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做a货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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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沈老板不收二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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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马玉华怀孕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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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李晨都开上宝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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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老周身体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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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无情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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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人去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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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火车站送别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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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南航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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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墙那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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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李晨,你两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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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广州火车站的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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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人赚钱不能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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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克天克地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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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广交会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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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不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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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好吓人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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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老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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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我不是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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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开张就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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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虎王皮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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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刘小芳来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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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钱就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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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疯马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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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刘君爱被黑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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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幸好没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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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免费英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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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牛头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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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穷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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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二婚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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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冯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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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找阿伟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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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大牛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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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女朋友跟外国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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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假面舞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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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假面舞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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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人妻的四个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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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王水牛控制女人的七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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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白梦艺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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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救白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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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弄了冯得牛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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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大财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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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赚钱赚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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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一年两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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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赚快钱还是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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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冯得牛下面差点被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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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慢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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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打了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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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买了两台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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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临时工吴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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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朱大炮的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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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穷人唯一能踩有钱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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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莲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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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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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买厂砍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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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有个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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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等我们李总有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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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结清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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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分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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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赶紧让她滚蛋
广交会结束隔天,李艳萍来了。
那辆墨绿小四轮停在厂门口,车斗里放着两个纸箱,人从驾驶座下来。
穿件白色短袖,袖子挽到肘弯,头发扎得利落,进门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车间,从裁床看到车位,从仓库看到饭堂,最后走到办公室门口,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可以啊,有模有样的。”
李晨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沏的茶。
“李姐,你这语气像验收工程。”
“我验收什么,我就是来看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桂花楼过道里瞎转,一个东莞来的打工仔,啥也不懂,现在倒好,一个厂接一个厂,两个档口在手里,人模人样了。”
“那还不是你带的。”
“少来,你这个人,嘴上抹了蜜,心里有算盘。”李艳萍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在办公室坐下。
“广交会这段时间,我那边忙得脚不沾地,二楼那两个档口,一个接外贸单,一个接散货,天天排长队,我连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今天终于喘口气,过来看看你这边。”
“你那边生意怎么样?”
“还行,比平时翻了两倍。”李艳萍把杯子放下,“不过跟你比差远了,你那两个档口,我听说一天两万多,净赚多少?”
“哪有那么多,后面几天掉得厉害。”
“掉是正常的,展会价嘛。”李艳萍往椅背上一靠,“你手里现在有客户了,以后就不靠展会吃饭了,邮件订货,老客户复购,才是长久的。”
“对。准备装电脑收邮件。”
“装电脑?”李艳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跟得上,我那边还用传真呢,你已经要上电脑了。”
“不上不行,客户在国外,打电话不方便,时差也对不上,发邮件最省事。”
“这话对。”李艳萍点了点头,“对了,你那个牛头商标,注册下来没有?”
“在公示了,老蔡帮忙递的,走的流程都通了,快的话年底能下来。”
“那就好,商标这东西,早一天下来,早一天安心,你现在那些皮牌上压的牛头,要是没注册,哪天被人抄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知道,老蔡也这么讲。”
“老蔡那老头,有货。”李艳萍点了根烟。
“你说我要不要去办个营业执照?”
“办个屁。”
李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里是广州,不是别的地方。”李艳萍弹了弹烟灰,“你现在这个厂,就十几个人,规模以下,工商的跑到你这里来查账,查你一年流水几十万,人家连油费都不够,谁愿意搭理你?你这个厂,挂着朱大炮以前的牌子,只要不出事,没人管你。”
“广州这么牛的吗?”
“你现在才知道?”李艳萍笑了一下,“广州就是这样的,放手让小企业自己去干,等干上规模了再说。你一年做到几百万,工商自然就来了,到时候该办的办,该交的交,一样都跑不掉。可你现在这个体量,去办证,去交税,跑腿的功夫比赚钱的功夫还多,不划算。”
“那就是先干,后办?”
“对,先干,干出规模了再说,这不是教你偷税漏税,是教你别把时间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李艳萍把烟掐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出货、接单、赚钱,不是跑工商,跑税务,那些事,等你厂子做大了,自然有人替你跑。”
李晨把这话记下了。
“对了,你股份分得怎么样?”
“分了,梅姐20,君爱10,梦艺5,我65。”
李艳萍看了他一眼,把烟盒收起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
“你给梅姐20,她不会要的。”
“你猜对了,她只要10。”
“那君爱呢?”
“君爱10,梦艺5,她们都没意见。”
李艳萍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别的意思。
“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刘君爱那个10,她嘴上没意见,心里肯定有想法。”
“为什么?”
“你别看她平时话不多,人家是有自己想法的人。”李艳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她以前跟长安的老板,是二奶,后来离开老板,自己租房子,自己盘档口,自己做生意,她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精,你给她10,你让她拿什么跟你换?”
“她投了钱,四万七现金。”
“四万七,是投了,可她投的是钱,她要的是位置。”李艳萍把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你想想,她跟你干,跟你住,跟你一起跑市场,跟你一起看档口,她要的是什么?她要的是有一天,能在这个厂里说上话,能在这个生意里有自己的一块,你现在给她10%,还是跟梅姐一样,她心里能服气?”
李晨没讲话。
“不过也不怪你,你分股份的时候,前面两个人都说多了不要,轮到她,她能说什么?”李艳萍把身子收回去,“说她嫌少?那她跟前面两个人比,显得她贪,她不合群,她就只能笑着点头,心里憋着。”
“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先放着,先把生意做好。”李艳萍摆了摆手,“股份的事,一次分不完,以后有的是机会调整,你要做的是让厂子赚更多钱,让每个人手里的10%,比现在的20%还值钱,到那时候,谁嫌少谁多想,都是小事。”
“这话对。”
“还有一件事。”李艳萍的声音收了收,“那个前老板娘,朱桂芳,对接完客户,赶紧让她滚蛋。”
“为什么?”
“你还用问我为什么?”李艳萍看着他,“她在这个厂干了半年,厂里的人她熟,厂里的客户她熟,厂里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也熟,你把她留在厂里,她现在帮你,可以后呢?她要是哪天想起来,觉得这个厂她出了力,觉得你亏待她了,她就在里面给你搞事情,你怎么办?”
“她还能搞出什么?”
“能搞的多了。”李艳萍掰着指头,“往客户那边递话,说你这边货不行,往工人这边递话,说老板小气,往税务局那边递话,说你账不清,往竞争对手那边递话,说你厂里有问题,这种事,我以前在千色皮具见多了,一个前老板娘,能把一个厂搞垮。”
“有这么厉害?”
“不是她厉害,是她位置厉害。”李艳萍把话说得很直,“你现在是新老板,厂里的人听你的,可她以前是老老板娘,厂里的人有些跟她好几年了,她讲一句话,比十句还管用,你留她,就是留了个隐患。”
李晨沉默了几秒。
“客户对接完要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对接完让她走,钱结清,话说漂亮点,别把人得罪。”李艳萍站起来,“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讲,我来帮你讲,以前在千色,辞退人的事我干过不少。”
“行,到时候请你来。”
第187章 请你做设计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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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合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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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朱大炮的a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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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捞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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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矿美珍认出大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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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大牛做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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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莲姐要去投靠李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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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别整天瞎想什么诗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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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赚钱就跟呼吸一样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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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一年赚二十几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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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资本第一桶金都带血
厂里有了莲姐,变化是明摆着的。
车间的地面一天扫三遍,早上开工前一遍,中午饭后一遍,晚上收工后一遍。扫完还拿湿拖把拖,拖得水泥地泛光。
仓库门口那堆废料,以前堆了半个月没人管。莲姐来了第三天就清干净了。该卖的卖,该扔的扔,码得整整齐齐。
饭堂的灶台擦得能照人。锅碗瓢盆按大小摞好,调料瓶排成一排——油盐酱醋,各归各位。
最明显的是饭菜。
莲姐做菜,手艺好。就是一样——放辣椒。
湖南人吃辣是天性,莲姐炒青菜要放干辣椒,炖汤要放小米辣,连炒个鸡蛋都撒一把辣椒面。
王春生吃得呼噜呼噜的,一碗饭扒完,再添一碗。
“莲姐,这个辣椒炒肉,够味!”
“多吃点。”
刘小芳端着碗,夹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鼻尖冒汗。
“莲姐,你这手艺,比我妈还好。”
“少拍马屁。”
老李蹲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拿手扇嘴。
“辣,可香。”
湖南派吃得最香。
两广派就苦了。
阿香端着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脸红了。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莲姐——这个青菜是不是放了辣椒?”
莲姐从厨房探出头。
“放了一点。”
“一点?”阿玲把自己碗里挑出来的辣椒段放在桌上,排成一排。一二三四五,五段。
“我数了一下,五段。这叫一点?”
阿标苦着脸。
“我一个广东人,吃辣跟受刑一样。”
“硬着头皮吃。”莲姐把话撂下,回厨房去了。
阿香、阿玲、阿标三个人面面相觑。把碗里的辣椒挑出来,排成一小堆,继续吃。
李晓霞在旁边看得直笑。她算中间派,能吃一点辣,可吃多了也受不了。她的办法是一边吃饭一边喝水。一碗饭配一杯水,正好。
“晓霞,你不辣吗?”阿香问。
“辣。”李晓霞把水杯放下,“可莲姐做的菜香,辣也认了。”
“你这话讲的,跟没讲一样。”
“反正有肉吃就行。”
饭堂里的笑声飘出去,传到车间门口。
吴双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看院里。碗里是湖南菜,可他是贵州人。贵州也吃辣,跟湖南一个路数,吃得没负担。
大牛二牛两个广西人,吃辣也能扛。可吃多了也冒汗。二牛一边吃一边拿毛巾擦脸。大牛闷头吃,不讲话。
莲姐做的菜,把整个饭堂分成了三派——湖南派,广西贵州派,两广派。
湖南派吃得最香,广西贵州派能扛,两广派一边吃一边喝水。
一个星期下来,阿香受不了了。
跑去找邹连梅。
“梅姐,你跟莲姐讲讲,能不能做一两个不放辣椒的菜?”
邹连梅正在版房打版,头也不抬。
“你去跟莲姐讲。”
“我不敢。”
“你怕她?”
“她那个人,嘴厉害。”
邹连梅把划刀放下,笑了。
“行,我去讲。”
晚上收工,邹连梅去厨房找莲姐。
莲姐正在收拾锅台。阿红在旁边擦碗。擦得很认真,一个一个擦,摆好。
“莲姐。”
“嗯?”
“厂里几个两广的工人,吃不消辣。你能不能每天留一个不放辣椒的菜?”
莲姐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搁。
“行。”
邹连梅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莲姐拿过阿红手里擦好的碗,放进碗柜,“做菜不放辣椒,我会做。就是习惯性地放,不是故意的。从明天开始,每顿留一个不放辣的。青菜或者汤,他们自己挑。”
“那行。”
“阿梅。”莲姐叫住她。
“嗯?”
“你这个老板娘,当得比我想的厚道。”
邹连梅笑了一下。
“什么老板娘,就是一起做事的。”
“一起做事也好,老板娘也好,反正你心里有工人。”莲姐把灶台擦干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以前在东莞那间发廊,玲姐也厚道,可她厚道是没办法,你厚道是你选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玲姐厚道,是为了让姑娘们留下来。你厚道,是为了让工人们过得好。”莲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不一样。”
邹连梅没接话,转身走了,这话好像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第二天中午,饭堂的桌上多了一个不放辣椒的青菜,一个不放辣的蛋花汤。
阿香、阿玲、阿标三个人抢着夹,边吃边笑。
王春生他们照旧吃辣的。两派人坐在一张桌上,各吃各的,谁也不碍谁。
莲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讲话。
套间那边,几个女人也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邹连梅住主卧,刘君爱住靠阳台那间,白梦艺住靠楼梯那间,李晨名义上住最里面那间小的,但还是跟邹连梅睡一起的时候多。
四个房间共用一个客厅,一个阳台,一个卫生间。
墙刷白了,地铺了砖,窗帘换了新的。颜色是白梦艺挑的,米白色带暗花。挂上去以后,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
客厅摆了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靠墙放着个旧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东西——账本、样品册、杂志、还有几本闲书。邹连梅从南航那边搬过来的。
阳台上摆了几盆花,是刘君爱从市场买的。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叶子细长,开小白花。
白梦艺在自己房间里贴了张海报,上面是个外国女明星,穿得很露。
刘君爱在书房那间装了两台电脑。
一台收邮件上网,一台记账。桌子上摆着订书机、胶水、计算器、笔记本,理得整整齐齐。
四个人的屋子,收拾得像一个家。
晚上八点,李晨把三个人叫到客厅。
“讲件事。”
白梦艺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刘君爱端着水杯,坐到方桌旁边。邹连梅把账本合上,坐到李晨对面。
“今天我去见了黄老板。”
“黄老板是谁?”白梦艺问。
“朱桂芳介绍的那个,做a货皮带的人。”
白梦艺啃苹果的动作停了。
“谈成了?”
“谈成了,先做三百条,试试水。”
“三百条?”刘君爱把水杯放下,“利润多少?”
“一条赚一百八,三百条五万四。减去打点两万,净赚三万四。”
“三万四?”白梦艺把苹果往桌上一搁,“一条皮带赚一百八?这比我卖包赚多了。”
“赚是赚,但风险也大。”
李晨把黄老板讲的那些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代理人,分钱,抓小作坊交差,打点两万入门费,一条五块常规分成。
三个人听完,都安静了一会儿。
白梦艺先开口。
“原来人家是这样做生意的。”
“对,路子跟正经生意不一样,可规矩比正经生意还清楚。”李晨把茶杯端起来,“黄老板讲了,第一单铺路,第二单才是纯赚。一年做五六单,能赚二十几万,细水长流。”
“那你的意思,这个生意能做?”
“能做,但不做大。”李晨把茶杯放下,“量控制在一年五六单。一条线,一两个客户。不张扬,不上量。赚的钱放一半回厂里,买设备,扩产能,正经货才是根。”
“那黄老板那个人,靠得住吗?”刘君爱问。
“暂时靠得住,可长远看,不能全靠他。”李晨看了她一眼,“代理人那边的关系他握着,我们绕不开他。将来量大了,要想办法自己接上线。”
“这话对。”刘君爱点头,“资本这东西,第一桶金都是带着血的。你现在赚的这笔,将来回头看,可能不算干净。可现在不赚,厂子撑不住,你也走不到将来。”
“君爱这话讲得实在。”
邹连梅开口了,声音不大。
“资本第一桶金都带血,这话不好听,可是真的。我们现在做的事,一半是正经货,一半是偏门。心里得有数,哪头重,哪头轻,不能偏。”
第198章 跟你那些女人要有距离感
“对。”李晨点头。
“还有一条。”邹连梅看着他,“人跟货要分开。人是你跟黄老板对接。货走单独一条线,不进厂,不入库,不记账本。做完了就出,出完了就断,中间不留痕迹。”
“我记着了。”
“三个人。”邹连梅伸出三根手指头,“我管账,君爱管邮件和档口,梦艺管b区。a货这条线,你一个人管。我们仨在这件事上不跟你碰。万一出了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李晨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划清界限,是保命。”邹连梅把话讲得很直,“我们四个人,不能一起进去。你出事,厂子还在,我们三个能撑着。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我们三个要是也栽进去,厂子就散了,二十来号人全没饭吃。”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行,这条线我一个人管。”
白梦艺把苹果啃完,核丢进垃圾桶。
“那我有一条。”
“你讲。”
“你做这个,别瞒着梅姐。”白梦艺看着李晨,“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前面接厂的时候,你一个人跑去找彪哥,连我们都不讲。后来出了事,我们才知道。这次不能再这样。事情可以一个人管,可心里的事,得跟梅姐讲。”
李晨看了邹连梅一眼,又看回白梦艺。
“行。”
“那就这么定。”白梦艺站起来,“散会。我回去睡觉。”
三个人散了。
白梦艺回房,刘君爱去书房收邮件,邹连梅进了主卧。
李晨坐了一会儿,下楼往莲姐那边去。
莲姐跟阿红住一间,就在李晓霞隔壁。
李晨推门进去的时候,阿红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旧本子,拿笔在上面画。画得很认真。
她换了新衣服,一件浅灰的短袖,下面是黑裤子。
头发梳过了,扎在脑后。脸上有了肉,气色也好了。坐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如果不认识她的人,根本看不出她以前是个疯女人。
“舅妈。”
“进来。”
莲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个布袋子。阿红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画本子。
“阿红这两天怎么样?”
“好多了。”莲姐把针线放下,“她话不多,可听得懂。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扫地、擦桌子、择菜,都能干。晚上睡觉也安生,不吵不闹。”
“那就好。”
“环境改变人。”莲姐看了阿红一眼,“她在东莞那个破屋里,跟野狗抢地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到了这边,有新衣服,有热饭吃,有干净地方睡。人慢慢就缓过来了。”
李晨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阿红画本子。画的什么看不清,可笔划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舅妈。”
“嗯?”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说,有事跟我讲。”
“对。”莲姐把布袋子收起来,放到一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跟那三个女人住一块,我不多嘴,你自己把握。可有句话,我得跟你讲。”
“你讲。”
“女人,不要走得太近。”
李晨没接话。
“你听我讲完。”莲姐的声音低下来,“你晓不晓得,一个男人,最不能干的蠢事是啥?”
“啥?”
“教自己媳妇本事。”
李晨愣了一下。
“你莫笑,我跟你讲真的。”莲姐拿手指头点了点膝盖,“你看啊——一个老公,教自己媳妇开车。教不到十分钟,就会吵起来。教自己媳妇炒菜,油还没热,两个人先吵起来了。教自己媳妇认人,教自己媳妇做事,不管教啥,教不到十分钟,准吵。”
“为啥?”
“因为你跟她太近了。”莲姐把声音压了压,“你离她越近,她越不把你当回事。你讲的话,再对,她听了也不舒服。你做的事,再对,她看了也不顺眼。为啥?因为她天天看你。看你早上起来不洗脸,看你袜子脱了到处丢,看你吃饭吧唧嘴,看你打嗝放屁。她把你从头到脚都看透了,你在她眼里,没有新鲜感了。”
李晨点了点头。
“可同样是教她东西,换个人来教,就不一样。”莲姐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媳妇学开车,换她哥来教,她客客气气,认认真真。媳妇学炒菜,换隔壁大姐来教,她虚心得很,一口一个谢。你讲的话,跟隔壁大姐讲的一模一样,她听隔壁大姐的,就不听你的。”
“这是为啥?”
“因为你俩太熟了。熟得没有距离了。人跟人之间,得有距离。”莲姐伸手比了比,“远了不行,够不着。近了也不行,扎得慌。就像冬天烤火,离得远了,冷。离得近了,烫。不远不近,才暖和。”
李晨把这话嚼了嚼。
“舅妈,你这个话,谁跟你讲的?”
“谁跟我讲的?”莲姐笑了一下,“我干那行干了十几年,什么男人没见过?那些男人在我面前,什么话都讲,讲老婆的,讲情人的,讲相好的。听多了,自己就明白了。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我看得出来。”
“那你刚才讲的,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跟那三个女人,住一个套间,朝夕相处,你晓得你现在在她们眼里是什么样吗?”
“什么样?”
“你早上起来那个样,你晚上回来那个样,你吃饭那个样,你发脾气那个样。她们全看在眼里。”
莲姐看着他,“你现在在她们眼里,不是桂花楼那个李老板,也不是签合同的李总,你就是那个住在隔壁的、瘦高瘦高的李晨,滤镜摘了。”
“滤镜?”
“就是那层把你抬高的东西。”莲姐拿手在脸前面比划了一下,“你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觉得他啥都好,讲啥都对,做啥都有道理。可你跟一个人住上半年一年,天天见,那层东西就没了。你看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有的毛病,他全有。”
李晨没接话。
“我不是让你跟她们分开住。”莲姐把布袋子拿起来,重新穿针,“我是让你记住,你是老板,她们是合伙人。这条线,你守住。你是李晨的时候,她们能把你从头看到脚。你是李老板的时候,她们才会把你当回事。你离她们太近了,这个厂,你就管不住了。”
“那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该讲的讲,该管的管。可你自己那些事,心里的事,家里的事,别全倒给她们。”莲姐低头穿针,穿了两下没穿进去。阿红放下本子,过来帮她,两只手稳稳地捏着针,线一下就穿进去了。
莲姐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看阿红,手比我还稳。”
阿红抿着嘴笑了笑,回去继续画本子。
“舅妈。”
“嗯?”
“你这些话,是讲给我听的,还是讲给你自己听的?”
莲姐看了他一眼,笑了。
“都有。”
“那你现在跟阿红住一起,是不是也走太近了?”
“我这种年纪,走再近也无所谓了。”莲姐把布袋子拿起来,重新缝,“可你不一样。你年轻,你手里有厂,有档口,有生意。你往后的路长。身边这几个女人,哪一个跟你走太近,将来都是麻烦。我不是让你离她们远,是让你守住那条线——你是老板,她们是合伙人。这条线守住,大家都好过。这条线破了,谁都不好过。”
“我记着了。”
“记着就好。”莲姐低头缝袋子,针脚细密。
李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红坐在床上,新衣服,新裤子,头发整整齐齐。笔在纸上慢慢地画,像一潭被风吹平了的水。
莲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缝袋子,针脚细密。
屋里那盏灯不亮,可暖和。
李晨推门出去,走廊里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往套间走。走了一半,拐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把烟吸了一口,吐出去。烟雾散在夜风里,一点一点,往巷子深处飘。
莲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第199章 玛丽姐
李晨上楼,进了邹连梅的房间。
邹连梅已经换了睡衣,短袖的棉布衣,洗得发白,头发散着,坐在床边翻纸格。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又来了。”
“嗯。”
李晨坐到床沿上,伸手一搂,把人带进怀里。邹连梅手里的纸格掉在地上,人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闹。”
“没闹。”
“你松开。”
“不松。”
邹连梅拿手肘顶了他一下,力道不大。
“现在我们几个人都有自己的间房,别老往我房间跑。”
“抱着你睡觉舒服。”
“我老女人了,你去抱那两个年轻的。”
“那我去了啊。”
“你去呗。”邹连梅声音淡淡的,“反正在隔壁,出门左拐右拐都可以。”
李晨没动,搂得更紧了些。
隔壁房间,白梦艺刚好起来上厕所。
套间的门不厚,隔音一般,两个人躺床上讲话,声音不大,可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白梦艺走过走廊,脚步顿了一下。
“抱着你睡觉舒服。”
“我老女人了,你去抱那两个年轻的。”
“那我去了啊。”
“你去呗,反正在隔壁,出门左拐右拐都可以。”
白梦艺站在走廊里,耳朵红了。
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李晨,你来啊,来我房间。
刚冒出来,又赶紧掐灭——发什么骚呢白梦艺,真不要脸。
白梦艺捂着耳朵,快步钻进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上完厕所出来,故意把脚步放重,蹬蹬蹬从走廊走过,经过邹连梅房间门口的时候,还咳了一声。
屋里那两个人没声音了。
白梦艺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钻进被窝,蒙着头。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白梦艺在饭桌上不怎么讲话,埋头扒饭,邹连梅给她夹菜,她头也不抬。
“梦艺,你今天不对劲。”邹连梅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对劲?”
“平时你话最多,今天跟个闷葫芦一样。”
“没睡好。”
“怎么了?”
“隔音太差。”
邹连梅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喝粥。李晨坐在对面,端碗喝粥,眼睛看着别处,像没听见。
刘君爱不明所以,看了看白梦艺,又看了看邹连梅。
“什么隔音太差?”
“没什么。”白梦艺扒完最后一口饭,“我去档口了。”
抓起包,风风火火出了门。
李晨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摸出手机,翻到黄老板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李老板,早啊。”
“黄老板,昨天讲那个中间人,联系上了没有?”
“巧了。”黄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笑,“我正想跟你讲,那个中间人,昨天刚到的广州,我把你的事情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知道你那个牛来皮具,还有桂花楼那个君爱好包,她去过你的档口。”
“去过我档口?”
“对,她自己去逛的,没打招呼。”黄老板顿了一下,“李总,我跟你说,她这个人,从来不主动见工厂老板的,我认识她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她要见我?”
“不知道,可能是你的货打动她了,也可能是别的。”黄老板压低声音,“反正你好好表现,她住珠江新城,我开车去接你,九点半到你厂门口。”
“行。”
九点半,黄老板的车子准时停在厂门口。
李晨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西裤,皮鞋,眼镜擦了擦,上车坐副驾,黄老板瞟了他一眼。
“就这身?”
“怎么了?”
“穿得太素了,不过也行,她那个人,不看这个。”
车子往珠江新城开,过了广州大桥,路宽了,楼也高了。
两边全是新盖的楼盘,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花园里种着大王椰和棕榈,保安穿着制服站在门口。
黄老板把车拐进一个高档小区,门口保安拦了一下,黄老板报了个名字,保安放行。
车停在一栋楼下,黄老板带着李晨坐电梯,上到二十几层,按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五六的样子,穿一件素色真丝长裙,头发松松散在肩上,脸上没怎么化妆,可皮肤好,眉眼清淡,整个人看起来不扎眼,可往那儿一站,气质就出来了。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贵气,是一种从容,一种不慌不忙的劲儿。
“玛丽姐。”黄老板先叫了一声。
“进来吧。”
李晨跟着黄老板进门,换了拖鞋。
屋子大,客厅宽敞,落地窗朝着江边,能看见珠江,江水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家具简单,皮沙发,木茶几,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荷花。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玛丽姐让他们坐下,自己去泡茶。动作不快,洗杯、温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
第一杯推到李晨面前。
“李老板。”
“玛丽姐。”
“我该叫你李老板,还是李老师?”
李晨愣了一下。
“黄老板跟你讲的?”
“他讲了。”玛丽姐端起自己的茶杯,“说你以前在湖南当过中学老师,教语文。”
“对,教了两年。”
“那以后叫你李老师吧。”玛丽姐抿了一口茶,“李老板这个称呼,太俗了。”
黄老板在旁边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插话。
玛丽姐放下茶杯,看着李晨。
“你那两个档口,我去逛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广交会那阵子。人挤得走不动,我在a区你那个君爱好包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没人招呼我,可我看你那些包,看得挺清楚。”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玛丽姐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去买包的,我就想看看,做牛来皮具的人,到底什么路子。”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玛丽姐把茶杯拿起来转了一下,“你那些疯马皮的包,颜色调得不错,皮料选得也可以,最要紧的是——有你自己的想法在里面,不是照着别人的款抄,这个我看得出来。”
“玛丽姐过奖了。”
“没有过奖。”玛丽姐认真地看着他,“你那个皮牌上刻的那个字,我看了很久。”
“家?”
“对。”玛丽姐点头,“别人做包,皮牌上要么什么都不刻,要么刻商标,要么刻英文,你刻个‘家’字,还刻得那么小,不细看看不出来。我就想,这个老板,心里有点东西。”
李晨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个商标,牛头那个,是你画的?”
“老蔡画的。”
“老蔡是谁?”
“一个香港打版师傅,在濠畔街开工作室。”
“濠畔街。”玛丽姐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有点印象,那地方我去过,半地下室,味道大,可里面出好东西。老蔡这个人,我听说过,手艺好,脾气怪,你跟他学,算是跟对人了。”
“玛丽姐对皮具也懂?”
“我不懂。”玛丽姐摇头,“我只看样子,不看好坏。我看包,一看颜色,二看线条,三看那个人做这个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那些包,颜色正,线条干净,做的时候心里有事,不是闷头干活。”
黄老板在旁边插了一句。
“玛丽姐以前是学美术的,中央美院毕业的高材生。”
第200章 旁门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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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五位数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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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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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女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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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看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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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跟矿美珍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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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人世间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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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准备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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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冯得牛要从白云机场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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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大牛手撕冯得牛,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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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救矿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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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就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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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那种人回不了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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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近情情更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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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邹连芳养了个废物
李晨把车倒进路边一个巷子,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
邹连梅下车,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看,巷子不长,两边是旧楼,四五层高,外墙贴着蓝白马赛克砖,瓷片上落满了黑灰,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巷子尽头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择菜。
邹连梅走过去,李晨跟在后面。
“阿婆。”
老太太抬起头,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核桃,手上择的是空心菜,一根一根掐,掐完的丢进脚边的竹筐里。
“做什么?”
“阿婆,我问个人。”邹连梅蹲下来,声音放软,“刚才上楼去的那个女人,瘦瘦的,白白的,长头发,湖南来的,你认识不认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邹连梅,又看了看李晨。
“你们是她什么人?”
“老乡。”
“哦。”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个湖南妹啊。”
“对,她住上面吗?”
“就住楼上。”老太太拿手指了指,“可怜喽。”
“怎么可怜?”
老太太把手里的空心菜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自己做鸡,赚的钱还在养一个男人。”
李晨蹲下来。
“她为什么要养那个男人?”
“我怎么知道。”老太太摇头,“那个男人是个废物了,看着就快死了,走路都走不动,湖南妹几次走了,又回来照顾他,反反复复,我问过她一次,她就哭,什么都不讲。”
“那个男人是得病了吗?”
“哎呀,说起来造孽呢。”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点,“一开始是那个湖南妹不知道怎么回事,染上了白粉,后来那个男人说找了个什么土方法能帮她戒,谁知道最后湖南妹戒掉了,那个男人自己上瘾了。”
邹连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老太太重新拿起空心菜,“可能心里觉得愧疚吧,就一直照顾那个男人,湖南妹也怪,她戒掉了,不走了,留下来伺候那个瘫了的,两个人住在那间破屋里,一个病,一个伺候病,能过什么日子。”
“那个男人,是什么来路?”
“听说那个湖南妹原来是个大学生。”老太太又抬眼看了看他们,“后面做了那个男人的二奶,那个男人以前在老家开煤矿的,后来矿上死了人,他跑了,跑到东莞来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发廊里面的烂仔控制起来了。”老太太把一根空心菜掐断,丢进筐里,“后来那个男人的老婆带着孩子从老家来东莞要钱,还打了起来,闹得满楼都知道,关系乱得很。”
“他老婆来过?”
“来过,来过两三回,每次都哭,每次都吵,最后一次打起来了,把那个湖南妹的脸都抓破了,后来就没再来了。”老太太摇头,“我一个老太婆不知道说什么了,现在的年轻人,唉。”
邹连梅站起来。
“阿婆,他们住哪一间?”
“四楼,左边那间,窗户上挂着蓝布帘子的就是。”
“谢谢阿婆。”
楼梯间暗,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楼梯扶手锈了,一碰就掉锈渣。
走到四楼,左边那间,门关着,门板上糊着几张旧报纸,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小,听不清。
邹连梅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敲。
李晨站到她旁边。
“敲吧。”
邹连梅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邹连芳的脸露出来。
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姐。”
邹连梅没讲话。
“姐……”邹连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邹连芳的手扶着门框。
“李晨。”
李晨看着她,点了下头。
“连芳。”
邹连芳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抹,抹了两下,抹不干净,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你别进来。”
“为什么?”
“里面脏。”
“我什么样没见过。”邹连梅往前一步,把门推开,自己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间房带个小厨房和厕所。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头发乱,脸黄,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
邹连芳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床上那个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看见邹连梅,又看见李晨,浑浊的眼睛里动了一下。
“李晨。”
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李晨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
陈老板。
当年在宜章开煤矿,腰上都挂着金链子,走到哪里都有人递烟,带邹连芳出去吃饭,一顿饭顶李晨半年工资。后来煤矿出事,跑了,跑到东莞,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陈老板。”
“别叫陈老板了。”床上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咳了两声,咳得胸口起伏,“现在什么老板都不是了,一个废人。”
邹连梅站在屋子中间,没看陈老板,眼睛看着邹连芳。
“怎么回事?”
邹连芳靠着门框,低着头。
“他病了,走不了。”
“什么病?”
“肝,肺,都有问题,去年还戒过白粉,戒了半年,身体就垮了。”
“他的钱呢?”
“没了。”邹连芳摇头,“矿上出事赔了家属,剩下的钱带到东莞来,被人骗了,被烂仔借走了,都没了。”
“他老婆呢?”
“来过几次,最后一次闹了后就没再来过。”邹连芳停了一下,“她也不容易,带着孩子,孩子上小学。”
“那你呢?”邹连梅往前一步,“你陪着他,图什么?”
邹连芳没答。
床上那人又咳了两声。
“连梅,你不要怪她。是我害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我害的她,她当年什么都不懂,我骗她,我哄她,把她从老家带出来,后来我出事,她跟着我受罪。”
“所以你留着她伺候你?”
“我没留,我跟她讲过好几次,让她走,别管我,她不走。”
“你讲什么废话。”邹连芳从门边开口了,声音第一次有了力气,“你这样,我走得掉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邹连梅转过头,看着李晨,李晨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连芳。”
“姐。”
“你跟我出来一下。”
邹连芳看了床上那人一眼,那人点了点头。邹连芳跟着邹连梅出了门,李晨留在屋里。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陈老板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起伏。
“李晨,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李晨没接话。
“我当年对连芳做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喜欢她,不是假的,可我把她害成现在这样,也是真的,我现在这样,是报应。”
“你那个矿上死的人,赔了?”
“赔了,把矿卖了,房子卖了,剩了几万,带过来了。”
“那几万呢?”
“被虎哥的人骗走了,说是帮我找路子,后来把连芳给祸害了。”
李晨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李晨,连芳这个事,我求你。”
“求我什么?”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把她弄回老家去。她跟着我,把最好的几年都耗没了,我死了以后,她如果还留在东莞,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劝她走?”
“劝不动,她心里有结,我讲什么都白讲。”
门外传来邹连梅和邹连芳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讲什么。
李晨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邹连梅靠着墙,邹连芳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了两步,谁也没看谁。
“姐。”
“你跟我回广州。”
“我不回。”
“为什么?”
“他在这里。”
“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走?”
邹连芳抬起头,看着邹连梅。
“姐,我不是为了他。”
“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邹连芳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当年跟他走,是我自己选的,后来跟他做那个生意,也是我自己选的,后来染上白粉,也是我自己选的,他现在这样,是我没管好,我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觉得自己是个逃兵,什么都是别人害我,什么都是我不幸,可实际上,哪一步不是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
邹连梅站在那儿,没讲话。
“姐,你今天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邹连芳把脸埋在膝盖上,“可你让我走,我走不了,不是他不让我走,是我自己走不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邹连梅蹲下来,蹲到妹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姐先回去。”
“嗯。”
“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姐,你都有手机了?”
“有了,今年买的。”邹连梅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个号码,塞到邹连芳手里,“打这个号,随时。”
邹连芳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
邹连梅站起来,看了李晨一眼。
“走吧。”
李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邹连芳。她抬起头,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眼睛还是那双眼,跟大学时候一样,只是光没了。
“连芳。”
“嗯。”
“这个你拿着。”李晨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放在她手边,“不够就打电话。”
邹连芳没接,也没推,就放在那儿。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巷子,上了车。
李晨发动车子,从巷子口慢慢倒出去,拐上大路。邹连梅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车子开了十几分钟,上了回广州的公路。
“李晨,我恨她,恨了好几年。”
“我知道。”
“刚才我蹲下去摸她头发的时候,突然恨不起来了。”邹连梅的声音有点哑,“她还是我那个妹妹,从小跟我一起睡一张床,给我洗过衣服,偷过妈的糖给我吃。”
李晨没接话,把车开稳。
“你那个陈老板,刚才在里头跟你讲什么?”
“让我有一天把她弄回老家。”
“你怎么讲?”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邹连梅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把眼睛闭上,靠着座椅。
“李晨,她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哪一步不是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邹连梅睁开眼,看着窗外,“这句话,跟我一样。”
第215章 得以相识,止于相识
邹连芳买药去了。
楼下那家药店在巷子口拐角,离得不远,走过去五分钟,来回也就十分钟。
她出门的时候,陈老板还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粗,可还稳着。
她说,等我回来,给你热粥。
他没睁眼,点了一下头。
邹连芳下了楼,出巷子,拐到药店,买了一盒护肝片,一盒止咳的,一盒营养粉,花了一百多,付钱的时候摸遍了口袋,最后几张零票凑齐了,钱刚好够。
她把药装进塑料袋,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她那栋楼下。
有人抬头往上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往后退,有个女人捂着嘴,脸色白。
阿婆站在小卖部门口,菜筐翻了,空心菜撒了一地。
邹连芳站在人群外面,脚步慢下来。
她往上看。
四楼,左边那间,窗户开着,那块蓝布帘子被风掀起来,在窗口飘。
楼下水泥地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有血从身子底下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几条腿绕着那滩血,避开,站远了。
邹连芳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滚了出来。
她走过去,走得慢,一步一步,人群让开一条道。
走到跟前,蹲下来。
是陈老板。
邹连芳蹲在那儿,没哭,也没叫。伸手,把他额前那撮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旁边有人说话。
“报警了没有?”
“报了,救护车也叫了。”
“人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好路过,就听见‘砰’一声,回头一看,就这样了。”
“四楼啊,四楼跳下来……”
“谁认识他?”
“好像是那个湖南妹的老公,听说病了很久了,怕是受不了了。”
邹连芳蹲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没反应。
救护车来得快,医生扒开人群跑过来,蹲下去探了探,又听了听胸口,摇了摇头,站起来,对着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掏出手机打电话。
警察也来了,拉起了线,开始问话。
邹连芳站起来,退了两步,让人群挡在后面。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家属,她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他是我……一个熟人。”
“你要配合做笔录。”
“好。”
做笔录的时候,邹连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问什么答什么——他叫陈军,湖南人,四十七岁,没工作,有病,同住。
警察问:“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邹连芳想了一下。
“今天中午,他跟我讲,让我跟一个朋友走。”
“什么朋友?”
“一个老乡。”
“你走了吗?”
“我去买药了。”
警察停了笔,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做完笔录,天已经擦黑了。
陈老板的遗体被抬上车运走了,地上的血冲过了,可水泥缝里还留着一点暗色。
邹连芳一个人上了四楼,推开门。
屋子里跟出去的时候一样,床上那床薄被掀开了半边,枕头上有头印,人没了。
床头那张破桌子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
邹连芳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信,对折,上面压着一个空了的药瓶。
她把信打开。
“连芳,我走了。”
“我这个身体,撑了太久,我自己都嫌烦。你跟着我,从宜章跟到东莞,从好日子跟到这种破屋,你没欠我的,是我欠你的。我死,你能走,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人事。”
“你去找李晨,他还记得你。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我这种人。”
“你不用管我,烧了我,或者不烧,喂了野狗都行。别回老家,别去看我老婆孩子,她们不想见我。”
“陈军。”
邹连芳把信叠好,揣进兜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了十几分钟,站起来,去小厨房,把搪瓷碗里的凉粥热了,热好,端到床边,放在小桌上。
又把药盒子摆好,营养粉拆开,倒了一杯,放在杯子旁边。
把被子叠了,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了拍,摆在床头。
做完这些,她站到窗边,把蓝布帘子拉下来,用夹子夹住。
拿了个小包,装了两件衣服,把钱包、身份证、那封信塞进去,又摸出邹连梅给的那张纸,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然后她把那张纸放在了桌上。
出门的时候,反手把门锁了,钥匙塞进门框上面那条缝里。
下了楼,出了巷子,站在大路边。
厚街的夜灯亮着,路边摆摊的还没收,卖水果的还在吆喝,出租车来来往往,喇叭声、人声、炒粉的锅铲声混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摩托。
“去车站。”
“哪个站?”
“随便,走长途的就行。”
摩托开走了,拐上厚街大道,汇进车流里,尾灯红了又暗,暗了又红,越跑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邹连梅接到消息,是第二天早上。
吴双表哥打的电话,说到那栋楼下的时候,人已经拉走了,街坊说那男的跳楼了,那个湖南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邹连梅挂了电话,出了版房,到办公室,
“李晨。”
“怎么了?”
“陈老板死了。”
李晨的笔停了。
“跳楼。”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们刚走不久。”
李晨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邹连芳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邹连梅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两个人对坐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车间里机器“哒哒哒”响着。
“李晨,她会去哪?”
“不知道。”
“你会找她吗?”
李晨想了一会儿。
“不找了。”
“为什么?”
“她要是想被找到,她会来。她要是没来,就是不想被找到,我找她,是给她添麻烦。”
邹连梅没接话,坐了会儿,站起来,回了版房。
之后几个月,关于邹连芳的消息,零零散散听过几个版本。
吴双表哥那边传来一次,说有人在石龙一家电子厂见过一个湖南妹,跟邹连芳很像,在流水线上做插件,干了一个月,又走了。
桂花楼那边传过一次,说长安有家新开的夜总会,里面有个小姐,艺名叫阿芳,进去的男人都会被迷的五迷三道的,出来时候都是腿软的。
再后来,有个做皮具的老板在饭局上讲,他认识一个香港客商,那客商在东莞认识一个女人,带回了香港,说是以前在东莞做过,现在住在元朗,开了个小店,卖衣服,日子过得不错。
这三个消息,李晨都听到了,都没去查。
邹连梅也听到了,也没放心上。
有一次,李晨晚上在书房收邮件,玛丽在qq上问他:“你那个朋友的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李晨敲了几个字。
“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你找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得以相识,止于相识。”
那头停了一会儿。
“李老师,你这句话,有点东西。”
“不是我讲的,是听来的。”
“谁讲的?”
“忘了。”
玛丽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一行字。
“原来真的有人出现,只是为了陪你走一段,短暂又美好的时光,然后又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遗忘。思而不语,念而不忘,想而不见,爱而不得。纵然我有千万种想见你的念头,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见你的身份。”
李晨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电脑关了,出了书房,走到阳台上。
广州的夜,灯一层一层,远远地铺到天边。
他记得。
大学时候的邹连芳,扎马尾,穿白衬衫,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的邹连芳,在厚街那间破屋里,喂一个瘦得脱相的人喝粥。
再后来的邹连芳,拎着个小包,从那条巷子走出去,没回头。
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
夜很深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路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圈,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第216章 阿牛皮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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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朱桂芳还有别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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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永泰开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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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永泰开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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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野花进房,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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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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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要不要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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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赌房价会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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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买了样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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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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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姐妹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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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看房各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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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马玉华怎么办
马玉华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从去年进了王家的门,肚子一天一天鼓起来,心里的那块石头也跟着一天一天往上顶。
夜里躺下,翻个身都费劲,肚子里面那团东西踢得厉害,一脚一脚,踹在腰上,踹在肋骨上。
王德发睡在旁边,睡得死,打呼,一觉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敢算日子。
老七那件事,是八月中旬。跟李晨最后一次,是八月下旬。
再往后,就是王德发,十月初二结的婚,洞房那晚,王德发碰了她,笨手笨脚,完事以后还问她疼不疼。
她说有一点疼,翻了个身,面朝墙,眼泪下来,枕头湿了一片。
这三个日子,她掰着指头算了不知道多少遍。
老七那个畜生,她自己心里清楚,那天她拼了命地挣,但还是被他得手了。
可李晨那一次,跟王德发那一次,前后差了一个多月,中间肚子里的动静,是九月底就有了,那会儿她还没嫁人。
月份对不上,这是她的死穴。
按讲孩子该是李晨的,可万一是老七的呢?
她信李晨,也希望是李晨的,可她不信命。
她妈劝她别多想,隔三差五就送好吃的来婆家。
婆婆则天天盯着她肚子看,说这媳妇进门才几个月,肚子就这么大,怕不是双胞胎。
她笑笑,说可能是吧,晚上躺下就哭。
一开始还想着去外面躲一躲,找个工厂打工,等孩子生出来,就说是没有足月早产,瞒过去再说。
可她妈不让,说一个孕妇,跑到外面去生,怎么生,谁照顾,出了事怎么办。
婆婆更不让,说王家媳妇在娘家生孩子,村里人怎么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想过去县城,去衡阳,最后连渣江镇都没出去。
肚子一天一天大,日子一天一天近,眼看着就要瞒不住了。
这天早上,马玉华从床上坐起来,腰酸得厉害,撑着床沿站了一下,眼前发黑,站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王德发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蛋,两个荷包蛋,浮在糖水里。
“吃。”
“放着吧。”
“趁热吃,凉了腥。”
马玉华接过来,吃了两口,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德发。”
“嗯?”
“你带我去趟镇上。”
“去镇上做什么?”
“卫生院,做个检查。”
“是不是不舒服?”
“腰疼。”
王德发脸一紧。
“那赶紧去。”
“你先吃早饭,不急这一时。”
“不吃,这就走。”
王德发去推那辆三轮车,把后座擦了擦,垫了件旧棉袄,扶马玉华坐上去,蹬着往渣江镇去。
镇上的路是柏油路,铺了没几年,有的地方裂了缝,三轮车颠得厉害,马玉华一手扶着车斗边,一手捂着肚子。
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快十点。
卫生院不大,一栋两层楼,白瓷砖贴的外墙,门口挂着块木牌子,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樟树,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王德发把三轮车锁好,扶马玉华下来。
“你去挂号,在走廊等我。”
“你不用我陪?”
“你一个大男人,进妇产科做什么,在走廊坐着。”
王德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马玉华一个人往里走。
妇产科在二楼,一间诊室,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女医生,五十来岁,头发短,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白大褂,正低头写病历。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坐。”
马玉华走过去,坐在桌子对面那张方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
“哪里不舒服?”
“腰疼,肚子坠。”
“几个月了?”
“快九个月。”
医生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她一眼。
“快九个月了,还这么紧张?放松。”
医生站起来,拉上帘子。
“躺到床上去,我给你看看。”
马玉华躺上去,掀开衣服,露出肚子。医生戴上手套,手搁上去,摸了几下,又拿听诊器听了一会儿胎心。
“孩子挺好,胎位正,个头不小,你这肚子看着像足月的,说不定还得提前。”
马玉华听到“足月”两个字,手攥紧了床单。
“医生。”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医生把手套脱下来,走到桌边坐下,看了看她。
“什么忙?”
马玉华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走到桌子跟前,膝盖一弯,就往下跪。
医生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一把扶住她。
“你这孩子干嘛呢?这怀着孩子呢!”
“医生,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马玉华眼泪一下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肩膀抖着。
“这个孩子的月份对不上,你能不能说这个是早产?不然我就只能去死了。”
医生没接话,把她扶到凳子上坐好,自己也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你叫什么?”
“马玉华,渣江镇马家村的。”
“马家村……”医生想了一下,“马老四家的闺女?”
“那是我三伯。”
“我跟你三伯母是姨表姐妹,论起来得叫你一声外甥女。”医生把老花镜搁在桌上,“我叫廖云,以前在公社卫生院,后来调过来的,你叫我廖姨就行。”
马玉华眼泪止不住,拿手背抹了两下。
“廖姨,我……”
“你慢慢讲,一个字一个字讲,不急。”
马玉华把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老七那件事,讲东莞,讲李晨,讲她回了老家,讲自己发现怀孕了,讲王家来提亲,讲十月初二进门,讲这几个月天天夜里睡不着。
讲完,嗓子哑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廖云听完,没讲话,站起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到马玉华手里。
“先喝水。”
马玉华接过去,喝了两口。
廖云坐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外甥女,你听着。”
“嗯。”
“不管你遇到过什么事情,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就是人的生命。你这条命,比什么都值钱。”
马玉华抬起头。
“孩子呢?”
“孩子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廖云把手搁在她肩上,“你走到这一步,不是你愿意的。你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又走到我这儿来了,就是你的命还没绝,你的路还快要走,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怎么帮?”
“你提前几天来,我给你安排住院,就说你自己摔了一跤,肚子疼,送来的时候已经是临产状态了,孩子必须马上接生。”
廖云把手收回来,“孩子在肚子里面多大,外头的人看不出来,我说早产就是早产。村里人谁懂这个?卫生院的病历,我写什么,就是什么。”
“那要是有人查呢?”
“谁查?你婆家?你婆家连衡阳都没去过,能查到渣江镇卫生院的病历?再说了,我是这儿的主治,我的话就是档案。”
第229章 马玉华生女儿王小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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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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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净赚一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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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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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财富是对认知的奖赏,而不是对勤劳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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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教李晨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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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
玛丽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水汽往上冒,糊住了半扇窗。
李晨坐在客厅的垫子上,冰水喝了一半,杯子搁在腿边。闲着也是闲着,站起来走走。
客厅不大,摆着沙发、茶几、一张矮柜。
矮柜上放着录像机和几盒录像带。靠墙一个书架,四层,木头的,漆成深棕。
李晨走过去,站在书架前看。
第一层是画册,厚厚几本,翻开的那本印着油画,画的是静物,一个陶罐,几只苹果。
第二层是英文书,一排一排,书脊上的字看不太懂。
第三层是中文书,杂,散文、小说、历史,摆得不整齐,有的横着插,有的斜靠着。
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走到最右边,停住了。
《百年孤独》。
加西亚·马尔克斯,封面上画着一个老头,胡子长,眼神看着远处。书翻得旧了,封面卷了角,书脊的漆磨掉一块。
“你也看这个?”
玛丽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看。”
“看完了?”
“没看完。”
玛丽把火关小,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看了三回,三次都没看完。”
“为什么?”
“记不住名字。”
玛丽走到书架边上,把书抽出来翻了两页。
“奥雷里亚诺,何塞·阿尔卡蒂奥,奥雷里亚诺·何塞,阿尔卡蒂奥·何塞,还有一堆叫乌尔苏拉的。看着看着,人就串了。”
李晨笑了。
“这个确实。”
“我这个学美术的,比不上你们文科生。”
玛丽把书插回去。
“你们读这个,一读就是十遍八遍,每个人名背得清清楚楚,我读三章就乱了。”
“我改天写一本翠花版的《百年孤独》出来。”
“什么翠花版?”
“里面的人名全改成翠花、二狗、大柱、小芳、铁蛋。”
“翠花跟二狗生了铁蛋,铁蛋娶了小芳,小芳又跟大柱好上了,大柱他妈叫桂花,桂花她姐叫春桃。你看一遍,人名全记住,情节全不乱。”
玛丽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好,感情好,我就等着你们文科生来干这事呢。”
“等我写出来,第一个送你。”
“那我等着。”
玛丽转身回厨房,捞面,盛碗,汤是清的,浮着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搭在上面。端出来,放到茶几上,两碗,筷子摆好。
“吃。”
李晨坐到茶几边,拿起筷子。面条筋道,汤鲜,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流心。
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玛丽。
“你手不差。”
“大学的时候自己开伙,练出来的。”
“这房子,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我这房子没什么不能看的。”
李晨站起来,继续在书架前面转。
翻了两页画册,又抽出一本英文书看了一眼,放回去。转到矮柜旁边,蹲下去,看见柜门底下塞着一个纸箱,纸箱上盖着一块布,布下面露出一个东西的角。
顺手把布掀开,抽了出来。
一个纸盒,巴掌大小,包装花哨,封面上印着一个女的,穿得少,旁边一行外文。
盒子已经拆过,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红红绿绿的一件,形状怪,塑料的。
李晨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看清是什么,手停在半空。
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玛丽走到客厅一看,李晨手里拿着那个东西,人蹲在矮柜前面。
脸,从脖子往上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那个不准看!”
走两步过去,抬手在李晨手背上拍了一下。李晨手一松,东西掉回盒子里,手背上一道红印。
“我懂,我懂,不看。”
李晨站起来,把布盖回去,两只手举了一下。
“失误,纯属失误。”
玛丽把面放到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脸还红着,拿筷子把碗里的青菜拨了两下,没吃。
“李晨。”
“你讲。”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
“你这个人,睁着眼讲瞎话。”
“那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纸盒。”
李晨把筷子拿起来。
“盒子上印了个女的,里面装了什么,我没细看。手快,掀开就看见了,看完就放回去了。”
玛丽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脸上的红退了一点。
“这个东西,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你不用解释。”
“我不是解释,我是告诉你。”
玛丽把碗放下。
“那个朋友以前在法国待过,回来带了一堆东西给我。其中就有这个,我收着没扔,扔了显得我大惊小怪。”
“行,我知道了。”
两个人吃面。
吃到一半,玛丽把筷子搁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李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社交吗?”
“为什么?”
“因为男人都是有所图的。”
玛丽把话讲得很平。
“我所接触到的那些男人,又都是我看不上的。当然,人家也看不上我。有钱的男人虽然年纪大,但人家都喜欢年纪小的。”
“你也不老。”
“三十五六,在这个圈子里,算老的。”
玛丽笑了一下。
“那些女人呢,跟我差不多年纪的,都是家里不缺钱的,也玩得花。”
“怎么个花法?”
“你晓得她们在外面找什么吗?”
“找什么?”
“找模子哥。”
“什么模子哥?”
“就是专门伺候女人的男公关。”
玛丽把茶杯端起来。
“长得好看,嘴甜,会哄人,会伺候。有些女人喜欢找,一个晚上给几千块钱,图个开心。”
“你见过?”
“见过两回。”
玛丽把茶杯放下。
“一回是在天河一个私人会所,一个女老板过生日,请了三个模子哥来,全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个子高,脸白,会讲话。那个女老板五十岁,喝多了,搂着一个模子哥的腰,当着十几个人的面亲,旁边那些人还拍手叫好。”
“第二回呢?”
“第二回在番禺一个别墅里,是我一个客户请我去吃饭。她老公在香港,一个月回来一趟。她自己在广州,住着四百万的别墅,请了三个保姆,养了两条狗,还有一个小她十岁的男人,天天跟着她,叫司机叫管家叫助理,反正什么名分都有,就是没有正经的。”
“她男人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不管?”
“管什么?”玛丽把话讲得很淡,“她自己手上有两个厂,她老公在香港也有生意,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各过各的。谁管谁?谁离得开谁?离了婚分财产,分孩子,分房子,麻烦得很,还不如大家脸上过得去,各自关起门来,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她们,不一样。”
“不一样。”
玛丽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种男人,无论长得再好看,我是欣赏不起来的。在我看来,男人跟女人最大的区别就是——男人的骨头应该是硬的,应该是去打天下的,而不是跪在那种地方讨好女人的。”
“这话我同意。”
“你同意没用,你得做。”玛丽看了他一眼,“你想想,你要是有一天赚了几百万,你会不会天天想着怎么哄女人开心?”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赚钱比哄女人开心有意思,而且有钱了,我不需要去哄谁开心。”
玛丽笑了一下。
“这话实在。”
李晨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筷子搁下。
“玛丽姐,你刚才讲那些女人,她们图什么?”
“图个开心。”
“开心的代价呢?”
“代价就是越玩越空,你今天找一个二十岁的,明天找两个,后天找三个。找多了,人就腻了。腻了以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找更刺激的,找更年轻的,找更奇怪的。钱越花越多,人越玩越空。”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不空?”
“因为我有事做。”玛丽把茶杯放下,“我做代理,接单,走货,赚钱,买房,练瑜伽,看书。我这一天下来,没空。没空的人,不会空。”
“这就是你讲的,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
“对,这就是我讲的,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
玛丽站起来,把面碗收起来。
“任何人的底气,都源于你的经济实力。这句话以前我不信,现在我坚信。利益到位,陌生人都是朋友。利益消失,朋友都变成陌生人。人性最大的丑陋,就是当需要你的时候百般讨好,不需要你的时候翻脸无情。钱可以治愈一切自卑。人,光善良没用,你得玩命地努力,让自己优秀。”
“这话说得到位。”
“到位什么,只是实话。”
玛丽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
李晨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珠江新城的灯一层一层亮着,远处有车驶过,灯光拖成一条线。
“玛丽姐,你刚才讲那个心理学。”
“怎么?”
“人年轻的时候,男精神病想着干大事,女精神病想着遇真爱。到了中年,反转了。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男精神病只想找真爱。”
“对。”
“那你现在是哪一种?”
“你猜。”
“我猜你现在是女精神病那一种。”
“对了。”
玛丽从厨房探出头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我今天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听我发牢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是在告诉我,一个人要是想活得明白,就得先把自己的事干明白。”李晨把茶杯端起来,“靠男人不靠谱,靠真爱更不靠谱。只有靠自己赚的钱、做的事、认识的人,才是真的。”
玛丽看了他一会儿。
“李晨,你这个脑子,不像是个在东莞干过工厂、在广州跑过档口的人。”
“那我像什么?”
“像个读过书的。”
“我本来就是读过书的。”
“那怎么干起皮具来了?”
“读书改变了我的命运。”
玛丽笑了。
“这话实在。”
李晨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百年孤独》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插回去。
“玛丽姐,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我这个人,从东莞到广州,从档口到厂,认识的人不少。真的能讲上几句话的,没几个。”
李晨转过来,站在书架前面。
“你算一个。”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行。”
玛丽站起来,把面碗收起来,往厨房走。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你还要去永泰。”
“行。”
李晨拿起包,走到门口,换了鞋。玛丽在厨房洗碗,水声响着。
第236章 一路走来遇到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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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农村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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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就他那个死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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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马玉华还是想走
马玉华从镇上回来,天还没黑。
王德发把三轮车停到院子里,马玉华下车,拎着那兜东西往屋里走。刚跨进门,婆婆从灶房里出来了,手上沾着面粉,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检查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让多吃点补的。”
“都买什么了?”
“两件小衣裳,一包红糖,一斤红枣。”
婆婆走过来,把袋子接过去,一件一件翻。翻到那两件小衣裳,捏了一下,看看针脚,又放下,把袋子搁到堂屋的桌子上。
“多少钱?”
“衣裳六块,红糖两块,红枣一块八。”
“玉华,你刚才在镇上,去了哪儿?”
马玉华的手停在半空。
“卫生院,出来以后买的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
婆婆没再问,进了灶房。马玉华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进了屋。
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两只小手举在头两边,像投降的姿势。马玉华坐下来,看着孩子,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晚饭上桌,三个人坐着,王德发吃饭吃得快,三碗下肚,起身下了桌。
婆婆端着碗,慢慢吃,吃到一半,把碗放下。
“玉华,你晓得隔壁村的事吗?”
“哪个隔壁村?”
“李家坳,离咱们这儿三里路。”
“不晓得。”
婆婆把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李家坳有个小媳妇,跟你一样,刚生了孩子,才两个月。前阵子跟一个走乡串户卖货的男人跑了。”
马玉华把筷子放下。
“跑了?”
“跑了。”
“孩子呢?”
“孩子丢下了,才两个月大,正是要吃奶的时候。她婆婆抱着孩子,这家讨一口奶,那家要一勺米汤,哭得嗓子都哑了。”婆婆把碗搁下,“我前天去赶集,碰到李家坳的人说的。”
“人找到了没有?”
“没找到。”
“报警了没有?”
“报什么警,人家是自己跑的,又不是被人拐的。娘家那边也没人管,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跑了就跑了,不关他们的事。”
婆婆把碗筷收起来,摞在一起。
“玉华,我跟你讲这个事,不是说你。”
“我知道。”
“我就是让你晓得,这种事,出了就出了,外面的人讲起来,骂的最狠的还是那个跑了的女人。你看李家坳那个小媳妇,现在走到哪儿,人家背后都讲她不要脸。她这辈子,回不了头了。”
马玉华没接话,站起来收碗。
“我来收,你去看看孩子。”
“行。”
马玉华进了屋,孩子醒了,在小床上动来动去,嘴一张一张的,是要吃奶。
马玉华把孩子抱起来,坐到床边,解开衣服喂奶。
孩子含住奶头,吸得急,小手攥着衣服角,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屋里没点灯。马玉华低头看着孩子,脑子里转的全是婆婆那句话,出了就出了,回不了头了。
过了几天,马玉华发现婆婆看得更紧了。
以前婆婆每天上午去地里摘菜,一去一个多钟头。
现在出门前,先把堂屋的门带上,把院子门关上,说是怕鸡跑出去。
其实院子门一关,人进出就看得见。
以前村里有妇女来串门,婆婆会让人进来坐坐。现在来了,婆婆就在院子里跟人说话,不让进屋。
以前王德发下地,马玉华一个人在家,可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走。现在婆婆出门前,把王德发叫到一边,让他别走远,就在屋前屋后的地里干活,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听得见。
马玉华心里清楚。
她什么都没讲,该喂奶喂奶,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
孩子在怀里一天一天长大,脸上的皱巴巴慢慢撑开了,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
开始琢磨奶粉的事。
那天晚饭后,婆婆在灶房洗碗,王德发在院子里劈柴。马玉华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开口了。
“妈,我奶水好像不太够了。”
婆婆从灶房回了一句。
“不够?”
“这几天孩子老是哭,喂了没多久又饿,可能是奶水薄了。”
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坐到对面。
“那怎么办?”
“我听镇上卫生院的人讲,现在的孩子,吃奶粉也长得挺好。村里好几个孩子,都是吃奶粉的。”
“奶粉贵不贵?”
“不贵,一个月也就十几块。”
婆婆想了一下。
“那就买,明天让德发去镇上买一罐回来试试。”
“行。”
马玉华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婆婆看着她,又看了看孩子。
“玉华,你最近,没往镇上跑吧?”
“没有。”
“李家坳那个事,我听说了后续。”
马玉华抬起头。
“什么后续?”
“那个跑了的女人,在郴州被找到了。跟那个卖货的住在一个旅馆里,两个人身上就剩几十块钱。她婆婆带人去的,把她架回来,关在家里,天天哭。”
婆婆把话讲得很慢。
“你说,跑了有什么用?跑出去,两个人连饭都吃不上,还得回来。回来以后,这个家的脸就丢光了。她男人现在天天喝酒,喝完了就打她。我昨天听人说,打得整条村都听得见。”
马玉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妈,我不跑。”
“我知道你不跑。”婆婆站起来,“可你要明白,一个女人,跑出去,是没有路的。你外面没亲没故,一个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儿?找个男人?那个男人能养你一辈子?”
“妈,我讲过了,我不跑。”
“你明白就好。”
婆婆进了灶房,水声响起来。
马玉华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黑透了,远处的村子亮着几点灯,狗叫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在心里开始算。
孩子现在两个月,喂到半岁,差不多能断奶。断奶以后,吃奶粉,谁喂都行。那时候她要是走,孩子丢给婆婆,婆婆能带。她不想丢孩子,可她更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村子里。
先去广州。
到了广州,找到李晨。李晨要是还认她,两个人把话说清楚。不认她,那她就在广州找活干,自己站住脚,再回来接孩子。
李晨。
想到这两个字,心口就堵。
他居然跟邹连梅好了。
她走的时候,还想着他一定会很难过,谁知道负心的男人转脚就跟邹连梅好上了。
她恨邹连梅。
更恨自己。
那时候要是没走,或者走了以后把李晨带走,现在坐在李晨旁边的人就是她。
可那时候她有什么?一个月四百块,李晨一个月六百块。两个人加起来一千块,在东莞租一间房,吃饭,日子紧巴巴的。
她不敢留下来,她更怕过苦日子。
现在李晨当老板了,开宝马了,买别墅了,每天晚上抱着邹连梅。
马玉华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嘴上说“吹的吧”,心里烧得慌。
她也不晓得自己在烧什么,是恨李晨这么快就把她忘了,还是恨自己当初走错了那一步,还是恨邹连梅在她走了以后捡了便宜。
可能都有。
她把孩子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巴鼓着,鼻子里呼呼地出气。
“牛牛。”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等你大一点,妈就带你去找你爸。”
“要是你爸不认你,妈就带着你,自己过。”
“反正妈不能再在这里待一辈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脸。屋子里有点光,落在墙上,落在摇篮上,落在孩子脸上。
马玉华靠着床头,闭上眼。
她想起廖云那天讲的,命是你自己的,别人给你的命,你只能接着,自己给自己的命,你才守得住。
她又想起婆婆讲的,一个女人,跑出去,是没有路的。
这两句话在脑子里打架。
打着打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德发去镇上买奶粉。回来的时候,除了奶粉,还带回来一张纸,驾校的报名单。
婆婆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王德发把单子递过去:“驾校的,我报了名,考驾驶证。”
婆婆接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你考这个做什么?”
“考了开车。”
“开什么车?”
“出租车。”
“去哪儿开?”
“广州。”
婆婆把单子放回桌上,看着马玉华。马玉华正在给孩子冲奶粉,奶粉倒在碗里,用开水化开,拿勺子搅着,搅得很匀。
“玉华,这是你的主意?”
“是。”
“我讲过,东莞不去。”
“不去东莞,去广州。”
婆婆站了一会儿,没讲话,转身出了堂屋。
过了两分钟,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劈得比平时重。
第240章 同意我们去广州了
马玉华出了月子以后,日子一直过得像被人拿绳子拴着。
婆婆每天出门前,先把院子门关严,回来再开。
王德发下地,不许走远,就在屋前屋后的田里,一喊就应。村里有妇女来串门,婆婆就在院子里跟人讲话,不让进屋。马玉华想去镇上买点东西,婆婆说,要买什么,让德发去。
马玉华心里清楚,什么都没讲。
婆婆一天到晚就讲隔壁村小媳妇的故事,说刚生了孩子三个月,男人在外头打工,她在家带孩子。
村里来了个走乡串户卖货的,卖针线、卖发卡、卖雪花膏,骑一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个大箱子。
那个小媳妇跟这个人搭上了话,几天以后,自行车不见了,小媳妇也不见了,孩子留在摇篮里,哭了一整天。
她婆婆抱着孩子,先去了娘家,娘家说没回来。
又去了镇上,找了七八天,没找到。
后来还是派出所通知的,说在火车站附近一个旅馆里找到了人。跟那个卖货的住在一起,身上就剩几十块钱。她婆婆带人去,把人架回来,关在家里。
那个小媳妇的男人从广东赶回来,进门先打了一顿,打完就喝酒,喝完酒再打。
隔壁村的人讲,那家的院墙不高,晚上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哭声。
这件事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谁家都拿来当例子。说女人不能跑,跑了就完了。
婆婆每回讲这个事,都要看一眼马玉华。
马玉华听得出来,婆婆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敲她。
这天上午,马玉华的妈来了。
马玉华的妈姓刘,叫刘桂香,五十来岁,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进门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跟婆婆打了个招呼,进了屋,看见马玉华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走过去,坐到对面那张凳子上。
“玉华,孩子长得挺快。”
刘桂香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摸了两下,收回手,搓了搓。
“玉华,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家里没钱了。”
马玉华抬起头。
“怎么又没钱了?”
“你弟上个月跟人出去赌,输了。回来跟你爸要钱,你爸不给,两个人吵了一架,你弟摔门走了,三天没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还把家里那辆自行车骑走卖了。”
“卖了多少?”
“卖了三十块。”
“三十块,够他干什么。”
“不够他干什么,可他三天没吃饭,就是靠这三十块熬过来的。”刘桂香把手搁在膝盖上,“玉华,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家里这个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现在刚生了孩子,又没有做事,没有钱给你们。”
“我晓得。”
“妈,我讲句实话。”马玉华把孩子往上抱了抱,“我以前在东莞谈的那个男朋友,人家现在在广州买了别墅,开上宝马了,还开了几家大厂。”
刘桂香手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
“人家那样的人,会看上你?”
马玉华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抽出来,孩子哼了一声,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把孩子竖起来,拍了拍背。
“什么看上不看上的,现在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打电话到厂里问的。”
刘桂香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想什么?”
“去外面打工才有出路。守住家里,只能是死路一条。”
“你刚生了孩子。”
“等孩子断奶就去。”
“那你男人呢?”
“他也去,考了驾驶证,去广州开出租车。”
刘桂香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玉华,你以前在东莞那个男朋友,你去了,不怕碰上?”
“碰上了又怎么样。”马玉华把孩子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妈,我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碰上谁,最怕的是没路走。我现在在王家,婆婆天天防着我,别的村里出了那种事,她更怕我跑。我要是不走,在这儿待一辈子,等到四十岁,我就是一个农村老婆子,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干过。”
刘桂香没讲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外面,婆婆正在晒豆角,一根一根摊在竹筛上。
“你婆婆知不知道你想去广州?”
“知道。她讲东莞不去,广州深圳可以。”
“那就行。”
刘桂香转回身,拿起放在床边的小包。
“我回去了。”
“妈,你吃了饭再走。”
“不吃,家里还有事。”
刘桂香出了屋,走到院子里,婆婆直起腰。
“亲家母,这就走?”
“走了。”
“吃了中饭再走嘛。”
“不了。”刘桂香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亲家母,我跟你讲个事。”
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讲。”
“孩子们的事,你多担待。”
“孩子的什么事?”
刘桂香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亲家母,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要支持他们。年轻人不能跟我们老一辈一样,一辈子都待在农村。趁现在他们都年轻,还是要去外面闯荡。两个人一起去广东,能有什么事?我们做父母的帮他们带孩子,尽自己的一点力就可以了。”
婆婆没接话,手里拿着豆角,停在半空。
“亲家母,德发考了驾驶证,是真想去。”
“考驾驶证是德发自己的主意。”
“这就对了嘛。”刘桂香把话接过来,“德发开拖拉机,一年赚几个月。孩子生下来了,以后要念书,要穿衣,要吃奶粉。他们出去闯一闯,总比守着几亩地强。”
“广州那么远。”
“广州不远,坐火车一夜就到了。他们俩一起去,德发开车,玉华找活干。两个人在一起,能有什么事?”
婆婆把豆角扔进竹筛,拍了拍手。
“亲家母,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讲,让玉华别乱跑吗?”
“那是上次。”
“这次怎么变了?”
“这次我想通了。”刘桂香站直了一点,“我年轻的时候没出去过,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我吃了没出去的亏,不想让玉华也吃。亲家母,你年轻的时候,也没出去过吧?”
婆婆没答。
“人这辈子,得出去见一见世面。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辈子眼界就那么宽。玉华还年轻,才二十三。她要想出去闯,就让她去。孩子我们带,带不好也不会差。”
刘桂香说完,出了院子,走了。
婆婆站在院子里,拿着那把豆角,站了很久。
晚上,王德发从地里回来,婆婆把他叫到灶房。
“德发,你媳妇跟你岳母讲了,她要去广州。”
“我知道。”
“你想去?”
“想。”
“你去了,干什么?”
“开出租车。”
“开出租车要车,车哪来?”
“先给人开,攒两年钱,自己买一辆。”
“那孩子呢?”
“放家里,你带。”
“我带?”
“你带不了的话,就玉华带。”王德发把话说得实,“她讲,孩子断奶以后,再走。”
婆婆没讲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窜起来,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
“德发,你媳妇那个前男友,在广州。”
王德发抬起头。
“你怎么晓得?”
“她妈今天来讲的,被我偷听到了。还讲那个男的现在在广州买了别墅,开宝马,开了几家厂。”
王德发没接话。
“德发,你怕不怕?”
王德发站在灶房门口,想了一会儿。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她要是想回去找他,早就去了,不会等到今天。”王德发把手插在兜里,“她愿意跟我商量,就说明她心里还有这个家。”
婆婆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这个人,笨是笨,有时候讲的话,倒是有道理。”
王德发笑了一下,没接话,出了灶房。屋里,马玉华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讲了什么?”
“她讲,让我们走。”
马玉华把手里的尿布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马玉华低下头,把尿布叠好,塞到孩子的屁股底下,拉平,系上。
孩子踢了两下腿,咧嘴笑了。
马玉华也笑了,笑得没出声,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着那竹筛上的豆角,一根一根,躺着。
第241章 奢侈品为什么卖这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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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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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最残忍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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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四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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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朱大炮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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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来路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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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小鬼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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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顺路看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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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这就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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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卖的是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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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我未成名君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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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为什么会有临时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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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贾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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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玛丽指点李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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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一个店开了两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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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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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分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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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邹连梅坚决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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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老张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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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做沐足的女人
从老张的店出来,李晨去了姐妹沐足。
白天的巷子比夜里安静,几家铺面还没开灯,只有机器声在响。姐妹沐足的玻璃门关着,门口那张塑料椅上坐着一个女的,正在剪指甲。
看见李晨过来,抬起头。
“洗脚?”
“对。”
“里面请。”
李晨进去,张琼在里间擦毛巾,听见动静,回过头。
“李哥,你怎么白天来了?”
“过来坐坐。”
张琼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搬了张凳子过来。
“泡脚还是推油?”
“泡脚。”
张琼出去端了盆热水进来,让李晨把脚泡进去。水热,李晨的脚趾头一缩。张琼在旁边蹲下,拿手试了试水温,开始按。
“李哥,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事?”
“先问你个事。”
“你问。”
“前几天,有个男人来你们店里闹事,记得吧?”
“那个啊。”张琼的手停了一下,“没钱还装逼的。”
“对,就那个人。”
“怎么了?”
“那个人是朱大姐以前的男人,把厂子丢了,现在又回来了,想找她要钱。”
张琼的手在李晨脚背上按了一下。
“难怪,这种男人,活在世界上就是浪费空气。”
“怎么说?”
“你想啊,一个男人,把老婆扔下,把债扔下,自己跑了,现在还好意思回来要钱。要是他过得比朱大姐好,他还会回来?他肯定不回来。他就是混得跟要饭的一样,才跑回来。这种人,说好听点叫没出息,说难听点叫吸血。”
李晨看了她一眼。
“你倒看得透。”
“我在这行什么人没见过。”张琼把李晨的脚翻过来,按脚心,“来洗脚的,十个有八个是男的。喝多了的,赌输了的,被老板骂了的,跟老婆吵了的,跑到这儿来,一泡脚,一推油,花几十块钱,就觉得自己是大爷了。他们跟家里那位没本事,到这儿来撒威风。这种人,跟朱大姐那个男人,是一路货。”
李晨没接话。
“李哥,你那个朱大姐,我见过两回,这个人,稳。”
“她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过。”张琼把李晨的脚换了一只,“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完了债,自己出来管一条线,这就比那个男人强一百倍。”
李晨点点头,把脚在盆里动了一下。水有点凉了,张琼起身去卫生间,又加了一壶热水进来。
“李哥,你还有别的事吧?”
“有。”
“你问。”
“听说,你姐姐还会帮人做货?”
张琼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别问我听谁说的。”
张琼蹲在那儿,看了李晨两秒。
“李哥,你是要套我话?”
“不是套话,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张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对面那张小凳上。
“其实也不是我姐姐自己做,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在这里搞了个小作坊。没有自己的路子,只能帮人做点代工。”
“代工什么?”
“包,我姐姐那个男朋友,以前是从东莞大厂出来的师傅。做了十来年,会打版,会开料,会车,会装五金。你给他料,给他纸格,他给你出成品。做a货的技术,还是很厉害的。”
“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接单?”
“他不会接。”张琼把手摊了一下,“他是个手艺人,只会埋头干活。让他去跑市场、谈客户、找料、对账,他不干。他这个人,一坐在那儿就闷头干活,话也不讲。我姐姐跟他讲过好多回,让他自己出去接单,他不肯。”
“那他就一直做代工?”
“对,做代工。一个月接几单,赚个千把块,够吃饭。他自己也乐呵。我姐姐讲他,他就笑笑,完了还接着干。”
李晨把脚从盆里抬出来,搁在毛巾上,张琼拿干毛巾给他擦干。
“你姐姐这个男朋友,靠得住吗?”
“当然靠得住。”张琼把话讲得很肯定,“他不玩不赌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手上有点活。我姐姐跟他处了两年,他一直没变过。他手里出来的货,退回来的人少。”
“他叫什么?”
“阿昌。”
“姓什么?”
“你见他再说吧。”张琼把毛巾收起来,“李哥,你想跟他合作?”
“以后可能有这个意思。”
张琼站起来,把盆端到卫生间倒掉,又回来。
“李哥,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讲。”
“其实我也不想做这一行。”张琼坐到凳子上,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做久了,感觉没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
“钱是赚到了,现在一个月一两千,比工厂里多。可这个钱赚起来不舒服。天天给人按脚,给人洗,还得听那些人讲那些话。有些客人,手不老实,你就得躲。有些客人,喝多了,你还要赔笑。我钱是攒下一点,可我一想起这些破事,没有什么好回忆的。”
“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想做点别的,可别的也不会。我上过职高一年,学的是财会,出来没做过。现在去做财会,人家嫌我手生。去工厂,一个月四百,我嫌它钱少。”
李晨把鞋穿上,站起来。
“张琼,我跟你讲一句。”
“你讲。”
“你要是想做别的,以后我这边有活,可以来找我。”
张琼看了他一会儿。
“行,李哥,我记住了。”
李晨出了姐妹沐足,走到门口,站了一下。张琼跟出来,靠在门框上。
“李哥,你今天来问阿昌,我姐姐要是知道,得问我。”
“你就说,有个做皮带的老板,以后可能找他做货。”
“行。”
“张琼,你这个年纪,还能改行,等手里有点钱,就去做点别的。不要在这个行里熬老。”
张琼没接话,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李晨走了。张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店里。
回去的路上,李晨想起张琼刚才那几句话,又想起她讲的那个同行的事。
那次是在阿信桑拿,张琼跟他聊过,讲她们那边有个头牌,职高毕业,前台收银做起,后来被外派高管包养,给买了公寓。
高管调走以后,她又回会所,做技师,成了头牌,情人节礼物堆满大堂,一天赚一两千。
那时候张琼是这么讲的——
“人家一天一两千的收入是常有的事,情人节那天通过花店送来的各种礼物跟鲜花,堆满了大堂。平时吃饭是基本不用去公共饭堂的,都有人给她点餐送过来。吃饭就跟慈禧老佛爷一样,都是各种美食尝一下,就送给同事吃了,或者丢弃了。”
“每天给她吃的那些男人,有多少是自己吃着猪脚饭,妄想通过一餐肯德基或者一份披萨讨她欢心的呢。有多少这样的人,不得而知。反正每个月底到了发工资的时间,会所生意就特别火爆。打螺丝一个月,拿到工资后,到会所一夜潇洒的人,不少。”
“人最大的可悲,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去追逐一些在自己能力之外,遥不可及的东西,以为别人会成为自己的猎物,殊不知对方才是千年狐狸,耍的你团团转,还不自知。”
“这个世界,你要想得到什么,必然要失去什么。有的人选择把自己的青春跟人生跟魔鬼做交易,有的人在看透世事的路上孤独地走着。”
这几句话,是张琼那天在阿信桑拿的时候讲的。当时李晨只当是一个小姑娘随口抱怨,没往心里去。
今天从姐妹沐足出来,走在永泰的巷子里,这几句话忽然冒出来,一句一句,往心里去。
张琼这个人,比他想得深。
她在这个行当里,钱是攒到了一点,可也看透了。看透了那些客人,也看透了那些同事,还看透了自己。
李晨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姐妹沐足的方向。玻璃门关着,里面安静。
转回身,心里还在想,张琼这个人,以后能帮则帮。
多一份善缘,终归是好的。
ps:
漫剧改编已经上线了,大大们看下改编的怎么样?
后面应该还有几版改编会陆续上线的。
第261章 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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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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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拆样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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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谈个恋爱,谁也没有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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