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燃寿点七星祖龙请我赴长生》
第1章 寿仅十日,点燃七星续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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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当作架空历史来看,切勿较真,不带脑子爽得很,带脑子气的是自己。】
始皇三十七年,七月。
沙丘行宫。
秦风蹲在偏殿的廊柱后面,盯着面前半碗馊掉的粟饭发呆。
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看脑袋里那行血红色的字。
【始皇驾崩倒计时:10天】
【宿主当前寿命余额:50年】
十天。
十天后,嬴政驾崩于沙丘。赵高矫诏,扶胡亥上位,随行宫人太医,知道真相的一个不留。
秦风穿越过来整整七天了。
前六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做梦。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莫名其妙变成了始皇巡游队伍里一个十八线小方士,连始皇的面都没见过,每天的工作就是帮太卜府的人搬竹简、洗铜器。
直到今天早上,他亲眼看见赵高的人把一个太医拖出去的时候,他才真正慌了。
那个太医姓张,前天还跟他一起吃饭,说起家里刚生了个闺女,等回咸阳要给闺女买个拨浪鼓。
今天早上被两个黑甲武士架着胳膊拖走,嘴被堵着,眼珠子瞪得快炸出来。
没人敢看。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秦风也低着头。他的手在发抖。
“又少了一个。”旁边一个老方士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小子,你要是识相,这两天别乱走,别乱说话,别乱看。”
“看了又怎样?”
“看了,你就是下一个。”
老方士说完就缩回了屋子里,门关得死死的。
秦风把那半碗馊饭扒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手还在抖。
他站起来,沿着廊道往外走了几步。
行宫不大,四面围着高墙。正殿方向的甬道口站着两排甲士,铁甲黑盔,枪尖朝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赵高的人。
三天前开始,始皇寝宫就被这帮人围得铁桶一样。太医进不去,近侍出不来。对外只说“陛下偶感风寒,静养勿扰”。
但秦风知道真相。
始皇嬴政,已经快死了。
这几天他一直能闻到正殿方向飘来的药味,苦得发涩,里面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气。
活人身上不会有那种味道。
“赵高那老狗,怕是已经在给陛下喂慢性毒药了。”秦风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对,他现在没工夫骂人。
他得想办法活命。
脑子里的系统是三天前突然蹦出来的。当时他正在搬一箱竹简,脚底打滑,脑袋磕在铜鼎上,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多了这么个东西。
【万古功绩系统已激活】
【核心规则:宿主可消耗自身寿命,兑换奇迹道具。绑定帝王后,帝王每完成一项历史功绩,即可返还寿命并发放奖励。】
【当前状态:未绑定帝王。】
秦风研究了三天,越研究越绝望。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他都翻了个遍。能救始皇的道具只有一件
【七星续命灯阵(祖龙特供版)】
效果:为濒死帝王强行续命十二年。
代价:消耗宿主寿命50年。
五十年。他总共就五十年。用完了,他还能活多久?
秦风调出系统面板,反复确认了一遍。
【兑换后宿主剩余寿命:30天】
三十天。
也就是说,他把始皇救活,自己就只剩一个月的命了。
如果不救呢?
那就等着十天后始皇咽气,赵高封锁消息,随行人员全部灭口。他这个小方士,连十天都活不过。
秦风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七月的沙丘闷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操。”
他骂了一个字,把心一横。
赌了。
三十天就三十天。只要把始皇救活,绑定他,然后逼着他干活攒功绩点,自己就能续命。
万一他干活快呢?
万一功绩点给得多呢?
秦风深吸一口气,在系统里按下了兑换键。
一阵剧痛从头顶贯穿到脚底。
他咬着牙没叫出声。眼前一阵发黑,等回过神来,手里多了七盏巴掌大的青铜灯。灯身古朴,表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冰凉沉重。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什么东西。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子凉意,四肢酸软,心跳也慢了半拍。
五十年阳寿,说扣就扣了。
【当前剩余寿命:30天】
秦风把七盏灯塞进怀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接下来的事情更难他得闯进始皇寝宫。
那个被赵高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寝宫。
入夜。
行宫里安静得不正常。虫子都不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甲士换班的脚步声。
秦风摸黑沿着围墙根走。他白天已经踩过点了,寝宫东侧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茅房。赵高的人把守了所有正经入口,但茅房那条小路只有一个人盯着。
那人现在正靠着墙打盹。
秦风从他身后绕过去,脚步压到最轻。心脏跳得快炸了,但脚步稳得很。
到了寝宫后门。
门是从里面闩的。
秦风没犹豫,退后一步,一脚踹上去。
门闩断了,两扇木门往里弹开。
殿内的气味扑面而来药味、汗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死气,就像在殡仪馆里闻到的那种。
秦风被呛得差点干呕。
他逼着自己往里走。
殿内烛火昏暗,帷帐低垂。龙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灰败如金纸,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发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这就是千古一帝嬴政。
此刻看上去,像一具还没彻底咽气的尸体。
秦风的目光扫过去,瞳孔骤缩。
龙榻旁边,有一个人正端着碗站着。
赵高。
宦官的脸在烛火映照下阴沉得像鬼。他手里那只黑釉碗盛着不知什么东西,浓稠发黑。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赵高先反应过来。
“大胆狂徒!”他尖锐的嗓音劈开夜色,“谁让你闯进来的?来人!有贼人惊扰陛下!拿下!”
外面传来甲胄碰撞声,脚步声从四面涌来。
秦风没有回头。
他冲到殿门口,反手把门闩卡死刚才踹断的是后门,正门的门闩还是好的。
“砰砰砰!”门外开始砸门。
赵高把碗往地上一顿,走近两步,眼神冰冷:“你一个下等方士,闯入陛下寝宫,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灭族之罪。”秦风回答得很干脆,“可惜我没族可灭。”
他不再看赵高,快步走到龙榻前,把怀里的七盏青铜灯取出来,按照脑海中的阵法方位,一盏一盏摆在始皇身周。
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赵高脸色剧变,厉声道:“你在做什么?拿开!”
他伸手就要去拨灯。
秦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死死钳着。他现在浑身没多少力气了,但这一下是拼了命的。
你碰一下试试。
秦风的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赵高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毛,硬生生顿住了动作。
外面砸门砸得更凶了。
秦风把七盏灯摆好,双手猛地咬破中指,一口精血喷在灯阵之上。
灯芯无火自燃。
七道幽蓝色的火焰同时亮起,映得整个寝殿宛如鬼域。
秦风跪在龙榻前,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疯狂抽走。头发丝尖传来一阵刺痛,血液变冷,骨骼开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还是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话
陛下!臣秦风,借阳寿五十年,为您向天续命十二载!
七星灯大放异彩。
一股肉眼可见的紫气从秦风头顶冲出,如怒龙般盘旋翻滚,然后一头扎进了嬴政体内。
赵高被这股气浪震退三步,瞪大了眼睛,手里端着的黑碗彻底摔碎在地上。
秦风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变白。黑的、灰的、白的,像快进了几十年。他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眼窝凹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咳出一口血,软倒在地。
视线模糊了。
但他还是拼命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龙榻上的嬴政。
动了。
嬴政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然后
千古一帝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初醒的迷蒙。瞳孔漆黑,锐利如刀,横扫整个寝殿。
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在最后一刻被惊醒。
秦风趴在地上,看到了那双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章 垂死惊坐起,祖龙拔剑斩逆贼!
嬴政睁开眼的瞬间,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力量。
充沛的、滚烫的、久违的力量。
像壮年时在渭水边策马奔驰的感觉。像二十年前站在咸阳宫最高处俯瞰六国版图的感觉。
血液在沸腾,骨骼在发热。
他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利落地完成过了。半年前开始,他连翻身都需要近侍搀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他的。
是地上那个满头白发、形如枯槁的年轻人的。
嬴政的记忆还没有完全连贯,但最后的片段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躺在榻上,浑身像被冰水浸透,眼睛睁不开,耳朵却能听见。
他听到了赵高压低嗓音跟人密谈,听到了“遗诏”、“公子胡亥”这些字眼。他想动,但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喊——
借阳寿五十年,为您向天续命十二载。
嬴政求仙问药半辈子了。
徐福花了他几千童男童女和无数金银去蓬莱找仙药,杳无音讯。卢生、侯生之流编了一套又一套的鬼话,最后卷钱跑路。他坑杀了四百多个方士术士,没有一个拿出过真东西。
他已经不信了。
但此刻,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因为抽干了生命力而满头白发的年轻人
不是说辞。
不是把戏。
这个人是真的在拿命换命。
嬴政目光微沉,但还来不及细看
陛……陛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高。
嬴政转头看过去。
赵高站在三步之外,脸色煞白,嘴唇在抖。他穿着深色的常服,衣摆上沾了几滴刚才碗碎时溅上的黑色药汁。
那碗药。
嬴政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些天赵高送来的药,每喝一碗,他的身体就更差一分。
太医被挡在外面。
近侍被一批一批地换掉。
他嬴政,千古一帝,差点死在一个阉人手里。
赵高。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赵高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陛下恕罪!陛下龙体欠安,臣只是想
朕问你。嬴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李斯在哪?
赵高浑身一抖。
丞相……丞相在偏殿休息……
他也参与了?
陛下!臣不知陛下何意,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
嬴政没再听。
他伸手,从龙榻内侧摸到了一样东西。
帝剑“天问”。
这把剑自他登基以来从未离身,即使病入膏肓,也要放在枕边。
剑鞘冰凉,入手沉稳。
嬴政拔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赵高跪在地上,眼珠子疯狂转动。他一咬牙,右手悄悄探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短匕,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退路。
嬴政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跳梁小丑。
剑光一闪。
快得连烛火都没来得及晃一下。
赵高那只探向匕首的右臂齐肘而断,飞出去砸在铜烛台上,“哐当”一声落地。
鲜血狂喷。
赵高惨叫出声,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嬴政站在龙榻前,持剑而立。
烛光映在剑身上,也映在他脸上。
外面的砸门声更急了。
护驾!有刺客惊扰陛下!
快砸开!
嬴政走向正门。
他一脚踹开了门闩。
两扇殿门轰然洞开。
门外,乌压压的甲士挤了一片。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刀枪剑戟全指着殿门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嬴政。
穿着中衣,须发凌乱,手持帝剑“天问”,满身杀气,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始皇帝。
那个应该已经躺在榻上等死的始皇帝。
领头的甲士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陛……
他没说完,一声跪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几百号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伏在地,甲胄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
没人敢抬头。
嬴政扫视全场,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朕还没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这大秦的天,塌不下来。
没人敢应声。
嬴政看了门外跪着的人一眼,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回殿内。
赵高已经痛晕过去了,断臂处的血流了一地。
嬴政没看他。
他走到秦风面前,蹲下身子。
年轻人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满头白发散乱,面色灰白得像张纸,鼻子和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嬴政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脉搏跳得很慢,一下两下中间隔了很久。
像随时会停。
嬴政眉头紧锁,一只手穿过秦风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
像抱着一捆干柴。
嬴政把他放在龙榻上。
然后他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传太医!所有太医,全给朕滚过来!
这一嗓子用了十成的力气,震得殿顶落灰。
若救不回他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榻上满头白发的年轻人,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门外跪着的人拼了命地爬起来就跑。
嬴政在龙榻边坐下来。
他把“天问”搁在膝上,看着秦风苍白到透明的脸,沉默了很久。
一个无名小卒。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名字的方士。
在所有人都在盘算他什么时候咽气、怎么瓜分他留下的帝国的时候这个人踹开了门,用自己的命把他拉了回来。
嬴政活了四十九年。
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赶来了。
嬴政没有让开位置。
他就坐在榻边,看着太医们诊脉、施针、灌药。
一整夜没合眼。
在秦风昏迷的意识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叮!】
【功绩结算:救驾成功,改变历史进程“沙丘之谋”。获得始皇绝对信任。】
【功绩点+1000!】
【奖励发放:寿命+30天。高产土豆种子10万斤。】
【当前剩余寿命:58天。】
【下一阶段任务:引导始皇完成至少一项利民功绩,获取更多寿命。】
【提示:宿主寿命余额不足60天,请尽快行动。】
秦风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模糊听到了这串提示音。
五十八天。
比预想的多了一个月。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嬴政动起来。快点动起来。
越快越好。
第3章 病痨鬼监工,陛下您得支棱起来啊!
秦风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过来的。
嗓子眼里像卡了一把碎玻璃。他侧过身,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腥甜的。他一把捂住嘴,掌心湿了一片。
血。
他盯着手心里的血迹看了两秒,然后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枕头是丝绸的。褥子厚得能陷进去半个人。头顶是金线绣的龙纹帐顶。
这不是他住的那个漏风的偏殿。
这是龙榻。
他睡在始皇帝的床上。
“先生醒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
秦风偏头一看,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嬴政就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一个宫人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托盘里放着一碗粥。嬴政从宫人手里接过碗,姿态自然得像他每天都在干这件事。
千古一帝,亲手给他端粥。
秦风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瞥了一眼视线右上角
【剩余寿命:58天】
五十八天。差不多两个月。
命是续上了,但远远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臂没什么力气,抖得厉害。嬴政眉头一皱,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
“别动。太医说你元气亏损太重,至少要卧床半月。”
秦风抬头看他。
嬴政的气色跟三天前判若两人。脸上有了血色,眼神清明锐利,腰背挺直,周身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换命的效果实打实。
“先生大恩,大秦永世不忘。”嬴政把粥碗递过来,声音沉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秦风从未在任何史书记载中见过的东西真心实意的感激。
“朕已下令车裂赵高。”
秦风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车裂。五马分尸。
嬴政半辈子对敌人都不客气,但对赵高用车裂,说明他是真的怒到了极致。
“赵高之党羽,凡参与此事者,尽数下狱。连坐之法牵涉过广,朕已下令暂废此条,以免滥杀无辜。”
秦风愣了一下。废连坐?这可不是原本历史上会发生的事。
始皇帝在做出改变。
嬴政继续说:“先生于朕有再生之德。朕意拜先生为丞相,总揽朝政。先生意下如何?”
丞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搁在正常情况下,这是泼天的富贵。
但秦风看了看自己那个“58天”的倒计时,心里苦得能拧出水。
当什么丞相?他两个月后就是一具尸体了。
不过正好,这是他的机会。
秦风放下粥碗,调整了一下表情。他需要逼嬴政干活,但不能说“我有个系统需要你攒功绩”。这话说出来,嬴政不把他当疯子才怪。
他得换个说法。
“陛下。”秦风声音虚弱但语气严肃,“臣不要高官厚禄。”
他一把抓住嬴政的袖子。
嬴政微微一愣,没有挣开。
秦风抬起头。他现在满头白发、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就像一个随时会咽气的病痨鬼。据系统说,这副模样在寿命恢复之前是改不了的因为那是透支生命留下的表象。
这副卖相,好用。
“陛下,臣为您续命十二载,乃是逆天而行、窃取天机。”秦风攥紧嬴政的袖子,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一半是真焦急,一半是表演。
“天道不容欺瞒。臣的寿元已被抽干到了极限。若大秦不能在短时间内立下利国利民的千秋功业、聚拢天下气运,那臣枯竭的寿元便永远补不回来了。”
他咳了两声,手帕上又多了血迹。这个不是装的。
嬴政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是说”他声音低沉,“你能不能活,取决于大秦国运?”
“没错。”秦风点头,“功业越大,气运越盛,臣的命就能续得越久。反之”
他没说完,咳了一口血出来。
嬴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这个人用命救了他。结果代价是大秦必须比以前更强、更好,他才能活。
那不就等于,他嬴政还得比以前更拼命地干活?
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了起来。
“先生需要朕做什么?尽管道来。”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像铸铁一样的质地。
“哪怕移山填海,朕也绝不让先生为朕而死。”
秦风心里松了口气。
上钩了。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矮桌上堆着的竹简,那是他昏迷前就准备好的。其实也不是他准备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土豆种植指南。
“陛下,臣在昏迷之时,有仙家入梦,赐下一物,名为‘土豆’。”
秦风一边说一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颗土豆。
拳头大,表面灰褐色,丑得很朴实。
嬴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此物有何用?”
“一亩地可产两千斤。”
嬴政手一紧,指甲差点掐进土豆皮里。
“你说多少?”
“两千斤。当然,风调雨顺的话数目还能往上走。而且此物耐旱、耐寒、耐贫瘠,什么烂地都能种。”
嬴政沉默了三秒。
大秦目前的粟米亩产是多少?一百到两百斤。好年景三百斤到头了。
两千斤。
十倍。
这不是增产,这是改天换地。
“大旱将至。”秦风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这不是编的。他穿越前翻过史料,始皇三十七年到三十八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这也是秦末天下大乱的导火索之一。
“臣夜观天象,三个月内,关中必有大旱。届时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若此时推广土豆,活万民之命,不但是天大的功业,更能为大秦聚拢气运也能给臣续一续命。”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开口。
嬴政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那颗土豆攥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来人!”
“召蒙毅、冯去疾即刻觐见!”
“传令太仓令,清点所有官仓余粮,三日内报朕!”
“再传少府,朕要沙丘方圆百里内所有可耕之地的图册!”
一连串命令砸出去,殿外顿时鸡飞狗跳。
秦风靠在龙榻上看着嬴政雷厉风行的背影,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不愧是千古一帝。执行力这块,没人能比。
但紧接着,嬴政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你老实告诉朕,你现在还剩多少命?”
秦风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不多了。”他含糊地说。
嬴政的眼神变了。变得像他当年对六国宣战时的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决绝。
“朕明白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本来已经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碗粥重新端到秦风面前。
“先把粥喝了。”
“哦。”
秦风乖乖端碗喝粥。
嬴政这才走了,走得很快,衣摆带风。
秦风喝了两口粥,冲着空气吐了口气。
“老赵啊老赵我的命可就靠你打工了。”
他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倒计时。
【剩余寿命:58天】
【系统提示:检测到始皇体内残留未知毒素17种,建议宿主尽快兑换“洗髓丹”(解毒版),所需功绩点:500。】
【系统提示:检测到距“关中大旱”还有87天,若未能在旱灾前完成粮食储备,预计将导致流民暴动,始皇信誉崩塌,功绩点-2000。】
【系统提示:检测到北方匈奴异动,冒顿正在整合草原部落,预计6个月后南侵。】
秦风看着一连串弹出来的提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旱灾。毒素。匈奴。
每一条都能要命。
而他只有五十八天。
秦风深吸一口气,放下粥碗,闭上眼睛。
我就不信了,始皇帝嬴政007起来,还能比不上这该死的倒计时?
殿外传来嬴政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似乎有大臣在就某事争辩。然后是一声重重的拍案。
“朕说了种!明天就种!谁敢说不行,自己先去地里饿三天再来跟朕讲!”
秦风嘴角抽了抽。
行。
这个打工人,能处。
第4章 满朝皆疑,一碗毒粥引蛇出洞
蒙毅来得比秦风预想的快。
子时刚过,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披铁甲、满脸风霜的中年武将大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
“臣蒙毅,奉诏觐见。”
他抬起头,看到嬴政站在殿中,腰背笔直,手里还攥着那颗土豆。
蒙毅的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
“起来。”嬴政把土豆丢给旁边的宫人,“别跪了,朕有事吩咐。”
蒙毅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寝殿。地上还有赵高的血迹没擦干净,七盏青铜灯已经熄灭但仍摆在原位,空气里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
然后他看到了龙榻上的秦风。
一个满头白发、面若死灰的年轻人,蜷在始皇帝的龙榻上,裹着始皇帝的被子,旁边还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
蒙毅的表情变了。
“陛下,此人是谁?”
“救朕之人。”嬴政说得很简短,“方士秦风。”
蒙毅愣了一瞬。然后他脸上的感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风非常熟悉的神情警惕。
“方士?”
蒙毅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陛下,臣斗胆进言。”蒙毅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方士之流,前有徐福骗陛下万金出海一去不回,后有卢生侯生卷钱潜逃陛下难道忘了?四百六十术士坑杀于咸阳,没有一个拿得出真东西的。此人以邪术蛊惑圣听,臣请陛下立即将其拿下审问。”
殿内安静了两秒。
秦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没睡着。从蒙毅进门那一刻他就醒了。但他没动,也没打算动。
预料之中。
一个忠心耿耿的武将,看到陛下身边突然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士,睡在龙榻上,受尽恩宠不起疑心才有鬼。
但这个人不能推开,得拉过来。
种土豆要人手,赈灾要人手,日后抗匈奴更要人手。蒙毅是嬴政最信任的近臣之一,执行力一等一。这把刀,得攥在自己手里。
怎么让他信?
光说没用,得让他亲眼看到。
机会很快就来了。
嬴政看着蒙毅按在剑柄上的手,眼神沉了一瞬。
“蒙毅。”
“臣在。”
“你亲眼看着赵高给朕下毒。朕躺在那张榻上半个月,动不了,说不了话,你们谁发现了?”
蒙毅的脸涨红了。
“是他踹开的门。”嬴政指了指龙榻上的秦风,“是他烧了自己五十年阳寿,把朕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十八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路都走不稳。”
蒙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怀疑他,朕不怪你。”嬴政的声音平了下来,“但在你拿出证据之前,谁都不许动他。”
蒙毅跪下去,低着头,声音很闷。
“臣遵旨。但请陛下允许臣暗中护卫先生安全也顺便看着他。”
嬴政点了点头。
蒙毅起身退出去的时候,秦风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刮过去。
带着刀子。
秦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根筋,硬得很。
天亮了。
秦风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一个宫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先生,这是陛下吩咐给您的。”
秦风接过碗。
手指刚碰到碗沿,视线右上角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检测到食物中含有微量鸩毒。致死量较低,但以宿主目前虚弱状态,服用后将直接缩减寿命5天。】
五天。
他总共五十八天。
秦风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粥。粟米粥,熬得浓稠,表面还飘着几粒红枣。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的手很稳。
“劳烦回禀陛下,粥有点烫,我凉一凉再喝。”
宫人应声退了出去。
秦风把碗放在矮桌上,盯着那碗粥看了三秒。
赵高都要被车裂了,还有人敢往他的饭里下毒。说明赵高在这行宫里的根,扎得比他想的深。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头晕了一下,扶住柱子缓了缓。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甬道上,嬴政正在跟冯去疾说话。老丞相一脸为难,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合先例”。
嬴政的耐心肉眼可见地在流失。
秦风走过去。
嬴政先看到了他。眉头立刻拧起来。
“你怎么出来了?太医说”
“陛下。”秦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人在臣的粥里下了鸩毒。”
嬴政的手停在半空。
冯去疾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空气凝了两秒。
秦风能感觉到嬴政身上的气息在变。不是暴怒,比暴怒更可怕是一种冰冷的、压缩到了极致的杀意。
嬴政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甬道两侧站着的甲士和宫人,眼神一个一个扫过去。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低下了头,有两个腿在发抖。
“谁?”
一个字。
比刀快。
“臣不知道。”秦风说。
嬴政的下颌肌肉绷紧了。秦风认得这个表情下一秒他就要下令把膳房所有人全砍了。
秦风的手抓住了嬴政的袖子。
跟昨天一样的动作。
嬴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白得没有血色,指节突出,青筋可见。
“陛下,臣有个请求。”
“说。”
“别杀。去查。”
嬴政看着他。
秦风的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活口比死人有用。赵高经营了二十年,沙丘行宫里他的眼线少说十几个。杀一批,剩下的躲得更深。但如果放出消息说臣已经喝了粥、正在休息,下毒的人会以为得手了,就会松懈,就会联络同伙商量下一步。”
他顿了顿。
“到时候陛下顺藤摸瓜,一网打尽。肃清赵高余孽,稳定行宫人心,这是利国利民之功。”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嬴政什么都明白了。
利国利民。功业。气运。续命。
这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连被人下毒暗杀都能算成一笔账。
“你倒是一刻都不忘让朕干活。”嬴政的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臣的命就指着陛下干活呢。”秦风说得理直气壮。
嬴政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蒙毅。”
不知什么时候,蒙毅已经站在甬道拐角处。他一直在“暗中护卫”也在暗中观察。
刚才秦风和嬴政的对话,他一个字没漏。
“臣在。”
“即刻暗中接管行宫膳房。所有膳食制备流程,一碗水一粒米都给朕盯死。不要打草惊蛇,放出消息说秦先生已经用了粥,正在歇息。”
“诺。”蒙毅应声。
他转身要走,经过秦风身边时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蒙毅的目光里少了一些刀子,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信任,但至少是重新审视。
一个被下了毒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不是求救,而是冷静地设局这不像骗子会干的事。
蒙毅走了。
嬴政回过头看着秦风。
“回去躺着。”
“哦。”
秦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
嬴政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秦风借着力站稳了,咧嘴笑了一下。
“陛下,臣这条命可金贵得很,您可得快点干活。”
嬴政没笑。他把秦风半扶半拖地送回寝殿,放在榻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不粗暴,但也算不上温柔,就是那种“你赶紧躺好别添乱”的架势。
秦风缩在被子里,听着嬴政的脚步声远去。
殿内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
手肘磕在龙榻侧面,碰到一处凸起。
秦风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木质,微微凸出,跟榻面不是同一块料。
他按了一下。
“咔。”
一声轻响。
榻下弹出一个暗格。
秦风坐起来,低头看过去。暗格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卷帛书。
他把帛书取出来,展开。
字迹很工整,是隶书。
内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遗诏。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病笃,命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更定储嗣。废长子扶苏,立少子胡亥为太子”
秦风的目光移到帛书末尾。
两个签名。
一个是赵高的,笔画尖刻。
一个是李斯。
秦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签名旁边的墨迹有一处不自然的晕染,像是按上去时手在抖。
是被迫签的,还是主动签的?
秦风把帛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李丞相啊李丞相。”
他躺回榻上,望着帐顶。
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检测到关键历史物证“沙丘伪诏草稿”,此物涉及大秦丞相李斯。李斯当前状态:软禁于偏殿,惊惧不安,预计24小时内可能畏罪自尽。】
【提示:李斯为大秦核心治国人才,若死亡,大秦行政体系崩溃概率提升至78%,功绩点获取效率下降60%。】
秦风闭上了眼睛。
功绩获取效率下降六成。
那他这五十八天,就真不够用了。
李斯不能死。
但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得见了才知道。
秦风攥着袖子里那卷帛书,慢慢坐了起来。
第5章 夜审李斯 三问三答定生死
嬴政看着那张帛书。
看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的声音。
秦风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嬴政的脸。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暴怒。之前砍赵高的时候,嬴政的杀意是沸腾的,像一把刚出炉的刀。但现在,嬴政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李斯不是赵高。
赵高是个阉人,是条狗。李斯不是。李斯是陪着他扫平六国、统一度量衡、推行郡县制的大秦丞相。三十年的君臣,一起扛过无数风浪。
现在,这三十年的情分,全写在这张轻飘飘的帛书上了。
秦风咳了两声,打破了死寂。
“陛下,让我去问他。”
嬴政回过神,看了一眼秦风。秦风现在的脸色比纸还白,风一吹就能倒。
“你?”嬴政微微皱眉,“一个走路都打晃的人,去审大秦丞相?”
“臣不是去审他。”秦风扶着柱子,喘了口气,“臣是去看他。看他说话时的眼睛。”
沙丘行宫西侧,偏房。
这里没有守卫,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李斯被关在这里整整三天了。屋里只有一张硬榻,一壶凉水,一盏昏暗的油灯。没人来审问,也没人来赐死。这种死寂比刀架在脖子上更折磨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斯坐在榻上,腰杆依旧挺得很直。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形如枯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李斯愣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你就是那个,用邪术蛊惑陛下的方士?”
秦风没有回答。他慢吞吞地走到榻前,拉过一把破木椅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散了架。
他把袖子里的帛书掏出来,铺在矮桌上。
“丞相,这上面的签名是你的吗?”第一问。
李斯的目光落在那张帛书上。瞳孔微缩,脸上的肌肉随之绷紧。
他沉默了十秒。
“字迹是我的。”
直接认了。
秦风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得这么痛快,说明事情比他想的更麻烦。
“那么丞相。”秦风盯着李斯的眼睛,“你是心甘情愿签的,还是被逼的?”第二问。
李斯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觉得呢?”李斯的声音像砂纸在磨,“赵高拿着短刀抵着我的脖子,说签了你还是丞相,不签你全家死。我。”
他停顿了。
“我拿起了笔。”
秦风没有催,静静地等着。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红。
“我拿起了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我没有写完最后一笔。”
李斯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帛书上那个“斯”字。
秦风顺着看过去。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虚浮飘忽,墨迹在最末端断了。明显是写到一半停住的。
“我把笔摔了。我告诉赵高,我做不到。”李斯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了下来。
“那赵高呢?”第三问。
李斯睁开眼,眼神空洞。
“赵高补了最后一笔。然后笑着说,够了,有丞相的字迹就够了。天下人只看结果,没人在意过程。”
真相落地。
秦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大秦权势最盛的老人。
他犹豫了,他妥协了,但他最后守住了一点可怜的底线。可是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局里,这点底线救不了他。天下人只会看到他的名字在那张伪诏上。
秦风盯着李斯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后悔,有不甘。但最多的是疲惫。那是属于一个耗尽心血的老人的疲惫。
这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臣。
大秦的行政机器,不能没有这个老人。
秦风撑着膝盖,缓慢地站了起来。
“丞相,你有两条路。”
李斯抬头看着他。
“一,陛下杀你,灭族。你的法家学说,你推行的郡县制,你一辈子的心血,全都被扫进故纸堆,付诸东流。”
李斯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秦风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二。你把赵高在朝中的全部暗桩名单,一字不漏地写出来。然后用你剩下的命,帮大秦再干最后一件大事。”
李斯的喉结滚了滚。
“什么大事?”
“活万民。”
秦风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殿。
嬴政听完秦风的转述,一直没有说话。
秦风也不催。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帝王的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许久之后,嬴政吐出一口长气。
“朕可以不杀他。”嬴政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但朕不会再信他。”
秦风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嬴政抓起朱笔,在一卷竹简上飞快地写下旨意。
“传旨。李斯识人不明,险误国事。免去左丞相之职,降为廷尉,戴罪立功。限期三日,交出赵高在朝中的全部人脉图谱。若有隐瞒,二罪并罚。”
旨意刚下,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蒙毅大步跨了进来。
他刚才就在殿外,旨意的内容他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蒙毅单膝跪地,声音震得殿顶直响,“此人附逆,天下人皆知。留他,何以服天下?”
嬴政没有说话。
秦风往前走了一步。
“蒙将军。”秦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杀一个李斯,很容易。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但你能找出另一个人,在三天之内,把赵高渗透朝廷二十年的暗桩全部画出来吗?”
蒙毅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秦风。
“你能保证大秦的这套政务系统,在他死后不乱吗?”
蒙毅被噎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武将,他只认忠奸。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制衡,也不懂朝堂机器是怎么运转的。
但他能听出来,秦风在保李斯。
蒙毅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秦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蒙毅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秦风看着蒙毅的背影,心里苦笑。这根筋,果然还是这么硬。不过没关系,只要李斯能干活,这笔买卖就划算。
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
功绩结算。引导始皇以智取代替暴力清洗,留用关键治国人才李斯。
功绩点加200。
寿命加3天。
当前剩余寿命61天。
提示。李斯若在规定时间内交出完整暗桩名单并协助肃清,将触发额外功绩奖励。
秦风看着视线右上角的红字。
三天。
费了这么大劲,只多了三天命。
秦风咳了一声,伸手擦去嘴角的血丝。
万里长征,这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他转头看向嬴政。老赵啊老赵,你这打工的速度,还得再快点才行。
关中大旱,马上就要来了。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关卡。
第6章 万蛊噬心,始皇毒发倒地
两天。
安静得不正常的两天。
李斯在偏殿没合过眼。秦风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老头趴在案上,面前铺满帛书,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赵高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盘根错节,从咸阳到地方郡县,从朝堂到后宫,每一根线都要理清楚。
李斯写得很快。一个将死之人,忽然被人从断头台上拽了回来,干活的速度总是格外惊人。
蒙毅那边也没闲着。膳房被他暗中接管后,已经锁定了两个可疑宫人。一个是负责熬粥的灶头,另一个是传膳的小宦官。两人都跟赵高有旧,但目前都没动,按兵不动。
嬴政则像上了发条的铁器。
积压了半个月的奏章堆了满满一案,他每天从天亮批到深夜。朱笔用秃了三根,宫人换灯油换到腿软。
秦风呢?
秦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系统生成的土豆种植指南重新抄了一遍。原版用的是现代农业术语,什么“块茎繁殖”、“轮作周期”,大秦人看了得以为是天书。他逐字逐句改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说法,写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件,咳嗽。
不是他想咳。
透支五十年阳寿的后遗症在持续发酵。白发没变回来过,现在连指甲也开始发紫,指尖冰凉,捂都捂不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十根手指。
紫的。
像冻死的人。
秦风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抄竹简。
嬴政来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
每次来都端着东西。上午是一碗粟饭配肉羹,这会儿手里捧着个陶碟,里面码着几颗蜜枣。
不是让宫人送的,是自己端着走进来的。
千古一帝,亲手端蜜枣,步伐沉稳,面色冷峻,跟上朝没区别。
秦风看着那碟蜜枣,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您是千古一帝,不用每天给我端饭。”
“闭嘴。吃完。”
嬴政把碟子放在他手边,面无表情。
然后他看了一眼秦风的脸色。
眉头立刻拧起来。
“指甲怎么紫了?”
“天凉。”秦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七月的沙丘,闷热得能蒸熟鸡蛋。
嬴政没拆穿。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衣摆带风。
秦风嚼着蜜枣,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注意到一件事,每次嬴政看完他的脸色,出门后的步速就会变快。
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第三天。清晨。
秦风正在殿内整理土豆种植竹简,把最后一卷校对完毕,刚搁下笔。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沉重的,肉体砸在砖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宫人的尖叫。
秦风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他撑着矮桌站起来,踉跄着冲出殿门。
甬道上。
嬴政倒在地上。
面色铁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冒着大颗大颗的冷汗。双手捂着胸口,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啃他的心。
身旁散落着几卷竹简和一碟打翻的蜜枣。
他刚才在往秦风这边走。
又来送吃的。
蒙毅第一个冲过来,单膝跪地扶住嬴政的肩膀。他的手在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
秦风扒开围过来的宫人,挤到嬴政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脉搏乱得不成章法,忽快忽慢,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紧急警告。始皇体内残留毒素第7号“万蛊散”发作。此毒侵蚀心脉,若30分钟内不解,七星续命灯效果将被削弱40%,始皇寿命缩短至7年。】
【解毒方案:兑换“洗髓丹(解毒版)”。所需功绩点:500。当前功绩点余额:1200。】
七年。
十二年直接砍成七年。
少五年,就意味着少五年的功绩产出。他秦风的寿命来源直接腰斩。
秦风盯着面板上的数字。
1200减500,剩700。
后面抗旱要道具,军事要图纸,续命要丹药。700点够干什么?
但不花这500嬴政死了,什么都没了。
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选择。
秦风咬牙按下兑换。
手心一沉,多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丸体不大,拇指盖那么点,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微微发烫。
他掰开嬴政的嘴,把丹药塞了进去。
蒙毅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喂的什么东西?”
秦风没理他。
他的力气不够,掰不开蒙毅的手。但他抬头看了蒙毅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蒙毅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
十秒。
嬴政的身体开始变化。
先是皮肤。从脖子开始,毛孔一个一个地渗出黑色液体。粘稠的,缓慢的,像被挤出来的墨汁。
然后是四肢。手背、小臂、脚踝,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在往外渗黑水。
味道来了。
腥臭,腐败,像死了三天的老鼠泡在馊水里。在场的宫人和甲士纷纷捂住口鼻,有两个直接干呕起来。
蒙毅没有后退。他死死盯着嬴政身上渗出的黑色液体,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二十多年。
始皇求仙问药二十多年,吃下去的丹砂、水银、硫磺不计其数。再加上赵高这半个月喂的慢性毒药。所有的毒素混在一起,此刻被这颗丹药逼了出来。
嬴政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铁青褪去,红润浮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抽搐停了,僵硬的四肢慢慢松弛下来。
秦风跪在旁边,看着嬴政的脸色一点点恢复,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咳了一声。
胸腔里像着了火。他捂住嘴,掌心湿了一片。
血。
不是因为丹药。是他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刚才挤人群那几步路,加上蹲下去掰嬴政的嘴,这些动作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只剩五十几天寿命的透支者来说,每一步都是在消耗。
秦风的眼前发黑,身体往旁边歪。蒙毅伸手扶了一把。
这一次,没有犹豫。
嬴政被抬回寝殿,用温水擦净了身上的黑色毒液,换了干净的中衣。半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
第一件事,转头看向旁边的矮榻。
秦风缩在那张窄小的矮榻上,裹着一条薄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嬴政坐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
通透。
前所未有的通透。
像是血管里流了二十年的泥浆被人一把抽走了,换上了清水。呼吸顺畅,心跳有力,连视线都比之前清晰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甲红润,掌纹清晰。
这不是续命的效果。续命只是把将断的命接上。但现在这种感觉是把锈掉的身体打磨了一遍。
“先生。”
秦风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聚焦。
“那颗药,从哪来的?”
“仙家赐的。”秦风的回答很快,快得像背好了台词。
嬴政盯着他看了五秒。
“代价呢。”
“没有代价。”
嬴政的目光移到秦风嘴角那道血痕上。停了两息。
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秦风,右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大步走了出去。
入夜。
蒙毅来了。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站在十步之外,带着审犯人的目光。这次他走到秦风的矮榻前,站定。
“你那颗药,是什么东西?”
“仙家丹药。”秦风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原理。反正对陛下有用就行。”
蒙毅沉默了。
那种黑色的毒液,那种肉眼可见的排毒,二十年的丹毒一朝清出来,这不是方士骗术能伪造的。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手段能做到这件事。
他看着秦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你每次救陛下,是不是都要拿自己的命去填。”
秦风没回答。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蒙毅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值房后,他叫来副手,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撤走安插在秦风身边的四个暗哨,只留一人。
第二道,留下的那个人,职责从“监视”改为“保护”。
副手走后,蒙毅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
秦风躺在矮榻上,听着蒙毅远去的脚步声,翻出系统面板。
【当前功绩点余额:700】
【始皇体内残留毒素:16种(已清除1种)】
【毒粥事件主使者身份:未确认。线索指向赵高门客,阎乐。】
【阎乐当前位置:沙丘行宫,膳房值房。】
秦风盯着“阎乐”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高已经被车裂了。但赵高最得力的门客,娶了赵高女儿的阎乐,还藏在膳房里。
毒粥,是他下的。
而蒙毅锁定的那两个可疑宫人,只是阎乐推出来的挡箭牌。
秦风攥紧了被角。
这条蛇不除,下一碗毒粥,随时会来。
第7章 车裂赵高,沙丘行宫的第一声雷
第三天。
李斯准时交了作业。
秦风站在正殿角落,看着李斯双手捧着一卷三尺长的帛书,跪在嬴政面前。
老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撑着一层薄皮。三天没合眼的人就是这副德行。但他的手很稳,捧着帛书的十根手指头一根都没抖。
嬴政接过去,展开。
秦风从旁边侧过身,也跟着看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字。名字、官职、所在衙署、与赵高的勾连方式、时间、证据来源。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哪年哪月收了赵高多少金都标了出来。
一百二十七人。
少府十一人。太仆寺八人。中车府二十三人。膳房、甲士编制、各处属官加起来七十多人。
最上面一个名字,秦风多看了两眼。
郎中令。
九卿之一。
秦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赵高一个中车府令,干了二十年,硬是把手伸进了九卿的位置。这不是渗透,这是把大秦的内脏都换了一遍。
嬴政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把帛书卷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份名单,可信?”
李斯额头贴地。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遗漏。若有一人不实,陛下尽可取臣性命。”
嬴政把帛书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一百二十七人。”嬴政站起来,声音冷得能结冰,“全部族灭。”
秦风的心咯噔了一下。
来了。
他太了解嬴政的行事风格了。坑杀四百六十术士的人,杀一百二十七个叛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秦风动了动嘴。
他犹豫了半秒。
半秒够了。
“陛下。”
嬴政回头。
秦风从角落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摆架子,是真没力气走快。他扶着柱子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完。
“一百二十七人,每人连坐家族,少说牵涉上千条命。”
嬴政看着他,没说话。
“传出去,天下人说的不是‘陛下英明肃清叛党’。”秦风咳了一声,“是‘沙丘一夜杀千人’。”
殿内安静了三秒。
“先生的意思?”
“杀首恶,赦胁从。”秦风伸手指了指帛书,“名单上李丞相标红的那十一个头目,公开处刑,一个不留。剩下一百一十六人,降职,流放,罚没家产。够疼,但活命。”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说话。
秦风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人杀了半辈子人,突然让他“赦”,比让他多杀一千人还难受。
得加一把火。
“陛下,臣说过,大秦功业越大,臣的命越长。”秦风的声音轻了下来,但字字清楚,“功业不光是开疆拓土。恩威并施,赦免胁从,天下人心归附这也是功业。”
他停了停。
“诛一百人和赦一百人,哪个让天下更稳?”
嬴政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松开了攥帛书的手。
“十一人,诛。一百一十六人李斯拟出流放名册,三日内报朕审批。”
秦风松了口气。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显然把刚才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没进来。但秦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震动。
散朝之后,蒙毅在甬道上拦住了秦风。
“你知道吗。”蒙毅的声音闷闷的,“这是陛下二十年来,第一次做出赦的决定。”
秦风心想:那是因为他以前没人给他算过“赦了能赚多少功绩点”。
但他嘴上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
午时。
行宫广场。
所有随行人员被召集到了这里。方士、太医、宫人、甲士,几百号人站得密密麻麻。
广场正中间,五匹马。
赵高被拖了出来。
他断臂处裹着麻布,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支棱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一种阴毒的、怨恨的光。
行刑官宣读罪状。声音很大,从头念到尾,念了足足一刻钟。谋逆、下毒、矫诏、残害忠良,每一条都够死十次。
赵高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宣读完毕。行刑官退到一边。
赵高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看嬴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那个满头白发、靠在柱子上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
秦风。
赵高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拉出一道裂缝,牙齿间渗着血。
“你不过是下一个我罢了。”
他的嗓音尖细,在广场上传得很远。
“陛下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善终的。”
秦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
赵高的笑还挂在脸上。
五匹马同时发力。
绳索绷紧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还有一种秦风没听过也不想形容的声音,混在一起。
广场上几百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秦风没闭。
他看到了全过程。
然后他转过头,靠着柱子,慢慢吐了口气。
“你不过是下一个我。”
这句话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秦风没时间想这个。因为广场另一头传来了动静。
蒙毅动手了。
车裂赵高的同时,膳房那边,蒙毅带着二十名甲士包了场。那两个被锁定的可疑宫人当场被按住,嘴里塞了布条。
审讯很快。蒙毅的审讯方式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效率极高。两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阎乐供了出来。
阎乐跑了。
趁着广场行刑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过去的时候,他从膳房后门溜了出去,直奔围墙。
没跑成。
围墙下面站着四个甲士。蒙毅早就堵上了。
阎乐被押到嬴政面前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泥土。他摔了一跤。
嬴政坐在正殿的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阎乐。
阎乐咬着牙,一声不吭。
嬴政说了一句话。
“你有两条腿,先卸哪条?”
阎乐的裤裆湿了一片。
然后他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毒粥是他安排的,用的是赵高藏在膳房地窖里的鸩毒存货。目标是秦风。赵高被抓之后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杀了那个方士,陛下自然撑不过三个月。”
嬴政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拖走。”
阎乐被拖走的哭嚎声在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入夜。
行宫终于安静了。
秦风一个人躺在矮榻上,翻出系统面板。
叮。
功绩结算。肃清赵高余党,恩威并施方案,诛首恶赦胁从,人心归附。功绩加500。寿命加7天。
当前剩余寿命:68天。功绩余额:1200。
额外奖励:铁犁图纸x1,可提升耕作效率50%。
秦风看着那个“68天”,嘴角动了动。
七天。折腾了这么大一场,多了七天命。
勉强够用。
然后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红色的。
警告。始皇体内残留毒素仍有16种。其中第3号毒素“蚀骨霜”预计在45天后发作。届时若无解药,七星续命灯效果将再削弱30%。
建议尽快返回咸阳。太医署中或有古方可参照配制解药。所需珍稀药材需从系统兑换,功绩点消耗待定。
秦风盯着“45天”三个字。
又一个倒计时。
他闭上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矮榻坐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正殿走。
嬴政还没睡。
案上堆着竹简,朱笔搁在一边,笔尖的朱砂还是湿的。他正在看一份关中郡县的户籍册。
秦风走进去,站在案前。
嬴政抬头。
“陛下,我们得尽快回咸阳。”
“为何?”
“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沙丘行宫条件不够,臣需要咸阳的太医署、药库。”秦风拍了拍怀里揣着的竹简,“还有关中的地。土豆要种,就要种在最好的地上。”
他停了停。
“离旱灾还有不到三个月了。”
嬴政放下了手里的户籍册。
他看了秦风一眼。目光在秦风苍白的脸上停了两息。
“明日启程。”
秦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嬴政忽然开口。
“先生。”
“嗯?”
“赵高最后那句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臣没放在心上。”
他走了。
嬴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矮榻上的那条薄毯还叠得整整齐齐。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
但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很久,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秦风回到矮榻上,裹紧被子。
他当然放在心上了。
“你不过是下一个我。”
赵高说得对不对?
秦风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沙丘到咸阳,八百里路。赵高在咸阳经营了二十年,李斯那张名单上的一百二十七人,只是冰山一角。
咸阳城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他们?
第8章 回銮路上,始皇问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出发前一天。
秦风在正殿角落靠着柱子站着,听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吵架。
吵的是胡亥。
蒙毅的意见很干脆:“赵高已诛,胡亥为其傀儡,留之生患。臣请陛下赐死。”
李斯跪在下面,脸色灰败,声音却还稳得住:“臣以为不可。公子胡亥虽受蛊惑,但并未亲手犯下死罪。杀之无据,天下人会说陛下连亲子都容不下。圈禁终身,既全陛下仁名,又绝后患。”
嬴政坐在案后,一言不发。
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嬴政的右手搁在案面上,食指一直在轻轻敲。
不是在思考怎么处置胡亥。
他在想别的事。
秦风见过这种沉默。他研究生阶段读过的所有关于嬴政的史料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嬴政和任何一个儿子的亲密互动。二十几个儿子,他一个都没怎么管过。
扶苏扔去了北疆,胡亥扔给了赵高。
现在胡亥变成这副样子,归根结底是他嬴政自己种的因。
秦风没插嘴。
这种事他不能替嬴政做决定。说杀,以后嬴政后悔了找他算账。说留,万一胡亥日后出事又是他的锅。
等着就行。
又过了一刻钟。
嬴政开口了。
“带过来。”
两个甲士把胡亥架进来的时候,秦风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进门就瘫在地上磕头。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赵高逼的,儿臣”
嬴政看着他。
看了很久。
“起来。”
胡亥哆嗦着站起来,腿在打颤。
“你跟朕回咸阳。”嬴政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从今日起,剥夺一切封号,交由太傅管教。能不能重新做人,看你自己。”
胡亥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赐死。
他又跪下去,磕得额头砰砰响。
嬴政没再看他,挥了挥手让人带走了。
秦风偷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没有功绩提示弹出来。
不算功绩,但至少没扣分。
行了,这事翻篇。
第二天,车驾启程。
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沙丘行宫往西南方向开拔。
秦风本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后面某辆马车上。结果嬴政的近侍直接把他领到了最前面的主车辇旁。
“陛下有旨,先生同车。”
秦风看了看那辆六马驾辕的车辇。帷幔低垂,铜饰铮亮。
同车。
他一个方士,跟始皇帝同车。
秦风刚想推辞,就看到蒙毅站在三步之外,脸色黑得能滴墨。
旁边几个随行官员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那眼神,秦风太熟悉了。
好在嬴政的理由很充分。
“先生身弱,路上颠簸,坐旁的车只会更差。”
秦风没法反驳。他确实虚弱到走三步就喘。他被蒙毅的一个副手半搀半抬地塞进了车辇。
车辇内空间不大,但铺了厚毯,有靠垫,比他之前住的偏殿舒服十倍。
嬴政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一卷竹简。
车辇动起来。
嬴政开始问问题。
不是寒暄,是盘问。
土豆种下去多深,行距多少,浇多少水,什么时候追肥,虫害怎么治,收了以后怎么存,能存多久,切块催芽是什么意思。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逻辑清晰,追问精准。
秦风的冷汗从后脊梁一直冒到头顶。
他是历史系的,不是农学院的。
好在系统生成的种植指南足够详细,他照着脑子里的内容背就行。但有几个追问已经超出了指南范围。
“此物种在沙地可否?盐碱地呢?”
“呃,沙地勉强可以,盐碱地得改良土壤。”
“如何改良?”
“这个,臣回头整理一份方案给陛下。”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秦风暗暗擦了把汗。
车辇颠了一阵。
嬴政忽然放下竹简,靠在车壁上。
安静了。
秦风感觉不对。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在琢磨什么事。
“先生。”
“臣在。”
“你能夜观天象,预知旱灾。又有仙家丹药、逆天续命之术。”
嬴政顿了顿。
“那你可知,朕的大秦日后会如何?”
秦风的血一下冲上脑门。
又一下凉到脚底。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二世而亡。赵高矫诏。胡亥继位三年,陈胜吴广揭竿,项羽火烧咸阳,三月不灭。
千古帝国,碎成齑粉。
他能说吗?
说二世而亡,嬴政会不会觉得他在诅咒大秦?
万一暴怒呢?
不能说全部真相。但也不能完全不说。
嬴政是什么人?扫灭六国的人。骗不住的。
秦风咽了口唾沫,斟酌每一个字。
“陛下,臣只能看到模糊的征兆。天道不允许臣窥探太多。”
嬴政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臣可以告诉陛下一件事。”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一切维持原样不变大秦的国运,不会太长。”
嬴政的手指收紧了。
“多长?”
“臣看不清年份。”秦风避开了嬴政的目光,“但臣看到了饥荒,叛乱,和……四面楚歌。”
车辇里的空气凝住了。
秦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嬴政没有暴怒。
他沉默了。
很久。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像在数时间。
“所以先生不惜性命也要救朕。”嬴政的声音很沉,“不仅仅是为了活命。”
秦风张了张嘴。
“你是想改。”嬴政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朕改。”
秦风沉默了三秒。
“陛下,臣不能保证一定能改。”他的声音虚弱,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但臣可以保证,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帮陛下试。每一天。”
嬴政看着他。
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重的东西。
“好。”
入夜。
车驾在邢台旷野扎营。
秦风的帐篷紧挨着嬴政的大帐。蒙毅安排的。
帐里点了一盏油灯,秦风趴在矮桌上整理铁犁图纸。系统奖励的那份图纸是现代制式,他得改成大秦工匠能看懂的样子。
虫子叫得很凶。
秦风正写着,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身体比脑子快。他下意识侧头。
一支短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嗤。”
钉在帐篷柱上,箭尾还在颤。
差了不到一寸。
秦风整个人扑倒在地。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
帐篷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跑。
“来人,有刺客。”
他喊了一嗓子。
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嗓子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
帐外甲士冲进来。蒙毅几乎同时赶到,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
他扫了一眼帐内,目光定在帐篷柱上那支弩箭上。
走过去,拔下来。
箭头乌黑发亮,边缘有一层淡青色的残留物。
涂了毒。
蒙毅的脸一瞬间黑到了极点。
“封锁全营。所有人不许动。一个帐篷一个帐篷搜。”
他把弩箭用布包好,转头看了一眼秦风。
秦风蹲在地上,捂着嘴咳,手帕上又多了血迹。
蒙毅没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甲士奔走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喝令声。整个营地被翻了个底朝天。
半个时辰后。
蒙毅回来了。
刺客没抓到。但弩弓找到了,扔在营地外围的草丛里。是大秦制式军弩的缩小版,这种东西只有中车府的护卫才有。
赵高的余党。
从沙丘一路跟过来的。
蒙毅走进帐篷,站在矮桌前。
他看了看钉在柱子上的那个弩箭孔,又看了看秦风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秦风帐前的地上。
“从今日起,你帐外由我亲自值守。”
秦风抬头看他。
“蒙将军,你不是怀疑我是妖人吗?”
“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蒙毅的声音很沉,“陛下不能没有你。”
他转身,走到帐篷门口。
背对着秦风,挺直腰杆,站定。
秦风看着蒙毅的背影。
铁甲在夜风里泛着冷光,纹丝不动。
秦风躺回矮榻上,翻出系统面板。
【当前剩余寿命:68天】
【刺客身份:未确认。武器溯源指向中车府旧属,赵高残余势力。】
【提示:距咸阳尚有640里。沿途赵高暗桩分布密集,建议加速行军。】
【提示:咸阳城内,郎中令尚未被撤换。此人为赵高名单首位,九卿之一,掌控宫禁宿卫。若其提前得知始皇回銮,可能铤而走险。】
秦风盯着最后一条提示看了很久。
郎中令。
掌控宫禁宿卫的九卿。
也就是说,他们要回的那个咸阳城,大门的钥匙还在敌人手里。
帐外传来蒙毅换了个站姿的甲胄碰撞声。
秦风闭上眼睛。
八百里路。
还有六百四十里。
第9章 咸阳来信,扶苏的疑问与老方士的秘密
刺客是活着抓回来的。
不是蒙毅手下留情,是那人跑了没三十步就被绊马索放倒,脸朝下摔在碎石滩上,门牙磕掉了两颗,当场晕了过去。
审讯在天亮前结束。
秦风没去看。蒙毅的审讯方式他有耳闻,用不着亲眼见识。他只需要结果。
结果很快送来了。
蒙毅走进帐篷,甲胄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刺客的还是溅上去的。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薄薄一片,边角发黄。
“从那人贴身夹层里搜出来的。”
秦风接过去。帛书上的字歪歪扭扭,不是正常隶书,一个字被拆成三个偏旁,穿插排列,像一锅煮烂的面条。
密码。
秦风看不懂,但他认得这种编排方式。
赵高发明的。他在史料里读到过。赵高教胡亥书法时,顺手搞了一套只有自己人能读懂的密码体系。简单,但有效。
“信从咸阳发出来的?”
“驿站查过了,三天前从咸阳方向来的快马。”蒙毅的声音闷得像从铁桶里传出来的,“这人交代了,他只负责接头和动手,命令是上线传的。上线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暗号和接头地点。”
秦风把帛书放在矮桌上,盯着那堆乱码看了半天。
赵高死了。但命令还在从咸阳发出来。
这不是一个人在指挥,是一套机制在自动运转。
他需要一个懂这套机制的人。
李斯的车在队伍中段。秦风让蒙毅的副手去请。没多久,老头被带了过来。
李斯瘦得颧骨都快戳穿皮了,眼窝凹得能积水。但看到那封帛书的一瞬间,他的眼珠子亮了。
“赵高的鸟虫密文。”李斯蹲下来,凑近了看,手指在字符上滑动,嘴里无声地念叨。
不到半刻钟,他抬起头。
“三个字。杀方士。”
秦风嘴角抽了一下。好直白。
“还有一层。”李斯指着帛书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符号,“这是赵高的暗桩联络印记。每一级暗桩有独立的印记,上线死了或者失联,下一级会自动接管指挥权。”
他站起来,声音冷冷的。
“赵高经营了二十年,不是死了就能散的。他设过一套暗桩联络机制,每个暗桩只认上线,不认赵高本人。赵高死了,上线会自动接管。”
秦风看了他一眼。
“李大人,您知道这条上线是谁吗?”
李斯摇头。
“赵高最核心的布局,从来不让我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能发出这种级别指令的人,官位不会低于九卿。”
九卿。
秦风的脑子里浮出了系统之前弹出的那条提示。
郎中令。掌控宫禁宿卫。赵高名单首位。
他没说出来,把帛书收好,让人送李斯回去。
蒙毅站在帐篷口,一直没走。
“你在想什么?”
“在想回咸阳之后,家门口的门神如果要杀我们,我们怎么进门。”
蒙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车驾继续走。
过了两天,队伍进入上党地界。
一骑快马从东北方向追上来。马跑得快散架了,骑手滚下马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来自上郡。
帛书递到嬴政手里的时候,秦风正坐在车辇里改铁犁图纸。
嬴政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然后他把帛书往秦风面前一递。
“你看看。”
秦风接过来。
扶苏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内容也是规矩的,措辞恭敬,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但秦风读出了字缝里的东西。
焦急。怀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父皇身边有一方士以邪术续命”这句话用的是“传言称”,扶苏在撇清信息来源。他不想得罪那个方士,但也不想让父亲觉得他不在乎。
聪明人。
秦风放下帛书。
“陛下打算怎么跟公子说?”
“朕先不回信。”
秦风一愣。
嬴政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
“等回了咸阳,让扶苏来见你。他亲眼看到你,自然就信了。”
“看到我?”秦风指了指自己满头白发、苍白如纸的脸,“看到我这副鬼样子?”
“正因为你这副样子,才最有说服力。”
秦风张了张嘴,没反驳。
也是。一个十八岁的人活成六十岁的模样,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嬴政收起帛书,目光落在秦风面前那张图纸上。
“这就是你说的铁犁?”
秦风把图纸推过去。
大秦目前用的是木犁和青铜犁,入土浅,翻不动硬地。铁犁的关键改进在犁壁的弧度,能自动翻土,省一半人力。
秦风用手指在车辇的沙盘上画截面图。犁头形状,入土角度,犁壁弧线。
嬴政看得极认真。他不说话的时候,目光沉得能压死人。
看完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弧度,能用在水渠上吗?”
秦风的手停了。
“如果把犁壁的弧度用在引水闸门上,水流是不是也能自动转向?”
秦风盯着嬴政看了三秒。
他一个历史系的文科生,被千古一帝问了一个流体力学的问题。
“臣回去研究一下。”
嬴政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翻竹简。
当晚扎营。
秦风被太医叫去换药。敷的是太医配的固元膏,黑乎乎一坨,糊在胸口凉飕飕的。
换完药往回走,快到自己帐篷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老方士。
第一章在偏殿廊柱下跟他说“别乱看”的那个老头。
老方士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营地边缘。他不在回咸阳的名单上,准备在下一个驿站就离队。
看到秦风,老方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来。
“小子。”老方士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你闯了大祸了。”
秦风停下脚步。
“那种燃命逆天的法子,我师父只在古卷上见过一次。”老方士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到,“你用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秦风心里咯噔一声。
“老先生认识这个?”
老方士摇头。
“我不认识。但我认识一味药。叫九死还阳草,生长在太行山深处。不能续命,但能固住元气,让你的身体不会继续恶化。”
秦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老方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故人的影子。
“因为你跟我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停了停。
“我师父也做过类似的事。代价是,他三十岁就死了。”
老方士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塞进秦风手里。上面画着一棵草药的图样,旁边标注了大致产地。字迹潦草,但位置标得很清楚。
太行山。紫霞岭。
秦风攥着羊皮纸,还想问什么。老方士已经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但很坚决。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打开系统搜索。
叮。
九死还阳草:确认存在。效果:固元培本,可延缓寿命透支导致的身体衰败。非系统兑换物,需在现实世界中采集。产地:太行山紫霞岭一带。采集难度:极高。
有用。
真的有用。
秦风把羊皮纸叠好,贴身收着。
入夜。雨下起来了。
秦风躺在帐篷里,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腥味,压都压不住。
他掀开帐帘,看到蒙毅在雨里站着。
甲胄上全是水珠,顺着铁片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淌。站得笔直,动都没动过。
“蒙将军,进来避避雨。”
“不必。”
“你淋病了,谁保护我?”
蒙毅犹豫了两息,侧身进了帐篷一角。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两人沉默了一阵。
“你到底是什么人?”蒙毅忽然问。
秦风想了想。
“一个不想死的人。”
“你冲进寝宫救陛下的时候,不像是怕死的人。”
“那是因为不救也是死。两个死法,挑一个能赌的。”
蒙毅沉默了更久。
雨打在帐篷顶上,密密麻麻的响。
“你赌赢了。”
“暂时赢了。”秦风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骨节突出。“但赌注还没还完呢。”
蒙毅没再说话。他靠在帐篷角,闭上了眼。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秦风躺回去,翻出系统面板。
叮。
检测到始皇已对“回咸阳推行农政改革”形成明确意愿。预判功绩触发概率加40%。
新任务解锁:“咸阳新政”阶段目标,在返回咸阳后30天内推行至少三项利民政策。
完成奖励:寿命加60天。高产小麦种子5万斤。洗髓丹解毒版弱效三颗。
失败惩罚:寿命减30天。
六十天。
秦风的呼吸紧了一拍。成了的话,寿命能破四个月。
失败倒扣三十天,他只剩三十八天可活。
搏了。
从来都是搏。
第五天。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从晨雾中浮出来。
咸阳。
秦风扶着车辇的边框,被蒙毅半架着站起来。风灌进袖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座城很大。城墙绵延看不到头,渭水从城北缓缓流过,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到了。”
秦风转身。
嬴政站在晨光里,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准备好了吗?”
秦风看了看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68天。
咸阳新政倒计时:30天。
始皇体内残留毒素:16种。
郎中令:在位。
他咧嘴笑了一下。
“不准备也得上了。”
车辇缓缓向前。
咸阳城门越来越近。城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官员,乌纱攒动,跪了一地。
秦风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在最前面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紫袍。金印。腰间佩刀。
郎中令。
那人跪在最前面,额头贴地,姿态恭敬到无可挑剔。
但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微微攥着袍角。
指节发白。
第10章 雄城杀机,郎中令的阳谋
车辇停了。
秦风正闭着眼养神,突然感觉车轮不动了。不是正常停驻,是被迫的。前方传来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数百人齐齐跪地的动静。
他撩开帷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咸阳城门还有大约一里地。灰白色的城墙横在视野尽头,渭水从北面绕过来,水面反着日光,刺眼。
但挡在车驾前面的,不是城墙。
是人。
三千甲士。
铁甲黑盔,长戟如林,排成三列横阵,堵死了通往城门的官道。阵前一人单膝跪地,紫袍金印,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
郎中令,嬴越。
秦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臣郎中令嬴越,叩迎陛下回銮。”
嬴政坐在车辇对面,手搁在膝上,没动。
嬴越磕完头,没起来,还跪着。声音又高了几分。
“臣斗胆进言,沙丘之变,赵高谋逆,刺客至今未曾尽除。臣日夜忧惧,唯恐余孽潜藏于銮驾之中,伺机再害陛下。”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嬴越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已调集三千御林精锐,布防城门内外。恳请陛下恩准,严查銮驾随行人员。凡不在出巡名册之列者,一律扣押审查,以绝后患。”
不在名册上的人。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个半路冒出来的方士,沙丘行宫的编外人员,名册上连名字都没有。嬴越这一刀,精准地捅在他身上。
但话说得滴水不漏。
查刺客,为陛下安全。谁敢说这不是忠心?
秦风靠回车辇内壁,目光透过帷帘的缝隙,扫了一遍外面的阵势。三千甲士站位很讲究,前排长戟手,中排弩兵,后排刀盾。不是仪仗,是战阵。
这位郎中令,是真做了开打的准备。
车辇外,嬴政的近侍小跑过来,弯腰凑在帘外。
“陛下,郎中令请旨严查随行人员。”
嬴政没应。
他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读懂了那个眼神。不是在问“怎么办”,是在问“你有没有事”。
秦风微微摇头。
嬴政收回目光,掀开帷帘走了出去。
帝王站在车辇的踏板上,俯视下方。
嬴越依然跪着,但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跪着,但不卑。
“嬴越。”嬴政开口了。
“臣在。”
“朕在沙丘遇刺,赵高谋反。你身为郎中令,掌宫禁宿卫,事前不知,事中不救,事后不追。”
嬴越的背僵了一瞬。
“如今朕回来了,你倒带了三千人堵在城门口。”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朕倒想问问,你是来接驾的,还是来拦驾的。”
嬴越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万死。臣确有失察之罪,愿领责罚。但正因有赵高前车之鉴,臣才更不敢有一丝懈怠。”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嬴政身后的车辇。
“陛下恕臣直言。臣听闻銮驾之中有一方士,以邪术蛊惑圣听,自称能逆天续命。此等妖言,与当年徐福、卢生何异。”
嬴越的声音陡然拔高。
“臣身为老秦人,宗室血脉,世代守护大秦社稷。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方士祸乱朝纲。”
老秦人。宗室血脉。
秦风在车辇里听着,嘴角扯了扯。
这一招比查刺客更毒。嬴越把自己绑在了“宗室正统”上。打他,就是打老秦人的脸。拿他,就是让天下人觉得始皇帝连自家宗亲都容不下。
嬴越跪在地上,但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帛书,是大秦宗室几百年的血脉招牌。
嬴政的手按在了腰间。
天问剑的剑柄上。
秦风看到了。
不能让嬴政拔剑。
不是不敢杀。嬴越带了三千人来,嬴政一剑劈了他倒是痛快,但这三千御林军怎么办?城里还有多少嬴越的人?嬴政刚从沙丘回来,根基不稳,在城门口跟九卿之一动刀子,就算赢了,传出去也是“始皇帝回銮第一件事就是屠杀宗室”。
赵高死了,还能再背一个屠戮忠臣的名声?
秦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嬴政赐给他的那块丝帛。白色的,上好的蜀锦。嬴政怕他咳血时没东西擦,专门让宫人裁的。
秦风攥着丝帛,用力咳了一声。
不是干咳。
他把胸腔里那股积了半天的淤血全往上顶。喉咙一阵腥甜,一大口血喷在了白色丝帛上。
鲜红。刺目。
像是有人拿朱砂在雪地上泼了一瓢。
秦风没擦嘴。他攥着那块被血浸透的丝帛,撑着车辇的门框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
满头白发在风里散开,衬着那张比纸还白的脸。十八岁的人,活成了七十岁的模样。手里举着一块血染的白帛,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丝。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三千甲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嬴越看到了。远处城门口围观的官员和百姓看到了。
一个替始皇挡过死的人,被堵在自家城门口,站都站不稳,还在吐血。
秦风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这副模样本身就是最好的台词。
嬴越的脸色变了。不是慌,是意外。他没料到这个方士会自己走出来。
嬴政转过头。
他看到了秦风手里那块血染的丝帛。
那块帛是他亲手裁的。
嬴政的眼神沉了下去。
身后,蒙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策马到了车辇旁。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扫着嬴越和他身后的三千甲士。
蒙毅没说话,但他挡在了秦风前面半步的位置。
嬴越还跪着。他的眼珠转了转,嘴角绷紧。
局面僵住了。
嬴政不拔剑,嬴越不起身。三千甲士不动,銮驾的护卫也不动。
秦风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口血不是全装的,有一半是真的。身体在抗议,骨头缝里那股凉意又泛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
剩余寿命:68天。
呵。
一天都没涨。
就在这时候,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秦风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一匹白马,跑得飞快。马上的人穿着素色深衣,没有甲胄,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年轻,眉目端正,跑近了能看到额头上全是汗。
马还没停稳,那人就翻身跳了下来。
他跑到嬴越身前,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郎中令,又抬头看了一眼车辇上的嬴政。
然后他跪了下去。
“儿臣扶苏,恭迎父皇回銮。”
秦风的手指收紧了。
扶苏。
北疆回来的。
不对,按时间算,扶苏不应该这么快到咸阳。除非他提前收到了消息,提前赶了回来。
谁通知他的?
秦风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到嬴越身上。
嬴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极轻。极快。
但秦风看到了。
扶苏不是碰巧来的。
是嬴越叫来的。
秦风靠着门框,咳出一声低笑。胸口疼得钻心,但脑子转得飞快。
嬴越叫扶苏来,不是帮忙。是加码。
扶苏受儒家教育,最恨方士。嬴越要的是让扶苏站在他那边,一个皇长子加一个九卿,两面夹击,逼嬴政交出秦风。
好算盘。
秦风看着跪在地上的扶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位公子,到底会不会按嬴越写好的剧本演?
第11章 扶苏登场,被误导的仁厚与初次反差
扶苏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砸在砖地上。
秦风靠着车辇门框,把这个皇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比他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肩宽背直,手上有茧,是北疆练出来的。眉目之间有几分嬴政的影子,但眼神不一样。嬴政的眼睛是刀,扶苏的眼睛是水。
一潭被儒家经书泡软了的水。
扶苏跪完,没急着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嬴越,又看了一眼车辇上的嬴政,最后目光落在秦风身上。
停了两息。
秦风能读出那个眼神里的内容。满头白发,面如死灰,嘴角挂着血丝,站都站不稳。这副模样在扶苏眼里,跟当年那些骗嬴政吃丹砂的方士没什么区别。
甚至更可疑。
因为这个看起来比当年的徐福还惨,还像那么回事。越像,越可疑。
扶苏开口了。
“父皇。”
声音不大,但很稳。北疆待过的人,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沙子味。
“儿臣在上郡听闻沙丘之变,星夜赶回。一路所闻,皆言父皇身边有方士以妖术惑上。儿臣本不信,但今日亲眼所见。”
他的目光又扫了秦风一眼。
“郎中令虽言辞过激,但所请并非无理。父皇,若此人清白,何惧一查。”
秦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扶苏这番话,说得很巧。没直接骂他是妖人,给自己留了退路。但实际上站到了嬴越那边,把“查方士”这件事从嬴越一个人的诉求,抬成了皇长子认可的提案。
嬴越跪在前面,头没抬,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秦风余光扫到嬴政的手。
按在天问剑柄上,指节发白。
嬴政要发火了。
不行。
嬴政一发火,就是帝王之怒。帝王之怒对付嬴越管用,但对扶苏不行。扶苏是他亲儿子,当着三千甲士和满朝文武的面训斥皇长子,传出去就是父子失和。嬴越巴不得看到这一幕。
秦风的手抓住了蒙毅的胳膊。
“扶我下去。”
蒙毅侧头看了他一眼。
秦风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上还挂着没干的血。但那双眼睛是清的。
蒙毅没多话,伸手架住他的腋下,半搀半扛地把他从车辇上弄了下来。
秦风的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蒙毅一把拽住,他才站稳。
三千甲士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秦风没看他们。他缓了两口气,松开蒙毅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晃,像风里的枯草。
走到扶苏面前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了。
扶苏跪着,仰头看他。
秦风没看扶苏。他的目光越过扶苏,落在嬴越身上。
“郎中令。”
嬴越抬起头。
秦风的声音虚弱得像从纸里透出来的,但字字清楚。
“始皇三十五年秋,少府拨给宫禁宿卫的军饷铜钱十二万贯。入库名册上写的是十二万。但实际到手的甲士,领到了多少。”
嬴越的瞳孔缩了一下。
“八万四千贯。”秦风替他答了,“剩下的三万六千贯,经你手中转,落进了一个叫赵成的人名下的商铺里。赵成是谁呢,赵高的侄子。”
城门口安静了。
嬴越的脸上还挂着恭敬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绷紧了。
秦风没停。
“第二件。始皇三十六年春,北疆调防换防。你以郎中令之权,截留了发往上郡的三千副甲胄,理由是‘咸阳宫禁紧缺’。但咸阳宫禁的甲胄库存,始终是满的。蒙将军可以作证。”
秦风偏了偏头。
蒙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一字一顿。
“臣可以作证。三十六年春,上郡急调甲胄未到,蒙恬将军曾上书询问,被郎中令以‘公文流转延误’搪塞。”
嬴越的右手攥紧了袍角。指节从发白变成了发青。
秦风继续。
“第三件。”
他咳了一声。嗓子里又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始皇三十七年初,赵高密谋矫诏期间,曾三次遣人往咸阳送密信。三次的接头人,全部通过郎中令值房的后门出入。”
秦风低头看着嬴越。
嬴越跪在地上,不动了。整个人像被钉住。
“郎中令说要查刺客。”秦风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只有前面几排人能听见,“那臣斗胆问一句。查刺客,是不是应该先查查,赵高的密信是怎么从郎中令值房后门走的。”
死寂。
三千甲士不动。嬴越不动。扶苏跪在旁边,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嬴越的额上渗出了汗。
但他没崩。
“一派胡言。”嬴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一个无名方士,凭什么说这些。你的证据呢。你的证人呢。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
秦风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
李斯写的那份。
他没有展开,只是攥在手里,在嬴越眼前晃了一下。
嬴越看到了帛书封口处的印记。
那是李斯的私章。
他认识。
嬴越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剧变。白了一层,又青了一层。
秦风收起帛书,没有继续追打。
他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目光在秦风和嬴越之间来回跳了几个回合,显然正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秦风走近了一步。
近到扶苏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公子。”
扶苏抬头。
秦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儒家经书泡了二十年的眼睛。
“公子刚才说,若方士清白,何惧一查。”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臣也问公子一句。”
秦风举起手里那块被血浸透的白色丝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在日光下发黑。
“这是臣替陛下挡的命。臣的五十年阳寿,换了陛下十二年国祚。臣现在只剩几十天可活。”
他咳了一声。掌心又湿了。
“公子信权术,还是信万民的命。”
扶苏的身体僵住了。
秦风没等他回答。
“关中大旱三个月后就到。百万亩田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臣手里有能活万民的粮种,有能翻三倍地的铁犁图纸。但臣现在被堵在这城门口,进不去。”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越来越轻。
“公子替臣算一算。每耽搁一天,少种多少亩地。每少种一亩地,来年要饿死多少人。”
扶苏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风转头,看向嬴越。
嬴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他的手指在砖缝里抠着,指甲盖都抠翻了一片,渗出了血。
秦风没理他。他已经不重要了。
秦风转身,面朝车辇。
嬴政站在踏板上,手已经从天问剑柄上松开了。
他看着秦风,目光沉得看不到底。
秦风走回车辇的方向,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
蒙毅冲上来接住了他。
扶苏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伸了一下手。
但他没够到。
秦风被蒙毅架着,抬回了车辇里。帷帘落下。
城门口依然安静。
三千甲士不动。嬴越跪着不动。随行官员站着不动。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帷帘低垂的车辇。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去的姿势,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
他低头看了一眼嬴越。
嬴越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扶苏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转身,重新跪向车辇。
“父皇。儿臣方才失言,请父皇降罪。”
车辇内,秦风靠在蒙毅扶着的靠垫上,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视线右上角,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叮。
检测到公子扶苏对宿主信任度变化:由负15提升至正5。
秦风闭上眼。
只是正5。
远远不够。
但帷帘外面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嬴越的。
“陛下,臣有罪,臣请自缚待审。”
秦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快了。
嬴越认罪认得太快了。
一个经营了多年的九卿,被当众扒了三条罪状,不该这么快服软。除非他根本不打算真的“待审”。
除非他在争取时间。
秦风睁开眼,看向蒙毅。
“嬴越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蒙毅的脸色沉了下去。
第12章 天子一怒,血染咸门与李斯的投名状
蒙毅没回答。
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知道。郎中令掌宫禁宿卫,咸阳城里有多少人听他调遣,蒙毅摸不清底。
秦风靠在车辇内壁上,透过帷帘的缝隙往外看。
嬴越还跪着。
但秦风注意到他的右手。从袍角上松开了,慢慢往腰间移。
那里别着一柄短刀。
郎中令佩刀,合制合规,谁都挑不出毛病。但这个时候去摸刀柄,意思就变了。
秦风的嗓子眼发紧。
嬴越不是蠢人。他被当众扒了三条罪,认罪认得太快,现在又去摸刀。
他在赌。
赌嬴政不敢在城门口动手。赌三千御林军还听他的号令。赌自己是宗室血脉,嬴政会投鼠忌器。
秦风张嘴想说话。
没来得及。
嬴越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左手扯住身旁一个甲士的长戟,右手拔刀,嘶声大喊。
“陛下被妖人蛊惑,心智不清,臣请护驾清君侧。”
三千甲士一阵骚动。前排的长戟手互相对视,有人握紧了兵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嬴越的声音很大,但秦风听出来了,在抖。
这不是蓄谋已久的兵谏。这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之斗。
蒙毅的剑出了鞘,挡在车辇前方。
然后帷帘被人一把掀开。
嬴政走了出来。
他没有站在踏板上,而是直接跳了下去。靴子落地的声音闷响了一下。
天问剑出鞘。
剑身三尺七寸,青铜铸就,剑脊上的错金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这把剑跟着嬴政扫灭六国,见过的血比渭水还多。
嬴政握着剑,往前走了一步。
没人敢动。
三千甲士,几百随行官员,城门口围观的百姓,所有人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嬴越攥着短刀,手臂在抖。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十步之外走来的始皇帝,腿开始发软。
嬴政停下了。
他看着嬴越。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朕的咸阳,是你嬴越的咸阳。”
不是问句。
嬴越的膝盖弯了。
他不是自己弯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跪了半辈子的膝盖,在帝王面前,不需要脑子发信号。
“臣,臣不敢。”
嬴越的声音碎了。他手里的短刀还握着,但刀尖朝下,抖得像筛糠。
嬴政没再看他。
“蒙毅。”
“臣在。”
“拿下。”
蒙毅动了。快得像一道铁闸砸下来。两步冲到嬴越面前,左手格开他手里的短刀,右手剑脊平拍在嬴越后颈上。
嬴越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蒙毅的副手带着十几个甲士跟上来,把嬴越按死。绳索绑上手腕脚腕,嘴里塞了布团。
前排的御林军甲士往后退了一步。没人替嬴越说话。
人心这个东西,在帝剑出鞘的瞬间就称完了。
嬴越拔刀的时候,三千甲士里没有一个人跟着响应。
这说明嬴越高估了自己。他以为御林军听他的。御林军只听大秦皇帝的。
秦风在车辇里看着这一幕,刚松了半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从队伍中段传来的。
“陛下,陛下,臣有本奏,臣有本奏。”
声音沙哑,气喘吁吁,中间还夹着几声磕绊。
秦风侧头一看。
李斯。
老头从自己那辆破马车上滚了下来, 字面意义上的“滚”。他腿软了,没站住,直接从车辕上摔了个屁股蹲,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紫色的旧袍沾了一身灰,头发散了半边,狼狈到了极致。
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帛书。
李斯冲到嬴政面前,“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砖地上,砰砰响了三声。
“臣,臣廷尉李斯,有郎中令嬴越结交逆贼赵高、克扣军饷、截留北疆甲胄之罪证,请陛下过目。”
嬴政低头看着他。
李斯双手举起帛书,手臂伸得笔直。
秦风在车辇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狐狸。
嬴越被扒底裤的时候他躲在马车里一声不吭。等嬴政拔剑,蒙毅拿人,尘埃落定了,他才跳出来补刀。
还补得这么卖力。
连滚带爬,磕头见血,姿态放到了最低。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在新主子面前刷存在感。
李斯整个人写满了四个字。
臣还有用。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遍。
帛书上的内容比秦风刚才说的三条详细十倍。每一笔贪墨的金额,每一次与赵高密会的时间地点,甚至连嬴越私下跟六国残党接触的细节都写上了。
李斯干了三天三夜,不是白干的。他把赵高暗桩名单里关于嬴越的部分单独抽了出来,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罪证。
这老头从沙丘开始就在准备这把刀。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嬴政把帛书合上。
“念。”
李斯抬起头。老头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随即高声展开帛书,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始皇三十四年冬,郎中令嬴越收赵高金饼三百枚,为其安插亲信入宿卫编制。”
“始皇三十五年秋,嬴越克扣宿卫军饷三万六千贯,经赵高侄赵成转入私库。”
“始皇三十六年春,嬴越截留北疆调防甲胄三千副,私存于咸阳城西武库。”
“始皇三十七年初,赵高三次密信咸阳,均经嬴越值房后门送递。”
每念一条,嬴越趴在地上的身子就抖一下。布团堵着嘴,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城门口安静得连风声都没了。
三千甲士低着头。
随行官员低着头。
扶苏站在车辇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秦风看到了时机。
他撑着车辇的门框,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身体在晃,但他站住了。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咳。”
胸腔里那股压了许久的闷痛涌上来。他没压,也压不住。一口血从嗓子眼喷出来,溅在衣襟上。
秦风往前栽。
方向很准。
正好倒在扶苏面前。
扶苏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
秦风的重量压在扶苏的手臂上。很轻。轻得扶苏的手指陷进去,能摸到肋骨。
秦风的白发散在扶苏的袖子上。离得近了,扶苏能看清他的脸。
十八岁的人。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眼窝凹陷,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扶苏的手僵住了。
嬴政转过头。
他看到了扶苏架着秦风的画面。看到了秦风衣襟上的血。看到了秦风手里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白色丝帛。
嬴政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重。
“扶苏。”
扶苏的身体一震。
“朕的人,替朕挡了死,烧了五十年阳寿,走路都走不稳。你倒好,跟一个乱臣贼子站在一起,挡着他进城门。”
嬴政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但秦风听出来了,这种平,比暴怒可怕十倍。
“迂腐至极。险些害死大秦功臣。”
八个字。
扶苏的腿弯了。他扶着秦风,一起跪了下去。
“儿臣知罪。”
秦风靠在扶苏肩上,半闭着眼。他能感觉到扶苏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被现实抽了一巴掌之后,所有认知碎成一地的颤抖。
秦风没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他说。
嬴政已经替他说完了。
蒙毅走上前,把秦风从扶苏手里接了过去。
秦风被架回车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李斯。
老头还跪在地上,但嘴角有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老狐狸在笑。
笑得很收敛。但笑意是真的。
他赌赢了。嬴越倒了,他的罪证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今天起,他在嬴政面前的位置,又稳了一寸。
车辇重新启动。
三千御林军让开了路。没人需要下命令。嬴越被绑了,他们自动恢复了对皇帝的效忠。
咸阳城门在前方洞开。
秦风缩在车辇里,翻出系统面板。
叮。
功绩结算。引导始皇当众镇压叛乱宗室,稳定回銮局势,公子扶苏信仰动摇。
功绩点加300。
寿命加5天。
当前剩余寿命:73天。
秦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五天。又是五天。
不够。远远不够。
帷帘外传来扶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真的只剩几十天了吗。”
没人回答他。
车辇碾过城门的门槛。
秦风闭上眼。
但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红色的。
检测到咸阳城内异常人员聚集。郎中令嬴越被捕后,其亲信已向城西武库方向移动。武库中存有截留甲胄三千副。
预计两个时辰内,可能发生武装哗变。
秦风的眼睛睁开了。
第13章 榻前对奏,秦风的疯狂pua
入宫当夜。
秦风被抬进始皇寝宫偏殿的时候,人已经半昏迷了。
城门口那一出戏,掏空了他最后的力气。蒙毅把他放在榻上的时候,他的手脚冰得跟死人似的。指甲从紫变成了青黑色,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嬴政站在榻边,脸色很难看。
“传太医。所有太医。”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医来了四个。咸阳太医署最好的四个。
领头的老太医叫夏无且,当年荆轲刺秦时拿药箱砸过荆轲的那位。手稳,胆子大,见过大场面。
但他把手指搭在秦风腕上的时候,脸色变了。
变了两次。
第一次是惊。第二次是惧。
他把手缩回来,又搭上去。换了左手,再搭一次。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如何?”嬴政问。
夏无且跪了下来。
“陛下,此人脉象如枯木朽根,气血几近断绝。五脏六腑的精元像是被强行抽取过,经脉空虚,仅以一口残气吊命。”
他停了一下。
“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脉象。按此脉象推断,此人活不过两个月。”
殿内安静了。
嬴政的手按在了榻沿上。指节发白。
“治。”
夏无且的头压得更低了。
“陛下,臣无能为力。此非病症,是元气被透支殆尽。用药只能缓解表症,无法补回已失的精元。除非有起死回生的仙药,否则。”
“朕说治。”
嬴政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殿里的温度降了一截。四个太医齐齐把额头贴在了地砖上。
秦风在半昏迷中听到了这段对话。
两个月。夏无且说得还算准。他看了一眼右上角。
剩余寿命:68天。
差不了几天。
嬴政把太医赶出去开方子,自己在榻边坐了下来。他没说话,从旁边拿起一条帛巾,沾了温水,擦秦风额头上的冷汗。
动作不算轻柔,但很仔细。
秦风半睁着眼,看着千古一帝给自己擦脸。
这场面要是被史官看见,够写三卷竹简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轻的,犹豫的,走三步停一步。
然后是一个近侍的声音。
“陛下,公子扶苏在殿外求见。”
嬴政的手停了。
帛巾搁在铜盆沿上,水珠滴进盆里,声音清脆。
“不见。”
秦风睁开了眼。
“让他进来。”
嬴政转头看他。
“陛下,城门口那出戏只破了一半。”秦风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嬴越认罪太快,说明他有后手。扶苏是他叫来的,现在扶苏心里还是一团浆糊,信三分疑七分。”
他喘了口气。
“不把他拧过来,日后朝堂推新政,他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嬴政看着他。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用不着站。躺着骂人也一样。”
嬴政沉默了两息。
“让他进来。”
扶苏走进偏殿的时候,秦风已经撑着靠枕坐了起来。
坐得很勉强。背靠着墙,肩膀耷拉着,满头白发散在肩上,脸色比墙还白。
扶苏先给嬴政行了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秦风身上。
停了。
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跟近处看完全不一样。
近处看,这个人更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到起皮。唯独那双眼睛是活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公子来了。”秦风扯了扯嘴角,“是来查我的,还是来看我的?”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先生城门口一席话,扶苏至今未能消化。扶苏此来,是想亲眼看清楚,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说得很得体。有问有礼,进退有据。
儒家教出来的好学生。
秦风点了点头。
“那公子坐。”
扶苏没坐。他站在榻前两步远的地方,腰杆挺得笔直。
“城门外先生说,手里有能活万民的粮种和图纸。扶苏想看看。”
秦风没动。
“公子为什么想看?”
扶苏皱了下眉。
“先生以此为据,指我耽搁误民。扶苏若不亲眼验证,如何分辨真伪?”
秦风咳了一声。掌心湿了。他没看,直接把手背到身后。
“公子读了多少年书?”
扶苏一愣。
“自幼从师,至今二十余载。”
“读的什么?”
“《诗》《书》《礼》《乐》《春秋》,诸子百家亦有涉猎。”
秦风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
土豆。
拳头大,灰褐色,皮上沾着泥。
他把土豆扔了过去。
扶苏接住了。低头看,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能让一亩地产两千斤粮食的东西。”
扶苏的手指收紧了。他抬头看秦风,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不可能。关中最好的田,粟米亩产不过三百斤。”
“所以关中一旦大旱,百姓就得饿死。”秦风的声音平平的,“公子读了二十年书,读过几本教人种地的?”
扶苏张了张嘴。
秦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又从枕下抽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褥面上。
水利图。
渠道走向,闸门结构,引水原理,标注得清清楚楚。
“公子过来看。”
扶苏犹豫了一息,走近了一步。他低头看那张图,眉头越拧越紧。
他看不太懂。但他能看出这不是胡画的。线条精确,比例严谨,每个闸门的尺寸都标了数字。
“这种翻水渠,一条能灌溉三千亩。关中修三十条,九万亩田旱年不绝收。”
秦风盯着扶苏的脸。
“公子的《诗》《书》里有没有这个?”
扶苏的脸涨红了。
“先生,治国不能只论农桑。礼义教化,人心向善,方为根本。”
秦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咳了两声,坐直了一些。眼神变了。之前是病恹恹的,现在是冷的。
“公子,臣问你一件事。”
扶苏看着他。
“你在北疆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里,你见过饿死的人吗?”
扶苏沉默了。
“见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三十六年冬,上郡雪灾。冻死饿死者二百余人。”
“那些人,是因为不读书才死的吗?”
扶苏的身体僵了。
“是因为没有粮食。”秦风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砸出来,“没有能抗旱的粮种,没有能存水的渠道,没有能翻硬地的铁犁。你读的诗书能让他们吃饱吗?你背的礼乐能让庄稼多长一寸吗?”
他攥着褥面,撑着身子前倾了几分。
“公子扶苏,你说你信仁义。那臣告诉你,你的仁义是不沾泥土的虚伪。”
扶苏的脸从红变成白。
“百姓饿死在田间地头的时候,你的仁义在书架上落灰。流民揭竿造反的时候,你的礼乐一文不值。你跟你那帮儒家老师坐在高堂上谈天论道,手干净得连一粒土都没沾过。”
秦风的声音越来越哑,但越来越利。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疑一个拿命换粮种的人?”
扶苏退了一步。
不是被推的,是自己退的。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不是被骂哭的,是被戳穿了。
二十年的认知,被一个躺在病榻上随时会咽气的人,一句一句砸碎了。
秦风说完这些,靠回墙上。
然后他咳了。
不是小咳。是整个胸腔都在抽搐的那种咳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褥面上。
嬴政冲上来,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去抢他嘴边的手帕。
“够了。不许再说了。”
秦风的手被嬴政攥住了。他抬头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发愣的扶苏。
扶苏手里还攥着那颗土豆。
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颗丑陋的灰褐色块茎,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他走到榻前,跪了下来。
不是给嬴政跪的。
是冲着秦风跪的。
“先生。”扶苏的声音在抖,“扶苏,受教了。”
秦风靠在嬴政怀里,看着跪在面前的皇长子。视线右上角闪了一下。
叮。检测到公子扶苏对宿主信任度变化:由正5提升至正35。触发隐藏支线:扶苏主动请求参与新政推行。
秦风没力气笑了。但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三十五。远远不够。但方向对了。
嬴政把他按回靠枕上,拉过被子盖住他的手。那些手上的血迹被遮住了。
“扶苏。”嬴政开口了。
扶苏抬头看向父亲。
嬴政的目光在秦风和扶苏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明日早朝,你跟朕去。有些事,你该听了。”
扶苏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偏殿。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秦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闷响。
是扶苏的拳头砸在了门框上。
殿内安静了。
嬴政坐在榻边,看着秦风。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把人骂出血来。”
“骂不出血的话,他听不进去。”秦风闭着眼,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扶苏这个人,心不坏,但被包了二十年的壳。不用力砸,破不了。”
嬴政没说话。
他伸手探了探秦风的额头。凉的。
“太医开的药,一会儿送来。你喝了就睡。”
“嗯。”
嬴政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
“先生。”
“嗯?”
“今日那些话,朕二十年前就想跟他说。”
嬴政的声音顿了顿。
“但朕说不出口。”
秦风睁开眼,看着嬴政的背影。宽肩,直背,帝王的轮廓。
但那个背影在殿门口站了很久,才迈出去。
秦风闭上眼。
系统面板又弹出了一条提示。红色的。
叮。检测到明日早朝将触发重大事件。始皇拟设“农政司”,提拔宿主为首席大祭酒。预计遭遇朝堂强烈反弹。同时检测到,咸阳市井中有不明势力正在追踪水利图纸信息。其活动模式与墨家残党高度吻合。
秦风盯着最后一行字。
墨家。
来了。
第14章 新政第一枪,墨家暗雷与系统暴击
秦风没去上朝。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
昨晚骂完扶苏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太医送来的药喝了两碗,味道苦得能把舌头腌熟,但身体没什么改善。
他靠在偏殿的榻上,盯着视线右上角那行红字。
剩余寿命:73天。
七十三天。两个半月不到。
秦风翻出系统面板,把商城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洗髓丹解毒版,500功绩点一颗。始皇体内还有16种残留毒素,全清干净至少要五六颗。光这一项就得三千功绩点。
高产小麦种子,800功绩点。火炮图纸初级版,2000功绩点。九死还阳草定位符,300功绩点。
当前功绩余额:1200。
秦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越算脸越白。
入不敷出。严重的入不敷出。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是早朝散了。
秦风竖起耳朵听。先是几个官员压低嗓音在甬道里交谈,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全是震动。然后是近侍小跑的脚步。
蒙毅的副手推门进来。
“先生,陛下让我传话。”
“说。”
“陛下在早朝上宣布了三件事。”副手的声音有些发紧,“一,设立农政司,直属陛下,不归九卿管辖。二,任命先生为农政司首席大祭酒,总领关中农政改革。三,下令两个月内,在关中百万亩田地推行土豆种植,同时全面打造自动翻水渠。”
秦风点了点头。都在预料之中。
“朝堂反应如何?”
副手的嘴角抽了一下。
“炸了。”
“怎么个炸法?”
“奉常说此举违背农时祖制,太仆说铁犁未经验证不可贸然推行,太常博士们联名上书说奇技淫巧不合圣人之道。”副手停了停,“最激烈的是几个儒家出身的博士,当场以头抢地,说死谏。”
秦风嘴角动了动。“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说了一句话。”
“哪句?”
副手学着嬴政的语气,声音压得很沉。
“三个月后大旱,饿死的人是你们去埋,还是朕去埋。”
秦风差点笑出声。咳了一下,没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李斯站了出来。”
秦风的眉毛挑了一下。
“李斯当庭宣读了一份关中近十年的粮产数据。年年递减,去年比前年少了两成。他说按这个趋势,不用等大旱,再过三年关中就会自己出乱子。”
秦风靠回榻上。
李斯。这老狐狸嗅觉真灵。嬴越刚倒,他立刻补上了空缺,抢着给新政当吹鼓手。不是因为他信土豆,是因为他信嬴政的剑。
“扶苏呢?”秦风问。
副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公子扶苏,全程没说话。”
“一句都没说?”
“一句都没说。但散朝以后,他去了太仓。说要亲自清点余粮。”
秦风闭上眼睛。
不说话,去干活。
扶苏比他想的聪明。昨晚那顿骂没白挨。
副手退出去了。偏殿又安静下来。
秦风躺了一会儿,正要闭眼养神。
系统弹窗了。
不是一条。
是一串。
叮。
检测到始皇颁布“农政司”政令,触发大型功绩任务链。
任务一:推行土豆种植,覆盖关中五十万亩以上。奖励:寿命加80天,功绩点加1500。
任务二:收编墨家。成功奖励:强效洗髓丹一颗,寿命加100天。失败惩罚:农具量产迟滞,任务一完成周期延长三倍。
任务三:完成自动翻水渠建造,覆盖关中三十条主渠。奖励:寿命加60天,高产小麦种子五万斤。
秦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百天。
收编墨家,寿命加一百天。
加上任务一和任务三,总共两百四十天。他的寿命能直接从七十三天跳到三百多天。将近一年。
但那个“失败惩罚”也够要命的。农具量产迟滞,意味着铁犁造不出来,土豆种了也翻不了地。任务一的周期延长三倍,六个月变一年半。大旱三个月后就到,一年半,黄花菜都凉了。
墨家是关键。
没有墨家的工匠和技术体系,铁犁图纸就是一张废纸。大秦的官方工坊造不出这种精度的东西,少府的匠人连犁壁弧度都理解不了。
秦风盯着“收编墨家”四个字,脑子转得飞快。
墨家。战国时期跟儒家分庭抗礼的显学。信奉兼爱非攻,擅长工程机械,组织严密,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秦统一六国后,墨家被打压,明面上的势力瓦解了,但暗中一直保留着传承。
咸阳市井里,一定藏着墨家的人。
系统又弹了一条。
检测到墨家残党已通过朝中眼线获取水渠图纸局部信息。其内部评估等级为“天工级”。预计12小时内,墨家将派遣人员接触宿主。
接触方式:未知。
威胁等级:中高。
秦风的手指收紧了。
十二小时。也就是今天之内。
墨家的人会来找他。但“接触方式未知”,“威胁等级中高”,这两条凑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不一定是来谈判的。
也可能是来抢人的。
秦风撑着榻沿坐起来。头晕了一下,等了两息才稳住。
“蒙毅。”
帐帘掀开,蒙毅走进来。他今天没穿全甲,但腰间的剑没离过身。
“怎么了?”
“偏殿的守卫加一倍。”
蒙毅看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可能今天会有不速之客。”
“什么人?”
秦风想了想措辞。“工匠。一群很厉害的工匠。他们可能对臣手里的图纸很感兴趣。”
蒙毅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有人要偷图纸?”
“不一定是偷图纸。”秦风咳了一声,“也可能是偷我。”
蒙毅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没问为什么,没问怎么知道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句话。
“偷你,比偷图纸难。”
秦风听着蒙毅在外面调兵的声音,重新躺回榻上。
他又看了一遍系统面板。
任务二:收编墨家。
“收编”两个字,比“消灭”难十倍。这帮人有自己的信仰体系,有自己的组织结构,有自己的老大。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给大秦打工,光靠嬴政的剑不行。
得让他们看到比剑更硬的东西。
秦风从枕下摸出那份铁犁图纸,又翻出水渠的设计图。
这两样东西,在墨家眼里,份量比黄金重。
他把图纸铺在褥面上,手指在犁壁弧度的标注上划了一圈。
嬴政昨天问的那个问题浮上来。“这个弧度,能用在水渠上吗?”
能。
不只是水渠。这个弧度原理往下延伸,能用在风车叶片、水力锻锤、甚至简易车床上。
一套完整的初级工业体系的种子,全藏在这条曲线里。
墨家的人如果真的看到了完整图纸,不是震撼的问题。
是要疯。
秦风把图纸收好,塞回枕下。
闭上眼。
心跳平稳。呼吸缓慢。
但脑子没停。
十二时辰。
墨家的人会来。来了之后怎么谈,怎么收,怎么把这帮眼高于顶的技术狂人变成大秦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他需要一个方案。
一个让墨家巨子无法拒绝的方案。
秦风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殿外传来嬴政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了。
嬴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还是自己端的。
秦风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嬴政的脸。朝堂上刚跟一群大臣吵完,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但端粥的手很稳。
“喝了。”
秦风接过碗。
“陛下,臣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嬴政在榻边坐下。
“今天可能会有一帮人来找臣。”
“什么人?”
“墨家。”
嬴政的眼神变了。
秦风端着粥,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看到了水渠图纸。他们会来。来了以后,陛下别杀。”
嬴政看着他。
“臣要活他们。”
秦风低头喝了一口粥。烫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蒙毅的副手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将军,偏殿后墙,发现两个翻墙进来的人。已经被拿下了。”
秦风抬起头。
“穿什么衣服?”
副手愣了一下。“粗布短褐,腰间别着工匠用的矩尺。”
秦风放下粥碗。
来了。
比十二时辰还快。
第15章 三道夺命题,墨家巨子入局
殿内安静下来。
秦风看着副手,眼皮都没抬。
“放了。”
副手愣住。“先生,这两人翻墙入宫,形迹可疑”
嬴政坐在榻边,手里的粥碗还没放下。他看了秦风一眼。
“先生说放,就放。”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退下。”
副手低头退了出去。
秦风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温粥喝完。那两个翻墙的工匠只是探路的石子。墨家在试探咸阳宫的防卫,也在试探他这位新任“大祭酒”的态度。
抓了,是敌。放了,就有得谈。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十二个时辰还没过去。
真正的客人,还没到。
入夜。咸阳宫偏殿。
嬴政被一堆加急的奏疏叫回了主殿。蒙毅在殿外加派了两队甲士,三步一岗。
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秦风披着件厚衣,靠在案几前。手里握着炭笔,正在一卷新裁的帛书上画手摇式龙骨水车的图纸。
手腕很酸。指甲依然是青紫色的。
他咳了两声。
头顶的承尘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像夜猫踩过瓦片。
秦风的手没停,笔尖在帛书上勾出一条弧线。
“殿外的甲士有六十人。你落地的时候,最好轻点。”秦风没抬头。
一阵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承尘的暗口滑了下来,双脚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五十多岁的年纪。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盘着。
最显眼的是他的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新旧烫伤。
他没有带兵器。双手空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黑木匣子。
黑衣人看着秦风。目光锐利得像锥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猜的。”秦风把帛书推到一边,“白天翻墙的两个,步子重,手脚笨。那是你故意抛出来的饵。引走蒙毅的视线,你趁机潜进来。”
黑衣人没否认。他往前走了一步。
“墨家,相里勤。”
巨子。
秦风心里跳了一下。系统没说谎,来的果然是最高级别。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垫子。“坐。”
相里勤没坐。他盯着秦风满头的白发和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咸阳城里传闻,皇帝身边多了个妖道。靠邪术篡国。我以为是个脑满肠肥的骗子。”相里勤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没想到是个短命鬼。”
“短命不假。骗子不是。”秦风强压住喉咙里的痒意,“你来干什么。总不是为了看我这副鬼样子。”
相里勤把怀里的黑木匣放在案几上。
“我们在城里的眼线,见到了你画的铁犁图纸残片。”相里勤的目光死死锁在秦风脸上,“那个犁壁的弧度,有违常理。少府的匠人说那是神仙画的。我不信。”
他顿了顿。
“世上没人能凭空画出那种曲线。除非你亲手造过。”
秦风笑了。笑了一半,变成剧烈的咳嗽。他掏出丝帕捂住嘴,咳得肩膀都在抖。
相里勤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的年轻人。
血迹染红了丝帕。秦风喘匀了气,把丝帕随意揉成一团。
“所以,你是来验货的。”
相里勤伸手,打开黑木匣。
匣子里没有暗器。只有三卷竹简,和一把破损的青铜连弩。
“三道题。”相里勤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答得出,墨家认你这个大祭酒。答不出,我今晚就算死在这里,也会替天下除掉你这个惑主的妖道。”
秦风靠在隐囊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出题。”
相里勤拿起第一卷竹简,在案面上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铁犁的简图。
“那块残片上的犁壁弧度,为何要这么设计?入土三寸时,泥土的推力该如何卸掉?”相里勤声音冷硬。
这是力学题。
秦风的视线右上角,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一行蓝字。
提示:此为流体力学与土壤力学基础应用,可调用系统图库进行受力分析。
秦风没用系统。他拿起炭笔,直接在竹简的简图旁画了几个带箭头的线段。
“入土角定在二十五度。切土阻力最小。”秦风一边画一边解说,“这道弧线,不是简单的弯曲。它是一条抛物线。泥土顺着这条线升起,重力会迫使它在最高点自然翻转。”
他画完最后一条受力分析线,把笔一扔。
“卸力?不需要卸力。泥土的重力就是最好的翻土动力。”
相里勤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竹简上那些奇怪的箭头,脑子里飞速推演。
三十息后。相里勤的呼吸重了。
他没说话,拿起第二卷竹简。
“青铜铸犁,脆而易折。你图上写着要用生铁。但生铁虽硬,质地更脆。一碰石头就碎。你怎么解决?”
这是冶炼题。
秦风看着他。“青铜的熔点是多高?”
相里勤一愣。“大致在八百到九百之间。”
“生铁呢?”
“一千二百以上。我墨家高炉加猛火油,最高能烧到一千三。”
“不够。”秦风语气平淡,“温度不够,铁水里的杂质排不出去。当然脆。”
相里勤脸色一沉。“一千三已是人力极限。你如何再高?”
“高炉加高。内壁砌耐火砖。”秦风盯着相里勤的眼睛,“最关键的,换风箱。你们用的皮橐,鼓风量太小。换成双动式活塞风箱。推也出风,拉也出风。火候不绝,温度能逼近一千五百。”
此言一出。相里勤整个人僵住了。
推也出风,拉也出风。
八个字。像一道雷劈在这个墨家巨子的天灵盖上。墨家钻研鼓风之术数百年,始终受困于单向送风的间歇。
面前这个短命鬼,一句话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相里勤的手开始抖。他看着秦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在看一个妖道。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的第三题。”秦风提醒他。他的精力在流失,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相里勤深吸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从木匣里捧出那把残破的连弩。
那是战国时期传下来的强弩。机括复杂,做工精良。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连弩。能连发两矢。但射程不足五十步,且极易卡壳。”相里勤的嗓子有些沙哑,“我改了三十年。无解。你能改吗?”
秦风看着那把连弩。
右上角红光一闪。
叮。
检测到初级机括武器。解锁【诸葛连弩改良图纸】。
解锁条件:功绩点800。当前功绩点余额:1200。
秦风没兑换。800点太贵了,他得留着换救命的药和抗旱的粮种。
但他见过诸葛连弩的内部结构图。在他的世界,那是历史系和机械系学生搞复原做烂了的课题。
他重新拿起炭笔。拉过一张干净的帛书。
“连发两矢,靠的是重力落箭。卡壳是因为箭槽不稳。”秦风下笔很快。
一个奇怪的齿轮形状出现在帛书上。
“这是什么?”相里勤忍不住俯下身。
“棘轮。”秦风画下最后一笔,“配合拨弹杆。推拉一次,棘轮转动一格。箭槽自动落下一箭,同时弓弦复位。”
他把帛书推到相里勤面前。
“按这个做。一匣十矢,十发十中。五十步内,破重甲。”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偏殿里只能听到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响。
相里勤双手捧着那张帛书。他的十根手指都在抖。抖得帛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五十步,破重甲,十发连射。
这已经不是兵器了。这是屠杀的利器。
他抬起头,看着靠在隐囊上闭目喘息的秦风。
“你到底是谁。”相里勤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栗。
“大秦农政司,首席大祭酒。”秦风没睁眼。
相里勤收起帛书,连同那把连弩一起放回黑木匣。他没有再问。
他抱起木匣,深深看了秦风一眼。
“我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身形一拔,顺着承尘的暗口窜了上去。夜猫般的响动过后,偏殿恢复了死寂。
秦风猛地睁开眼。
一口黑血直接喷在案几上。
他脱力般地滑倒在榻上,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画图和应对,耗尽了他今晚所有的精力。
脑海中,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叮。
【墨家巨子相里勤好感度+40。】
【尚未达到收编阈值。墨家生性谨慎,需让其亲眼见证图纸化为实物,方可彻底折服。】
秦风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只要你还会来,你就跑不掉。
大秦的流水线,缺的就是你们这帮高级技工。
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急促脚步声。蒙毅推门而入,手里提着带血的剑。
“先生,有刺客闯宫,被我们斩了。”蒙毅一眼看到案几上的血迹,脸色大变,“你遇袭了?”
“没有。”秦风虚弱地摆了摆手,“我就是咳血咳习惯了。刺客是怎么回事?”
“是一个宫女。试图靠近主殿,被我的人发现。服毒自尽了。”蒙毅咬牙切齿。
秦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宫女。主殿。
嬴政在那边。
“去主殿。”秦风挣扎着坐起来,“立刻。”
这大秦的局,远比他想的还要烂。墨家刚走,暗处的毒蛇又探出了头。
而他的寿命,只剩不到七十天。
第16章 仁心要长在泥田里,六国残党的暗雷
咸阳城南,渭水边。
一千亩官田被围栏圈了出来。
嬴政的旨意下得快,执行得更快。
蒙毅连夜调了三百名服役的民夫翻地。
太仓的官员天没亮就把粮种运到了田头。
秦风站在地里。
准确地说,是蹲在地里。
他手里攥着一颗切好的土豆块,对着面前十几个一脸懵的农官比划。
“切块的时候,每一块至少留两个芽眼。”
“芽眼朝上,埋进去三寸深,行距一尺半。”
农官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农官凑上来。
他接过土豆块翻来覆去地看。
“大祭酒,这玩意儿,真能长出粮食?”
“能。”
“亩产真有两千斤?”
“种得好,不止。”
老农官吞了口唾沫。
他双手捧住土豆块,指头都不敢用力。
秦风蹲在地里,一边指挥,一边亲手示范。
催芽的水温怎么控,覆土厚度怎么量,行距用绳子拉直线。
他说得很慢,每个步骤重复两遍。
蹲了不到一刻钟。
眼前发黑。
天和地转了一圈,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手撑住地面,指尖陷进泥土里,指甲缝全是黑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胳膊。
蒙毅。
“起来。”
那只手的力道极稳,直接把秦风从地里捞了起来。
秦风被架到田埂上坐着,后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榆树。
胸口闷得发慌,嗓子眼又开始泛甜。
他强行咽了回去。
“蒙将军,我没事。”
蒙毅没搭理他。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
秦风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蒙毅出门前专门灌的热水。
他没说谢。
蒙毅直接转过身去警戒。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秦风在田埂上看到了一个人。
田埂尽头。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没有冠带,没有佩剑,头发随便用根布条扎着。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扶苏。
他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地里忙碌的农官。
没有走过来。
秦风盯着他看了几息。
扶苏的脚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秦风低头,从身边的筐里摸出一颗土豆。
拳头大,灰褐色,沾着泥。
他抬手,扔了过去。
土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高不低,正好落在扶苏面前。
扶苏下意识伸手接住。
满手泥。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块茎。
秦风靠在树干上,扯了一下嘴角。
“公子,下来种。”
“读万卷书不如挖一铲土。”
扶苏抬起头。
两人隔着半条田埂对视。
三秒后。
扶苏弯腰,脱了鞋。
赤着脚,踩进了泥地里。
蒙毅站在田埂上方,看着扶苏下田,眉头动了一下。
扶苏走到秦风身边蹲下来,把手里的土豆放在地上。
“怎么种?”
秦风从筐里拿出一把小刀,把土豆切成三块。
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看到这个坑没有?这叫芽眼。切的时候别切掉了。”
扶苏接过刀,学着他的样子切了一颗。
第一刀切歪了,差点把芽眼削掉。
“手稳点。你在北疆杀过匈奴斥候,切个土豆还能切歪?”
扶苏的耳根红了一下。
第二刀稳了。
两人蹲在泥地里,一个教,一个学。
“关中的土,三成是沙。”
“渭水北岸好一些,南岸差。差的地方,粟米亩产不到两百斤。”
扶苏把切好的种块埋进土里,拍了拍。
“两百斤够一家人吃多久?”
“五口之家,省着吃,三个月。”
“剩下九个月,吃糟糠,挖野菜,啃树皮。”
扶苏的手停了一下。
秦风继续说,低着头在泥里刨坑。
“始皇三十四年,关中小旱。”
“内史粮食减产四成。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人,官方报上来的数字是一千二百人。”
“实际呢?”
“实际至少三倍。”
秦风把土压实。
“很多村子整村整村地空了,人跑了,死了,没人报。报了也没用,上面拨不出粮。”
扶苏把第三颗种块埋进去,手上全是泥。
他没擦,就那么攥着拳头,盯着地面。
“三十五年呢?”
“三十五年没旱。但关中的存粮一直在降。”
“太仓的账本我看过了,年年递减。原因很多,北疆军粮消耗大,修驰道修长城征发民力太重,种地的人越来越少。”
秦风把最后一颗种块埋好,用泥土盖严实。
“公子,你在北疆三年,见过饿死的兵没有?”
扶苏沉默了。
“见过。”
他声音极低。
“三十六年冬,粮草迟了半个月。”
“有个新兵,饿了三天,晚上值夜的时候倒在了烽火台下面。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秦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批粮草为什么迟了,你查过吗?”
扶苏摇头。
“因为郎中令嬴越截留了三千副甲胄,连带那批粮草的运力也被占用了。”
秦风语气平淡。
“一个九卿的私心,死了一个新兵。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扶苏的手指陷进了泥土里。
两人没再说话,继续种地。
秦风教他怎么量行距,怎么判断覆土厚度,怎么看土壤的湿度够不够。
扶苏学得很认真。
他越干越沉默。
手里的动作越来越重。
他把那颗带芽的土豆块摁进土里,泥水裹满了小臂。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往西偏。
秦风的脸色越来越差,手抖得已经握不住小刀了。
但他一直没停,硬撑着把最后一行种块埋完。
蒙毅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单手直接提起了秦风的后领。
秦风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又黑了一瞬。
他身体往侧面歪,蒙毅伸手托住了他的肩膀。
秦风的重量压在蒙毅肩上。
很轻。
轻得蒙毅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扶苏也站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泥。
衣裳、手、脸、头发上都沾着。
脚踩在田埂上,脚趾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刚翻过的地。
一行一行的土垄整齐排列,种块埋在下面,看不见了。
扶苏盯着那些土垄,站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秦风。
秦风靠在蒙毅肩上,快要站不住了。
满头白发在傍晚的风里飘着,脸上没有血色。
嘴角有一道没擦掉的血痕。
“先生。”
秦风抬了抬眼皮。
扶苏张了张嘴。
“你骂我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秦风看着他。
“不全对。”
扶苏愣了。
秦风靠在蒙毅肩上,声音很低。
“你的仁心没有错。”
“但仁心要长在田里,不能只长在竹简上。”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秦风闭上眼。
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闪了一下。
【叮。】
【检测到公子扶苏对宿主信任度变化:由正35提升至正55。】
秦风没力气笑了。
蒙毅架着他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蒙毅忽然开口。
“你真打算把自己累死在地里?”
“累死在地里,总比躺在床上等死强。”
蒙毅没再说话。
身后传来扶苏的声音。
“先生,明天我还来。”
秦风没回头。
蒙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回到偏殿。
秦风被放到榻上,蒙毅转身出去安排守卫。
殿内安静下来。
秦风翻出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73天。
没涨。
秦风关掉面板。
种地获取功绩太慢,他等不起。
他翻了个身,看到枕边搁着一碗粥。
还温着。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嬴政的字。
“喝完再睡。”
秦风端起碗,喝了一口。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血红色的提示。
【叮!】
【检测到咸阳城西武库异动。】
【嬴越亲信已完成兵器转移,目标指向渭桥南粮仓。】
【同时截获一封鸟虫密文信件,发信方疑为六国残党。】
【信中提及暗号:渭桥南,三更,黄旗。】
秦风的手停了。
粥碗搁在矮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高死了。
嬴越关了。
但那张网,还在动。
第17章 郎中令的末路,蒙毅的刀与李斯的账本
五天了。
嬴越被关在廷尉府大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每天两顿粗饭,一壶凉水。没人来审,没人来骂,更没人来杀。
就这么关着。
秦风当初跟嬴政说的那句话很简单。
“别急着杀。关着,看谁来探监。”
嬴政没问为什么。他听懂了。
死人不会引蛇。活人才会。
第四天夜里。
蒙毅安插在廷尉府的暗哨传回了消息。一个太仆寺的小吏,趁着换岗的间隙,往牢房的石缝里塞了一封帛书。
帛书被截获的时候,小吏已经走出了廷尉府的大门。
没走出第二步。
两个甲士从墙角的暗处闪出来,一左一右,把人架住了。
小吏没喊。他咬紧了牙,整个人绷成一块铁板。
蒙毅的人把帛书和人一起送到了秦风面前。
秦风靠在榻上,接过帛书看了一眼。
看不懂。
满篇的字被拆成碎片,偏旁和偏旁搅在一起,跟鬼画符似的。
赵高的鸟虫密文。
秦风把帛书合上,让人去请李斯。
李斯来得很快。老头这几天瘦得更厉害了,颧骨快要戳穿脸皮。但眼珠子一看到那封帛书,立刻亮了。
他蹲在案前,手指在密文上滑动。嘴唇无声地翻动,速度极快。
不到一刻钟。
李斯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什么内容?”秦风问。
李斯的嗓子哑了。
“要嬴越咬舌自尽。”
秦风嘴角动了一下。
李斯继续说。
“信上说,死无对证,保全上线。上线的身份没提,但提了一个暗号。”
“什么暗号?”
“渭桥南,三更,黄旗。”
秦风的手指敲了敲榻沿。
渭桥南。
“上线是谁?”
李斯摇头。“赵高的核心暗桩体系是单线联络。每一级只认上线,不认源头。这封信的发信人,不在我那份名单上。”
秦风闭了一下眼。
名单上一百二十七人,已经清了大半。但藏得最深的那条线,还没断。
“密信的笔迹能查吗?”
“查不了。鸟虫密文不看笔迹,只认编排规则。这套规则赵高只教了不超过五个人。”李斯停了一下,“赵高死了,嬴越关了。还能写这种密文的人,最多三个。”
三个人。
藏在咸阳的暗处。
秦风把帛书收好,看向蒙毅的副手。
“那个小吏,蒙将军在审吗?”
“将军亲自审。”
秦风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廷尉府大牢。地下三层。
秦风被蒙毅的副手架着走下石阶的时候,潮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蒙毅站在一间审讯室外面。手里没拿刑具,剑也没拔。就那么站着,靠着墙,两臂抱在胸前。
审讯室里,小吏被绑在木柱上。
三十来岁,瘦脸,嘴唇咬得发白。眼神闪烁,但身子不抖。
硬骨头。
蒙毅没进审讯室。他看到秦风来了,偏了偏头。
“咬得很紧。一个字都不说。”
秦风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动过刑吗?”
“没动。”蒙毅的声音闷闷的,“动了也没用。这种人被训练过,越打越硬。”
秦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更厚的铁门。
“嬴越关在哪间?”
“最里面。”
“把这个小吏拉过去。”
蒙毅看了他一眼。
秦风没解释。但蒙毅懂了。
两个甲士把小吏从木柱上解下来,架着往走廊深处拖。小吏的腿在地上蹭,不挣扎,但也不配合。
铁门打开。
嬴越缩在墙角。
五天牢饭把这个曾经锦袍金印的九卿吃成了一条落水狗。头发散着,衣裳皱成一团,脸上全是胡茬。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直到他看到了小吏。
嬴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
小吏也看到了嬴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嬴越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他知道密信被截了。
秦风站在铁门外面,看着这一幕。他没进去。
蒙毅进去了。
蒙毅走到小吏面前,站定。然后他偏过身子,让小吏正对着嬴越。
“看清楚了?”蒙毅的声音不大。
小吏盯着嬴越,嘴唇抿得更紧。
“你的上线让你送信。信上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小吏不说话。
蒙毅也不急。他走到嬴越面前,蹲下来。
“嬴越,你跟他说说,信上写了什么。”
嬴越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他的目光在蒙毅和小吏之间来回跳。
蒙毅看着他,等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小吏。
“我替他说吧。”蒙毅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信上让嬴越咬舌自尽。死无对证,保全上线。”
小吏的身体僵了。
蒙毅走到他面前。蒙毅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你的上线要他死。”蒙毅低头看着小吏的眼睛,“你觉得他要你死的时候,会比要嬴越死的时候多犹豫一息吗?”
小吏的嘴唇开始抖。
“你替他瞒着,他要你死。你替他送信,他要嬴越死。”蒙毅顿了顿,“你猜猜看,你在他眼里,跟嬴越有什么区别?”
小吏的眼眶红了。
蒙毅没有再说话。他退后一步,靠回墙上。
牢房里安静了十几息。
小吏的牙关松了。先是一个字,然后是一句话,然后是止不住的竹筒倒豆子。
秦风靠在铁门外面,听着。
小吏知道的不多。他只是最底层的传信人,上线的脸都没见过,只通过暗号和固定地点接头。
但他交代了一条关键情报。
赵高生前在咸阳城内藏了一批兵器。位置在渭桥南的一处粮仓地窖里。数量不算多,够武装两百人。
这批兵器是赵高的“保险”。万一始皇驾崩后咸阳生变,这两百人就是他翻天的本钱。
秦风听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两百人翻不了天。但两百人拿着军弩在咸阳城里搞一场暴动,够乱的。
蒙毅走出牢房。他看了秦风一眼。
“你怎么想?”
“报给陛下。”
正殿。
嬴政听完汇报。
他坐在案后,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沉默了五息。
“搜。拿。”
两个字。蒙毅转身就走。
入夜。三更。
蒙毅带着五百甲士包围了渭桥南的粮仓。
秦风没去。他躺在偏殿里,盯着天花板。
系统面板安静地挂在视线右上角。剩余寿命:73天。一天都没涨。
外面传来兵马调动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半个时辰后。
蒙毅的副手跑回来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秦风没见过的复杂。
“先生,搜到了。”
“多少?”
“短刀三百把。军弩五十张。”
秦风点了点头。跟小吏说的差不多。
“还有一样东西。”副手的声音变了。
秦风看着他。
“一面旗。”副手咽了口唾沫,“残旗。破的。但上面的字看得清楚。”
“什么字?”
副手的嘴动了两下。
“大楚。”
秦风的手指按在褥面上,收紧了。
不是赵高的后手。
赵高的地窖,赵高的渠道,但藏进来的东西,不是赵高的。
是楚国残党的。
六国亡了十年。但六国的人没死绝。
赵高编了二十年的暗网,不光他自己在用。
有人搭了便车。
项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秦风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闷痛了。
系统弹出一条新提示。蓝色的。
叮。
检测到六国残党势力介入咸阳。当前已确认楚系残党存在实质性军事储备。
预警:此势力规模远超赵高余党。建议尽快排查渗透源头。
关联线索:博浪沙。张良。
秦风盯着最后两个字。
张良。
那个在博浪沙用大铁椎砸过嬴政车驾的人。
那个让始皇帝全天下通缉了三年都没抓到的人。
赵高的网烂了。但网底下,还藏着一条更大的鱼。
第18章 早朝风暴,儒家博士的死谏与秦风的一张图
回咸阳第七天。
秦风没打算上朝。
他靠在偏殿的榻上,手里捏着太医刚送来的药碗,苦得舌根发麻。系统面板安静地挂在视线右上角。
剩余寿命:73天。
殿外传来钟磬声,沉闷,厚重。大朝会的信号。
蒙毅的副手跑进来,脚步急得像在赶命。
“先生,出事了。”
秦风放下药碗。
“陛下刚宣布农政三策,朝堂上炸了。”
秦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个炸法?”
“博士淳于越带着六个儒家博士,当场跪地死谏。磕头磕得满脸血。”
秦风闭了一下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什么反应?”
副手咽了口唾沫。
“陛下的手按在天问剑上了。”
秦风掀开被子。
“扶我过去。”
从偏殿到正殿,不到两百步。秦风走了一刻钟。副手架着他的左臂,蒙毅留在殿外的一个亲卫撑着他的右肩。每走三步,胸腔里就翻涌一阵。他把那股腥甜压在喉咙底下,没让它上来。
正殿的大门半敞着。声音先传出来了。
一个苍老的嗓音,中气十足,字字铿锵。
“此物来路不明,未经太卜占卜,未经太常验证,不合先王农法。陛下以一方士之言动摇国本,臣万死不敢奉诏。”
秦风站在殿门侧面的阴影里,往里看了一眼。
七个人跪在殿中央。清一色的博士冠带,整整齐齐。最前面的一个,六十多岁,瘦长脸,花白胡须。额头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擦,任由血珠子滴在砖地上。
淳于越。
秦风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生平。儒家在大秦朝堂的领军人物,信奉古法分封,跟李斯打过嘴仗,输了。但没服。
这种人,不是蠢货。他不骂土豆不好,他骂程序不对。
“未经太卜占卜”,“不合先王农法”。
每一条都踩在大秦朝堂的规矩上。你不走程序就推农政,那是乱政。
秦风的目光从淳于越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朝堂。
左侧,蒙毅站在武将列里。脸色铁青,嘴闭得死紧。他身后的几个武将一个比一个沉默。支持嬴政,但不吭声。他们不懂农事,开口就露怯。
右侧,李斯站在角落。紫袍旧了没换,微微佝着背。眼珠子转得飞快,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等风向。
秦风又看了一眼皇子列。
扶苏站在第一个位置。身板挺得很直,但嘴唇咬得发白。
他在前面那些天跟秦风种过地,被骂哭过,也认过错。但站在他正前方磕头磕出血的那个老人,是教了他二十年的老师。
秦风能看到扶苏攥在袍角里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发白。
殿上。
嬴政坐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已经冷到了极点。右手按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秦风认得这个动作。
上一次见到这个动作,是在处置胡亥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胡亥是他儿子,可以犹豫。淳于越是臣子,嬴政不需要犹豫。他只是在控制自己。
控制自己不要当场杀人。
秦风看到嬴政的另一只手,已经从扶手上移到了腰侧。天问剑的剑穗在他指尖缠了一圈。
不能让他拔剑。
杀了淳于越,天下儒生炸锅。嬴政刚回咸阳,嬴越的烂摊子还没收完,六国残党的暗雷刚刚露头。这个节骨眼上再跟儒家撕破脸,朝堂上能用的人直接少掉三成。
秦风松开副手的手。
“我自己走。”
他从偏殿的阴影里走出来。
没穿朝服。身上披着一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袍子,领口磨出了毛边。满头白发散在肩上,在殿内乌压压一片黑色官帽中间,刺眼得不像话。
他走得很慢。不是装的,是真走不快。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秦风没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淳于越面前,站定。然后弯腰,行了个礼。
规规矩矩的,标准的晚辈礼。
淳于越抬起头。额头上的血还没干透,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痂。他看着秦风,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秦风直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
帛书不新,边角有褶痕。是他这两天在榻上趴着整理出来的。李斯的人从太仓调了底档,他逐条核实,逐字抄录。关中三十二县,近五年的粮食产量统计。
秦风没把帛书递给淳于越。
他展开,自己念。
“始皇三十三年,内史郡粟米亩产三百一十二斤。栎阳县三百零四斤。高陵县二百八十九斤。”
声音不大。虚弱,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
但殿里安静。安静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始皇三十四年,关中小旱。内史郡粟米亩产跌至一百九十一斤。栎阳县一百六十七斤。频阳县一百零三斤。”
秦风停了一下。喉咙里翻涌了一阵。他咽了回去。
“三十四年冬,关中流民暴动三起。官方记录镇压死亡人数,四百二十人。”
他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殿里的官员们。
没人说话。
“始皇三十五年,亩产回升至二百六十斤。但北疆军粮征调增加两成,关中余粮反而比三十四年更少。”
“始皇三十六年,粟米亩产二百四十一斤。全年饿死人数,官方报上来的,一千二百人。”
秦风的嗓子哑了。他咳了一声,没忍住,第二声跟着出来了。胸腔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没停。
“三十六年的一千二百人,是各县上报的合计。但臣查了流民迁徙的记录,有十七个村庄在当年冬天之后再无户籍登记。人去哪了。死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殿内鸦雀无声。
秦风把帛书俯身铺在地上。展开,压平。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他直起腰。
然后一口血从嗓子眼涌上来。
他没来得及用手捂。血喷在帛书的边角上,鲜红色浸进去,把“频阳县”三个字染成了暗红。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风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淳于越。
淳于越也看着他。
老儒生的目光变了。不是敌意。是一种复杂的,秦风读不太透的东西。
秦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但每个字咬得很重。
“诸位大人,反对种地之前,先告诉我。”
他环顾了一圈朝堂。
“你们打算用什么,喂活两千万张嘴。”
没人接话。
嬴政的手从天问剑的剑穗上松开了。他靠回御座,看着秦风。
李斯站在角落,垂着眼。嘴角绷得很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从袖子里缩了回去。
原来准备掏东西的。现在不用了。
秦风替他说了。
扶苏站在皇子列里,盯着地上那卷被血染了一角的帛书。他的嘴唇松开了,不再咬着。
但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淳于越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十息。二十息。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铿锵,但依然稳。
“大祭酒的数字,老夫不疑。但数字归数字,农政归农政。一物未经验证便推行全境,若失败,后果由谁来担。”
秦风看着他。
老人额头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眼神里没有退缩。
这不是无脑反对。这是一个有真信仰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最后一道线。
秦风没回答。
他咳了一声,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走了三步,膝盖软了。蒙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一把托住了他的腰。
秦风靠在蒙毅肩上,人往前带了两步。
他没回头。
但他听到了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的,很沉,很稳。
“淳于越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里的空气变了。所有人都在看嬴政。
“传旨。”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农政三策之推行细则,三日内由廷尉李斯会同农政司重新拟定。呈朕御览后再行颁布。”
秦风被蒙毅架着走出殿门。
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闪了一下。没有功绩结算。
还没完。
嬴政没有一锤定音。他给了淳于越一个台阶,也给了李斯一个机会。
三天。
秦风闭上眼。
三天之内,李斯会来找他。
第19章 李斯的第二把刀,老狐狸的政治嗅觉
大朝会散场后半个时辰。咸阳宫偏殿。
秦风靠在隐囊上。嘴角残留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脸色比刚才在正殿时更差。那一口血喷出去,像抽干了他三天的精气神。
视线右上角的属性板稳稳挂着。
剩余寿命:73天。
蒙毅从外面走进来。铁甲摩擦的声音很沉。他走到矮榻边,停下。
“淳于越没认输。”蒙毅的声音有些闷。
秦风半睁开眼。“他干什么了。”
“他出了正殿就去联络了十几个地方郡守在咸阳的代言人。”蒙毅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们准备一起上联名奏疏。”
秦风扯了一下嘴角。
果然。
淳于越是个有真信仰的儒生。有信仰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们认定自己是在救国。
“奏疏的理由变了没有。”秦风问。
“变了。”蒙毅盯着秦风的脸,“不提先王古法了。他们咬死一条,一旦土豆种植失败,关中粮荒加剧。这几百万张嘴谁来管。这个责任谁来负。”
狠招。
极阴的狠招。
秦风闭上眼。这招不再是辩经,而是直接把风险推到了嬴政头上。你不听我们的,硬要种。败了,你就是让关中绝户的昏君。
连带着他这个提出种土豆的大祭酒,就是千古罪人。
大旱三个月后就到。谁敢担保新东西种下去一定能长出两千斤。
没人敢。
除了秦风自己。
“陛下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陛下在书房看奏疏,没说话。”蒙毅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要不要我去把那几个挑头的抓了。”
“抓了没用。”秦风睁开眼,“这事不能靠杀。杀得收不了场,新政一样推不下去。”
门外传来通传声。
“廷尉李斯,求见大祭酒。”
蒙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秦风有些想笑。这老狐狸,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请。”
李斯走进来。他没穿朝服,换了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只陶碗。
热气从陶碗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辛辣味。
姜汤。
蒙毅向前跨了半步,挡在李斯和矮榻之间。
李斯站定。面容平静。
“蒙将军,这碗汤进殿前,你手底下的人已经验过三遍了。”李斯的声音很沙哑,“用银针探过,用活犬试过。很干净。”
蒙毅没动。他信不过李斯。从沙丘那一夜开始,他就信不过这个随时会咬人的老头。
秦风拍了拍床榻的边缘。
“蒙将军,放他过来吧。李大人现在比谁都怕我死。”
蒙毅冷冷看了李斯一眼,侧身让开。
李斯走到榻前,把木盘放在案几上。端起那碗姜汤,递到秦风面前。
“大祭酒,趁热喝。驱驱寒。”
秦风没接。
他看着李斯深陷的眼窝和那张瘦削的脸。
“李大人这几天没少熬夜。那一百二十七人的流放名册拟完了,今天又在朝堂上当了我的挡箭牌。怎么还有空亲手熬姜汤。”
李斯的手稳如磐石。
“大祭酒的数字在朝堂上炸懵了儒家。但您应该清楚,那点血,镇不住淳于越。”
秦风终于伸手,接过碗。汤很烫,暖了手心。
他喝了一口。很辣,顺着食道烧下去,胸口的沉闷感被冲散了几分。
“他已经在串联郡守上奏了。”秦风放下碗,“把风险全部扣死在陛下头上。”
李斯笑了。笑得很淡,皮动肉不动。
“淳于越不是蠢人。”李斯自己找了个蒲团坐下,双手拢进袖子里,“大祭酒真以为,他带人死谏,是因为那土豆不合古法。或者怕粮荒加剧。”
秦风看着他。
“都不是。”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如刀,“他反对,是因为土豆一旦成功了。农政司就成了大秦最有权势的衙门。而这个衙门的主官,是你。”
秦风没说话。
“儒家的权力根基是什么。是教化。是礼法。”李斯盯着秦风的眼睛,“他们靠嘴皮子治国。大祭酒,你今天用一卷带着血的产量名册,把他们的嘴皮子撕烂了。”
“你抢了实务的话语权。”
“要是让你把地种成了,不出三年,大秦的朝堂上就不会再有儒家说话的份。他们就变成了摆设。这才是淳于越真正怕的东西。”
“这不是农事之争。”李斯做了一个总结,“是权力之争。”
偏殿里很安静。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秦风端着姜汤,又喝了一口。辣出了一层薄汗。
李斯是个精密到骨子里的政客。他把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拆得连骨头都不剩。
“李大人。”秦风放下空碗。
李斯微微欠身。
“你端着姜汤来,又跟我说这么透彻。”秦风靠回隐囊,“你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斯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克制,但也更真实。
“两个都是。”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青灰色的帛书。
双手递到秦风面前。
“这是老朽连夜起草的《试种田令》草案。请大祭酒过目。”
秦风接过来。展开。
字迹很工整,是标准的秦篆。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不在全关中推行。先选三个县试种。以内史郡的栎阳、高陵、频阳三县为试点。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看产量说话。
成了,大面积推。败了,只是三个县的损失。
秦风盯着这份草案看了半天。
妙。
真妙。
李斯这一刀,精准地切在了淳于越的七寸上。
淳于越不是拿“风险过大”说事吗。李斯直接把风险锁死在三个县。大秦承受得起三个县的失败。嬴政也背得起这个锅。
这样一来,淳于越再反对,那就是无理取闹。
李斯这个人,不能信。但太能用了。
秦风抬头看着李斯。“草案写得很好。进可攻,退可守。”
李斯拱了拱手。“大祭酒若是觉得可行,老朽这就去呈给陛下。”
“等等。”
秦风从枕边拿起一根炭笔。这是他画图纸用的。
他在帛书上找了两处空白。
笔尖落在帛书上,沙沙作响。
李斯眼皮跳了一下。他不知道秦风在改什么。这份草案他推演了半宿,自认滴水不漏。
秦风写完了。把笔一扔。
将帛书推回给李斯。
“加了两条。”秦风的声音虚弱,但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度。
李斯低头看去。
第一条:试种三县,参与种植新农作物的农户,免除两年赋税。
第二条:试种田产出之新粮,除预留明年种粮外,其余全部归农户私有,太仓不予征调。
李斯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秦风,眼神像见了鬼。
“大祭酒。这两条加上去,朝堂会再次炸锅的。”李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少府和治粟内史绝不会同意。免两年赋税,太仓的账面上要空下去一截。产出全归农户,朝廷图什么。”
“图本。”秦风冷冷地回了一句。
李斯愣住。
“你逼着他们种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他们只会磨洋工。阳奉阴违。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能把好好的种块给种死。”
秦风咳了两声。
“利益驱动,才是最好的鞭子。”
“免税,粮归自己。这三县的农户会拿命去护着那些土豆。”秦风盯着李斯的眼睛,“我们要的是快速验证产量。只要产量出来了。淳于越的嘴就彻底闭上了。到时候再向全关中推,哪怕不免税,百姓也会抢着种。”
李斯沉默了。
他是个政客,不懂农事。但他懂人心。
秦风这两条加上去,三县的农夫会变成大秦最疯狂的工作狂。
但这把火,太烫了。
“草案定好了。”秦风靠在榻上,闭上了眼,“就按这个上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署你的名。”
李斯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署他的名。
这两条如此激进的政策,加在他的名字底下呈给嬴政。这意味着,如果失败了,或者朝堂反弹过大,他李斯就是活靶子。
但如果成功了。
那就是泼天的大功。
淳于越倒下后,他李斯就是推行新政的第一功臣。他在嬴政心里的地位,将再也无人能撼动。
秦风这是把一半的风险和一半的果实,全塞进了他的怀里。
你不是想要人情吗。
我给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敢不敢接,看你的胆子。
偏殿里死寂。
秦风没有睁眼。他知道李斯在权衡。
十息过后。
李斯站了起来。
他把那卷修改过的帛书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进袖子里。
没有提议修改,没有讨价还价。
“大祭酒早些歇息。老朽告退。”
李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祭酒算准了老朽舍不得这份功绩。”
“各取所需罢了。”秦风闭着眼回答。
门关上了。
秦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跳出一条提示。
【叮。】
【检测到推行农政改革进入核心博弈阶段。】
【与治粟内史及少府的潜在冲突已生成。】
秦风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李斯去顶雷了。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接下来,就是看那位皇长子这几天在地里到底悟出了多少东西。
只要扶苏站过来。
李斯的这把刀,就能直接劈开儒家的大门。
第20章 二十年师徒情,抵不过五日种地
回咸阳第九天。
秦风没上朝。
他靠在偏殿通往正殿甬道的一根柱子后面。
裹着那件旧袍子,缩在专门给他留的旁听位置上。
一张矮凳,加一道半遮半掩的帷幔。蒙毅安排的。
帷幔后面能看到正殿大半个朝堂,但朝堂上的人看不到他。
秦风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一块干净的丝帕。以防随时咳血。
正殿里,钟磬余音刚落。
李斯站了出来。
老头今天换了一身新袍子。洗得很干净,熨得平平整整。
头发梳了,胡须修了。整个人精神了三分。
秦风在帷幔后面看着。
这老狐狸,要唱大戏了。
李斯手里捧着那卷帛书。秦风改过的那份。
他走到殿中央,先冲御座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面朝群臣。
“诸位同僚。”
李斯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
老头这辈子在朝堂上吵过无数次架,开嗓子的本事炉火纯青。
“前日大朝会,博士淳于越与诸位同僚忧国忧民,以死相谏。李斯深感敬佩。”
淳于越站在博士列里,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全,贴着一块药膏。
听到李斯的话,老儒生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吭声。
李斯继续。
“诸位担忧新物种未经验证便推行全境,风险过大。此言有理。”
李斯展开帛书,高举过头。
“故臣斗胆拟定《试种田令》,恳请陛下御览。”
他开始念。
不在全关中推行。先选栎阳、高陵、频阳三县试种。期限三个月。
三个月后看产量。成了,推。
败了,三个县的事,大秦担得起。
念到这里,殿里的紧绷感消退了几分。
几个郡守属官互相看了一眼。三个县。可控。
李斯没停。
“试种三县之农户,免两年赋税。产出除预留种粮外,全部归农户私有。”
殿里炸了。
少府的属官脸色变了。治粟内史的副手张了张嘴,想说话。
李斯抬手,压住了所有人。
“先王神农氏尝百草,身试毒物,方有五谷之名传于后世。”
李斯看向淳于越的方向。
“今日试种三县,与先王尝百草何异。诸位大人若连先王都不敢效仿,那‘不合古法’四个字,究竟是在尊古,还是在辱古。”
秦风在帷幔后面,扯了下嘴角。
这一刀,真阴。
“先王尝百草”是医家的典故,跟农事八竿子打不着。
但李斯硬生生把它跟试种嫁接在一起,反手扣了淳于越一顶“辱古”的帽子。
淳于越的脸沉下来了。
但他没有接茬。
老儒生走出博士列。
他没有跪,站着,腰杆挺得很直。额头上的药膏在灯光下泛着白。
“陛下。”
嬴政坐在御座上,目光沉沉的。
“臣不与李廷尉辩。”
淳于越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转过身,正对扶苏。
满朝文武的目光跟着他转过去。
扶苏站在皇子列第一的位置。换回了正服,腰间佩玉,冠带整齐。
但秦风看到了他的手。死死攥在袍角里。
淳于越看着扶苏。
“公子扶苏修习儒术十年。”
淳于越的嗓音沉了下来。
“今日,可认同此令合乎仁政。”
十个字。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帷幔被风吹动的声音。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嬴政在御座上看着他。手搁在扶手上。他在等。
李斯站在殿中央,垂着眼,纹丝不动。
蒙毅在武将列里,手按在剑柄上,嘴抿成一条线。
淳于越站在扶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二十年。
这个老人教了扶苏二十年的《诗》《书》《礼》《乐》。教他仁义,教他爱民,教他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现在他站在这里,用二十年的情分,逼他的学生表态。
站过去,就是背叛父皇,背叛秦风。
站过来,就是背叛老师,背叛二十年的信仰。
秦风靠在柱子上,胸口发紧。
他能做的都做了。土豆扔了,地种了,话骂了,数字念了。
剩下的,只能看扶苏自己。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五息。
十息。
扶苏的手从袍角里抽了出来。
他走出了皇子列。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淳于越面前,停下。
整个朝堂的呼吸都屏住了。
扶苏开口了。
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咬得极重。
“先生教我仁政十年。”
淳于越看着他。
“秦风教我种地五天。”
淳于越的眉头动了。
扶苏的声音稳住了。
“仁政的本意,是让百姓活着。”
他停了一下。
“种地,也是仁政。”
整个正殿死寂。
秦风在帷幔后面,攥着丝帕的手指松开了。
淳于越的脸色变了。
先是震惊。
然后是失望。
最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淳于越深深看了扶苏一眼。
他转身面朝御座,缓缓跪下。
额头贴地。
“臣遵旨。”
三个字,干净利落。
淳于越站起来,退回了博士列。
步子不快不慢,腰没弯,头没低。
但秦风看到了。
淳于越的右手缩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只是退了。
御座上,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抬起。
“准李斯所奏。试种田令即日颁行。”
嬴政的目光在扶苏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颔首。
朝会散了。
秦风靠在柱子上,没急着走。
等到群臣的脚步声远了,才撑着柱子慢慢站起。
膝盖发酸。
视线右上角,系统面板闪烁。
【叮。】
【功绩结算:试种令颁布。功绩+300。】
【公子扶苏好感度+25。当前好感度:80。】
【淳于越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30。】
【警告:淳于越未放弃立场,正在联络三名博士密谈,建议持续关注。】
【当前剩余寿命:73天。】
秦风盯着最后那行数字。
七十三天。
三百功绩进账,寿命一天没涨。
洗髓丹,高产种子,还阳草定位符,哪样都在烧点数。
秦风拉开帷幔,扶着墙往偏殿走。
走了十几步,前方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扶苏从甬道拐角处转出来。还穿着朝服,冠带未摘。
两人在甬道里对视。
“先生。”
秦风靠着墙,看着他。
“我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老师看我的眼神。”扶苏的声音发紧,“我忘不了。”
秦风没接话。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朝服的袖口里,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我不后悔。”
扶苏抬起头。眼眶微红。
“频阳县那些饿死的人,没有老师替他们说话。”
秦风咳了一声。
“公子。淳于越今天退了,但他没服。”
秦风的视线和扶苏平齐。
“接下来三个月,试种田的每一株苗,都有人盯着。盯着它死。”
“你今天站出来了,就得站到底。”
扶苏沉默了三息。
重重点头。转身走了。
秦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低头咳了两声,掌心一热。
他没看,把手背到身后,继续往偏殿走。
刚走两步。
系统弹出红色警报。
【叮。】
【检测到博浪沙方向有一支小型队伍正向咸阳移动。】
【领队者行动模式匹配历史人物:张良。】
【预计七日内抵达咸阳。】
秦风的脚步停了。
七天。
张良要来了。
第21章 墨家归心,图纸换不来时间
颁布试种令的当晚,秦风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系统不让。
视线右上角那行数字安安静静挂着,73天。他盯着看了半天,像盯着一根正在烧的蜡烛。
然后胸腔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闷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绞。秦风的身子弓起来,嗓子眼发甜,一口血直接喷在了枕边的丝帕上。
颜色不对。
以前咳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这一口偏黑,带着一股子腐气。
他还没来得及擦嘴,系统弹出了一条橙色的警报。
叮。
检测到关中地区气候异常。根据土壤湿度与风向模型推算,大旱可能提前半个月爆发。
当前铁犁打造进度:0%。
当前水车打造进度:0%。
建议:上述两项进度必须翻倍推进,否则试种田将在旱灾中全面减产。
秦风盯着“提前半个月”四个字。
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他把丝帕团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
七十三天。大旱提前半个月。铁犁一把没造出来,水车一架没搭起来。
时间不够了。
头顶的承尘响了。
极轻的摩擦声,像猫爪子踩在干草上。
秦风没抬头。
“相里巨子,你再晚来半个时辰,我可能就咽气了。”
承尘的暗口打开。一个人影落下来,无声无息。
相里勤。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承尘口滑下来,全是粗布短褐,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工匠用具。矩尺、墨斗、铜锤、手钻。
十五个人,蹲满了偏殿半边地面。
相里勤走到案前。他的脸上没有上次的锐利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风没见过的严肃。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把尺。
木质的,乌黑发亮,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线。有些刻度已经模糊了,是被无数双手摸过的痕迹。
“墨子矩尺。”相里勤把尺放在秦风面前的案几上,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历代巨子传承之物。从今日起,相里勤与墨家一百三十七名工匠,听从大祭酒调遣。”
秦风看着那把尺。
一把尺,代表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学派,连同它所有的技术、人才和信仰。
他伸手,碰了碰尺面。指尖冰凉,触到木头的温度时,微微暖了一分。
“上次那三道题,你回去验过了。”
相里勤点头。
“双动风箱,我连夜造了一个小模型。推拉皆出风,火力翻了近一倍。”相里勤的嗓子有些哑,“棘轮拨弹杆,我拆了重做了三遍,连发五矢,无一卡壳。”
他停了停。
“大祭酒,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够墨家再吃三百年。”
秦风没接这话。他拿过案边的铁犁图纸,铺开。
“好听的话回头再说。先看这个。”
他指着犁壁弧度旁边标注的材质要求。
“生铁铸造。含碳量要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少府现在的青铜冶炼能做到吗?”
相里勤弯腰看了三息。
脸色变了。
“做不到。”他直起身,语气硬邦邦的,“少府的高炉最高温度只能炼青铜。生铁需要的温度至少高出三成。而且含碳量的控制,他们连概念都没有。”
秦风咳了一声。掌心一热,他攥紧了拳头,没让血露出来。
“所以我需要你。”
相里勤盯着他。
“城西少府有一座荒废的铁作坊。十年前炼过一批劣质铁器,后来废了。炉子还在,坊址还在。”秦风从枕下摸出另一卷帛书,上面画着风箱和高炉的详细结构图,“今晚,我带你们去。连夜搭。”
相里勤的眉头拧起来。
“你这副身子,出得了宫门吗?”
“出不了也得出。”
秦风撑着案几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案角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十五个墨家工匠蹲在地上,看着这个满头白发、走路打晃的病秧子,眼神各异。有疑惑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不安。
他们的巨子把传承之物都交了。跟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到底能走到哪?
秦风没管他们的眼神。他裹紧了旧袍子,走到门口。
蒙毅站在外面。
“去城西。”
蒙毅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叫了二十个甲士。
一行人出了宫门,沿着咸阳城的小巷往西走。夜风很凉,灌进秦风的领口,冻得他肩膀一阵阵缩。
城西铁作坊。
荒了十年的地方,杂草长到了腰高。炉子的外壁裂了几道口子,积了一层厚灰。
秦风站在炉前,喘了半天气。
“拆。”
墨家工匠动了。十五个人的效率极高,半个时辰不到,旧炉壁被扒了个干净。
秦风蹲在地上,拿着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
“内壁用耐火砖砌,三层。缝隙填黏土加碎石英。”
相里勤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念有词。他手里的矩尺不停地比划,在脑子里同步构建模型。
“风箱接在这个位置。进气口要开两个,对称。”秦风画完风箱的截面图,把石板推到相里勤面前,“按这个做。木板厚度不能低于一寸,活塞用湿牛皮包裹,密封。”
相里勤蹲下来,看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冲那帮工匠吼了一嗓子。
“都听到了。动手。”
一群人开始干活。
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锯木板的锯木板。铁作坊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秦风靠在墙角,看着他们干。
他插不上手。不是不想,是拿不动东西。连一块耐火砖都搬不起来。
两个时辰后。
新炉砌好了。风箱装上了。双动活塞一推一拉,呼呼的风声灌进炉膛。
炭火点燃。
温度开始升。
秦风能感觉到炉子辐射出来的热浪一层一层地往外推。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一炉铁矿石投进去。
等。
炉温慢慢攀升。铁矿石的颜色从灰黑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亮橙。
半个时辰后。
铁水出来了。
橘红色的铁水从出铁口流出,灌进模具。热浪扑面,烤得人睁不开眼。
相里勤盯着铁水的颜色,瞳孔微微放大。
“成了。温度够了。”
秦风点了点头。但他看着铁水灌满模具后,工匠们开始锤打的环节。
不行。
打铁需要速度和力度。趁铁还红的时候反复锻打,把杂质打出来,把结构打密实。
但墨家工匠干了一整夜,体力已经透支了。锤子抡起来,速度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轻。
铁坯的温度在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从亮橙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
一旦彻底冷了,就废了。回炉重炼,又是半个时辰。
他们没有半个时辰。
秦风盯着那块已经开始变暗的铁坯,胸口又闷了。
相里勤也看到了。他攥着锤子冲上前,亲自抡了十几下。但他五十多岁了,臂力远不如年轻工匠。
铁坯的颜色继续变暗。
犁壁的弧度刚打出一半,就歪了。
“废了。”一个年轻工匠低声说。
相里勤的锤子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秦风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
系统面板上的寿命数字没有变。73天。
他低头咳了两声。掌心湿了。
作坊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甲士的脚步。比甲士的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秦风抬起头。
嬴政站在门口。
玄色大氅裹着身子,头上没戴冕旒,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蒙毅跟在他身后半步,脸色铁青。
嬴政的目光扫过作坊里的场景。新炉,风箱,满地的铁渣,一群累瘫的工匠,还有靠在墙角脸色发青的秦风。
他走进来了。
第22章 寿命流绑架,千古一帝抡大锤
嬴政走进作坊的时候,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铁砧上那块报废的铁坯滑过,又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靠在墙角,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
嬴政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是蒙毅叫你来的。”秦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嬴政没否认。他伸手探了探秦风的额头。凉的。
“你偷跑出宫。”嬴政的声音平得没有温度。
“不跑不行。”秦风攥着墙角的砖缝,把自己往上撑了撑,“陛下,大旱要提前。”
嬴政的手停了。
“提前半个月。铁犁造不出来,水车搭不起来,试种田就是一场笑话。”
秦风咳了一声。没忍住,第二声跟着来了。他弯下腰,一口黑血呕在了地上。
不是鲜红的。是发黑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
嬴政的脸色变了。
相里勤站在铁砧旁,看到始皇帝蹲在一个快要咽气的方士面前给他擦额头,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桩。
身后的十几个墨家工匠更是连呼吸都不敢出。
秦风擦了擦嘴。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右上角。
剩余寿命:70天。
三天。就这么没了三天。
他攥着蒙毅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水里有东西。
不是蒙毅放的。是他自己提前放的。
系统兑换的强效气血散,50功绩点一份,他在出宫前悄悄溶在了备用水囊里。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这东西本来是给自己留的。
秦风把水囊推到嬴政手边。
“陛下,喝口水。”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多想,接过去灌了两口。
气血散的效力在半盏茶后就会发作。气力充沛,臂力倍增,持续两个时辰。
秦风靠着墙,看向铁砧上那块冷掉的废铁。
“第一炉废了。问题不在炉子,不在铁水。在锻打。”
相里勤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的人跑了一夜,体力不够。”相里勤攥着锤子,话说得很硬,“再来一炉,我亲自上。”
“不够。”秦风摇头。
“犁壁的弧度必须一次成型。中间不能停。需要一个臂力惊人,气息绵长,一口气抡六十锤不带喘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正在喝第二口水。他停下来,看着秦风。
两人对视。
秦风没开口请求。他不需要开口。嬴政读得懂他的眼神。
作坊里安静了三息。
嬴政把水囊放下。
他站起来。
手抬起来,解开了玄色大氅的系带。
大氅落在地上。
嬴政开始卷袖子。左手卷完卷右手,动作不急不慢。露出来的小臂上肌肉紧实,青筋隆起。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帝王的手臂。这是一双灭过六国、提过剑的手臂。
相里勤愣在原地。
嬴政走到铁砧前。
他伸手,从相里勤手里拿过那把八十斤的大铁锤。
相里勤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八十斤。嬴政单手提起来,掂了掂。换到右手,握住锤柄末端。
他站在了铁砧前面。
始皇帝。千古一帝。横扫六合的那个人。
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袖子卷到肘弯,站在一座荒废的铁作坊里,握着一把铁匠的锤子。
相里勤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起炉。”嬴政说。
两个字。
作坊里十几个呆愣的工匠像被抽了一鞭子,齐刷刷动了起来。有人往炉膛里加炭,有人拉风箱。双动活塞呼呼作响,炉温飞速攀升。
第二炉铁水灌入模具。
铁坯通红。
秦风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铁砧侧面两步远的位置。
他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看着他。
秦风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一。”
嬴政举锤。
“二。”
嬴政蓄力。
“砸。”
八十斤的铁锤带着风声砸下去。轰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铁坯在砧面上跳了一下,弧度微微变形。
嬴政低吼了一句。
“这一锤,砸烂六国余孽。”
秦风的计数没停。
“一,二,砸。”
第二锤。
“这一锤,敲出万世粮仓。”
铁坯的弧度开始成型。每一锤下去,曲线都往秦风图纸上画的那个方向靠近一分。
“一,二,砸。”
“这一锤,给大秦的百姓一条活路。”
嬴政的短褐后背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处洇出一片深色。但他的动作没慢,气息没乱。
六十锤。
秦风数着。
每一声“砸”从他嗓子里挤出来,都带着血的味道。他的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弓着,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但他没倒。
嬴政也没停。
铁锤一下一下落在铁砧上,节奏稳得像战鼓。
作坊里没有第二个声音。十几个墨家工匠跪在地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眨都不敢眨。
相里勤站在旁边,浑身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超出认知的震撼。
他见过很多人打铁。他自己就是打了一辈子铁的人。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皇帝打铁。
更没见过一个皇帝,为了一个快要死的方士打铁。
第六十一锤。
铁坯的弧度完美了。
秦风的嗓子终于哑到了极限,最后一个“砸”字是用气息推出来的,几乎没有声音。
“淬火。”秦风说。
一个工匠端上来一桶冷水。嬴政用铁钳夹起通红的犁壁,按进水里。
嗤的一声。白气冲天。
水面翻涌了两息,归于平静。
嬴政把犁壁从水里提出来。
青灰色的铁面上,弧度流畅如水。边缘锐利,壁面致密,敲上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相里勤接过来。
他的手在犁壁表面摸了一遍。指腹划过弧线,从入土角到翻土面,每一寸都没有偏差。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神迹。”相里勤的声音在抖,“墨家三百年,三百年没见过这样的铁。”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那把犁壁上。
秦风看着这一幕。
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眼前一黑。
他的身体往前倒,膝盖先软了,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人。
嬴政扔掉铁钳,一步上前。
秦风倒在嬴政怀里。满头白发散在嬴政被汗浸透的短褐上,苍白的脸贴着嬴政的胸口。
轻得像一把枯草。
嬴政的手臂收紧了。
作坊里跪了一地的人。没人说话。只有炉膛里的炭火还在噼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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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博浪沙的幽灵,张良入咸阳
三天后。
咸阳城南门。
日头偏西,城门口的人流正是最密的时候。商贩推着独轮车往外走,挑担的农夫往里挤,守门的甲士查验竹符,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群里夹着一个书生。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温润。穿一身洗旧的灰色深衣,头上用布巾裹着发,牵着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马。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城门两侧的甲士。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人。
身材如铁塔。比周围最高的甲士还高出一个头。粗布短褐裹在身上,像给一座山披了块手巾。腰间没有佩刀,但走路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两人混在人流里,不起眼得像两粒沙子。
张良。
韩国相门之后。博浪沙那一记大铁椎砸碎了始皇车驾副车的那个人。被通缉了三年,全天下没找到。
他走进了咸阳。
进城之后,张良没有直奔任何一处暗桩。他牵着瘦马,慢慢地穿过南市的酒肆和布坊。目光从每一面墙上扫过。
城墙根的一块青砖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三道横线,一个圆点。
旧联络标记。赵高时代留下来的。
张良的脚步顿了一息。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手指从那块青砖上划了一下。
凉的。符号是新描过的。有人在维护这条线。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西一间破旧的脚店里。
张良坐在角落的矮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汤。
一个穿麻布褂子的中年人从后门猫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楚系的人。”张良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温润得像泡了一壶茶。
中年人点头。
“赵高的武器库被你们接手了。”
又点头。
“嬴越呢?”
中年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死了。城门口拔刀,当场拿下。后来在廷尉府大牢里,没熬过第七天。”
张良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始皇身边那个方士,什么来头?”
中年人的表情变得微妙。
“不清楚。突然冒出来的。沙丘行宫里救了始皇的命,回咸阳之后被封了个大祭酒。专管农政。”
“农政。”张良把碗放下。
“在种一种新东西。像芋头,又不是芋头。已经在三个县开始试种了。免税,产出归农户。”
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试种田在哪?”
“渭水南岸。栎阳、高陵、频阳三县都有。但那些地被守得跟铁桶似的,禁卫日夜轮巡,防御等级比始皇行宫也差不了多少。”
张良没再问。他留下一枚铜钱压在面碗底下,起身出了脚店。
沧海君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
傍晚时分。
试种田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去,是一片整齐的土垄。绿色的嫩苗刚破土,矮矮的,贴着地面。
田的外围,竖着一圈不起眼的木栅栏。栅栏旁边每隔二十步站着一个人。穿着农夫的衣裳,但站姿不对。腰杆太直,肩膀太平。
张良停下脚步。
他蹲了下来,从田边的沟渠里捡起一小块被翻出来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泥土的气味不对。
太松了。太肥了。这种松软度不是大秦常见的农田土壤。有人特意改良过。
张良把泥土搓碎。
他的目光从田边的木栅栏扫到远处的了望架,又从了望架扫到田间穿行的“农夫”们。
三道防线。明哨暗哨加流动巡逻。
一千亩农田。
用防守行宫的力度来守一千亩农田。
张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不是种地。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用农田做赌桌,用国运做赌注的政治赌博。
那个方士,在赌什么。
张良转身。
“走。”
沧海君跟上他,闷声问了一句。
“不动手吗?”
“不急。”张良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守得这么严,说明那片地里的东西还没长出来。没长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宝贝还是废物。”
他走了两步,停下。
“先搞清楚他种的是什么。找到破绽,比一百把铁椎管用。”
两人消失在暮色里。
同一时刻。
咸阳宫偏殿。
秦风从昏迷中醒过来。
嘴里全是药味。苦得舌根发木。榻边的矮桌上摆着三个空药碗和半碗没喝完的粥。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右上角的寿命数字稳稳挂着。
70天。
三天前在铁作坊晕倒之后,嬴政把他抬回了宫里。太医守了三天三夜,药灌了十几碗。
人算是活过来了。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一条红色警报。秦风以为是大旱的预警更新,低头一看。
整个人的血往下沉了一截。
叮。
紧急预警。
检测到历史s级智谋人物张良已进入咸阳城。
当前位置:渭水南岸试种田区域附近。
行为分析:侦察,非攻击。目标锁定宿主核心资产。
威胁等级:极高。
张良。
秦风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发凉。
博浪沙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是这个人扔的。整个大秦通缉了三年,没找到他的一根头发丝。
他来咸阳了。而且第一件事不是找始皇,是找试种田。
秦风闭上眼。
张良不会蛮干。他是那种能用一根稻草撬翻城墙的人。他不会正面冲击,他会找弱点。
试种田的弱点是什么。
秦风的脑子飞速转动。
土豆还没长出来。地上只有嫩苗和藤蔓。没有人见过这东西的产量。一切都还在纸上。
在产量落地之前,试种田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确定”三个字。
只要有人能制造足够大的恐慌,把“不确定”变成“危险”,试种田就完了。
秦风睁开眼。
他看着视线里那条血红色的预警,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两个人,一个在城南的暮色里,一个在宫中的病榻上。
没见过面。
但棋盘已经摆开了。
第24章 致命误会,毒藤杀畜震朝野
试种第二十天。
秦风坐在偏殿里,手里攥着相里勤送来的铁犁验收报告。第一批三十把弧形铁犁全部出炉,误差控制在一分以内。相里勤在报告最后写了一行小字:“墨家不服天,只服手艺。大祭酒的手艺,墨家服了。”
秦风把报告放下,看了一眼视线右上角。
剩余寿命:62天。
铁犁成了,水车的骨架也搭了一半。试种田里的土豆苗长势极好,绿油油的藤蔓爬满了土垄,比预期提前了五天出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系统弹了一条橙色提示。
叮。
检测到频阳县试种田区域发生异常事件。家畜非正常死亡。事件正在向咸阳方向扩散。建议宿主立即关注。
秦风的手指收紧了。
家畜死亡。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土豆的所有特性。
三息之后,他睁开眼。
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龙葵素。
土豆的茎叶含龙葵素,对人畜有毒。这是常识。他的常识。但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
他忘了提醒。
不,不是忘了。是他默认这些农夫不会去啃土豆秧子。但他忘了牛羊不认字,不看告示。
蒙毅的副手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对了。
“先生,频阳县急报。”
“说。”
“试种田的看守老农,养了一头耕牛,三只羊。昨夜,牛和羊误食了田边堆放的土豆茎叶废料。今早发现的时候,四头牲口全死了。口吐白沫,四肢僵直。”
秦风靠在隐囊上,没说话。
副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紧。
“消息已经传开了。频阳县的农户都在议论,说试种田里种的是毒草。还有人说看到牲口死时的惨状,肚子胀得像鼓,嘴里的沫子是绿色的。”
秦风闭了一下眼。
绿色的沫子。龙葵素中毒的典型症状。
“还有呢。”
副手咽了口唾沫。
“淳于越博士的一个门生,在频阳县有亲戚。消息是他送回咸阳的。”
秦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淳于越。
那个额头上的伤疤还没掉痂的老儒生。他退了,但没服。系统早就警告过,他在联络人密谋。
秦风没想到引爆点会是这个。
两天后。频阳县。
秦风没去。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咸阳。
淳于越亲自去了。
老儒生带了两个太医署的医官,坐着马车颠了一天一夜赶到频阳。他跪在死牛旁边,让太医剖开了牛的胃。
胃里全是没消化完的土豆叶子。嫩绿色的,混着黏稠的胃液和黑色的凝血。
太医验了毒。结论很明确。
“此物茎叶含剧毒,牲畜食之,半个时辰内即毙命。毒性猛烈,不亚于砒霜。”
淳于越站在死牛旁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藤蔓。风吹过来,藤蔓轻轻摆动,看上去生机勃勃。
老儒生的手在抖。
他蹲下去,揪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叶脉清晰,边缘锯齿状,散发着一股辛涩的气味。
“妖物。”
淳于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在骂土豆。他是在骂自己。
他退了。他在朝堂上给李斯让了路,给扶苏一个台阶。他以为自己退一步,看看结果,也不失为君子之风。
但现在结果来了。
毒。
剧毒。
那个方士让始皇帝在关中三个县种了上千亩毒草。免了两年税,还把产出全给了农户。
图什么。
淳于越想不通。他用自己六十年的认知去揣摩,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答案。
蛊。
某种以毒草入地,破坏地脉,借天灾收割人命的邪术。
老儒生站起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悲怆。
他觉得自己必须救关中两千万百姓。
五天后。咸阳宫。大朝会。
秦风照例没去正殿。他缩在帷幔后面的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丝帕。
但今天正殿里的气氛,比上次更炸。
因为淳于越带了一样东西上殿。
一只死羊。
三天前死在频阳县试种田边的那三只羊之一。用石灰裹了防腐,装在一辆板车上,由两个门生推着,一路从频阳运到了咸阳宫正殿门口。
秦风隔着帷幔看到那只羊被抬进殿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头,狠。
淳于越跪在殿中央。额头上的旧伤刚结了痂,今天又磕出了新血。
“陛下,臣六十七岁,一生不曾妄言。”
淳于越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沙哑,滞重,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
“此物,臣亲眼所见,亲手所验。茎叶剧毒,触之口麻,食之毙命。一头七百斤的耕牛,食叶半把,不过两个时辰便暴毙。”
他的手颤巍巍地指向那只石灰裹着的死羊。
“这就是被试种田中那所谓神物毒死的牲畜。臣恳请陛下立刻下令铲除三县毒草,严查方士秦风以妖术惑国之罪。”
殿里乱了。
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几个宗室出身的官员互相使眼色,原本在试种令上投过赞成票的,这会儿脸色都不好看。
李斯站了出来。
“淳于博士,茎叶有毒,不等于地下长的东西也有毒。杏仁苦者有毒,但杏肉甘甜,古来皆是。”
淳于越抬起头看着李斯。
“李廷尉,你见过地下长出来的东西吗。”
李斯的嘴张了张。
没见过。
谁都没见过。土豆还没到收成的时候。地上只有藤蔓和叶子。地下究竟长了什么,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拍着胸脯说。
淳于越环视了一圈朝堂。
“诸公,这便是那所谓的亩产两千斤。茎有毒,叶有毒,地上所有能看见的部分全是剧毒之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敢赌吗,赌地底下埋的不是毒,赌关中两千万百姓的命。”
没人说话了。
李斯的嘴闭上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他没拔剑。但他的目光像两把刀,从淳于越脸上剜过,又落在殿角的某个方向。
秦风知道那个方向。
是帷幔。嬴政在看他。
朝会散了之后,蒙毅走进偏殿。
他的脸色很差。比那天追刺客的时候还差。
“先生,陛下让我来问你。”
蒙毅站在榻前,声音压得很低。
“那东西,到底有没有毒。”
秦风靠在隐囊上。他看着蒙毅的脸。铁打的将军,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秦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笑出声来。
蒙毅愣住了。
“先生?”
秦风笑到咳嗽,咳到弯腰,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用丝帕捂住嘴,喘了好几息才平复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蒙将军,你回去告诉陛下两句话。”
蒙毅看着他。
“第一句。叶子有毒,说明地下长的那坨东西,连虫子都不敢咬。”
秦风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天底下最聪明的东西不是人,是活了亿万年的草木。它把毒全长在外面,拿命护着地底下的果实。这不叫蛊术,这叫天地间最完美的自我保护。”
蒙毅的眉头松了一分。又紧了两分。
“第二句呢。”
秦风靠回隐囊,闭上了眼。
“第二句。让淳于越闹。闹得越大越好。我在等一个人跳出来。”
蒙毅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出去了。
偏殿安静下来。
秦风睁开眼,看着视线里跳动的红色数字。
剩余寿命:55天。
他没有再笑。
叶子有毒这件事,他能解释。但他选择不解释。
因为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片田。
那双眼睛的主人,比淳于越危险一万倍。
秦风攥着丝帕,指尖捏得发白。
来吧。
你不是在找破绽吗。
我给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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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张良的阳谋,流民与杀机共舞
试种第三十天。
秦风坐在偏殿里,听李斯汇报。
“毒藤的消息压不住了。”李斯的声音有些沉,“淳于越没有再上朝堂闹,但他的门生在频阳和高陵两县的集市上公开宣讲,说试种田里种的是毒草。”
秦风没抬头。手里的炭笔在帛书上画着水车的齿轮图,线条不算稳,偶尔会抖一下。
“老百姓怎么说。”
“开始信了。”李斯的声音更沉了,“牲畜暴毙这事太直观了。看到的人都吓得不轻。栎阳县有十几户参与试种的农户已经私下跑来问,要不要把地里的苗拔了。”
秦风放下炭笔。
“让他们问。但谁也不许动那些苗。告诉羽林卫,看守力度再加一倍。”
“先生,这么压着不是办法。”李斯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焦急,“百官那边已经有人开始串联了,下一次朝会上恐怕”
“串联就让他们串联。”秦风打断了他,“李大人,你替我做一件事。”
“先生请讲。”
“把毒藤的消息放出去。”
李斯愣住了。
“放出去。往市井里放。往茶楼酒肆里放。动静越大越好。”
李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秦风看了五息。然后他懂了。
“先生是要钓鱼。”
秦风没回答。他拿起炭笔,继续画齿轮。
李斯站起来,退出了偏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秦风一眼。病秧子靠在隐囊上,白发披散,手腕细得像枯枝。
但那只枯枝一样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画稳得像在刻碑。
李斯转身走了。
五天后。
关中大旱。
秦风站在偏殿的窗口往外看。咸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风。渭水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在降,河床的边缘露出了大片灰白色的砂石。
一个月没下雨了。
系统面板弹出一条预警。
叮。
大旱已全面爆发。当前干旱等级:重度。关中粮食价格较上月上涨六成。北部五县出现流民聚集迹象。警告:试种田区域土壤含水量持续下降,但土豆耐旱性正在发挥作用,地下块茎发育正常。
秦风盯着“发育正常”四个字,松了半口气。
但“流民聚集”四个字,让他另半口气又提了上来。
蒙毅的情报在当天傍晚送到了偏殿。
“流民数量在增加。主要集中在渭水北岸。最近三天,有人在流民里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
蒙毅的声音冷得像铁。
“说始皇种毒草绝关中地脉,惹怒上苍,所以天降大旱。”
秦风的手指敲了敲案面。
来了。
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动了。
“谣言是从哪个方向传开的。”
“查不到源头。传播太快了,像有人专门安排过。每个县的说法略有不同,但核心一样。矛头指向试种田和陛下。”
秦风闭上眼。
张良。
这个人不直接出手。他用谣言做刀,用流民做箭,用大旱做弓。
一个月不下雨,百姓本来就慌了。再加上毒藤杀畜的恐惧,谣言一传,干柴遇烈火。
秦风睁开眼,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35天。
掉得越来越快了。
又过了五天。
消息像雪崩一样砸下来。
流民开始往试种田方向聚集。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从渭水北岸涌过来,扶老携幼,面黄肌瘦。有人扛着锄头,有人举着火把,嘴里喊着从谣言里听来的那些话。
“烧毒草。逼死方士。还我们的地。”
秦风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三份急报。栎阳的,高陵的,频阳的。三个县的试种田,全被围了。
他把急报合上,闭了一下眼。
系统弹出新的提示。
叮。
检测到流民聚集规模已达到危险阈值。试种田外围防线受到严重压力。同时检测到流民中存在多个受训练的小型战斗单元,正在向核心区域渗透。威胁源确认:张良。其近身护卫沧海君携改良型大铁椎,当前位置隐匿于流民潮中。
秦风看完,把丝帕攥成了一团。
大铁椎。
博浪沙那一下,砸碎了嬴政的副车。
这一次,张良不打算砸车了。他要等嬴政或者秦风亲自出现在试种田前。
流民是掩护。刺杀才是目的。
而试种田里的土豆,不过是张良手中的一枚弃子。他不在乎那些苗是活是死。他在乎的,是趁乱取嬴政的命。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青紫的指甲,突出的骨节,细得像鸡爪。
剩余寿命:30天。
一个月。
他还有一个月的命。
第26章 大旱兵临,病鬼监工的逆行
试种第三十五天。渭水南岸。
秦风赶到的时候,局势已经烂了。
三万流民黑压压地堵在试种田外围。前面的人贴着木栅栏,后面的人挤在官道上,绵延出去两里地看不到尾。
哭声、骂声、喊声搅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锅。
羽林卫在试种田和流民之间拉了一道盾阵。三百面盾牌竖成一排,甲士额头上全是汗。他们的刀没拔,弩没上弦。
不敢。
对面是百姓。饿了一个月的百姓。衣衫褴褛的百姓。抱着孩子的百姓。
蒙毅站在盾阵后方,嘴抿成一条线。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但一直没拔。
淳于越也在。
老儒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站在盾阵和流民之间的空地上,张开双臂挡着。
“诸位乡亲,不可莽撞,不可莽撞。”
没人听他的。人太多了,声音盖不过去。前排的流民还在往前挤,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推。
淳于越被人流推得踉跄了两步。一个门生冲上去把他扶住。
秦风坐在嬴政车辇里,透过车帘往外看。
嬴政坐在车里。脸色铁青。手按在天问剑上,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调骊山大营。”嬴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平静的风。
“陛下。”
秦风伸手,抓住了嬴政的袖子。
嬴政转头看他。
秦风的手很凉。凉得嬴政的手臂肌肉收紧了一分。
“杀百姓,您的暴君名声就彻底洗不掉了。”
嬴政的目光沉了下去。
秦风松开他的袖子。撑着车辇的门框,慢慢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他扶住车框,稳了两息。
“臣去。”
嬴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能干什么。”嬴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秦风能听到。
“我能让他们不动手。”
嬴政看着他。满头白发在车帘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枯草一样的颜色。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嬴政的手没松。
“陛下。”秦风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手,“信我。”
三息。
嬴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秦风走出车辇。
他没走。他走不动。
“搬把椅子来。”
蒙毅的副手愣了一下。
“太师椅。从车辇里搬。放到最前面去。”
副手回头看了蒙毅一眼。蒙毅的脸色更差了。但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甲士从车辇里抬出一把雕花太师椅。黑漆描金,是嬴政车上备用的。抬着穿过盾阵,放在了最前方。
三百面盾牌的前面。
面对三万流民的最前方。
秦风从盾阵的缝隙里走出去。白发,旧袍,大氅。风灌进衣襟,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瘦得像一根竹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太师椅前面。没有坐。先站着。
三万流民的喧嚣声,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降了两成。
不是被震慑了。是被吓到了。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
白发如雪,面色如纸,身形枯槁得像一具还没下葬的尸体。但他站在那里,站在三万人面前,腰杆挺着。那双眼睛是活的。亮得不正常。像两团烧到最后一刻的火。
秦风坐了下来。
太师椅的椅背硌着他的脊椎。他靠着,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头。
人群里,某个位置。
张良站在一群流民中间。灰色深衣,布巾裹发。面容平静。他的目光穿过无数人的头顶,落在秦风身上。
这就是那个方士。
张良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快死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半步远的地方。沧海君裹着粗布短褐,缩着肩膀,低着头。但他的右手藏在衣褶里,握着大铁椎的柄。一百二十斤的改良铁椎,被竹篾和布条裹成了一根粗木杖的形状。
张良的目光从秦风身上移到他身后的盾阵。盾阵后面,嬴政的车辇停在二十步远的位置。车帘半掩,看不清里面。
但嬴政一定在里面。
张良轻轻碰了一下沧海君的手臂。
沧海君微微点头。
等。
等那个方士撑不住。等盾阵出现缺口。等嬴政忍不住走出车辇。
然后就是一锤子的事。
人群前排又开始涌动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烧毒草,救关中。”
声音尖锐,带着刻意的煽动。不是普通流民的嗓子。秦风听出来了,这是暗桩。
喊声像石头扔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烧毒草。”
“逼死方士。”
人群开始推挤。前排的流民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涌。有人摔倒了,被踩了两脚,惨叫声淹没在人潮里。
盾阵的甲士咬着牙,脚跟蹬地,死死顶住。
一个瘦弱的老妇从人群里被挤了出来,“扑通”摔在秦风的太师椅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她爬起来,满脸泪水,伸手朝试种田的方向指着。
“还我们的地。那是毒,那是毒啊。”
秦风看着她。
老妇的脸上全是尘土。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窝深陷。
饿的。
秦风的胸口一阵绞痛。他弯下腰来,咳了两声。掌心一热。
他没看。把手背到椅子后面。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符。纸质的,指甲盖大小,上面画着一个极简的纹路。系统兑换的天音符。30功绩点。声音扩大十倍,持续一刻钟。
秦风把符贴在喉咙上。
符纸融入皮肤,消失了。一股温热从喉结扩散到整个胸腔。
秦风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像被捅了一刀。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吼。
一个快要死的人,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谁敢毁大秦的活命粮,我让他九族陪葬。”
声音不大。但天音符把它放大了十倍。
沙哑的,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碾过三万人的头顶。
从最前排到最后面,每个人都听到了。
清清楚楚。
人群的涌动停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这个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震住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三万人。他没有求饶,没有解释,没有退让。
他说九族陪葬。
他说活命粮。
张良站在人群里,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个白发病鬼坐在太师椅上,大氅被风吹得翻飞。背后是盾阵,盾阵后面是帝国的车辇。
这个人拿自己当盾牌。挡在皇帝前面,挡在流民和试种田之间。
张良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等。”
沧海君的手从铁椎柄上松了一寸。又握紧了。
第27章 大铁椎之怒,钢铁壁垒的初战
秦风的声音还挂在空气里,三万人的躁动被压下去了一层。
但只是一层。
他坐在太师椅上,胸腔里的那股腥甜又翻上来了。天音符的效力还剩一半,嗓子已经像被砂纸打烂了一样。
人群最前排的老妇还跪在地上,浑浊的眼睛望着他。
后面的人群开始重新涌动。
然后烟起来了。
不是炊烟。是一团灰白色的浓雾,从流民人群的中段猛地炸开。不是一团,是三团。间隔十步,同时引爆。
烟雾弹。
秦风的瞳孔一缩。
来了。
他等的那一刀,终于落下来了。
烟雾扩散得极快,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堵墙,把流民跟盾阵之间的视线彻底切断。前排的百姓被呛得咳嗽连连,惊叫着往两边跑。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往前挤。
混乱一瞬间拉到了顶点。
秦风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空中。
他抬头。
烟雾的间隙里,一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从人群正中间,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终于撕开了伪装。
铁塔一样的身形。粗布短褐在起跳的一瞬间崩裂了半边。露出来的小臂比秦风的大腿还粗。
他的右手举着一根东西。
不是木杖。竹篾和布条在跃起的风力下撕碎脱落,露出里面漆黑的金属。
大铁椎。
一百二十斤。
博浪沙砸碎始皇副车的那一锤。
沧海君的身体在半空中拧转,像一颗被投石机掷出的巨石。大铁椎高高扬起,椎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目标不是秦风。
是他身后二十步远的车辇。
嬴政在那里面。
秦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胸口的疼痛感消失了,寿命倒计时消失了,三万人的嘈杂声消失了。
只剩下那道黑影,和铁椎破空的声音。
蒙毅动了。
他从盾阵后方暴射而出,长剑脱鞘,人如猎豹,迎着沧海君的落点冲过去。
但秦风看到了角度。
蒙毅的位置不对。他挡得住沧海君的人,挡不住大铁椎的势。一百二十斤的铁块从三丈高的空中砸下来,那个动能不是一把剑能接的。
不需要接。
秦风的视线扫过盾阵左侧。
十个人。跟其他甲士不一样的十个人。他们的盾牌比别人的大一圈,颜色比别人的深,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冷光。
那不是青铜。
那是高碳钢。
城西铁作坊,嬴政抡了六十一锤打出来的第一把犁壁。相里勤用同样的工艺,连夜赶制的十面复合钢盾。
秦风在三天前让蒙毅把这十个人编进了羽林卫的盾阵。蒙毅问他为什么。他说以防万一。
这就是万一。
“合盾。”
秦风的嗓子已经哑到了极点,但天音符还有最后一丝余力。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传进了那十个人的耳朵。
十面钢盾同时抬起。
不是竖起,是合拢。十个人以车辇为圆心,五前五后,盾面交叠,咬合成一道弧形的铁壁。
沧海君在半空中看到了这道铁壁。
他收不住了。大铁椎已经抡到了最高点,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击里。一百二十斤的铁块裹挟着风雷之势,对着钢盾壁垒狠狠砸下。
整个试种田都在抖。
秦风的太师椅往后滑了半寸。他的耳朵嗡了一声。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嘴角微微抽动的画面。
盾没碎。
大铁椎砸在第一面钢盾和第二面钢盾的交叠处,砸出了一个拳头深的凹坑。钢面上的锻打纹路被挤压变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鸣。
但盾没碎。
连裂纹都没有。
反震力沿着铁椎的柄反灌回去。沧海君的双手在那一瞬间痉挛了一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椎柄往下淌。
他的身体被弹了起来。
不高,半尺。但足以让他的架势散掉。他踉跄着落地,膝盖磕在地上,大铁椎差点脱手。
蒙毅的剑到了。
剑尖刺向沧海君的咽喉。沧海君拿铁椎横挡,两件铁器撞在一起,火星迸溅。蒙毅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咬着牙追了第二剑。
烟雾还没散。但盾阵后方的甲士已经开始反包围。
他知道张良看到了。
看到了那面盾。
博浪沙的铁椎,砸碎过秦始皇的车驾。同一把铁椎,今天砸不碎大秦重工的第一批产品。
这不是运气。这是质变。
人群边缘的某个位置。张良站在烟雾的边缘,灰色深衣上沾了几点飞溅的泥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秦风知道,如果他能看到张良的眼睛,里面一定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个谋士对未知武力的本能恐惧。
沧海君挡住了蒙毅第三剑之后,不再恋战。他扛起大铁椎转身就跑,从包围圈还没合拢的西侧缺口冲进了流民人群。甲士追了两步,被涌动的人潮挡住了。
蒙毅没追。他回头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对他微微摇头。
不追。追了也追不上。沧海君在人群里穿行的速度比马快。而且张良一定布置了接应。追过去,只会把兵力分散,给暗桩第二波攻击的机会。
刺客跑了。
但刺杀失败了。
烟雾终于开始散。三万流民在恐慌中往四周涌散,场面更乱了。哭声,喊声,踩踏的惨叫声。
秦风坐在太师椅上,又咳了。
他弯下腰,掌心捂着嘴。手放下来的时候,满掌的血沫。
红的里面夹着黑的。
视线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
剩余寿命:28天。
他没看。他站起来了。
腿软了一下。脚后跟磕在太师椅的椅腿上,整个人晃了两晃。蒙毅冲过来要扶他,被他抬手挡了。
秦风转过身。面对着他身后的那片试种田。
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土垄,在大旱的天空下顽强地蔓延着。一个多月没下雨,叶片边缘有些卷曲,但根部的土壤依然是湿润的。
铁犁翻过的深土层,锁住了最后的水分。
秦风的天音符已经彻底失效了。但他不需要放大声音了。
因为三万流民在刺杀的混乱之后,正在慢慢重新聚拢。
他们的脸上不再只有愤怒和恐惧。还多了一样东西。
茫然。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烟雾,铁椎,甲士合盾,金属碰撞的巨响。这些超出了他们作为普通百姓的理解范围。
但他们能看到的是,那个白发方士还站着。
秦风抬起手,指着身后的田。
他的嗓子已经哑到了极限,说出来的话像风吹枯叶。
“大旱是吧。毒草是吧。”
他的手指从田地划到前方的人群。
“今天,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天地奇迹。”
第28章 挖地三尺,破土而出的神迹
秦风没有回头看嬴政的车辇。他知道嬴政在看他。
他的手从田地的方向收回来,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一点痛感都没有。
“农户们。”
声音太小了。没人听到。
蒙毅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秦风偏头看了他一眼。
蒙毅懂了。他转身冲着试种田里那些缩在角落的农户吼了一嗓子。
“大祭酒有令,挖地。”
试种田里的农户有三百多人。从栎阳、高陵、频阳三个县选出来的,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
免了两年赋税。产出全归自己。
这两条政策让他们把这些地看得比命都重。
过去一个月,流民围田的时候,他们拿着锄头站在田埂上守了三天三夜。
现在,大祭酒说挖。
一个老农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蹲在田垄间蹲得太久了,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扛着锄头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大祭酒,挖哪块。”
“最近的。这一行。”秦风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把藤拔了,挖根。”
老农愣了一下。
拔藤。
那些被淳于越鉴定为毒物的茎叶,那些让全关中恐慌了半个月的绿色藤蔓。
拔了。
“都下去。”秦风说。
三百多个农户从田埂上、沟渠旁、木栅栏后面冒出来了。扛着锄头的,握着铁耙的,什么工具都没有的就用手。
他们冲进地里。
淳于越的一个门生从人群这边跑过来,伸手去拦最前面的老农。
“不可,那是毒物,不能碰。”
老农一膀子把他推了个趔趄。
“你的地还是我的地。”
门生愣在原地。
三百多人弯下腰。无数双手抓住了藤蔓的根部。
拔。
第一株藤蔓被拔起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团黑褐色的泥土。
泥团很大。不正常的大。
老农低头看着手里的藤蔓根部。他的眼睛瞪大了。
泥土簌簌往下掉。在泥块的裂缝中间,露出了一截浅黄色的东西。
圆的。滚圆的。拳头大。
表皮粗糙,颜色介于土黄和浅金之间。沾满了湿泥,但形状清晰得不像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作物。
不止一颗。
泥块继续碎裂,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像糖葫芦一样串在根须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老农的手开始抖。
他蹲下去,把根须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剥掉。
七颗。这一株根下挂了七颗。
旁边的农户也拔起来了。
“我这里有十颗。”
“这一株,天老爷,十三颗。”
秦风站在田埂上。
他看着三百多个人在田里弯着腰,一株接一株地拔,一窝接一窝地挖。土豆像金子一样从泥土深处翻出来,堆在田垄上,越堆越多。
田外面,三万流民的喧哗声一层一层地消下去了。
最前排的人看到了。
他们看到那些被叫做毒草的藤蔓下面,挂着拳头大的果实。不是一颗两颗,是一串一串的。
一个流民挤到最前面,扒着木栅栏往里看。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跟他一样饿了一个月的人。
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了一切。
那不是毒。
那是粮食。
全场安静了。
三万人的安静,比三万人的喧嚣更有压迫力。
秦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闷的,沉的,不太稳。
田里的农官开始称重了。
农政司派驻频阳的那个老农官,扛着一杆大秤,手忙脚乱地往秤盘上堆土豆。
秤砣往外滑,一百斤,两百斤。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秤砣挂不住。旁边一个年轻的副手帮他扶住秤杆。
第一亩地的产量。
农官的嘴张了三次,声音到第四次才发出来。
“亩产。”
他的声音在破。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往外挤。
“两千三百斤。”
他吸了一口气。
“报陛下,两千三百斤。”
秦风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两千三百斤。
大旱。三个月没下雨。铁犁翻地,深翻锁水。土豆的耐旱特性扛住了最恶劣的气候。
亩产两千三百斤。
关中的粟米,丰年亩产三百斤。旱年不到两百。
十倍。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头扔进了三万人的死寂里。
涟漪从最前排扩散出去。
有人的膝盖先软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个佝偻的老头子拄着棍子站着,站着站着,棍子从手里滑掉了,人跟着就跪了下去。
哭声是从后面传来的。
不知道是谁先哭的。一个人哭变成一片人哭,一片人哭变成三万人的嚎啕。
他们不是为了别的。
他们饿了一个月。渭水的水位降到了最低,庄稼枯成了柴禾,家里的粮缸见了底。他们走了几天的路跑到这里,是来烧毒草的,是来找一条活路的。
现在活路就在眼前。
两千三百斤。一亩地。旱年。
关中饿不死人了。
秦风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三万人的哭声。
他的胸腔里又开始翻涌。
他闭上眼。没让那口血上来。
人群里有一个人没有跪。
灰色深衣,布巾裹发。面容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活人。
沧海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身边。铁塔一样的身影缩在人群里,虎口上裹着布条,血还没止住。
张良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堆在田垄上的土豆。浅黄色的,圆滚滚的,沾着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沧海君一眼。
沧海君读懂了那个眼神。
撤。
第29章 道心破碎与儒生叩首
秦风没有看到张良撤退。
但他知道张良走了。
因为系统面板上那条红色的预警,从“极高威胁”变成了“目标正在远离核心区域”。
他没心思管张良。
田里的动静还没结束。
三百多个农户在疯了一样挖。最后的手都往地里刨了,锄头太慢了,一颗一颗往外掏。浅黄色的土豆堆在田垄上,已经堆成了小丘。
秦风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那些土豆堆,落在了田埂尽头的一群人身上。
淳于越。
老儒生站在田和人群的交界处。身边跟着三个门生,两个太医。
他没动。
从农官喊出“两千三百斤”开始,他就没动过。
秦风看着他的脸。
那张刻满皱纹的老脸上,最先碎掉的是嘴角。抿了一辈子的嘴,绷了六十七年的线,在那一刻开始颤抖。
然后是眼睛。
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他用六十七年建起来的认知体系,在两千三百斤这个数字面前,无声无息地崩了。
淳于越动了。
他推开身边门生搀扶的手,自己往田里走。一步一步,踩在翻松的泥土上,鞋陷进去半只。
他走到最近的一堆土豆前面,站定。
然后蹲了下去。
老儒生的膝盖跪进了泥水里。他伸出双手,从土堆里捧起一颗土豆。
拳头大。沾着湿泥。表皮粗糙。
他把沾着泥的土豆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泥水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
然后老头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是嘴咧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困了半辈子的老兽终于挣脱了笼子。
他捧着那颗土豆,老泪纵横。
他跪在泥里捧着那颗土豆哭的样子,比他在朝堂上磕头磕出血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了。
秦风没说话。
他等着。
淳于越站起来了。他膝盖上全是泥,衣摆湿了一半。他捧着那颗土豆,从田里走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秦风的太师椅前面。
秦风坐着,他站着。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淳于越把手里的土豆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的膝盖弯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端正的下跪。是整个人直接塌下去的那种。双膝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额头贴地。
“老朽愚钝。”
嗓音全裂了,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险些误了苍生。”
他的额头从地上抬起来,又磕了下去。碰的一声,沉闷的。
“大祭酒乃大秦真圣。”
秦风低头看着他。
老儒生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泥地上,额头磕出了新的血,混着旧的疤。一生的骄傲,二十年的坚持,六十七年的信仰,全砸在了这三个响头里。
秦风没扶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三个头不是给他磕的。是给关中两千万百姓磕的。是给那些饿死在频阳县的人磕的。
淳于越身后,他的三个门生也跪了下去。然后是两个太医。
他们不说话。只是跪着。
田外面跪了一地的流民,看到了这一幕。他们不认识淳于越,但他们认识那身博士的冠带。朝廷里的大官跪下来了。给那个白发方士跪下来了。
人群的哭声又大了一层。
秦风的目光从淳于越的头顶移开,扫过流民人群的边缘。
张良已经不在了。
他带着沧海君和残存的暗桩,混在散去的流民里消失了。
秦风没让人去追。
他追不上张良。也没必要追。
张良看到了土豆。看到了亩产两千三百斤。看到了三万流民跪地嚎哭。
这比一把刀捅进去还疼。
张良的复仇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暴秦必亡,秦政害民。
今天这个前提被两千三百斤土豆砸了一个窟窿。
秦风不需要杀他。让他自己去消化那个窟窿就行。
车辇的帘子掀开了。
嬴政走了下来。
玄色大氅,玉簪束发。脸上的铁青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风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嬴政径直走进了田里。
蒙毅跟上去两步,被嬴政摆手拦住了。
嬴政弯下腰。从泥地里捡起了一颗土豆。
他用袖子擦了擦泥。
土豆的黄色表皮露出来了。干净了一些,但还沾着零星的黑泥。
嬴政看着那颗土豆。
然后他抬起头,面对三万跪地的百姓。
他的手举起来了。举着那颗土豆,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
他咬了一口。
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白色的淀粉汁从断面上渗出来。
始皇帝当着万民的面,咬了一口生土豆。
嬴政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生土豆的味道不好,涩的,带着一股泥腥气。
但他咽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原野上,传了很远。
“大秦万年。”
三万人的哭声变了调。变成了嘶吼。变成了呐喊。
“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
秦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一个完整的笑。
视线右上角开始闪了。
不是一条。
是连着的。
叮。完成关中试种任务。
叮。粉碎六国残党刺杀危机。
叮。解救百万流民。
叮。功绩结算。总计获得功绩点5000。
叮。寿命奖励下发。
加180天。
秦风看着那个数字从28跳到了208。
208天。
将近七个月。
他从随时可能咽气的鬼门关,被拉回了人间。
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雨。大旱还在继续。
但地里的土豆已经长出来了。
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了。
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30章 续命翻盘,老方士的地图线索
入夜。
咸阳宫偏殿。
秦风躺在榻上,盯着视线右上角那行数字。
208天。
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眶有些发酸。
从十天开始。到三十天,到五十八天,到七十三天。每一个数字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用血换的,用命赌的。
现在是208天。
将近七个月。
他翻了个身。枕边的铜镜被手肘碰歪了,镜面晃了一下,映出半张脸。
秦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息。
白发还在。但发根处,有一线极细的黑色正在往上爬。不明显,要凑近了才看得到。
他伸手摸了摸。指腹碰到发根,触感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白发脆得像冬天的枯草,一拽就断。现在有韧性了。
脸色也变了。不再是那种透光的白。有一层极薄的血色浮上来,虽然还是病秧子的底子,但至少不像随时要咽气了。
从“随时会死”变成了“半死不活”。
秦风把铜镜放回去。
系统面板上挂着一个兑换提示,他盯了一会儿。
初级洗髓丹。800功绩点。
他攒了5000,花了800。
这颗丹不是给自己的。
他把丹药从系统空间取出来。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散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
跟上次给嬴政用的那颗不一样。上次那颗是在沙丘行宫用的,排的是二十年的丹毒和赵高投的慢性毒。
这颗排的是蚀骨霜。
系统早就警告过。嬴政体内还残留着一种叫蚀骨霜的暗毒,四十五天后发作。那是赵高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赵高死了,但毒还在。
秦风把丹药搁在案几上,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蒙毅推门进来。铁甲还没卸,脸上带着白天在试种田熬了一整天的倦意,但眼神还是亮的。
“先生,气色好了不少。”
“蒙将军,帮我办件事。”
秦风把案几上的碧绿丹药推过去。
蒙毅低头看了一眼。
“这颗药,磨成粉,化在陛下晚间的参汤里。不用告诉陛下。”
蒙毅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半寸。
“什么药。”
“解毒的。”
蒙毅看着秦风。秦风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蒙毅把丹药拿走了。没再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先生,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用。”
秦风靠在隐囊上,闭着眼。
“我命硬。他不行。”
蒙毅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偏殿安静下来。
秦风没睡。他在等另一个人。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又响了。
“大祭酒,容李斯叨扰。”
秦风睁开眼。
“进来。”
李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上次完全不一样。腰杆直了,步子稳了,连眼角的褶子都像是舒展开了几分。
老狐狸春风得意。
他端着两碗酒走进来。热的,冒着白气。
“大祭酒,今日大捷,老朽特来道贺。”
秦风接过酒碗,没喝。
李斯自己先干了一碗。放下碗的时候,喉结滚了两下。
“试种田令是老朽署名上奏。今日亩产两千三百斤的消息传回朝堂,百官看老朽的眼神都变了。”
李斯的嗓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子劲。
“治粟内史连夜递了帖子,要跟老朽商议明年全关中推行的方案。少府的人也来了,问铁犁的量产能不能交给他们。”
秦风端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大人,高兴够了没有。”
李斯的笑容顿了一下。
“今天试种田前面冒出来的那些烟雾弹,你觉得是谁扔的。”
李斯的脊背慢慢绷直了。
“那个扛铁椎的壮汉,博浪沙同款。铁椎砸在钢盾上弹回去的声音,你应该也听到了。”
秦风把酒碗搁在案几上。
“楚国残党今天露面了。赵高的暗网到底被谁接手了,藏了多深,你查了两个月,给我一个小吏,一面破旗。”
李斯脸上的春风散了个干净。
“渭桥南的武库,楚系的旗,赵高时代的联络暗号。有人用赵高的网在养自己的人。今天他们敢在三万百姓面前动手刺杀陛下,明天他们敢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李斯放下空碗。手缩进了袖子里。
秦风看着他。
“你的廷尉不是拿来喝庆功酒的。楚系的线查不出来,你这把椅子就坐到头了。”
偏殿里安静了五息。
李斯站起来。
“老朽明白。”
他没有再说客套话。转身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门关上了。
秦风靠在隐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牛皮。
老旧,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从关中向东北延伸,穿过河东郡,一路画到了太行山脉的腹地。
终点处标着四个小字。
九死还阳草。
这是在回銮的路上,那个突然离队的老方士留给他的。老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禁术的代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你跟他共享的寿命之链,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秦风把牛皮地图铺在案几上,手指按在太行山的位置。
系统自动弹出了一条蓝色提示。
叮。
检测到宿主查阅太行山区域地图。
解析完成。九死还阳草生长于太行山深处天然灵脉交汇点。此草为解除寿命共享副作用的唯一已知材料。
警告:太行山区域当前被六国残余贵族势力控制,存在大规模走私盐铁的黑市网络。区域内有超过三万名刑徒被非法役使。
建议:前往太行山前,需做好充分军事准备。
秦风盯着“三万名刑徒”和“盐铁黑市”两个关键词。
太行山。
盐铁。
刑徒。
楚系残党的钱从哪来。养兵需要粮,造兵器需要铁。赵高一个死了的太监,养不起这么大的摊子。能养得起的,只有盐铁。
秦风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三下。
要去。
必须去。
不去,共享寿命的隐患就像一根绞索,随时会收紧。
不去,楚系残党的钱袋子就掐不断。
但太行山不是咸阳。那里是六国余孽的地盘。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秦风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枕下。
闭上眼。
208天。
够了。够他走一趟太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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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太行山东麓。
密林深处。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落叶上。
张良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灰色深衣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连续赶了两天的路,脸颊凹陷得更深了。
沧海君蹲在旁边,用布条重新裹手上的伤口。虎口的裂伤还在渗血。
张良没有看他。
他在看自己的手。
白净的,读书人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双手,三年前在博浪沙指挥了那一锤。
今天,同样的铁椎,砸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铁上。没碎。
张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脑子里反复播放的不是铁椎被弹回来的画面。
是那些土豆。
浅黄色的,圆滚滚的,一窝十几颗。
两千三百斤。
旱年。
他闭了一下眼。
“子房。”
声音从林子深处传过来。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张良睁开眼。
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身材中等,步子很轻。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的纹路是兽面衔环,古拙,冰冷。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张良没动。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面具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也败得比我预想的快。”
张良没接话。
面具人低笑了一声。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回音。
“土豆救得了关中,救不了太行山的百万刑徒。”
张良的手指动了一下。
面具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青铜面具上,兽面的嘴角似笑非笑。
“大祭酒要去太行山。”
面具人偏了偏头。
“那就让他葬在那里。”
第31章 出征前夜,始皇的三道密旨
土豆大捷后第三天。
咸阳宫主殿。
秦风走进来的时候,嬴政正在批奏疏。案头堆了两摞,左边高,右边矮。左边是没批的,右边是批完的。
朱笔蘸了三次墨都没停。
秦风站在案前等了半盏茶。嬴政没抬头。
“陛下,臣要出趟远门。”
朱笔停了。
嬴政抬起头。目光在秦风脸上扫了一遍。从发根那一线刚冒出来的黑色扫到脸颊上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坐下说。”
秦风没坐。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老旧的牛皮地图,铺在嬴政案头的奏疏上。
朱砂画的路线从关中一路向东北,穿过河东郡,扎进太行山腹地。
“九死还阳草。”秦风的手指按在地图终点那四个字上,“这是解除臣与陛下寿命共享副作用的唯一药材。”
嬴政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没说话。
秦风继续。
“第一个理由。共享寿命的禁术有代价。臣现在每烧一天命,陛下也跟着折损。这根链子不解开,臣活得越久,陛下亏得越多。”
嬴政的手搁在朱笔上,没动。
“第二个理由。”秦风的手指从地图终点划到太行山的东麓,画了一个圈,“太行山有一个盐铁黑市。赵高的暗网被楚系残党接手了,走私盐铁的暴利是他们养兵的钱袋子。渭桥南那面楚旗,那些烟雾弹,那把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都是用这个钱袋子买的。不掐断,他们会一直造反。”
嬴政的手指开始敲案面了。一下一下,闷闷的。
秦风认得这个节奏。嬴政在思考。
“第三个理由。”秦风抬起头,直视嬴政的眼睛,“太行山里有三万刑徒被非法役使。采矿,炼铁,修路。一旦有人把这三万人组织起来,编成军队,那就是悬在大秦北部的一把刀。”
殿里安静了。
更漏滴了七八下。
嬴政的手从朱笔上移开,按在了地图的边缘。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
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在跟臣子说话。
秦风没接。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太行山的等高线。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着悬崖、峡谷和密林。
“太行山不是咸阳。朕的兵马、旨意都伸不到那里。”
秦风看着他。
“所以臣要趁还有208天的命,把该办的事办了。”
嬴政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
嬴政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帝王在审视臣子方案的那种冷。是另一种东西。秦风见过一次,在沙丘行宫,嬴政醒过来的那个夜晚。
嬴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殿门口。
“蒙毅。”
殿外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蒙毅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取帛书。研墨。”
嬴政走回案后。
他没有再看秦风。拿起一支新笔,蘸墨。
第一道旨。
嬴政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力透帛背。
写完,吹干,卷起。递给蒙毅。
“大祭酒入太行山,你随行护卫。”嬴政看着蒙毅,声音没有温度,“他但有闪失,提头来见。”
蒙毅单膝跪地,双手接旨。
他的脊背绷得很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秦风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简单:你最好别死。
嬴政拿起第二份帛书。
这一道写得慢了些。写到一半停了笔,想了想,又改了两个字。
“传扶苏。”
扶苏来得很快。进殿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泥,他这几天一直在渭水南岸的试种田里盯着。
嬴政把第二道旨递过去。
扶苏展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大祭酒要离开咸阳。”
“土豆推广和农政司的一切事务,你全权代理。”嬴政的声音平淡,“三个月内,栎阳、高陵、频阳的推广必须完成。第四个月开始向全关中铺开。”
扶苏攥着帛书。他转头看向秦风。
秦风靠在柱子上,冲他点了一下头。
“公子,你在泥里种过地了。接下来的事,你能办。”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帛书上嬴政的字迹。
“臣领旨。”
扶苏退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然后转身走了。
殿里只剩三个人。秦风,嬴政,蒙毅。
嬴政拿起了第三份帛书。
这一道,他写得极慢。
笔尖悬在帛面上方,停了两息才落下去。写了三行,又把最后一行涂掉重写。
秦风看不到内容。嬴政的身体挡着。
写完了。
嬴政没有递出来。
他把帛书卷起,用火漆封口。然后拉开御案下方的一个暗格,把帛书锁了进去。暗格合拢,严丝合缝。
秦风盯着那个暗格。
“第三道是什么。”
嬴政把钥匙收进腰间的锦囊里。
“你活着回来,这道旨就永远不用拆。”
秦风张了张嘴。
嬴政不看他了。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左边那摞奏疏最上面的一本。
“走之前,陪朕喝碗茶。”
蒙毅识趣地退到了殿门外。
宫人端上来两碗热茶。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草木气。
秦风端起自己那碗,没喝。
他的手缩回袖子里,从系统空间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中级体魄强化液。300功绩点。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他对着嬴政的茶碗,趁嬴政低头看奏疏的间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捻。
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入茶汤,连涟漪都没起。
秦风把茶碗推到嬴政手边。
“陛下,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嬴政随手端起来,灌了两口。
放下碗。
他批了三本奏疏。
然后笔停了。
“这茶味不对。”
秦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嬴政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攥了攥拳。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身上的筋骨松快了不少。”
嬴政转头看着秦风。
秦风端着自己那碗没动过的茶,脸上的表情无辜得过于刻意。
“陛下大概是土豆吃多了,补的。”
嬴政盯着他。
三息。
嬴政没拆穿。
他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疏。但嘴角的弧度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秦风看到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茶。凉的。
主殿的灯火烧到了三更。
秦风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
帛书不大,对折了两次,边角用线缝得很整齐。
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万一我死了就拆开看。”
秦风把帛书搁在殿门口的矮几上。
“臣出发了。”
他没回头。
往前走了三步。
身后没有声音。
五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帛书被拿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叹息。
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殿外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他缩了一下肩。
蒙毅等在台阶下面。铁甲齐整,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卫。
再往后,相里勤带着二十个墨家工匠,大包小包,背着的全是工具和图纸。
秦风走下台阶。
蒙毅看了一眼他的脸。
“走吧。”秦风裹紧了旧袍子。
一行人沿着宫道往北门走。
秦风没有回头看那座亮着灯的主殿。
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殿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帛书,看着他的背影。
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上角安静地挂着。
剩余寿命:208天。
第32章 北上阵容,病鬼监工的精锐小队
咸阳城北门。
天没亮透。城楼上的火把烧了一夜,烟气被晨风压着往下灌,灌得城门口一片灰蒙蒙。
秦风站在马车旁边清点人数。
一百人的甲士方阵列在最前面。铁甲,长戟,弩机,每人背上还绑着三天的干粮包。蒙毅亲自从骊山大营挑的,个个身上带着杀气。那种杀过人见过血的杀气,站在那里不动,空气都沉两分。
方阵后面是相里勤的工匠队。二十个人,大包小包背了一身。铜锤、铁钳、风箱零件、耐火土、画满墨线的竹简图纸。相里勤怀里还揣着一台微缩版的双动活塞模型,比他的命都金贵。
再往后是李斯塞进来的三个密探。穿着商贾的褐衣,赶着一辆装了咸鱼和粗盐的货车。秦风扫了一眼,三个人的手上都有薄茧,不是算盘磨的,是刀柄磨的。
最后面跟着太医署派来的医官。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人,背着药箱,表情写满了不情愿。
总共一百二十五人。
秦风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五人,去捅三万人的老巢。
比例大概是一比二百四十。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蒙毅走过来。铁甲齐整,佩剑擦过了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人齐了。”
“出发吧。”
秦风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匹快马从宫城方向冲过来,马上的人衣袍猎猎,腰间还插着半截没整理好的玉带。
扶苏。
马勒住的时候,马蹄在青石板上划了两道白印子。扶苏翻身下马,几步冲到秦风面前。
他的衣襟上还沾着泥。昨天在渭水南岸盯土豆推广,应该是一夜没回府就直接赶来了。
扶苏没说话。先从腰间解下了一样东西。
一把短剑。
剑鞘是旧的,牛皮包裹,磨损得发白。剑格上刻着两个小字,看不太清了。但剑身一拔出半寸,森森的寒光就涌出来。
好剑。见过血的好剑。
“先生。”扶苏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怕说慢了人就走了,“这把剑跟了我三年。杀过二十七个匈奴斥候。留给你防身。”
秦风接过来,掂了掂。
沉。比他想象的重。
他两根手指捏着剑柄,晃了两晃,手腕就酸了。
“公子,我连鸡都杀不动。这剑我拿着就是个摆设。”
扶苏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红,是憋着什么东西的红。他一把将剑推回秦风怀里,力气大得秦风往后退了半步。
“摆设也带着。”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剑。
剑鞘的牛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横贯整个鞘身。不是刀砍的,是箭矢擦过的。
这把剑替扶苏挡过一箭。
秦风把剑别在了腰间。剑太长,他太瘦,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根棍子绑在了竹竿上。
“行了。回去盯你的地。”
扶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
秦风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他听到扶苏在身后喊了一声。
“先生,活着回来。”
秦风没应。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一声,队伍开拔了。
出了北门,官道向东北方向延伸。初秋的关中平原一片灰黄,旱灾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弯腰的农人。土豆推广正在铺开,但肉眼可见的改变还需要时间。
马车里颠簸得厉害。秦风靠在车壁上,把李斯临走前塞给他的情报卷宗摊开。
竹简。三卷。字迹密密麻麻。
李斯的情报网在关中以内是一流的,出了关中就开始掉链子。关于太行山的内容,加在一起不到两百个字。
太行山东麓,确认有至少七个大型矿洞。产铁量按走私铁器的数量反推,年产铁不下五十万斤。
盐产自太行山西侧。走私路线沿古商道南下,分两条线,一条入楚地,一条入齐地。利润丰厚到什么程度呢,李斯在竹简上批了一句:“足养万军。”
守军规模不详。
秦风盯着“不详”两个字看了半天。
李斯干了两个月廷尉,赵高的暗网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一百多个暗桩,但太行山的情报几乎是空白。
说明什么。
说明太行山那边的人,比赵高小心一百倍。
秦风把竹简卷起来,塞回袖子里。
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上角闪了一下。
新的任务链弹了出来。
叮。触发大型任务:太行山·盐铁帝国。
任务一:渗透太行山外围据点,获取敌方军事部署情报。奖励:功绩+500,寿命+30天。
任务二:解救被非法役使的刑徒,至少5000人。奖励:功绩+2000,寿命+90天,解锁中级洗髓丹兑换。
任务三:摧毁盐铁走私网络核心节点。奖励:功绩+3000,寿命+120天,解锁九死还阳草采集权限。
总奖励:完成全部任务额外获得功绩+1000。
警告:任务期间宿主寿命将因高强度消耗持续下降。预估净寿命增长取决于任务完成速度。
秦风把任务一条一条看完。
三个任务全部完成,寿命加240天,功绩加6500。
他目前208天。全部拿满就是448天。一年又三个月。
代价是:高强度消耗会持续扣血。
翻译一下就是,跑得快就赚,跑得慢就亏。跑到一半倒下了,那连本都赔。
秦风把面板关了。
闭上眼,晃晃悠悠地在马车里靠着。车外面传来甲士行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闷闷地敲着地面。
行军第三天。
河东郡边界。
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边扎了营。帐篷支了二十几顶,围成一个半圆。外围是蒙毅布置的暗哨,三班轮换,连只野兔都溜不进来。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
秦风裹着大氅站在营帐外面。北方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碎了一地。太行山的轮廓趴在天边,黑黢黢的一片,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他看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身后过来。沉稳,带着铁甲的轻微碰撞。
蒙毅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冒着白气。
“喝。晚上凉。”
秦风接过来,抿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肉味。
“什么汤。”
“斥候打了只獾。”
秦风又喝了一口。獾肉汤。味道一般,但热乎。
两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说话。
秦风看着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开了口。
“蒙将军,你怕过吗。”
蒙毅偏头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死。”
蒙毅没立刻回答。
他也转头看向太行山的方向。夜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又压下去。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不怕死。”
停了一下。
“怕白死。”
秦风端着碗,没说话了。
獾肉汤在夜风里凉得很快。他把最后一口灌了,把碗还给蒙毅。
“不会白死的。”
秦风转身回了营帐。
蒙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钻进帐篷。
那个背影太瘦了。大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蒙毅握紧了手里的碗。
他想起嬴政写的那道旨。
“但有闪失,提头来见。”
蒙毅转身往暗哨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风的营帐。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映出一个伏案翻看什么东西的影子。
二百零八天的命。
带一百二十五个人,去打三万人的山头。
蒙毅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太行山,等着吧。
第33章 太行山口第一道暗哨与山民的眼睛
行军第七天。
太行山东麓。
官道在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前面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青石路面变成碎石,碎石变成泥地,泥地往前延伸三丈就被灌木和杂草吞了。
秦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前面的路不叫路。歪七扭八的石头和裸露的树根交织在一起,马车的轮子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进退不得。
蒙毅骑马折回来,看了一眼路况,又看了一眼秦风。
“下车。换骡子。”
“我能走。”
“你走三里路能喘死。”蒙毅翻身下马,从后面的辎重队牵了一头灰色的矮骡子过来,“骑这个。矮,摔下来也摔不死。”
秦风看了看那头骡子。骡子回头看了看他。一人一畜对视了两息。
骡子先撇开了头。
秦风被两个甲士架着上了骡背。他太轻了,腿夹不住骡子的肚子,坐上去之后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蒙毅伸手在他后腰上推了一把,把人扶正。
“抓紧鬃毛。”
“我知道。”
骡子迈了第一步。秦风的身体在骡背上晃了一下,差点又歪过去。
蒙毅在他旁边骑着马,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剑柄,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捞人。
那个表情,像是在护送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队伍沿着山路往里走。
密林从两侧合拢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嚓嚓”地响。空气里有一股腐殖土特有的潮湿气味,混着松脂的辛辣。
走了不到五里。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密探突然举起了右手。拳头握紧。
全队停了。
一百个甲士的脚步声同时消失,安静得只剩树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
密探蹲下来,朝蒙毅比了两个手势。
两根手指。指向右侧山崖。
蒙毅的脸色沉下来。
他没说话,转头看了身后的斥候队长一眼。斥候队长带了四个人,猫着腰,沿着山崖下方的灌木丛往上摸。
秦风骑在骡子上,看不到山崖上的情况。但他听到了。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扼住了喉咙之后挣扎着撞在了石头上。
然后是第二声。这一声不一样。
是牙齿咬碎硬物的“咯嚓”声。
几乎同时,一股苦杏仁的气味从山崖上飘了下来。
斥候队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拖着一个人。
活的。双手被反绑,嘴里塞了布条。穿着猎户的短褐,腰间挂着兔皮,但大腿内侧绑着一具小型手弩。
手弩的样式秦风认得。秦制。标准的秦制军弩缩小版。
不是猎户。
另一个没拖出来。斥候队长朝蒙毅摇了摇头。
死了。咬了毒囊。
蒙毅走过去,蹲在活着的那个人面前。把嘴里的布条扯了。
“太行山的暗哨。”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两转,没开口。
蒙毅拔了他大腿上绑着的手弩,在手里掂了两下,弩臂往他脸前面一横。
“这弩是赵高在位时从武库流出去的。编号都没磨干净。”
那人的脸灰了一层。
蒙毅把弩扔给身后的甲士,站起来。
“审。”
审讯没花太多工夫。
蒙毅的斥候有经验。不打,不骂,不用刑。就蹲在那人面前,把一把匕首插在地上,慢悠悠地转。
转了半柱香。
那人开口了。
三条路。太行山东麓往里走,只有三条路能通到腹地。每条路上布了五到六道暗哨。
第一道在山口。就是他们这两个人。
第二道在进山三里之后的一处断崖旁。第三道在溪谷的分叉口。后面的他只知道大概位置,因为各道暗哨之间不允许串联。
联络方式有两种。白天放烟,夜里用烽火。如果有飞鸽,飞鸽优先。
一旦第一道暗哨发出信号,后面的暗哨会逐级传递。从山口到核心据点,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据点里的人就会进入战备。所有通道封锁,关键位置布弩。
秦风坐在骡子上,一直没下来。
他听完了。
什么都没说。
从骡背上溜下来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蒙毅的副手伸手扶他,被他拍开了。
他蹲在地上。
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找了一块比较平的石板。
画。
先画了三条线。三条路。
然后在每条线上点了五到六个圈。暗哨。
圈和圈之间画了虚线。联络方式标注在虚线旁边:烟、烽火、鸽。
系统的地形扫描在视线里铺开了一层半透明的等高线。秦风把系统地图和石板上的手绘图叠在脑子里对。
对了一会儿。
他的炭笔在其中两道暗哨之间的虚线上画了一个叉。
“蒙将军,过来看。”
蒙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秦风指着那个叉。
“暗哨之间的联络靠烽火和飞鸽。但这一段,”他用炭笔在两座山之间的峡谷位置画了个圈,“山风是从西北往东南灌的。烽火点在这边的山脊上,烟会被风压下去,对面的暗哨看不到。”
蒙毅眯了眯眼,顺着秦风画的方向抬头看了看实际的地形。
“飞鸽呢。”
“飞鸽怕雨。”
秦风抬起头。
天灰蒙蒙的。从中午开始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厚得像棉絮堆叠了好几层。
系统弹了一条蓝色提示。
天气预测:两日后,太行山区将迎来一场持续三天的秋雨。降雨量中到大。山谷能见度将降至三十步以内。
秦风看着那条提示。
嘴角弯了一下。
“蒙将军。”
“嗯。”
“后天动手。”
蒙毅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天。自己也懂了。
秦风把石板上的图用一块布盖住,揣进了怀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响了两声。
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
红色的。
张良当前位于太行山腹地核心据点内。
行为模式分析:非自愿滞留。
秦风盯着“非自愿滞留”四个字。
非自愿。
张良这种人,天下之大,哪里去不了。
能把他困住的,不是牢笼,是筹码。
秦风把提示关了。低头看着远处太行山深处层层叠叠的灰色山脊。
张良在里面。
芈渊也在里面。
九死还阳草也在里面。
三万刑徒也在里面。
全挤在这座山里。
他骑上骡子。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走。找个避风的地方扎营。等雨。”
队伍继续往山里推进了两里,在一处背风的岩洞前停下来。
蒙毅布置外围暗哨。相里勤开始清点工具。医官熬了一碗药端过来,秦风接过去灌了。苦得他整张脸皱在了一起。
他靠在岩壁上,把那张牛皮地图又摸了出来。
手指按在太行山腹地的位置上。
张良被困在里面。
芈渊用什么困住的他。
秦风闭上眼,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天下雨。
雨一下,这座山就是他的。
第34章 雨夜渗透,矿洞里的人间炼狱
雨落下来的时候,秦风蹲在岩洞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幕打在太行山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轰响,把方圆十里的一切声音都盖住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他大氅裹了两层还在抖。牙齿磕着牙齿,咯咯地响。
相里勤蹲在旁边,往他手里塞了一碗姜汤。热的,冒着白气。秦风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他皱了一下脸。还没放下碗,相里勤又塞过来第二碗。
“喝。”
“一碗就行。”
“蒙将军交代的,两碗打底。”
秦风看了他一眼。把第二碗也灌了。
姜汤在胃里烧了一小团火,但四肢还是冷的。手指尖发麻,攥不住东西。他把碗搁在脚边的石头上,缩着脖子靠在岩壁上。
等。
蒙毅带三十个人出去了。沿着密探白天标记的路线,趁暴雨拔暗哨。
第一道暗哨的位置在进山两里处的断崖旁。第二道在溪谷分叉口。第三道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台上。
三道暗哨,三个点,要在一炷香之内同时拔掉。不能有一个漏网,不能发出一声响。
秦风盯着洞口的雨幕。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
半炷香的时候,一个浑身湿透的斥候从雨幕里钻进来。膝盖上有泥,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三道暗哨全部清除。蒙将军让先生跟上。”
秦风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又响了。
出了岩洞,雨直接糊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跟着前面斥候的背影走。山路湿滑得像抹了油,他踩在一块苔藓覆盖的石头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右边歪。
相里勤在背后一把捞住了他的大氅。
“大祭酒,走慢点。”
秦风甩了甩袖子上的雨水,没说话,继续走。
十五里山路。
在暴雨和黑暗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秦风的鞋全湿透了,袜子粘在脚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从鞋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大氅吸饱了雨水,沉得像挂了两块石板。
他的气喘得越来越重。
到山谷入口的时候,他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停了下来。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又翻上来了,他咬着牙压了回去。
然后他看到了矿洞。
山谷尽头,黑黢黢的山壁上豁开一个口子。洞口有火光,被雨幕切成模糊的橘红色光团。两个人影在火光前面走来走去。
腰间挎着铁刀。短褐敞着前襟,露出胸口横七竖八的刺青。脸上的表情不像站岗,像是在熬夜喝了酒之后被迫出来吹风。
不是正规军。连民兵都算不上。亡命徒。
蒙毅的人已经摸到了矿洞口两侧的灌木丛里。
秦风看到了一个手势。蒙毅的手从灌木丛上方伸出来,五指并拢,往下一切。
两个黑影同时扑出来。一个扼喉,一个锁臂。快得连挣扎都没有。两个守卫的身体同时软下去,被拖进了灌木丛。
秦风跟着进了矿洞。
第一步迈进去的时候,他的脚踩在了什么东西上。低头一看,是水和泥混在一起的糊状物,里面有碎石渣子,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来的黑色残渣。
空气变了。
外面是雨水的清冽和泥土的腥气。里面不是。矿洞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口被封了盖的棺材。铁锈味,汗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腐烂的味。
秦风用袖子捂了一下鼻子。没用。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就黏住了,甩不掉。
火把照亮了狭窄的主通道。石壁上有水渍,有铁镐砸出来的凹坑,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秦风没去想那是什么。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通道两侧开始出现支巷。挖进石壁里的,一人高,一人宽。每条支巷的入口用木栅栏挡着。
第一条支巷。
火光照进去的时候,秦风看到了地面上蜷缩着的人影。
不是一个。是七八个。挤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铁链。
脚踝上锁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墙壁上钉死的铁环。链条不长,站起来能走两步,躺下去刚好能翻个身。
秦风的脚步停了。
他走到木栅栏前面,手搭在栏杆上。火把的光照亮了里面的细节。
瘦。瘦得不像人。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包着骨头,骨头上的皮像被风干了一样紧绷。衣服不能叫衣服,几块烂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前胸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
有一个人缺了两根手指。伤口愈合的方式很粗糙,不像被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自己掉的。
秦风继续往里走。
第二条支巷。十二个人。第三条。九个。第四条。十五个。
通道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稠。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又一张同样的脸。麻木的,空洞的,不像活人的脸。
最深处的那条支巷。
秦风站在入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具尸体躺在最里面。侧卧着,姿势像是睡着了。但胸口没有起伏,肢体的僵硬程度说明死了不是一天两天。
旁边的活人背靠着尸体,闭着眼。或者说,靠着尸体在睡觉。
像是已经习惯了跟死人挨在一起。
秦风没动。
他站在那条支巷的入口,一句话都没说。
身后的蒙毅走上来。他看了一眼支巷里的情况,攥着剑柄的手指开始发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要从皮下挣出来。
秦风认得那种抖法。蒙毅在沙丘行宫审赵高余党的时候抖过一次。那次是愤怒。
相里勤跟在后面。他看了一圈,转过身,弯着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矿洞里安静得只有水滴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秦风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跟自己说。
“系统。这个矿洞里有多少人。”
视线右上角弹出一行蓝字。
当前矿洞在册刑徒:1847人。存活:1203人。近三个月死亡:644人。死因:过劳、饥饿、矿难、殴打。
644。
秦风闭上眼。黑暗里那些数字烫得他眼皮发疼。
又睁开。
“蒙将军。”
蒙毅看着他。
“记住这个数字。”秦风的声音沙哑得像碎了,“644。”
蒙毅的下颌咬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重。
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脚步声。急促的,胡乱的。有人在喊,嗓音嘶哑。有人在跑,踩着水坑噼啪作响。
蒙毅的手按上了剑柄。身后的甲士同时拔了半截刀。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比秦风矮一头。衣衫褴褛,满脸泥灰。火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秦风看到了一双眼睛。
是亮的。亮得像一匹被困在陷阱里的幼狼,受伤了,饿透了,但还没被驯服。
少年的手里攥着一根东西。尖头的碎铁片,削得很粗糙,但尖端磨过,能扎进皮肉。
他冲着秦风这个方向来的。眼神往秦风身后的通道出口方向看了一眼,脚步往右偏了半步。
逃跑。
但通道太窄了。
少年的肩膀撞上了蒙毅的胸甲。
铿的一声。
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铁板上。少年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没站稳,蒙毅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右手腕。
碎铁片落地。叮的一声响,在空旷的矿洞里弹了两弹。
少年挣了一下。蒙毅的手没动。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箍着少年细瘦的手腕,骨节都捏得发白了。
少年又挣了一下。
挣不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蒙毅的脸。铁甲,络腮胡,一张写满了“敢动就砍了你”的铁青脸。
少年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咬在蒙毅的手背上。
蒙毅的脸更青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但他没松手。也没打人。
秦风蹲了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嚓响了一声。他的视线跟少年平齐了。
“别咬了。”
秦风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了,声音刮着喉咙出来,带着一股破风箱的质感。
“他皮糙肉厚,你咬不动。”
少年的眼珠子在火光里转了一圈。
从蒙毅的脸上转到秦风的脸上。
一个白发老头。瘦得像柴禾。穿着不合身的大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肩膀窄得像个架子。蹲在矿洞里跟他说话。
少年的牙松了。嘴从蒙毅手上移开。蒙毅的手背上留了一排清晰的牙印,渗着血珠。
少年的目光停在秦风的脸上。警惕、打量、估算。
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看人。像一头在掂量对手的野兽。
“你叫什么。”
少年没立刻答。
三息。
“韩信。”
第35章 少年与地图,刑徒的秘密情报网
韩信缩在支巷的角落里,背抵着石壁。
蒙毅的人退到了通道外面。一群甲兵围着一个半大孩子,谈不下来。
秦风让人从辎重包里拿了干粮和水。粟饼,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种。一皮囊凉水。搁在少年面前三步远的地上。
韩信没动。
秦风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对面的石壁上。
过了大概十息,韩信动了。
他先伸手摸了一下粟饼。手指在饼面上按了一下,确认是真的。然后整块饼抓起来,塞进嘴里。
吃的速度极快。下颌的咬合动作大得看着都疼,喉结急促地滚,大块的食物几乎没嚼就咽下去了。水也是灌的,半皮囊水三口见底。
秦风看着他吃。
少年吃东西的时候,眼睛没闭过。一直在转。看秦风,看通道外蒙毅的背影,看甲士腰间佩刀的样式,看相里勤背包里露出来的铜锤柄。
吃完了。
韩信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又缩回了角落。
秦风开口了。
“太行山里面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韩信没吭声。
秦风换了个姿势,从靠着石壁变成蹲着。手指往地上一指。
矿洞通道的地面上有一块被踩平的泥地。湿的,滑的。上面有一些隐约的痕迹,被人刻意抹过,但抹得不够干净。
几道交叉的线条。几个方形的标记。
秦风看了两天了。从进矿洞那一刻就注意到了。
“你在地上画阵图的事,矿头知道吗。”
韩信的脸色变了。
从防备变成了一瞬间的惊。然后迅速收住了。
秦风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顺着那些被抹掉的痕迹。“你在算兵力部署。”
韩信没说话。
“画得不错。”秦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但你漏算了西北角山脊上的暗哨。”
韩信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他看向秦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对着陌生人的警惕和防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秦风认得那种眼神。
是猎兽在密林里突然遇到同类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敌意,是辨认。
韩信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西北角有暗哨。”
“从这边进山之前,我们拔了三道。第三道暗哨的哨兵交代了外围体系。”秦风把前两天审出来的信息捡了几条说给他听。
韩信听完,沉默了五六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脑子里对比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这里面待了两年。”
声音低了下来。
两年。秦风看着少年的脸。十五岁,在矿洞里从十三岁待到十五岁。他这个年纪应该还在长个子,但瘦得颧骨都戳出来了。
“这座矿洞的守卫,白天三班轮换,夜里两班。每班十二人。矿头姓胡,河东郡人,杀过人,手上有案子,跑到太行山来投的。”
韩信的记忆力很惊人。
“东边那座矿洞比这里大一倍,守卫二十五人。再往南走三里的那座小的,十个人。三座矿洞的运输线在山谷北口汇合,每五天有一趟骡队把铁锭运出去。”
秦风听着,没打断。
“运输路线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信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属于少年人的小骄傲。
“矿洞里的老刑徒有些被派去搬过货。我用……东西换他们的话。”
“什么东西。”
韩信的目光闪了一下。“饭。我帮矿头记账,他多给我半碗。我把那半碗分给搬过货的人,换他们跟我说运了什么,往哪走,见了什么人。”
秦风蹲在地上,看着这个少年。
十三岁被抓进矿洞当刑徒。拿半碗饭建立情报网。用碎铁片当武器。用泥地当纸画兵力部署。
他的手指敲了一下膝盖。
“画出来。”
秦风让人从相里勤的包里翻出一块平整的石板。灰白色的页岩,表面打磨过,能用炭笔写字。
韩信接过炭笔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他看了秦风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
然后他蹲在地上,开始画。
一刻钟。
石板上出现了一幅地图。
线条粗糙,有些地方比例失调。但结构是清晰的,逻辑是完整的。七个矿洞用圆圈标出,大小代表规模。三个冶炼坊用方块标出,位置在矿洞群的西北方向。两个盐库在更西面,靠近太行山西侧的盐池。一条核心运输线用粗线画出来,蜿蜒穿过山谷和密林。
以及地图的正中偏北位置,韩信画了一个大圆圈。圆圈旁边用炭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可近。
“那是什么地方。”
韩信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首领的大本营。山洞改建的,比这个矿洞大十倍。三百人守着。”
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个人。戴面具的。青铜面具。”
秦风的手指在石板上那个大圆圈的边缘轻轻划过。
芈渊。
他没说这个名字。但心里已经对上了。
秦风把石板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跟了他半个月的牛皮地图。老方士给的。朱砂标注的路线从关中一路延伸到太行山腹地,终点处四个小字:九死还阳草。
他把牛皮地图铺在石板旁边。
两张图对在一起看。
矿洞群,冶炼坊,盐库,核心运输线,大本营。韩信画的。
灵脉交汇点,还阳草生长位置。老方士标的。
两张图重合的区域出现了一个交点。
九死还阳草的位置,在芈渊大本营西侧三里的一处山崖上。
药就在敌人家门口。
秦风盯着那个交点。
盯了半天。
然后他“噗”地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老天爷摆了一道之后那种无奈的、认命的、又带着一点疯劲儿的笑。
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通道口皱着眉头看他。
“笑什么。”
秦风摇了摇头。把两张地图叠在一起卷好,塞回了怀里。
“天意弄人。非要我闯到龙潭里面去摸药。”
第36章 矿洞起义的种子第一次正面交锋
天亮之后雨小了,但没停。
秦风没有撤。
蒙毅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手按在剑柄上看了他三息。
“不走?”
“不走。这个矿洞就是最好的前进基地。有顶,有墙,有现成的铁料和工具。跟外面的暗哨联络已经断了,退回去再摸进来又得折腾两天。”
秦风蹲在矿洞口的石板旁边,用炭笔在韩信画的地图上补了几个标记。
“让甲士们换衣服。矿洞守卫的衣服扒下来,穿上。”
蒙毅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伪装。”
“韩信,”秦风转头看向缩在角落啃第二块粟饼的少年,“守卫轮换交接的暗号是什么。”
韩信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串东西。暗号、手势、站位、交接时的问答流程。
蒙毅听完,朝身后的副手比了个手势。三十名甲士分成两拨,脱铁甲换短褐,腰间挎上缴获的铁刀。站到矿洞口的岗位上,姿态松散,神情懈怠。像模像样的。
秦风把剩下的事交给了相里勤和医官。
攻心战。
随行的干粮加上从守卫那里缴获的粮食,凑了一百多斤粟和一口残破的铁锅。相里勤的工匠生火,架锅,熬粥。浓的,稠的,能插住筷子的那种。
矿洞里一千两百多号人,一人一碗分不够。但够了。够让每条支巷里的人都闻到粥的味道。
铁链打开的时候,第一个被解开脚镣的刑徒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脚踝上被铁链磨出来的疤痕,愣了很久。
然后有人把粥碗递到他手里。
捧着碗的手指抖得粥洒出来了一半,淌在他的手背上,烫的。他不擦,就那么让粥从手背上往下流。
秦风没看这些。他坐在矿洞主通道中央的一块石头上,让医官去处理伤员。五份基础疗伤药膏,兑换的时候心疼了一下,250功绩。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五个伤最重的刑徒被抬出来。一个腿上有化脓的伤口,烂了一个月没人管,已经开始发臭了。药膏敷上去之后,脓水被逼出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
矿洞里安静了。
一千多双眼睛看着那个化脓伤口一点一点变干净,溃烂的皮肉一点一点长回来。
没人说话。但气氛变了。
一顿粥加五个治好的伤员。半天。
秦风从石头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主通道的正中央。
一千多双眼睛看过来。
有麻木的,有惊恐的,有不信的,有一小部分是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的。
秦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帛书。卷着的,外面用丝带系着,丝带上挂着一枚玺印的封泥。
他把帛书展开,举起来。
“你们不是犯人。”
嗓子还是哑的。沙丘行宫那一嗓子把他的喉咙伤了根,再加上这一路的雨和冷,现在说话像在用砂纸磨铁皮。
但矿洞里安静。安静到他不用大声也能让每个角落都听见。
“你们是被人劫持的大秦百姓。”
他把帛书往前推了推,让更多的人看到上面的文字和那枚玺印。
“大秦的皇帝知道你们在这里。”
沉默。
十几息的沉默。
“我来,就是接你们回家的。”
沉默又持续了几息。
然后第一声哭出来了。
不知道是从哪条支巷传出来的。一声极压抑的呜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泡。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哭声沿着矿洞的通道蔓延开去,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
秦风把帛书收回来。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现在要是让自己有任何情绪上来,他怕自己也控不住。
午后。
消息泄了。
蒙毅的斥候先收到了信号。隔壁矿洞有一批该来轮换的守卫,到了交接时间没等到人。他们沿着山路过来查,走到半路发现了被拖进灌木丛的尸体。
五十多号人。全副武装,铁刀、手弩、皮甲。沿着山路杀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在雨后的碎石路面上踩得乱响。
蒙毅率三十名甲士在矿洞口两侧的岩壁后面已经蹲了一刻钟了。
秦风站在矿洞口往外的第二个拐弯处。相里勤蹲在他旁边。
“相里大师,铁料和木头够不够。”
“干什么。”
“路障。”
秦风指了指拐弯处的山路。山路在这里有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两侧是三丈高的岩壁。弯道内侧堆着矿洞运出来的废矿渣,用木框子装着。
“碎石装木框,堆在弯道上方。人进了弯道,砍绳子。”
相里勤看了一眼那个地形。
两息之后他站起来了。
“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能砸多少算多少。”
相里勤的工匠动手极快。搬矿渣、绑绳索、固定木框。半柱香搞定。
五十名匪兵杀到弯道口的时候,前面的人看到的是一条空荡荡的山路。
然后绳索被砍断了。
碎石和矿渣从弯道上方的木框里倾泻下来。几百斤的碎石砸在拥挤的弯道里,前排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被砸倒的,被绊倒的,队形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蒙毅的甲士从两侧岩壁后面冲出来。
近战。
在这种狭窄的弯道里,甲士对匪兵的碾压是全方位的。铁甲挡刀,长剑捅喉。蒙毅冲在最前面,一剑劈开了挡路的第一个人,手腕翻转,回手又是一剑。
全歼。
秦风没看过程。他靠在矿洞口的石壁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从嘈杂变成零星,又从零星变成安静。
然后他又咳了。
掌心捂着嘴。放下来的时候,血色比前几天深了。不是浅红,是暗红,里面有丝丝缕缕的黑。
系统弹了一条提示。
寿命因高强度活动和环境恶劣,每日额外消耗0.5天。当前剩余寿命:196天。
秦风把掌心的血在衣摆上擦了。
蒙毅从弯道那边走回来。铁甲上溅了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他从腰间抽出佩剑上的布条,一边擦剑一边走到秦风面前。
“五十个。全收了。”
秦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蒙将军,这五十个人不来报到,那边多久会反应过来。”
蒙毅擦剑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
“轮换周期三天。三天之内他们不会起疑。”
秦风把手从衣摆上拿开。站直了,骨头又响了两声。
“三天够了。”
第37章 就地开炉,以敌之铁铸我之刃
雨停了。
矿洞口的积水退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被血浸透的碎石路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秦风没去管外面那堆尸体。蒙毅的人在处理。他带着相里勤往矿洞深处走。
过了关押刑徒的支巷区,再往里走三百步,通道变宽了。石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黑得发亮。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到了发苦。
冶炼坊。
说是冶炼坊,其实就是矿洞里挖出来的一间大石室。两座不到四尺高的泥炉蹲在石室中央,炉壁上全是裂纹,用黄泥糊了又糊。旁边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铁矿石,黑灰色的,棱角分明。角落里有一架单人操作的手拉风箱,皮囊漏风,拉一下喘三下。
几个粗陋到不忍直视的坩埚摆在地上,沿口歪歪扭扭。
秦风看了一圈,没什么表情。
相里勤的反应跟他完全不同。
墨家巨子蹲在泥炉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的温度。又走到矿石堆旁边,捡起一块铁矿石,掂了掂重量,在手指间搓了搓粉末。然后他去看了那架破风箱,拉了两下,听了听漏风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两只眼睛亮得像矿洞里的火把。
“有炉子,有矿石,有煤。”
相里勤的嗓门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劲。跟李斯在试种田大捷之后来找秦风喝酒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给我两天,我把这些破铜烂铁变成能用的兵器。”
秦风靠在石壁上,从怀里掏出了三卷帛书。
路上画的。马车里颠得五脏六腑移位的时候画的。每一笔都歪歪扭扭,但尺寸标注精确到了分。
第一卷摊开。
“改良版铁盾。”秦风用炭笔指着图纸上的截面结构,“咸阳城西作坊的版本太重,一面三十斤,举半个时辰胳膊就废了。这个版本用薄面宽沿的结构,中间凸起做弧面,以弧度卸力。太行山的铁矿品质比关中的好,含碳量高,锻出来的钢更硬,可以做得更薄。一面盾控在十八斤以内。”
相里勤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弧面标注上停了一下。
“弧度卸力。”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念完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嚼什么东西。
第二卷。
“手持弩。十字弩基础版。”秦风的手指划过弩臂和弩弦的交叉结构,“不用棘轮,靠杠杆原理上弦。射程一百二十步,穿透力能破三层牛皮甲。关键是简单,你的人一天能造五把。”
相里勤的手开始抖了。
第三卷。
“铁蒺藜。四个尖角,无论怎么扔到地上都有一个尖角朝上。撒在山路要道上,步兵踩上去直接废。大量铸造,铁水倒模就行,不需要锻打。”
相里勤把三卷图纸全部铺在地上,蹲着看了一炷香,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站起来。
“动手。”
他转身就开始调度人。二十名墨家工匠在半个时辰内把冶炼坊翻了个底朝天。
那架漏风的手拉风箱被扔到了角落里。相里勤从随行的工具包里搬出了他的宝贝,从咸阳城西作坊带来的双动活塞风箱零件。半个时辰组装完毕,管道接上大号泥炉的进气口。
第一下试推。
风箱的活塞被推出去又拉回来,两个方向都在送风。气流灌进炉膛,炉火从暗红变成明黄,又从明黄往白里走。温度在肉眼可见地往上飙。
泥炉的裂纹受不了了,黄泥从缝隙里往外渗。相里勤骂了一声,让工匠用随行带的耐火土重新糊了一遍关键位置。
傍晚。
第一炉铁水出来了。
橘红色的铁水从炉口流进坩埚,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人睁不开眼。秦风站在十步开外,隔着热浪看着那道流淌的光。
相里勤的工匠排成一排,锤子已经举起来了。
铁水倒进模具。冷却到能打的温度,锤子落下去。
叮。叮。叮。
声音很有节奏。比咸阳城西作坊那一夜嬴政亲手抡锤的节奏还要稳。
墨家的工匠不需要始皇帝帮忙抡锤。他们自己就是人形锻锤。
矿洞里的叮当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整天。
第三天早晨,相里勤把产出清单念给秦风听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工匠才有的满足感。
“改良铁盾三十面。手持弩四十把。弩矢五百支。铁蒺藜两千枚。”
秦风坐在矿洞口的石头上,接过一面铁盾掂了掂。
十七斤半。弧面打磨得很光滑,指甲划过去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比咸阳的那批轻了将近一半,但敲上去的回声更脆,说明密度更高。
他又拿了一把手持弩。弩臂用太行山的硬木做的,弩弦是相里勤从甲士的备用弓弦里拆下来重新编的。上弦很轻,杠杆的力臂比他画的图纸长了半寸。
“改过了。”相里勤在旁边说,“你那个力臂短了点,上弦得费劲,我加了半寸。”
秦风看了他一眼。
没说谢。点了一下头。
第三天下午。
蒙毅的斥候从外围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百人。从东边那座矿洞过来的。全副武装,铁刀皮甲。沿着山路直奔咱们这边。”
三天。轮换周期三天。一天不差。
秦风从石头上站起来。
“蒙将军。”
蒙毅已经在穿甲了。铁片碰撞的声音哗哗地响。
“铁蒺藜在弯道上撒了没有。”
“撒了。两千枚,够他们踩三遍的。”
“弩手呢。”
“四十把弩全发下去了。两侧山崖各二十人,射界交叉。”
秦风靠回石壁上。
“那就等着吧。”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密集的,杂乱的,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两百人的搜索队沿着山路拐进了弯道。
前排的人先踩上了铁蒺藜。
四个尖角的铁刺穿透了草鞋和布裹脚,直接扎进脚掌。惨叫声从弯道里炸出来,第一排的人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在了前面人的身上,又踩上了更多的铁蒺藜。
弯道乱成了一团。
两侧山崖上的弩矢同时射下来。
秦风在矿洞口听着那些声音。弩弦的崩响,箭矢破空的嗖声,铁头钻进皮甲的闷响,然后是惨叫。
手持弩的穿透力比他预估的还强。百步之内,皮甲挡不住。三层牛皮甲,一箭对穿。
弩矢两轮齐射过后,弯道里已经站不起来几个人了。
蒙毅带着三十名装备了新式铁盾的甲士从正面压上来。
铁盾在前,长剑在后。重甲兵踩着铁蒺藜走过去的时候,铁制军靴把蒺藜踩进了泥里。踩在匪兵身上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声音。
半个时辰。
蒙毅回来的时候,铁甲上的血比上次更多。但脸色比上次更平静。
“两百人。逃走不到二十个。”
秦风点了一下头。
相里勤从弯道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把缴获的敌方铁刀。刀面粗糙,刃口有卷口,铁质松软得用指甲能抠出印子。
他把铁刀搁在地上,又从腰间取下一把自己锻的手持弩。弩臂光滑,弩弦紧绷,金属部件的接合处严丝合缝。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差了三个时代。
相里勤蹲在地上,盯着那把弩看了半天。然后他把弩搂在怀里,像搂一个孩子。
“大祭酒。”
他的声音有点闷。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
秦风靠着矿洞口的石壁。没力气笑。但嘴角歪了一下。
第38章 战损七人,祖龙看傻了
二十个漏网之鱼,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秦风心里门清,消息传到腹地撑死需要两天。两天后,芈渊绝对会反应过来。
不能拖。
“转守为攻。”秦风蹲在石板旁,炭笔在韩信手绘的地图上戳过剩下的六座矿洞,“趁核心据点还没醒神,把外围一波平推。”
蒙毅双臂环抱,眉头微皱:“六座矿洞散在方圆三十里。我这一百号人分三组,一组也就三十出头,最远那座光跑腿就得一天。”
“所以不能葫芦娃救爷爷。”秦风大手一挥,炭笔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将六座矿洞两两分组,“三线平推。第一组动手,第二组在路上,第三组直接到位,打他个时间差!”
他偏头看向韩信。
这小子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咬着地图,嘴唇无声开合,大脑俨然在疯狂运转。
“第四座矿洞。”韩信突然出声,“守卫头领姓马,赵国逃兵出身。这人是个怂包,听到风吹草动绝对提桶跑路。但他不敢往腹地去,只会顺着古商道往东,逃去齐地。”
秦风挑眉:“你连他往哪跑都算准了?”
“他在齐地临淄有个相好。”韩信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搬铁锭的老刑徒漏的底。那姓马的每次马尿喝多,就开始念叨。”
好家伙,连npc的背景故事都挖出来了,这情报能力绝绝子。
秦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往东一划,点在古商道上:“那就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韩信点头:“我在这矿洞有几个熟人。只要给个信,他们能在里面直接把东面出口焊死。”
秦风没问怎么传信。这小怪物既然敢放话,那就绝对没跑。靠半碗饭搭建起来的草根情报网,可比李斯那几个拿干股的密探靠谱多了。
蒙毅雷厉风行,当夜就拉起了第一波团。他亲自带队,三十五名重甲步兵,直扑最近的两座矿洞。
第一座,夜袭。
蒙毅的人摸到洞口时,八个守卫正围着火堆开派对。三个喝大,两个梦游,仨在摇骰子。
连半个时辰都没用。甲士撤走时,八个人被绑成了人肉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全员怀疑人生。
第二座和第三座同步开盲盒。
蒙毅在第二座碰上了个小boss。首领胳膊带疤,一把厚背大刀抡得虎虎生风,看着挺唬人。
蒙毅上去就是一记硬碰硬,剑身贴刀面顺势一滑,手腕翻转,剑尖毒蛇般钻入刀格缝隙,“当啷”一声挑飞了大刀。
那首领直接愣住。
一秒的延迟,足够蒙毅教他做人了。冰冷的秦剑,稳稳压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第四座矿洞。姓马的头领果然提桶跑路,直奔东方古商道。
结果没跑出三里地,就被埋伏在拐角的两个刑徒一记绊马索当场放倒。韩信的底牌,稳稳拿捏。
第五座,第六座,第七座。
一晚上的功夫,连拔七个据点,干脆利落得像是在拔萝卜。
第五天日落。
秦风坐在冶炼坊门口,膝盖上摊着七份清点战报。蒙毅副手用炭笔写的,字丑得像狗爬,但上面的数字却十分硬核。
七座矿洞,全盘接收!
缴获的铁矿石堆得比蒙毅还高两个头,粮草物资塞爆了三个山洞。最关键的,解救刑徒总计五千二百三十七人!
五千多爆兵人口。
秦风叠起战报,抬头看天。雨早停了,阳光劈开云层,洒在太行山冷硬的石壁上,透着难得的暖意。
五千多条人命啊,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但这波“爆兵”怎么安置是个头疼事。放肯定不能放,放了底牌就全露了;要是让他们散进山里,被芈渊当野怪重新刷回去,那不白忙活了?
秦风反手就是一个“恩威并施”大礼包。盖着始皇大印的赦免诏书连抄七份,每个矿洞发一张。接着就是最原始的硬通货:每天两顿热饭。
稠粥,粟饼,时不时还带点肉星。
矿洞里的刑徒吃了一辈子猪狗食,热腾腾的饭端上来时,一帮糙汉子手都在抖,甚至不敢接,生怕这是断头饭。
秦风站在矿洞风口,看着这群被磨灭了人性的苦命人。
他拢了拢大氅,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石头上:“想回家的,我现在就放人。想留下报仇的,我给你们发刀!”
全场死寂。
十几秒后,第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三十来岁的汉子,左手缺了两根指头,瘦得皮包骨,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吃人的火。
“发刀!”
第二个。第三个。
复仇的烈焰瞬间点燃了整个矿洞。到最后,足足一千两百个青壮年,红着眼留了下来。这可是纯正的复仇者联盟。
蒙毅接手,三天魔鬼速训。不教什么复杂战阵,主打一个简单粗暴:列阵,举弩,扣扳机!
不求百步穿杨,只要能把箭糊到二十步内的敌人脸上就行。
一千二百人齐射,强劲的弩弦崩鸣在山谷里炸开,声浪滚滚。
秦风裹着大氅坐在石头上,看着这支“太行山战狼队”,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三天时间到。
秦风让密探把战报绑上鸽子腿。拇指大的绢帛,字少事大:“外围七矿已清。解救刑徒五千。自损七人。”
扑棱棱,鸽子一头扎进云层,直飞咸阳。
……
两天后,咸阳宫。
深夜,始皇还在007批奏疏。内侍轻手轻脚把鸽筒呈上案头。
嬴政放下朱笔,拆开筒盖,捻出那片小小的绢帛。
目光扫过。
朱笔“啪”地搁在砚台上,一滴浓墨溅落在帛书边缘,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死寂了足足三秒。
嬴政深吸一口气,把那片绢帛仔仔细细折了两折,郑重其事地收进怀里,贴着心窝的位置。七个人,换太行山七座矿洞和五千人命。这短命鬼,真是每一次都能给他整出天大的动静。
旁边的内侍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今夜的陛下气场有些古怪。
嬴政重新拿起朱笔,继续他的打工日常。但这回,笔尖落在竹简上的力道,明显轻快了两分。
而远在太行山的秦风,脑海里“叮”声连闪,系统面板疯狂刷屏。
【叮!完成任务一:渗透太行山外围据点。功绩+500,寿命+30天。】
【叮!完成任务二(部分):解救刑徒5237人。功绩+1200,寿命+50天。】
【当前剩余寿命:268天。】
秦风靠在冷硬的石头上,看着右上角的余额。
268天。
这波直接暴涨六十天寿命,血赚!
五千条命换来的底气,够了。够他带着这群复仇者,杀进芈渊的腹地,把那老阴比的骨灰都给扬了。
第39章 恩师为质,被迫布下死阵
太行山深处。
溶洞的入口藏在一面覆满藤蔓的峭壁后面,不知道的人从山道上走过,看到的只是一面灰绿色的崖壁。
溶洞的规模远超外围的那些矿洞。
上下足足三层,铁木楼梯贯穿。最底层塞满了军火和粮草,铁刀码得整整齐齐,粮袋一路堆到了穹顶。
中间层是兵工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轴转,主打一个007。
最上层,则是议事厅和芈渊的老巢。
三百名死士像钉子一样扎在各个角落。这帮人全是背着人命官司的亡命徒,除了跟着芈渊一条道走到黑,早就没了退路。
此时,张良正枯坐在议事厅角落。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工作餐,粟饭、咸菜配干肉。这伙食搁外头矿洞算得上顶配,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筷子干巴巴地架在碗沿。
十天。
他在这破溶洞里,已经整整十天滴水未进。
一阵脚步声从通道口逼近。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拿尺子卡过一样精准。
那张青铜面具探入火光中。摇晃的油灯光影里,面具上的兽面纹路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芈渊在张良身前三步站定,撩起衣摆坐下。
这老阴比也不急着开口,盯着那盘冷饭看了几秒,这才幽幽道:“子房兄,人是铁饭是钢,这可不行啊。”
张良眼皮都没抬,目光死死咬着石桌边缘的一条裂纹。
“博浪沙一锤子买卖砸空后,子房兄在天下足足流浪了三年。”芈渊的声音隔着青铜面具传出,自带一种沉闷的金属混响,“淮阳,下邳,东海。绕了这么大一圈,沧海君最终带你来这太行山,无非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个执念。”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复韩。”
张良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刮了一下。
“韩已死。”他终于干涩地开了口。
“韩,可以复。”芈渊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张良面前,居高临下地压迫过来:“我手里有三万刑徒!有铁矿,有盐池,有粮仓。而你,有天下最聪明的脑子。格局打开点,咱们强强联手,先吞河东,再下中原。五年之内,我让函谷关以东,再也不姓嬴!”
张良终于抬起头。
他试图看清面具后的眼睛,但火光只在眼洞处映出一圈空洞的暗芒。
“你那三万人,说难听点就是奴隶。”张良语气波澜不惊,“奴隶,凭什么替你卖命?”
“所以我才需要你。”
芈渊的语调瞬间切换,褪去了阴冷,带上了一股极度危险的狂热。
“给他们灌输信仰。复韩、复楚、复齐、复赵,什么旗号好用就扯什么大旗!只要能忽悠他们拿起刀站起来去当炮灰就行。玩弄信仰这套业务,你张子房可是专业对口。”
张良没接茬。
他厌恶地将视线从那张青铜面上移开,重新落回石缝上。
芈渊盯着他,耐心等了足足十秒。
突然,他笑了。笑声在青铜罩子里回荡,瘆人得像是骨头摩擦。
“子房啊,我太清楚了,你早就不在乎什么复韩了。当初在博浪沙砸那一锤子,你图的不过是胸口那股意难平的恶气。”
张良的手指瞬间僵住。
“但我手里这张牌,绝对能让你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芈渊一拂袖,转身走向议事厅深处,一把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门后是条逼仄的通道,直通溶洞第三层最隐秘的死角。
石室极小,一盏如豆的油灯,一张光秃秃的石床。
床上,蜷缩着个皮包骨的老人。
满头白发比秦风还要灰败,破布衫的袖口早已磨烂。可即便躺在那儿是这副惨状,老人的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
张良猛地顿在石室门口,脚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半步。
他认得这人。
沧海君的恩师,前韩的死忠老臣!
在他张良砸完始皇、被全天下通缉、活得像条野狗的那三年里,是这个老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分他一口饭,给他一张床,还从破架子上抽出了一卷《太公兵法》塞进他手里。
“子房啊。”老人虚弱地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清醒,缓缓锁定在门口那个清瘦的身影上,“你来看老朽了。”
张良猛地攥紧双拳,手背青筋直突!
芈渊就站在他身后,像条盘着吐信的毒蛇。
“子房,我这人主打一个通情达理,从不强买强卖。”芈渊把声音压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耳边吹冷气,“你帮我出谋划策,这老先生我拿祖宗的规格好吃好喝供着。你要是铁了心不合作,我也不勉强。只是这地洞里又潮又冷,老先生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硬扛几个晚上?”
张良死死盯着床上的老人,没有回头。
老人望着他,嘴唇干裂得全是血痂,翕动了两下,似乎想劝他别管自己,最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芈渊退了出去。
厚重的石门轰然闭合,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良独自站在门外,像座被抽干了生气的石雕。攥紧的拳头松开,复又死死握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另一边,议事厅内。
芈渊大剌剌地坐回主位,理了理长袍。
一名死士大步流星窜入,单膝砸地:“殿主,外围急报!”
芈渊一伸手,接过那片刻得歪歪扭扭、显然是逃命路上仓促写就的竹简。
“东麓七矿被平推。守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全员白给。所有刑徒被秦人当场释放。带头的是个白发方士,身边只有不到两百人。”
一百多人,零损平推了他七个矿!
芈渊看完,随手把竹简往石桌上一扔。
他没砸桌子,也没暴怒骂娘。
他居然笑了。
那笑声渗着刺骨的阴寒,比太行山的冷风还要刮骨。“好家伙,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有点东西。”
他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双手按着石栏,像个俯视领地的疯王,盯着下方泛着森冷寒光的兵器库。
“那个病鬼方士,脑子属实活泛。这波操作,我认他是个对手。”
他一转身。
张良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议事厅入口。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像戴了张人皮面具,没有一丝活人的情绪。
芈渊死死盯住他:“子房,他清了外围,下一步必推腹地。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莽夫,他是个顶级棋手!落子极快,专打信息差,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张良依旧沉默。
“论在复杂山地里算计人心布杀阵,全天下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芈渊又切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商人语调,“我要你在大本营外围的三条必经之路上,给他布一道有去无回的死阵!”
张良缓缓闭上眼。
眼前是这疯批无耻的要挟,脑后是石室里恩师那条随时会咽气的残命。
而在棋盘的对面……
是那个拖着残躯,在关中大旱里生生种出两千三百斤土豆的白发妖孽。
是那个敢坐在太师椅上,面对三万暴动流民怒吼“毁粮者九族陪葬”的疯子。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泥田里也能长出活人命。
那金灿灿的土豆,那逆天的产量,像一柄重锤,早把张良原有的反秦信念砸得粉碎。旧韩救不了天下,大秦的土豆却能让饿殍吃顿饱饭。
道心碎裂的脆响,他听得真真切切。
良久,张良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好,我帮你布阵。”
芈渊面具后的眼神瞬间亮起。
张良却冷冷补上一句:“条件是老先生每天必须有热饭和清水,伤腿,立刻找人治!”
“拿捏。”芈渊轻笑一声,心满意足地转身朝深处走去。
快走到通道拐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抛下最后一张底牌。
“对了。”
带着金属嗡鸣的嗓音在石壁间回荡。
“咸阳城里,我还给秦始皇埋了个大地雷。那个白发方士在这边杀得越嗨,他背后的老板在宫里,就越要焦头烂额!”
他反手从袖中摸出一管小巧的竹筒,递给候命的死士。
“飞鸽,直供咸阳。”
竹筒内,一指宽的绢帛上,鸟虫密文正闪烁着致命的杀机。
张良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注视着那个疯子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着。
第40章 少年韩信看破张良死局
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
一百名甲士顶在最前面,铁甲的寒光被山雾压得有些发暗。后面跟着一千两百名刑徒新兵,穿着扒来的短褐,别着新铸的铁刀,死死攥着弩机。
队伍走得歪歪扭扭,步伐也不齐,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秦风骑在骡子上,走在队伍中段。大氅敞着,冷风直往里灌,他也懒得系。
旁边是韩信那头掉毛的驴。驴太矮,十五岁少年的腿几乎快耷拉到地上。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崖壁像要挤在一起,天光只剩一线。脚下碎石嘎吱作响,偶尔还能看到旧车辙的印子。
韩信的眼珠子一直在转。从路面扫到崖壁,再盯向头顶的树冠,下颌绷得死紧。
往前推了两里地,韩信突然出声。
“先生,这路不对劲。”
秦风偏头。少年一指地面:“路太干净了。两边全是碎岩坡,平时枯枝落石少不了。但你看这路面,连个拳头大的石头都没。”
秦风低头一瞅。还真是,碎石少得离谱,绝对被人提前打扫过。
“有人在教我们怎么走。”韩信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秦风一拉缰绳,抬起右手。
队伍瞬间停住,一千三百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山谷里静得发毛,只剩风声穿林。
秦风掏出地图,在骡子脖子上对付着看了一阵。刚翻身下地,膝盖就不争气地“咔嚓”响了一声。
他也不嫌脏,直接蹲在路边冲韩信招手:“你觉得对门的老阴比会怎么摆盘?”
韩信麻溜下驴,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了简图。
“换做是我。”树枝在山路两侧戳了两个点。
“就在这两处各藏一队弩手。不用多,三四十人足矣。不求杀伤,只管赶人。”
树枝顺势画了条弧线,直指西侧。
“箭雨一洗地,人的本能就是找掩体。西侧这天然谷道能挡箭,活靶子自己就会往里钻。”
树枝在谷道尽头画了个大方块。
“谷道出口是个三十度的斜坡。从上往下看,一览无余。主力往坡上一趴,出来一个死一个。”
画完,韩信丢了树枝,直勾勾盯着秦风。
秦风盯着那幅地摊画,心里直呼内行。
跟他的推演分毫不差!张良这孙子果然不讲武德,不玩蛮力,全靠地形和人性算计,妥妥的智商局。
他看怪物一样看了韩信一眼。
十五岁,挖了两年矿,没拜过名师没上过学堂。拿根破树枝,几下就把汉初三杰之一张良的杀阵扒了个底朝天!
这天赋,简直绝绝子。
秦风卷起地图塞进怀里,起身时老腰又是一阵抗议的脆响。
“绕路得多久?”蒙毅凑了过来,脸色沉得能滴水。
韩信指了指虚线:“往南翻两座山脊,一天半。往北走更远,两天起步。”
秦风果断摇头:“不绕。”
蒙毅眉头拧成了麻花。
“绕路太磨叽。我这破身体每天都在掉寿命,多耗一天就离棺材近一步。”秦风说得风轻云淡,“将计就计,直接刚!”
蒙毅欲言又止,最后硬憋出一句:“怎么打?”
秦风重新蹲下,在图上补了三条线:“蒙将军,你带五十个精锐当诱饵走正面。大摇大摆地走,铠甲穿亮点,旗子举高点,生怕别人看不见那种。”
蒙毅瞬间秒懂:“勾引他们?”
“聪明。你的任务是挨打不还手,把两侧的伏兵骗出来。箭一放,举盾就往西侧谷道退。记住,演技要逼真,演出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秦风指尖滑向一条隐蔽小道:“韩信,这条路熟吗?”
“熟。刑徒运矿的羊肠小道,从背面能直接抄到伏兵的老底。就是窄,只能单人通行,但绝对隐蔽。”
秦风满意点头:“我带相里勤和工匠抄这条路。等蒙将军拉稳仇恨,咱们就去偷他们的后路。”
他又转头看向后面的新兵蛋子:“新兵苟住,带上铁蒺藜从南侧包抄。把路给我封死,一个也别放跑!”
蒙毅盯着地上的战术图,不放心:“你走小道,身边就带二十个工匠?”
“不是还有韩信吗?”
“他才十五岁!”蒙毅急了。
“十五岁就能把对面的神仙阵法当泥巴捏,你十五岁在干嘛?”秦风当场反杀。
蒙毅被噎得半死。他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平静转树枝的韩信,无话可说,转身黑着脸去调兵了。格局打开,能赢就行。
午后,山谷光线昏暗,杀机四伏。
蒙毅带着五十名重装甲士,昂首阔步踩上了那条“干净”的绝路。
秦风这边,已经带着工匠队摸到了山脊背面。这小路窄得离谱,粗糙的石壁把他的大氅刮得全是印子。
韩信猫着腰在前面探路,走得无声无息,时不时回头瞅一眼,生怕这白发老弱病残掉下悬崖。
相里勤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着大秦版“手搓大杀器”雷霆筒。
废铁管加初级火药配方,塞满碎铁片。虽然是试验品,威力存疑,但主打一个“精神攻击”。
之前在矿洞试爆过一次,直接把蒙毅的战马吓得连蹦三米高。只要声音够响,物理超度不是梦。
前方弩矢破空声炸起。
秦风顺着石缝往下看。蒙毅的甲士顶起新式钢盾,硬扛着倾泻的箭雨。弩箭砸在弧面钢盾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纷纷弹飞。
虽然防具给力,但对方火力覆盖太猛。蒙毅按照剧本,顶着盾牌假装不支,带队往西侧谷道狼狈撤退。
演技满分。
伏兵上钩了!坡面上的敌军主力纷纷冒头,就等着这群“猎物”进套,准备居高临下包饺子。
秦风一巴掌拍在韩信肩上。少年会意,带着人翻过山脊。
相里勤兴奋地掏出两根雷霆筒,冰凉的铁管握在手里透着硬核工业的美感。
引信用硫磺泡过,火折子一亮就能出活。
秦风俯视下方,伏兵正盯着谷道流口水,根本没人注意侧后的死神已经就位。
“点火,给他们听个响!”
火星瞬间咬住引信,嘶嘶吐着白烟往里钻。
相里勤把炮口压低,死死对准下方密集的伏兵阵地。
秦风果断捂住耳朵。千般算计万般谋,不敌老子一雷轰!
不是一声,是两声巨响叠在一起。压缩火药瞬间膨胀,碎铁片伴着刺目的白光喷薄而出!
狂暴的音浪在山谷间疯狂反弹、叠加,简直像上古巨兽在耳边咆哮。
伏兵哪里见过这场面?这他妈比天打雷劈还猛啊!
刺眼的火光闪过,浓烈的硫磺味灌进鼻腔,所有人脑瓜子嗡嗡作响,当场被打自闭。
时代变了,大人!
原本整齐的伏击阵型,瞬间崩得连渣都不剩。
蒙毅抓稳战机,带头反冲锋。
不废话,不喊杀,五十名重甲兵化身推土机,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就是收割的丧钟。
秦风带着工匠从侧后方悠哉压上,不求杀敌,举着连弩死死堵住退路。
而南侧的山路上,新兵们早就撒满了两千枚铁蒺藜,铺出了一条“刺客之路”。
五百多号精锐伏兵,这波彻底被包了饺子!
战斗结束得极其草率,不到半个时辰,一半人跪地投降。
想跑的盲流一头扎进铁蒺藜堆,扎得鬼哭狼嚎。蒙毅的人上去像抓小鸡一样,一捆一个准。
赢麻了。
秦风靠在石头上疯狂喘气,累得像条死狗,脸色比纸还白,死死攥着大氅领口平复呼吸。
韩信溜达下山坡,小脸沾满泥巴,发型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先生。”
秦风抬眼看他。
韩信整理了一下措辞,一本正经地开口:“你的爆破时机,早了半炷香。”
秦风喘气的动作猛地一僵。
“要是再憋半炷香,等他们主力全扑下坡,阵型彻底铺开再点火。”韩信面无表情地分析,“那时候他们没地儿躲,退又退不回,起码能多炸死一半。”
秦风偏头,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兵荒马乱的战场上,一个十五岁的放牛娃,站在一地战俘中间,面无表情地给大秦最高总工挑战术毛病。
秦风直接笑出了声。
结果一笑就岔气,捂着嘴猛咳两声,也懒得看手心有没有血。
“行,算你牛,说得对。”
韩信嘴角抽了抽,似乎被这坦荡的承认整不会了,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时候,脑海里系统“叮”地弹出蓝字提示。
【成功击溃太行山腹地第一道防线,物理降维打击达成!】
【奖励入账:功绩点+300!】
【当前剩余寿命:262天。】
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秦风吐出一口浊气。
这波稳了,血赚!
第41章 毒水封路!绝命三日倒计时
拿下第一道防线后,秦风让队伍在山谷里休整了一夜。
天刚亮,蒙毅的斥候就带回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降兵撂了底,前面还有两道防线,加起来顶天了一千人。芈渊的核心精锐全缩在大本营当缩头乌龟。
坏消息:山谷下游的溪水,变色了。
秦风刚端起相里勤熬的姜汤,手一顿,把碗搁回石头上。
“什么颜色?”
“浑黄,还透着股死老鼠的腐臭味。”
秦风没吭声,撑着酸软的膝盖站起来走到溪边。水确实浑了,不是泥沙的黄,而是透着股邪性的青灰。
水面漂着不明碎末,刚一靠近,那味儿直冲天灵盖。
秦风沾了一滴水凑到鼻尖,心里暗骂:玩不起是不是,开始下生化武器了。
随行医官急吼吼地从后面跑上来:“大祭酒,使不得”
医官蹲下捣鼓了半天,用竹签挑起水面的漂浮物,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动物腐尸熬的毒!虽不致命,但喝了能拉到脱水而死。”
秦风把手指在大氅上蹭了蹭:“什么时候下的毒?”
“看这浓度,就在昨夜到今晨。上游投毒,顺水冲下来的。”
秦风眉头一跳,猛地回头。
果然,队伍后方有个没憋住喝了生水的甲士,这会儿正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冒冷汗,脸都绿了。
“封锁所有天然水源!”秦风嗓音沙哑,语速极快,“从现在起,全队只能喝水囊里的存水。溪水泉水,谁碰谁死!”
命令刚传下去,蒙毅大步流星走过来,眉头拧成个川字:“存水还够扛多久?”
秦风扫了一眼辎重队的水囊:“顶多三天。”
蒙毅爆了句粗口,脸色难看极了。
太行山腹地,一千三百多张嘴,三天水。芈渊这老阴比正面打不过,开始玩掐脖子的阴招了。
水危机还没解,第二记闷棍就敲下来了。
蒙毅派去联络大后方的斥候,两个时辰后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被“送”回来的。
两个新兵在山路拐角捡到了他。人趴在地上,还喘着气,但两条腿的脚筋全被挑断了,小腿软得像面条。
把人翻过来一看,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斥候后背上用刀刻着字,血糊糊的,但字迹极其嚣张:“再进一步,你们的弩打不过山。”
秦风蹲在旁边,盯着这行血字,冷笑了一声。
挑断脚筋不杀,还特意把人扔回来。这特么是在明晃晃地骑脸输出啊!
蒙毅站在一旁,眼珠子都红了,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把剑柄捏碎。
秦风拍了拍大氅上的灰,站起身,没搭理这嚣张的挑衅。
他径直走进旁边的天然石洞,蒙毅、相里勤、韩信紧跟其后。
秦风将地图往地上一铺:“都说说,这局怎么破?”
蒙毅开口就是老将稳重派:“撤!先打通补给线。断水三天,神仙来了也得成干尸。”
相里勤举起手,妥妥的基建狂魔:“就地打井!太行山下肯定有暗河,我带兄弟们硬挖!”
秦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偏过头,看向角落里蹲着的韩信。
这十五岁的少年沉默了两秒,吐出六个字:“不退,不守,硬刚!”
蒙毅猛地转头,眼神跟看疯子一样。
韩信权当没看见,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断咱们粮的孙子,自己也得干饭。芈渊的粮仓不在大本营,在东南方向七里外的山坳!”
秦风瞥了眼他指的地方,视线右上角的系统全息地图立刻弹了出来。
好家伙,全图透视挂都没这小子精准!韩信点的位置,和系统标的红点严丝合缝!
“保真?”
韩信点头如捣蒜:“搬过粮的老刑徒透的底。那是芈渊最大的粮仓,守卫顶天了五十个。因为那老阴比觉得,根本没人能推到这里。”
秦风盯着地图看了十秒,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那就两路并进!”
他转头看向蒙毅:“老蒙,你带六十个重甲兵回头!把断后路的那五百号精锐,给我嚼碎了!路一通,立刻飞鸽传书回咸阳!”
说着,秦风从怀里摸出一封扎得死紧的巴掌大帛书,扔了过去。
蒙毅接过扯开一看,瞳孔骤震,倒吸一口冷气。
“你这玩得也太大了,确定?!”
秦风没有半句废话,重重点头。
格局打开了!蒙毅手背青筋一跳,麻利地把密信塞进护臂暗袋。他死死盯着秦风看了三秒,千言万语全咽了回去。
转身,大步流星,杀气腾腾地走了。
相里勤八卦之魂燃起,凑过来压低声音:“大祭酒,信里写了啥?”
秦风没搭理他,利索地卷起地图塞进怀里。
信里没别的,就是请求那位始皇帝从河东郡急调三千兵马,北上太行山西侧,死死堵住芈渊的退路!
关门,打狗!
至于老赵看到信会不会气得砸砚台,兵马能不能赶在芈渊跑路前到位,秦风已经管不着了。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水只够撑三天。
凡人妄图逆天改命,就在此一举。
三天之内,必须踏平芈渊的粮仓。我命由我,阎王爷今天也休想收人!
第42章 用一颗土豆策反张良
蒙毅走了之后,队伍变得轻了。
轻是两个意思。一个是人少了。四十名甲士,二十名工匠,八百名刑徒新兵,加上韩信和医官。不到九百人。另一个是负重少了,水和粮都不多了。人走起来快,但心里慌。
秦风骑在骡子上,走在队伍前面。大氅在风里鼓着,像一面半旧的旗。
太行山的腹地比外围更深,更暗。山脊叠着山脊,林子密得透不过光。走在下面像走在一条生了绿毛的肠子里,头顶上的天只剩一条白线。
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上角闪了一下。
当前剩余寿命:255天。
比昨天又少了。每天的行军,咳嗽,食不果腹,睡不安稳,都在磨。像一把看不见的锉刀,一天刮掉一点。
秦风把面板关了。
走了大半天。
前方的路出了问题。
山路分岔了。不是两条,是三条。三条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路,宽度一样,坡度一样,甚至连路面上碎石的分布密度都相似得蹊跷。
韩信跳下驴,蹲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天然的分岔。有两条是后挖的。”
秦风也下了骡子。蹲在韩信旁边,看着三条路的接缝处。系统的地形扫描在他视线里铺开了半透明的等高线。
正确的路是中间那条。另外两条都是死路。一条通向一处断崖,另一条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原点。
但走错了路不只是浪费时间。
“错误的路上一定有陷阱。”韩信的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不需要大型的。落石机关,绊索,够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消磨士气。每走错一次就损失一点人和物资,同时浪费半天时间。来回几次,军心就散了。”
张良的手笔。
疲兵之计。不跟你正面打,就耗你。用地形耗,用时间耗,用你的焦虑和恐惧耗。
秦风知道中间的路是对的。系统的地形扫描不会出错。
但他没有直接走中间那条。
“走左边。”
韩信愣了一下。
“左边是”
“我知道。”
秦风带着队伍走了左边那条路。
走了大约半里,路面上出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绳。韩信先发现的,他一把拽住了秦风骡子的缰绳。
绊索。
连着路边岩壁上方堆好的一堆碎石。踩到绳子,碎石落下来。
秦风让工匠小心地拆了机关。损失了三面木质盾牌,是故意推到落石区域里测试的。无人伤亡。
然后他让队伍退回岔路口,改走中间的正路。
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土豆。
拳头大,浅黄色,表皮略有皱纹。从随身干粮里取出来的,本来是留着自己啃的。
秦风把土豆摆在岔路口最显眼的一块石头上。
韩信看着他。
“给谁的。”
秦风没回答。他翻身上了骡子,拽了拽缰绳。
“走。”
队伍继续前行。
那颗土豆留在了石头上。
三天后,芈渊大本营。
一个哨兵把一颗东西递到了张良面前。
拳头大。浅黄色。
张良接过来。
掌心的触感很实在。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凉意。跟两个月前在渭水试种田里亲眼看到的那些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哨兵站在旁边,等着他的反应。
“他们走了左边的岔路,触发了落石机关。损失了几面盾牌。然后退回来,改走了中间的正路。在岔路口留了这个。”
张良把土豆攥在手里。
五指收紧。指缝里挤出了泥。
秦风在跟他说话。
不用文字。不用信使。用一颗土豆。
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你在对面。我知道这些阵是你布的。我也知道你不是真心替芈渊卖命的。
两千三百斤。旱年。
你亲眼看到的。
张良把土豆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塞进了袖子里。
他没扔。
同一天夜里。
秦风坐在营帐里。帐篷是用树枝和缴获的布匹搭的,四面透风,顶上漏星光。
他面前摆着一块帛布。裁得拇指宽,一尺长。
炭笔。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斟酌措辞,是因为手抖。冷的,加上累的,攥着炭笔的手指总在打滑。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一笔一笔地刻。
“子房先生。”
“大秦不是你的敌人。暴政才是。”
“改暴政的方法,不止一种。”
“渭水南岸,两千三百斤。”
“如果你相信那些土豆是真的,就该相信大秦在变。”
“我在前面等你。”
“秦风。”
写完了。
帛布上的字歪歪扭扭。跟韩信画在泥地上的阵图有得一拼。
秦风把帛布卷起来,用细线扎好,绑在了一支弩矢的箭杆上。
他掀开帐帘。
外面,一个甲士正在站岗。
“去把射术最好的那个叫过来。”
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络腮胡,眼睛很亮。蒙毅留下的精锐里射术排第一的。
秦风把绑了帛书的弩矢递给他。
“看到前面那条山脊了吗。翻过山脊,对面就是芈渊的前哨区域。你不用过去,站在这边,把这支箭射过山脊就行。射得越远越好。他们会捡到的。”
老兵接过弩矢,掂了掂。
“射过山脊,大概两百步距离。手持弩打不到。”
“用长弩。相里勤那边应该有一把缴获的强弩。”
老兵点了一下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秦风站在帐帘外面,看着老兵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声弓弦的闷响。弩矢破空的声音极短,像是被夜色吞掉了。
秦风回到帐篷里。
他躺在地上。用大氅裹着身体,缩成一团。骡子拴在帐篷外面,偶尔甩一下尾巴。
闭上眼之前,系统弹了一条蓝色提示。
张良当前情绪波动指数:显着升高。行为模式分析:信仰动摇加剧。
秦风把提示关了。
寒气从地面往上渗。骨头是凉的。牙齿磕着牙齿,咯咯地响。
他缩紧了大氅,把脸埋进领子里。
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布料上,又弹回来,暖了一小片。
够了。
他在这一小片暖意里睡了过去。
第43章 这分明是要造反叛国啊
路越走越不像路了。
秦风骑在骡子上,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冷。太行山腹地的风跟外围不一样,带着一股子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灌进大氅领口,顺着脖子往骨头里钻。
但让他皱眉的不是冷。
是脚下的路。
碎石路面被人修整过。不是简单地清理,是用碎石子和黄泥混在一起夯实的,跟咸阳城外的官道不是一个做法,但结实程度差不了多少。路两侧的岩壁也被加固过,石缝里塞着木楔子,防止崩落。
韩信走在前面,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转,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扒拉了两下。
“竹管。”
秦风探头一看。山路旁边的土层下面,露出一截指头粗的竹管。被泥土盖住了大半,但断口处还在往外渗水。引水用的。
“从上游泉眼接过来的。”韩信用树枝戳了戳竹管的走向,“至少有三四里长。”
秦风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
修路,加固岩壁,架设引水管道。这不是一个盐铁走私窝点该有的基建水平。这是一个政权在经营自己的地盘。
芈渊在太行山里建了一个国。
不大,但五脏俱全。
队伍继续往前推了两里。韩信突然拽住骡子的缰绳,把秦风往旁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岔道上带。岔道极窄,两侧灌木丛几乎把路面封死了。秦风被树枝刮了一脸,差点从骡背上滑下去。
韩信回头瞅了他一眼,那表情明显在说“你能不能稳当点”,但嘴上没吭声,继续往前钻。
钻了大约一炷香。
灌木丛开了口。面前是一块突出的岩台,像一个天然的观景台,三面悬空,正对着下方一座宽阔的山谷。
秦风翻身下骡,膝盖又是一阵脆响。他扶着岩壁走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心沉了。
山谷里是一座冶炼坊。
不,不能叫冶炼坊。叫兵工厂。
六座高炉一字排开,炉口吐着暗红色的火舌,黑烟被山风扯成长条,在谷顶汇成一团浓稠的乌云。隔着数百步,热浪已经扑到脸上了,烫得皮肤发紧。
高炉之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上千名刑徒。赤裸上身,脊背上的鞭痕纵横交错,皮肤被炉火烤得通红发亮。有人在搬铁矿石,有人在拉风箱,有人弓着腰从坩埚里往模具中倒铁水。
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持鞭的监工。鞭子不是牛皮的,是铁丝绞的。秦风看到一个刑徒搬矿石时脚下打滑,铁丝鞭子甩过去,背上立刻裂开一道口子。那人闷哼了一声,咬着牙爬起来,继续搬。
没有人叫喊。没有人反抗。
像牲口。
秦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圆筒。相里勤赶工做的简易望远镜,单筒,影像模糊,但比肉眼强了十丈。
他把望远镜凑到眼前,对准了高炉旁边的产出区。
铁刀。堆成小山。
矛头。整齐地码在木架上。
甲片。一箱一箱的甲片。
秦风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铜管上慢慢收紧。
这些东西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一个走私集团的需求。
走私是为了卖。卖不需要这么多甲片。甲片是穿在人身上的。穿甲片的人不是商人,是兵。
芈渊不是在做生意。
他是在造军队。
秦风放下望远镜。站在岩台边上,冷风灌进大氅,吹得他一阵哆嗦。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三万刑徒。够了。
太行山的铁矿品质高,煤炭储量足,六座高炉全力运转,一个月能产出足够武装三千人的铁器。十个月,三万人全部列装。
三万铁甲军。
从太行山东出,一天打穿河东郡。三天兵临函谷关。如果赶上关中兵力空虚,五天就能站在咸阳城下。
秦风转过身。
蒙毅留下来的传令兵站在后面,一脸紧张地等着他的指令。
“写。”秦风的嗓音沙得像砂纸,“太行山腹地发现大规模兵器锻造基地,规模远超盐铁走私,敌方意图武装刑徒成军。数量预估三万。若不提前剿灭,半年内可成大患。请陛下速做决断。飞鸽传书,今夜必须送到咸阳。”
传令兵手抖着记完,塞进鸽筒,放飞了一只灰翅信鸽。
鸽子扑棱棱地消失在乌云底下。
秦风转头看向相里勤。
墨家巨子蹲在岩台边上,望远镜都不用,肉眼死死盯着下面那六座高炉。他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被那些鞭痕气的,还是被那六座炉子亮瞎了。
“大师。”秦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相里勤回头,眼睛红了一圈。
秦风没问他红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压了好几天的帛书,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帛书上画着一种管状容器。圆柱形,两端密封,中间填充。截面图标注得很清楚:外壳用铁管,内填火药和碎铁片,一端留孔穿引信。引信长三尺,浸过硫磺,燃烧时间约一盏茶。
相里勤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他的手开始抖。
“大祭酒。”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秦风用炭笔点了点图纸上的引信孔。
“把雷霆筒的原理反过来。”
相里勤的喉结滚了一下。
“雷霆筒往外炸,往外喷。这个不一样。这个往里塞。”秦风的炭笔沿着管道截面画了一条线,“塞进高炉的进气管道里。引信点燃,人走远。然后”
秦风把炭笔搁下。
双手摊开,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无声的动作。
轰。
相里勤的脸白了一瞬。
然后,迅速转红。
那种红不是羞的,不是气的。是一个工匠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之后,血液往脑子里涌的那种红。
“需要多少?”
“六个。一个高炉塞一个。”
相里勤盯着图纸又看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把帛书卷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给我一天。”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大祭酒,这东西做完之后,图纸烧了。”
秦风靠着岩壁,看着墨家巨子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低头咳了一声。掌心温热。
没看。
抬头,望向谷底那片被黑烟笼罩的地狱。
六座高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六颗红色的心脏,在太行山的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
明天这个时候,这六颗心脏就该停了。
第44章 芈渊亮底牌,张良做局
【ps:加更一章,求求大家点点催更,追更幸苦大家了】
同一天。太行山深处。芈渊的大本营。
张良坐在石室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片烧了一半的帛布残片。
火舌已经把大半个字迹吞掉了,但他不需要再看。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大秦不是你的敌人。暴政才是。”
“改暴政的方法,不止一种。”
信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哨兵在前哨区域的乱石堆里捡到的一支弩矢,箭杆上绑着巴掌大的帛书。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攥着笔的手一直在发抖。
张良看了三遍。
然后把帛布凑到油灯上点了。
火苗舔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缩。火星溅到指尖,烧出一个小红点。他没眨眼。
帛布烧完了。灰烬落在石板上,被穿堂风吹散。
但那句话还在。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扎在脑子最深的地方,拔不出来。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疾不徐。间距精准。
芈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张良已经把碳灰用鞋底碾干净了。
“议事厅。”芈渊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张良站起来,跟了上去。
议事厅里,火把比平时多点了一倍。沙盘摆在石桌中央。太行山的地形是用碎石和泥土捏出来的,粗糙但比例精准。芈渊站在沙盘旁边,面具上的兽面纹路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他拿下了外围七座矿,现在往腹地推了。”芈渊开了口,声音平得像死水,“预判他的下一步。”
张良低头扫了一眼沙盘。
秦风的推进路线被用红色碎石标注出来了。从东麓入口到第一道防线溃败点,再到目前的大致位置。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蛇在爬。
张良开口了。声音同样平。
“他不会正面攻大本营。他没有足够的兵力。”
“那他会怎么做?”
张良的手指在沙盘上滑动,停在了山谷的位置。六座高炉的标记用黑色石子表示,密密麻麻。
“他会打你的冶炼坊。”
芈渊没动。
“拿掉冶炼坊,你就造不了兵器。造不了兵器,你的三万人就是三万个空手的叫花子。”
张良的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芈渊沉默了几息。
“那就加强冶炼坊的兵力。”
“没用。”张良摇了一下头。“他不会硬攻。他带着墨家的工匠,会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破坏。博浪沙的铁椎砸不碎他的盾。他的武器,已经超出了你我的认知。”
安静了几息。
芈渊慢慢转过身来。面具上那双眼洞对准了张良的脸。
“子房。你在犹豫。”
张良的脸没有变化。
“没有。”
“你收到了他的信。”
张良的瞳孔缩了一下。只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收到了。”芈渊的语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像在核实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他转身走到石室门口。推开门。
两个死士从外面走进来。
他们之间架着一个人。
老人。满头白发,比秦风的还要灰败。衣衫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条腿拖在地上,其中一条小腿的角度明显不对,是断过之后畸形愈合的。
但腰杆子是直的。哪怕被两个人架着,脊梁也没有弯。
张良的眼神破了。
之前无论芈渊说什么,无论多大的压力,他的脸上始终维持着一层薄薄的平静。像湖面上的冰。
现在这层冰碎了。
他看着老人被推到面前,看着老人的断腿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灰色的痕迹,看着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慢慢对焦。
“子房。”芈渊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针。“我不逼你。你可以不帮我。但如果秦风的人攻到大本营。”
他顿了顿。
“最先死的不是我。是他。”
芈渊走了。石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石室里剩下两个人。
老人的身体在发抖,是那种长期饥饿和寒冷造成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子房,别为了老朽。”
张良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手很凉,很瘦。骨节凸出来,像握着一把枯枝。
张良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
石室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噗”。
蹲了很久。
张良松开手。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起来的动作不太稳当。
他走到石室门口。
站了很久。
外面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远处冶炼坊的锤打声,近处死士巡逻的脚步声,更远处山风穿过溶洞的呜咽声。
张良转身。
走回石室的角落。最暗的那个角落。
他蹲下来,伸手摸到了墙根的一块石砖。石砖和旁边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宽了一线。他早就注意到了。十天前就注意到了。
石砖被搬开。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个布包。他从第一天被关进来的时候就把它藏在这里了。
打开。
一卷竹简。竹片已经发黄了,编绳磨得快断了。
《太公兵法》。
张良把竹简摊开,翻到背面。空白的竹片。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碳条。
在竹简背面写字。手很稳。比秦风写信的时候稳得多。
一行字。
写完了。
他把竹简卷好。走到石室墙壁的另一侧,蹲下来。
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细缝。不深,但通向外面。是溶洞天然的裂隙,芈渊的人没注意到这个位置。张良注意到了。因为每天傍晚,会有一丝极微弱的风从这道缝隙里吹进来。有风,就说明通着外面。
他把竹简塞进了缝隙里。推到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回老人身边。重新蹲下来。
“师叔。”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再撑两天。”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油灯的火苗。
竹简背面写的那行字,张良没念出来。
但他记得每一个笔画。
“冶炼坊北侧,通风口最薄弱。大本营东门,卯时换岗,间隔一刻钟。老人在第三层石室。”
最后一句。
“君愿以百姓为重,我愿赌一次。”
第45章 炸穿他的十年心血
相里勤说给他一天。
他用了二十个时辰。
秦风在山坡后面的背风处等着。裹着大氅缩成一团,冷得牙齿打架。身边的篝火不敢生大,怕烟被山谷那边看见。小火苗跟没有一样,热量全被风吹散了。
韩信蹲在旁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画的是冶炼坊的平面图。他已经画了不下十遍了。
天快黑的时候。
相里勤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箱子很沉。他搬得龇牙咧嘴,但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木箱搁在秦风面前。打开。
六根铁管。
拇指粗,一尺半长,两端密封。管壁上还带着刚锻出来的余温。
秦风拿起一根,掂了掂。沉,实在。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闷声碰撞。
“填充了多少。”
“按你的图纸,七成火药三成碎铁。”相里勤蹲下来,指着铁管一端的小孔,“引信长三尺,浸过硫磺。点燃之后一盏茶烧完。”
秦风点了一下头。把铁管放回箱子里。
相里勤没走。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六根管子看了半天。
“大祭酒。”
秦风抬眼看他。
“这东西,不要传出去。”
墨家巨子的声音很轻。不是之前那种技术狂人的亢奋。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止戈,是墨家的根。他亲手做了一种纯粹用来摧毁的武器。这跟铁犁不一样,跟水车不一样,跟弩机也不一样。
秦风看了他三息。
“不会。”
相里勤的肩膀松了一点。他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工匠了。
天彻底黑了之后。
蒙毅的一个斥候从南边摸了回来。手里攥着一卷竹简。
“在溶洞外墙的石缝里找到的。”斥候把竹简递过来,“缝隙通向内部,应该是有人从里面塞出来的。”
秦风接过竹简。
翻到背面。
火光太暗,他把竹简凑到眼前。
一行炭字。笔画很稳,力道均匀。跟他那狗爬字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秦风看完。
嘴角的弧度很复杂。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赌对了”的感觉。
他把竹简递给韩信。“看看这个位置。”
韩信接过去,趴在地上就着火光看了半天。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的“通风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木箱里的爆破筒。
少年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通风口是冶炼坊的命脉。高炉要进气,通风口连着外面的山谷。管道直通炉膛。”
他停住了。
“如果从通风口把这些铁管塞进去。”
秦风没接话。不需要接。
韩信已经明白了。
那双少年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有些吓人。
秦风开始部署。
“三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对磨,“第一组,蒙毅留下的甲士,挑十五个最能打的。从正面绕到冶炼坊正门方向,制造动静。不用真打,甲胄碰击声弄大,火把举高,让他们以为正面来了大部队。”
韩信在地上快速画着路线。
“第二组,韩信带两个甲士,背六根管子,从北侧通风口进去。”
韩信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组,相里勤带工匠在外围待命。炸完之后如果起山火,第一时间控制火势。”
秦风说完了。
蒙毅不在。要是蒙毅在,这会儿肯定已经炸了。但蒙毅带着六十个甲士去打通后路了。
留下来的甲士头领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跟蒙毅一样沉默寡言,但执行力没得挑。
“大祭酒,您在哪个位置。”老兵问。
“后方。”秦风指了指山坡上一处凹地。
韩信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风接收到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这小子居然在担心他。一个十五岁的崽子担心他这个二十多岁的老弱病残。
“你管好自己。”秦风拍了拍韩信的脑袋,“进去之后别慌。管道很窄,但你瘦,钻得进去。六根管子塞进六个进气口,引信点了就跑。三尺引信,一盏茶的时间,够你从通风口爬出来了。”
韩信没说话。他把六根爆破筒从木箱里取出来,捆在后背上。铁管贴着脊梁骨,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两个跟他搭档的甲士走过来。
一个背着火折子和备用引信,一个腰间别着短刀负责护卫。
夜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
三组人分头出发。
秦风坐在山坡的凹地里,面前摆着地图。他的位置能看到山谷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黑黢黢的,只有冶炼坊方向有暗红色的火光在跳。
高炉是不灭炉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火不停。
今夜之后就可以停了。
等了大约两炷香。
正面方向传来了动静。甲胄碰撞声,火把的光在山脊线上晃动。第一组的佯攻开始了。
秦风竖起耳朵。冶炼坊方向的声音变了。原本有规律的锤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吆喝声和脚步声。守卫在调动。
就是现在。
韩信应该已经到了通风口。
秦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等。
时间变得极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十倍。胸口又开始闷了。他压着咳嗽,不敢发出声音。
一盏茶。
韩信说过通风口的管道大概三十步长。匍匐前进,最快也要半盏茶。塞管子,点引信,再爬出来,加起来一盏茶出头。
秦风盯着山谷的方向。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然后。
先是光。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高炉的光。是一种从地底下炸出来的白光,刺眼到秦风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一声,是六声叠在一起。前后差了不到两息。闷响从山谷底部炸开,撞上两侧的崖壁,反弹,叠加,再反弹。整座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壁,把六声闷响搅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轰鸣。
秦风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站起来。
山谷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六座高炉同时崩裂了。炉壁从内部被撕开,滚烫的铁水像岩浆一样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红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顺着地势往四面八方流淌。高炉上方的结构坍塌下来,砸在铁水上,溅起几丈高的火星。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冶炼坊里的人在跑。守卫在跑,刑徒在跑。但大部分刑徒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撤走了,韩信的情报网传了消息,秦风让人把能撤的刑徒提前转移到了冶炼坊后方的山洞里。
剩下没来得及撤的,正在哭喊着往山谷两侧爬。
铁水在地面上蔓延。碰到木质结构就着,碰到堆放的矿石就嘶嘶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十年。
芈渊花了十年时间,从无到有建起来的核心兵工厂。
一盏茶。
没了。
秦风靠在凹地的石壁上,看着山谷里那片翻涌的火海。
胸口的闷堵感突然加重了。他咳了两声,没压住。手捂到嘴上的时候,掌心热了一下。
他没看。
把手在大氅上擦了。
火光映在他的白发上。远远看去,像镀了一层金。
脑海里,系统面板“叮”了一声。
【摧毁芈渊核心冶炼坊。功绩+1500。】
【当前剩余寿命:253天。】
秦风把面板关了。
山谷的火还在烧。
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通风口方向的灌木丛里,一个满身灰尘和汗水的少年正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甲士。
韩信跑到山坡上,弯着腰猛喘了十几息。
然后他直起身子,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火海。
少年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审视的目光。
像在检验一件作品的成色。
第46章 孤身入魔窟,子房豪赌
【ps:求求各位义父点点催更,追更幸苦大家了,送送小礼物吧。写书都不够吃饭了】
消息是天亮后传回来的。
韩信的情报网从大本营方向捎回了四个字。
“刑徒前推。”
秦风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脑子拒绝接受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直到斥候气喘吁吁地翻过山脊,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
“大祭酒,前面,前面堵死了。”
秦风撑着膝盖站起来,跟着斥候走到了山脊的观测点。
他看到了。
山谷的必经之路上,黑压压一片。
不是军阵。不是刀枪。
是人。
八千个人。
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眼窝深陷的。有些人手里攥着竹矛,有些人抱着拳头大的石头,更多的人两手空空,就那么站着。
站成了一面墙。
人墙的后方,每隔十步站着一个芈渊的死士。手持强弩,弩尖对准的不是秦风的方向。
是刑徒的后背。
秦风蹲在山脊上,看了很久。
旁边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蒙毅打通补给线后刚赶回来,铁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他走到秦风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沉默了三息。
蒙毅的拳头攥紧了,攥得骨节咔咔响。
“芈渊这个畜生。”
蒙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用人命当盾牌。”
秦风没接话。他的目光在人墙上缓慢地扫过。八千人。跟之前矿洞里解救出来的那些人一样,骨瘦如柴,伤痕累累。
他来太行山干什么来的。
就是来接这些人回家的。
现在芈渊把这些人堵在他面前,意思很明白。要么你杀了他们踩过去,要么你就在这儿耗着。
秦风坐到了一块石头上。
韩信蹲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相里勤站在后面,手指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僵了。
从早晨僵到了午后。太阳从山脊的东侧转到了西侧。
蒙毅在前线的观测点和秦风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每一趟回来,脸色都更难看一分。
“刑徒里有人想跑。”第三趟回来的时候,蒙毅的声音哑了,“跑了三个。弩箭从背后穿的。死在人墙前面五步的地方。其他人看着,不敢动了。”
秦风闭了一下眼。
“水还够几天?”
“蒙将军打通补给线带回来一批。够五天。”韩信在旁边答。
“五天。”秦风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
“我去跟芈渊谈。”
蒙毅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
“不行。”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两个字脱口而出,跟拔剑一样利索。
“你走过去,他一支箭就能要你的命。”蒙毅跨前一步挡在秦风面前,铁甲几乎贴上秦风的大氅。
秦风抬头看着蒙毅。
这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铁甲上有新干的血和旧的锈痕。剑柄被攥得包浆了。
“蒙将军,他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
“凭什么?”
“凭他的冶炼坊没了。”秦风的嗓音沙得不成样子,但语速很平,“他的造兵大计废了。六座高炉变成六堆废铁。他现在手里的存量武器武装完这八千人就见底了。他需要筹码。”
秦风绕过蒙毅。
“活着的我,比死的我值钱。”
蒙毅的手伸出来,攥住了秦风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秦风觉得自己的腕骨在抗议。
“你要是死在里面。”蒙毅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回去没法跟陛下交代。”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蒙毅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虎口上还有韩信咬的牙印。
“蒙将军。”秦风的声音轻了,“我要是不进去,这八千人就是死局。你总不能让我看着他们被芈渊一天杀一千吧?”
蒙毅的手指松了。
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秦风整了整大氅。把扶苏给的短剑解下来,递给韩信。
“替我收着。我拿进去也是摆设。”
韩信接过短剑,抿了一下嘴。
秦风转身,往山坡下走。
膝盖又在响。一步一响。大氅的下摆拖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刮着。
白发在午后的光里晃。
蒙毅站在山脊上,看着那个瘦得像一根柴禾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面黑压压的人墙。
人墙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刑徒们让出了一条路。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看到那头白发的时候,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外围矿洞的消息已经传进来了。有人知道,来了一个白发方士,手里有赦免诏书,给刑徒吃饱饭,治伤,放人回家。
秦风从人墙中间穿过。
两侧全是人。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汗臭味,血腥味,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往鼻子里灌。
他没停。
穿过人墙之后,四个死士围了上来。
手里的弩对准了他的胸口。
“跟我们走。”
秦风抬了一下手,意思是请。
蒙毅远远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人墙后面。然后被死士的黑影吞没了。
他的剑柄被攥出了汗。
大本营的溶洞比秦风想象的大。
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叠成空洞的混响。死士从两侧押着他,走过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的通道,走过堆满铁刀的兵器库,走过弥漫着潮湿霉味的粮仓。
三层。
他们把他带到了第三层。
最深处。
石室的门打开。里面不到四步见方。一盏油灯搁在石板床的角上,火苗只有指甲盖大。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秦风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锁从外面扣死。
脚步声远了。
安静了。
秦风站在石室中央,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坐到石板床上。石板冰凉,凉气透过裤子往骨头里渗。
视线右上角,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当前剩余寿命:248天。
紧跟着是一条红色警报。
警告:宿主已进入敌方核心控制区域。与主力部队联络中断。生命安全等级:极度危险。
秦风把警报关了。
他抬头,慢慢打量这间石室。
石壁粗糙,是天然的岩面,没有打磨过。顶上有水渍,一滴一滴地往下渗。地面也是潮的。
他的目光扫过四面石壁。
然后停住了。
左侧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细缝。不宽,两指宽。边缘不规则,是溶洞天然的裂隙。
有风。极微弱的风,从缝隙里渗出来,拂过他的脚踝。
秦风蹲下来。
他把手伸进缝隙里。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圆的。竹片的触感。
他小心地把东西抽出来。
一卷竹简。
竹片发黄,编绳磨得快断了。
秦风翻到正面扫了一眼。《太公兵法》。
他翻到背面。
一行炭字。笔画稳得不像话。
“冶炼坊北侧,通风口最薄弱。大本营东门,卯时换岗,间隔一刻钟。老人在第三层石室。”
最后一句。
“君愿以百姓为重,我愿赌一次。”
秦风把竹简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竹简重新卷好,塞回了缝隙里。
靠着冰凉的石壁,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子房先生。”
声音很轻。轻得连油灯的火苗都没晃一下。
“你赌对了。”
石室外面,走廊的尽头,水滴打在石面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隔壁石室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老人的咳嗽声。
秦风睁开眼。
他看着隔壁方向的那面墙。
药在敌人家门口。人也在。
棋子全到位了。
差的只是一个时间。
卯时。换岗。间隔一刻钟。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冷。也是累。
他从衣缝深处摸出一根极细的铁丝。被搜身的死士没发现这东西。太细了,藏在衣摆的折缝里,跟缝衣针差不多粗。
秦风把铁丝握在掌心。
闭上眼。
等。
第47章 凭什么万年?凭这颗土豆
秦风在石室里等了一夜。
石板床硬得硌骨头,渗上来的寒气从尾椎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他用大氅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睡了大概两个时辰。
不是困,是省力气。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闭眼绝不睁眼。每一点体力都是钱,花一点少一点。
脚步声是在天亮之后传来的。
不疾不徐。间距精准。踩在石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死士的走法,死士走路带风。这个人的步子里有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在告诉你,他不急。
石室门打开了。
芈渊走进来。
青铜面具上的兽面纹路被走廊里透进来的光映得一明一暗。他身后跟着两个死士,一个端着石桌,一个搬着石凳。石桌搁在秦风面前,石凳摆在对面。死士退出去,门没关。
留了一条缝。
芈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颗土豆。
拳头大,浅黄色,表皮上还沾着干掉的泥。就是秦风留在岔路口那颗。被人从石头上捡回来,原封不动摆在这儿了。
秦风看了那颗土豆一眼。又看了芈渊一眼。
“你是故意被我抓的。”芈渊开口。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嗡鸣。
“你是故意让我进来的。”秦风回。
两人对视了三息。
芈渊的手抬起来,放在面具边缘。手指扣住了面具的下沿。
他摘了。
面具被搁在石桌上,倒扣着,兽面朝下。
秦风第一次看到他的脸。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清瘦。颧骨突出来,眼窝略深,下颌线削得很薄。但最显眼的不是五官,是嘴角那道疤。从左嘴角一直延伸到右脸颊中段,有半指宽。不是新伤,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皮肉明显被拉扯过,笑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弯,像嘴巴裂成了两半。
灭楚之战留的。
秦风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听说你是方士。”芈渊看着秦风的白发。声音没了面具的回响之后,比预想的年轻。“高龄?”
“不高。二十出头。”
芈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眯法不是怀疑,是在重新估量一个人的分量。
“那你这头白发。”
“拿命换的。”
芈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从那道刀疤旁边漏出来。疤痕被牵动,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拿命换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欣赏。“你给嬴政续命,把自己烧成了这副鬼样子。图什么。”
秦风没接这个话。
“谈正事。”
芈渊收了笑。靠回石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你先说。”
秦风开口了。声音沙得厉害,像是嗓子里灌了沙子。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砸在石桌上。
“所有刑徒,释放。武装,拆除。你的人放下刀,从太行山撤出去。作为交换,你本人可以活。不族灭,不腰斩。流放岭南,给你一块地,种田也好养猪也好,自己过完这辈子。”
芈渊听完,一动没动。
安静了五息。
他开口了。
“我的条件。你协助我带两千精锐突围太行山,北上。”
“北上哪。”
“匈奴。”
秦风的表情没变。
“你疯了。”
“我从楚国灭亡那天起就疯了。”芈渊的嘴角勾起来,那道刀疤在油灯下弯成了一个弧。“你来太行山之前,觉得我是什么。一个贪图盐铁暴利的蛀虫。一个缩在山里当山大王的废物。”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你看到了。六座高炉。三万刑徒。十年。我图的不是钱。”
“那你图什么。”
“毁秦。”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秦风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二十年的重量。
“毁了秦,你就满意了?”
“满意不满意不重要。”芈渊的目光移到秦风脸上,极其平静,平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重要的是嬴政建的那个东西必须塌。法令如刀,酷刑如山,活人被当成砖头砌进长城里。你告诉我,这种国家,凭什么万年。”
秦风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颗土豆。
然后他伸手,把土豆拿起来,搁在芈渊面前。
“凭这个。”
芈渊的目光落在土豆上。
“亩产两千三百斤。旱地。三个月无雨,照样长。关中今年不会饿死人了。”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说凭什么万年,我说凭老百姓能吃饱饭。”
芈渊盯着那颗土豆。
没说话。
盯了很久。
久到石室里只剩下油灯火苗偶尔“噗”一声的细响。
“你以为一颗粮食能抹掉万丈深渊的血债?”
“不能。”
秦风的回答来得很快。
“但能让活着的人不再掉进深渊里。”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像两块石头磨出来的。
“你想毁秦。毁了之后呢。天下大乱,诸侯混战,百姓继续死。死得比现在还多。你的楚国回来了?回不来。楚国灭亡不是因为秦太强,是因为楚国自己的贵族把百姓当猪养。项氏、昭氏、屈氏,哪一家不是圈地千顷,佃户卖儿鬻女。你芈渊要是真为了楚人着想,就该想想怎么让活着的楚人过好日子。而不是拉着他们去死。”
石室里安静了。
芈渊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间隔均匀。
然后他拿起面具。
戴了回去。
兽面纹路重新遮住了那道刀疤。两只眼洞后面的瞳孔,在油灯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你说得很好。”
芈渊站起来。
“但我不信。”
他走到门口。背影很直。
“你的人如果三天之内不退出太行山。”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疾不徐。
“刑徒人墙里的八千人,我一天杀一千。”
门合上了。
铁锁从外面扣死。
脚步声远了。
石室里又只剩下秦风一个人。
他靠在石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岩面。闭了一下眼。
系统面板弹出来。
谈判失败。芈渊仇恨值:极高。无法通过言语说服。
剩余寿命:245天。每日额外消耗一天。被囚禁的压力损耗。
秦风把面板关了。
他知道谈不拢。从走进这间石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芈渊的恨不是道理能化解的。那种恨长了二十年,早就长进骨头里,跟血肉连在了一起,拔出来人就散了。
但他不需要说服芈渊。
他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进来的这一路,经过了兵器库,经过了粮仓,经过了三层溶洞的核心结构。每一个转弯,每一道门的位置,每一段走廊的长度和宽度,全记在脑子里了。
跟张良竹简上的布防图一比,哪些地方对得上,哪些地方有出入,清清楚楚。
三天。
芈渊给了他三天。
够了。
秦风睁开眼。他的目光移向左侧墙壁靠近地面的那道细缝。竹简还在里面。张良的字还在上面。
大本营东门,卯时换岗,间隔一刻钟。
老人在第三层石室。
隔壁。
秦风偏头。墙壁那边,极轻的呼吸声隐约可闻。中间夹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老人还活着。
张良在这座溶洞的某个角落。
蒙毅在外面。韩信在外面。
棋子全到位了。
秦风从衣缝里摸出那根铁丝。攥在掌心。铁丝被体温捂热了一点,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室的门锁。
秦制锁簧。铜芯,单弹片,三齿。
他见过。在咸阳宫的偏殿库房里见过同款。
一根铁丝,两刻钟,能开。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白天。守卫在走廊里。
他需要等一个时间。
卯时。
秦风把铁丝重新藏回衣缝里。身体往墙壁上靠了靠。石壁的寒气透过大氅渗进来,贴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过张良布防图上的每一个细节。暗道的入口在第二层东侧第三根石柱后面。死士的换防间隔是两个时辰。芈渊的寝室在第一层最深处,常年有六个死士轮值守卫。
东门的机关暗锁,需要从内侧扳动两根铜杆才能打开。
这件事只有张良能做。
秦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子房先生,你那一赌,赌的可不只是我疯不疯。
你赌的是你自己。
---
【小剧场五】
秦风正在暗戳戳地记地图,脑海里突然弹出系统的失败提示。
秦风叹气:谈判失败了。
系统:由于宿主谈判失败,触发隐藏惩罚。
秦风紧张:什么惩罚?扣寿命吗?
系统:惩罚宿主必须在三天内教反派学会唱《精忠报国》,否则没收土豆。
秦风:……你杀了我吧,他是个楚国人啊!
【ps:加更一章章,数据太差了,各位义父能不能送送小礼物点点催更跟追更,在这样下去一顿早餐都吃不上了。】
第48章 互为棋子,天亮前最后的死局
走廊里的更漏一滴一滴地渗。
秦风靠着石壁,大氅裹得死紧,眼睛却睁着。
他在数。
一滴,两滴,三滴。
换岗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了。不急,不慢,两个人的节奏,一前一后。旧岗走了,脚步声远了,新岗还没到。
中间的那段空当,就是现在。
秦风从大氅里伸出手。铁丝攥在掌心里,被捂了一夜,带着体温。
他凑上去,捅进锁孔。
锁簧是秦制老款,三齿单片。他在咸阳宫偏殿的库房见过同款,今天是第二次打交道。
铁丝在锁孔里转了两下,顶住,再转。
咔。
声音细得像老鼠啃木头,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秦风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一拍。
他等了三息。
没动静。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人。
秦风沿着石壁往隔壁石室挪。脚抬起来,放下去,再抬起来,控制每一步落地的力道,像踩在纸上。
但他的腿不配合。
膝盖软了一下,肩膀撞上了旁边的石壁。
闷响。
他立刻停住。背贴着石壁,屏住呼吸。
等了五息。
走廊还是空的。
他继续走。
隔壁石室的门锁跟他那间一样款式。铁丝捅进去,比上一次多花了几息,弹片位置稍微偏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又是一声咔。
他推开门。
里面没有灯。
黑暗里有个人缩在角落,蜷成一团。秦风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一头比他还灰败的白发。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秦风,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你,是谁?”
“秦风。”
秦风走进去,蹲在老人面前,“来接你走的。”
老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摇头。
“走不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微光打下来,角度很浅,但够他看清楚小腿的轮廓,骨头的走向明显不对,断过,没接,硬是歪着长回来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
系统面板弹出来。
他点开兑换栏,选了骨愈膏,确认,扣了两百功绩点。
一小罐东西出现在他掌心里。他拧开盖子,气味有点冲,药膏呈暗褐色。
他把老人的裤腿撸上去,开始往骨折位置敷药。膏体接触皮肤之后有轻微的热感,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说话。
秦风敷得很慢。不是心情好,是手抖,得控制力道。
敷到一半,石室门口出现了光。
不是走廊里的光。是灯笼。
有人站在门口,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打在石室的门框上,然后落在秦风蹲在地上的侧脸上。
秦风抬起头。
张良站在门口。
儒袍有些皱了,鬓边的头发不像往常那样整齐。手里的灯笼提得很稳,没晃。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看对方。
张良没说话。秦风也没说话。
就那么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秦风先开口。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秦风把最后一点骨愈膏按进去,收手,站起来,膝盖酸得直想骂人,扶着石壁才站稳,“你在密信里写了换岗时间,写了这个石室的位置,”他偏头看了张良一眼,“那不是写给蒙毅看的。”
张良的手指动了一下,灯笼轻微地晃了一下。
“我赌你疯。”他的声音很平,但那个“疯”字咬得比其他字都重一点点。
“赢了吗?”
“还不知道。”张良走进石室,“芈渊说三天后开始杀人。”
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
“师叔。”
老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慢慢对焦,然后转向秦风。
停了一会儿。
“这个人,可信?”
张良回头。
他看着秦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块破碎的铜镜,碎片还在,位置不对,但已经开始往一个方向拼。
“可信。”
两个字,没有停顿。
老人闭上眼睛。
张良站起来。他把灯笼搁在石板床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放在石桌上。
秦风走过去。
绢帛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标注。
暗道入口。机关位置。兵力分布。换防时间。芈渊寝室。死士轮值规律。东门内侧双铜杆的操作方式。
画得很细。比张良写给他的那行字工整多了,是用了时间的。
秦风扫了一遍。
然后他说,“你画了多久。”
“三天。”张良的声音没有起伏,“一边帮他部署防御,一边复制一份。”
秦风没再说什么。他把绢帛卷起来,收进怀里。
张良看着他,开了口。
“你需要什么。”
秦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天亮前,三件事。”
他说第一件,把老人转移出去,交给门外接应的密探。
说第二件,东门的机关暗锁,需要从内侧扳两根铜杆才能打开,这件事只有张良进得去。
第三件,他没有立刻说。
他看着张良,停了一息。
“在刑徒聚集区传四个字。”
张良等着。
“秦使来救。”
石室里安静了一下。
张良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出声。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老人,老人的腿上还沾着药膏的气味,断了多久的骨头,被一个被囚的方士蹲在黑暗里给敷了药。
他深吸了一口气。
“几时动手。”
“卯时,换岗之后。”秦风靠着石壁,把铁丝重新藏回衣缝里,“你把老人交出去,就去东门。门一开,蒙毅在外面等着。”
张良点了一下头。
他俯身把老人扶起来,老人的腿踩上去,脚步虚,但能站住,骨愈膏起效了。
两人往门口走,秦风没动。
张良回头。
“你呢。”
“我回去。”秦风下巴朝自己那间石室的方向抬了一下,“门锁上,等天亮。”
张良看了他三息。
没再问。
他扶着老人走进走廊,那盏灯笼的光晕缩小,缩小,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秦风回到自己石室,把门带上,把铁丝插进锁孔,从里面把锁复位。
他坐回石板床上。
掌心捂着那卷绢帛,温的。
走廊外,更漏还在滴。
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秦风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外面的动静会不会让芈渊察觉,他不知道。
张良会不会在某个节点改主意,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绢帛上那条东门暗道的标注,跟他进来那一路记下的出口位置,完全对得上。
张良画的是真的。
够了。
第49章 三十招!芈渊饮恨太行
卯时刚过,走廊里的换岗脚步声前脚走远,秦风后脚就从石板床上起来了。
他没有出声。铁丝捅开锁的声音压到最低,他侧耳听了三息,走廊空的。他推开门,顺着张良绢帛上标注的暗道方向走。
溶洞越往下走越宽。底层的空气潮得能攥出水,火把是明令禁止的,刑徒聚集区怕走水。秦风就在黑暗里走。
走廊尽头,一扇低矮的石门。
他推开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腔。洞顶的裂缝透进来一线细细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像一道白色的划痕。
睡着的人,密密麻麻。
紧挨着,躺着,蜷着,靠在石壁上坐着。有些人被铁链锁着脚踝,铁链拴在凿进岩壁的铁环上,伸展空间只有两步。
秦风站在门口,站了一息。
然后他走进去,蹲在离门口最近的几个人旁边,开了口。
声音压得极低。
“我是大秦大祭酒秦风。始皇帝的人。我有赦免诏书。你们是大秦的百姓,不是芈渊的奴隶。天亮了,跟我走。”
最近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深陷的眼窝,对焦用了好几息。
他看着秦风的白发,看着那件旧大氅,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也醒了。睁着眼看他。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就是看着。
秦风把嬴政盖了玺印的赦免诏书展开,凑到那一线月光里。
看了他很久的那个人,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不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颤着,碰了一下诏书的边缘。
旁边的人开始低声说话了。
“秦使来了。”
一个人说,两个人听见,四个人传,再传出去,不用喊,声音像水一样漫开,从这个溶腔往四面八方渗。
铁链开始响。不是挣扎,是人在动,带着铁链动。
秦风没再说话。他站起来,退到了门口的位置。
整个溶腔,像一锅烧到了临界点的水,滚起来是迟早的事。
天,快亮了。
东门那边先动的。
不是喊杀声,是机关暗锁松动的闷响,“咔”一声,沉重的石门从内侧被推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外面山风的气味。
蒙毅在外面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了。铁甲上的露水凝了一层白霜,他攥着剑柄,盯着那道石门缝,看缝越来越宽,最后门全开了。
张良站在门里面。
儒袍有点乱,鬓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什么都没拿。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蒙毅没废话,抬手一挥。
身后的甲士潮水一样涌进去了。
与此同时,刑徒聚集区炸开了。
数千人同时朝东门的方向移动,铁链拉紧,铁环从岩壁上被硬生生扯下来,叮叮当当一片碎响。芈渊的死士发现异常冲过来,正面迎上的不是手无寸铁的刑徒,是蒙毅带进来的甲士。
铁甲撞铁甲,剑撞剑。
狭窄的溶洞走廊把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地震着石壁。
韩信在外面。
少年骑在那头驴背上,一千两百名刑徒新兵排在他前后。南侧的山路,他把人铺开了,铁蒺藜撒出去一片,弩机上弦,等着。
相里勤在更外围。最后两具爆破筒,一具炸了大本营东侧的了望塔,另一具塞进了弩台的支撑柱根部。
轰。
弩台倒下去,扬起一片碎石烟尘。
溶洞里的芈渊,在议事厅里坐着,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他把面具摘了。
那道刀疤在火把的跳动中一明一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剑,然后拿起来了。
站起来,走出议事厅,最后的三十名死士跟在他身后,往西侧走廊冲。
走廊里没有退路了。
蒙毅迎面撞上来的时候,芈渊的剑已经出了鞘。
两个人都没废话。
第一招,芈渊攻,蒙毅挡,剑身贴着蒙毅铁甲的肩甲刮过去,火星溅了一道。第三招,蒙毅反手,芈渊往右侧跨步让开,脚下极稳。
他剑术是真的好。
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每一招都往死里打,自己的破绽敞开着,就是不退。
蒙毅打的是经验。沙场宿将,见过太多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不跟他耗,等的是那一刻崩。
第二十招之后,芈渊的右臂开始抖了。
体力到极限了。三十招,蒙毅的剑找到了那个破绽。
刺穿右肩。
干净利落,从肩甲上方入,穿透,带着血退出来。
芈渊的剑脱了手。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跌坐在石壁旁边。后背靠着岩面,右肩的血顺着臂甲往下滴。身边的三十名死士,倒了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了。
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咳嗽。
秦风从走廊里走出来。
脚步不稳,膝盖每走一步都在响,大氅被石壁刮蹭了几处,但他走到了芈渊面前,站稳了。
芈渊抬头看他。嘴角的血从那道刀疤旁边往下淌。
“秦,风。”他的声音沙了,但咬得很清楚,“你赢了。”
顿了一下。
“但大秦,”他低下头,像是在跟地上的石缝说话,“不会万年的。”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看了几息。
“你说的对。”
声音很沙,但不急。
“没有什么东西是万年的。但让活着的人吃饱饭,过安稳日子,哪怕只过一天,也值得。”
芈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不是认输,也不是服气,是某种更复杂的、快要熄灭的东西。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血还在滴。他没再说话了。
蒙毅走到秦风身边,站着,没说话。
走廊外面,刑徒还在往东门方向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混着铁链声、哭声、喊声,乱成一锅。但是往前走的方向是对的。
秦风把手插进大氅的口袋里。
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从衣缝里摸出来的那根铁丝,捏了一路了,捏得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芈渊。
这个把二十年全烧在恨里的人,把他这把火烧尽了。
系统面板“叮”了一声。
秦风把它关掉了,没看。
他转身,顺着走廊往外走。
东门外面,黎明的光刚从山脊线上漫出来,金黄的,薄薄的一层,照在乌泱泱的人头上。
韩信骑着驴站在人群外围,看见秦风出来,偏了一下脑袋。
“药呢。”
秦风拍了拍怀里的位置。
放安全了。
韩信没再问,低头去盯他那片铁蒺藜阵了。
张良站在东门的门边,沧海君的师父靠着他站着,腿上的骨愈膏气味还在,老人的腰杆还是直的。
张良看着秦风走出来,什么都没说。
秦风也没说。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门外那片混乱的、嘈杂的、满是破烂衣裳和铁链的人潮。
太行山的黎明风很凉。
但晒在脸上的那一线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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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芈渊:老夫剑法超群,招招致命,为何二十招后手臂就疯狂颤抖,体力不支?
蒙毅:其实我在肩甲上涂了三层上好的大秦润滑猪油,你每一剑劈上来都打滑,用力过猛当然容易肌肉拉伤。
芈渊:原来大秦的人都是老六,我恨啊!
【ps:数据太差了,各位义父能不能送送小礼物点点催更跟追更,在这样下去一顿早餐都吃不上了。】
第50章 满载而归,八百里加急
芈渊彻底昏死过去的时候,蒙毅已经在清点战利品了。
走廊里大半都是死士的尸体,剩下腿软投降的,全被甲士像拎小鸡一样押到了东门外。
大本营内,两万多刑徒涌出溶洞。
这动静简直像决堤的洪水,铁链拖在地上叮当乱响,声浪在太行山谷里回荡了半天才散。
秦风靠在溶洞口的一块冷石头上。
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大氅裹得严实,眼皮无力地耷拉着。
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字:累。
就在这时,视线右上方系统面板“叮叮叮”炸开了锅。
【完成任务二全部,解救刑徒人!功绩+2000,寿命+90天!】
【完成任务三,摧毁盐铁走私核心!功绩+3000,寿命+120天!】
【额外奖励功绩1000点!解锁中级洗髓丹兑换权限!解锁九死还阳草采集权限!】
【当前剩余寿命:448天!】
448天!
秦风直勾勾盯着那个数字,脑子嗡了一下。
从濒死的十几天,一路硬刚到四百多天!这波绝对是血赚!
像是个天天被催债的穷鬼突然暴富,他反而愣在原地,有种不真实感。
关掉面板,秦风撑着石头站直了身子。
蒙毅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身铁甲血迹斑斑,还带着刚杀完人的凌厉。
一看秦风这摇摇欲坠的样,老将眉头拧成了川字:“还没歇够?”
“有活干。”秦风扶着石壁喘了口气,“叫韩信来带路。”
蒙毅上下打量他:“去哪?”
“大本营西侧三里,有座山崖。”
韩信早就从那头掉毛驴上跳下来了。
手里还把玩着那块碎铁片,闻言走过来,瞄了眼秦风那苍白如纸的脸,没废话,转身就带路。
山崖陡得离谱。
韩信这小子属猴的,踩着突出的岩石三两下就蹿了上去。
秦风刚踩上第一步,膝盖当场抗议,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突然,背后伸过来一条粗壮的胳膊。
蒙毅一把搂住他的腰,像夹着个破麻袋一样,直接把他提溜了起来。
“老蒙你放手,我自己能爬!”
蒙毅充耳不闻,硬生生背着他往上走,步伐稳得一批。
秦风被颠得没脾气,干脆趴在他宽阔的背上。脸面这东西,今天算是彻底交代在太行山了。
崖顶背阴,冷风如刀。
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顽强地挤着三株紫灰色的矮草。
叶片蔫巴,看着随时要咽气。
【九死还阳草,品质纯正,数量足够。】系统给出了盖章认证。
秦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相里勤特制的保温土匣。
他伸手去刨土,尽量连根带泥一起起出。
手抖得厉害。
这不是冻的,也不是虚的,是真激动。
这可是解开他和嬴政寿命绑定的神级道具!
以前天天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现在解药就在手里,反倒紧张了。
三株草稳稳装进土匣,扣死盖子,贴身揣好。
蒙毅全程手按剑柄站在风口挡风,像尊铁塔,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秦风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走,下山。”
刚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了张良。
老松树下,这位未来的千古谋圣穿着略显凌乱的儒袍,身旁站着那位被接好腿的沧海君师父。
两人带着不多的行囊,一副准备跑路的架势。
“子房先生,这是准备去哪?”秦风停住脚步。
张良沉默了半晌,看着崎岖的山路:“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秦风反手从怀里摸出一颗土豆。
在兜里揣了好几天,皮都磕破了,他随手抛了过去。
张良下意识接住,满眼警惕。
“关中要全面推广土豆,现在正缺人。”秦风靠着蒙毅借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是缺干苦力的,缺脑子好使的规划师。”
“你心系天下百姓,跟我回咸阳搞基建,不比在深山老林里当野人强?格局打开点啊!”
张良盯着掌心那颗破皮土豆。
手指收紧,松开,再收紧,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我有一个条件。”
“随便提。”
“韩国故民在关中的赋税,减免三年。”
秦风讨价还价:“一年半。”
“两年!”
“成交!”秦风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生怕张良反悔。
此番筹谋可谓获益丰厚!一颗土豆换个顶级ssr辅助,始皇知道了估计得半夜笑醒。
旁边的蒙毅默默把肩膀往前凑了凑,让秦风靠得更舒服点。
收尾工作,秦风主打一个雷厉风行。
芈渊留下的盐铁黑市账本和楚系暗桩名单,打包绑上信鸽,直飞咸阳。
收件人:丞相李斯。
老狐狸,起来卷!这些业绩够你加三年班了!
太行山的煤铁矿产评估、矿洞编号外加开发方案,另写一份奏报。
收件人:大秦祖龙。
陛下,工业革命的燃料给您备齐了,准备迎接大秦的星辰大海吧!
最后,秦风溜达回营地,盯上了韩信。
这十五岁的兵仙正骑在驴背上,手里那块碎铁片转得飞起,驴耳朵都被刮得一抽一抽的。
“琢磨什么呢?”秦风走过去,“跟我去咸阳,还是回老家?”
韩信手上的动作一停,眼神黯淡:“我早没家了。”
“上过学吗?”
“没有。”
“想不想去学堂?”
少年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但很快又被自卑掩盖:“我是个戴罪的刑徒”
秦风唰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份赦免诏书。
烫金的始皇御玺,在晨光下闪瞎人眼。
他一把将诏书拍在韩信面前:“看清楚!从今天起,你是大秦的良民!”
“走,跟我回咸阳,我给你报个大秦最顶尖的军事班!”
韩信死死盯着那枚玉玺印记。
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猛地把那块碎铁片塞进腰带,下巴微扬,傲骨天成:“走!”
天,大亮了。
一轮红日从太行山脊跃出,万丈金光撕裂了满山秋雾。
两万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踏上了回关中的路。
秦风骑在骡子上,大氅裹身。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重峦叠嶂的太行山正在身后慢慢远去,那些沾满血与火的算计,都留在了大山深处。
晨光洒在他头上,发根处新长出的黑发已经有一指宽,在满头白发中格外显眼。
蒙毅牵着骡子,锐利的目光警惕四周,时不时瞅一眼背上的秦风,生怕他睡着栽下来。
张良牵着一匹瘦马走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土豆,像攥着天下苍生的饭碗。
韩信骑着驴垫后,手揣在怀里按着那块碎铁片,眼神却早已飘向了咸阳的方向。
微风拂面,岁月静好。
【叮!太行山任务链全部完结!】
【回咸阳后将触发‘大秦工业革命’主线!同时检测到,嬴政体内蚀骨霜毒素已完全清除,始皇帝体能正在巅峰重置中!】
秦风慵懒地关掉提示。
骡子走得极稳,他靠在鞍背上,眼皮打架,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驿道上。
一骑快马正掀起漫天黄尘。
信使背上的木筒里,装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烫金密信,直奔太行山而来。
信封上三个大字,杀气腾腾,急如星火:
始皇帝御笔!
第51章 朕已验明,回来解释
【ps:加更两章求求各位义父点点催更,追更幸苦大家了,送送小礼物吧。写书都不够吃饭了】
河东郡的驿道,比太行山那破烂石头路强了十万八千里。
夯实的黄土路面被秋雨刚洗过,透着股凉飕飕的湿意。骡蹄子踩上去闷闷的,节奏贼稳,像首催眠曲。
秦风趴在骡背上,大氅领子高高竖起,把半张脸全盖了。
他不是困,单纯是为了省那点可怜的血条。
从太行山杀出来走了两天,身体就像被抽干了电的破手机,虽然充了点电,但也只是勉强能开机。
【剩余寿命:448天。】
这串数字安安静静地挂在视线右上角,秦风现在都懒得多看一眼。
这就跟银行卡里突然多了笔巨款一样,反而不急着天天查余额了。
队伍拉得极长。蒙毅带着重甲步兵在前面开路,张良和沧海君牵着马居中。
韩信骑着那头掉毛的驴垫底。少年的眼睛跟个雷达似的,从路边的驿碑扫到远处的烽燧台,再死死盯住路面的车辙印,满脑子都在疯狂跑数据。
前方,蒙毅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甲叶碰撞的动静不对。秦风早就听熟了,这节奏,是出了事。
蒙毅走到骡子旁边,一言不发,直接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封信。
秦风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信封用的是顶级绢帛,边角拿红蜡封得死死的。封面上那三个大字,是烫金的,笔锋霸道得像是能直接从帛面上劈出来。
“急如火。”
这字迹化成灰秦风都认得。老赵写的。
秦风撑着酸软的胳膊坐直了身子,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估计里面就一张帛。
大拇指挑开蜡封,抽出那片寸宽的绢帛。
字少得可怜。嬴政的风格向来如此,能用一个字解决的事,绝不废话第二句。
秦风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就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彻底变了。
蒙毅站在旁边,眼神死死锁着他。
秦风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把绢帛折了两下,随手揣进怀里。
“大祭酒?”蒙毅憋不住了。
“小事。”
秦风眼皮一搭,重新趴回骡背上,把大氅领子拉高,继续装死。
蒙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瞥了一眼秦风揣信的那只手隔着大氅,死死攥着那片帛,根本没松开过。
蒙毅没再追问,转身回前面开路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推,骡蹄声一下接一下。
秦风闭着眼,脑子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嚼碎了过。
“茶中之物,朕已验明。”
“归来时,解释。”
就八个字。没发火,没问罪,更没喊打喊杀。
但“解释”这两个字从嬴政嘴里吐出来,分量比拿刀架在脖子上还重。
秦风心里门清。老赵根本不是个傻子。
自从第一次在殿里喝完那杯茶,身体莫名其妙好转,精力爆棚,连蚀骨霜的暗毒都退了,那位千古一帝能猜不到茶里加了料?
他一直没说,就是在疯狂装瞎。
因为一旦挑明了,他就得面对一个极其残忍的事实:他的命,是秦风拿自己烧出来的。
但现在,老赵摊牌了。
秦风隔着衣服揉了揉那片帛,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行吧。格局打开,回去再说。
……
入夜。
队伍在河东郡治所外的一处驿馆扎营。驿馆不大,黄土围墙,院子里有口老井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秦风被蒙毅半提溜着弄进正房,灌了碗滚烫的肉汤,裹着大氅缩在榻上回血。
火盆烧得很旺,屋里总算有了点活气。他刚准备闭眼,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张良站在门口。
换了身干净的儒袍,但头发还是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提灯笼,借着院子里的火光站着,大半张脸隐在暗处。
“进来说。”
张良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他没坐,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直奔主题:“蒙将军白天递给你的那封信。”
秦风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这人的观察力确实恐怖。白天隔着至少二十步,骡背上的小动作全让他看了个干净。
秦风懒得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那片帛,抬手扔了过去。
绢帛在半空翻了个面,被张良稳稳接住。
屋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噼啪”爆出一粒火星。
张良看完了。
他的沉默,比秦风白天时还要长。
“茶中之物”四个字,他看了两遍。“解释”两个字,他看了三遍。
良久,他把帛布仔细折好,走过去放在秦风手边。
“你在他茶里放了什么?”
“能让他活得久一点的好东西。”秦风语气淡得像在唠家常。
张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极力压抑情绪的下意识动作。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秦风靠在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当始皇帝是摆设?身体突然重回巅峰,他能心里没数?”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秦风看了张良一眼。
张良同样盯着他。
两个聪明人之间,有些话根本不需要点透。张良率先把目光移开。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秦风,声音压得极低。
“他不问,是不想让你难做。现在问了,是因为知道你活着走出了太行山,觉得你扛得住这个问题了。”
秦风没吱声。
张良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瞬间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
秦风盯着那团乱晃的火苗看了半天,最后一把扯过大氅,连头带脚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
这人,真特么绝了。
你替他烧命打工,他全看在眼里,但连句“辛苦”都不会赏你。
但他会给你写“解释”。
这两个字,可比什么赏赐赐婚重太多了。
因为它的潜台词是:你为朕做的事,朕全认了。现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大氅里,秦风呼出的热气被布料挡回来,捂热了一小片空间。
这波双向奔赴,真够要命的。
……
次日清晨。
队伍继续上路。主干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商队、传令兵、运粮的牛车混作一团。
大秦的这套驿站系统,表面上看着还在运转,三十里一换马,效率似乎还行。
但在韩信眼里,这玩意儿简直没法看。
少年骑在驴背上,死盯着驿站门口那个正在登记文书的驿卒。
那驿卒满头大汗,竹简上的字写得像狗爬,涂涂改改。旁边等着的信使急得直跳脚,驿卒连头都不抬。
韩信又转头看向路面的车辙。双向通行,完全没有分流规划,两辆牛车一撞头,全靠嗓门大。谁吼赢了谁先走。
他把这些全刻在脑子里,手揣在腰带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块碎铁片。
等驴子溜达到秦风的骡子旁边时,韩信微微偏头,丢出一句话。
“先生,大秦这套驿道系统,简直是个草台班子。”
秦风闭着眼没动。
“基层驿卒识字率太低,全靠死记硬背加画押,文书传递效率起码亏了一半。”韩信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像在做一场无情的战术复盘,“驿道不分流,平时看着凑合,战时后勤一上,这条路三天就能全堵死。”
秦风睁开一只眼,瞄了这小子一下。
十五岁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平淡极了。不带嘲讽,也不带炫耀,仿佛只是在陈述“天要下雨”这样的常识。
这脑子,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秦风重新闭上眼。
“你记着。”
韩信等了一会儿,发现秦风根本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少年把碎铁片塞回腰带,抿了抿嘴。
让他记着。
意思就是,以后这就是他的活儿了。
韩信攥紧了缰绳,那头掉毛的驴“嗒嗒嗒”地踩在黄土上。
驴背上,那双属于兵仙的眼睛,比太行山里的晨星还要亮。
第52章 咸阳城门,韩地口音
咸阳城的轮廓,是在第四天下午出现的。
城墙极高。黄土夯实的外墙上,垛口整整齐齐,玄黑色的旗帜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渭水从城西绕过去,水面宽阔平缓,泛着冷光。
秦风在骡背上看了一眼那道城墙。
离开的时候寿命只剩七十天,随时要进棺材;回来的时候余额四百四十八天。城还是那座城,但这波,主打一个逆风翻盘。
十里亭到了。
亭子是石头砌的,四面透风,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按规矩,出城十里迎接,那是给三品以上大员的待遇。秦风的大祭酒头衔挂在少府下面,显然不够格。
但亭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扶苏。
大秦的公子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袍,袍角沾满了泥,不知道刚从哪块试验田里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应该是农政司的报表。
队伍停下来时,扶苏先看到了蒙毅,随后目光越过甲士,直直落在队伍中段那头骡子上。
秦风翻身下骡。膝盖不争气地“咔嚓”响了一声。
扶苏的目光死死钉在他的头发上。
那原本如枯草般的白发里,发根处生出了一截截纯粹的黑色,像被墨汁从底下浸润上来。不多,但极显眼。上次在渭水送别时,这人还是满头纯白。
扶苏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直接哽在喉咙里。
秦风全看在眼里,摆了摆手。
“别废话,农政司土豆推广进度,报给我听。”
扶苏愣了一息,随即红着眼眶展开竹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关中三县试种田全部收割完毕。平均亩产两千一百斤,最高的栎阳县达到了两千四百斤。第二轮扩种已经铺开到十二个县。”
扶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念。
“目前的种薯储备,足够覆盖明年春耕的三十万亩!另外,您走后这两个月,农政司新增了十四名田官,全是从试种田里选拔的基层老农。至于识字率还在想办法。”
这波产能,绝对是彻底赢麻了。
秦风听完,十分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干得不错。”
扶苏一把将竹简卷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硬生生顶着竹片。
他其实想说很多。想说你走后我每天都在怕收到太行山的丧报;想说父皇那段时间批奏疏快了三成,却总在深夜派人去看有没有飞鸽传书。
他还想说,你这个短命鬼,能不能别每次出门都跟奔丧似的!
但千言万语,最后全咽了回去。
秦风上前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气不大,身子还是很虚,但落下的那一下极稳。
“走,进城。”
咸阳北门。
前面的甲士和马匹过得很顺畅,守卫核验了蒙毅的军令调符,直接挥手放行。
偏偏卡在了中段。
张良牵着瘦马走到城门口时,两根长矛交叉,硬生生拦下了他。
“停。查验文书。”
张良从袖中取出秦风签发的临时客卿通行帛书,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扫了一眼,又抬头审视张良。
“哪里人?”
“颍川。”
守卫的眼神瞬间变了。颍川,那是韩地。
“口音不对。”守卫把帛书翻来覆去地看,语气不紧不慢,“客卿通行帛?谁签发的?少府大祭酒?没见过这破格式,靠边等着!”
张良站在原地,没有争辩,眼神古井无波。
那守卫冲旁边招了招手,又凑过来一个同伙,两人头碰头盯着帛书嘀嘀咕咕,故意磨蹭。
城门口的队伍瞬间堵住了,后方急着进城的商队开始低声抱怨。
张良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这两个守卫的脸。左边那个,鼻梁上有道旧疤;右边那个,右手中指缺了半截。
他全记在心里了。
沧海君站在张良身后,一手搭着老人的肩。老人拄着木杖,断腿在风中站不太稳。沧海君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隐隐有暴走的趋势。
“让开。”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不大,却硬得像铁。
蒙毅从前面大步折返。他身上的战甲还没来得及擦拭,干涸的血迹和战损的划痕在阳光下透着肃杀的死气。
他走到城门口,一把抽出腰间的军令状,怼在守卫面前。
“这是大秦大祭酒秦风的随行人员,拿的是始皇帝特批的军令状!你是看不懂字,还是连大印都不认识?”
军令状上,那枚硕大的金色玉玺印记,刺痛了人的眼。
两个不长眼的守卫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下来了。
帛书被双手颤抖着奉还。
“放放行!”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张良牵着马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步速没变,脊背挺得笔直。
秦风骑着骡子从他身旁经过,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碰了一下。张良的眼神深邃,不辨悲喜。
秦风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向前。
咸阳城内。
安置韩信的地方,在国子学东侧三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小宅。
说是宅,其实也就是个巴掌大的破院子。两间低矮的黄土房,木门板裂了条大缝,门槛早就被岁月磨平了。
韩信把那头掉毛的驴拴在门外的歪脖子树上,一把推开木门。
院内空空如也,地面是夯土,角落里几棵杂草在秋风中摇晃。左边那间房的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冷风直往里灌;右边那间稍好,至少窗户还算完整。
韩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墙角。
随后,他起身推开右边那间房门。里面除了一张硬木榻、一张矮桌和一个破陶盆,什么都没了。
秦风就靠在院门口,静静看着他。
韩信转过身,对上秦风的目光。
“够住。”
短短两个字。没有半点抱怨的语气,也没有那种感激涕零的做作。这就是一个纯粹的事实判断。
跟在太行山矿洞里第一次分到热粥时的反应如出一辙,给什么就收什么,不贪心,不矫情。
秦风难得轻笑出声。这小怪物,真不愧是未来的兵仙,主打一个随遇而安。
“明天我会让人送一套干净衣裳和几卷书过来。国子学的入学手续我亲自去办,你在这等消息。”
韩信重重点了一下头。
秦风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回头看去。
只见韩信从腰带里抽出了那根一直带在身边的碎铁片。他蹲在门口,将铁片精准地插进了门板的裂缝里。
铁片卡在门缝中段,与木头咬合得严丝合缝,成了一个完美的临时门栓。
韩信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浮灰,转身走进了这间属于他的屋子。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根碎铁片在门缝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彻底稳固。
秦风静静看着那根粗糙的铁片。
从太行山地狱般的矿洞,一路来到繁华的大秦国都咸阳。这铁片跟了少年一路。
在矿洞里,它是杀人的利器;在驴背上,它是少年无聊时的玩具;而现在,它插在这破旧的门缝里,成了一个十五岁流浪少年,在这座庞大帝国里的第一道绝对防线。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这片不起眼的碎铁,迟早有一天,要划破六国残党的咽喉。
秦风转过身,隐入深巷。
清脆的骡蹄声在咸阳古老的石板路上回响,空旷,悠长。属于大秦工业革命的新风暴,终于要来了。
第53章 始皇拒解寿命绑定
咸阳宫。
秦风跟着内侍走了很长一段路。宫道两侧的石灯台新换过灯油,光有些晃眼。
他两个多月没走这条路了,脚下的砖缝纹路没变,铺在上面的影子倒是瘦了一圈。
内侍走得小心翼翼,每隔几步就回头瞅他一眼,生怕这大秦的“宝贝疙瘩”半路没命了。
秦风懒得解释。
他现在身体比出发前好太多了,四百四十八天的寿命余额揣在身上,妥妥的“寿命界榜一大哥”,比大秦国库都殷实。
但外表确实拉胯。
白发中间只冒出一小截黑根,脸色从“死白”升级成了“苍白”。主打一个“看着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但好歹有口气”的战损破碎感。
殿门敞着。
秦风迈步进去。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案上堆着小山般的竹简。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还反着光。
灯火照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气色确实比两个月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肩背挺得笔直,坐姿像刀劈斧凿一般。
千古一帝,正在疯狂加班批奏疏。头都没抬。
秦风站在殿中央。大殿里落针可闻。
嬴政翻过一片竹简,蘸了墨,继续写。
秦风的脚尖在地砖上轻点了一下,没忍住开了口:
“陛下体质比半年前强了多少,心里没数吗?”
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天气真不错。
敢在大秦这么硬核贴脸输出老板的,估计也就他独一份了。
嬴政写字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抬头,继续写。又批完一片,放下,拿起下一片。
秦风就这么干站着。
站得腿开始发酸,膝盖在大氅底下发出一声脆响。他只能换个重心,靠另一条腿硬撑。
直到手里这片竹简批完。嬴政才把朱笔搁回砚台,抬起头。
四十余岁的帝王,眉骨高耸,眼神极具压迫感。目光从秦风的脚底扫到头顶,在白发中间那一截黑根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
“坐。”
秦风也不客气,走到侧边矮墩上一屁股坐下。大氅下摆铺了一地,总算给膝盖松了绑。
嬴政没急着说话。
他伸手,从砚台底下抽出一块绢帛。叠了两折,边角起了毛边,明显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秦风认得,那是太行山的加急战报。
嬴政将绢帛展开,平摊在案面上,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太行山。七人换五万人命。”
声音不重,语速不快。
“朕看了三遍。”
秦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一百二十五人进太行山,阵亡七人,带回来两万七千多刑徒,端掉六座高炉和盐铁走私线。这战损比,放眼兵家也是炸裂的存在。
但秦风知道,嬴政不是在夸他。
始皇帝从不轻易夸人。他是在敲打:你拿命去赌的每一把,朕心里都有数。
殿里安静了一阵。灯火偶尔“噼啪”爆个火星,影子跟着晃动。
秦风伸手探入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暗褐色土匣,匣子捂了一路,还带着体温。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将土匣搁在案上。
嬴政的目光顺势落了过去。
秦风拧开盖子。
黑土里躺着三株矮小的草。叶片深紫,边缘泛灰,蔫不拉几的,看着跟路边野草没区别。
“九死还阳草。”秦风嗓音沙哑,但咬字极重。
“炼成药服下,寿命共享的副作用就能彻底解除。我的命不用每天往外漏,陛下的寿命也不会再被我这病鬼拖累。”
他把土匣往嬴政面前推了半寸。
“从此以后,各活各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御案上。
嬴政盯着那三株草。没动弹。
秦风就这么等着。一秒,两秒,三秒。
嬴政终于伸出手。
手指刚碰到土匣边缘,秦风以为他要拿起来细看。结果嬴政手腕一翻,直接把土匣推了回来。
力道精准,土匣在案面上滑出半尺,稳稳停在秦风手边。
“先放着。”
两个字,干脆利落。
秦风的手悬在半空,看着被退回来的草,愣了一下。
“陛下。”他忍不住加重语气,“这药越早炼越好,拖久了药性会……”
“朕说了,先放着。”
嬴政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落在竹简上,字迹沉稳如山。
秦风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标准的千古一帝式霸道总裁发言。主打一个“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在这个男人嘴里,“先放着”绝对不是“我再考虑考虑”,而是“我已经定了,且不接受反驳”。
就跟之前喝出茶里有异样却选择装傻一样。不说不代表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代表要按你的节奏来。
秦风无奈,只能把土匣收回,重新扣死盖子,揣进怀里。
土匣贴着胸口,沾染了御案的凉意。
他转身准备告退。
“秦风。”
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秦风停住脚步。
“那封信上写的‘解释’,朕已经听到了。”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疾不徐。
“但朕要的,不是‘解释’。”
秦风微微偏过头,半侧着身子。
“朕要的是,下次往朕茶里放东西之前,提前说一声。”
殿里死寂了片刻。
秦风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转身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
“臣记下了。”
他大步迈出殿门。宫道上的石灯台亮如白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二十来步,秦风停下来,隔着大氅按了按怀里的土匣。被体温重新捂热了。
他将大氅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迎着初秋的夜风往前走。
揣着土匣的手,一路都没松开。
……
大殿内。
嬴政批完最后一片竹简,搁下朱笔。
他伸手,再次从砚台下抽出那片太行山战报。粗糙的边缘划过指腹,他将绢帛重新折叠整齐,压实。
随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御案左侧。那个隐秘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道密旨“秦风若生还,便永不拆封”。
如今,他生还了。
嬴政盯着暗格看了许久,手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了锁扣。
停住了。最终,手又收了回来。
他重新蘸满朱墨,翻开下一卷奏疏。
摇曳的烛光下,砚台稳稳压着战报,暗格的锁扣仿佛被彻底遗忘。
殿内只剩下朱笔游走在竹简上的沙沙声,又轻,又稳。
……
宫道外转角处。
蒙毅靠在红墙下等着,换了身干净的铁甲,虎口上韩信留下的牙印疤依旧显眼。
见秦风出来,他迎上前问:“怎么样?”
秦风把大氅领子往下拽了拽,吐出一口白气。“他不让炼药。”
蒙毅愣住了。“什么意思?”
秦风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意思是,他不想解绑。”
蒙毅紧走两步跟上,甲片撞得咔咔作响,节奏明显乱了。“为什么?”
秦风没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威严厚重的殿门。
“因为解了绑,他就没理由再名正言顺地盯着我的命了。”
蒙毅僵在原地。
看着秦风转回身,白发在宫灯下随风轻晃,黑色的发根像是在宣告某种新生的倔强。
大氅下摆扫过青砖,沙沙作响。
蒙毅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快走到宫门时,一个小内侍从侧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大祭酒留步!陛下吩咐的,说您路上没怎么吃东西,怕您胃里空着。”
食盒掀开。一碗热汤,一碗肉糜粥,两碟精致小菜。
秦风低头扫了一眼。
热汤表面飘着几片生姜。切得厚薄不一,边缘坑坑洼洼,刀工堪称灾难,绝对不是御膳房的手笔。
秦风接过食盒,不动声色地问:“谁切的姜?”
小内侍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
“是陛下亲手切的。陛下说您脾胃虚寒,姜片若是太厚,怕您不好克化。”
宫道上的夜风打着旋儿吹过。
秦风端着食盒,足足愣了两秒。
祖龙亲手切的姜?这硬核投喂,喝了怕不是能多活两集。
他把食盒往蒙毅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得完全不像个病鬼。
“走了,回去吃夜宵。”
蒙毅端着食盒,低头瞅了一眼汤里那些惨不忍睹的姜片。
始皇帝这刀工,简直跟他的字一样,硬邦邦的,全是杀气。
但他还是加快脚步,稳稳端着汤,跟上了秦风的背影。
【ps:数据太差了,各位义父能不能送送小礼物点点催更跟追更,在这样下去一顿早餐都吃不上了。】
第54章 大秦修铁路,始皇来背锅
秦风回到住处,把食盒往矮桌上一搁。
姜汤还是热的。他端起来闷了一口,低头看看碗底,姜片切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大的像指甲盖,小的跟米粒似的。
这刀工,也就是仗着他是千古一帝,不然去后厨活不过半天。
不过,胃里倒是真暖和了。
他刚靠着墙在榻上坐下,没来得及脱大氅,视线右上角金光一闪。
不是平时的幽蓝色,是纯正的暗金。
这金色面板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绑定嬴政,一次是沙丘续命。每次跳出来,都是掀翻大秦天花板的大动静。
他果断点开。
金色面板在黑暗中铺展开来,字体庄重得仿佛带着轰鸣声。
【主线任务链触发:大秦工业革命】
【一级任务·壹:驰道标准化】
内容:修建咸阳至函谷关标准轨距马拉铁轨试验段,全长四百二十里。
奖励:功绩3000,寿命+150天。
【一级任务·贰:初代火炮铸造】
内容:完成可量产的标准化铸铁火炮原型,通过实弹测试。
奖励:功绩5000,寿命+200天。
【一级任务·叁:水力纺机投产】
内容:建成渭水沿岸第一座水力纺织工坊,月产布匹达千匹。
奖励:功绩2000,寿命+80天。
【全部完成额外奖励:高级洗髓丹x1,寿命+300天。】
【警告:工业革命将触动既有利益格局,任务推进过程中可能遭遇多方势力阻击。宿主每日寿命消耗不变,请合理规划时间成本。】
秦风盯着面板,眼睛亮了。
三个任务加起来,一万功绩点,外加七百三十天寿命!
这波血赚啊!全干完,他的寿命余额能直接飙到三年多!
三年,足够他把大秦这台老式战车,一脚踹进铁器工业时代的大门了!
至于面板最底下那行红色警告呵,系统不说废话,有人跳出来是迟早的事。
秦风关掉面板。黑灯瞎火的,他直接从枕头底下摸出帛布和炭笔,开始勾图。
系统的工业革命知识库早就解锁了基础图纸,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翻译成大秦能听懂的语言。
从咸阳到函谷关,四百二十里。
他在帛布上画了两根平行的铁轨,标上间距:四尺二寸。
大秦早就“车同轨”了,这宽度刚好对上。只要铺上铁轨,现在的马车换套铁轮就能直接上路,成本最低,阻力最小,格局直接打开!
旁边附上两行粗暴的说明:
“铁轮替木轮,摩擦减七成。同等马力,载重翻三倍。”
“十天走完的路,三天走完。粮草运力翻三倍。”
写完一看,字迹歪七扭八,跟狗爬一样。
秦风撇撇嘴,管他呢!只要能强秦,自己画个王八,嬴政也能当神兽供进太庙里。
把图纸一卷塞进怀里,秦风蒙上大氅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大早。
秦风揣着图纸进了宫。大殿里,嬴政还在批奏疏,姿势、位置、甚至灯火的角度,跟昨天一模一样。
这千古第一工作狂,属实是杀疯了。
秦风没客气,走上前就把图纸铺在御案上,直接压住了嬴政正看着的竹简。
嬴政的朱笔悬在半空。他低头扫过图纸。
帛布上线条粗糙,但截面图画得清清楚楚。嬴政的目光,在“三天走完”和“运力翻三倍”上死死定住了。
他把朱笔搁下,指腹顺着图上那条线,从咸阳缓缓滑到函谷关,仿佛在丈量每一里的国运。
十息之后,嬴政抬头:“函谷关到咸阳,运辎重要十天。你说三天?”
“对。”秦风点头,“铁轨配铁轮,摩擦力小。两匹马在土路上拉八百斤,在铁轨上能拉两千四!路不用修宽,马不用换,铺上铁轨就行。”
嬴政手指没挪开,眼神锐利:“铁从哪来?”
“太行山。芈渊的矿没炸,重新起炉,两个月出铁。”
“需要什么?”
三个字,干净利落。
秦风在心里暗爽。这千古一帝是真敢啊!几笔狗爬图纸,一句运力翻倍,细节没问,成本没算,张嘴就定乾坤。
这放后世,妥妥的霸总本总。
“钱,铁,人。”秦风竖起三根手指,“钱走少府,初期八十万斤生铁;人从太行山刑徒里挑;技术归墨家,但需要陛下一道手令,让少府全力配合。”
话音刚落,嬴政已经提起朱笔,落在空白帛书上。
“等一下。”秦风压低了声音,语气微沉。
嬴政笔锋一顿。
“陛下,这事一旦动土,就是砸了很多人的饭碗。沿线驿站、车马行,还有私营冶坊,一口汤都喝不上。”秦风看着他,“到时候,肯定有人搬出祖宗之法,骂陛下劳民伤财。”
大殿里静了两秒。
嬴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不屑。
朱笔重新落下,字迹力透纸背。手令写完,他将帛书吹干,折好,随手扔在案面上。
“骂的事,朕来办。”
一句废话没有。天塌下来,朕顶着,你只管放手去干!
秦风伸手拿起墨迹未干的手令,揣进怀里。
此刻,胸口塞着还阳草、规划图和皇帝手令,沉甸甸的,像揣了半个大秦的未来。
他转身要走。
“秦风。”嬴政头都没抬,声音传来,“太行山的铁矿,朕已派人接管。不过昨日河东郡守上报,周边三个县令联名,请求把矿区划归地方管辖。”
秦风脚步一顿。
“这三人,两个是老世族出身,一个跟关中最大的私营冶坊有姻亲。”嬴政翻开下一卷竹简,朱笔蘸墨。
矿还没挖,爪子就伸过来了?
秦风冷哼了一声:“陛下消息比臣灵通。”
“去忙你的。”嬴政落笔如飞,“这些跳梁小丑,朕替你挡着。”
走出大殿,初秋的阳光刺眼。秦风摸了摸怀里的手令,底气足得能掀翻咸阳城。
视线角落里,一条灰色提示适时弹出。
【警告:检测到多方利益集团(车马行会、冶坊联盟、保守派儒臣)准备阻击,风险等级:中高。】
秦风轻笑出声。
中高风险?
呵,尘埃里亦可藏星火,我大秦的工业洪流马上就要碾过来了。谁敢挡,骨灰都给你扬了!
相里勤,开炉,下锅!
【ps:加更一章数据太差了,各位义父能不能送送小礼物点点催更跟追更,在这样下去一顿早餐都吃不上了。】
第55章 九品文掌杀穿七大衙门
【ps:加更第两章求求各位义父点点催更,追更幸苦大家了,送送小礼物吧。写书都不够吃饭了!】
丞相府正堂的气氛,冷得快结冰了。
李斯端坐在案后,官服笔挺,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他一口没碰。那眼神上下扫视着张良,活像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成色。
秦风站在中间,左边是李斯,右边是张良。这俩人谁都不吭声,他只能自己破冰。
“丞相,这位是张良。太行山的事您看了战报,他出的力不小。”
秦风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太行山那张布防图和换岗时间表,到底值多少条人命。
李斯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颍川人。”
没有问号,全是笃定。
张良站在堂中,儒袍虽洗过却依旧泛旧。他站得笔直,没刻意行礼,也毫无惧色。
“韩地颍川。”张良平静地把前缀补全。
李斯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秦风在旁边看得直揉眉心。这两位,一个是大秦铁腕丞相,一个是曾经最想把大秦扬了的反贼头子。现在把这俩人摁在一张桌上聊工作,这画面简直比猫鼠游戏还刺激。
“韩国故民减税的政令,我答应过他的。”秦风直接亮出底牌,“让他来起草,丞相给个位置就行。”
李斯放下茶杯。他没看秦风,视线死死钉在张良身上。
“减税两年,覆盖多少人?”
“关中在籍韩国故民,约十一万户。”张良秒答。
“减的是田赋还是口赋?”
“田赋减三成,口赋免征。”
“依据呢?”
张良连磕巴都没打:“韩地故民入秦编户齐民,户均耕地不到中原标准的六成,赋税却按满额收。十年来逃籍率在诸郡排第三。减税不是施恩,是止血。”
三个连环问,三个神回复。无缝衔接。
秦风知道他们绝对没对过台词。张良这脑子简直就是台超算。能在博浪沙玩极限微操,在太行山画全套布防图,拿捏这点数据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主打一个降维打击。
李斯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秦风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老狐狸在疯狂拨算盘。不是算张良的账,是在算大秦官场的账。
给个高位,朝堂绝对炸锅;给个实权,百官肯定得咬人。得给个能干活又低调的坑位……
“六国故民事务堂。”李斯开了金口,“九品文掌。”
九品。
咸阳城最低的文职品级。连出入宫门的资格都没有,写个公文还得熬三级上官审批,才能勉强递到丞相案头。
秦风转头看了张良一眼。
张良的神色古井无波。
“可以。”
两个字。没还价,没皱眉。接得干脆利落。
秦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本来想替张良争一争,但触到张良的眼神时,他顿住了。
他没看到什么忍辱负重,也没看到什么龙傲天式的隐忍。人家眼里就写着五个字:能干活就行。
格局彻底打开了。
“印信明日去领。”李斯拿起了下一卷竹简,“张文掌,政令起草有规制,十七道程序,少一道都不行。”
张良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秦风刚准备跟着开溜,背后就传来了声音。
“大祭酒。”李斯慢悠悠地开了口,“你把博浪沙的刺客,硬塞进老夫的衙门里。”
秦风回头乐了:“丞相,他现在就是个打工的九品文掌。”
李斯没接话。低头批阅竹简,朱笔落下的沙沙声极轻,但秦风听得真切,那笔道绝对比平时重了三分。
出了丞相府,张良正在门口等着。
秋风掀起他的袍角,露出脚下那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九品。”秦风走到他旁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委屈了。”
“不委屈。”张良语气淡得像在聊中午吃啥,“十七道程序,三天足够。”
秦风在风中凌乱了一秒。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替那十七个衙门里的官僚们提前上柱香了。
三天后,秦风的预感精准应验。
当张良的奏疏摆在案头时,秦风只翻到第三页就绷不住了。
不是写得不好,是杀疯了。
十七道程序,七个衙门互相踢皮球。什么“先例不足”“需协调郡县”“账目未结”,借口五花八门。
张良单枪匹马,三天杀穿了这七个部门。他把对方踢皮球的理由挨个按在地上摩擦,每一条推诿后面,都跟着三段硬核普法。引用的全是现行秦律,精准到哪一卷哪一条!
最绝的是内史衙门。主事批注“需函谷关以东各郡联署”,张良直接在底下甩了一行字:
“据秦律《行书律》第十三条,关中在籍编户之赋税增减,丞相府单署即可。主事所引程序,不存在于任何现行法典。”
这一刀捅的,秦风看着都觉得疼。这哪是写奏疏,这简直是法庭级降维打击!
张良把这份奏疏交给了李斯。
秦风当时不在场,但陪同的蒙毅回来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丞相看了那奏疏,表情像是一口咬了颗酸果子,想吐又舍不得。”
秦风直接笑出了声。
李斯盖章了。
据说落印时,李斯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子房先生,太急了。”
张良怎么回的没人知道。但章盖了,这就足够了。
政令正式上了朝会。
秦风躲在帷幔后面旁听。这风水宝地他熟,上次在这儿他咳着血染红了帛书,差点当场交代。今天四百多天寿命兜底,底气十足。
李斯念完政令,大殿内死寂了三息。
随后,一个突兀的声音冒了出来。
“臣以为,此令先例不足,不宜轻行。”
上郡郡守。五十来岁,大圆脸配着啤酒肚。秦风在帷幔后默默给他头顶贴了个标签:保守派炮灰一号。
“韩国故民减税,诸郡未有先例。若开此例,赵地、楚地、齐地故民皆效仿请求,朝廷何以应对?”
有理有据,直戳要害。
大殿末尾,张良安安静静地站着。九品文掌连个座位都没有,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风眉头微皱,刚准备出去撑场子,另一个声音抢先炸响。
“上郡守此言差矣!”
扶苏!
大秦长公子站在武臣序列前排,儒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估计又是从试验田里硬生生拔出来的。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掷地有声。
“去年农政司推行土豆试种令,朝堂上也有人拿‘先例不足’来说事。”扶苏冷冷瞥了那郡守一眼,“如今关中十二县全面扩种,最高亩产两千四百斤!先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干出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秦风在帷幔后挑了挑眉。
扶苏继续拔高音量:“韩国故民减税两年,是大祭酒在太行山平乱时立下的承诺!此政令不仅是减税,更是大秦对天下人的信义!”
信义二字一砸,那郡守张了张嘴,彻底被噎了回去。
嬴政稳坐龙椅,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过扶苏,最后越过群臣,落在了大殿最末尾那个低头看脚尖的九品文掌身上。
“准。”
一锤定音。
退朝后,秦风从帷幔后溜出来,在宫道拐角精准堵住了扶苏。
“你怎么知道刚才要站出来?”
扶苏愣了一下:“张良先生昨天来找过我。”
秦风眯起眼:“他找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扶苏仔细回想,“他就把政令底稿拿给我看了一遍,然后问我,‘公子觉得,这政令在朝会上,会有谁跳出来拦?’”
秦风听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好家伙!好一个张子房!
这波叫什么?这叫顶级运营!手拿一张九品文掌的废牌,硬是把大秦长公子当成了殿上的嘴替。连谁会跳出来阻击、谁负责挡刀,全给他盘得明明白白!
秦风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干得漂亮。”
扶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袍角上的泥点子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第56章 惊呆博士:兵家要变天
国子学在咸阳城东北角,占了整整三条街的地。围墙是新砌的,青砖齐整,门楼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国子学”三个字据说是李斯亲笔。
韩信骑着那头掉毛驴到门口的时候,门卒拦了他。
“学员凭牌入内。”
韩信从腰间解下秦风让人送来的竹牌,递过去。门卒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他。
目光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衣扫到脚上那双露了半个脚趾的草鞋,最后停在驴屁股上。驴正在啃门柱。
“监察学员。刑徒赦免。”门卒把竹牌上的字念出了声,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旁边进出的几个人听见。
韩信把竹牌接回来,没说话,牵着驴往里走。
门卒没再拦,但也没让路。韩信懒得废话,直接侧着身子硬挤了进去,肩膀蹭着门框也没停步。
国子学分文堂和武堂。韩信被编入武堂丙班,兵法科。丙班的意思是最末等,跟旁听差不多。
教舍在西院最里面。韩信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清一色的锦袍。有些袍子上还绣着暗纹,那是世家门第的标识。韩信不认识纹样,但他认识布料,那种绸子,太行山的矿监们偶尔穿过,据说一匹要五百钱。
他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木案上摆着竹简和刀笔,都是新的。韩信摸了摸竹简的手感,指腹划过竹面,比矿洞里捡的碎竹片光滑太多。
前排有人回头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圆脸,肩宽,锦袍上绣着赵氏暗纹。他扫了韩信一眼,目光在那件麻布短衣上顿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舍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丙班来了个刚赦免的刑徒。据说还是从太行山矿洞里刨出来的。”
旁边那人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嗤笑:“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国子学了,大秦的门槛低得可以啊。”
几个人笑了。笑声不算大,但足够让整间教舍都听见。
韩信在后排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两年矿洞留下的痕迹,跟前排那些保养得白白净净的手放在一起,像两个物种。
笑声散了。博士进来了。
五十来岁,干瘦,背微驼,走路时左脚有点拖。他手里抱着一摞竹简,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教舍,在韩信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今日讲长平。”
博士翻开竹简,声音平缓。
“白起围赵括,四十万赵军尽殁。诸生以为,白起的包围圈,关键在何处?”
前排举手的人不少。赵氏少年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
“关键在断水!白起截丹河上游,四十万人无水可饮,不战自溃。”
博士点了一下头:“还有呢。”
“奇兵绕后,切断赵军与邯郸的联络。赵括不知外面的情况,贸然突围才中了埋伏。”
答得中规中矩。博士没评价,继续点人。
第二个、第三个,答案大同小异。截水源,断退路,围而歼之。标准答案,跟竹简上写的一字不差。
背书。
韩信在后排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博士点完了第五个人,目光往后排扫了一圈,大概是例行公事。
韩信站了起来。
教舍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前排的赵氏少年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个看热闹的戏谑弧度。
韩信开口了。
“白起的包围圈有漏洞。”
声音不大,语速很平。但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教舍里,效果跟往池塘里扔了颗惊雷差不多。
博士的眉头皱了一下。
“说。”
韩信没看任何人,目光盯着讲台上那卷竹简。
“长平到邯郸,直线三百里。但实际的粮道不走直线,绕太行山南麓,实际距离超过四百五十里。赵军四十万人,日耗粮至少六千石。四百五十里的补给线,单程牛车要走十二天,往返二十四天。”
他顿了一下。
“白起的奇兵截断粮道用了三万人。三万人铺在四百五十里的补给线上,平均每十五里不到一千人。赵军如果不是赵括,换一个将领,集中五万精锐从粮道中段任意一个节点强行突破,三万截粮兵根本拦不住。”
教舍里没声了。
赵氏少年的笑僵在脸上。
博士盯着韩信看了两秒,没打断。
“你继续。”
韩信的手从膝盖上挪开,在空气中虚虚划了一条线。
“白起赌的不是包围圈够不够严。他赌的是赵括不会算粮道。赵括从邯郸带来的作战经验全是平原会战,没走过太行山的路,不知道四百五十里的补给线有多脆弱。所以白起敢用三万人去截四十万人的命脉。”
他收回手。
“这不叫围歼。这叫赌命。赌对方主将是个不看地图的废物。”
最后六个字砸在地上,整间教舍的空气都僵了一瞬。主打一个最硬核的降维打击!
前排的赵氏少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色号。从看热闹,到困惑,再到某种说不清的震骇。
长平之战埋的是他赵国四十万人的骨头。这个矿洞里爬出来的刑徒,刚才把那场灭顶之灾拆成了一道数学题。
冰冷的,精准的,没有半点感情的数学题。
博士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又放下了。重新拿起来,在竹简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停住。
“你叫什么?”
“韩信。”
“师承何人?”
“没有。”韩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矿洞里自学的。”
博士手里的笔掉了。
竹管磕在案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边缘停住。
博士弯腰捡起笔。直起身来的时候,他重新看了韩信一眼。
韩信站在最后排,麻布短衣,草鞋露趾,瘦得肋骨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
站姿倒是直的,下巴微扬。不是挑衅,是一种天然的、不知道低头是什么意思的桀骜。
博士把笔死死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坐。”
韩信坐下了。
前排没人再回头。赵氏少年的后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敢再转过来。
下课后,教舍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走过韩信身边的时候,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放慢了脚步,但没有人再说话。
刚才那番言论,实在是把这群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按在地上摩擦,赢麻了。
韩信最后一个走出教舍。博士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竹简。
“韩信。”
韩信停住。
博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辰时,到东院藏书阁来。有几卷东西,你该看看。”
韩信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了。
回到那间巴掌大的破院子。驴拴在歪脖子树上,正在啃树皮。
韩信推开那扇碎铁片当门栓的木门,走进屋里。
屋里什么都没变。硬木榻,矮桌,破陶盆。秦风派人送来的衣裳叠在榻角,几卷竹简摞在桌上。
韩信没去动那些东西。
他从腰带里抽出那根跟了他两年的碎铁片。
蹲在门口,对着木门板内侧,一笔一划地刻。
铁片划过木头,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刻了半天。
一个字。
“学。”
笔画不深,但每一刀都极稳。刻完之后,韩信把碎铁片重新插回腰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到矮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翻开。
万般苦,众生渡。这世上的通天大道,终究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他没点灯。就着最后那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矮桌底下,那双露趾的草鞋踩在冰凉的夯土地面上,纹丝不动。
而此时,国子学东院。
博士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今日的课录。他提笔写了两行批注,停住了。
笔尖悬在竹面上方,墨滴了一小团,洇开。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半天,又拿起另一片空白竹简。
提笔写了几个字。
折好,唤来书童。
“送去少府,大祭酒秦风收。”
书童接过竹简跑了。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博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在矿洞里自学的。”
矿洞。
自学。
他教了二十年兵法,世家子弟来来去去几百号。没有一个人,能从粮道的实际距离,反推白起包围圈的结构性漏洞。
一个都没有!
今天来了一个。
穿着露趾草鞋,从太行山矿洞里爬出来的。
博士睁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捡到宝了!大秦的兵家,要变天了!
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第57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勘测队天没亮就拔营了。
秦风没去凑热闹。就他现在这副战损版的破身体,骑骡子颠四百里,基本等于上赶着投胎。
这活儿直接甩给了墨家巨子相里勤。二十个技术骨干,配上三十号甲士保驾护航,顺着旧驰道一路往函谷关平推。
任务很简单。沿途每隔十里打木桩,测地势,量宽度,记录路基土质,为铺设铁轨打好数据底子。
少府值房里,秦风端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相里勤连夜赶制的铁轨截面样品。两寸宽的铁条,底部带翼缘,顶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照出人脸。
他伸手弹了弹铁条。
“叮”声音清脆悦耳。
绝对的好东西。这波稳了。
突然,值房门被猛地推开。蒙毅大步流星走进来,甲叶碰撞的动静在屋里格外扎耳。
“出事了。”
秦风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了铁轨上。
蒙毅递过来一片竹简,是相里勤送回来的加急传信。
秦风接过扫了两眼,眉头挑了起来。
勘测队在渭北三十里处,被人堵了。
堵路的不是流民土匪,而是一群穿着齐整、腰挎铜牌的家丁。为首的管家带着四十来号人,把路口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理由给得相当官方。
“此地乃王氏封邑。勘测队无地方通行公文,不得擅入。”
秦风听完,差点气笑了。
王氏,关中老牌世家。手里握着秦灭六国后补发的地契,法律层面上确实挑不出毛病。白纸黑字写着“王氏永业”。
但大秦驰道的规划线,刚好不偏不倚地从这片地的正中间穿过去。
绕都绕不开。好家伙,大秦版最牛钉子户啊!
秦风揉了揉眉心:“就王家这一处?”
蒙毅沉着脸摇头。
“探路的斥候刚报回来,沿线还有两处,一家姓杨,一家姓赵。这三家刚好卡在去函谷关的咽喉道上,拦了咱们足足六十多里。”
三家。
秦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要是巧合,狗都不信。手令刚从老赵那儿拿出来不到两天,这帮老狐狸就已经把阵型摆好了。
“管家拿没拿地方公文说事?”秦风问。
“说了。咬死没有县令签发的文书,就无权进他们私家封邑。”
秦风乐了,掸了掸衣袖站起身。
“走,去会会他们。”
蒙毅愣住了:“你亲自去?”
“我不去,难道让相里勤跟一帮管家讲秦律?就他那暴脾气,三句话说不通能直接抄锤子砸人。”
……
渭北。
秦风赶到时,场面已经僵持了小半个时辰。
相里勤站在路中央,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手背青筋暴起。身后的墨家工匠们扛着工具,进退不得。
对面那管家是个圆脸小眼的胖子,站在家丁中间,腰板挺得笔直。腰上挂着的“王氏”铜牌格外晃眼。
他态度倒是不嚣张,甚至还透着股伪善的客气。
“不是小人为难诸位。实在是规矩大如天,封邑重地,外人进出必须要有地方公文。这是秦律,真不是小人定的啊。”
相里勤气得太阳穴直突突,眼看就要拔刀。
这时,秦风从骡背上慢悠悠地下来。膝盖发出一声酸涩的脆响,他没理会,拢着大氅缓缓走上前。
管家扫了他一眼。看这人病恹恹的模样,满头白发夹着黑丝,面生得很,压根没当回事。
“这位是?”
话音刚落,蒙毅像尊铁塔般从秦风身后压了上来。
一身重甲布满太行山带回来的战损划痕,暗红的干涸血迹还留着几道。他冷着脸解下腰间皮囊,抽出一卷帛书,单手“唰”地抖开。
帛书不大,尺余见方。
上面的字不多,但那枚烫金的玉玺大印,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的霸气,简直能刺穿人的眼球。
蒙毅的声音不高,但杀气直接拉满:“始皇帝手令。驰道勘测,少府全权主持,沿途一应关卡、封邑、驿站,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把帛书直挺挺地怼在管家脸前。
近到管家能看清玉玺印文上的每一根游龙线条。
管家脑子里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目光从大印移到蒙毅的铁甲上,再定格在那几道刺眼的血痕上,腿肚子瞬间就抽筋了。
双膝一软,要不是后头的家丁眼疾手快架住他,当场就得磕几个响头。
“这……这……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陛下御令……”
“滚开。”蒙毅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管家连滚带爬地指挥家丁退向两边,火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主打一个求生欲极强。
勘测队鱼贯而过。相里勤路过管家时,冷冷地啐了一口唾沫。
秦风重新骑上骡子,跟在队尾。经过时,他低头瞥了管家一眼。
大冷的天,管家脑门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
秦风没吱声。但他心里门清,这事儿还没完。
管家确实被吓破了胆,但这帮狗腿子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滚回去给主子报信。
……
第二天一早。
一封字迹端正的诉状,准时出现在了嬴政的御案上。
秦风不在场,但蒙毅就在殿外的廊柱旁值守。殿门没关严,里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王、杨、赵三家联名递的状子。三枚私印盖得整整齐齐。
内容写得滴水不漏。没骂街没撒泼,通篇引经据典,核心诉求就一条:少府勘测队未经地方审批,强闯世家封邑,侵占永业田,请廷尉依律裁断。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完。
随手把状子搁在案头右侧。
拿起下一卷奏疏,继续批。批了三卷,喝了口凉茶,又批了两卷。
就在蒙毅以为这事被压下时,嬴政忽然头也不抬地吩咐:“传廷尉。”
廷尉这老狐狸来得极快。五十出头的人,官服熨帖得没一丝褶皱,步伐稳健。
进殿,行礼,站定。
嬴政没赐座。
御案上那份联名诉状就敞在那儿,不藏不掖。廷尉的余光早扫到了,面上稳如老狗,后背的肌肉却悄悄绷紧了。
嬴政行云流水地批完手里的竹简,搁下朱笔。
抬起头。
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死死锁在廷尉脸上。没发火,没拍桌子,但那种纯粹的帝王威压,瞬间抽干了殿内的空气。
“朕问你一句话。”
廷尉赶紧弯下腰。
“大秦的土地,是朕的土地,还是世家的土地?”声音极冷,仿佛夹着冰刀。
大殿内死寂一片。
廷尉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这特么哪是问话,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错半个字,脑袋立马搬家。
老狐狸求生欲彻底拉满,连半秒钟都没犹豫,声音洪亮地脱口而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廷尉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八个字一出口,那三家世族的状子,连当擦脚布都不够格了。
嬴政没再搭理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下一卷。
廷尉在殿里硬生生站了十息,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没等到第二句话,只能知趣地躬身告退。
蒙毅靠在廊柱上,看着廷尉走出来。
老头步子依然沉稳,但抬起袖子疯狂擦汗的动作,彻底出卖了他。
蒙毅转过头,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御案后的嬴政。
那个男人坐得笔直如松,朱笔游走的沙沙声一如既往地稳。就好像刚才那句掀桌子的话,压根不是他说的一样。
那份诉状,依然被晾在案头右侧。落满了灰。
……
傍晚,少府值房。
秦风端着热汤喝了一口,听蒙毅把白天的戏码复述了一遍。
“廷尉怎么答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答得极快。”
“那就对了。”秦风满意地放下汤碗,“不假思索,说明他早就备好了两个版本的答案。陛下施压的一瞬间,他果断选了能保命的那个。”
蒙毅眉头微皱:“那三家呢?就这么算了?”
秦风没急着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铁轨样品上。
“区区三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站着多少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狗。”
他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系统解锁的驰道全线勘测图,在桌上“哗啦”铺开。
手指点着那条从咸阳直通函谷关的红线。四百二十里。
红线途经的区域,被他用炭笔画了十一个蓝色的方块。
整整十一块世家封地!
“老蒙,看明白没?这不是三家在作妖,这是整个关中老世族在跟大秦叫板!”
秦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见血:“今天跳出来的三家,只是来试试水温的炮灰。后面还有八只老狐狸在暗处盯着呢。”
他随手把勘测图卷了起来。
“诉状不过是盘开胃小菜。他们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憋着。”
蒙毅看着他,眼神凛然。
秦风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站直了身子,抓起桌上的大氅裹在身上。
“走,给相里勤传死命令。勘测绝不能停!该打桩打桩,该量路量路。碰上封地,一步都不许绕!”
“要是他们硬碰硬呢?”蒙毅按住了剑柄。
秦风推开门。深秋的夜风倒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火苗群魔乱舞。
他站在风口,嘴角勾起一抹腹黑到极致的笑意,语气狂得没边:
“碰上了才好。就怕这帮孙子当缩头乌龟。”
“一个一个拔钉子太费劲。把他们全逼出来,咱们好一波流清盘!”
第58章 老狐狸的算盘,李斯的顺水推舟
少府值房的门被推开时,秦风正趴在桌上补觉。
大氅胡乱裹在肩上,半张脸压着那截铁轨样品,硬生生硌出一道红印。
四百四十八天的寿命余额看着挺富裕,但这战损版的破身体,真经不起他天天这么007式的折腾。
脚步声传进耳朵。很轻。
绝对不是老蒙。蒙毅走路自带重金属bgm,甲片砸得叮当响。
来人步子落地极稳,甚至还在微调间距,跟拿尺子量地砖似的。
秦风眼皮都没抬。
“丞相大人,少府这破地方只有陈年高碎,您来蹭茶可就亏大了。”
李斯的脚步猛地停住。
“大祭酒耳力见长。”
秦风撑着桌沿坐直,搓了把脸。
铁轨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留了道歪歪扭扭的红印,活像个出厂不合格的检疫章。
李斯没客气,自己挑了个矮墩坐下。一身官服熨帖得找不到半个褶子,腰板挺得溜直,手边多出来一个牛皮卷囊。
他不说话。先打量了秦风两眼。
目光扫过那头夹着黑根的白发,又在那个“检疫章”上停了两秒,最后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这细微的表情,秦风太熟了。这老狐狸,心里绝对又敲完了一本账。
“丞相日理万机,这个点亲自跑少府,总不能是来体察下情的吧?”
李斯伸手把牛皮卷囊推到桌上。
“大祭酒看看这个。”
秦风拆开卷囊。里面是一摞帛书,折了三折,边角齐整。展开后铺了半张桌面。
是一份清单。
驰道沿线所有封地的地契信息。家族名称,授田年份,面积,地界四至,附带现任户主的官职履历。
秦风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十一块封地,一块不漏。跟他自己标注的那张勘测图完全吻合。
他的手指在其中三块地上停住了。
这三块地的“户主”一栏,是空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刺眼的朱红叉。
秦风认得这种标注方式。廷尉府抄家结案后的标准格式。户主被诛,产权充公,但一直悬在那没划归新主。
赵高的人。
沙丘之变后被清洗,人头落了地,地还空着。
秦风把帛书放下来,靠回墙上。
“李丞相消息真够灵的。”
李斯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叶确实是陈年烂货,颜色发黄,他象征性地沾了沾嘴唇,放下了。
“大祭酒客气了。这些都是公开卷宗,老夫不过让人跑了几趟廷尉府。”
公开卷宗?
秦风心里直接笑出声。廷尉府的抄家卷宗,普通官员调阅一份都要走三道大审批。
这老狐狸一口气调了全线的地契,还能轻飘飘来一句“不过跑了几趟”。这权限狗卡bug的脸皮厚度,铁轨都得甘拜下风。
“李丞相的意思是,这三块悬空的地,可以直接划入官田,走驰道线路,省掉跟世家扯皮的环节。”
秦风把话挑明了。
李斯眼皮都没眨。
“大祭酒举一反三。”
“那剩下的八块呢?”
“剩下的,不在老夫职权范围内。”说得四平八稳。
秦风低头又扫了一遍清单。手指在那三块标红叉的地上来回点着。
然后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李斯。
“李丞相这顺手牵羊的功夫绝了,连对自己有用的那几块地也一并查了吧?”
值房里瞬间安静。
炭盆里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
李斯的茶杯还端在手里,没放下,也没喝。
“大祭酒多心了。”五个字,连个波澜都没有。
秦风没追问。不需要追问。
清单上标注的细节已经说明了一切。李斯不光查了地,还把周边三十里内的水利、商道、集市分布全附在了备注里。
这哪是替秦风干的活?这是替他自己铺路。
驰道修通,沿线商道价值必然暴涨。谁提前掌握这些绝密信息,谁就能在这波工业红利里咬下最肥的一块肉。
李斯这波是名副其实的“提前占坑”。
但这个坑,占得让秦风无法拒绝。三块悬空地确实解了燃眉之急,至少能省下半个月的扯皮时间。
秦风把清单卷起来,收进袖中。
“好。这三块先用上。剩下的钉子,我另想办法拔。”
李斯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快跨出门槛时,他停住了。没转身,声音不疾不徐。
“大祭酒,老夫多一句嘴。”
秦风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驰道工程一旦成功,运力翻三倍,关中到函谷关的货运成本直接砍掉六成。”
李斯微微偏过头,侧脸在门外的光线里显得棱角分明。
“大祭酒想过没有,这条路修通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秦风没接话。
李斯等了两息,自己把底牌翻了出来。
“是商贾。”
两个字落地,干脆,精准。
李斯大步跨出门槛。官靴踩在青砖上,声音渐行渐远。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风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摸出怀里那卷清单,在掌心掂了两下。
商贾。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狠狠过了一遍。
李斯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大秦的财富密码点破了。运力翻倍,关中的铁器布帛三天到函谷关,关外的盐和皮货三天拉进来。
流通一快,商贾的利润绝对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
大秦律法重农抑商,商贾活得憋屈,但个个手里富得流油。
修路缺钱?世家拦路需要打点?大秦国库干瘪?
去找这帮首富爆金币啊!
人为财死。只要让他们看到这条铁轨能生出金山银山,这帮人掏钱比谁都快。
李斯这是给他指了条最简单粗暴的“化缘”之路。帮你办事,顺手给自己挖口井,最后还不忘塞给你一把刀去宰肥羊。
政治动物的段位,属实是被他玩明白了。
秦风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慢吞吞站起来。
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像尊铁塔一样靠在门框边,手按剑柄。
“都听见了?”
蒙毅面无表情地点头。
“怎么看?”
“老狐狸。”蒙毅吐出三个字。
秦风咧嘴笑了。
“老狐狸是精,但这波咱们血赚。”
他走到门口,视线越过屋脊,看向咸阳城繁华的集市方向。夕阳如血,把大秦的砖瓦镀上了一层暗金。
满朝文武不敢动的肥肉,今天就得给天下人开开眼了。
秦风伸手敲了两下门框。
“老蒙,去把张良叫来。”
蒙毅偏头看了他一眼。
秦风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带着一股子准备全盘通吃的腹黑劲儿。
“大秦最肥的一群羊要放血了,必须请咱们这位顶级做题家来操刀。九品文掌杀穿七个衙门的本事,今天,我要它横扫咸阳商界!”
第59章 钓鱼?不,这是养蛊!
【ps:加更一章求求各位义父点点催更,追更幸苦大家了,送送小礼物吧。写书都不够吃饭了】
张良是赤脚来的。
深秋的露水贼凉,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穿过三条街,鞋在水坑里泡了汤,他干脆提在手里。九品文官的制式布鞋就这一双,湿了明天还得光脚打卡。
少府值房的门虚掩着。
张良推门迈进去。一眼就瞅见桌上那截锃亮的铁轨样品,还有趴在铁轨上挺尸的人。
秦风半边脸死死贴着铁条,大氅滑到腰间,露出单薄的中衣。他呼吸极轻,不凑近看,真以为这大秦大祭酒已经驾鹤西去了。脸上那道被铁轨硌出的红印,从颧骨歪到下巴,活像盖了个不合格的检疫章。
黑暗中冷不丁伸过来一只手。
蒙毅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门框死角里。他端着一杯凉茶,硬邦邦地递到张良跟前。
张良接茶的手顿住了。
从太行山一路走来,这位大秦亲卫统领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剐了。刺客遇上将军,天生死局。
但这杯茶,居然是蒙毅亲手倒的。
张良抬眼看去。
蒙毅猛地转身,甲片砸出一声闷响。他大步走到廊柱边,冷冷抛下一句:“他刚吐过黑血,说话小声点。”
张良端着凉茶,立在原地。茶水透心凉,但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杯沿。
脚步声远去。
张良把湿鞋搁在门槛外,赤脚踩进屋。脚掌贴着冰凉的地砖,毫无声息。他在矮墩上坐下,抿了口茶,安静等着。
炭盆里的火星子快熬干了,橘红色的光忽明忽暗,映着秦风脸上那道滑稽的红印。
一刻钟后。
秦风醒了。眼皮猛地一掀,目光扫射全场,两秒钟搞定定位、认人、评估威胁力这套肌肉记忆。
“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石头。
秦风撑着桌子坐直,顺手抹了把脸,摸到那道硌出来的深印子,懒得理会。
他从袖里掏出两样东西,“唰”地铺在桌上。
李斯留下的地契清单。十一块世家封地,连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另一张是驰道勘测图。四百二十里的红线,被十一个蓝色方块切得稀碎。
两张图一叠,十一块封地就像十一根丧门钉,死死掐着铁轨的咽喉。
“拔钉子要爆金币。”秦风语速极慢,“修铁轨要铁,养工人要粮。”
他伸手戳了戳清单上惨淡的国库拨款额。
“政哥的国库,现在干净得能饿死老鼠。军费吃六成,长城占两成,剩下的全砸进土豆里了。再加赋税,关中老百姓绝对要掀桌子。”
张良的目光在图纸上疯狂扫射。这顶级做题家的大脑,已经开始满功率跑数据。
“所以,咱们不走国库。”张良一针见血。
“对,让咸阳的商贾大出血。”
张良没急着吭声,端起茶杯轻抿。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死死钉在勘测图上。
“要搞多少?”
秦风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万钱。起步价。”
张良的手搭在膝盖上,稳如老狗。
三百万钱!能买下半个咸阳城的商铺,够养五千郡兵白吃白喝一整年。
“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张良开口。
秦风眉头一挑。
张良直接报菜名:“四百二十里,每里耗铁一千二百斤,总计五十万斤。太行山还没出货,前期全靠买。按市价算,光买铁就要三百五十万。算上人工、路基、枕木,五百万钱兜底。”
这心算速度,少府的老账房看了都得原地退役。
秦风盯着他,直接笑出声。这就是带顶级辅助下本的爽感!你随便画个大饼,他能帮你把芝麻有几粒都算清。
“五百万太刺激了。先搞三百万启动资金,后面再套娃。”秦风晃了晃三根手指,“第一波羊毛,就薅这么多。”
张良放下茶杯。沾了点茶水,直接在桌上画起了局。
三个圈:盐、布、粮。圈子之间连上复杂的利益线,交叉、断裂、死咬。
“咸阳十二家大商贾,就分这三大山头。”张良的手指点在“盐”字上。
“盐铁系,吕伯彦带头,捏着关中七成铁矿生意。这老小子精得很,但也贪得无厌。只要让他看见回头钱,倾家荡产他也敢赌。”
手指滑向第二圈。
“布帛系,三家抱团。靠渭北的纺织厂混饭,利润薄但现金流恐怖。这三家不干净,背地里给淳于越那帮老儒生当过钱袋子。”
最后一圈。
“粮商系,两头垄断军粮采购的大鳄。最保守,不见兔子绝不撒鹰。”
张良拍了拍手,桌上已经是一张杀气腾腾的咸阳商战地图。
“这十二家,都有个致命痛点。”
秦风洗耳恭听。
“他们憋屈太久了。”张良语气凉薄,“大秦重农抑商,他们不能穿丝绸,不能当官。空有金山银山,地位比路边的野狗也高不了多少。”
“所以怎么搞?”
“所以,大可不必去求他们爆金币。”张良一把抹掉桌上的水渍,“万般苦,众生渡。商贾的大道,得拿暴利去铺!”
“铁轨一通,运费狂砍六成,货量翻三倍。这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他们自己会求着往里砸钱!”
张良抬眸,眼底满是算计。
“刀架在脖子上,商人只会哭穷。但只要点燃贪婪,他们敢卖掉绞死自己的绳子。”
秦风靠着墙,抚掌轻笑。
这套理论,完美闭环了李斯白天留下的那句暗示。老狐狸在上面发牌,张子房在底下做局!大秦最顶级的黑心组合,这就挂牌营业了!
秦风反手从怀里摸出终极杀器。
一张巴掌大的帛书,《商业特许状》。
秦风一把将其拍在桌上。
“沿线建国营货运站。谁有这特许状,谁就享受vip通道!运费死死按在现价的四成以下。”
“拿着这玩意儿,就等于拿了张合法的印钞牌照。半年回血,一年翻倍,两年就能躺平数钱了!”
张良捏起帛书,字字句句刻进脑子里。
“发几张?”
“就五张。”
张良的手指瞬间绷紧。
十二只恶狼,只扔五块肉?
抢到的,一步登天当霸主。没抢到的,眼睁睁看着死对头起飞,自己连口热汤都舔不到。
用饥饿营销撕裂同盟,用绝对垄断逼迫内卷。这特么哪里是钓鱼?这分明是把这帮资本家扔进蛊盅里,让他们自己咬出个蛊王来!
张良面无表情地把帛书塞进袖口。
“第一个宰谁?”
“吕伯彦。”秦风拍板,“擒贼先擒王。他手里捏着铁矿,铁是工程的命脉。把他按住了,大局就稳了。”
“我以什么名头约他?”
“你个基层打工人拿头约咸阳首富?”秦风咧嘴一笑,“大可不必走流程,直接砸门。”
张良瞥他一眼。
“去单刀赴会?”
“你连七大衙门都能杀穿,还怕个土财主?”秦风拢了拢大氅,疯狂打call,“首富的门槛,再硬也硬不过廷尉府的脸皮吧!”
张良霍然起身。
快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打量了一眼秦风。那道铁轨硌出的歪扭红印,还在秦风苍白的脸上挂着,违和感拉满。
张良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笑意。
“大祭酒,你脸上盖的这钢印,可比我这九品的官印气派多了。”
秦风一愣,下意识摸向脸颊。
还没等他回嘴,门外就飘来蒙毅毫无温度的送客声:“赶紧滚蛋,别耽误他回血。”
张良弯腰拎起那双泡软的破布鞋,赤着脚,径直走入深秋的夜色。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没在石板上发出半点动静。
秦风盯着那道被黑暗吞噬的背影,低声嘀咕:“子房啊子房,你丫要是生在两千年后,绝对是华尔街之狼,做空机构看了都得给你磕头。”
蒙毅靠在廊柱上,眉头紧皱:“华什么狼?”
“没什么,夸他牛掰呢。”
秦风重新瘫倒在桌上。铁条冰凉,他干脆换了另一边脸压上去,主打一个红印对称,强迫症福音。
刚准备闭眼,视线右上角突然“叮”地一声脆响!
淡蓝色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不是金色主线,也不是红色战报,而是特喵的“体检报告”!秦风眼皮刚合上,瞬间又被文字惊得弹开。
【警告!检测到嬴政体内第二蛊毒“噬骨寒”活性飙升,进入极度不稳定期!】
【蛊毒特征:侵蚀五感!当前宿主嗅觉神经已损毁80%。若不干预,18天后进入急性期,彻底剥夺听觉与味觉!】
【建议方案:48小时内强制启动第二轮解毒!需燃烧宿主寿命作为药引,预估消耗量:不可测!】
秦风死死盯着“噬骨寒”三个字,一口老血差点没卡在嗓子眼。
赵高那个死太监,十年下了十六颗连环毒!上次拔了一颗,现在第二颗又诈尸了!外头的商战刚铺开摊子,自家的后院直接着了火!
秦风生无可恋地闭上眼。感受着铁轨贴面的冰凉,心比铁轨还冷。
四百四十八天的寿命余额,这波又要如流水般疯狂往下掉了!
第60章 赤脚儒生,拿捏咸阳首富
天还没亮。
咸阳城西,吕家大宅的侧门上钉着十二颗铜钉。门房裹着棉袍缩在门洞里打盹,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敲醒。
门闩拉开,门房没好气地往外一瞅。
一个年轻人。旧儒袍,没冠带没佩剑,腰间挂着一块破竹牌,刻着“九品”两个字。
秋风一吹,袍角卷起,露出两只赤着的脚。
鞋呢?压根没穿。
门房的瞌睡虫瞬间跑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全是一肚子纳闷。这破落户打扮,跑咸阳首富门前干嘛?要饭也不瞅瞅时辰。
“找谁?”
张良没说话,递过去一片竹简。
字不多,就一行。门房认字不全,但“少府大祭酒”这五个字,他认得。
太行山那位!砍了三万贼寇回来的白发方士!如今咸阳城街头巷尾绕不开的名字,跟始皇帝走得比亲儿子还近的狠人!
门房看看竹简,又看看张良,双腿一哆嗦,赶紧把东西送了进去。
张良站在门外静静等着。深秋的晨风从街口倒灌,石板地面冰凉刺骨。他无所谓,在太行山溶洞里蹲了十天,脚底板早就磨得跟老树皮一样了。
三刻钟后,侧门重新打开。
开门的不是门房。
吕伯彦。五十出头,圆脸,套着件半旧棉袍,活像刚从被窝里扒出来的。
头发还没束利索,但那招牌式的笑容已经焊在脸上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跟隔壁卖烧饼的大伯没两样。
“哎呀,小先生大清早登门,老夫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声音热络得毫无破绽。
张良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影壁,过两道门,直入内堂。
内堂极为宽敞。三面墙上挂着商路舆图,赤红线条从关中拉到函谷关,再延至山东六郡。案上摞着三堆账簿,最上面那本墨迹未干。
角落里还摆着个巴掌大的高炉模型,铜铸的,连进气孔都分毫不差。
张良目光一扫便心里有数。
吕伯彦把控关中七成铁矿贸易,养活六千多号人。这屋里的每一件摆设都在耀武扬威:你面对的,是大秦最大的买卖人。
一碗羊汤端了上来。滚烫,油花极厚,撒了青葱。配着切好的牛肉和酱菜。
吕伯彦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对面坐下。
“小先生远道而来,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天冷。”
张良端起碗,抿了一口。汤鲜肉烂,盐味刚好。
他放下碗,对那碟牛肉看都没看一眼。
“吕先生去年从太行山进了多少铁料?”
吕伯彦的笑僵了半秒。
汤碗还端在半空,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刚好遮住他眼底闪过的精光。
他没直接答,只干笑了一声:“小先生这话问得,老夫做的是正经买卖,账目都在少府备过案的。”主打一个滴水不漏。
张良懒得听他打太极,直接开启降维打击。
“走壶关道,全程四百里。吕先生名下三十辆铁车,每车载两千斤,一趟往返二十天。全年跑十五趟,总运量九十万斤。”
吕伯彦端碗的手依旧稳,但拇指的位置却悄悄从碗沿挪到了碗底。
张良继续报数据。
“去年铁价每斤三钱二,运费每斤一钱三。吕先生全年光运费一项,支出一百一十七万钱。”
声音不大,语速平稳。但每一个数字都跟钢钉一样,死死钉在了吕伯彦的算盘上。
吕伯彦脸上的笑还硬撑着。
但他把汤碗放下了,“喀”的一声闷响。
“小先生消息灵通。”
张良没搭茬,图穷匕见。
“如果有一条铁轨,从太行山直通咸阳。马不变,车换铁轮。载重翻三倍,速度快一倍。”
“一年能省多少运费,吕先生自己算。”
吕伯彦根本不用算。
干了三十年铁料买卖,这账过个脑子就能出结果。
至少一百二十万钱!这泼天的富贵,省下来足够他再盘下两座矿山!
堂内死寂。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的舆图上,张牙舞爪。
吕伯彦重新端起碗,这回真喝了一大口。
“小先生说的铁轨,老夫有所耳闻。少府在搞的新玩意儿。”
他语气放缓,企图打拖延牌:“只是这铁轨还在勘测,八字没一撇,老夫一个商人,总不好……”
话未说完,张良从袖中抽出一张帛书。
不大,巴掌见方。平摊在案面上,正对着吕伯彦。
字不多,但右下角两枚大印在油灯下泛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一枚,“少府大祭酒”。
一枚,“始皇帝御准”。
吕伯彦的目光死死定在那枚御准印上,拔都拔不出来。
张良淡淡开口。
“铁轨特许状,一共五张。持状者走国营货运站优先通道,运费按现价四成封顶。有效期,十年。”
他伸出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天后,少府议事堂公开竞标。咸阳十二家大商贾均会收到邀约。出价最高的前五家,各得一张。”
十二家,抢五张!
吕伯彦纵横商海三十年,什么修罗场没见过?
但这手饥饿营销的养蛊局,实打实让他后背蹿起了一股凉气!
拿到了,就是十年运力垄断,全方位碾压同行;拿不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对头起飞,自己等着被洗牌出局!
张良站起身,掸了掸袍角。
“吕先生若不感兴趣,我这就去下一家。布帛系的周掌柜昨天刚托人递过话,想约我喝茶。”
说完,直接迈步往外走。
吕伯彦没出声挽留。但他死死扣着茶杯的五指,青筋一条条直往外冒,骨节都快捏碎了。
张良走到门槛边,前脚刚要跨出去。
“小先生。”
吕伯彦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依旧笑呵呵的,但那股子市侩的狠辣彻底露了底。
“坐下。汤还没凉。”
张良停住脚步,没转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鱼,死死咬钩了。
他转身回去,重新坐下,端起那碗羊汤,又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聊的全是硬核数据。进货量,运力配比,仓储节点。吕伯彦问一句,张良答三句,句句直击利益痛点。
等张良走出吕家大宅时,天已经大亮。
他拐进一条窄巷。
沧海君从暗处走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有人跟了一路,吕宅出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间距三十步。”
张良微微点头:“让他跟。”
“我就是要让咸阳的商贾圈都知道,吕伯彦天没亮就见了我。”
消息是长腿的。到了傍晚,十二家商贾的掌柜全会收到风声。到了明天,根本不用他再去敲门,剩下的十一家自己就会红着眼找上门。
恐慌,才是收割商场最完美的催化剂。
……
少府值房内。
秦风没出门,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悬浮着蓝色的系统面板。
《蛊毒全卷》。十六种毒,已解一种。
第二种“噬骨寒”的倒计时红字,正疯狂闪烁。十八天!
解毒方案他翻了三遍。核心药引只有一味:从“九死还阳草”中提取的阳元液。
提取代价:燃烧宿主寿命。预估消耗量不可测!
秦风盯着“不可测”三个字,一口老血差点卡在嗓子眼。这氪命系统是真不把宿主当人啊!
他把目光移向桌角。
那个暗褐色的土匣就静静放在那儿,捂了一路的体温早就散尽了。匣子里,躺着三株蔫头耷脑的紫灰色矮草。
这是被嬴政硬退回来的还阳草。
“先放着。”始皇的话还在耳边。
不想解除寿命绑定,不想让秦风的命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他做梦都想不到,这株他不让炼的草,偏偏是他自己第二颗蛊毒的唯一解药!
秦风直接气笑了。
“这不让炼药,倒是把自己的解药也一块搁置了。这波操作,真特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提取阳元液不需要把草全部炼完,只需要一株做药引,剩下两株还能留着。
问题是,嬴政说了“先放着”。
在千古一帝嘴里,这三个字就是绝对的圣旨。
秦风把盖子扣死,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猛地睁眼,伸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确认启动第二蛊毒解毒方案?药引提取将消耗宿主寿命,预估消耗:6—15天。是否继续?】
秦风盯着那个“是”字,没急着点。
他把土匣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拢了拢大氅。
这事,得先去找政哥摊牌。
第61章 十四字杀招,逼疯咸阳商界
天没大亮,少府院墙外就乱作一团。
蒙毅靠在廊柱上打盹,甲叶缝里灌着冷风,睡得极浅。
院门外脚步杂乱,七八双靴子踩在石板上。一群人压着嗓子交头接耳,那股子焦躁味儿,隔着墙都盖不住。
秦风还在值房里趴着挺尸。
铁轨样品换了个角度压脸,今天硌的是左边颧骨。
蒙毅没吵他。推开院门一瞅,好家伙,整整八个人。穿着各色绸面夹袄,腰间挂着代表身份的铜牌银牌。一个个站成一排,活像等着领粥的流民。
最前面那个矮胖子满脸堆笑凑上来:“蒙将军,小人是杨家商行的……”
蒙毅冷着脸一抬手。
矮胖子就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鸡,瞬间噤声。
蒙毅转身回院,从门后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那是昨晚秦风用炭笔划拉的,字迹歪歪扭扭,跟狗啃的没两样。
他大步走回门口,把木牌“啪”地挂在铁钉上。
“三日后,少府议事堂。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八个管事伸长脖子挤过来看。
头一个念完,脸唰地白了。第二个念完,扭头就跑。第三个连后半句都没看清,已经在掏钱准备雇快马回去报信了。
不到半炷香,门口只剩两个腿脚慢的,还在连滚带爬地抄那十四个字。
蒙毅“砰”地关上院门,落了闩。
值房里,秦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换右脸继续贴着冰凉的铁轨,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溜了几个?”
“跑了六个,两个还在抄。”
“抄完一样得跑。”
蒙毅凑到门缝一瞄,果不其然,最后两个也撒丫子溜得没影了。
秦风闭着眼,直接乐出声。
这十四个字,简直比十四把架在脖子上的刀还好使!
先到先得,这四个字才是真正的杀招。
秦风主打一个饥饿营销。这帮商贾最怕的根本不是砸钱,而是眼睁睁看着死对头上了车,自己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果不其然,不到中午,咸阳商界彻底炸锅了。
蒙毅陆续收到暗探的密报。
东市三家商行的掌柜,躲在茶楼密室里嘀嘀咕咕了一上午,茶都喝淡了四壶。
西市的粮商行会火速碰头,散会时一个个脸黑得像锅底。
满城风雨中,唯独一个人稳如泰山。
吕伯彦。
这位咸阳首富把自己锁在内堂,从晨光微熹坐到日头偏西。
管家送了三次饭。第一次原样端回,第二次啃了半口干粮,第三次干脆吃了闭门羹。
他在疯狂算账。
铁轨运力翻倍后的利润模型、咸阳到函谷关的货运吞吐量、年周转率……全部折算到每一斤运费的差价里。
算一遍,推翻。换个基数,再来!
足足盘了三遍。第三遍算完,他一把推开算筹,目光灼灼地叫来大管家。
“去,把赵家和杨家的邀约全回了。”
大管家满头大汗:“东家,赵家可是说想联手竞标,好压低底价啊……”
“联手?”吕伯彦冷哼一声,语气透着刺骨的精明,“十二条鱼抢食,结队游的永远是小鱼。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独吞!”
大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吕伯彦独坐内堂,手指在膝盖上重重敲了三下。
他就是要独吞!
他赌的压根不是特许状的市价。他赌的是,那个白发方士敢把大秦的国运摆上货架,这铁轨就是陛下铁了心要修的!
既然非修不可,押注越早,赢麻的概率就越大!
另一边,布帛系的三大巨头彻底坐不住了。
铁轨运的是重货。铁器、粮食、石料利润逆天,可布帛轻飘飘的,塞满一整车皮才值几个子儿?
这特许状对别人是印钞机,对他们纯纯是鸡肋。
三家管事凑一堆急眼了半天,最后一致决定去搬救兵找淳于越。
三个管事在淳于越府上苦等了大半个时辰。
老儒生这才慢吞吞从后院踱步出来,手里还捏着卷看了一半的竹简,神色端的是高深莫测。
为首的管事赶紧倒苦水,大意就是铁轨劳民伤财,少府逼商贾出油水有违国本,求博士大人在朝堂上开麦怒喷。
淳于越静静听完,压根没表态。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满上,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沫子。
“驰道之事,陛下自有圣断。老夫一介穷酸博士,手可伸不到少府的衙门里去。”
三个管事大眼瞪小眼,直接懵了。
为首的还想再死缠烂打两句,淳于越已经拂袖起身端茶送客。三人只能碰一鼻子灰,灰溜溜地遁了。
厚重的府门缓缓合上。
淳于越独自站在庭院里,手里的茶一口没动。
他盯着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眼神陡然锐利,唤来心腹门生。
“去查。”老头压低嗓音。
“铁轨的生铁货源、具体工期、预估花销!还有沿途占了哪些老世族的封地,户主名册,一个不落全给我挖出来!”
门生肃然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淳于越将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眼底精光闪烁。
他才不屑替一身铜臭的商贾出头,那是自降身段!
但这劳什子铁轨,只要敢在预算数据上露出破绽,他有的是手段在朝堂上把它喷成筛子!
上次土豆大战,他就是吃了没数据的亏,被秦风按在地上摩擦。
这波,他必须拿捏!
夜幕降临,少府值房。
张良是赤脚走进来的。
深秋的寒露冻透了脚背,这位千古谋圣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堂堂九品文掌,就发了一双寒碜的布鞋。白天踩了一脚泥巴还没干,他索性直接拎在手里走。
秦风这会儿已经诈尸坐起来了。
案头铺着那张天价的驰道勘测图,手边还搁着那碗刀工狂野的御赐姜汤。
“情况如何?”秦风问。
张良直接甩数据:“十二家肥羊,九家准备入局。首富吕伯彦最上头,拒了所有拼团邀请,打算一把梭哈。”
“剩下三家呢?”
“布帛系,还在摇摆。下午偷偷摸去了淳于越的府邸。”
秦风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淳于老头怎么回的?”
“打了一手好太极。不接招、不阻拦、不表态。”
秦风嗤笑一声。
这全在预料之中。老儒生精着呢,才不给人当枪使。但表面不叫的狗咬人最狠,吃过一次亏,这老登绝对憋着大招呢。
“布帛系入不入局,其实不伤大雅。”张良分析道,“五张vip门票九条狗抢,这波照样能把价格卷上天。”
秦风却果断摇头:“不够刺激。”
他食指猛地戳向勘测图极西的一个点咸阳以西,翻过陇山,足足六百里开外!
“陇西。”
张良眉头一拧,瞬间开启头脑风暴。
“关中的蚕丝命脉在哪儿?”秦风抛出问题。
张良秒答:“陇西。但蜀道难,陇道更难。蚕丝拉进咸阳,光运费就能把货值吃干抹净。”
“没错,所以布帛系只能苦哈哈地走量赚点辛苦钱。”秦风手指从陇西一路狠拉到咸阳,“那如果大秦的铁轨直接修进陇西呢?”
张良呼吸猛地一滞。
运费爆砍六成!原物料进京成本直接腰斩!
布帛系的利润空间,瞬间从刮痧变暴击!
“他们绝对会疯。”张良笃定。
“要的就是他们疯!”秦风靠向椅背,笑得像个大反派,“万般苦,众生渡。商贾的大道,得拿暴利去铺!三天后竞标,直接把‘陇西延伸线’的规划图甩他们脸上!不用真修,画个大饼就够了。”
只要看到这泼天的富贵,布帛系哪还会去抱淳于越的大腿?绝对跪着求少府卖票!
张良罕见地沉默了两息。
“秦先生,这饼画得太离谱,万一以后爆雷兑现不了……”
“兑得了!”秦风胸有成竹,语气狂傲,“时间问题罢了。今天卖期货,明天就交现货!大秦的绝对信用,政哥亲自背书,纯纯的降维打击!”
张良彻底折服,不再多言。
他把手里的破布鞋往地上一扔,光着脚丫子踩在地砖上,弯腰提笔,在图纸上飞快标注起细节。
落笔快、狠、准,仿佛在沙盘上推演绝世杀阵。
秦风盯着张良那双沾满泥污、冻得发红的脚,一时有些无语。
好歹是个千古谋圣,九品打工人连双防水鞋都混不上!
可就是这个赤脚的穷酸书生,此刻正把咸阳十二大首富按在地上摩擦,操盘着一场三百万钱的史诗级商战。
这魔幻的世道,绝绝子!
张良搞定图纸,踩着冷风悄无声息地遁了。
值房重新陷入死寂。
秦风靠着土墙,端起凉透的姜汤灌了一大口。政哥那狂放的刀工简直辣眼睛,姜片切得能直接当鞋垫使。
“哐当”他刚撂下海碗,视线右上角直接炸开了锅!
两条刺眼的系统弹窗,一前一后糊了他一脸!
第一条是深渊般的幽蓝色。
【警告!嬴政第二蛊毒“噬骨寒”活性飙升,突破危险阈值68%!】
【一旦超80%即引爆急性发作,感官剥夺,解毒难度翻倍!倒计时:极限72小时!】
秦风头皮猛地一炸。
还没等他喘口气,第二条死灰色的弹窗紧跟着跳出。
【s级雷区:锁定首富吕伯彦宅邸地窖!内藏三年前太行山走私绝密账本!直接关联已死反贼—芈渊!】
秦风死死锁住“芈渊”这俩字,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咸阳首富吕伯彦,竟然跟太行山的反贼有见不得光的脏交易!
这颗雷要是现在不排,等这头肥羊砸钱入股了铁轨,整个项目分分钟被打成“通匪”工程!
到时候淳于越那帮儒生连嘴皮子都不用动,一张弹劾奏折就能把大秦工业革命直接按进骨灰盒!
可如果现在就端了首富,后天的竞标大会直接得凉一半!
三天竞标!七十二小时蛊毒爆发!
两个催命倒计时,卡得严丝合缝,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
秦风一把将姜汤碗扫到桌角,痛苦地闭上眼。
脑子里两台高速cpu同时疯狂运转。一条通往狂爆金币的商战擂台,一条通往政哥岌岌可危的续命进度条。
这波简直是阎王爷敲门,极限微操啊!
两条线,必须同时拆!错一步,大家一起骨灰拌饭!
第62章 狂揽六百万,催命符骤降!
【ps:各位义父们,点点催更,追更把求求了】
少府议事堂的长案,被拼成了宽阔的u形。
中间竖着一块木板,上头钉的正是秦风那张铁轨规划图。字迹依旧歪得令人发指,但关键数据全用朱笔圈了三层,扎眼程度堪比海捕文书。
运力倍增。时间砍半。运费腰斩。
短短十二个字,红得滴血,直戳在场所有人的肺管子。
辰时三刻,十二家商贾的人陆续到齐。来的不全是家主,有几家派了管事来探路,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活像偷食的老鼠。
但吕伯彦来了,亲自来的。
他稳稳坐在u形长案正中间,半旧棉袍换成了一件深灰色锦面夹袄。不张扬,但那料子绝对值五百钱一尺。他笑眯眯的,手边搁着一盏自带的热茶,笑容仿佛焊死在脸上。
张良静静站在木板旁边。
九品文掌的竹牌老老实实挂在腰间,在满堂的锦袍金带里头,寒碜得像个混进鸿门宴的端盘小工。
但满堂商贾,没一个人敢笑。
“三天杀穿七大衙门”的战绩,早就在咸阳官场传疯了。这位赤脚的九品打工人,光靠一支笔就把七个部门的主事按在地上拿秦律疯狂摩擦。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狸。没人觉得这块九品竹牌代表“弱”,他们只觉得这代表“疯”。
张良等所有人坐定,没寒暄,没客套,主打一个效率至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一展。
“关中十二大商行,去年总运费支出。”
声音不大,喧闹的厅堂却瞬间死寂。
“盐铁系四家,合计五百六十万钱。布帛系三家,合计三百一十万钱。粮商系两家,二百九十万钱。散户三家,二百四十万钱。”
张良把竹简一合,随手搁在案上。
“总计,一千四百万钱。”
十二家的人谁都没吭声,但眼神全变了。有人在桌下死死攥紧了拳头,自家账房盘出来的绝密老底,跟张良报的数字连个零头都不差!
这大秦顶级做题家,把全咸阳商界的家底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一千四百万钱,够养三万大秦精兵吃一年。”
张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换句话说,诸位每年扔在烂路泥坑里的钱财,够北疆的将士多扛一个冬天。”
堂里好几个人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冷汗下来了。
张良绝口不提特许状有多值钱,他只讲一个残忍的事实:你们每天都在疯狂烧钱,还是当冤大头那种。
商贾最怕什么?不怕亏,就怕白花!
秦风躲在后堂帷幔缝里听着,直接暗爽到飞起。
好家伙,子房这套开场白的杀伤力简直绝绝子。不卖好处卖恐惧,先让你心疼得滴血,再逼着你乖乖掏钱!
张良翻开第二卷竹简,宣读规则。
五张特许状。底价各六十万钱,合计三百万起。价高者得。
当场竞价,当场签押。签押后十日内交钱,逾期作废,名额直接顺延下一家。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念完规则,张良把竹简往案上一砸。
“第一张,开标。”
首富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吕伯彦的手第一个抬了起来。
“八十万。”
声音不高,稳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右后方一个络腮胡管事眼珠子都红了,立刻跟上:“八十五万!”
左边第三个位置的粮商抬手猛挥:“九十万!”
价格一路狂飙。连一刻钟都没到,已经轻轻松松踩过了百万的红线。
“一百一十万。”吕伯彦又开口了。
语气还是那个调门,笑眯眯的,手边的茶盏都没挪过位置。但他提价的速度和气场,硬生生把后面三个竞争者全压成了哑巴。
第一张特许状,最终以一百三十万钱砸在吕伯彦手里。他提笔签押的时候,手稳得毫无波澜。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的竞价彻底杀红了眼。
粮商系两家直接玩命,硬生生把价格死死顶到了一百二十万和一百一十万,当场拿下。
等开到第四张的时候,盐铁系和粮商系的弹药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几个掌柜暗戳戳地互相使眼色,企图联手压一压这疯涨的价格。堂里紧绷的气氛刚有一丝松动。
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却极稳的声音,从最角落的位置砸了出来。
“一百五十万。第四张。”
全场猛地扭头。
出价的是个瘦小的老妇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灰布袍子洗得发白,但坐姿挺拔得像根钉在椅子上的铁条。
卫氏。关中最大的织坊主。
一百五十万!这天价把所有人都砸蒙了。谁都知道布帛系运轻货最不划算,买这特许状纯属鸡肋,这老太太到底图什么?
老妇人无视满堂震惊的目光,直直看向张良。
“老身只问一句,陇西延伸线,几时开修?”
一语中的,精准砍在大动脉上!
张良面无波澜:“视首段工程进度而定。快则两年,慢则三年。”
卫氏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废话半句。
这钱,她砸定了。
帷幔后的秦风深吸了一口凉气。这老太太是真看懂了!
她赌的根本不是眼前这条咸阳到函谷关的短路,她赌的是画在纸上的陇西线!一旦蚕丝运费腰斩,布帛利润直接从刮痧变成真实暴击。
这就叫格局彻底打开了!
长案前,吕伯彦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不过只裂了一瞬。他端起茶杯抿了口,重新把笑容焊死。
“第五张。一百六十万。”
堂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两张在手,这首富的胃口是真大,铁了心要吃独食!
但没人再跟了,十二家肥羊的现金流,已经被彻底榨干。
张良利落地收起最后一份签押文书,将五张帛书整齐码好。
“五张特许状,成交总价:六百八十万钱。”
堂内死寂。有人脸色铁青,茶碗重重磕在案面上;有人冷笑两声,猛地站起身,袍角带翻了矮凳也懒得扶。
但偏偏没一个人往门外走。
因为张良轻描淡写地补了最后一句。
“诸位别急,半年后视工程进度,少府可能追加第二批特许状。”
走到门口的那几位,脚步瞬间像钉死在地砖上。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张子房这顶级运营的降维手段,今天算是在咸阳商界彻底封神了。
帷幔后头,系统面板弹出了绚丽的金色结算。
【功绩+500。获得商业资金680万钱。驰道任务资金缺口已补齐。】
秦风盯着680万这个逆天数字,肾上腺素直冲天灵盖。三百万的底线不仅翻了倍,还拐了个大弯!
张良单挑商贾,一战顶少府半年税收。这波简直赢麻了!
秦风刚要起身伸个懒腰,胸口猛地一阵剧痛。
不是高兴得抽抽了。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极寒死气,顺着肋骨疯狂往上爬。
系统面板的金色还没消散,一条血红色的致命警告直接糊了上来,瞬间把整个视野染成了要命的颜色。
【警告!“噬骨寒”活性已飙升至74%!距急性发作阈值80%:不足36小时!】
【若不强制干预,宿主嬴政将在36小时内彻底丧失听觉与味觉。神经损毁不可逆!】
前一秒刚数钱赢麻了,后一秒阎王爷直接踹门来收人。
秦风的手一把死死攥住帷幔。粗糙的布料在掌心勒出血印,他强忍着眩晕从缝隙里走出来。
将大氅裹紧,他咬着牙,步子迈得极稳。
蒙毅像尊铁塔般等在廊柱下,见他出来,习惯性地迎上两步伸手去扶。
手刚搭上秦风的腕骨,蒙毅脸色骤变。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秋天的咸阳城连霜都没打,可秦风那只手腕,冰寒刺骨,简直像刚从千年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
秦风没回答。
他苍白着脸,视线越过蒙毅宽阔的肩头,越过少府斑驳的院墙,死死钉向东北方那座巍峨遮天的咸阳宫。
政哥体内的第二条毒蛇,彻底醒了。
三十六个小时。
商战的钱财刚揣进兜里,催命的倒计时就卡着脖子来了。
秦风收回目光,用力拢了拢透风的大氅。
“老蒙,备药。”
“什么药?”
“救命的药。”
秦风往前逼近两步,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狠绝。
“今晚,我要进宫。”
第63章 朕许你明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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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没走正门。
蒙毅在侍卫换岗的间隙带他抄了后殿的小路。青砖窄道两侧的石灯台刚换过油,光线昏黄,照得秦风那张脸上刚退的铁轨红印更加显眼。
殿门虚掩。
秦风侧身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场景,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朱笔游走,竹简堆得跟小山似的。
永远在批奏疏。这男人上辈子绝对是卷王之王,转世投胎继续卷。
秦风没急着开口。他站在殿中央,默默观察。
嬴政左手搁在案面上,右手执笔。看起来很正常。但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嬴政每批完三片竹简,左手就会下意识地抬起来,揉一下左肩。
动作极轻,控制得很好。
但重复了三次。
噬骨寒。前兆。侵蚀骨骼关节,初期的持续性酸痛。系统说得没错,这颗毒正在醒。
秦风不再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暗褐色的土匣,走到御案前,搁下。
“陛下,这草不能再放了。”
嬴政手里的朱笔没停。
字落得沉稳,笔锋转折利落。仿佛面前根本没有人。
秦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千古一帝翻脸的逻辑,不怕坏消息,就怕你藏着掖着不让他知道。
摊牌吧。
“赵高在世时,给陛下下了十六种连环蛊毒。沙丘那次清的是第一种。”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种叫噬骨寒。专攻骨骼和五感神经。”
嬴政的笔尖悬停了。
“陛下左肩酸了多久了?”
殿内灯火无声跳动。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慢地搁下朱笔,抬起头。
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直直锁在秦风脸上。
“你之前说,炼这个药是为了解绑寿命。现在又说是为了解蛊毒。”嬴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到底是哪个?”
秦风被钉在原地。
两个都是。还阳草既能解寿命绑定,又能提取解毒药引。但他知道,嬴政只会因为其中一个原因点头。
上一次,他说“解绑”,嬴政直接把匣子推了回来。
这一次,得换个说法。
“解毒优先。”秦风盯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顿,“绑定的事,以后再说。”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伸手,拿起土匣。
没有推回来。
而是打开御案侧面的抽屉,放了进去。
“喀嗒”一声。抽屉合上。
秦风的心脏猛跳了一拍。收了。政哥收了。这波,过关了。
“炼药需要什么条件?”嬴政重新拿起朱笔。
“一间密闭的屋子,温度恒定,六个时辰不能被打断。”
嬴政头也不抬:“后殿东侧内室,今晚腾出来。蒙毅守门。”
秦风张了张嘴,还想补充点什么。
“去准备吧。”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接受讨价还价。
秦风转身出殿。
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嬴政已经在批下一卷奏疏了,左手搁在案面上,没有再去揉肩膀。
忍着呢。
这人,真是要强到骨头里。
……
后殿东侧内室。
秦风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屋子不大,窗户用厚毡封死,角落摆着两个炭盆,温度确实恒定。
但多出来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
一张铺好的小榻。
一床冬用的厚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一壶温水,外面裹着棉套保温。
秦风站在门口,盯着那床被褥看了两秒。
谁的手笔?不用猜。御膳房不敢自作主张上这种规格,内侍更不敢。能在后殿安排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被褥的料子。厚实绵密,绝对是宫里顶配。
大秦最强工作狂,批着奏疏的间隙还不忘给人铺被子。这投喂技术,不声不响的,杀伤力比那碗刀工灾难的姜汤狠多了。
秦风把被褥拍了拍,没去动。他把药具一样一样摆好,从系统面板里调出提取流程。
蒙毅在门外站定,铁甲上的划痕在灯光下狰狞。他冲秦风点了下头,转身背对房门,手按剑柄。
这道铁塔,今夜谁都别想越过。
门合上了。
秦风独自面对三株蔫头耷脑的还阳草。他取出最矮的一株,小心翼翼地将根茎浸入系统指定温度的水浴中。
流程极精细。温差不能超过两度,搅拌频率恒定,时刻观察析出速率。
手不能抖。
汗从额头淌到下巴,他不敢擦。
系统面板右上角,一行红色小字冷冰冰地跳动。
【高精度操作税:每小时自动扣减宿主寿命1天。】
第一个小时过去。447。
第二个小时。446。
秦风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陶器中缓缓析出的淡紫色液体。阳元液。一滴一滴,慢得令人窒息。
445。
444。
时间在密室里变得又慢又残忍。炭盆的炭火消耗了一半时,秦风压抑的咳嗽声终于从喉咙里漏了出来。他赶紧用袖子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443。
442。
第六个小时结束。
陶瓶中,半寸高的淡紫色液体安静地沉在底部。阳元液。提取完毕。
秦风双手颤抖着把陶瓶封口。汗湿的中衣贴在后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六天。换了半瓶救命水。
他把陶瓶揣进怀里,整个人失了力气,直接栽倒在那张小榻上。后脑勺砸在枕头上,被褥的味道钻进鼻腔。
密室外。
蒙毅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夜。后半夜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没有甲叶声,没有随从跟随。
嬴政穿着常服,独自从宫道尽头走过来。
蒙毅转身要行礼。嬴政抬手制止了他。
始皇帝走到密室门前,站定。
没有推门。没有开口。
门板很薄。里面偶尔传来陶器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咳嗽。
嬴政就那么站着。一刻钟。
蒙毅立在三步之外,屏住呼吸。
一刻钟后,嬴政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但蒙毅看到了,他左肩的位置,比右肩低了一寸。
在忍痛。
嗓子眼里堵了团东西。蒙毅咽了回去。
他转回身,继续面对黑暗的宫道,一动不动。
……
天亮了。
秦风捧着那只塞了棉套的小陶瓶,迈进殿门。
嬴政面前摆着粟粥和几碟酱菜。他侧着头,右手拿筷子。
左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秦风走到食案前两步,蹲下身,从怀里取出陶瓶。
拧开盖子。淡紫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解噬骨寒的药引。阳元液。”秦风把瓶子搁在食案上,“混在粥里喝下去,排异最小。”
他没绕弯子。没解释自己烧了六天寿命来提取。也没提被褥和温水的事。
他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嬴政放下筷子,看着那只小陶瓶。
“你炼了多久?”
“六个时辰。”
“代价呢?”
秦风没答。
嬴政的目光从陶瓶移到秦风脸上。秦风的气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嬴政没有追问。
他伸手拿起陶瓶,将淡紫色液体倒进粟粥里。液体入粥,颜色瞬间被掩盖。
然后,端起碗,喝了。
一口气。干干净净。
秦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嬴政把空碗搁回案面。
“朕许你明着来。”
四个字。
不是恩赐,不是妥协。是千古一帝给出的最高信任等级,你不用再偷偷摸摸,朕知道你在做什么,朕接受。
秦风愣在原地,嗓子突然堵住了。
粟粥下肚一刻钟后,嬴政的脸色变了。先是发白,再转潮红,最后慢慢归于平静。
系统弹窗跳出。
【“噬骨寒”清除进度:15%。药效通道已建立。后续需每三日服药一次,共五次。十五日内可完成第二蛊毒清除。】
嬴政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筷子。
左手。
虽然有些抖。但他硬生生夹起了一片酱菜,稳稳送进嘴里。
秦风盯着那只颤抖的左手。鼻子猛地一酸。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蒙毅等在门外。看到秦风的眼眶是红的。
秦风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步,声音沙哑。
“蒙将军,帮我记着。每三天一次。共五次。”
蒙毅重重点头。
秦风走了十几步,停下来。秋风灌进大氅,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系统在视线角落弹出一行灰色提示。
【警告:第二蛊毒清除过程中,嬴政体质将出现“排毒反应”,包括但不限于短暂性发热、味觉/嗅觉波动、体力下降。建议宿主减少公开活动。】
减少公开活动。
秦风盯着这行字,苦笑了。
让大秦的千古一帝少干活?这比让他喝毒药还难。
那个男人的左手还在抖,就已经拿起了筷子。
十五天。五次送药。
铁轨要修,商贾要盯,世家要拔,淳于越要防。
而他的寿命,已经从448变成了442。
秦风裹紧大氅,往少府走去。
风很冷。路很长。
但怀里还揣着剩下的两株还阳草,贴着胸口,热的。
第64章 千古一帝的极致信任
药下去的第二天夜里,出事了。
秦风是被蒙毅从榻上硬拽起来的。蒙毅一句废话没有,劈头盖脸丢过来一件大氅,扭头就往外走。
甲片砸在青石板上,整条走廊都在震。
秦风一路小跑跟着进了后殿,刚到寝殿门口,就看见跪了一地的人。
六个太医,按年纪排成一排,从花白头发到全白,全趴在地上打哆嗦。
为首的老太医满脸是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陛下龙体陛下龙体”
秦风一把推开挡路的太医,直接踹门进去。
嬴政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覆着块帕子。
帕子早就热透了,贴在皮肤上直冒水汽。
秦风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算太高,搁在后世也就三十八度出头。
但这是嬴政。一个从沙丘咳血起,就没在人前示过弱的千古一帝。
此刻他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了两分。
系统面板“叮”地弹出一行字。
【排毒反应·第一阶段:低热。体温37.9c。属正常免疫应激,持续时间预估12—18小时。无需干预。】
秦风反手把面板关了。
他搬了个矮凳坐在榻边,把帕子翻了个面。
嬴政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谁让你们进来的?”声音哑得厉害,但透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道。
“臣。”秦风答。
嬴政不说话了。
帕子凉了,秦风换了一条。
内侍端着铜盆站在三步开外,手抖得盆里的水直晃荡。
秦风在榻边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嬴政始终没睁眼,但呼吸慢慢平稳了。
到后半夜,额头的温度终于开始往下退。
秦风起身的时候,膝盖几乎没了知觉。
他扶着榻沿站直,转头看了一眼床头。
嬴政的右手边,压着三卷批了一半的竹简。
秦风简直要给跪了。这男人上辈子绝对是卷王之王,发着烧还在疯狂007,转世投胎继续卷。
他把竹简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上。
出门时,蒙毅还杵在门口。一夜没挪窝,像尊生了根的铁塔。
“封锁消息。”秦风嗓子干得冒烟,“太医署那六个,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蒙毅点头。
但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第三天,卯时三刻,大朝会。
百官列班站定,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
御座空了。
嬴政回咸阳以来,一天不落。哪怕是沙丘续命后身体最虚的那阵子,都是坐得笔直批到天亮。
今天,居然空了。
殿内先是死寂。随后,嗡嗡的议论声从角落蔓延开来,跟炸了锅的菜市场一样。
扶苏从武臣序列前排大步走出来。
袍角上照例沾着泥点子,估计又是天没亮就去试验田转了一圈。
他站到御阶下方,面朝百官。
“陛下偶感风寒,由本宫代持今日朝会。”
五个字,干脆利落。
但在座的都是千年狐狸,没人信这种鬼话。
右侧文臣列第三位的谏议大夫先跳了出来。
“公子殿下,陛下这风寒来得也太巧了。月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就什么?”扶苏语气极淡。
谏议大夫噎了一下,果断换了个刁钻的角度。
“臣听闻,大祭酒秦风近日曾两度深夜入后殿。陛下病发时间,跟这刚好吻合”
话没说完,但扣的帽子所有人都听懂了。
秦风下毒害陛下。
殿内的嗡嗡声瞬间放大了三倍。
扶苏没接话,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面,弯腰从案面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摞东西。
整整二十份奏疏。
每一份上面都有朱批。字迹沉稳,笔锋刚劲。
跟嬴政之前千百份奏疏的笔迹分毫不差。
扶苏把这二十份奏疏“哗啦”一声摊在御案上,朝着百官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陛下昨夜批完的。”
这波啊,这波叫纯纯的降维打击!
殿内瞬间安静如鸡。
扶苏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文臣序列。
“诸位大人,陛下的精神好得很。谁有异议,可以自己去御前请安。”
全场死寂,没人敢动。
谏议大夫张了张嘴,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他死死盯着最上面那份奏疏的日期,是昨天的。
朱批内容涉及北疆军粮调拨,数字精确到石,根本没法造假!
发着烧还在疯狂批折子,这放在别人身上叫离谱。
但放在始皇帝身上,满朝文武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人啊,这简直是台没有感情的批奏机器!
散朝后,秦风在少府值房里听着蒙毅的转述,直接笑出声。
“谣言压下去了?”
“压了一半。”蒙毅黑着脸,“扶苏堵住了朝堂上的嘴,但淳于越的人换了个地方接着传。”
“这帮门生嘴碎得,跟漏风的茅房似的!”
秦风没觉得意外。淳于越这老狐狸本人没出手,但手底下的门生比他能折腾。
传就传吧,他现在压根顾不上这些。
傍晚。秦风揣着第二剂阳元液进宫。
嬴政的热退了。但整个人确实比平时疲惫了些。
他靠在榻上翻竹简,左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旁边又堆了一摞批完的奏疏,码得整整齐齐。
秦风在榻前站定,拧开陶瓶的盖子。
嬴政放下竹简。
上一次,他自己把药倒进粥里,一口干了。这次他没动,只是看着秦风。
秦风瞬间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亲手将阳元液倒进温水里。
用竹棍搅了三圈,等颜色匀了,端到嬴政面前。
嬴政接过碗,一饮而尽。
碗搁回案面。没有多余的废话。
朕许你明着来。不偷,不瞒。你亲手调的药,朕亲手喝。
这就是千古一帝给出的极致信任。
秦风把空碗收好。
嬴政重新拿起竹简。左手试着抬了一下,比昨天灵活了不少。
秦风全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出了殿门,秋风直接灌进大氅,冷飕飕的。
秦风刚走出十步,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肩膀。
是蒙毅。
这尊铁塔黑着脸。不是平时那种冷面话少的黑,是真动了怒。
“淳于越的门生在外面说你给陛下下毒。”
“知道了。”
蒙毅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狠劲:“要不要我去封了他们的嘴?”
秦风摇头:“等第二阶段蛊毒解完,陛下左肩恢复正常,这些话不攻自破。”
蒙毅没再提封嘴的事。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
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冷,不是硬。
是一种极少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粗粝和暴躁。
“你每次都这样!”
秦风脚下一顿。
“主打一个自己死扛,等事后证明清白。”蒙毅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肩膀,力道重得骨头隐隐发酸。
“万一这次扛不住呢?”
秦风没说话。
蒙毅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抖:“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日子够你这么祸害的!”
秦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蒙毅猛地松开手,转身就走。
铁甲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砸在空旷的宫道上,回音拉得很长。
秦风站在原地。秋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蒙毅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低声说了一句。
“418天,够用了。”
嗓子疼得厉害。
他拢了拢大氅,一瘸一拐地往少府走。
走到半路,他掏出怀里那两株还阳草摸了摸。贴着体温,是暖的。
回到值房,矮案上搁着一份刚到的加急传信。
第65章 找丞相借一把杀人软刀
相里勤送回来的急报,是用竹片硬生生刻出来的。
不是少府缺帛布,纯粹是这暴脾气的老头破防了,气得手直哆嗦,毛笔根本握不住,索性抄起刻刀直接往竹片上挖。
那刻痕深得能卡进去半根手指头,字迹狂野得像狗啃的。蒙毅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递给秦风。
秦风接过来一瞅。
“老子带队平推了四百里,一路上加起来的坎儿,都没他王恪一家多!这老登举着张破地契,领着三百多个扛锄头的佃农死堵路口,那阵仗特么比函谷关还严实!”
第三行刻得最狠,竹片差点直接报废。
“我要是再忍,我墨家那把祖传铁锤都得羞得原地裂开!”
秦风翻过竹片。背面还补了一句灵魂嘶吼:“求你了,让我揍他!”
秦风却没笑出声。他把竹片扔在案头,靠着土墙揉了揉眉心。
“传话给相里勤。不许硬闯,不许冲突,原地扎营。等我消息。”
蒙毅二话没说,转身出门。
值房里重归死寂。秦风从袖子里摸出李斯早前给的地契清单,直接翻到王恪那一页。
王恪,六十三岁,早年干过内史。
内史什么含金量?相当于大秦关中战区的总财务长,当年过手的真金白银比李斯见过的都多。后来这老头告老还乡,先帝大手一挥赏了块封地,地契上死死盖着“永业”俩字。
秦风门儿清这俩字的杀伤力。
永业田,在大秦律法里那就是最强产权证。朝廷想征地?行,老老实实走廷尉府的法定流程去。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起步三个月,等手续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铁轨工程早凉透了。
更让人头大的,是王恪这老狐狸的身份。
关中世家圈绝对的精神领袖。他带头当这“最牛钉子户”,后头那七家封地主可全都睁大眼睛盯着呢。
他要扛住了,剩下七家分分钟抄作业;他要是被秦风强拆了,关中世家立马集体炸锅,那动静绝对比砍了淳于越还刺激。
打不得,骂不得,还特么拖不起。
秦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抓起大氅。
“老蒙,备骡子。去趟丞相府。”
蒙毅刚走到门口,回头丢了句:“又去蹭烂茶叶?”
“不,”秦风咧嘴一笑,“去蹭刀。”
丞相府,正堂。
李斯今天套了件深青色的常服,官袍就搭在后头的屏风上,摆明了今天是休息日,谢绝会客。
但秦风硬闯进来了,这老狐狸照样坐得笔挺,手里那盏茶端得稳如泰山。
秦风懒得废话,直接把相里勤的竹片和地契清单“啪”地拍在桌上。
“王恪这块地,怎么破?”
李斯扫了一眼竹片上那句破了音的“求你让我揍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大祭酒这是来讨主意了?”
“主意我自带了。”秦风拉过椅子坐下,“不过得借丞相配合,咱们搭班演一出戏。”
“什么戏?”
“一出让王恪跪着把地双手奉上的戏。”
李斯的茶杯从嘴边挪开,稳稳放在案头。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摆明了是让他请开始表演。
秦风从怀里掏出那张满是褶子的勘测图,往桌上“哗啦”一铺,手指重重戳在代表王恪封地的蓝色方块上。
“王恪这块地凭什么能当大爷,丞相门儿清吧?”
“驰道咽喉。”李斯秒接,“商队走旧路必经之地,当地的集市、佃农、沿街商铺,全指望着薅过路客的羊毛活着。”
“没错,这老登不是在守祖产,是在守摇钱树。”秦风的手指从蓝色方块猛地滑向旁边大片的空白区域,“但咱们的铁轨,凭什么非走他家门口?”
李斯的手指按在茶杯边,不动了。
秦风冷笑:“铁轨走的是新地基。我直接让老相勘测一条替代路线,从这片荒地硬生生绕过去!顶多搭上三天功夫,多铺九里路,洒洒水的事。”
他的食指在地图上画出一道极其缺德的弧线,完美避开了王恪封地的每一寸地皮。
“这路一绕,等铁轨通车,所有大商队全都跑去走少府的vip货运站。旧驰道?连个鬼影都不会有!王恪那块风水宝地的客流量,一夜之间直接归零。”
李斯终于抬起了眼皮。
“路断了,他那块卡脖子的要地瞬间就成了死胡同。没客流,佃农的粮食烂在地里,商铺全得倒闭。”
秦风收回手,满脸写着腹黑:“我不硬抢他的地,我直接抽他的底火。三个月后,他那块引以为傲的永业田,放二手市场连现价的三成都卖不出去!纯纯的降维打击!”
正堂里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李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
“大祭酒这一手釜底抽薪,比强拆狠了十倍不止。”
他转过身看着秦风,“但前提是,你得让王恪知道你准备掀桌子。否则这老骨头只会傻愣愣地死磕到底。”
秦风打了个响指:“所以这不就来找丞相借刀了嘛。”
“您随便找个由头,派个人在王恪耳边‘不经意’地漏点风。就一句。”
秦风竖起一根手指。“少府正在勘测替代路线。”
十个字,字字诛心。
李斯定定地看着他。
这十个字要是飘进王恪耳朵里,老头脑子里的算盘绝对打得冒火星。守地的性质瞬间大变,从“誓死扞卫祖宗基业”直接变成“抱着一块马上跌停的废地跟大秦硬杠”。
商人精明,可退休的总财务官,算起账来连商人都得喊声爷爷。
“这种放暗箭的活儿,”李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老夫确实擅长。”
目的达成,秦风不打算多废话,起身告辞。
刚要出门,李斯突然开口了。
“大祭酒。”
秦风转头。李斯依旧背着手,午后的阳光把他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王恪精得很。他算明白账之后,绝对不会白白把地让出来,而是会拿着这块地,来找你置换资源。”
秦风眼神一敛。
“他会顺杆爬跟你谈条件。”李斯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地他可以给,但你得拿同等暴利的东西去换。比如,铁轨特许状。”
秦风的脚步猛地顿住。
要命了。那五张特许状,昨天已经被咸阳的商贾大鳄们抢得一张不剩!
王恪真要狮子大开口,秦风手里连根毛都掏不出来。
李斯闭嘴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沾了沾嘴唇。这老狐狸向来只负责把话抛一半,点到为止,剩下的坑你自己去填。
秦风走出丞相府,翻身跨上那头掉毛骡子往回赶,大脑直接开启高频运转。
李斯没说错,王恪绝对不会乖乖挨打,他会反手要价,而且一开口绝对卡在少府最痛的软肋上。
这场高端局,玩的就是谁的底牌更硬,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得输底裤!
骡子刚颠出去半条街,蒙毅就从后头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一封密信。
“扶苏公子刚派人送来的急报。”
秦风接过来抖开,字迹端端正正,就简短的两行。
“淳于越今日午后登门拜访王恪。密室深谈两个时辰,内容查探不到。”
秦风把帛书一折,塞回袖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儒家第一喷子跟世家带头大哥凑一个屋里聊了整整四个小时!根本不用猜他们聊了啥,光是这俩人建个群,这化学反应就够大秦喝一壶的。
一个是朝堂舆论的扛把子,一个是地方地头蛇的祖师爷。
这两股势力一旦手拉手,铁轨工程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几颗钉子了,那是一面挂着“祖宗之法”牌匾的防暴盾墙!
骡子在少府衙门前停稳。秦风翻身下来,虚弱的膝盖很给面子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拢着大氅站在台阶下,抬头望了眼天色。
日头开始偏西。
明天,又到了给政哥送第三次解毒药的日子。
秦风在心底唤出系统面板,幽蓝的数字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寿命余额:418天。
第三次提炼阳元液,再砍6天,剩412。
第四次,剩406。第五次,跌破400大关。
妥妥的氪命进度条,阎王爷正拿着秒表在身后催命呢。
他紧了紧大氅,推门跨进值房。桌案上那截锃亮的铁轨截面还安安静静地躺着,秦风伸手摸了一把,凉透指骨。
老儒生淳于越和地头蛇王恪这俩老登联手了。一个在朝堂上卡预算,一个在底下堵施工。一文一武,完美闭环。
秦风扯过椅子瘫坐下去,疲惫地合上双眼。
他现在根本没空管这俩老头,脑子里疯狂转悠的只有一件事。
特许状已经发没了。真要拿这玩意儿去堵王恪的嘴……
大秦这追加印钞机牌照的终极权限,到底在谁手里捏着?
第66章 始皇闻到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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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的路,秦风闭着眼睛都能走熟了。
第三次。同一条窄道,同一个换岗间隙。
同一尊铁甲塔柱杵在门外,替他把风。
蒙毅今天出奇的安静。
自从那晚在宫道里冲秦风发了火,两人之间就多了一层默契。
他不问“代价是什么”,秦风也不再说“够用了”。
殿门虚掩着。
秦风侧身挤进去,抬眼一扫,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嬴政坐得笔直,左手正握着朱笔,在一卷竹简上写字。
左手。
上次来的时候,这只手还搁在膝盖上,抬都抬不起来。
排毒反应最猛的那天夜里,这男人烧得满脸通红,左肩矮了整整一寸。
现在,左手稳稳握笔,笔锋转折利落。
跟右手写的字没有半分差别。这恢复力,简直离谱。
听见脚步声,嬴政头都没抬。
右手熟练地伸出来,把一只空碗推到案角。
碗是提前摆好的。主打一个配合默契。
秦风嘴角一勾,什么废话都没说。
走过去,拧开陶瓶,将淡紫色的阳元液倒进温水里。
竹棍搅了三圈,递过去。
嬴政左手搁下朱笔,右手接过碗。
一仰头,干了。
碗搁回原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十息。
就跟喝一口寻常的羊肉汤没有任何区别。
三次了。
从第一次“朕许你明着来”的掏心窝子,到现在连眼神交流都省了。
不是生疏,是信到了极处。
秦风收回空碗,正准备奉上陶瓶告退。
嬴政忽然停住了笔。
他转头,目光落在御案角落的一个铜瓶上。
瓶里斜插着一枝腊梅。
花瓣半开,淡黄色的边缘微微卷曲。是内侍早上刚换的。
嬴政盯着那枝花看了两秒,鼻翼动了一下。
动作极轻,但秦风没漏掉。
“这花。”嬴政开口了,声音极淡。
他顿了一下,“有味道了。”
秦风的手指一僵,差点没拿稳陶瓶。
嗅觉!
赵高的第一蛊毒“蚀骨霜”,最先摧毁的就是嗅觉神经。
沙丘那次虽然清了毒,但神经损伤一直没好全。
秦风心里门儿清,嬴政早闻不到味道了。
山珍海味端上来,他吃;白水煮菜摆上来,他也吃。从来不挑。
不是不在乎,是根本闻不出来。
如今第二蛊毒的排毒反应,反而把残存的神经给硬生生刺激活了。
千古一帝,闻到花香了。
秦风站在原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嬴政伸手,把那枝腊梅从铜瓶里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
左手托着花枝底部,右手拈住最上面的花苞,凑到鼻尖。
闻了很久。
这动作放在路边孩童身上再寻常不过。
但放在嬴政身上,秦风不知道他有多久没闻过气味了。
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腊梅轻轻放回铜瓶。花枝晃了两下,稳住了。
嬴政什么都没说。
转头,拿起朱笔,继续批那堆永远批不完的奏疏。
但秦风看见了,那只握笔的手,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安心。
秦风低头封好陶瓶,转身出殿。
走出十步。
他靠在宫墙上,仰头看着天。深秋的天很高,一片云都没有。
不是身体撑不住,这几天没怎么咳血。
是刚才在殿里,他差点没绷住。
这个冷酷到极点的帝王,小心翼翼地闻一朵花,然后继续卷生卷死。
秦风深吸一口气,把后脑勺死死抵在墙砖上。
还剩两次。
解完这颗,后头还有十四种。这真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疯狂蹦迪。
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安静地亮着。
寿命余额:412天。
秦风拢紧大氅,推开墙,一瘸一拐地往少府走去。
回到值房还没坐稳,蒙毅就送来了张良的口信。
就一句话:“鱼开始咬尾巴了。”
秦风冷笑出声,李斯这老狐狸动手了。
下午,丞相府放出的暗箭,兵分三路扎进了王恪的耳朵。
第一条,廷尉府的老关系“不小心”漏风:少府在王氏封地以南五里打了新桩。
第二条,粮铺掌柜从过路工匠嘴里套出话:替代路线的地势量完了。
第三条最毒。
王恪在咸阳做布料生意的侄子亲眼看见,张良在集市上疯狂收购南线沿途的商铺。
三条消息,指着同一个死局:少府不走王家的地了。
消息传到王府时,王恪正在院子里浇花。
管家小跑进来,一口气把情报报完。
王恪放下铜壶,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盯着半池残荷。
六十三岁的老油条,脑子转得比算盘还快。
新路从南边五里外绕,法理上干干净净。
但这招叫釜底抽薪!
铁轨一通,客流全走新路。
他那块卡在咽喉的风水宝地,三个月后就是块没人要的废田。
佃农的粮卖给谁?商铺租给谁?
王恪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弯了弯。
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秦风这不是在让步,这是在无声绞杀。
他抬起头,叫来管家。
“去打听,下一批铁轨特许状什么时候放。”
管家领命跑了。王恪看着满城屋脊,知道自己的摇钱树快被掐死了。
同一时间。
淳于越府上,书房的灯亮了整夜。
老儒生手里的秃笔快写冒烟了,竹简已经堆了半卷。
替代路线的消息他也听说了,但他压根不在乎世家的死活。
他盯上的是另一个恐怖的数字。
六百八十万钱!五张帛纸换来的天价!
商贾的钱袋子,太鼓了。
淳于越提笔写下四个字:商贾膨胀。
以前喷铁轨,他用“祖宗之法”,被扶苏和秦风联手锤爆。
但这次他格局打开了。
铁轨一通,商贾起飞。大秦的重农抑商国策怎么办?
他把谏书的切入点换成了“谁来制衡商贾”。
不阻拦基建,只质问权力边界。
这一刀,堪称他喷子生涯里最刁钻的一次暴击。
夜深了。
秦风在值房里盘算第四次送药时间,系统突然弹出一道明黄色警告。
【国子学武堂冲突事件。当事人:韩信(武堂丙班)。】
【冲突对象:赵蒙(武堂甲班,赵氏嫡系)。紧急等级:橙色。】
【蒙毅亲卫距现场四百步,正在赶往。】
秦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氏。
赵高的赵。
秦风猛地站起身,大氅差点带翻桌上的铁轨样品。
“蒙毅!”
门外铁甲铮然:“在。”
“国子学出事了。韩信跟赵家的崽子动手了。”
蒙毅没废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杀气腾腾。
秦风靠回椅背,盯着系统面板上“赵氏嫡系”的标签。
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赵蒙,那个嘴碎“阿猫阿狗都能进国子学”的圆脸少年。
他爹是卫尉赵荣,掌管宫城禁卫的九卿大员。
秦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他娘的哪是校园霸凌?”
秦风冷笑,“这是九卿家的崽子,在给老子的人下马威!”
第67章 动他?等于打大祭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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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在武堂丙班的一堂实操课上。
模拟攻防演练,十二个学员分两组,六对六。韩信被分到了左组。
赵氏嫡长子赵蒙也在左组。
一瞅见韩信站过来,赵蒙当场冷笑出声,音量大得全场都能听见:“这组怎么混进个刑徒?谁家没拴好绳子,把野狗放进来了?”
四周顿时一阵闷笑。
韩信连头都没抬。他手里攥着木杖,目光正死死锁在地形沙盘上。三道矮墙,两个土坡,一面旗。一眼扫过,地形全刻进脑子里了。
演练开始。
博士把韩信按在最不起眼的左翼侧位。离主攻方向最远,离旗帜最远。说白了,就是个站桩的边缘工具人。
韩信一言不发,提着木杖顺着矮墙根摸了过去。
步伐极稳,连点风声都没带起来。在太行山矿洞死人堆里练出的潜行,对付这帮锦衣玉食的少爷,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蹲在暗处数了三息。对方的后翼旗手换了位置,退到了土坡左侧的阴影区。
一个人守,没有支援。
韩信悄无声息地绕后,木杖直接横架在旗手脖颈前三寸。
“别动。”
旗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旗杆都歪了。
只要拔旗,这局稳赢。
结果就在这节骨眼上,赵蒙像头疯牛一样从正面撞了进来。什么侧翼夹击?什么战术配合?他全不要,他只要抢首功!
赵蒙这一冲,直接把韩信精心构建的包围网给挤碎了。旗手趁乱往后一缩,连滚带爬窜回了己方阵地。
布阵崩盘。
对面趁势反推,三分钟结束战斗。左组输得极其难看。
场边,博士正在记录战况。赵蒙大步流星地冲到韩信面前,嘴里狂喷唾沫星子。
“矿洞里的野狗就是没脑子!就你这种货色,也配站在国子学的场子里?”
韩信擦了把脸上的土,没搭理他。
赵蒙火了。
他可是赵氏嫡子,九卿之后,打小谁见了他不得供着?偏偏这个从矿洞爬出来的泥腿子,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赵蒙直接伸手去扯韩信的衣领。
“让爷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矿里的锁链印子!”
韩信出手了。
极快,极狠。五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赵蒙的手腕,猛地向外一翻。
赵蒙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腕关节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五官当场扭曲。
两年矿洞地狱开局,每天抡六个时辰镐头练出的手劲,根本不是这帮少爷能扛的。这双手掰断过生铁锁链,捏赵蒙那截细皮嫩肉的手腕,跟掰甘蔗没区别。
赵蒙恼羞成怒,左手猛地攥拳砸了过去。
韩信没躲。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颧骨上。皮破了,血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淌。
韩信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赵蒙的手腕。
他不还手。
不是打不过。整个太行山矿洞,比赵蒙凶狠十倍的监工他都收拾过。赵蒙这一拳搁在矿里,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选择挨打,是因为他算得太清楚了。
一个刑徒出身的丙班学员,只要敢还手打了世家嫡子。国子学、朝堂上那帮盯着秦风找茬的老古董,全都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他会被逐出国子学。
韩信活了十六年,吃过的暗亏够绕咸阳城三圈。他太懂弱者的生存法则了,要想活下去,就得忍。
赵蒙揉着通红的手腕,红着眼还想再打。
场边的博士吓傻了,赶紧冲过来连拖带拽把赵蒙拉开。
韩信一个人站在演练场角落,颧骨青紫,嘴角挂血。那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挨拳头的根本不是他。
蒙毅的亲卫赶到时,韩信正蹲在地上拿冷水洗脸。亲卫没进去,只是把着门。
片刻后,铁甲碰撞的闷响从走廊尽头压了过来。
一下一下,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蒙毅跨进大门。那身重甲上还带着太行山死人堆里的战损划痕,暗红色的血污洗都洗不掉。压迫感瞬间拉满。
他目光扫过韩信脸上的伤,最后死死盯住赵蒙。
赵蒙的双腿当场软了一下。
蒙毅大步走到他跟前。身高差了半个头,铁塔般的阴影把这位世家少爷罩得严严实实。
“韩信是大祭酒亲自保下的人,始皇帝亲笔签的赦免诏。”
蒙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踩着赵蒙的命门碾过去。
“你打他,等于打大祭酒的脸。”
全场死寂。
蒙毅微微俯身,眼神冷得像冰:“你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赵蒙的脸从涨红瞬间变得惨白,最后透出死灰般的青色。
蒙毅转身就走。没拔刀,没动手,甚至连嗓门都没扯高。
但赵蒙扶着墙,硬是缓了半刻钟,打软的双腿才勉强站直。冷汗早把后背湿透了。
……
天色擦黑。秦风推开韩信那间破院子的门。
门闩依旧是那块打磨过的碎铁片,卡得死紧。
韩信坐在矮桌前,脸洗净了,换了身粗布短衣。桌上摊着竹简,他正低头看着,仿佛白天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秦风在门口站了三秒,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打回去了吗?”
“没有。”韩信翻了一页竹简。
“为什么?”
“不值。”韩信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风盯着他颧骨上的青紫,冷笑了一声:“你错了。”
韩信动作一顿,抬起头。
“不还手,不是因为不值,是因为你怕丢了现在的位置。”秦风的声音不高,却极其锋利,“但畏惧和隐忍是两码事。你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敢踩着你的头上位。”
韩信攥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秦风从怀里掏出一枚官造铜牌,“啪”地拍在桌上。
拇指盖见方,上刻“少府”二字,底纹精密。
“从今天起,你除了武堂学员,还是我少府的挂名参事。”秦风盯着他,“下次谁再惹你,不用还手,直接报我的名。天塌了,少府顶着。”
韩信看着那枚反光的铜牌,足足沉默了五息。
他伸出手,拿起来,郑重地揣进腰带右侧。
而在他腰带的左侧,那块碎铁片的棱角正硌着皮肉。
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秦风起身离开,跨出门槛时回头瞥了一眼。韩信已经低头继续看竹简了,但那只揣着铜牌的手,却一直搭在腰间没有松开。
院外,蒙毅像尊门神般杵在夜色里。
“给你的。”蒙毅递过一片竹简,“国子学博士前几天送来的急件,你一直没看。”
秦风借着微弱的天光扫了一眼。
“此子论兵,不循死理。以粮道实距反推武安君白起之破绽,在场博士无一能驳。旷世奇才,请大祭酒定夺去留。”
秦风合上竹简,揣进袖子里。
他忽然想起矿洞里初见韩信的一幕。那个攥着碎铁片、眼神狠戾得要咬死所有人的少年。
从碎铁片到少府铜牌,这条逆袭的路,他秦风铺定了。
……
与此同时,咸阳城西,王恪私宅。
后院暖阁里炭火烧得通红。王恪穿着家常灰麻短衣,坐在主位上。案头摊着少府勘测图的抄件,那条绕开他封地的“替代路线”,被他盯得快烧出个洞来。
对面坐着卫尉赵荣。
掌管宫城禁卫的九卿大员。此刻面沉如水,下颌绷得死紧。
“蒙毅今天去了国子学。”管家刚报完信退下,赵荣的眼角还在抽搐,“当着武堂的面,拿大祭酒和陛下的名头,把我儿子踩到了泥里。”
王恪端起茶杯,动作顿在半空。
两个老狐狸在升腾的热气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68章 釜底抽薪!第一世家滑跪
王氏封地以南五里。
相里勤带着十二个工匠,从天蒙蒙亮就开始干活。
打桩。拉线。测地势。
干的全是实打实的勘测活儿,但排面拉得比秦始皇出巡还足。
木桩钉得“咚咚”作响,标线拉得笔直,测高用的铜管子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旁边还专门搁了辆敞篷马车,上头摞着少府的蓝皮卷宗,风一吹哗啦哗啦翻页,整得跟挂了面大旗似的。
过路的行人伸长脖子瞅了两眼,立刻掉头跑去报信。
不到午时,消息就飞进了王恪的书房。
管家骑快马实地转了一圈,回来时满头大汗,嗓子都劈了:“是真的!少府的人在南边打了四十多根桩!”
“路基条件一般,弯道也多,成本绝对比走咱们封地高,但是”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抖:“技术上完全可行!”
王恪坐在书案后,手里的数珠捻得飞快。
“咔哒咔哒”,珠子碰撞的脆响在书房里回荡,活像在给王氏封地敲丧钟。
当天傍晚,王家祠堂。
族中六支的话事人全到了。最远的一支从蓝田快马赶来,靴底的泥都顾不上刮。
王恪端坐主位,让管家把勘测图抄件往墙上一挂。
那条绕开封地的红线,扎眼得像一道催命符。
“诸位自己盘算盘算。”王恪语气平静。
“铁轨一通,商队全去少府走vip通道,咱们封地门前那条破旧驰道,一天还能看见几个活人?”
全场死寂。
王家最大的摇钱树压根不是那几千亩庄稼,而是驰道咽喉的“卡位”暴利!
地租、摊位费、过路费,一年进账近百万钱。全靠这笔钱,王氏六支三百多口人才能天天吃香喝辣,在关中横着走。
铁轨一绕,客流瞬间归零。
百万进项原地蒸发。这纯纯是降维打击!
大堂里,已经有族老开始掏帕子擦冷汗了。
“他们绝对不敢真绕!”三房族老拍着大腿跳起来,“多铺那么多路,朝廷哪有那个闲钱?秦风绝对是在诈我们!”
王恪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忘了那六百八十万的竞标款了?”
三房族老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六百八十万!五张破帛书换来的天价现金流!
少府现在富得流油,预算充足得能直接拿钱砸死他们。
朝廷不缺钱了。
这几个字砸在所有人头顶,压迫感拉满。
五房的老太爷颤巍巍开口:“老大,那咱们就捏着鼻子认了?六代人攒下的基业,说给就给?”
王恪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墙上那条红线。
让路,肉疼。
死磕到底,等铁轨一通车,封地直接从关中cbd跌成郊区大下水,那才是亏得底裤都不剩。
族会不欢而散。
王恪独坐祠堂,盯着祖宗牌位盘算了整整一个时辰。
深夜,九卿之一的赵荣派人送来密信。
王恪扫了一眼竹简,目光微动。
淳于越准备在三天后的大朝会上,联合十二名朝臣死磕秦风,罪名是“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只要老儒生把铁轨项目喷下马,什么替代路线自然成了泡影。
王恪撂下竹简,手指在膝盖上轻扣。
等,还是谈?
等淳于越翻盘,他兵不血刃,封地稳如泰山。
可万一老儒生又扑街了呢?
王恪脑子里直接弹出了上次“土豆事件”的惨状。淳于越带着六个博士死谏,硬生生被秦风用数据骑脸输出,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老儒生输得底裤都没了,这事儿他可是门儿清。
把六代人的基业押在那个只会喷口水的老头身上?
这不叫老谋深算,这叫嫌命长。
王恪绝不当这种赌狗。
次日清晨。
张良起草的公告“不小心”送到了王家管事手里。
表面上这是发给韩国故民的减税细则,跟王家八竿子打不着。
王恪随手翻了两页,可当视线扫到第三页时,动作猛地顿住。
“凡参与铁轨工程的民夫,额外减免口赋一年。”
短短一行字。
王恪的脑子嗡的一声,算盘珠子瞬间打得冒火星。
口赋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他手里有一千六百户佃农,至少能出三千壮劳力。
整整三十六万钱!
在朝廷眼里是洒洒水,可对底层佃农来说,这就是实打实能救命的真金白银!
王恪无力地瘫回椅背。
这张良的心是真特么脏啊!这哪是公告?这分明是直接递给佃农的刀子!
消息一旦传开,佃农们怎么想?
“去少府打工就能免税,可王老爷死活不让路,断咱们的活路!”
民怨一旦沸腾,比特么山洪还可怕!
他王恪不怕跟朝堂扯皮,但他怕佃农提桶跑路!
地里没了人,那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产!这招釜底抽薪,比铁轨绕路还毒十倍!
第三天一早。
王恪换了身不起眼的灰麻短衣,没带护卫没坐车,只带了个老仆。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硬生生腿到了相里勤的勘测营地。
相里勤正蹲在地上画标线,满脸黑灰。抬头一瞅来人,手里八十斤的大铁锤差点直接甩出去。
“老东西,你还敢来?!”
相里巨子嗓门如雷。三天前他恨不得砸了王家大门,此刻见正主自己送上门,火气蹭就上来了。
王恪不慌不忙,手里的数珠慢悠悠拨了一圈。
“让路,可以。”
相里勤直接愣在原地。
“但老夫有三个条件。”王恪语气稳如老狗,“第一,占用地皮的青苗费,官府按市价三倍赔偿。”
相里勤皱了皱眉,这也算商业惯例,能忍。
“第二,铁轨通车后,要在王氏封地设一个专属中转站。”
相里勤嘴角抽搐,这老狐狸是想吃干抹净啊!
“第三桩。”王恪慢条斯理地竖起三根手指。
“我要一张铁轨特许状。”
相里勤举着锤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土豆。
草,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少府值房。
秦风收到情报时,正端着政哥那碗刀工狂野的姜汤续命。
扫完竹简,他“噗”地一声,一口辣姜汤险些给铁轨样品洗了个澡。
王恪居然主动滑跪了!
关中最硬的世家钉子户,硬生生被张良的套路给逼上了谈判桌。
前两个条件全在秦风预判之内。三倍青苗费纯属基建基操;设中转站更是双赢,还能帮王家地皮炒一波升值。
唯独这第三条!
要特许状?!
秦风撂下汤碗,靠在椅背上直嘬牙花子。
五张特许状,三天前就被咸阳的商界大佬们抢得连渣都不剩。
他现在手里兜比脸干净,拿头去给王恪兑现?
瞥了眼视野右上角。
【寿命余额:412天。铁轨里程:0。第二蛊毒清除进度:45%】
秦风手指轻叩桌面,幽幽看向门口那尊铁塔。
“老蒙,你说我要是进宫找政哥再白嫖几张特许状,他会不会砍了我?”
蒙毅面无表情:“陛下大概会觉得,你在拿大秦的玉玺当萝卜印。”
第69章 别辩经!用军粮打穿朝堂
少府值房。
秦风拿炭笔在一块皱巴巴的帛布上画了条线。
最左端写“今”,最右端画了个“弹”。
中间圈了三个词:送药、王恪、备战。
三件事,三天,全挤在同一条摇摇欲坠的命里。
他把炭笔一扔,靠着土墙闭上眼。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冷冰冰地挂着。
寿命余额:412天。
第二蛊毒清除进度:45%。
别人的寿命是细水长流,他秦风的寿命,简直是断崖式跳水。
蒙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扶苏公子到了,在院子里等着。”
秦风睁眼,把帛布一折塞进袖子:“让他进来。”
扶苏是跑着来的。
袍角上的泥点子还没干,左脚靴面更是糊了一坨黑泥。
这位大秦长公子如今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天没亮先去试验田转一圈,摸摸土豆叶子,才算完成每日打卡。
“先生。”扶苏行礼,目光落在那截铁轨样品上。
秦风没寒暄,直接从桌下抽出一卷竹简丢过去:“看看这个。”
扶苏展开,眉头越拧越紧:“这是淳于越的弹劾谏书?”
“底稿。张良截来的副本。”秦风端起汤碗,“三天后的大朝会,淳于越会正式发难。”
扶苏一行行扫过。
弹劾核心清清楚楚:铁轨运力暴增,商贾实力膨胀,动摇重农抑商国策,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看完,扶苏把竹简重重拍在案上。
“这不是胡扯吗?军粮辎重运力翻倍,边防直接受益,怎么就只盯着商贾了?”
秦风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公子说得对,但朝堂上不是看谁有理,是看谁先抢到定义权。”
“淳于越把铁轨定义成了‘助商工具’。”秦风竖起一根手指,“你要做的,是把它重新定义成‘强军利器’,直接把格局打开。”
他从袖中抽出第二份帛书,铺开。
函谷关到咸阳的军粮运输耗时。北疆军粮延迟记录。蒙恬大军因辎重不足被迫放弃的三次推进。
全是硬核数据,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公子,把这些数字刻进脑子里。”
秦风直视扶苏,“到了朝堂上,别去跟淳于越辩经。那是他的主场,你辩不过。你只打一个点!”
秦风的手指,重重戳在帛书最下方的血红数字上。
“军粮!”
扶苏沉默了。
他低头把帛书看了两遍,抬起头时,眼底有了血丝:“去年北疆因军粮延迟,冻死了多少人?”
“四百三十七。”秦风声音极轻,“这些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四百三十七个在雪地里活生生冻死、饿死的大秦锐士!”
扶苏把帛书折好,死死揣进怀里。
“我全记住了。”
他站起身,背脊比进门时挺得更直。
秦风看着那双沾泥的靴子跨出门槛,嘴角勾起。
刀磨好了。能不能杀穿朝堂,看他自己。
……
后殿。老路,老规矩。
蒙毅在换岗间隙把风,秦风侧身挤进殿门。
嬴政坐在御案后,却没有批奏疏。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拍。
嬴政半侧着身,右手拈着铜瓶里的一枝腊梅。
花枝横在面前,鼻尖凑得极近。他在闻。
从沙丘续命至今,秦风见过这男人咳血、抡锤、发烧、疯狂007。
唯独没见过他此刻这般,安静、松弛,仿佛整个天下的喧嚣都被挡在门外,只剩一枝花香。
听见脚步声,嬴政把花枝放回铜瓶。
动作从容,手指在花瓣边缘停了一息才收回。案角上,空碗已经摆好了。
秦风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拧开陶瓶,倒药,搅三圈,递过去。
嬴政接过,仰头,干了。碗磕回案面。
第四次了。这流程丝滑得简直像肌肉记忆。
秦风封好陶瓶,准备告退。
“王恪让路了?”
秦风愣了半秒,随即释然。这天下,哪有瞒得过政哥的事。
“让了,但他狮子大开口,要特许状。”
嬴政翻开下一卷竹简,头都没抬。
“给他。”
两个字,干脆利落。
秦风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嬴政的朱笔已经落下了。
“追加五张。”笔锋稳健透骨,“朕的铁轨,不跟六十三岁的老头讨价还价。”
秦风脑子里“嗡”了一声。
追加五张!
他进门前还在发愁拿头去填王恪的胃口,结果千古一帝大手一挥,直接把大秦的印钞牌照当白菜批发了!
这护盘的底气,简直霸道得没边了。
“陛下,臣还没开口呢。”秦风忍不住嘀咕。
嬴政眼皮都不抬。
“你进门前揉了三次太阳穴。除了手头缺筹码,你不会做这个动作。”
秦风手一僵。
好家伙,这哪是皇帝,这纯粹是高精度人形扫描仪啊!
他低头行礼,转身出殿。
余光扫过,嬴政的左手正稳稳地翻着竹简。
灵活,有力。跟半个月前那只抬不起来的手判若两人。
第四次药,效果拔群。
走出殿门,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
秦风紧了紧大氅,怀里揣着五张特许状的批条,只觉得胸口滚烫。
……
少府值房。夜深了。
秦风没料到扶苏会折返。
长公子换了身干净常服,靴子上的泥刮掉了,但眉心的结却没解开。
“先生,军粮那个点我能打穿他。但淳于越谏书里的一组数据,我绕不过去。”
扶苏指着底稿副本上的一段:“近三年,关中商贾的财富增速是农户的六倍。”
“这数据是真的。”扶苏盯着秦风,“铁轨一通,差距只会更大。商贾越来越富,动摇国本,这怎么解?”
秦风看了他两秒。
这小子,问的不是话术,是开始思考国家底层的逻辑了。
“你想听堂上能说的话,还是真话?”
“都听。”
秦风靠回土墙:“堂上说的:铁轨强军为先,商贾获利是顺带。且朝廷握着特许状和运费定价权,商贾赚的每一文,都在少府眼皮子底下。”
扶苏点头,追问:“真话呢?”
炭盆里的火光跳动,把秦风的影子拉得斜长。
“真话是,商贾确实会暴富,但大秦需要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秦风竖起手指,一根根掰。
“修铁轨,铸火炮,建纺机,全是在疯狂烧钱。国库空虚,世家装死,只有商贾有现银。”
“用他们的钱养大秦的兵,用大秦的兵护他们的商路。这不叫动摇国本,这叫双赢。”
扶苏呆住了。
这套逻辑,直接把他从小读到大的儒家三观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秦风看着他震碎的三观,没有继续深说。
“总之,公子记住。明天朝堂上只说军粮,别的以后再谈。”
扶苏收起帛书,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先生,明天你不上场吗?”
“我上场干嘛?”
秦风笑了,“大秦的长公子,难道还需要一个短命的方士替你挡刀?”
扶苏背影一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
蒙毅杵在廊柱边:“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
“不放手,他永远是温室里的泥腿子太子。”秦风关上门,“雄鹰总得自己去横推这修罗场。”
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无声弹出。
先是一条绚丽的金色提示。
【公子扶苏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90。信任等级:绝对核心圈。】
秦风还没来得及笑,第二条弹窗紧跟其后。
血红色,亮得刺眼。
【警告!检测到卫尉赵荣,正在联络宫城禁卫中的赵高旧部!】
【行动目标不明!风险等级:极高!】
秦风搁在门闩上的手,猛地停住了。
赵荣。赵蒙他爹。
掌管整座咸阳宫禁卫的九卿大员!
秦风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那行红字,目光如冰。
明天的朝会,淳于越在明面上放火弹劾。
可赵荣呢?
这老狐狸躲在暗处的刀光里,手里捏着的,到底是一根什么引线?
第70章 拿命辩经!扶苏杀疯了
【ps:各位义父们,点点催更,追更把求求了】
卯时。咸阳宫大殿。
晨光还没爬上铜柱,百官已经列班站齐。
气氛明显不对。
秦风缩在帷幔后头,看得门儿清。文臣那边的站位比平时紧了三分,十几个人挤成一堆,跟抱团取暖似的。武臣那边反倒松散,几个老将军面无表情地杵着,主打一个看戏。
淳于越站在文臣头排。
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腰间别着卷崭新的竹简。老头今天气色极好,精神矍铄,妥妥地打了鸡血。
嬴政落座,朱笔搁在御案右侧。
按照惯例,丞相先奏事。李斯今天主打一个惜字如金,三句话把昨天的公文流水账报完,利索地退回原位。
紧接着,淳于越出列。
“臣有本奏。”
竹简哗啦展开。
秦风在帷幔缝里盯着。跟他拿到的底稿副本一字不差,但淳于越念出来的语气,比写在纸上狠了十倍。
“近三年,关中商贾财富增速,六倍于农户。”
第一个数字砸下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五张铁轨特许状,竞标成交总价六百八十万钱。此数目相当于少府半年税入。”
第二个数字落地,右侧武臣序列有人低声抽了口凉气。
淳于越没停。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数据后面都跟着硬核出处哪年的账目、哪个衙门的记录、哪份卷宗的编号。
这老登这次做足了功课。下了血本的那种。
秦风在帷幔后头暗暗咬牙。上次土豆大战,淳于越吃了没数据的亏,被疯狂摩擦。这回他学精了,满嘴全是硬邦邦的数字,连个虚词都不带。
“铁轨工程预估征发民力两万,工期一年。沿途占地涉及十一家世家封邑。”
淳于越把竹简重重合上,目光如炬,扫过满殿群臣。
“臣并非阻拦修路。臣问的是大秦的铁轨,究竟是替谁修的?”
十二名联署朝臣齐刷刷出列,跪地附议。
声势直接拉满。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朱笔搁在案角,手指随意搭在膝上,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满朝文武的目光,下意识全往帷幔方向飘。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白发方士从帷幔后头杀出来掀桌子。
秦风没动。
他靠着柱子,双手抄在大氅里头,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
帷幔纹丝不动。
殿内的沉默开始发酵,压迫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候,武臣序列前排,一个人迈步走了出来。
袍角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泥点子。
扶苏。
秦风的嘴角微微勾起。
满朝文武的脑袋几乎同时转了过去。谁也没料到,今天接招的会是一向温和的皇长子。李斯眼皮猛地一跳。淳于越的目光刺了过来,老儒生满是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扶苏走到殿中央,站定。
他没跪。
主打一个脊梁骨邦硬。
“臣有一组数据。”
没有竹简,不带底稿。全凭记忆。
“始皇三十四年冬。函谷关至北疆,军粮运输途中损耗率——三成七。”
第一个数字出口,殿内的气压瞬间变了。
“每运十万石粮,到北疆只剩六万三千石。余下的三万七千石,或倾覆于烂路,或霉烂于途中,或被沿途流寇劫掠。”
扶苏的声音不高,语速比淳于越还慢。但每一个字砸在地砖上,都带着刺骨的回音。
淳于越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三十五年秋。蒙恬大军北击匈奴,推进百里后被迫后撤。原因不是兵不利、将不勇。”
扶苏顿了一下,锐利的视线从武臣扫到文臣。
“是辎重迟了十五天。渭北段驰道逢雨季,泥泞没轴。三百辆辎重车,当场报废一百二十辆。”
武臣序列里,一个老将军红着眼,拳头死死攥紧了。
“三十六年。”
扶苏的声音降了半度,透着散不开的血腥味。
“北疆冬粮迟到。冻死、饿死的秦军锐士,官方记录六百四十人。”
全场死寂,鸦雀无声。
六百四十。
这个数字扔在空旷的大殿里,比淳于越那六百八十万钱重了何止百倍。因为钱是冷的,人命,是滚烫的。
扶苏转过身,正面对上了淳于越。
“铁轨运力翻三倍,运速翻一倍。咸阳到函谷关,十天变三天。”
他盯着这位曾经的恩师,一字一顿。
“淳于博士说,铁轨是替商贾修的路。”
“那请问博士铁轨修通后,北疆的军粮还会迟到吗?”
淳于越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六百四十个冻死的大秦士兵,还会出现吗?!”
大殿沉得像口棺材。
文臣序列里,一大半人低下了头。那十二个联署朝臣跪在地上,脊背全都僵硬如铁。
扶苏没有继续追击。他后退半步,声音放轻了些。
“先生教过我,仁政的本意,是让百姓活着。”
这个称呼一出,淳于越眼底微沉。
“蒙恬大军里的士兵,也是百姓。”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彻底抽干了。
这根本不是辩经!这是拿前线的血肉伤亡,在朝堂上打出的一波最狠的真实伤害!
秦风在帷幔后头,攥着大氅的手慢慢松开。
成了。
这一刀,扶苏捅得精准到家。不讲虚理,只摆人命。铁轨的定义,被扶苏硬生生从“助商工具”,一把扭成了不可撼动的“强军利器”。
纯纯的降维打击。
淳于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息。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老儒生终于出声了。
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被驳斥的怒意,也没有落败的不甘。
“公子所言,老夫不辩。”
文臣序列里,有人长长松了口气,以为大局已定。
但淳于越的下一句话,把那口气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老夫,仍有一问。”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扶苏,越过帷幔,直直投向御座上的嬴政。
“铁轨利军,确实。商贾借此膨胀,亦确实。两难并存时天下,谁来平衡?”
秦风的手指在帷幔布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这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刁难。
这是一个有真信仰的老头,在拿命追问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真问题。这格局,直接打开了。
扶苏沉默了。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帷幔。
秦风依然没出来。
扶苏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平衡之道,非一朝一夕可定。但铁轨必须先修,军粮必须先保。”
他的声音稳如泰山。
“其余的,容后再议。”
四个字容后再议。
不是逃避,是坦然承认问题的存在,同时把帝国的优先级拎得清清楚楚。
淳于越盯着扶苏看了足足三息。这个曾经在他膝下背书、被他亲手教大的皇长子,此刻的眼神里,已经再也没有半点儒家的迂腐与犹豫了。
老儒生缓缓跪下。
“臣领旨,弹劾撤回。”
御座上,嬴政终于开口了。
“铁轨工程,照旧推行。”
第一句,力排众议,定死乾坤。
“淳于越所提商贾管控之议,着丞相李斯拟定‘商税试行条例’,三月内呈报。”
第二句,顺水推舟,给足台阶。
一句话,保了铁轨,安了儒生,更顺势种下了商税改革的种子。
三层意思,叠得天衣无缝。
秦风在帷幔后无声竖了个大拇指。政哥这帝王心术,纯纯的降维打击,大秦这波简直赢麻了!
……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秦风从帷幔侧门绕出来,被深秋的风吹了个透心凉。
刚走没两步,蒙毅像尊铁塔似的杵在廊柱后,直接截住了他的去路。
秦风抬头。
蒙毅的表情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冷面话少,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凝重。
“赵荣今天在朝堂上,全程装死。”
秦风的脚步瞬间停了。
蒙毅眉头紧锁,补了一句:“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连个微表情都没变过。”
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诡异!
一个九卿大员,亲儿子刚被蒙毅当众踩了脸面,铁轨工程又明摆着要削他的权势他居然在朝堂上,硬生生当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木桩子?
不发难,比发难可怕十倍。
秦风搓了搓冰凉的指尖,声音压得极低。
“他在等。”
“等什么?”
秦风没答话。他的目光穿过幽深的宫道,越过重重宫墙,死死盯在禁卫巡逻的防线上。
赵荣掌管宫城禁卫。
大秦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此刻正攥在一个赵高旧部的手里。
秦风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老蒙,去查。”
他裹紧大氅,语气森寒。
“把赵荣这三天接触过的,每一个禁卫校尉名单,给我翻个底朝天。”
蒙毅的手,已经无声地按上了剑柄。
“今天之内,送到你案头。
第71章 始皇满血,惊现深宫弑君暗刃
秦风推门进来时,脚步瞬间黏在了门槛上。
大殿中央,嬴政正提着一把三尺青铜长剑,横劈竖斩。
剑风呼啸。
左手握剑,虎口稳如铁铸,劈出去的每一道弧线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脚步扎实,气势骇人。
秦风站在门口看愣了两秒。
这是同一个人?
前天晚上还烧得满脸通红,左肩连抬都抬不起来。今天就能提着几十斤的重剑耍花活。这千古一帝的恢复力,简直像卡了系统的满血bug。
嬴政收剑,剑尖朝下一顿。转头看见门口那个裹着大氅的瘦弱身影,把剑随手扔回兵器架上。
“来了。”两个字,气定神闲。
秦风走过去,轻车熟路地拔开陶瓶。
最后一剂。
淡紫色液体倒进温水,竹棍搅了三圈,端到嬴政面前。
嬴政接过陶碗。动作极其丝滑。左手稳稳托底,仰头,一口干掉。
陶碗搁回案面,发出一声脆响。
五次。
从“朕许你明着来”到“连眼神交流都省了”,这条命悬一线的解毒路,他们硬生生蹚了十五天。
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上角安静弹出。
【第二蛊毒“噬骨寒”清除完毕。】
【嬴政骨骼系统恢复至正常水平。嗅觉修复进度:60%(持续恢复中)。】
【剩余蛊毒:14种。】
十四种。
秦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还有十四把刀,悬在这大秦帝国的骨血里。每一把,都得拿他秦风的命去换。
路还长,长到他不敢细算。
他封好空陶瓶揣进怀里,转身准备告退。
“秦风。”
身后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回避的厚重。秦风站住了脚步。
嬴政没转身回御案。他走到角落,轻轻捻起铜瓶里的那枝腊梅。
花枝换了新的。淡黄色的花瓣全开了,边缘微卷,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嬴政低头看着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直直盯住秦风的眼睛。
“朕的肩膀好了。”
秦风没接话。
“朕能闻到味道了。”
声音极沉。不是陈述,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三年,或是五年。
这天下至尊,有多长时间没闻过人间的烟火气了?山珍海味端上来,白水煮菜摆上来,他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不是不在乎,是生生被赵高的毒剥夺了感官。但他咬着牙,对外一个字都没提过。
此刻他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度克制的语气说出这两句话。
紧接着,嬴政抬起右手食指,重重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朕欠你的,全记在这里。”
没说谢。始皇帝的字典里没有谢字。但这重重的一指,比天下的赏赐都要重万倍。
秦风喉咙一梗,鼻腔猛地泛酸。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去理大氅的带子。手指在带子上死死缠了三圈,才压下情绪。
“陛下不欠臣的。”秦风嗓音沙哑,“臣这条命和陛下绑死,花在陛下身上的,原本就是大秦的。”
嬴政没再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回御案,拿起朱笔,直接翻开下一卷奏疏。
左手握笔,稳如泰山。
秦风看着那道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殿。
蒙毅等在门外。
这尊铁塔一眼就看出了秦风发红的眼眶,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深邃的宫道。秋风灌进来,把秦风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宫道拐角处,蒙毅的大手猛地按住秦风的肩膀。力道极大。
没等秦风反应,蒙毅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扣住了剑柄。
前方墙角的阴影里,三个禁卫悄无声息地横成一排。
纯纯的堵路。
为首的禁卫穿着宫城甲胄,腰间挂着制式环首刀,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
“蒙将军,卫尉大人请大祭酒去偏殿喝杯茶。”
赵荣的人。
蒙毅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大祭酒的去留,轮不到卫尉过问。”蒙毅声音森寒,“滚开。”
为首的禁卫没动。右手稳稳搭在刀把上,拇指顶住护手。身后两人默契地横跨半步,把窄道卡得死死的。
这波啊,这波叫明牌跳狼。
“铮”
蒙毅的长剑豁然出鞘三寸!刺骨的寒光映亮了青砖,空气瞬间绷到了极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眼看要见血,秦风却笑着伸手,把蒙毅的剑锋按了回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歪着脑袋看向那个禁卫,笑得苍白又玩味。
“赵卫尉想请我喝茶?”
“是。”
“不急。”秦风理了理大氅的领口,漫不经心,“你回去带个话,改天我做东。地点我来定。”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压迫感寸寸逼近:“但我那儿茶叶糙了点,但胜在安全。这宫墙里头水太深,拐角太多,一不留神,容易淹死人。”
禁卫眼皮猛地一跳。他看了看秦风那张似笑非笑的病容,又看了眼蒙毅择人而噬的眼神。没敢接茬,拱手后退让出一条道。
秦风没吱声。他裹紧大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大脑却开启了狂飙模式。
赵荣敢在宫里拦路试探,绝非心血来潮,必然有三种可能。
其一,替他那个蠢儿子赵蒙找回场子。但动用禁卫干这种破事,太露骨,赵荣好歹是个九卿,没这么蠢。
其二,铁轨工程切了他的蛋糕。这老狐狸在关中必定有暗股,被断了财路想狗急跳墙。
至于其三……
秦风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第三种可能才最要命,他不是替自己出头,他是在替暗处的势力探路!
少府值房。
蒙毅把热茶端上来,自己没顾上喝,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拍在桌上。
“赵荣的履历。”
秦风快速展开,目光一扫到底,瞬间定格在某一行上。
始皇二十五年,由中车府令赵高举荐,擢升卫尉。
“老熟人啊。”秦风冷笑出声。赵高虽死,但这老阉狗留下的盘丝洞,还真特么深。
卫尉,掌管宫城禁卫的九卿大员。嬴政身边最近的那把刀,现在居然握在一个死剩种手里。
秦风闭上眼,复盘全局。
不能动。现在绝不是动赵荣的时候。铁轨刚开局,世家刚服软,几条线全在最吃紧的关头,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不打草惊蛇。”秦风睁开眼。
蒙毅拧着浓眉没出声。
“你暗中把陛下寝殿的外围巡护加厚一层。别惊动赵荣的人,全换成你自己的死忠亲卫。”
蒙毅重重点头。
秦风手指在案面轻叩三下:“再让张良去查查赵荣这三个月的人事调度。尤其是后殿三门的轮班名册,我要知道他把手伸到了哪一步。”
蒙毅握紧佩剑,转身大步迈进夜色。
值房重归死寂。
秦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就在这时,视线角落无声亮起两道弹窗。
一蓝一红,一前一后。
【第三蛊毒“断魂散”预计将在30天后进入活跃期。请宿主提前准备解毒药引。】
【所需药引:太行山深处“寒铁矿”中的矿泉水。】
紧接着是刺眼的红光:
【检测到赵荣近七日内密会禁卫校尉三人。行动方向:疑似部署宫门岗哨换防。】
【风险等级:极高!】
秦风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太阳穴狂跳。
太行山。又是这倒霉催的太行山!
他把瓷碗重重磕在木案上。“老子是不是八字跟这座破山犯冲?”这纯粹是阎王爷发派的阴间kpi!
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寿命余额:418天。
窗外,深秋的风呜咽着撞击门窗。角落里的铁轨样品在暗处泛着冷冽的寒光。
前方是太行山的催命毒药,身后是藏在宫墙里的弑君暗刃。两头堵死,半步退路都没有。
秦风紧紧拉上大氅的领口,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殿内那一幕
千古一帝低头,眉眼舒展,轻轻闻到了一枝腊梅的幽香。
秦风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疲惫却炽热的笑意。
万般苦,众生渡。只要这大秦的巨轮能被硬生生扳回正轨,他这病骨残躯,便能做那一线破局的星火。
“值了。”
第72章 兵仙出手破死局
咸阳城北,旧驰道起点。
秦风赶到时,相里勤已经急得在工地上转了八十圈。
这暴脾气巨子穿着满是铁锈的短褐,两只手黑得跟刚从炭堆里刨出来似的。一见秦风翻身从骡子上滚下来,嗓门直接拉到了最大档。
“总算来了!你再不来,这第一颗钉子我都想用牙咬进去了!”
秦风没搭理他。
他站在路基边,低头看着脚下。
一根两寸宽、八尺长的铁轨,安安静静地躺在碎石路基上。乌黑的铁面被打磨过,日光落上去,反射出一层冷亮的光泽。
这是相里勤亲手锻出的第一根标准件。
这个位置离渭水试种田不远。几个月前,秦风还在那片泥地里教扶苏种土豆,被流民围攻,差点把命交代给沧海君的大铁椎。
风还是一样的风,泥还是一样的泥。
但脚底下的东西,彻底变了。
蒙毅从马背上取下一面卷好的旗帜,走过来递给秦风。
玄黑色的底,金线绣了两个大字:驰道。
“陛下让末将带来的。”蒙毅顿了顿,“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钉下去。”
秦风盯着那两个金字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主打一个“人在后殿坐,逼格拉满了”。
他把旗帜交给旁边的工匠,示意插在路基起点的木桩上。风一吹,旗面猎猎展开。
嬴政没到场。这男人大概正坐在御案后面,卷生卷死地批阅奏疏。
但他把旗送来了,把话带到了。钉下去。两个字,比任何圣旨都要硬气。
秦风转身,目光扫过工地上围了一圈的人。甲士、工匠、闻讯赶来的百姓,乌压压站了几百号。
视线最后落在人群前排,一个穿半旧锦袍的中年人身上。吕伯彦。
咸阳首富今天换了身低调的暗褐色常服,连招摇的白玉佩都没挂,手背在身后,站得规规矩矩。
笑面虎的笑容还焊在脸上,但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汗。紧张,肉眼可见的紧张。
做了三十年铁料生意,头一回站在这种跨时代的巨兽旁边,近得能闻到铁锈的腥味。吕伯彦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秦风走过去,手里拎着一把锤子。
不大,三斤出头。相里勤专门给仪式打的,柄上缠了防滑的麻绳。
“吕先生。”秦风递过锤子,“第一颗道钉,你来。”
全场瞬间安静。
相里勤拧着眉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开喷。蒙毅像尊铁塔杵在三步外,面无表情。
吕伯彦盯着那把锤子,笑容直接裂了。
“大、大祭酒,这不合适吧?草民一介商贾”
“带资进组砸了六百八十万的人,不敲这第一锤,谁敲?”
秦风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吕伯彦的手伸了出去。接过锤柄的瞬间,五根手指明显哆嗦了一下。
道钉已经摆好。纯钢打造,比普通铁钉粗两号,尖端淬过火,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相里勤蹲在旁边,一只手死死扶着道钉,另一只手按着铁轨,那护食的架势,比抱自己亲孙子还紧张。
吕伯彦高举铁锤。
第一锤,歪了。
锤面擦着钉帽滑过,砸在路基的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吕伯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相里勤嘴角狂抽,硬是把骂娘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稳住,找准落点。”秦风淡定出声。
吕伯彦咬紧后槽牙,双手死死攥住锤柄。
第二锤,正了。钉子陷入路基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第三锤!
钢钉彻底没入枕木,钉帽与铁轨严丝合缝地齐平。
声音极短,极脆。像是什么不可撼动的东西,被生生钉进了大秦的地基里,再也拔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死寂了一秒。紧接着,掌声“轰”地炸开了,震耳欲聋。
吕伯彦握着锤子僵在原地,浑身被汗水湿透。他低头看着那颗道钉,嘴唇直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三十年。他在账房里拨了三十年的算盘。
可今天,他亲手把大秦工业化的第一颗钉子,砸进了历史的车辙里!
秦风走过去,随手把锤子抽走:“吕先生,手疼吗?”
吕伯彦呆愣地看着自己被勒出红印的掌心,忽然咧开嘴笑了。
“不疼。”
他说这话时,眼眶红透了。
……
消息在三天内,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关中。
没抢到特许状的商贾彻底坐不住了,开始削尖脑袋打听追加批次。
世家那边却安静得诡异,像是集体约好了闭麦。淳于越更是闭门谢客整整三天,只有他那帮门生像热锅上的蚂蚁,疯狂串联。
秦风压根没搭理他们。
他现在把命全填在了工地上。盯质量、盯进度、盯物料,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第三天傍晚。韩信找上门了。
少年左手攥着少府铜牌,右手拍下一卷粗麻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是一份手绘的铁轨沿线防卫图。
线条精准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画出来的,每个标注点都配了极度硬核的地形说明和距离测算。
“大祭酒,铁轨四百二十里,沿途没有驻军。”
韩信蹲在泥地上,拿碎铁片点着图纸:“随便来一队散兵游勇,夜里就能撬了铁轨。修一天,毁一夜,这工程就是个死局。”
秦风靠着土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所以你的解法是?”
韩信手里的铁片用力一划。
“每三十里设一处烽燧哨站,配三十名弓弩手,狼烟联络。白天施工,夜间交叉巡逻。”
他顿了一下,铁片突然从哨站划到了沿途村落的位置。
“但光靠兵不够。最狠的防守,是把周边百姓的眼睛全用上。”
韩信抬起头,那双习惯了忍耐的眼睛里,透出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冷光。
“铁轨修到谁家门口,谁的运费就降,谁的粮价就稳。这叫利益绑定。只要有人敢动铁轨,就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让他们自己盯着,这比调一万大军防守都管用!”
秦风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十息。
好家伙,不愧是兵仙。十六岁就已经悟透了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走过去,伸手重重拍了拍韩信的肩膀。
“方案直接报给蒙将军,让他按你说的调人。”
韩信站起身,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一闪即逝。
但秦风看见了。这个在太行山矿洞里像野狗一样活了两年、眼神能咬死人的少年,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但秦风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半个时辰。
相里勤送来的材料报告,直接一脚把他踹回了现实。
铁料消耗速度,彻底爆表了。
工匠们三班倒拼命赶工,铺设进度确实快了两成。但代价是,铁料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泄。
太行山的矿区产能还没顶上来,现有的储备,只够铺完前一百二十里。
后面三百里的用铁缺口整整六十万斤!
秦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差点骂娘。
六十万斤生铁!少府的库房刮掉三层地皮也凑不出这个数。系统面板装死得彻彻底底,摆明了这坑得靠他自己填。
要钱没钱,要铁没铁,这重工业搞起来,简直是个吞金兽!
正头疼得想撞墙,值房的门被推开了。
张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走进来。腰间的九品竹牌晃荡着,但他平日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收敛的锋芒与警惕。
“出事了。”张良直接递过一张帛条。
秦风接过来一扫,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吕伯彦宅邸地窖的旧账本,被人翻动过。不是我们的人。】
秦风的手指猛地捏紧。
系统之前给过红色预警,吕伯彦地窖里藏着反贼走私的旧账。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秦风一直没动它。
现在,有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时候的事?”秦风声音极沉。
“就是钉入仪式当天。吕家上下全去了工地,宅邸空虚。”
张良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透着森寒:“翻动痕迹极其专业。账本原样复原,位置分毫不差。如果不是我提前在暗角做了个小标记,根本发现不了。”
秦风靠在椅背上,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这翻账本的手法,绝对是个骨灰级的老手。
谁在查吕伯彦的旧账?又到底想从那堆烂账里,挖出什么要命的雷?
第73章 二十屠五百,兵仙首秀
半夜,急报砸开了少府值房的门。
秦风刚把张良那张帛条盘了第三遍,信使就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膝盖全是泥。
“报!渭北工地遇袭!五百流寇从北面山沟压过来了!”
秦风一把薅过急报。
竹简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仓促间刻的。信息很简短:凌晨三更,流寇打着“替天行道”的破旗冲营,光膀子大汉带头嚎着“打倒贪官、抢粮活命”。
秦风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
“贼众所持兵刃,清一色制式军刀。”
“啪”地一声,竹简拍在案上。
制式军刀?这年头流寇都这么富裕了?叫花子穿龙袍也不像皇帝。五百个拿着正规军械的“流寇”,这剧本谁写的,心里没点数吗?
翻到背面,还有一句话。
“烽燧狼烟已燃。最近甲士二十人,正在赶赴。”
二十人,对五百。
秦风指尖冰凉。蒙毅不在,今天被他派去摸赵荣的底了。八十里外的驻军,最快也得天亮才能赶到。
现在能指望的,只有韩信那套烽燧哨站体系。
秦风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蹲在泥地上画图的少年。
“每三十里设一处烽燧哨站,配三十名弓弩手。”
“最狠的防守,是把周边百姓的眼睛全用上。”
韩信今天,恰好就在渭北那处哨站。
秦风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更,事情早就在发生,他什么都做不了。
……
渭北,铁轨施工营地以南三百步。
韩信是被狼烟的焦味呛醒的。
两年矿洞地狱模式养成的本能,任何异响都能让他秒醒。他翻身坐起,顺着木窗往北望。
火。
营地方向亮了大半边天,纯纯的人为纵火。喊杀声隔着几百步传过来,模糊但密集。
哨站什长已经披甲提刀,冲到门口清点人数:“十九人到齐,南哨还有一个来不了。”
十九人。
韩信起身,拎起墙角的手弩。
什长瞥了他一眼。一个十六岁少年,穿着半旧粗布短衣,在什长眼里这就是个跑腿的文职小吏。
“小兄弟,你先躲后面去。”
韩信没动。走到门口蹲下,手指在泥地上飞速画了几笔。
三条线,两个叉,一个圈。
“不能正面刚。”
什长皱眉。火光映着韩信的脸,颧骨上赵蒙打出的青紫还没消。
“对面至少五百人,从北面山沟出来,必走营地东侧宽道。”他手指划出一条弧线,“我们往南撤四百步,卡死窄口。”
“撤?营地不要了?”什长脸色变了。
“民夫都跑了,留一堆土木有什么用。”韩信语速极快,“窄口两侧是新挖的路基深沟,沟底全是相里巨子堆放的铁蒺藜。”
什长刚要反驳,韩信一把摘下腰间的少府铜牌,怼到他面前。
拇指盖见方,但“少府”二字清清楚楚。
“大祭酒给的。”韩信盯着他,“指挥权归我。”
什长愣了三秒。他是蒙毅带出来的兵,认得这牌子,更知道大祭酒亲自保过这小子。
他咬了咬牙,单膝跪地:“听你的。”
从接管指挥到全员撤退,不到半炷香。
韩信站在窄口上方的土堆上,俯瞰地形。深沟在月色下像两道黑色的伤疤,沟底全是铁蒺藜。
这纯纯是天赐的绞肉机。
“十人,左沟上沿。趴下,弩上弦,没我命令不许放!”
“九人,右沟上沿。一样!”
三十多个吓破胆的民夫被什长拽回来。
韩信扫了他们一眼:“去营地,把所有火把点上,往北面扔。扔完就往南跑,跑多远算多远。”
民夫们愣住了。
“去。”
声音不高,但带着矿洞死人堆里磨出来的冷硬,让人骨头缝发凉。
片刻后,营地北侧亮如白昼。几十支火把点燃工棚,浓烟滚滚。
流寇的反应,跟韩信的预判分毫不差,他们以为正面有重兵布防,直接往火光最亮的地方扑。
扑了个空。
领头的光膀大汉愣了两秒,听到了南面窄口的动静。
“追!”
五百流寇的惯性根本刹不住,像一股泥石流直接灌进窄口。
第一排,踩上铁蒺藜。
惨叫声瞬间在夜空炸开!
这玩意四根铁刺交叉焊死,扔地上必有一根朝天,直接贯穿鞋底钉进脚掌。
前排倒下,后排刹不住。人叠人,全摔进深沟,根本爬不上来。窄口瞬间堵死。
韩信举起右手。落下。
两侧弩手齐射!
十九张弩,贴脸输出。弩矢破空声像暴雨砸铁皮,流寇被钉死在沟里,成了活靶子。哀嚎声、骨裂声搅成一团。
一刻钟,两轮齐射。
窄口内外,再没有站着的人。活着的流寇拼命往回爬,没踩蒺藜的往山沟里钻。
“收弩。清点弹药。原地待命。”韩信没下令追击。
什长从土堆后站起来,手都在抖。打了十几年仗,第一次见这种打法。
这不叫打仗,这叫单方面屠宰!
韩信跳下土堆,走进窄口,在一地尸首中捡起一把军刀。
翻过刀鞘。三道横杠,一个篆体“西”字。
国子学武堂讲过,大秦军械都有编号。三横一西,咸阳城西武库。
天亮后,蒙毅的亲卫赶到营地。
韩信把刀鞘递过去:“咸阳城西武库的出品。”
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亲卫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
天大亮,战报送到了秦风案头。
竹简上详细记录了全过程。火光诱敌,蒺藜封锁,弩手收割。
十六岁少年,半炷香指挥,二十对五百,零伤亡。
秦风连看了三遍。
甲士:零。民夫:零。流寇:死伤过半,余者溃散。
矿洞里那个像野狗一样的少年,如今蹲在尸堆旁,面无表情地查刀鞘印记。这波成长速度,简直是坐火箭!
秦风拿起那个亲卫连夜送回的刀鞘。
咸阳城西武库。归谁管?卫尉,赵荣。
秦风没叫蒙毅,没写密信,也没找张良。他把刀鞘往袖子里一揣,骑上那头掉毛骡子,颠了半个时辰,直奔丞相府。
李斯正在吃早饭。一碗清粥,两碟咸菜,筷子每次只夹三粒豆,主打一个精致老狐狸。
秦风走过去,“啪”地把刀鞘拍在他面前。
李斯放下筷子,拿起来翻到底部,目光顿了三秒。
“丞相过目。”秦风就说了四个字。
李斯没问刀哪来的,也没问想干嘛。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暗柜前,打开三道锁,把刀鞘扔进去,反手合上。
“咔哒。”锁扣咬合,干脆利落。高端局的默契,全在不言中。
秦风转身就走。
出了丞相府,翻身上骡。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叮!烽燧防卫体系抵御首次袭击,功绩+300,寿命+15天。总寿命:433天。】
【韩信军事能力评估上调至s级。】
紧跟着,是一条耀眼的金色提示。
【韩信对宿主信任度提升至75。定义:绝对忠诚。】
秦风盯着“绝对忠诚”四个字,看愣了两秒。
一个在矿洞里被世界抛弃过、随时准备咬死所有人的少年,把这四个字交给了他。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这小子,天生就是为这大秦军阵生的。”秦风关掉面板,心里暗叹。
骡子颠簸在青石板上,晨风灌进大氅,透心凉。
他没空沉浸在感动里。流寇只是炮灰,制式军刀是试探。
这波试探失败了,赵荣这老狐狸,绝对知道铁轨工地不是软柿子。下一次,他绝不会再派炮灰。
秦风裹紧大氅,目光越过重重宫墙。那个掌管禁卫的九卿大员,手里捏着的刀,离政哥可只隔了一道门。
第74章 铁料告急,盯上首富
消息传到国子学时,卯时刚过。
蒙毅的亲卫大步流星,直接把战报“砰”地一声钉在武堂布告栏上。
少府的朱红大印极其扎眼,字刻得板板正正,跟下战书似的。
“少府挂名参事韩信,于渭北铁轨工地,以二十人击溃五百流寇,零伤亡。”
武堂门口瞬间围满了人。
全场先是死寂了两秒。紧接着,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惊呼声直接炸开了锅!
丙班那几个世家少爷缩在人堆最后,脸绿得像吃了死耗子。
他们太清楚韩信是谁了!
那个穿破烂短褐、被赵蒙一拳砸在脸上连吭都不吭的矿洞刑徒。搁在演练场上,这帮少爷全把他当成可以随便踩的垃圾。
二十对五百?还零伤亡?!
这简直是神迹!
赵蒙就站在布告栏最前面。他死死盯着“韩信”那两个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原本嚣张的脸,此刻从涨红直接转成死灰,就差当场瞬间变了脸色。
他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溜得比兔子还快,迅速认怂。
没人拦他,也没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战报最后那行要命的小字流寇所持兵刃,为咸阳武库制式军刀。
制式军刀归谁管?这帮世家子弟心里门儿清。
赵蒙的亲爹赵荣,九卿卫尉,大秦禁卫军的总扛把子。这下真是坑害父亲了!
……
教兵法的老博士公孙博,在国子学干了二十年,头发都快熬秃了,绝对是武堂里的活化石。
战报送到他案头时,他正悠哉地端着茶碗喝水。
就扫了一眼,茶碗一歪,热茶直接泼了一裤裆。
他连烫都顾不上,跟疯了魔一样拿起笔,把战报上的战术复盘一字不落地往竹简上抄。
足足抄了七遍!最后,笔尖在三个核心点上重重画了圈。
第一个圈:“火光诱敌”。
三十支火把扔向北侧,逼着流寇往光亮处扑。
早一分,敌军没全进场;晚一分,流寇就散开搜营了。这微操的时机把握,简直精妙到让人拍案叫绝。
第二个圈:“蒺藜封锁”。
窄口两侧全都是相里勤乱扔的废料铁蒺藜。韩信竟然提前踩好了点,把每一道沟的宽度和蒺藜密度全算进去了。
第三个圈:“弩手齐射”。
十九张弩,没用教材上死板的九十度交叉,而是直接七十度斜切!
公孙博在心里疯狂推演了三遍,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七十度俯射,弩箭能越过前排尸体,对准后排活人进行无死角覆盖!换成九十度,前面堆成山的尸体反倒成了敌人的天然掩体。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太行山矿洞里自学的野路子,第一次实战,就打出了教科书级别的神级微操!
这叫初出茅庐?这简直是绝世高手降临!
公孙博把笔一丢,盯着自己写了二十年的教案,信念彻底崩塌。
当天下午,他直接冲进学正的值房,拍下一份升班申请。
韩信,从最差的丙班,直升甲班!
升班理由那栏,公孙博只狂草了四个大字:旷世奇才!
学正拿着申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这老头没疯,哆哆嗦嗦地盖了大印。
……
韩信踏进甲班的第一天,全场噤若寒蝉。
二十个顶级世家子弟,穿着绫罗绸缎,挂着羊脂玉佩,平时一个比一个拽。
可当韩信穿着那身发灰的粗布短褐迈过门槛时,二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又像触电般瞬间移开。
没人敢多言,也没人敢阴阳怪气。
和丙班那群瞎眼的少爷不同,这群人是真的怂了。
战报上那触目惊心的战绩,比蒙毅拔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都管用。敢惹这尊杀神?嫌自己命太长了!
韩信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排坐下。
左边腰间隐隐露出少府特赐的铜牌,右边则贴肉揣着那块尖锐的碎铁片。
案头摆着甲班的高阶教材——《六国会战二十四例详解》。
韩信随手翻了两页,直接合上。
就这?
他掏出那块碎铁片,在锃亮的硬木桌角上,深时刻下了一个字。
“学”。
跟他在破院门板上刻的一模一样。
……
下课后,那帮世家子弟跑得比狗还快。教舍里只剩下一老一少。
公孙博站在讲台前,搓了搓手心里的汗,终于忍不住叫住了正要走的少年。
“韩信,你留步。”
韩信停下脚步,转过身。
公孙博走下讲台,来到韩信跟前。这老头深吸一口气,竟然双袖一拢,直挺挺地弯下了腰!
这一揖,直接鞠到底了!
大秦国子学里资历最老的兵法巨擘,竟然给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十六岁少年行了大礼。这画面要是传出去,整个咸阳的下巴都得惊掉。
“韩信,老夫教了一辈子兵法,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绝顶苗子。”
韩信侧身让开半步,没受他全礼:“博士折煞学生了。”
公孙博站直身子,老眼放光,那渴望的眼神简直像看到了绝世孤品。
“老夫今天豁出这张老脸了,你可愿做我的关门弟子?老夫把毕生绝学全教给你!”
韩信沉默了。
教舍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声。过了片刻,韩信平静地开口。
“博士的兵法,我早就学完了。”
啥玩意?公孙博当场石化。
韩信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
公孙博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编的教材。但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铁片刻出来的锋利批注!
每一场经典战役,都被韩信从兵力、粮道、地形到行军路线,全方位重新推演了一遍。
公孙博颤抖着手翻开第三页,长平之战。
他讲了十二年的真理:白起的包围圈无懈可击。
韩信在旁边的批注只有一行字:“粮道过长,纯属赌命。只要赵括不头铁冒进,耗上七天,白起必退!”
再翻到第七页,邯郸之战。
教材写的是“秦军受挫,白起抗旨不出”。
韩信的批注更绝:“不是抗命。是白起算准了这仗没法打,不肯去背黑锅!”
公孙博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整整二十四个案例,韩信硬是用极其精准的行军里程和粮草消耗数据,无情推翻了他十三个结论!
这不是批注,这他娘的是在砸他的饭碗啊!
“你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前两天,在丙班听课的时候。”
降维打击!纯纯的降维打击!
公孙博死死把那卷竹简抱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声音都在发颤:“那你还有什么是想学,老夫却没教的?”
韩信想了想,点点头:“有。”
公孙博眼里刚燃起一丝希望之光。
“我想去咸阳武库看各军兵器图纸,还想去北疆长城看一次实战大军的排兵布阵。”
公孙博眼里的光,啪地一下灭了。
武库是九卿卫尉的命根子,北疆是蒙恬将军的自留地。这两样,他一个教书匠拿头去给?
韩信没再多言,拿起桌上的碎铁片,转身大步迈出门槛。
公孙博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舍里,紧紧抱着那卷竹简,久久无语。大秦的池塘太小了,这头真龙,终究是要入海的!
……
入夜,少府值房。
秦风拆开了公孙博送来的第二封急件。
信写得洋洋洒洒,字迹狂乱,连墨汁都晕染了好几块,显然老头下笔时激动得够呛。满篇阿谀奉承和自我反省,核心思想就一句:
“这小子太妖孽了!国子学这小破庙容不下这尊大佛,请大祭酒赶紧给他找个明师,不然老夫死不瞑目!”
秦风看完,直接乐出了声。
他把信随手揣进袖子,提起毛笔,在帛布上大笔一挥,只回了两句话。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天底下没人有资格做韩信的老师。”
“真正的猛兽,只在血肉磨盘中成长。时机一到,我自然会送他去最残酷的战场。”
封好信,丢给门口的亲卫。
秦风刚伸了个懒腰,角落里的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一道刺眼的金色预警。
【警告!铁轨铺设进度:120比420里。铁料库存严重告急!】
【剩余铁料仅够撑20里。宿主需在15日内补齐60万斤生铁缺口,否则工程全线停工!】
“六十万斤?!”秦风嘴角狂抽,“系统你不如直接抢!”
十五天,要六十万斤生铁!就算是把少府的铁锅全砸了也凑不出个零头。太行山的铁矿还在重新开荒,短期内根本指望不上。
他无奈地嘬了嘬牙花子,瞥了眼面板右上角的倒计时。
寿命余额:433天。
真他娘的是索命鬼催命,一刻都不让人喘气。
夜风撞得值房门板嘎吱作响,秦风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截冷冰冰的铁轨样品上。
“十五天,六十万斤这么恐怖的吞吐量,放眼整个关中,只有一头肥羊薅得动。”
秦风冷笑一声,拿起毛笔,在帛布上重重写下一个名字。
吕伯彦!
那个地窖里的谋反旧账刚被神秘人翻动过的咸阳首富。这波羊毛,他不薅也得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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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榨干咸阳首富,逼疯赵荣
张良来得比秦风预想中还要早半天。
这干活效率,纯纯的大秦内卷之王。
布袍上还沾着深秋的白露,腰间的九品竹牌晃荡作响。张良进门没坐,直接把一卷帛条拍在案头。
“翻地窖的人,查到了。”
秦风放下手里那截冷冰冰的铁轨样品,扫了一眼。
帛条上只有三行字。极简,却刀刀致命。
第一行:赵荣亲信,卫尉府左丞陈朔。
第二行:入宅时间为道钉仪式当日午后,趁吕家仆从外出观礼,摸鱼作案。
第三行:陈朔离开后,直奔城东赵荣私宅,逗留至深夜。
秦风的指尖在帛条边缘停顿了一息。
“他翻出什么了?”
张良拉过矮凳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吕伯彦十二年前跟太行山盐铁走私网络的三笔大宗交易。铁料、铜锭、生漆。总额超过四十万钱。”
秦风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四十万钱,搁在吕伯彦几千万的身家里连根腿毛都算不上。但要命的不是钱,是交易对象。
太行山的盐铁暗网,背后是反贼芈渊。芈渊拿这些东西干嘛?造兵器,养私兵,意图谋反。
吕伯彦十二年前卖铁料给芈渊,这事只要被翻出来,性质就是铁板钉钉的“资敌叛国”。
“赵荣这老狗,是想玩釜底抽薪啊。”秦风冷笑出声。
吕伯彦可是砸了六百八十万竞标款的头号金主。他要是明天变成通缉犯,铁轨工程的资金链直接原地螺旋升天。
张良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张帛条,递了过去。
“我让沧海君盯了陈朔三天。他把旧账抄了一份副本,目前藏在赵荣私宅的暗格里。原件没动,还在吕伯彦地窖里放着。”
“留着原件不动,这是在等最佳时机引爆啊。”
张良点头:“要么拿账本逼吕伯彦投靠,要么在关键节点把事捅到廷尉府,一刀斩断咱们铁轨的钱袋子。”
值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风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大氅。
“约吕伯彦,就今天。”
张良看了他一眼:“见面的地方我来选。”
“随便,越寒碜越好,主打一个打破他的舒适区。”
张良嘴角牵起一抹弧度,透着算计的冷光:“正合我意。”
……
城南,歪脖子老槐树底下。
这条死胡同窄得连两辆板车都错不开。巷子尽头支着个满是油垢的面摊,棚顶四面漏风,条凳上的漆皮早就掉了个精光。
咸阳首富吕伯彦从低调的马车里钻出来时,脸上的笑意只维持了两秒就僵住了。
张良已经坐在棚子底下了,面前摆着两碗粗粮汤饼,热气糊了半张脸。
“吕先生,请坐。”
吕伯彦低头看了眼身前的条凳。凳面上还粘着一块干巴的面汤渍。
他嘴角抽了抽,扯起昂贵的锦袍下摆,硬着头皮坐了下去。结果刚落座,膝盖重重磕在桌沿上,疼得直倒吸凉气。
“张文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必折腾这些虚的。”
张良端起粗瓷大碗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吕先生,你的地窖被人翻了。”
吕伯彦手里刚拿起的竹筷,瞬间悬在半空。
笑面虎的面具当场裂开,他眼皮狂跳,死死盯着张良:“哪个地窖?”
“城西别院,第三层暗格。十二年前,你跟太行山势力的三笔铁料交易存根。”
“啪嗒。”
筷子掉在油腻的桌面上,吕伯彦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谁干的?”
“卫尉赵荣的人。三天前动的手,副本已经抄走了。”
张良语气平缓,像是在报菜名一样,把时间、人物、行动路线、甚至是换岗间隙的证据链,一条条砸在吕伯彦脸上。
吕伯彦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无力地往后一靠。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面摊那块黑乎乎的挡风布帘被人掀开了。
秦风裹着大氅走出来,脸色带着久病的苍白,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面汤。
他在吕伯彦对面坐下,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吕伯彦死死盯着他看了三秒。
“大祭酒,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是想救我,还是想宰我?”
“成年人不做选择,我全都要。”秦风放下粗瓷碗,汤水在碗里微微晃荡。
“旧账的事,我替你平。我已经跟李斯丞相打过招呼了,廷尉府的卷宗里,太行山盐铁案所有涉及下游的交易记录,今天日落前全会盖上‘已结案充公’的大印。”
秦风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赵荣手里那份副本,只要见光,那就是伪造的废纸。”
吕伯彦没吭声。
商海沉浮三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掉的只能是铁饼。
“条件呢?”
秦风伸出两根手指。
“十五天,六十万斤生铁,运到咸阳。”
秋风卷过破棚子,哗啦作响。
吕伯彦直接被干沉默了。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断了。
六十万斤!这是要把他三十年攒下的合作矿场、物流路线、商业人脉全部压榨到极限。
每一辆牛车都得超载,每一个中间环节的利润都得倒贴。跑完这一波,他的商业帝国至少要瘫痪大半年。
“大祭酒。”吕伯彦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你这不是薅羊毛,你这是直接把我连皮带骨生吞了啊。”
秦风端起碗,又喝了口汤。
“万般苦,众生渡。透支你半年的商路,换你全家老小免去满门抄斩的下场,外加一张大秦国运的头等舱船票。”
秦风盯着他,一字一顿:“这笔买卖,你不亏。”
吕伯彦彻底闭上了嘴。
赵荣手里的副本是个定时炸弹。但秦风和李斯联手给他背书,等于把大秦半个朝堂的法律解释权砸在了他这边。赵荣想翻案,得先扛住丞相的怒火。
赌,还是不赌?
吕伯彦咬紧后槽牙,猛地站起身。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半两钱,重重拍在油腻的桌上。
“这碗面,我请了。”
他弯腰钻出面摊棚子,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决绝,透着一股资本家被逼到墙角后、彻底豁出去的疯狂狠劲。
张良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
“他会干的。”
秦风点头:“他没得选。”
……
当天夜里。
李斯办事的效率,比秦风预想的还要生猛。
廷尉府的卷宗房内,三名绝对心腹老吏连夜加班,硬生生把太行山盐铁案的七条关联存根,逐一敲上了“已结案充公”的朱红方印。
卷宗重新归档,抹平了一切痕迹。
完事后,李斯派了个机灵的小吏给秦风带了句话。
“地契清单上还有两块悬空的良田,大祭酒用完记得还人情。”
秦风看着小吏远去的背影,直嘬牙花子:“这老狐狸,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与此同时,城东,赵荣私宅。
暗探陈朔跪在书房的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廷尉府的卷宗今天下午被人动了手脚。吕伯彦那三笔交易的存根,全盖了‘已结案’的官印。”
赵荣端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只越窑青瓷茶杯,大拇指烦躁地摩挲着杯沿。
“副本呢?”
“副本还在暗格里。但属下探过风,廷尉府口径已经封死。现在把副本拿出去,对不上官方底档,那就是张废纸。”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越窑青瓷在赵荣掌心生生碎成几瓣。锋利的瓷片扎进肉里,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案卷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暗红。
陈朔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赵荣没喊疼,也没擦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咸阳城外深邃的夜色。
“陈朔。”赵荣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森然死气。
“在。”
“去请韩校尉、周校尉、邓校尉。还有守东门的许司马、北门的崔司马。”
陈朔头皮一麻。
这五个人,全都是掌管宫城禁卫的核心实权派,更是赵荣一手提拔的死忠嫡系!
“今晚,城东老地方。”
赵荣死死攥着流血的拳头:“去吧。”
……
少府值房。
秦风正借着摇曳的烛火,疯狂核算六个产铁郡的调货路线与耗损率。
就在这时,视线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亮起。
刺眼的血红色警报,直接刷屏。
【检测到赵荣今夜密会禁卫校尉三人、宫门司马二人。】
【地点:城东隐蔽酒肆。核心内容受物理隔绝,无法截获。】
【系统评级:极高危风险!】
秦风捏着炭笔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蒙毅推门进来送夜宵,一眼就瞧出秦风脸色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秦风没答话,反而盯着这尊铁塔般的汉子。
“老蒙。如果是你,手里握着禁卫兵权,想对陛下动手你觉得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
蒙毅把食盒搁在桌角,沉默了三秒,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铁轨试车大典。”
蒙毅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陛下亲口说过要出宫视察。只要出了宫墙,外围防务、随行护驾、应急调兵,全权归卫尉赵荣管。”
“沿途的卡口换成死士,只需他一句话。”
秦风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第一段试验铁轨,从咸阳到渭桥,整整四十里。
试车,嬴政必去。这对于暗处藏了十几年的毒蛇来说,绝对是唯一且完美的绝杀之机。
阎王爷发kpi都没这么催命的。
这大秦的国运列车还没开跑,铁轨底下就已经埋满了炸药。那就看看试车的时候,到底是谁把谁送上西天!
第76章 谁在密谋偷家!
十二天。吕伯彦居然只用了十二天。
消息传回少府时,秦风正蹲在地上,算第六遍铁料损耗率。
蒙毅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竹简。这位大秦铁塔汉子,罕见地露出了一副“三观被震碎”的表情。
“到了多少?”
“六十一万三千斤。”蒙毅咽了口唾沫,“多出来的一万三,是吕伯彦自掏腰包。原话是,零头不好看,给大祭酒凑个整。”
秦风手里的炭笔直接掉在地上。好家伙,大秦纯爱战神算什么,这简直是大秦第一卷王!
六十一万斤铁,等于三个中等铁矿一年的总和。
吕伯彦硬是用十二天,让四十八个据点、三百辆重型牛车,日夜不休地往咸阳砸铁。这位咸阳首富的商路,算是彻底被榨干了。
蒙毅又补了一刀:“最后一批铁料运到时,押车的管家直接从马背上栽下去了。”
“没气了?”
“累晕了。灌了碗姜汤,睁眼第一句话就是问铁料对不对。纯纯的拿命打工。”
秦风靠回椅背,乐了。把商人逼到绝路,这爆发力简直吊打朝廷那帮磨洋工的文官。
系统面板顺势弹出。
【铁料缺口已补齐,铁轨铺设全速推进!】
关掉面板,秦风拍了拍大氅上的灰:“走老蒙,去工地。”
城北,铁轨试验段尽头。
墨家巨子相里勤满手黑泥,正蹲在地上量最后一段轨距。整整四十里。
从咸阳直通渭桥。碎石垫底,粗木铺轨,两条乌黑的钢铁巨龙趴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头。
秦风站在起点,冷风夹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条钢铁防线,从沙丘行宫的氪命算起,硬生生蹚过了流民暴乱、太行剿匪、朝堂激辩。终于在今天,彻底钉死在了大秦的版图上!
“大祭酒,瞧瞧这个!”相里勤大嗓门一吼。
一辆加宽的四轮重型马车稳稳停在铁轨上。车轮是纯钢打造,卡槽精准咬合铁轨边缘,严丝合缝。
“空车跑了三趟。”相里勤拍着车厢,激动得直拍大腿,“两匹马拖四千斤,比在平地拉个空车还轻快!速度绝对是普通驰道的两倍以上!”
秦风摸着冰凉的车轮,猛地拍板:“明天装满四千斤实物,跑全程!”
相里勤愣住了:“明天?不是定在后天吗?”
“计划变了,就明天。”
秦风没废话,只给了蒙毅一个眼神。蒙毅大拇指一顶剑格,长剑出鞘半寸,杀气森然。
回城的路上,秦风随着骡子一晃一晃,脑子里只盘算着一个人。禁卫军大佬,赵荣。
两天前,秦风让李斯放了个烟雾弹——称技术故障,试车推迟三天。
这消息放得极损,通过底层书吏和巡更禁卫的嘴,一层层透给赵荣,主打一个真实自然。只要赵荣想在试车当天搞刺杀,就一定会中招调换人手。
可秦风偏要不按套路出牌。明天直接试车!趁赵荣还没拔刀,先把路跑完。
不仅如此,沿途十二个关卡的禁卫,早被蒙毅用换防的借口,全换成了太行山带回来的死忠老兵。丞相加少府双重盖章,合法抢地盘,老狐狸赵荣挑不出半点刺。
入夜,咸阳宫后殿。
秦风熟门熟路地溜进侧门。嬴政正在案牍前狂卷。案角的铜瓶里换了深红色的腊梅,花香四溢。
政哥左手翻竹简,右手朱批,速度快到飞起。被系统药剂救回来的左手,彻底恢复了巅峰状态。
秦风走到三步外,轻声开口:“政哥,明天试车。”
嬴政笔尖一顿,抬起头。
秦风挺直腰板:“四十里路,四千斤重载。臣想请陛下,亲自站到终点去看看。”
嬴政放下笔:“不是定在后天?”
“解决得快,提前了。”
千古一帝的直觉何等恐怖,嬴政一秒就听懂了弦外之音。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不是在做局。
“护卫怎么说?”
“全是蒙毅的死忠。沿途十二道关卡,已经清理干净了。”
嬴政的视线落在秦风脸上。看着那张因为连续爆肝熬出血丝、苍白消瘦的脸,嬴政没多废话。
他直接抓起案角的一枚黄铜私令,递了过去。
秦风接过来一看,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归。
嬴政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毋庸置疑:“走完了这条路,就活着回来见朕。”
秦风攥紧令牌,被君臣这波双向奔赴搞得鼻头发酸。他没说多余的废话,深深一躬,大步出殿。
门外的蒙毅递上大氅:“陛下猜到了?”
“猜到了,但什么都没问。”秦风把令牌贴胸口收好。
蒙毅护在身侧,声音粗粝:“陛下把命交给你了。”
秦风裹紧大氅,迎着深秋的冷风往回走。信。这个字,从沙丘行宫算起,他拿命熬了二百多天。
从偷偷下药,到光明正大,这君臣间的羁绊,硬是让他用命砸穿了!
躺回值房的硬板床上,秦风把令牌压在枕头下。
闭上眼,系统面板蓝光一闪。
【明日试车准备就绪。预估功绩点:3000+!】
秦风嘴角压都压不住。三千功绩,少说能换一百五十天的命,这波简直赢麻了!
可还没等他乐完,面板突然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最高级警告:赵荣未对“推迟情报”产生任何应激反应!】
【近三日岗哨、兵力、物资均无变动!】
【系统分析:一,赵荣已看破局势。二,他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铁轨试车!】
秦风猛地坐直身子。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假消息被识破,说明内鬼级别极高。但如果是第二种呢?
赵荣压根没打算在试车的时候动手?不杀皇帝?不毁铁轨?那他密谋串联禁卫头目,到底要图什么!
秦风死死攥紧被角,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四更天的鼓声从窗外传来,像催命的丧钟。
铁轨已经铺设完毕,可大秦最深处的宫墙内,正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准备来一招最致命的偷家!
第77章 千古一帝徒手摸铁轨!
卯时三刻,咸阳城北。
铁轨起点,两根乌黑的铁条从脚下延伸出去。
笔直地扎进初升的日头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秦风站在铁轮马车旁边,冷风灌进领口。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车厢里,四千斤铁锭码得整整齐齐,相里勤亲手绑的麻绳勒出了深深的凹槽。
两匹高头大马套着全新挽具,不安地刨着蹄子。
铁轮卡在铁轨上,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秦风翻身上了车头。
车下,相里勤手里果然攥着那把寸步不离的大铁锤。
这暴脾气巨子只要到了现场,手里不拿家伙就浑身难受。
“大祭酒,再检查一遍吧,车轴有个毛刺我不太放心。”
“开车。”秦风言简意赅。
驭手扬鞭。
两匹马同时发力。
铁轮在铁轨上碾过,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清亮的摩擦音!
这是大秦这片土地上,从未有过的声响。
马车动了。
先是缓慢,然后越来越快。
铁轮滚动的声音,汇成一股持续的低吼。
沉闷地贴着地面碾过去,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巨兽,从大秦的骨头缝里被硬生生唤醒了!
风迎面扑来,吹得秦风满头黑白交杂的长发疯狂乱舞。
他双手死死扣住车栏,感受着这降维打击般的推背感。
快!太快了!
四千斤的铁锭压在车底,这两匹马跑得居然像拉空车一样轻快。
车轮与铁轨的咬合极其顺滑,每一次滚动都碾出清脆的节拍。
秦风回头望去。
起点的旗帜早就缩成了黑点,相里勤那张满是黑灰的脸更是连影子都没了。
路基两侧的田埂疯狂后退。
几个早起的农户站在地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辆钢铁怪物从眼前呼啸而过,差点连锄头都丢了。
十里。
秦风透过飞扬的尘土,突然看到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黑马,玄衣,单人独骑。
是嬴政!
身后只有蒙毅和十名便装甲士,远远地缀在后头。
没有仪仗,没有禁卫开道,没通知任何人。
千古一帝,竟然自己骑着马出城飙车来了!
秦风下意识抓紧车栏,张嘴想喊驭手停车。
嬴政却在马上抬了抬手。
意思是:继续!
马车从嬴政面前呼啸而过。
四千斤铁锭压着铁轨爆出闷响,车轮卷起的碎石当场崩了嬴政坐骑一脸。
黑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往旁边侧了两步。
嬴政随手拍了拍马脖子。
随后猛地调转马头,策马沿着铁轨狂追上来!
马蹄子重重砸在官道的夯土上,节奏越来越快。
政哥的玄色大氅被风猛然灌满,在身后霸气展开。
追上了!
一车一马,隔着三尺距离,沿着铁轨并排狂飙!
秦风偏头看过去。
嬴政同样也在看他。
疾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凌乱,初升的阳光从侧方打来,将这大秦最强的君臣组合映得格外分明。
嬴政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马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力道极狠,闷响甚至盖过了铁轨的轰鸣声。
秦风紧紧盯着那只手。
半个月前,这只手还因为蛊毒疼得连肩膀都抬不起来。
此刻却稳稳地控着缰绳,纹丝不动!
秦风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
想问“政哥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或者“安保都弄好了你急什么”。
但他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君臣同频,无需废话!
嬴政策马加速,从秦风身侧直接超了过去。
急促的马蹄声渐远,那道玄色背影,彻底融进了前方的朝阳里。
……
渭桥,终点站。
马车稳稳停住。
最后一声金属摩擦的脆响,在桥头回荡了许久。
相里勤骑着快马死命追来,跳下马时气都没喘匀。
他直接扑到车头,抖着手去摸车轮、摸轴承、摸铁轨接缝。
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在疯狂核对数据。
“两个时辰!四十里!四千斤载重!”
他蹲在地上反复算了三遍,抬起头时眼眶红透了。
“普通驰道跑同样的重量,四匹马,至少得六个时辰!”
运力直接翻三倍,耗时砍掉三分之二!
这波纯纯的赢麻了!
数据虽然冰冷,但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却是滚烫的。
远处,急促的蹄声再度传来。
嬴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铁轨旁。
他直接蹲下身。
伸出手,按在铁轨上。
烫!
车轮连续高压碾了四十里铁条,摩擦生热,此时的铁面滚烫得绝对能煎鸡蛋。
嬴政的指尖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眉头都没皱,再次用力按了回去。
五指张开,掌心死死贴在这条烫得发黑的钢铁龙骨上,再也没有松开。
“陛下!”相里勤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扑过去拉人。
蒙毅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
嬴政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掌心灼热的温度。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渭桥上风极大,吹得所有人的袍角胡乱翻飞。
秦风靠在马车旁,静静注视着那道雄伟的背影。
后人骂他暴君,史书批他残暴。
但此刻,这位横推天下的千古一帝,却心甘情愿蹲在满地尘土中。
像个固执的信徒,在确认这大秦重工的奇迹是否真实。
不是方士的迷魂汤,不是虚无缥缈的仙术。
大秦的铁轨,真真切切地钉进了这片土地!
嬴政站直了身子。
掌心已经明显烫出了一道通红的印子。
他随意扫了一眼,甩了甩手,干脆利落地转身上马。
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伴随着渐渐远去的蹄声,那道背影消失在返回咸阳的官道上。
秦风靠着车栏,顺势滑坐在地上。
腿软了。
这真不是累的,是激动过头了。
视线右上角,金色的系统面板犹如烟花般炸开!
【叮!】
【驰道标准化一级任务·壹:试验段完成。】
【功绩+3000!寿命+150天!】
【当前总寿命:568天!】
秦风死死盯着这串跳动的数字,胸口滚烫得发疼。
五百六十八天!
从沙丘行宫开局惨剩二十八天的绝境,硬生生卷到了今天!
每一天都是拿命在疯狂试探,每一天都踩在阎王爷的底线上蹦迪。
这命,续得太特么不容易了!
面板的提示音还没完,紧接着又弹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弹窗。
【一级任务·贰:初代火炮铸造。任务已激活。】
【提示:火炮铸造需高纯度铸铁与精密模具,建议联合墨家与太行山矿区同步推进。】
【预警:火炮图纸一旦泄露,将引发多方势力不计代价地争夺。风险等级:极高!】
火炮!
秦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重嚼了两遍。
如果铁轨是大秦工业化的骨骼,那火炮,绝对是大秦撕裂时代的牙齿!
但他根本没时间畅想大狙架城的画面。
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画风突变,瞬间切成刺眼的血红色!
【情报更新:张良紧急报告已送达!】
【赵荣行动目标已确认非武力刺杀!】
秦风满腔的兴奋,瞬间被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
傍晚,少府值房。
张良送来的帛条只有简短的三行字,却字字诛心。
第一行:赵荣过去十天利用卫尉人事权,暗中替换宫城内三个关键岗位禁卫,全是赵高旧部。
第二行:三个岗位分别负责御书房值守、太医署通道、后殿内室入口。
第三行:确认其行动方向为情报窃取,绝非武力刺杀。
秦风将这短小的帛条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后殿内室!
那是他消耗寿命炼药的地方,是拿系统奖励的地方,更是和嬴政谋划天下的大本营。
赵荣不杀嬴政。
这老阴狗要玩谍战,他要偷家!
偷秦风到底给嬴政灌了什么药,谋划了什么局!
只要抓到实锤,就能用“妖言惑主”的罪名彻底毁掉秦风。
这特么比直接下毒暗杀还要恶毒十倍百倍!
一旦让赵荣拿到证据,整个朝堂的守旧派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把秦风撕得骨头渣都不剩。
秦风把帛条死死攥成一团,塞进袖口,起身走到门口。
蒙毅像尊门神般杵在廊柱旁,夕阳将他铁塔般的身影拉得斜长。
“老蒙。”
“嗯。”
“后殿那三个岗位的禁卫,你亲自带人去换了,就今晚。”
蒙毅宽大的手掌直接按上了剑柄。
“不惊动赵荣?”
“不惊动。”秦风紧了紧大氅,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冰冷的杀意,“毒蛇咬人之前,先把它的毒牙拔个干干净净。”
蒙毅重重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没入暮色。
值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视线角落里,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寿命余额:568天。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8天。
火炮任务:嗷嗷待哺。
这该死的连轴转kpi!
秦风跌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分不清是白天试车成功飙升的肾上腺素没退,还是赵荣这波直指软肋的阴招带来的后遗症。
桌案上那截冰凉的铁轨样品,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四十里修完了,后头还有漫长的三百八十里。
十六种要命的蛊毒解了两种,后头还排着十四把悬顶的利刃。
如今,赵荣的手甚至直接伸进了最机密的后殿。
秦风一把抓起那截铁轨样品,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铁块是冰凉的。
但他攥着的这条强国之路,却烫得足以焚天!
想玩谍战偷家?那就看谁先死在牌桌上!
他大步走出值房,翻身跨上门口那头掉毛的骡子。
骡子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踩着青石板前行。
蒙毅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后。
两个一长一短的黑影,沿着铁轨旁的官道缓缓移动,最终彻底融入了危机四伏的深邃夜色中。
第78章 吕家投名状:谁在买铁?
【ps:各位义父们,点点催更,追更把求求了】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跑得比秦风预想中还要疯。
铁轨试车成功的消息连夜传开,关中十七个郡的驿站直接炸锅。
四千斤重载、两匹马、两个时辰跑完四十里!这组降维打击般的数据,把所有收到捷报的官吏都震得头皮发麻。
少府门前,从卯时起就堵得水泄不通。
各郡联络官、嗅到血腥味的中小商贾,连太常寺那帮只懂祭祀的老古董都跑来递帖子。门口石阶上的贺礼箱笼堆成了小山。
蒙毅一个人横在门口,活像一尊铁闸。
“大祭酒身体不适,概不见客。”
这句话他一上午重复了四十多遍。嗓子冒烟,但脸上那副“敢硬闯就拔剑”的杀气却一点没减。
秦风是真没空见客。
值房门窗紧闭,案头铺满帛布。他一手捏着炭笔,一手在虚空中狂翻系统面板上的火炮参数,脑袋都快烧冒烟了。
高纯度铸铁,含碳量必须低于百分之二。太行山矿区的生铁不达标,得二次锻打。
模具更要命,内膛精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分,不然炸死的就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了。
秦风在帛布上重重写下三个字。
相里勤。
这精细活儿,大秦第一手工帝躲不掉。
刚搁下笔,门外传来蒙毅的声音,杀气稍微收了点:“吕家的管家,说只送东西不求见。”
秦风扬了扬下巴。
蒙毅搬进一口扁平木箱,挑开吕家的漆印,里头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沓帛条。每张都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地名。
箱底压着一张三折的窄条。
秦风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大祭酒,有人在买不该买的东西。”
秦风的目光顿住。
他快速翻阅那沓帛条。全是吕伯彦旗下商路收集的异常采购记录。
大宗盐铁,纯纯的走私量级!买家身份藏在七八层代理之后,单笔看全合法,但汇总起来,这吞吐量堪称恐怖。
秦风把帛条收好,忍不住冷笑。
吕伯彦这老狐狸,格局彻底打开了。被榨干商路、砸了六百八十万、又硬凑六十一万斤铁,换别人早恨不得生吃了他。
但顶级商人就是顶级商人。
既然被死死绑在了大秦的国运战车上,那就绝不能让车翻了。与其等别人搞破坏,不如主动帮司机扫清路障。这箱商报,是首富明晃晃的投名状。
秦风没回信,只对蒙毅交代:“人走了没?让他给吕伯彦带句话,过两天我请他喝面汤。”
蒙毅脸皮一僵。上次喝面汤,首富被扒得底裤都不剩,这谁还敢喝?
秦风没空管首富的心灵创伤。他盯着那些异常记录,大脑飞速运转。
谁在买?买这么多铁料干嘛?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最致命的方向。
……
凌晨,丑时。
咸阳宫后殿外围,夜色浓重如墨。
赵荣一袭便服,未带随从,独自沿着后殿西侧宫道慢走。
这是卫尉的例行巡查,七天一次,十二年风雨无阻。
他走到后殿内室入口时,脚步缓了半拍。
值守的禁卫立正行礼。赵荣眼皮一扫。
陌生的面孔。
他脚下没停,继续往前。太医署通道的岗哨,生面孔。御书房值守点,还是生面孔。
三个最要命的卡口,三颗钉子,被拔得干干净净。
赵荣的步伐没乱,呼吸没变,脊背甚至挺得更直了。这只老狐狸的心理素质,堪称大秦第一忍者神龟。
他走完全程,出宫城东门,钻进一辆灰篷马车。
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城东私宅。
书房内。陈朔像条死狗一样跪在门口。
赵荣落座,声音听不出喜怒:“查清了?”
陈朔脑袋快贴到地砖上了:“属下借送夜宵去探过,三个暗桩全换成了蒙毅带回来的老兵。走的是丞相府与少府的联合文书,程序无懈可击!”
赵荣端起案角的凉茶,生硬地咽了一口。
“无懈可击。”他毫无波澜地重复了一遍。
陈朔连大气都不敢喘。
书房里陷入死寂。穿堂风卷过,摇曳的烛火将赵荣的影子拉得极为扭曲。
“这竖子,一口气拔了我三颗牙。”赵荣放下茶碗,语气依旧平淡,“可惜,老夫嘴里,还剩十七颗。”
陈朔后背猛地窜上一股恶寒。
赵荣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传话下去,启动备用方案。”
“大人,启动哪一套?”
赵荣盯着化不开的黑夜,手指极有规律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赵高赏赐的旧铜扣。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全部。”
……
画面切回少府值房。
秦风将首富进贡的异常商报全摊在案头。桌对面,端坐着布衣谋圣张良。
“蒙毅的人已经钉死了那三个口子。”秦风敲了敲桌沿,“但赵荣不是瞎子,被拔牙是迟早要暴露的事。”
张良捏起一页商报,看得极细:“不是迟早,他已经知道了。”
秦风眉头一挑。
张良从宽袖里摸出一张窄条,推到桌中间。这是沧海君传回的绝密。
“今夜丑时,赵荣独自巡查后殿外围。回府后,陈朔进了他的书房,足足待了半个时辰。”
秦风冷哼一声,整个人砸进椅背。
被人悄无声息地换了防,没跳脚,连平时的路线都没改半寸。稳如老狗,深得赵高真传!
“那他下一步怎么走?”秦风眯起眼。
张良将那沓商报码齐,声音透着丝丝寒意:“偷家的口子被你拿胶水封死了。他如果还要咬你,就只能另开新局。”
“比如?”
张良抬眸,眼底一片冰冷的算计:“大祭酒可别忘了,赵荣在禁卫里扎根了整整十二年!从赵高还在喘气的时候,他就开始撒网了!”
秦风沉默了。
“一个人花十二年死磕禁卫军权,你觉得他只是在给赵高当看门犬?赵高坟头的草都两尺高了,他还在疯狂种人脉!”张良嗓音极沉,“这是在给自己修退路啊。”
值房的烛火猛地爆出一朵火花。
退路?
秦风死盯那堆巨量铁料的走私商报,大脑疯狂复盘。
十二年深耕禁卫。暗网狂扫大宗铁料。前几天还密会了五名实权军头!
扯淡的退路!这分明是在磨一把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大砍刀!
秦风一把抓起炭笔,在空白帛布上狠狠画下一个死圈。圈里是两个透着杀气的字赵荣!
恰在此时,视线死角处的系统面板幽幽亮起猩红警告。
【情报更新:目标赵荣已放弃“偷家战术”,转为“全面加速布局”!】
【风险等级:极高!】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7天!】
秦风死死盯着那个“17”,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十七天!赵荣在加速,蛊毒也在催命!
两把刀,一把从外面往脖子上架,一把从政哥的骨头缝里往外捅!
他把炭笔一丢,扯过大氅裹紧。
张良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大祭酒,吕伯彦这箱投名状,比他砸的六百八十万还要命。”
秦风点头冷笑:“商人的嗅觉最毒。赵荣买铁料的动静能被吕伯彦揪出来,说明这老阴狗的胃口,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张良走后,值房彻底安静下来。
秦风毫无睡意。他把那张写着“赵荣”的帛布钉在墙上,和铁轨工程图、火炮参数表并排挂着。
三张帛布,三条命脉!
搞重工,解蛊毒,杀毒蛇!哪一环崩了,他和政哥都得原地升天。
窗外的五更鼓声沉闷传来。
秦风缩在椅子里,摸出嬴政赐的那枚“归”字令牌,死死攥在掌心。
铜牌冰凉刺骨。
赵荣的“备用方案”到底是个什么绝户计,他现在还看不透。
但商场和朝堂的规矩一样。看不见的刀,才最要命!
第79章 灭六国的手要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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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秦风照例入宫。
后殿灯火昏黄。案牍堆得比昨天还高。
嬴政埋首其中,朱笔走得飞快,批完一卷随手扔进左筐,反手就抄起下一卷。
这大秦的千古一帝,纯纯的007重度工作狂。
秦风没说话,先看他的手。
左手翻竹简,极稳。
右手握朱笔,也稳。
秦风走到三步外,轻声开口:“政哥,该例检了。”
嬴政“嗯”了一声,头都没抬,把右手腕递了过来。
秦风两指搭上去,闭眼。
面板弹出一片绿光。左臂灵活,嗅觉满分,体温脉搏全绿。嬴政的整体体征比上个月强了不少。
秦风刚要松手,面板右下角冷不丁跳出一行黄字。
【检测到宿主绑定对象右手食指末端,神经传导速率异常波动。频率:每日两次。持续时间:三到五息。】
秦风的手指僵住了。
“怎么?”嬴政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
“政哥,右手食指最近发麻么?”
嬴政手里的朱笔停了停。
他低头看了眼食指,随意活动了两下,语气平淡:“偶尔不太听使唤,写字顿一下就行。”
秦风盯着那根手指。
嬴政已经重新低头批奏疏了。朱笔落在竹简上,字迹依旧刚劲有力。
他当真没在意。
但秦风在意。
他退后两步,假装整理药匣,同时疯狂调取系统面板。
果然。
【第三蛊毒“断魂散”已进入预活跃期。】
【预活跃症状:末端神经传导异常,初期表现为指尖短暂麻木。】
【若15日内未服用解药,毒素将不可逆损伤绑定对象触觉神经系统。】
【损伤路径:指尖→手掌→前臂→全臂。】
【终极损伤:永久丧失双手触觉。】
秦风差点把药匣砸了。
永久丧失触觉?
这可是灭六国的手!摸滚烫铁轨的手!昨天还给他切姜片的手!
秦风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
系统继续弹。
【解药配方:寒铁矿矿泉水(药引)+ 九死还阳草残株(催化)+宿主寿命消耗(动力)。】
【药引获取地点:太行山寒铁矿深层矿洞。】
秦风合上药匣,脸上半点端倪没露。
“没事,脉象比上个月好。”
嬴政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秦风退出后殿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蒙毅在宫道上候着,一看他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走,回值房说。”
值房门一关。
秦风把系统信息复述了一遍。
蒙毅听到“永久丧失触觉”这几个字,右手直接抠死了剑柄,杀气压都压不住。
“药引在太行山。”秦风拿起炭笔,在帛布上圈出寒铁矿的方位,“快马往返,最少八天。”
蒙毅语气冷硬:“我带人去。”
“你走了,谁盯后殿?”
蒙毅愣住。
秦风丢下炭笔,靠回椅背。
赵荣刚被拔了三颗牙,正憋着劲儿启动“全部备用方案”。后殿那三个岗位虽然换成了自己人,但赵荣手里还攥着十七颗牙!
这个节骨眼上蒙毅一走,后殿的铁闸等于自己卸了门栓。
可不派蒙毅,谁有能力带队穿太行山?
“我不能去。”秦风盯着桌面,声音极低,“赵荣没拔干净,我这根钉子绝不能动。”
“陛下身边更不能没有你。”蒙毅直截了当。
两人对视。
值房外传来五更的沉闷鼓声。
秦风忽然开口:“叫张良来。”
半刻钟后,张良到了。
秦风把蛊毒的情况说完。张良第一反应不是惊诧,而是精准切入核心:“寒铁矿什么位置?”
“太行山矿洞群东南方向,从主矿道岔进去的第三条支巷。”
张良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韩信在那矿洞里,待了快两年。”
值房安静了三秒。
秦风和张良同时看向对方。
“他熟路。”张良语速极快,“太行山大捷后,矿区刑徒被朝廷收编。韩信跟那些人一起扛过铁,挨过鞭子,有过命的交情。他去取水,没人会拦。”
蒙毅拧起浓眉:“他才十六岁。”
“二十打五百,零战损。”张良语气极其平淡。
蒙毅不吭声了。
秦风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韩信的军事天赋毋庸置疑,太行山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走。但这不是打仗,是后勤任务,得跟地方官和矿区管理者打交道。
一个前刑徒少年,能镇住场子?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蒙毅不能走,他更不能走。
“行。”秦风站起身,“我去找他。”
张良叫住他:“带几个人?”
“他自己定。”
……
城北,破院。
月光从残破的瓦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秦风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韩信正坐在屋内的泥地上。
没有桌子。竹简铺了一地,围着他摆成半圆。
烛台是块砖头上摞着个陶碗,碗里搁着一截短蜡。
韩信左手捏着碎铁片,右手拿着细竹签,正趴在一卷竹简上死磕。空白处刻满了字,极细,极密。
秦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甲班教材上关于后勤辎重调度的章节。
韩信在每一条结论后面都刻了批注,有的写“错”,有的写“可改”。最长的一条批注足有三行,密密麻麻挤在竹简边缘。
秦风站在他面前。
韩信抬头,把碎铁片别回腰间,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
“大祭酒。”
秦风没搞虚的,一屁股坐在那块当凳子的石墩上。
“有个急活儿。”
韩信没应声,静静听着。
秦风把太行山取水的事和盘托出。药引在哪,为什么急,路上可能遇到什么麻烦。
说完,他没下命令。
“你敢不敢一个人去?”
韩信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堆竹简看了几息。
然后抬头。
“给我十个人就够了。”
秦风点头。
韩信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想带公孙博一起。”
秦风愣了。
公孙博?国子学那个老博士?六十多岁的老头骑马跑太行山?
“带他干嘛?”
韩信表情冷淡,声音极平:“老头写了两封信给大祭酒,夸我夸得太狠了,在国子学里待不住。”
秦风没接话。
“老头想看我打仗。”韩信垂下眼帘,声音极稳,“我让他看看,我不仅能打,跑腿也比别人快。”
值房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
秦风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冷硬、沉默、碎铁片不离身。在矿洞里挨了两年的鞭子,出来后对谁都是一副淡到近乎寡情的面孔。
但他记得谁对他好。
公孙博给他弯腰行大礼的那一幕,这小子刻进骨头里了。
秦风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拍在韩信手里。
一块是少府调令的铜符。
一块是系统兑换的“环境感知符”。巴掌大的薄铜片,贴身携带可预警百步内的恶意。
“路上小心。水到了直接送少府。”
韩信把铜符揣进怀里,感知符贴着胸口塞好。
秦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韩信已经蹲下去了。他把地上那半圆的竹简一卷卷收好,码齐,放进墙角破筐。
门板上,那个“学”字旁边空着一大片。
烛光映着少年瘦削的侧脸,冷厉而安静。
秦风转身出门。
院外,蒙毅无声跟了上来。
“他行不行?”
秦风裹紧大氅,任凭冷风灌进脖颈。
“二十个人打五百人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他行。”
蒙毅闭嘴了。
回到值房,秦风直接调出系统面板。
寿命余额:568天。
第三蛊毒倒计时:15天。
他死死盯着那个“15”。
十五天。韩信快马往返至少八天。留给炼药的时间,最多七天。
七天,炼一种从未炼过的解药。
而赵荣那只老阴狗的“全部备用方案”,随时可能在这十五天里引爆。
秦风按了按胀疼的眉心,拿起炭笔,把墙上写着“赵荣”的死圈狠狠加粗了一遍。
旁边新钉上一张字条,就四个字。
十五天。活。
第80章 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清晨,咸阳北门。
秦风到的时候,韩信已经在城门洞里等着了。
十名精锐甲士骑马排成两列。后头跟着一辆加宽水车,车上码着六口特制陶罐,用湿麻布裹了三层,固定得死死的。
公孙博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杆挺得比甲士还直。
老头穿了件半新的骑装,腰间别了把从国子学武库借来的短剑。那剑他多半不会用,但主打一个氛围感。
秦风走到韩信跟前。韩信翻身下马,站定。
秦风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铜片,递过去:“环境感知符。贴胸口。百步之内有人对你起杀心,铜片会发烫。”
韩信接过来,没多看,直接塞进内衫贴着皮肉。
“路上有变故,飞鸽传信。”秦风又丢过去一管竹筒,“里头两只信鸽,别压死了。”
韩信把竹筒绑在马鞍侧面,动作相当利落。
碎铁片从他腰间的布条里露出半截。那东西跟了他两年矿洞,到了咸阳也没扔。
秦风看着那截铁片,没多说:“走吧。”
韩信翻身上马,带队穿过城门洞。马蹄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
公孙博经过秦风身边时,勒了下缰绳。
“大祭酒放心,老夫虽然教不了他兵法,但替他骂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秦风差点直接笑出声。
六十多岁的国子学博士,主动请缨跑太行山,动力竟然是给学生当个专属“嘴替”。
队伍消失在北门外的驿道上。晨雾很快吞掉了最后一面旗帜。
秦风站了片刻,转身上骡子。
十五天。韩信快马往返至少八天。
剩下的时间,足够他和赵荣过几招了。
回到少府值房,秦风把火炮的铸铁参数重新核了一遍。
高纯度铸铁的含碳量卡在百分之二以下,太行山的矿石得二次锻打。这事儿只有相里勤能干,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他刚搁下炭笔,张良来了。
没走正门,从少府后巷的侧门溜进来的。布衣赤脚,脸色冷得掉冰渣。
“出事了。”
张良把三张帛条拍在桌上。秦风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投给廷尉府的匿名信。大意是:少府大祭酒秦风长期独占后殿密室,不受任何衙门监督,权限来源不明,请求廷尉审查。
第二张,投给太常寺的。大意是:始皇帝问诊一事未经太医署参与,方士独断医事,若有差池谁来担责?建议恢复太医署的皇帝健康评估权。
第三张,投给太医署的。大意是:少府大祭酒兼领国子学大祭酒,一人身兼两个要害衙门首脑,有违大秦九卿分权之制,当上书朝堂公议。
秦风把三张帛条摆成一排。三封信。三个衙门。三种角度。
笔迹不同。措辞风格不同。投递的时间间隔拉开了两个时辰。
如果不是同时拿到这三封信,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三个毫不相关的人,在三件毫不相关的事上,恰好在同一天发出了质疑。
秦风靠回椅背:“赵荣没签名。”
“不需要签名。”张良在对面坐下,声音极沉,“他不弹劾你。他让别人替他弹劾。甚至不需要别人弹劾,只需要把问题抛出来。”
秦风明白了。这三封信不是刀,是种子。
种进廷尉府、太常寺、太医署这三块土壤里,等着生根发芽。
朝堂上的文官最擅长什么?议论。
只要有人开始带节奏,讨论“秦风的权柄是否过重”,这股风就会越刮越猛。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弹劾,光是“讨论”本身就是杀招。
赵荣不动刀子了。他在造势。
这招阳谋,比偷家狠一万倍。
张良补了一句:“三封信的措辞极其讲究。没有一句是攻击,全是‘建议’和‘疑问’。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秦风抽出那张投给太医署的帛条,反复看了两遍。
“少府大祭酒兼领国子学大祭酒,权柄过重。”
这话扎心的地方在于,它是事实。
他确实独占后殿。确实方士独断医事。确实一人兼两个官帽子。
赵荣不造谣,他只把真相重新排列组合,让它变成一把合法的刀。
秦风把帛条收起来。
“赵荣没碰过这三封信。中间至少隔了两层代理人。查下去很难。”
张良点头:“但不需要查源头。重要的是挡住发酵。”
还没商量出对策,门外蒙毅敲了两下。
“丞相来了。”
秦风和张良对视一眼。张良起身,从侧门无声退走。
李斯迈步进来时,手里端着自己的茶碗。
这老狐狸从来不喝别人的茶,嫌不够烫。
“大祭酒气色不错。”李斯落座,先抿了一口茶。
“丞相百忙之中亲临,秦风受宠若惊。”
“少来。”李斯笑了笑,放下茶碗,“铁轨试车的捷报看了,四千斤两个时辰四十里,老夫差点以为是假的。”
“真的。”
“老夫知道是真的。”李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所以马上有人坐不住了。”
秦风没接话。
李斯慢条斯理地复述了三封匿名信的内容。一字不差,连语序都精准还原。
丞相的情报网,比张良还快半个时辰。
“大祭酒打算怎么应对?”
秦风反问:“丞相觉得呢?”
李斯搁下茶碗:“三箭齐发,最致命的不是弹劾,是合理性。”
他盯着秦风,刻意放慢了语速。
“你确实独占后殿。确实权柄过重。这两件事,连老夫都没法昧着良心帮你辩。”
值房安静了几秒钟。秦风读懂了。
李斯来,不是来帮忙的,也不是来落井下石的。他来试探。
丞相是秦风的政治盟友没错。但“权柄过重”这四个字同样扎在李斯的心窝子上。
少府大祭酒兼国子学大祭酒,左手抓工业右手抓教育,这体量再膨胀下去,丞相府的地盘还剩多少?
李斯不会翻脸。但他需要确认,秦风有没有进一步扩大kpi和地盘的野心。
秦风笑了。
“丞相放心,秦风这条命,光是续都来不及,哪有精力跟您抢活儿干。”
李斯的眼皮动了动:“那三封信呢?”
“不急。”秦风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种子刚撒下去,还没发芽。等它长出来再拔,才知道根在哪。”
李斯端起茶碗,最后抿了一口,站起身。
“大祭酒稳得住就好。老夫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商税试行条例的初稿,老夫写了一半。漏洞不少,不过陛下催得急,先将就着看吧。”
秦风目送丞相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将就着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条例写得粗糙,你要借力就赶紧来,别等凉了。
老狐狸。嘴上试探他的权柄,转头就留了一张合作的门票。格局打开了属于是。
李斯的算盘永远拨得精准:帮秦风压不住场子对他没好处,但帮秦风的同时往自己碗里扒两口饭,才是丞相的顶级操作。
值房门关上。
秦风拿起炭笔,在墙上那张写着“赵荣”的帛布旁边,又钉了一张新纸条。
三个字。舆论战。
系统面板立刻弹了出来。
【情报更新:朝中至少三名中低层官员已开始私下讨论“少府权柄”问题。舆论发酵速度:中等。】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4天。】
秦风盯着那个“14”,暗骂了一声。
赵荣不着急。他把种子撒下去,自己往回一缩,等着温室效应。
这老阴狗玩的是阳谋。比暗刀子难对付十倍。
秦风灭了烛火,黑暗中只剩面板的微光映着他半张脸。
他忽然想起张良昨夜说的那句话。
赵荣在禁卫里扎根了十二年,他到底在给谁修退路?
窗外传来换更的梆子声。秦风攥着炭笔,在黑暗中慢慢笑了。
想带节奏造势?那就让你造。让子弹飞一会儿。
等风刮起来,他倒要看看,赵荣藏在风眼里的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成色。
第81章 借刀杀人!白嫖儒门泰斗
廷尉府,太常寺,太医署。
三颗种子,三种角度,完美避开所有衙门的管辖重叠区。
不得不说,赵荣这老阴狗的刀法,确实比预想中还要阴间。
这波不能硬接。种子都撒出去了,跑去三个衙门挨个解释,纯属给黑公关免费冲热度。
得直接连根拔起。
秦风正琢磨着从哪条线切入,门外蒙毅敲了两下。
“大祭酒,有客。”蒙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里透着股活见鬼的错愕。
“谁?”秦风头都没抬。
“淳于越。”
秦风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
淳于越?不是门生代访,不是书信传话,是这老顽固亲自登门?
自打土豆事件被扶苏在朝堂上降维打击后,这老头闭门谢客整整三天。
再往前算,铁轨弹劾被驳回,这位儒家大佬已经连吃两发暴击。
这种时候,他跑来少府送人头?
“带进来。”
“他说想单独聊。指定不要旁人在场。”
秦风想了两秒:“带去后院花圃。”
少府后院那片花圃,说好听点叫花圃,说难听点就是个废品回收站。
三丛歪脖子灌木,一堆烂瓦片,中间横着两块工地捡来的废弃条石。连墨家巨子相里勤都嫌这破地方拉低逼格,平时打死都不往这儿走。
秦风到的时候,淳于越已经杵在条石旁边了。
老儒生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袍子,头发明显比上次在朝堂上更白了些。
但腰间那枚太学博士的铜牌擦得锃亮,在秋日的冷光下相当扎眼。
秦风在对面的条石上一屁股坐下。
两人隔着三尺碎砖,当场对峙。
淳于越没坐。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秦风,眼神极其复杂。
不是纯粹的敌意,也不是服软示好。更像是一个跟系统死磕了半辈子的老玩家,第一次正眼打量对面的开挂选手。
秦风不催,就这么静静地晾着他。
终于,淳于越开口了,声音干涩却极稳:“三封信的事,老夫听说了。”
秦风不动声色。
淳于越继续:“不是老夫的人写的。”
“所以?”
“但写信的人,抄了老夫的作业。”
秦风眯起眼。
“那封投给太常寺的信,里面有一句‘方士独断医事,若有差池谁来担责’。”淳于越咬字极重,“这是老夫三个月前在课堂上讲的原话,一字不差。”
院子里的穿堂风卷起一片枯叶。
秦风瞬间秒懂。
有人蹲在淳于越的课堂上白嫖语录,剥下来贴在匿名信上带节奏。
赵荣的黑手,已经伸进儒家大本营了。
“博士大可装作不知,为何要特意跑来告诉我?”秦风反问。
淳于越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坐下,老旧的骨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老夫教了四十年书。”淳于越的声音低沉,“门下三百余人,老夫自认个个知根知底。他们读什么书、持什么论,老夫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但最近,有几个人老夫看不透了。”
秦风不插嘴,扮演合格的捧哏。
“他们开始说一些老夫没教过的话,玩一些见不得光的套路。老夫闭门谢客这三天,他们比老夫还忙。到处串联、递帖子、喝大酒。”
淳于越抬起头,死死盯着秦风:“老夫托人去查了那些酒局。有两个人,跟赵荣的管家在私下推杯换盏。”
秦风的后背微微绷紧。
淳于越的语气突然变得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老夫反对你的政策,这一点到死都不会变。商贾膨胀、重工轻农、方士干政,这些都是大秦的隐患!老夫不服你,但老夫讲的是天下大道!”
他猛地攥紧拳头:“可老夫,绝不会跟一个阉人的走狗同流合污!”
掷地有声。
秦风彻底听明白了。淳于越这不是来求和,是来强行划清界限的。
老头的意思很明确:我可以跟你正面刚,但绝对不给那帮玩阴招的老鼠当枪使。
儒家领袖,有自己不可触碰的底气。
秦风没有顺杆爬。他站起身,走到花圃角落的破木架子前。
那里堆着一摞少府的废弃公文。他在底层摸索了一下,抽出一卷帛布,走回来直接丢给淳于越。
“这是什么?”淳于越皱眉。
“商税试行条例。李斯刚搞的初稿。”
淳于越拿着帛布,没有展开,防备地盯着他。
秦风重新坐回废弃条石上,语气悠长:“博士在朝堂上连问了两次‘商贾膨胀谁来平衡’,没人接你的茬。今天我给你个交代。”
淳于越的手指微动。
“这是李斯的初稿,简直没眼看。”秦风毫不客气地吐槽丞相,“征税标准简单粗暴,大商贾和小商贩全用一个税率,一刀切。博士觉得这合理吗?”
淳于越没说话,但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帛布。
秦风盯着他的眼睛,抛出绝杀:“大秦现在需要一个真正懂‘义利之辨’的人,把这份条例改得像点人样。既能卡住大商贾的脖子,又不至于把小商贩一棍子打死。”
淳于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秦风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做派,“博士改完了,署博士的名,走博士的渠道呈报陛下。功劳是你的,骂名也是你的,跟我少府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花圃里安静得只剩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淳于越低下头,缓缓展开帛布。
只扫了三行,老头的手就开始哆嗦。专业对口了!
李斯这初稿确实太糙,阶梯税率没有,地方细则空白。这要是发下去,关中的商贩能把官府的门槛骂塌了。
而填补这些漏洞,恰恰是淳于越研究了四十年的老本行贫富分等、轻重缓急,这不就是儒家最引以为傲的治世之道吗?
秦风这招“专业外包”,简直是精准踩在了淳于越的爽点上。
你想证明儒家不是只会喷人?行,笔给你,你来写。
淳于越把帛布重新卷好,攥在掌心。
他抬头看着秦风,眼神里有三分憋屈,三分不甘,还有四分发现新大陆的震撼。这年轻方士,又一次轻而易举地拿捏了他的死穴。
老儒生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他站起身,把帛布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突然停住。
“秦风。”
“嗯?”
“老夫若是改了这东西,不代表老夫就认同了你这条路。”
“博士开心就好。”秦风笑眯眯地挥手。
淳于越脊背挺得笔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了花圃。只是那步频,怎么看都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蒙毅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圃入口。
“他走了?”
“走了。”
“聊了什么?”
秦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冷笑一声:“聊了一把借刀杀人的好刀。”
蒙毅没多问,两人并肩往值房走。
秦风在脑子里快速复盘。
淳于越这老头精明着呢,他不想跟赵荣同流合污,又不想失去话语权。这份《商税条例》,就是秦风递给他的梯子。
赵荣想拿儒家当枪?不好意思,我直接把儒家大本营的塔给拔了。
但还有一个致命隐患。
回到值房,秦风拿起炭笔,在墙上那张写着“赵荣”的帛布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淳于越门生——已查明两人叛变。未查明数目:未知。
赵荣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这时,视线角落的系统面板幽幽闪起蓝光。
【提示:韩信太行山取水队伍已行进第三日,目前状态:安全。】
【高能预警: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3天!】
秦风盯着那个血红的“13”,用力揉了揉眉心。
十三天。这该死的阎王爷催更倒计时。
他吹灭烛火,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暗夜中,系统面板的微光照亮了墙上那行新添的字迹。
两个叛变门生?这不仅是赵荣的筹码。
玩得好,也能变成他秦风的引爆器。就看谁先忍不住掀底牌了!
第82章 醉尸拦路,虎口的长枪茧
【ps:各位义父们,点点催更,追更把求求了】
深夜,亥时三刻。
秦风从后殿出来时,政哥还在疯狂输出。
右手食指的麻木频率,已经从每日两次涨到了三次。秦风亲眼看见那根手指在竹简上顿了一下,朱笔滑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歪痕。
嬴政没吭声,换了支笔继续肝。
秦风也没废话。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输出,药引还在太行山上跑着呢。
出了殿门,蒙毅牵着那头掉毛的骡子等在台阶下。
骡子打了个大大的响鼻,极其不情愿地被拽上了宫道。
两人一骡一马,沿着后殿西侧的夹道往南门走。月亮被云吃了一半,宫墙上的灯笼隔三丈一盏,把青石板照得明暗交错。
秦风缩在大氅里,脑子还在死磕火炮的模具精度。含碳量百分之二以下,内膛误差半分以内,这逆天参数扔给相里勤估计得被骂娘。
出了宫城南门,骡子蹄子踩上城外的砖石路,声音从沉闷变得清脆。
南门外是条窄巷。两侧是宫城外墙和太仆寺的马厩围墙,中间只容两骑并行。平时这道没什么人,但胜在近,抄回少府能省小半炷香。
秦风走了不下几十次。
骡子晃晃悠悠拐进巷口。
蒙毅骑马在前,习惯性地扫了眼两侧墙头。
走到巷子中段,灯笼灭了。
不是一盏。是巷口到巷尾,十二盏灯笼,同时熄灭。
骡子的蹄子还在往前踩。秦风的后背猛地一紧。
前方三丈处,蒙毅的马直接停住。
“别动。”蒙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剑已经出鞘了半寸。
秦风勒住骡子。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出巷口地面上横着的三个大活人。
东倒西歪,姿势极其奔放。一个趴着,一个仰着,一个侧卧。空气里飘着劣质米酒的酸臭味,呛得骡子直甩脑袋。
三个醉汉。
挡在巷口正中间,堵得严严实实。
蒙毅翻身下马,左手按剑,右手提起腰间的铁皮灯笼,朝那三人走去。
秦风没动。他坐在骡子上,死死盯着那三具“醉尸”。
蒙毅走到最近那人跟前,蹲下。
灯笼光打在醉汉脸上。面色潮红,衣襟上全是酒渍。演得那是相当专业。
但蒙毅没看脸。他盯的是手。
那只从袖口露出的手,搭在地砖上,五指微曲。手掌粗糙,老茧全在虎口和掌根这是长期握长兵器磨出来的。
重点是,指甲齐整。
十根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边缘平滑。
咸阳城里的真酒鬼,哪个不是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禁卫军条例可是白纸黑字:值守时甲胄齐整,手足清洁。
这分明是禁卫的手。
蒙毅站起身,灯笼往前一推,光扫过另外两人的手。
一样的茧,一样的指甲。
好家伙,三个“醉鬼”,三双禁卫军的手。
蒙毅懒得废话。他把灯笼挂回腰间,拔剑直接拍在最近那人的肩膀上。剑脊贴着脖颈,冰凉的铁片死死抵住皮肉。
“禁卫巡夜,亮腰牌。”
蒙毅嗓门不大,但在死寂的巷子里跟打雷没两样。
地上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惊醒”。
动作太特么整齐了。真醉鬼被拍醒,第一反应绝对是骂娘。这三位,是踩着同一个节拍翻起来的。
“将军恕罪,多喝了两杯,挡了道。”领头的矮个子搓着脸,满嘴酒气,笑得那叫一个卑微。
蒙毅没接话。剑尖直指矮个子的腰间。
没有酒壶。
喝到烂醉倒在巷子里,身上连个酒壶都没有?
矮个子被蒙毅盯得发毛,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滚。”蒙毅收剑入鞘,语气冷得掉冰渣。
三人连声道歉,相互搀扶着往巷外退。步伐凌乱,但下盘极稳。
秦风从头看到尾,骡子连蹄子都没换过。
三个人影消失在拐角。蒙毅翻身上马,护在秦风左侧,两人穿过窄巷,一路沉默回到少府值房。
门一关。
蒙毅把剑拍在桌上,声音硬邦邦的:“三个禁卫。化装成醉汉。手茧是长枪兵的,不是刀盾手。”
秦风坐在椅子上,没急着吭声。
他在疯狂复盘。
灯笼全灭。十二盏,同一秒灭。这需要提前踩点,要知道哪盏是油灯、哪盏是蜡烛,还得算准风向。
三个人堵在他每天的必经之路上。
不是来截人的。三个长枪兵,蹲在窄巷里演醉汉,连家伙都没带。真要动手,拿什么打?拿酒气输出吗?
“他们不是来截人的。”秦风终于开口。
蒙毅眉头一皱。
“他们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秦风几点从后殿出来。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护卫的反应速度有多快。遇到突发状况,是先跑还是先摇人。
赵荣在搞火力侦察!
偷家的路被封死了,舆论的种子刚撒下去。现在这老阴狗开始测试物理层面的可行性了。
不是刺杀。是在为刺杀做前期踩点。
秦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摇张良。”
张良来得极快。布衣赤脚,头发都没束,显然是刚从被窝里拔出来的。
秦风把经过快速复盘了一遍。
张良听完,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下指令。
“沧海君在城南客栈。我让他带人反跟踪。”
秦风点头。
张良走到门口,脚下一顿:“那三个人退走的方向?”
“巷口往东。”蒙毅秒答。
张良消失在夜色里。
秦风没睡。他坐在值房里,盯着墙上那张写着“赵荣”的帛布,死等消息。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窗外天际线刚翻出鱼肚白,张良的竹筒就从窗缝里溜了进来。
秦风一把拆开。
沧海君的字丑得不忍直视,但情报极硬。
三个“醉汉”出巷后兜了两个大圈,确认没尾巴后,在城东鸣德坊碰头。碰头点是赵荣私宅后头、隔了两条街的一间废弃粮仓。
沧海君在粮仓外围的屋顶上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期间,粮仓进出至少十五人。
全是便服。没甲胄,没露兵器。但步伐统一,转弯自带间距,进门前下意识侧身检查两边。
纯纯的军训班子。
沧海君在最后一行补了句吐槽:“粮仓西墙有新砌的痕迹,夯土颜色比周围浅两个色号。这孙子在泉水叠护甲呢。”
秦风把竹筒里的帛条抽出来,铺在桌上,和之前吕伯彦送来的走私铁料账本摆在一起。
城东。
铁料异常采购的终点在城东。
赵荣的私宅在城东。
废弃粮仓也在城东。
十五个受过军训的便服猛男,半夜三更在粮仓里疯狂进出。
秦风靠回椅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赵荣手里,不只有宫城里的禁卫。
他还在编制外,偷偷养了一支私军!
这特么根本不是自保!
自保用得着疯狂囤铁料、加固仓墙、养十五个以上的编外武装?
这条老阴狗,是真打算掀桌子了。
而且这把刀,藏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正应了那句话:看得见明枪,才躲得过暗箭。但真正致命的,永远是藏在视线盲区里的屠刀!
视线右上角,系统面板幽幽闪起红光。
【情报更新:目标赵荣威胁等级上调。】
【编外武装规模:初步评估15人以上,上限未知。】
【风险等级:极高。】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3天。】
秦风把帛条折好,塞进袖口最深处。
十三天。
生死线狂飙。
赵荣在磨刀。蛊毒在催命。韩信还在太行山的路上。
三条线,每一条都在跟他抢阎王爷的档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打在脸上,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狠戾。
蒙毅杵在门口,一夜没合眼,铁塔般的身板硬是一动没动。
“老蒙。”
“嗯。”
“从明天起,回少府的路线,每天换一条。”
蒙毅重重点头。
秦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炭笔,在墙上“赵荣”两个字下面,狠狠添了一行。
城东粮仓。编外武装。规模未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在末尾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十五个人只是下限。
上限是多少,只有赵荣这老阴狗自己知道。
第83章 告诉他,你身后姓嬴
飞鸽是正午到的。
秦风正蹲在值房角落,对着一炉半死不活的炭火搓手。赵荣那三封匿名信的后劲还在发酵,系统面板右下角的倒计时数字又跳了一格。
11天。
政哥右手食指的麻木频率,涨到了每日三次。
蒙毅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节竹管。竹管上沾着鸽子毛,还带着体温。“韩信的。”
秦风拧开铜帽,抽出帛条。极窄,比小拇指宽不了多少。上面就三行字。
韩信的字丑得一如既往,跟在矿洞里拿铁片刻竹简时一个德行。歪歪扭扭挤在帛条上,但信息量极大。
第一行:“抵太行山寒铁矿外围。矿区被当地豪强转包。私兵设卡,不让进。”
第二行:“拟用少府铜牌及赦免诏书副本震慑。”
第三行:“如果不认呢?”
十六岁的少年在几百里外的深山里,用三行字,把一个让成年人都头疼的死局,直接贴脸输出到秦风案头。
帛条最底下,还挤着一行明显不同的笔迹。字迹工整,是公孙博的手笔。
“老夫无用,但能帮忙骂人。”
秦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直接笑出声。
六十多岁的太学博士,跟着十六岁的少年跑太行山,遇到拦路虎,给出的辅助方案竟然是“物理嘴替”。这老头,真没白带。
蒙毅在旁边沉声问了句关键:“矿区怎么被转包了?太行山大捷之后,不是交由朝廷接管了吗?”
秦风把帛条拍在桌上。“交由朝廷接管”这六个字说得轻巧。他当初班师回朝,确实递过折子。政哥批了,旨意发了,河东郡收了。然后呢?
这就是大秦体制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慢性病。政令通天,执行不接地。
河东郡守把矿区挂在官府名下,但缺钱缺人。这时候当地豪强带着钱过来,说我来管,利润五五分。郡守一拍大腿,直接外包。
于是矿区名义上姓官,实际早改了姓。豪强私兵设卡收过路费,矿洞深处的取水点,更是被圈成了自家后花园。
这不是赵荣搞的鬼,也不是六国残党使绊子,纯粹是地方土皇帝的常规操作。
秦风站起身,走到门口:“叫张良。”
张良来得极快。赤脚踩着青石板,布衣上还沾着墨点,显然刚从书案前被薅起来。
秦风把韩信的帛条递过去。
张良看完三行字,眉头微挑:“他倒是冷静。”
“少府调令能不能现写?”秦风问。
“用什么名头?”
“少府大祭酒巡视太行山勘查事宜,委派特使韩信代行督查之权。”秦风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拟文。盖我的私印,再把政哥赐的‘归’字令牌拓上去。”
张良没废话,当场铺开帛布动笔。这顶级谋士写公文堪称人肉打印机,三分钟盖好印章。
秦风检查了一遍,点头。接着他找了块碎帛,补了一行字。
“如果少府的名号不够用,你就告诉他们你身后站着的人,姓嬴。”
张良看着那行字,评价道:“韩信如果照做,私兵十有八九会让路。但矿区被侵占这事,不是吓唬一下就能根治的。”
“我知道。”秦风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没时间治根,先把水取了。等政哥挺过这关,回头再跟他们算这笔烂账。”
他把调令和碎帛卷好,塞进竹管递给蒙毅:“加急放鸽。”
蒙毅转身出门。
张良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太常寺的舆论,今天升温了。”
秦风眼皮一跳:“谁?”
“膳部丞周勃。五品。今天在太常寺过道里跟人公开讨论‘方士独占后殿是否合规’,声音很大,路过的全听见了。”
秦风冷笑。周勃这种五品芝麻官,平时连早朝都排不上号,绝不敢带头起哄。这纯粹是被人当了枪使,在带节奏。
“扶苏知道了吗?”
“知道了。”张良语气微妙,“而且,他已经去‘降维打击’了。”
半个时辰后,蒙毅带回了第一手战报。
过程极度引起舒适。扶苏去太常寺取存档,正好撞见周勃在口若悬河。
皇长子没发火,也没摆架子,只是停下脚步,抛出一个灵魂拷问。
“关中连续三年减产,去年亩产跌到一百二十斤。今年少府推广土豆,试种田亩产两千三百斤。周大人倒是说说,如果没有大祭酒在后殿指导政策,明年的军粮从哪儿来?”
周勃当场闭嘴。不是被吓的,是真的算不过来这笔账。
扶苏拿完存档就走,全程没多看周勃一眼。
蒙毅复述完,感慨道:“公子殿下这套路,越来越像大祭酒了。”
秦风哼了一声。“这小子蜕变速度,堪称坐火箭啊。”
不用身份压人,不用政哥吓人,直接甩数据贴脸开大。
你说合规?行,你把两千三百斤的亩产合规种出来,我当场给你叫爸爸。四两拨千斤,这才是大秦继承人该有的排面。
秦风刚想给徒弟点个赞,系统面板毫不留情地糊了他一脸。
【绑定对象右手食指麻木频率:每日三次。单次持续时间:五到八息。趋势:恶化中。】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1天。】
刚升起的好心情,瞬间清零。
秦风脑海里浮现出政哥批奏疏时,那根微微失控的手指。朱笔顿挫,墨迹划出一道歪痕。
十一天。韩信,你最好给我搞快点。
他拿起炭笔,在墙上的时间表上,把“11”死死圈了三遍。
寿命余额:568天。
等韩信带水回来,开炉炼药的那天,这数字还得往下掉。真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疯狂蹦迪。
秦风攥了攥拳头。
太行山上,十六岁的少年正带着人,在豪强私兵面前硬核推图。
咸阳城里,赵荣的舆论毒瘤还在暗处疯狂发酵。
后殿御案上,那杯随时可能摔碎的茶,正被一只偶尔失控的手端着。
三线压境,全在跟他抢命。
窗外传来换更的梆子声,沉闷地撞在耳膜上。秦风吹灭烛火,黑暗中只剩面板的幽光。
他盯着太行山方向的黑夜,低声呢喃。
“小子,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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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赵荣到底在怕什么?
吕伯彦来的时候,秦风差点没认出来。
灰麻便服,粗布裹头,连鞋面的铜扣都换成了木扣。
这位砸了六百八十万钱拿下特许状的咸阳首富,此刻活像个城南菜市场溜出来的杂货铺掌柜。堂堂首富爆改贫民,这反差也是没谁了。
马车更离谱。
一辆破板车,车厢挂着半干的萝卜缨子,木轮子上全糊着泥。
蒙毅在少府后门截住这车时,差点直接连人带车给扔出去。
吕伯彦从萝卜缨子后头钻出来,拍拍衣角,笑得满脸褶子。
那高兴劲儿,跟讨回了二十年的陈年烂账一样灿烂。
蒙毅看看萝卜缨子,又看看首富那张脸,没吭声,领他进了值房。
秦风正背对着门,在墙上涂涂画画。
火炮模具的参数才推演了一半,系统面板上,第三蛊毒的倒计时数字死死挂着,红得刺眼。
11天。
“吕老板这身行头,够低调的。”秦风头都没回。
吕伯彦自己找了条长凳坐下,毫不客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布,“啪”地一声铺在桌上。
帛布极长。
从桌面一直拖到桌沿,卷尾都垂了下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交易记录,字小得像蚂蚁排队。
“大祭酒,上次老朽送来那箱贺礼,里头的消息您看了。”
吕伯彦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
“老朽回去之后没闲着。三十年的生意,各郡铁料什么价,谁在买,走哪条道,老朽的掌柜们门儿清。”
秦风转过身,目光落在帛布上。这波是首富的情报网降维打击。
吕伯彦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帛布第一行。
“近半年,关中六个铁料交易点,出现了异常的大宗采购。”
“每一笔都不大,单笔三千到五千斤,分散在不同时段,经手人全是生面孔。”
他的手指顺着帛布往下划。
“第一个点,渭南,三月到五月,累计两万四千斤。经手人叫阿牛,去年腊月才冒头的新人。”
“老朽的人查了底,渭南没这号人,户籍挂在栎阳,三代白身。”
手指继续下移。
“第二个点,蓝田。四月到六月,一万八千斤。经手人换了个姓周的女人。”
“老朽的车马行东家见过她,原话是:做派不像商人,走路带风。”
秦风眼眸一沉。走路带风,那是常年走军步养成的习惯。
吕伯彦没停。
“第三到第六个点,灞桥、高陵、咸阳南市、华阴。加起来,七万六千斤。”
“经手人全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消失。”
他抬起头,直视秦风。
“六个点,近半年,总计十二万一千斤铁料。”
“扣掉正常的农具消耗,这批铁没进入任何一个合法的铸造作坊。”
秦风的目光,最终停在帛布末尾。
那里写着三个地名。无一例外,全在城东。
“老朽让人顺着货路扒,代理套代理,中间转了七手。”
“最后所有铁料的终点,全指向城东这三个仓库。”吕伯彦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
秦风一把扯过帛布,转头冲门外喊。
“叫张良。”
张良来得比上次更快,连布鞋都没顾上穿。
赤脚踩进值房,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长帛,和坐在凳子上的咸阳首富。
秦风把帛布递给他。
同时从墙角翻出一张帛条那是沧海君两天前蹲点废弃粮仓传回的情报。
张良接过,先看帛布,再看帛条。脸色瞬间凝重。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摊在桌上。
沧海君标出的废弃粮仓鸣德坊,赵荣私宅后两条街。
吕伯彦情报链的终点之一鸣德坊,废弃粮仓。
分毫不差。
“另外两个仓库呢?”秦风问吕伯彦。
“一个在城东南永宁巷,一个在东市尾的旧染坊。”吕伯彦答得极快,显然早盘算透了。
“三个仓库呈品字形,相距不超过两千步。有事一声吆喝就能聚拢。”
品字形分布。两千步集结距离。
这不是存货,这是标准的屯兵阵型!
秦风在脑子里飞速换算。
十二万一千斤生铁。一柄制式长枪加上配件,约莫四十斤。一副轻甲六十到八十斤。
一名精锐步卒的装备消耗,在一百二十斤上下。
十二万一千斤。
三百人。
撑死上下浮动几个人,但中位数死死卡在三百。
三百人够干什么?不够攻城,连咸阳任何一座城门都打不下来。
但如果,这三百人根本不需要攻城呢?
如果他们的进场路线,是直接从宫城内部打开的呢?
赵荣是卫尉,掌管宫城禁卫,宫门钥匙就挂在他腰上。
三百把刀,直接从宫门放进去,这就叫物理掀桌!
秦风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这老阴狗根本不是在防守偷家,他是在打造一把尖刀。
一把只用一次,就能要命的尖刀。
值房里死寂了几秒。
吕伯彦率先打破沉默。他身子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透着商界巨头特有的从容。
“大祭酒,需要老朽做什么?”
秦风把帛布卷好,塞进袖口。
“断他的供。”
吕伯彦没插话,等他下文。
“但不能让他看出来是人为的。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给他断掉。”
“今天翻车,明天发霉,后天被劫。每一次,都得有无懈可击的商业解释。”
吕伯彦大拇指摩挲着下巴上的痣,这是他算盘打响时的习惯动作。
“七天。”首富给出一个准数。
“七天之内,六条进货渠道,老朽让它们一条条出毛病。”
“第一批暴雨翻车,第二批含杂退货,第三批嘛”
老资本家笑了一声。
“关中最近,不是正好闹流寇吗?”
秦风没笑。
但他在心里给这位首富竖了个大拇指。用最朴实无华的商战去掐断军阀后勤,这就叫专业。
吕伯彦走的时候,依旧从后门钻上了那辆拉萝卜缨子的板车。
秦风站在窗口,看着板车消失在窄巷尽头,没急着转身。
身后传来张良的声音。
极轻,但字字千钧。
“赵荣养了三百人。跨度半年的铁料采购,代理转了七手。”
“这么大的手笔,绝不是一时起意。”
秦风没回头,张良继续往下剖析。
“一个九卿做到这步田地,他不是在谋反。谋反需要兵权、粮草和盟友,他一样都不沾边。”
“三百人杀进宫城容易,但绝对守不住一天。”
“所以呢?”
张良的语气,微妙地冷了几分。
“他在买保险。一份掀桌子的终极保险。”
“这说明他早就预判过,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逼上绝路。”
秦风终于转过身。
张良赤脚站在书案旁,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深邃得吓人。
“他在怕什么?”
张良的目光穿过秦风,死死盯在墙上那块写着“赵荣”的帛布上。
“一个九卿,掌管禁卫,接手了赵高十五年的暗网。这种人,该怕的是陛下,是丞相,是你秦风。”
“可他半年前就开始攒底牌。那时候,大祭酒还在太行山上挖矿呢。”
张良的话顿了一秒,声音低如鬼魅。
“他怕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值房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秦风盯着墙上那个问号,看了足足五秒。
他抓起炭笔,在“赵荣”下面狠狠添了一行字。
编外三百人。品字形屯兵。半年布局。
最后,他在行尾又重重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两个问号并排挂在墙上,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未知感。
视线角落里,系统面板幽幽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1天。】
十一天。
赵荣在磨刀。蛊毒在催命。韩信还在太行山上跑腿。
而吕伯彦从今天起,要用七天时间,把一条铁料暗渠硬生生掐成死水。
秦风扔下炭笔。
赵荣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简直比那三百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更让人不寒而栗。
第85章 始皇毒发!天塌下来朕顶着
傍晚,后殿。
秦风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嬴政正在跟一摞齐腰高的奏疏较劲。
朱笔走得飞快,批完一卷扔进左筐,反手就抄起下一卷。动作行云流水,纯纯的流水线作业。
秦风把茶搁在案角。
茶是系统兑换的日常调理方子,味道寡淡,但能缓解经络淤滞。他每次来都泡一盏,嬴政每次都喝,从不多问。
“政哥,歇会儿。”
嬴政头都没抬:“嗯。”
嗯完继续肝。
秦风也习惯了。这位千古一帝的“歇会儿”,大概等于普通人的“我再干五分钟”,而这个五分钟永远不会到来。
他没催,站在旁边安静等着。
嬴政批完手里那卷,搁下朱笔,伸手去端茶。
右手五指扣住杯壁。
秦风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这是年少时握剑磨出来的。半个月前还因为蛊毒疼得抬不起肩,此刻稳稳当当地捏着杯子,看不出半点毛病。
茶杯离开案面。
升到半空。
毫无征兆。嬴政的食指像是被强行拔了网线,瞬间断开了与大脑的全部连接。
茶杯脱手。
碎了。
青瓷在地砖上炸开,碎片飞溅出去半丈远。茶水泼了嬴政半截衣襟,深褐色的药汁在玄色布料上洇开一大片。
殿内死寂。
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维持着刚才握杯的姿势,但指尖没有任何反馈。
他试着动了动。能动。但完全感觉不到指腹与空气的接触。
就像别人的手指,强行接在了他的手上。
嬴政缓缓握了握拳,再松开。反复两次。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弯下腰,从满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最大的,搁在案角。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拾一份写废的草稿。
然后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疏。
秦风站在原地,脊背瞬间蹿上一股刺骨的凉意。
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先去擦嬴政的衣襟。手指碰到湿透的布料时,嬴政没有躲,也没有看他。
朱笔照常运转,落在竹简上的字迹依旧刚劲。
秦风擦完衣襟,又去擦地上的茶渍。
碎瓷散了一地。他一片一片捡,帕子很快被茶水浸透,冰凉的液体贴着掌心。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偶尔麻一下。无碍。”
秦风攥着湿帕子的手在发抖。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片擦不干净的茶渍。脑子里疯狂刷屏的,全是系统面板上那几行催命的红字。
*损伤路径:指尖→手掌→前臂→全臂。*
*终极损伤:永久丧失双手触觉。*
这双手,曾灭韩、赵、魏、楚、燕、齐。横推六国,一统天下!
这双手,五天前还徒手按在滚烫的铁轨上,掌心烫出通红的印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双手,半个月前还给他切过姜片。刀工糙得没眼看,但姜汤是滚烫的。
可现在,这双手连一杯茶都端不住了。
秦风猛地站起来。
“政哥。”
嬴政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
秦风把湿帕子揣进袖口,直接交底。
“第三种蛊毒,叫断魂散,赵高下的。现在已经进入活跃期。”
嬴政手里的朱笔没停。
“症状是末端神经传导异常。先从指尖开始麻,然后扩展到手掌,再到前臂。如果十五天内不解毒,双手触觉会永久丧失。”
嬴政的朱笔顿了一下。
就一下。
“解药的药引,是太行山寒铁矿的矿泉水。我已经派人去取了。韩信带队,算脚程,还有四天能回来。”
殿内只剩朱笔在竹简上划动的沙沙声。
嬴政批完手里那卷,扔进左筐。在抄起下一卷之前,他终于开口了。
“十五天,你说的?”
“是。”
“那你就有十五天。”嬴政拿起新的竹简,朱笔重重落下去,“别耽误其他事。”
轻描淡写,霸气绝伦。
没问药引能不能按时到,没问解毒要什么代价,更没问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我信你能解决。所以你去解决。天塌下来,朕顶着。
秦风张了张嘴。
嬴政已经低下头了。朱笔重新跑起来,字迹稳健。只是右手食指的知觉似乎还在罢工,偶尔会控制不住地顿一下。
那道细微的顿挫,落在秦风眼里,比刀子扎在心口还疼。
他退后三步,弯腰行礼。
“臣告退。”
嬴政没抬头。
秦风转身走出后殿。
宫道上的冷风迎面扑来,他张嘴狠狠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嗓子眼一路杀到肺腑深处。
蒙毅无声递上大氅。
秦风接过来裹紧,步子没停,一路往南门走。走出十几步,他低声开口。
“老蒙。”
“嗯。”
“我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蒙毅转头看他。
秦风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宫道,声音压到了极点。
“万一韩信那边出意外。水取不到,或者路上被人截了。我得有第二条路。”
秦风死死攥着大氅的领口:“天底下没有死路,只有没找到的活路。”
回到值房。
秦风没睡。他翻出角落里积灰的一口木箱,那是上一任少府方士留下的遗物。箱子里塞满了竹简和帛布手札,字迹潦草,虫蛀斑驳。
他一卷一卷地翻。蒙毅像尊铁塔一样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从戌时翻到子时,从子时翻到寅时。
大部分手札全是废料。炼丹配方离谱,药理逻辑狗屁不通,纯纯的学术垃圾,搁现代能被导师骂到退学。
但他不敢跳过任何一行字。万一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藏着一丝破局的可能呢?
翻到第四十七卷的时候,系统面板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红色,不是金色。而是代表着某种禁忌的灰色。
一行灰色小字,幽幽浮在视线右下角。
【替代方案存在。但需消耗宿主40天寿命进行强制推演。】
秦风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红了。
四十天。
他现在的总寿命,五百六十八天。一刀砍掉四十天,剩五百二十八。后头还有四次炼药,每次保底扣八天。减去三十二,剩四百九十六。
再刨掉日常损耗和突发状况的预算,他的寿命安全线,会被直接按在四百天出头摩擦!
从沙丘行宫开局时的二十八天,拼死拼活卷到现在。每一天,他都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疯狂卡bug。
现在系统告诉他,拿四十天命,换一个“也许能用”的盲盒。
秦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窗外的五更鼓沉闷地敲了三下。值房里只剩面板的灰光,映着满桌散乱的竹简。
他没有点“确认”。也没有关掉那行灰字。
他就那么坐着,死死盯着“40天”三个字,一动不动。
系统面板右下角,另一行血红的数字正安安静静地悬着,刺眼无比。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0天。】
十天!
韩信还在太行山上生死未卜。赵荣的暗刀还没拔干净。火炮图纸嗷嗷待哺。政哥的手指,随时可能再一次失去知觉。
秦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袖口里的帕子还是湿的。微涩的茶渍味,淡淡地钻进鼻腔。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只摔碎的青瓷杯。飞溅的碎片,洇湿的衣襟,还有嬴政弯腰捡起碎瓷时,那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脸。
“偶尔麻一下。无碍。”
秦风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眼神里的挣扎已经被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狠戾取代。
他盯着那行灰色的“40天”,伸出手,在面板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他没确认。但他把这个选项,死死钉在了面板的最顶端!
门外,蒙毅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休息?”
“不用。”秦风一把扯过下一卷竹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灯点亮,今夜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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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拼后台?我身后的人姓嬴
太行山,寒铁矿外围。
韩信收到飞鸽时,队伍正停在矿区山道的最后一个弯口。
竹管还带着体温。他拧开铜帽,抽出帛条,扫了一眼。
少府调令。秦风私印。“归”字令牌拓印。
最底下一行字,墨迹比上面的公文重了三分。
“如果少府的名号不够用,你就告诉他们你身后站着的人,姓嬴。”
韩信把帛条折好,塞进贴身内衫。
公孙博凑过来。老头骑了四天马,大腿内侧磨得嘶嘶直抽气,但眼珠子瞪得贼亮。
“怎么说?”
“进。”
韩信翻身上马,带队绕过弯口。
矿区大门出现在视野里。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两根粗木桩子中间横了一道铁链。
铁链上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禁入,后果自负”。
门口蹲着七八个汉子。皮甲半披,腰间别着短刀,嘴里嚼着干粮,眼神懒洋洋的。
看见韩信一行人,领头的矮壮汉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干嘛的?”
韩信勒马停在铁链前三步,居高临下没下马。
他从怀里摸出少府铜牌,单手亮出。铜面在日光下泛出一道冷光。
“少府大祭酒特使,奉命入矿取水。”
矮壮汉子眯起眼,打量了一下铜牌,又看了看韩信。
十六岁。瘦削。一张冷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身后十个甲士倒是整齐,但人数摆在这儿,显然不够看。
矮壮汉子咧嘴笑了。
“少府?咸阳的衙门口?”
他伸手弹了弹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动。
“这山头归陈家管。陈老爷跟河东郡守签了契书,白纸黑字。”
“少府的牌子,在咸阳好使,到了太行山”
他竖起大拇指,往下一翻,嘲讽拉满。
“不好使。”
身后几个私兵跟着一阵哄笑。
韩信面无表情。
他收起铜牌,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帛布展开,嬴政赦免诏书的副本,平平整整铺在掌心。
右下角的玉玺印鉴,朱红如血,在阳光底下红得刺眼。
矮壮汉子的笑,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他不认字。但玉玺印鉴这东西,在大秦只要不瞎都认得。
那是始皇帝的章。
矮壮汉子狠狠咽了口唾沫,腿肚子直打转,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但他没敢让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区深处。管事今天不在,走前交代过,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准放。
“这这得等我们管事回来”
“不必等了!”
一道苍老却极其浑厚的嗓门,直接在韩信身后炸响。
公孙博骑在枣红马上,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老头双手撑着马鞍,一条腿先甩下来踩镫,另一条腿在马背上别了三秒才下来。
姿势极其狼狈,但落地的一瞬间,老博士气场两米八。
他大步冲上前,指头精准无误地怼到矮壮汉子鼻尖下,开始贴脸开大。
“大秦律,第三篇,田律,第十七条。”
公孙博眼都不眨,张嘴就是法典输出。
“凡国有矿山、盐池、铁源,归属内史统管。私人不得擅占,违者”
他深吸一口气。
“族!”
矮壮汉子被喷了一脸唾沫,当场傻眼。
公孙博根本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这老头今天杀疯了。
“第三篇,第二十三条。以私契侵吞国矿者,视同盗取国帑。赃值超千石,主犯腰斩,从犯城旦舂。”
老博士的嗓门拔高了三度。
“你知道城旦舂是什么吗?白天砸石头,晚上舂米,一干就是五年!就你这身板,撑不过两年!”
矮壮汉子腿都开始打摆子了。
公孙博还在狂暴输出。
“第五篇,贼律,第九条。持械阻拦官差执行公务者,同谋反论,不分首从。”
他往前逼一步,矮壮汉子往后退一步。
“第五篇,第十一条。冒犯持节使臣者,斩立决,不待时!”
又逼一步。又退一步。
“第七篇,杂律,第三十二条”
矮壮汉子的脸已经没血色了。
公孙博压根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他把大秦律法当成了机关枪,一条接一条,条条对着脑门扫射。
语速快得像念经,用典精确到标点符号,嗓门大得矿洞里都能听见回声。
整整一刻钟,这硬核的“物理嘴替”就没停过。
韩信站在公孙博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睛没闲着,如同雷达般将矿区大门、两侧山壁、巡逻路线、私兵换岗间隔,全盘扫描进脑子里。
七个人。两班倒。巡逻路线固定,间隔约半炷香。山壁西侧有条窄道,没设岗。
这些信息现在未必用得上。但兵仙的脑子天生如此走到哪儿,地形自动存档。
公孙博骂到第四十几条时,矮壮汉子终于扛不住了。
不是被律法吓的。
是这老头太邪门了。六十多岁的人,输出全靠吼,一刻钟不带换气!
矮壮汉子眼神发飘,频频回头看向矿区深处,指望管事能从天而降救他一命。
韩信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上前一步,站到公孙博身侧。老博士极其配合地闭了嘴,两人这波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韩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身后站着的人,姓嬴。”
矮壮汉子呼吸一滞。
“你拦我一个人的路不难。”韩信偏头,瞥了眼矿区外围的驿道方向。“但你拦得住,八百里加急吗?”
矮壮汉子彻底破防。
八百里加急。大秦最高等级的军报传递,沿途驿站跑死马,直通咸阳。
他只是个看门打工的。陈老爷给他一个月三百钱,管两顿饭。
三百钱,买不了他全族老小的命!
哗啦。铁链落地,砸在山石上闷响。
韩信收起诏书,带队大步踏入矿洞。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矿壁上挂着稀疏的油灯,光线昏黄,石板被矿车碾出深深的辙痕。
韩信在太行山矿洞熬过近两年,这种环境,他闭着眼都能蹚过去。
寒铁矿泉的取水点在第三条支巷末端。
一股细水从岩壁裂缝渗出,汇成浅石洼。水面泛着铁锈色,触手极寒,指尖瞬间发麻。
韩信蹲下身,亲手用特制陶罐灌装。一罐一罐,四只罐口封蜡密实,再死死裹上湿麻布。
全过程没让任何人插手。
灌装间隙,他冷眼扫过支巷尽头。
新挖的巷道。岩壁凿痕极新,石粉落满一地。挖掘方向朝东南延伸,比原矿区范围至少扩了两百步。
朝廷批的开采范围,韩信出发前早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
眼前这规模,超标了一倍不止。
他没做声,把这个数字,连同入口巷道宽度、矿车辙痕深度、私兵人数,死死钉进脑子里。
取水完毕,原路返回。
出矿洞时,矮壮汉子带着几个小弟缩在铁链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公孙博路过时,特意停了半步,冲矮壮汉子露出了一个极具反差萌的慈祥微笑。
“年轻人,回去给你们陈老爷带句话。大秦的矿,姓嬴。懂?”
矮壮汉子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队伍上马,沿驿道飞速返程。
公孙博骑在枣红马上,累得直喘粗气,腰弯了,腿抖了,方才降维打击的气势散得一干二净。
但老头麻溜地从马鞍侧袋掏出手札和炭笔,趴在马背上,边颠边记。
字迹歪歪扭扭,比韩信的还难看。
“此子不仅通兵法,更深谙人心。以势压人、以言攻心、以细节布局,三者兼备。”
炭笔顿了顿。
“老夫教了二十年书,未见此等完人。”
写完,公孙博偷偷瞥了眼前方的韩信。
少年一骑绝尘,脊背挺得笔直,碎铁片在腰间布条里若隐若现。
太行山的冷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公孙博把手札和炭笔揣回袖里,迎着冷风,咧嘴笑了。
这辈子值了。
韩信在队伍最前方猛地勒住马,从鞍侧解下竹筒,放出信鸽。
帛条极窄,就八个字。
“水已取到。即刻返回。”
灰色的信鸽振翅冲入云层,直奔咸阳。
韩信目送信鸽消失,转身马鞭一挥。
“走快点!”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要快,但队伍里的汉子们本能地夹紧了马腹。
太行山的风带着铁锈味和初冬的刺骨寒意。
韩信紧了紧衣领,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环境感知符上。
铜片冰凉,没报警。
很好。
四天的路,他打算三天干完!
驿道在脚下疯狂后退。公孙博在后面被颠得哎哟直叫,却死活没喊一句慢点。
少年的背影被冷风削得锐利无比。
碎铁片在腰间哐当作响。
咸阳方向,寿命面板上的红字正一格一格往下掉,倒计时催命!
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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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破局!拿产量贴脸开大
消息是张良带来的。
凌晨时分,秦风刚从后殿回值房,屁股还没坐热,张良就光着脚踩着晨露闪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三张帛条,脸色比外头的天还要冷。
“吕伯彦的断供计划,全线收网了。”
秦风接过帛条扫去。
第一张:渭南车队遇暴雨翻进河沟,吕伯彦干的。
第二张:蓝田供应商验货发现生锈发霉,当场拒收退货,吕伯彦授意的。
第三张:高陵方向的最后一批铁料,在半道上被“流寇”劫得连渣都不剩。
“第三批是沧海君动的手。”张良补了一句,“活儿干得很漂亮,现场还贴心地留了三把流寇专用的破柴刀,马蹄印都是陈年的。”
秦风把三张帛条一字排开。
翻车,发霉,被劫。三条进货线,三种暴毙法,每一种都有无懈可击的商业解释。
只能说,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吕伯彦这老狐狸,真是把赵荣的铁料暗渠硬生生给掐断了。
“赵荣什么反应?”秦风问。
“今天一早,他的管家陈朔在城东私宅烧了一炉文书。沧海君的人在外围都闻到了墨烟味。”张良顿了顿,“然后赵荣换了身官服,进宫了。”
“进宫干什么?”
“递奏疏。连上三道。”
张良从袖口摸出一卷更长的帛布,在桌上铺开。
“我在门下省安插的抄录吏拼了老命默写出来的。内容不全,但核心条目一字不差。”
秦风低头看去。
第一道奏疏。
以“近日城郊屡遭流寇袭扰,铁料运输频繁受损”为由,请求扩大卫尉禁卫巡逻范围,将城郊仓储区纳入禁卫日常巡防。
借口找得极其丝滑,通篇没提秦风半个字。
第二道。
以“少府大祭酒长期独断陛下医事,太医署形同虚设”为由,请求恢复太医署对皇帝日常诊治的参与权。
同样合规合法。但一旦太医署介入,秦风在密室炼药的事,就会被直接摆到明面上审查。
秦风的目光滑到第三道。
以“铁轨试验段已完工,沿线安保存在重大隐患”为由,提议由卫尉府全面接管铁轨沿线的防务指挥权。
秦风盯着“接管防务”四个字,停住了。
铁轨沿线的防务现在是谁在管?韩信。
赵荣这一刀,是冲着韩信去的。
三道奏疏,三个方向。
扩兵权、曝后殿、抢铁轨。
没有一道直接攻击秦风,每一道都打着“为了大秦安全”的旗号。但这三把刀合在一起,等于同时卡住了秦风的脖子、心窝和脚踝。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良坐在对面的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出声催促。
秦风把帛布卷好,放在桌角。想了想,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大祭酒。”张良开了口,语速极慢,透着反复推演后的笃定,“赵荣从赵高身边学了十五年。阴谋诡计、安插暗桩他在行,但这三道奏疏……”
张良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道,借力打力,把被断供的损失反转成扩权的理由。第二道,用规则逼你自证清白,你怎么解释都会越描越黑。第三道,声东击西,表面抢防务,实际是要卸了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张良收回手指,声音沉了下去。
“这三招互为犄角。攻得下就一波带走,攻不下也能全身而退。赵高教他的是偷家和暗杀,而这三道奏疏走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张良死死盯着秦风。
“这路子不是他想得出来的。他背后,绝对有高人支招。”
秦风没说话,靠在了椅背上。
他在等系统给出的答案。
没过几秒,视线边缘浮现出一行冰蓝色的提示字。
【情报分析:目标赵荣近七日内曾秘密会见一名身份不明人士。该人士从城南方向入城,经由灞桥驿站,未在官方驿册登记。】
【口音特征识别:楚地。】
秦风眼神瞬间转冷。
楚地。
芈渊虽然在太行山被他端了,但楚系的残余势力果然还在。斩草不除根,这帮人转头就成了赵高旧网的狗头军师。
难怪这三道奏疏写得像权谋教科书。
秦风站起身,走到墙边。
写着“赵荣”两个字的地方,下面已经挂满了备注。他抓起炭笔,在最下面重重添了一行字。
“楚地。有人支招。”
张良走到他身后,“这三道奏疏,明天就会摆到陛下的案头。”
“大朝会?”秦风问。
“大朝会。”张良点头,“赵荣选的时机极毒。韩信不在咸阳,防线处于交接空窗期。你如果反驳第三道,等于承认防务有问题;如果不反驳,卫尉府顺理成章就能接管。”
秦风转过身,把炭笔扔回桌上。
“第二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扩兵权可以驳,抢铁轨可以拖,但‘恢复问诊权’打的是制度牌。我在后殿炼药,这是事实。赵荣不需要证明我搞巫蛊,他只需要让那帮太医站在密室门口看一眼。”
秦风冷笑一声。
“炉火、蒸馏器、不明液体。只要他们看了,根本不用赵荣带节奏,满朝文武自己就会脑补出一场弑君大戏。”
张良沉默片刻:“所以这三道奏疏的杀伤顺序是:二、三、一。”
第二道炸开缺口,第三道趁乱夺权,第一道收割战果。
赵荣硬是把“被断供”的被动局面,翻手玩成了一把三刃刀。吕伯彦辛辛苦苦掐了七天的暗渠,反倒成了对方手里的绝佳弹药。
秦风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血红色的倒计时依旧安静地悬在右下角。
7天。
韩信还在回来的路上,需要三天。
赵荣的奏疏明天就上朝。
政哥的手指每天要麻木三次。
三条线,三把刀,全在死死掐着他的时间。
秦风深吸一口气,眼中的一丝烦躁被绝对的理智强行压下。
“张良。”
“在。”
“李斯那边,能不能在大朝会之前拿到城郊治安近三个月的数据?”
张良思忖两秒:“能。但得今夜就送过去。”
“送。”秦风扯过一张空白帛布,“再给扶苏递个话。就说明天朝堂上,有人要拿后殿的事做文章。”
“让他准备什么?”
秦风提笔,在帛布上利落地写下一行字。
“让他准备好事实。”
他把帛布递给张良。
张良扫了一眼,眉头微挑。帛布上只写着一个数字:两千三百斤。
土豆亩产。
任你套路千变万化,我自拿事实贴脸开大。事实,永远是最好的防御盾牌。
张良收好帛布,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值房重归寂静。
秦风独坐桌前,盯着墙上“楚地”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荣背后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传来夜风穿堂的声响。太行山方向,韩信正顶着星月拼命往回赶;而咸阳城里,一场比刀剑更致命的朝堂绞杀,已经上满了弦。
在系统面板的最底端,那个灰色的“40天寿命推演”选项,依然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把随时准备割肉的钝刀。
第88章 连废三奏,朝堂贴脸开大
大朝会,辰时。
秦风没去正殿。他蹲在帷幔后面,顺着侧门的缝隙往外看。位置是蒙毅提前踩好的,能扫清大半个朝班,听觉更是全方位覆盖。
百官列队完毕,嬴政端坐御座,朱笔随意搁在案角。
前三道奏疏走的是日常流水账。户部调粮、北疆发饷、河东修渠。李斯念一道,嬴政批一道。
一刻钟后,赵荣出列了。
帷幔后,秦风的眉毛微挑。赵荣这人在朝堂上杵了三年,存在感约等于殿里那根刷了红漆的柱子。以往缩在武官第三排装死,今天主动站出来,前排至少五六个大臣同时扭头看他。
赵荣单膝点地,双手捧起三卷竹简高举过顶。
“臣,卫尉赵荣,有本启奏。”
声音不大,语速卡得很慢,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那是种精心调校过的颤抖,不多不少,正好让人觉得他这番死谏鼓足了勇气。
内侍接过竹简,呈至御案。嬴政没拆,只是扫了赵荣一眼,抬了抬下巴。
赵荣开始表演。
第一道奏疏:近日城郊铁料运输频遭流寇洗劫,物资受损极大。恳请扩大禁卫巡逻范围,将城郊仓储区一并纳入护卫。
引经据典,极其诚恳。翻车、发霉、被劫,三个案例时间地点人物全给对上了。
秦风在帷幔后直接笑出声。好家伙,吕伯彦辛辛苦苦掐断的暗渠,被这老阴狗废物利用,搬上朝堂当了弹药。这波啊,这波叫空手套白狼。
朝班里起了低微的议论声。几个文官交头接耳,显然是被“流寇”这两个字忽悠住了。
嬴政翻开竹简扫了几行,面无表情。
“众卿以为如何?”
安静了两秒,李斯站了出来。
老狐狸动作不紧不慢,连官袍的褶子都没乱。他从袖口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卷帛布,直接开嗓念数据。
“自七月至今,咸阳城郊方圆百里,廷尉府记录在案的流寇袭击,共计七起。”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五起在月初集市,都是小毛贼抢粮车,涉案不到十人。案发两日内全部缉拿归案。”
“剩下两起在城北渭桥。其中一起,少府特使韩信率二十名甲士就地剿灭。零伤亡。”
大殿里那点议论声瞬间熄火。
李斯把帛布一卷,随意塞回袖口,就像刚擦完嘴收起帕子一样自然。
“三个月七起治安小案,现有驻军完全够用。”李斯转向赵荣,脸上挂起标准的丞相职业假笑,“卫尉大人若实在睡不踏实,不如请廷尉调派精锐去城外溜达溜达,何必劳驾护卫宫城的禁卫金吾?”
一句话,精准制导,直接把底裤给扒了。
禁卫的命根子是守皇帝,你借口治安把人调去城郊,宫城谁来看?要是赵荣还敢坚持用禁卫,那就是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了。
赵荣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丞相所言极是。臣思虑不周。”
第一箭,折了。
秦风在帷幔后靠着柱子。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硬菜在后头。
赵荣没退回去,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第二道。
“少府大祭酒秦风,长期独断陛下医事。太医署乃法定天子问诊之司,臣恳请恢复太医署问诊之权,以全制度规矩。”
这刀捅得极毒。不骂人,不质疑,就拿“规矩”压你。一旦太医署这群人进了后殿,秦风弄的那一堆蒸馏瓶和炉火,瞬间就能被定性为巫蛊大案。
朝堂气氛微妙起来。太常寺那个叫周勃的官员,脸上甚至憋不住漏出一丝冷笑。
秦风没法开口。但他也不需要开口。
扶苏出列。
皇长子走到大殿正中,先朝御座行礼,转身直面赵荣。没半句废话,上来就是一记左正蹬。
“父皇左手灵活如初。敢问卫尉,太医署先前的诊断是什么?”
赵荣刚要张嘴。
“不可逆。”扶苏自己把答案砸了过去。
“父皇嗅觉全面恢复。太医署先前的诊断又是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压抑。
“同样是不可逆。”
扶苏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沉静如渊,没有皇子的傲慢,全是铁打的事实。
“这两项奇迹,全在少府大祭酒照料期间达成。”扶苏死死盯着赵荣,“卫尉大人,你究竟是在维护规矩,还是在质疑大祭酒救治父皇的成效?或者说,你在质疑父皇的圣体并未安康?”
全场死寂。
这波叫什么?这波叫拿事实贴脸开大!
你要规矩?可以。但这规矩证明你们太医署全是一帮饭桶。你现在跳出来要权,等于当众打嬴政的脸。
赵荣的脊梁骨瞬间绷得笔直。
“臣绝无质疑之心。”他语速飙升,“仅为完善制度。”
扶苏没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转身归列,深藏功与名。
第二箭,又废了。
赵荣抛出第三道奏疏。
铁轨试验段完工,沿线安保堪忧,提议卫尉府全面接管防务指挥权。
秦风眼神一冷。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铁轨现在是韩信在防,赵荣这是明抢兵权。
帷幔后,秦风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身侧的蒙毅。
铁塔般的汉子默默接过,一把掀开帷幔,大步流星踩进正殿。那气场,活像一尊杀神下凡。
蒙毅走到殿中,单膝砸地,面对御座。
“臣蒙毅,奉命呈递渭北哨站战报。”
竹简拉开。“韩信率二十甲士,零伤亡全歼五百流寇。”
朝班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哪怕早听过风声,亲耳听到这离谱的战损比,群臣还是头皮发麻。
蒙毅没管他们的震惊,大手探入怀中,掏出第二件大礼。
一把泛着冷光的半截刀鞘。
他托着刀鞘,缓缓转向赵荣,一字一顿。
“此物取自袭击工地的流寇。鞘尾铸造编号:庚子三七二。”
蒙毅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经核验,此编号归属城西武库,丙类制式军刀第三批次。”他死死锁定赵荣的脸,“敢问卫尉大人,咸阳武库的军刀,为何会砍在防守铁轨的大秦将士身上?”
轰!
大殿里彻底炸了锅。
赵荣喉结猛地一滚,脸皮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嬴政端坐御座,手里的朱笔轻轻搁下。吧嗒一声轻响,却砸得百官心头狂跳。千古一帝的压迫感,在此刻瞬间拉满。
几名刚刚还想帮腔的文官,默契地倒退半步,生怕血溅到自己官服上。
赵荣双膝跪地,脑门“砰”地一声磕在青砖上。
“臣请彻查武库失窃一案!”
秦风在帷幔后扯了下嘴角。这老阴狗果然够狠,直接壮士断腕,用“失窃自查”这四个字,死死掐断了往上查的线索。
殿内死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始皇帝的雷霆之怒。
嬴政深邃的目光停在赵荣后背上,半晌,薄唇轻启。
“三日内呈报。”
没有咆哮,没有杀人,只给了三天。
散朝。
百官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赵荣爬起来时膝盖明显打了个晃,但他硬是把腰杆拔直,头也不回地顺着武官通道消失。
蒙毅收好刀鞘,回到帷幔后。
“政哥没当场发作。”秦风裹紧大氅,语气微冷。
“证据够了,但没拿贼拿赃。”蒙毅瓮声瓮气。
秦风转身走向宫道,冷风一吹,脑子越发清醒。
政哥不发作,是因为他在熬鹰。尘埃里亦可藏星火,阴沟里也能翻大船。赵荣这老阴狗讨了三天的命,这三天,足够他把所有罪证销毁,甚至直接掀桌子。
视线右下角,血红的数字固执地跳动着。
蛊毒倒计时:7天。
韩信还在拼命赶路,赵荣这边的丧钟却已经上紧了发条。
秦风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系统面板上,一行冰蓝色的提示正悄然弹出。
【目标赵荣获得三日窗口期。预判行为:证据销毁概率89%,加速串联概率76%,启动编外武装概率34%。】
【建议:反跟踪部署立即执行。】
秦风攥了攥拳头,消失在宫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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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拿八天寿命换一碗解药
韩信到咸阳北门的时候,是午时刚过。
三天。他把四天的路硬生生压成了三天。
北门守卫看见这队人马时,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十一匹马全在淌汗,马腿哆嗦,鼻孔喷出大团白雾。领头的少年脸色铁青,嘴唇干裂,身上裹着一层太行山特有的铁锈色尘土。
守卫刚要喝问,韩信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单手亮出。
守卫眯眼辨认少府参事。
铜牌还没收回去,几个从侧门快步走出来的甲士已经围了上来。为首的校尉接过韩信手中的令牌看了一眼,转头冲城门喊了一声。
“放行。”
蒙毅的人。秦风提前安排好的接应。
韩信没多说一个字,带队穿门而入。
公孙博骑在最后面,枣红马的蹄子已经在打绊。老头趴在马背上,整个人散架了一样,但手里死死攥着马鞍不撒手。
校尉看了一眼这支灰头土脸的小队,又看了一眼公孙博那副半条命的模样,忍住了问话的冲动。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蒙毅布置任务时唯一交代的规矩。
少府值房。
韩信翻身下马,从马鞍侧袋里取出四只陶罐。
罐口封蜡完好,湿麻布裹得严丝合缝。他用手背碰了碰罐壁,触感微凉。
三天急行军,他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水温。白天用湿草遮阳,夜间用体温贴着罐子睡。四只罐子没离开过他三尺之内。
值房门开着。
秦风坐在桌后,手里攥着炭笔正在墙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
韩信把四只陶罐整整齐齐搁在桌面上,往后退了半步。
“水温保持得很好。路上没人碰过。”
说完,转身出门。
没有邀功。没有汇报细节。没有提太行山豪强私兵的事,没有提公孙博骂了人家一刻钟的事,更没有提他三天跑死了两匹驿马的事。
任务完成,交货走人。
秦风盯着那四只陶罐看了三秒。
陶壁上还残留着太行山深处的寒意,指尖一碰,凉得发麻。他拧开第一只罐口的封蜡,凑近闻了闻。
铁锈味,极淡的硫化物气息,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矿物质涩感。
系统面板弹出绿色提示。
【药引检测完毕。寒铁矿泉水·纯度98.7%。符合“断魂解”炼制标准。可用。】
秦风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嗓子眼挤出来,带着这几天积攒的全部压力。他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四只陶罐重新封好,揣进专用的皮囊里。
进宫。
后殿。
嬴政在批奏疏。
左筐空了大半,右筐堆着新送来的一摞。朱笔跑得飞快,时不时顿一下右手食指的麻木还在作祟,但比前几天好了些,至少没再掉笔。
秦风走到御案前,没开口。
嬴政头也没抬,朱笔在竹简末尾落下最后一个字,随手扔进左筐。
然后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案角。
案角摆着一只空碗。
干干净净,洗得发亮。旁边搁着一只小银匙,匙柄朝向秦风的方向。
碗是提前摆好的。
秦风愣了一瞬。
他来之前没递任何消息。韩信的鸽信也只是送到少府值房,压根没经过宫里。
但这只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摆在案角,等着他。
嬴政什么时候让人备的?今天早上?昨天晚上?还是韩信出发那天起,这只碗就一直搁在这儿了?
秦风没问。有些事不用问。
“臣借密室一用。”
嬴政已经抄起了下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别废话。去吧。”
秦风捧着皮囊走进后殿侧门。密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铁栓从外面锁着。蒙毅跟在后面,帮他拉开铁栓。
密室里一切如旧。上次炼“阳元液”时用的蒸馏器还在架子上,炉膛清理过了,新炭码得整整齐齐。
案台上放着两床厚棉被,一壶温水,一碟切好的姜片。
又是提前备好的。
秦风看了一眼被子,再看看姜片,嘴角动了动。
政哥这人,嘴上永远是“别废话”,手底下永远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把皮囊里的陶罐取出来,一字排在案台上。深吸一口气,坐到炉膛前,闭眼调息。
蒙毅在门外站定,铁栓合上的声响沉闷地撞在石壁上。
从外面锁死的一瞬间,密室里就只剩秦风一个人,一座炉,和四罐从太行山深处背回来的寒泉水。
炼药开始。
系统面板弹出任务界面。
【第三蛊毒“断魂散”·解药炼制(第一剂)】
【所需药引:寒铁矿泉水x1罐】
【所需催化剂:功绩点200】
【预估消耗宿主寿命:8天】
【预估耗时:8个时辰】
【成功率:97%】
秦风点了确认。
炉火燃起的瞬间,骨髓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寿命在流失,像血从看不见的伤口往外渗。
第一个时辰,提炼矿泉水中的活性矿物质。水在蒸馏器里翻滚,铁锈色的杂质被一层层剥离,最终凝成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晶体。
第三个时辰,秦风咳出了第一口血。帕子捂住嘴,血沫染红了半块白布。他把帕子扔到角落,换了块新的。
第五个时辰,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断了一次,醒来时额头磕在炉台边沿,肿了一块。他用冷水泼脸,硬撑着把蒸馏器里的温度稳住。
第六个时辰,第二次失去意识。这回倒在地上,后脑勺撞在石板上。醒来时耳朵嗡嗡响,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第七个时辰,第三口血。这次的量比前两次多,帕子兜不住,顺着指缝淌到了袖口上。
系统面板上的寿命数字,从568跳到了564,然后是561,560。
八天。整整八天的命,在八个时辰里被抽干。
最后一个时辰,晶体在炉火中缓缓融化,与功绩点催化出的药粉混合。液体由灰白转为淡金色,温度恒定,气味清冽。
系统弹出金色提示。
【“断魂解”第一剂炼制成功。品质:上等。】
秦风用颤抖的手,把淡金色的药液灌进玉瓶。瓶壁温热,贴在掌心,像握着一颗刚出炉的心脏。
他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
深呼吸。再深呼吸。
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铁栓拉开的声音比八个时辰前沉闷得多。蒙毅站在门外,一夜未动,肩膀上落了一层灰。
看到秦风的脸,蒙毅二话不说伸手去架他。
秦风推开蒙毅的胳膊。自己端着玉瓶,一步一步,走过走廊,走进后殿。
嬴政还在批奏疏。
案角的空碗安安静静地等着。左筐的竹简已经换了一茬,右筐又堆满了新的。这位千古一帝在秦风炼药的八个时辰里,批了多少道奏疏,没人数得清。
秦风把玉瓶放在碗旁。
嬴政的朱笔停了一瞬。他抬起眼,扫了秦风一眼。
“你脸色太差。”
秦风笑了笑。嘴唇干裂,笑容扯得有点疼。
“陛下也差不多是时候喝药了。”
嬴政搁笔。拿起玉瓶,拔开木塞,将淡金色的药液倒进碗里。端碗,仰头,一口干了。
动作行云流水,跟灌凉白开一样随意。
系统弹出提示。
【第三蛊毒“断魂散”解毒进度:15%。需再服四次。】
【绑定对象右手麻木感减轻42%。触觉反馈正在缓慢修复中。】
嬴政放下碗,活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弯曲,伸展,握拳,松开。
这一次,茶杯没有摔碎。
嬴政没说话。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疏。
秦风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玉瓶空了,碗也空了。碗底残留着一层淡金色的药渍,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他弯腰收起玉瓶和空碗,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剩下的三罐水,够用吗?”
秦风顿了一步。
“够。”
“那就好。”
朱笔继续跑。
秦风走出后殿。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蒙毅无声递上大氅,这回秦风没推开。他裹紧大氅,揣着装剩余三罐矿泉水的皮囊,顺着宫道往南门走。
系统面板上,寿命余额安静地悬着。
560天。
还要炼四次。每次八天。
三十二天的命,换政哥一双完好无损的手。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没擦干净的血渍,把袖子往里卷了一圈。
蒙毅在旁边走着,忽然开口。
“韩信还在少府等着。”
“等什么?”
“等你的下一个任务。”
秦风脚步一顿,旋即加快。
十六岁的少年骑死了两匹马,三天跑穿太行山到咸阳,交完货连口水都没喝就退出了值房。现在还杵在那儿等活干。
这小子,比他还能卷。
秦风裹着大氅,消失在宫道尽头。
身后,后殿的灯火通明。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
那只差点端不住茶杯的手,此刻正握着朱笔,一卷一卷地批着天下人的命运。
而值房里,韩信靠在门框上,腰间的碎铁片在夜风中轻轻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咸阳的屋脊,朝着北方看了很久。
北疆的风,什么时候才能吹到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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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连夜改账?底稿早在我手
赵荣自查武库的三天,秦风就知道这老阴狗不会老老实实写报告。
果然。第一天。
张良送消息过来时,天还没亮。帛条极短,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蹲在墙角临时写出来的。
“赵荣卯时入武库,带了四个人,封锁库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秦风翻过帛条,背面还有一行。
“我的人在西墙缺口外趴了两个时辰。赵荣亲自动手翻档案,把庚字号批次的单据全抽出来,篡改日期后重新归档。手法极度丝滑,绝对是惯犯。”
秦风盯着帛条,扯了扯嘴角。
这说明赵荣在武库里绝对不止做过一回假账。当年赵高那张庞大的暗网,到底偷运了多少兵器,估计赵荣自己都算不清了。
“编号记下了吗?”秦风问。
张良光着脚坐在门槛上。从昨晚炼药出来到现在,他俩都没合过眼。
“记了七个。”张良从袖口摸出一片薄竹简,“庚子三五九、三六一、三七零、三七二、三七五、三八零、三八八。”
“庚子三七二。”
秦风眯起眼睛。这个编号,他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渭北工地那把砍向韩信的制式军刀,刀鞘上刻的正是这串数字。
“他把三七二也改了?”
“改了。原始记录是六月十四出库,改成了去年腊月。理由从‘卫尉府调拨’变成了‘报废回炉’。”
张良声音极平。“其他六组也是一样的套路,全是报废和损耗。”
秦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赵荣这是在造一个完美的假象。把锅甩给早就死透的前任,玩了一手死无对证。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咸阳宫了。
“但我有底稿。”张良敲了敲手里的竹简。
“不过光有底稿不够。要把它变成钉死赵荣的铁证,必须得让廷尉府的人当场抓现行。”
秦风点头。抄底稿只能证明账目有出入,要想坐实,就差一个活生生做假账的目击证人。
“他还会再改吗?”
“必须会。”张良很笃定,“武库还有四个批次的档案没动,最迟后天,他必有大动作。”
秦风没再多说。编号底稿先压着,等这老阴狗第二次动手,直接来个瓮中捉鳖。
第一天还有个事。
赵荣以“武库安全升级”为由,签发了两份调令,把两名庚字号库管小吏发配到了边荒穷郡。要求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秦风扫了一眼调令副本,张良在两个名字旁画了圈。
“这两人负责庚字号档案,赵荣每次提兵器,都过他们的手。”
秦风秒懂,这就是灭口式流放。
人一旦送到穷山恶水,半路上随便来个“失足坠崖”或“染疾暴毙”,杀人不见血的套路玩得真溜。
“能拦吗?”
“拦不了。”张良摇头,“流程合规合法,硬拦就是打草惊蛇。”
秦风攥紧拳头没说话。两条人命,在这帮人眼里不过是一次性抹布,用完就扔。
第二天。夜里。
沧海君出发前,秦风只交代了一句:死死盯住陈朔,看他见谁。
消息是四更天送回来的。张良被秦风从床上叫起,两人凑在快灭的油灯下看帛条。
“陈朔戌时出城,换了两次马,在灞桥南十里密林停下。对方是个楚地口音的刀疤脸。”
“陈朔交出帛书。我跟到林边,被暗哨鸣镝发现,强行脱离。对方已察觉被盯。”
秦风盯着最后一行字:对方已知被盯。
张良皱紧眉头:“暴露了。这刀疤脸身边带着成建制的暗哨,绝对不是小虾米。”
“赵荣一旦知道被盯,要么缩回龟壳装死,要么直接狗急跳墙。”
秦风闭眼想了想。再睁开时,抛出一句让张良直皱眉的话。
“不用藏。我就要这老阴狗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被我盯上了。”
张良怔住:“什么意思?”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暗潮中必有破局点。一个人在黑夜里走,如果觉得安全,他的步子是稳的。”
“可一旦他知道背后有双眼睛,他就会慌,会频频回头,会做多余的动作。”
“这些多余的动作,就是他把脖子送到我们刀口上的破绽。”
张良沉默良久,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险棋。万一他提前掀桌子呢?”
“他没那个实力。”秦风冷笑,“铁料被断,外援没到,他手里那三百把刀还没磨快,掀不动。”
“但他会提前在朝堂上发难。”
“那正好。”秦风语气森寒,“我还嫌他动作太慢,格局打不开呢。”
第三天,大朝会。
赵荣捧着一卷竹简,老老实实跪在御座前。
“臣赵荣,武库自查完毕,特呈御览。”
嬴政翻开。两千四百字的报告,有理有据,罗列了前任库管如何勾结外部毛贼让军械外流。
甚至还附带了一份详尽的“失窃清单”。
唯一的问题是,这报告纯属鬼扯,连个标点符号都是他自己编的。
看完最后一行,嬴政的朱笔搁在案角,根本没拿起来。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赵荣跪在青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嬴政合上竹简,随手丢给内侍。
“留档。”
就俩字。没夸,没骂,也没继续深究。
赵荣如蒙大赦般磕了个头,退着走出大殿。
刚退到门口转身,他整个人僵住了。
蒙毅像尊铁塔一样立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没说话,没表情,就那么死死盯着他。
赵荣的脚步卡了半秒,赶紧收回视线,溜得比兔子还快。
值房里。
秦风盯着墙上写满字的帛布:“政哥怎么说?”
“留档。”蒙毅瓮声回答。
秦风扯起一抹冷笑。留档,就是存着,但不认。
千古一帝的默契就在这里。政哥是在熬鹰,等着咱们把网收紧,等赵荣自己把脑袋挂上来。
秦风拿起炭笔,在最下方添了一行新字。
“三天用完。账清了,口灭了,人见了。该咱们动手了。”
他扔下笔,转头问:“张良呢?”
“去廷尉府找李斯借东西了。”
“借什么?”
“一道突击复核的调令。”
秦风终于笑了,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系统面板上,血红的倒计时在右下角安安静静地跳动。
【蛊毒倒计时:5天。】
而在城东那三座仓库里,三百把还没磨锋利的刀,正等着它们的主人,迎接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第91章 划臂记路!教科书级潜行
韩信回国子学的时候,是午后。
甲班正在上课。兵法博士公孙博在讲白起伐楚的粮道布局,讲到一半忽然停住,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韩信站在门槛外。
身上还裹着太行山带回来的风尘,脸颊被冷风削得发红,腰间的碎铁片在布条里轻轻晃荡。
公孙博没问他去了哪儿。老头只是乐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进来坐下。
韩信走进教舍。
整个甲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不是那种敌意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敬畏感。
二十对五百,零伤亡。
这个战绩在韩信离开咸阳的这几天里,早就把国子学的天花板捅穿了。武堂丙班有人把他的布阵图供在了墙上,甲班的世家子弟们私下全在临摹他的神级批注。
韩信路过第三排时,靠窗的那个世家子弟赶紧把桌案往旁边挪了半寸,恨不得给他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另一个平时用鼻孔看人的家伙,甚至狗腿地递了一杯凉水过来。
韩信接过水,喝了一口,半个谢字都没说。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教舍,在角落找到了赵蒙。
赵蒙缩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脑袋快埋进裤裆里了,整个人怂得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砌进墙缝里。
韩信收回视线,翻开竹简,开始听课。
公孙博继续讲白起。但老头显然心思已经飞了,频频偷瞄韩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估计他趴在马背上狂吹韩信的那篇手札,这会儿都已经盘包浆了。
一个时辰后,下课。
韩信没动。他在等一个人。
赵蒙收拾竹简的动作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他把东西胡乱往布囊里一塞,低着头就往门口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韩信在太行山赶路的时候,公孙博闲聊过几句国子学的近况。老头随口提了一嘴,说赵蒙最近“怪得很,下了课就跑,连武堂那边的茅房都不去”。
当时韩信没当回事。
但现在,亲眼看着赵蒙那副急得跳脚的模样,韩信脑子里的雷达瞬间锁定了。
赵蒙出了教舍,根本没往宿舍方向走。
他直接拐向了武堂后面。
韩信数了五个呼吸,起身。
公孙博在讲台上叫他:“韩信,今日你那篇”
“博士,我去趟茅房。”
韩信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武堂后面是一排低矮的柴房,堆着冬天取暖用的干柴和引火的松枝。平时这破地方鬼都不来,泥墙上爬满了枯藤。
韩信没走正路。
他直接从武堂侧面的矮墙翻过去,落地轻如狸猫,贴着柴房外墙慢慢摸过去。
在太行山矿洞里熬了快两年。黑暗中辨别声响、贴墙潜行、控制呼吸这些本能早就刻进了骨头里,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潜行。
柴房的窗户很小,糊着一层破麻布。麻布右下角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韩信靠上去,单眼贴住。
赵蒙站在柴房中间,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帛书。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衣的杂役,三十出头,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目光贼溜溜地扫着四周。
赵蒙把帛书递出去。
杂役接过,看都不看。他弯腰脱了左脚的布鞋,把帛书折成窄条,利索地塞进鞋底的夹层里,重新穿好。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催得紧。”杂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赵蒙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杂役没再废话,从柴房后门直接闪人。
赵蒙一个人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大口气,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柴房正门,往教舍溜回去。
韩信贴在墙上,连根头发丝都没动。
脑子转得飞快。
赵蒙给外面传信,收信人百分百是他那个卫尉老爹赵荣。
第一反应:去找大祭酒秦风!
这是最稳的阳谋。秦风手里有张良有蒙毅,这消息递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把杂役连人带鞋按在地上摩擦。
但韩信没动。
他盯着杂役消失的方向,后槽牙咬紧了。
万一这封信,只是赵蒙跟他爹哭诉“韩信太猛我快待不下去了”呢?
拿这种破事去烦大祭酒,浪费秦风的时间不说,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必须先确认!
韩信站定想了三秒,果断翻过矮墙,跟了上去。
杂役走得不快,但路线极其刁钻、反侦察意识极强。出了国子学后门,先往东市走,拐进一条卖草鞋的窄巷。穿过窄巷进了染坊街,在染坊的后院绕了一圈,最后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韩信始终吊在七十步开外。
人流密集的地方缩短到五十步,空旷地段拉开到一百步。
他压根没看杂役的后脑勺。矿洞法则第一条:盯着猎物的背影,往往会忽略脚下的陷阱。
他全程死死盯着杂役的鞋!
左脚那只布鞋因为塞了帛书,走路时脚掌落地的角度比右脚微微偏了一寸。
就这一个细节,杂役哪怕换了皮披了马甲,只要他还穿着那双鞋,韩信也能在人堆里把他精准揪出来。
七拐八拐,约莫一刻钟。
杂役最后拐进的那条巷子,韩信一眼就认出来了。
城东。
巷子尽头是座低调的灰墙大宅。门楣没挂匾额,但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用的是上好的蓝田玉石料。低调,且奢华。
正是赵荣的私宅。
杂役走到后门,极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他像泥鳅一样挤了进去。门瞬间合死。
韩信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停住了脚。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脑子已经疯狂运转。整条巷子的宽度、两侧墙高、排水沟位置、可翻越的矮墙,以及后门开合的响应速度,被他当场打包存入记忆库。
再往前一步,就是敌人的大本营。
院墙后面藏着什么暗桩、什么布防,他不清楚。未知等于危险,最高端的猎手,绝不踩没把握的坑。
他果断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拐角处,韩信停了一下。
他从腰间布条里抽出那片跟了自己两年的碎铁片,毫不犹豫地在左臂内侧划了一道!
不深,刚破皮。血珠渗出来,连成细细的一条红线。
钻心的疼。
但这条路线,从国子学柴房到城东赵荣私宅后门,每一个拐弯、每一段距离,都顺着这道痛感,死死焊进了他的脑子里!
绝世狠人,不过如此。
韩信把碎铁片往衣服上抹了抹,塞回腰间。
袖子一放,遮住血痕,大步流星走向少府。
少府值房。
秦风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面前摊着火炮铸造的参数图纸。韩信进来时,他正拿炭笔在图纸边缘写写画画,头都没抬。
“说。”
韩信站得笔直,把从国子学柴房到城东私宅的经过,像倒豆子一样复述了一遍。
没有废话,没有修饰词。纯粹的军事情报级汇报。
柴房。帛书。杂役。鞋底夹层。城东私宅后门。
秦风手里的炭笔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韩信。
“你先跟了人,再来找我?”
不是疑问句,是带着压迫感的陈述句。
韩信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确认信到底送给了谁。”
秦风没接茬,就那么晾着他。
韩信抿了抿嘴,继续说道:“如果只是废话连篇的家书,我没必要浪费大祭酒的时间。”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足足三秒。
秦风随手把炭笔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没有责怪,反而透着股深不可测的笑意。
“你的判断很准。”
韩信那根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了一点。
“但你的顺序,反了。”
秦风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可砸在韩信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告诉我,再去跟。”
秦风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你跟丢了,我自然有别的眼睛能把网补上。但要是你跟出事了,我连人带情报全得搭进去!”
护犊子,且霸道。
韩信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记住了。”
秦风点点头,没再废话。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火炮图纸旁边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字。
赵蒙。
然后在底下画了一条线,直接连到了墙上“赵荣”那个名字底下。
一条绝佳的传信渠道,就此打通!
韩信扫了一眼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秦风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
“手臂上的口子,回去找人上点药。别发炎了。”
韩信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回头,用力推开门走了出去。这大祭酒,真他娘的绝了。
值房重归安静。
秦风盯着墙上那条从“赵蒙”连向“赵荣”的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蒙毅铁塔般的嗓音从门口传来,透着杀气。
“要让张良去把信截下来吗?”
秦风笑着摇了摇头。
“不截。不仅要让它送到,还要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炭笔,在“赵蒙”两个字旁边,添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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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致命构陷:巫蛊死局!
张良截到第二封信,是在韩信走后的第二天傍晚。
赵蒙的传信节奏很固定。隔一天,下课后去柴房,交给那个鞋底藏信的杂役。
张良在路线上埋了两个人。一个蹲在染坊街的茶摊,一个猫在死胡同对面的杂货铺二楼。
杂役经过染坊街时,茶摊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
道歉,弯腰帮忙捡鞋。仅仅三个呼吸的功夫,鞋底夹层里的帛条被瞬间抽走,换上了一张同尺寸的空白帛条。
高端的猎手,往往只需要三个呼吸。
信继续送。赵荣收到的只会是一张废纸。
而真正的内容,已经在张良手里了。
“鸟虫篆。”张良把帛条铺在桌上。
秦风凑过去看了一眼,满脸黑线。
密密麻麻的虫形笔画扭成一团,像一群蚯蚓在帛布上集体蹦迪。别说认字了,他连哪一笔是头哪一笔是尾都分不清。
“赵高用的老一套。”张良的手指沿着笔画走势慢慢滑动,“这种加密体系我在博浪沙就领教过,但赵高后期做了防伪升级,密钥换过两次。”
“你能破?”秦风问。
“我能破一半。”张良停下手指,抬头看向他,“剩下那一半,得找个对赵高这套算法烂熟于心的人。”
秦风只在脑子里过了两秒。
“找李斯。”
半个时辰后。
丞相府的后门开了一条缝,李斯裹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溜了进来。
这位堂堂大秦丞相,此刻踏入少府值房的姿态,像极了偷鸡摸狗的老贼。
“拿来。”李斯连热茶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拉开凳子坐下。
张良把帛条推了过去。李斯只扫了一眼,老脸瞬间绷紧,眉头挑得老高。
这玩意儿,他可太熟了。
他从袖口摸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点墨,开始在帛条旁边逐字对译。
动作极快,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帛面。
鸟虫篆这套东西,当年赵高活着的时候,所有机密往来全靠它传递。
而李斯,正是当年帮赵高设计第一版原始密钥的祖师爷!
在他面前玩密文?纯属班门弄斧。
张良在旁边盯着李斯的笔尖,偶尔出声提点:“这个偏旁,后期改过。”“这组虫纹是双层嵌套,外层是障眼法。”
两人的配合,诡异地默契。
这俩人,一个是联手灭了赵高的大秦丞相,一个是差点被赵高暗网绞死的韩国第一谋士。
此刻肩并肩凑在一张桌前,行云流水得像两个同屏操作的顶级代练。
一刻钟。
李斯的笔停了。张良的手也停了。
值房里忽然静得有些吓人。
那种安静,是两个顶尖谋士同时被一份离谱的计划书给震住了。
“大祭酒。”李斯放下笔,声音又干又涩,“你自己看吧。”
秦风走上前。帛条旁边,李斯用蝇头小楷整整齐齐地翻译出了全部内容。
第一段。
“舆论已成。朝中三成以上官员对方士独揽医权心存不满,太常寺膳部丞周勃可为引线。此为第一步,无需追加。”
秦风扯了扯嘴角。这一步他早就看穿了,三封匿名信带节奏,赵荣这波阳谋确实玩得溜。
第二段。
“武库自查已毕,旧档清理完成。特别报告拟于五日内呈交陛下。报告核心:少府大祭酒秦风于后殿密室行巫蛊之术,附三名禁卫亲眼目击证词!”
“证词内容:某夜,三人透过内室门缝,亲眼看到秦风跪坐炉前念咒,双手操弄铜制蒸馏器,炉火中蒸出不明液体”
秦风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门缝”两个字上。
蒙毅换防后殿三个岗位,是半个月前的事。也就是说,在换走之前,那三个暗桩有大把的时间,趴在门缝上偷窥了他炼药的全过程!
第三段。
“证词呈交后,若陛下对秦风产生疑虑下令调查,秦风必被暂时停职。届时立刻启动城东三百私军,伪装流寇袭击少府值房,就地格杀!事毕,伪造现场毁尸灭迹。”
造势,诛心,灭口。
三步走战略,一环死扣一环。这波操作不仅伤害极高,侮辱性还极强。
最狠的那一刀,根本不是城东那三百个死士,而是“巫蛊”这两个字。
秦风把帛条扔回桌面。
李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老手极稳,但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
张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盯着脚尖一言不发。
“证词是真的。”
秦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聊别人的事,“我确实在炼药。炉火,蒸馏器,不明液体。从门缝往里看,这妥妥就是巫蛊作法现场。连狡辩都没法狡辩。”
李斯的茶盏顿住了。
张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大祭酒,你面临的死局,根本不在于你到底做没做。”
“而在于你怎么解释!”
张良语速极慢,字字咬牙,“你跟满朝文武说,我在炼药救陛下?他们信吗?在他们那帮人的认知里,方士炼药和巫蛊之术,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东西!”
秦风没接话。
张良往前逼近一步,“赵荣这老阴狗最毒的地方在于,他压根不需要拿铁证证明你搞巫蛊。”
“他只需要让陛下听到‘巫蛊’这两个字。”
“只要让陛下心里,产生那么一丝怀疑。”张良竖起一根手指,“哪怕只有一瞬间,就够了!”
“这颗钉子只要扎进去,以后你再进后殿,陛下心里都会打个突。”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李斯缓缓站起身。老狐狸在官场摸爬滚打一辈子,这种烂泥潭他看得比谁都透。
“大祭酒,老夫就问一句实在的。”李斯死死盯着秦风,“那份特别报告,赵荣打算什么时候递上去?”
秦风扫了一眼帛条:“五日内。”
“那就只剩四天。”李斯面色凝重得快滴出水来,“最多四天!‘巫蛊’二字一旦上了御案,不管后续怎么收场,这口黑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秦风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领口。
门外的蒙毅像尊石像一样杵着,但他那只手死死攥着剑柄,仿佛要把青铜剑捏出水来。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
但下一秒,秦风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疲态和刚才的一丝迟疑,全都被纯粹的杀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看死人一般的冷漠。
跟他玩诛心?那也得有命活到开口的那天!
“那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秦风的声音极轻,却像夹着北风的冰渣,“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赵荣,必须在呈交报告之前死。”
李斯和张良同时精神一震。
秦风走到墙边,一把抓起炭笔。
在“赵荣”名字的下方,他重重画了一道横杠,力透帛背。
然后在横杠下面,添了四个大字。
四天,收网!
扔下笔,秦风回头扫了张良和李斯一眼。
“明晚夜里,少府值房。把该叫的人都叫上,干活了。”
李斯掸了掸袖口,二话不说,转身从后门闪了出去。老狐狸的斗志也被点燃了。
张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墙上那四个字。
“大祭酒,赵荣就算死了,那三份证词还在。那是个定时炸弹。”
秦风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头也没回。
“炸弹的事,我有数。”
一把推开门,夜风呼啸灌入,吹得满墙的情报卷宗哗啦作响。
视线右下角,血红的蛊毒倒计时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5天。
而在城东那座低调奢华的私宅暗格里,那份带着“巫蛊”二字的催命报告,正等着它的主人亲手送上御案。
四天。
够送这老阴狗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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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惊天豪赌:逼千古一帝作证
深夜,少府值房的门从里面拴死。
秦风把桌上的火炮图纸卷起来扔到角落,腾出整张桌面。帛布铺开,炭笔搁在手边。
蒙毅从后墙的暗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扶苏。
扶苏没穿朝服,裹了件灰扑扑的粗麻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很不起眼。
“路上没尾巴?”秦风问。
扶苏摘下兜帽,冷风把脸削得发红,显然是一路急走过来的:“蒙将军安排的路线,从东宫侧门出,走排水暗渠,全程没过明路。”
秦风瞥了蒙毅一眼。蒙毅面无表情。
张良早就到了,光脚盘腿坐在窗台上,怀里抱着那片写满原始编号的薄竹简。
值房角落的阴影里,沧海君靠墙站着,一言不发。
五个人齐了。
秦风拿起炭笔,在帛布正中画了个圈,里面写下赵荣两个字。
紧接着,他从圈上引出四条线,分别朝四个方向延伸。
“四条根,必须同时切断。”秦风指节叩击桌面,“少断一条,这老阴狗都能喘过气来翻出风浪。”
他在第一条线的末端写下证据二字。
“武库的账是赵荣亲手改的。日期篡了,批次号换了,出库理由改成‘报废回炉’。但他擦屁股没擦干净。”秦风看向张良。
张良摸出那片竹简,轻轻的搁在桌上。
张良开口说:“七组原始编号。只要廷尉府的人拿着这份底稿,当场比对武库现存档案,这就是洗不掉的铁证。”
秦风在证据二字旁边添上名字,李斯。
“调令从丞相府出,打着‘复核武库安全’的名义突击检查。官方查水表,合法抄家,谁敢说半个不字?”
扶苏点头。李斯跟秦风早就有共同的利益,这种顺水推舟捞功劳的差事,李斯不会推辞。
第二条线。秦风写下武力二字。
“城东三个仓库,三百编外死士。”秦风的笔尖在帛布上用力戳了几下,“赵荣一旦在朝堂上被拿下,这帮人要么降,要么反。赌他们乖乖投降?那是拿大秦的治安开玩笑。”
蒙毅瓮声瓮气的开口了:“要多少人?”
“你手里能调多少太行山老兵?”
“一百二。但得连夜从城外营地摸进来。”
“够了。三个仓库,每个仓库四十人堵门。”秦风顿了顿,“去相里勤那儿领几管火药铁管带上。不用真炸,在门口点一发听个响。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墨家震撼,这帮人的胆子也就碎了。”
蒙毅嘴角明显抽动,“相里老头要是知道他的大杀器被拿去吓唬人,非把胡子揪秃不可。”
“你懂什么,这叫‘非攻式物理超度’,完美符合他们墨家不妄杀的理念。”
蒙毅闭嘴了。论歪理邪说,没人比得过秦风。
第三条线。秦风写下人证二字。
他扭头看向门外。韩信不知何时到了,正背靠着廊柱,指尖无声的翻转着那片碎铁片。
“进来。”
韩信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桌面,迅速记下布局图。
“赵蒙每隔一天往外传信,渠道固定。”秦风盯着他,“我要你往这条渠道里,塞一封假情报。”
“什么内容?”
“就说我已经被停职调查,准备卷铺盖跑路。”
韩信略一思索:“我直接给他,他不会信。”
“不需要他信你。”秦风扯起嘴角,“只要让他‘不小心’捡到一张纸条。剩下的,他会比狗还急着跑去送。”
韩信懂了。碎铁片在指尖一顿,贴肉收好。“明天?”
“对,明天。”
第四条线。秦风写下政治二字。
他转头看向扶苏。
“赵荣在朝堂上倒台的那一刻,满朝文武脑子里只会想一件事我这个方士,到底在后殿搞了什么巫蛊玩意儿。”
扶苏皱起眉头,听出了要命的地方。
“这顶帽子,不会因为赵荣掉脑袋就自动摘下来。那三份目击证词只要存在一天,就是悬在我头顶的催命刃。”
“那就立刻派人去搜,一把火全烧了!”扶苏脱口而出。
“烧不完的。”张良从窗台上跳下来,“原件在赵荣手里,副本谁知道有几份?今天烧一份,明天就有狗从犄角旮旯再叼出一份。这叫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扶苏攥紧拳头:“那该如何破局?”
秦风放下炭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
“不销毁。主动曝光。”
值房里安静下来。
蒙毅皱紧眉头。张良停下脚步。扶苏微微张着嘴。沧海君倒吸一口冷气。
秦风看着众人。
“与其等别人在暗处发酵,不如我亲自把脓包挑破。”
他竖起一根手指,“就在大朝会上,让陛下亲口告诉天下人:我在后殿炼药,是他准的;我那套器具,是他看着用的;熬出来的药,是他亲自端起来咽下去的!”
秦风的声音坚定。
“满级大佬亲自下场背书。谁敢再提‘巫蛊’俩字,就是当面抽千古一帝的耳光!这顶破帽子,咱们一次性,永远摘干净!”
张良深吸了一口气。
“大祭酒,你这步棋太险了。让陛下亲自下场为一个方士的行为作证,大秦立国以来,绝无先例!”
“没先例,那它才能一锤定音。”秦风看着张良。
张良抱着双臂沉默,掂量嬴政的脾气愿不愿意配合演这出戏。
秦风直接给了答案。
“他会的。”
他没有解释,全凭直觉。
张良看了秦风很久,长叹一声退回窗边。
扶苏全程安静。直到四条线铺完,他才沉声问了一句。
“先生,这么大的局,不提前告知父皇吗?”
秦风摇头:“政哥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会先下场。”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秦风看着扶苏,“等我们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连皮带骨剔干净,直接端盘子上桌。”
扶苏沉默着。
几秒后,他想明白了。
“我懂了。”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父皇要看的不是赵荣怎么死,而是我们这群人,有没有撑起大秦这片天的手腕。”
秦风扯了扯嘴角。
扶苏把帝王心术弄明白了。嬴政熬鹰的本事在儿子身上见了效。
“三天后,大朝会。”秦风揭起桌上的帛布卷入怀中,“各位,各就各位。”
蒙毅最先行动。他的身影走入暗门,去城外点兵。
韩信转身跨出门槛,腰间碎铁片在冷风中作响,准备接下来的事。
扶苏重新戴上兜帽,临出门前停住脚。
“先生,万一那三份证词曝光,父皇真的不愿下场呢?”
秦风双手拢在袖子里,平静的说:“殿下,你父皇的字典里,没有‘退让’,只有‘平推’。”
扶苏紧紧攥住兜帽的边缘,走入夜色。
张良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停了一下。
“大祭酒,你这场豪赌,押的根本不是局。”
“哦?”
“你押的是人心。是这天底下,最难测的帝王心。”
秦风没否认。
张良轻轻点头,离开值房。沧海君也翻过墙头离开。
值房里空了。冷风吹过。
秦风独自坐回桌前。桌面空荡荡的,火炮图纸团在角落,墙上赵荣两个字底下画满了线条。
他扫了一眼视线右下角的系统面板。
【寿命余额:560天。】
四天之内,赵荣必须死。
这一次,秦风不用烧命和咳血。他只要把这帮队友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等待结果。
咸阳城夜色很深。
城东私宅里,赵荣坐在书房暗格前,反复的摩挲那三份带有巫蛊二字的证词,嘴角上扬。
赵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秦风的计划困住。
他更不知道,明天一早,一封能让他倒霉的好消息,正躺在国子学的走廊上,等着赵蒙去捡。
第94章 废纸做饵,请假条变催命符
国子学午后。
武堂走廊光线斑驳。韩信从甲班教舍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帛书,步履平稳。
帛书没封口。
这东西花了韩信一个时辰。措辞改了四遍,每个字都仔细推敲。
内容很简单,是一份写给秦风的请假条。
“太医署联合调查期间,大祭酒被要求暂停公务。信遵令退避,申请返太行山,待事态平息后归京。”
落款:少府参事韩信。
字迹生涩,看着是个完全不懂公文格式的少年拿毛笔硬写出来的结果。
韩信走到拐角,余光扫过。
赵蒙就在十五步外。
赵蒙今天破天荒没装死,下课后磨蹭着不走,眼神一直往韩信身上瞟。
韩信心里清楚。赵蒙怕他,不过赵蒙更怕父亲赵荣。传信任务不能断,赵蒙正设法摸清韩信的规律。
赵蒙居然想反向盯梢。
韩信走到拐角处,脚步停顿,两根手指松开。
帛书滑落地砖发出一声轻响。
韩信没有回头也没有弯腰,继续往前走,看着是个赶着办事掉落东西还不知情的少年。
这就叫故意把东西送过去。
身后十五步远,赵蒙停下脚步。
韩信呼吸平稳。矿洞里练出来的听觉让他清楚背后的动静。
赵蒙呼吸乱了。呼吸变得急促,伴随着明显的喘息。
传出布料摩擦声,赵蒙弯下腰。
跟着是纸页翻动声,赵蒙在看内容。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倒吸凉气声。
韩信知道事情成了。
韩信走出武堂,拐进演武场边的器械棚。从昏暗死角刚好能看清走廊出口。
没过几秒赵蒙就跑出来了。
赵蒙跑得飞快,帛书已经塞进裤腰带。赵蒙四下张望,朝武堂后面的柴房奔去。
韩信的方法生效了。
韩信在棚子里卡好时间待足一刻钟。等赵蒙从柴房出来,韩信才转身去了藏书阁。
韩信翻了半个时辰兵书制造不在场证明。
傍晚少府值房。
“信丢了,赵蒙捡了。柴房杂役带着东西出城了。”韩信站得笔直。
秦风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敲了三下桌面:“赵蒙看到信有什么反应?”
“倒吸了一口气,跑得很快。”韩信说,“赵蒙觉得那是个重要的情报。”
“跑得快就对了。”秦风嘴角微动,“说明赵蒙觉得这情报够分量,赶着去报信。”
韩信点头。
秦风偏头看了眼窗外偏西残阳:“回去吧。明天照常上课,当什么都没发生。”
韩信转身往外走,脚跨出门槛时停住。
“大祭酒,这封信赵荣看完会怎么做?”
秦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赵荣会觉得老天都在帮他。然后主动送上门来。”
韩信没再多问,推门离去。
这是秦风教韩信的第二课。第一课叫学,第二课叫谋。
深夜城东赵荣私宅。
亥时三刻,心腹陈朔从侧门疾步进书房。
赵荣端坐在案前,油灯快要熬干。那份韩信丢掉的帛书摊在桌上,字迹十分显眼。
信上写着联合调查和暂停公务,还有返回太行山的字眼。
赵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打探清楚了?”
“确认了。”陈朔压着嗓子,脸色涨红,“太常寺今天都在议论方士专权,朝堂上还有两个郎官打听复核流程。”
赵荣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
舆论起势了。秦风的爱将都要跑路,说明秦风自己都扛不住了。
优势在自己这边。
赵荣睁开眼睛,目光发亮。
“不等了。明日大朝会我亲自呈交特别报告。”赵荣拍了一下桌子,“趁着秦风停职这几天一锤定音。”
陈朔咽了口唾沫:“大人,那证词原件……”
“去拿。”
陈朔快步走到东墙,推开博古架上的铜鼎露出暗格。钥匙插进锁孔,发出一声轻响后弹开。
陈朔手指停顿。
铜制锁扣上多了一道细微划痕。划痕很新,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怎么了?”赵荣略微疑惑。
陈朔盯着划痕看了两秒。三天前关门走得急,他以为是钥匙插歪蹭出的印子。
“没事。”
陈朔并不知道这个疏忽会带来什么后果。
陈朔拉开暗格取出三卷帛书。每一份都有签名和指印,记录了秦风施展巫蛊的全过程。
赵荣接过来确认无误后贴身揣进怀里。
赵荣看着窗外咸阳宫的方向,嘴角上扬。明天他就要把巫蛊二字送进皇帝耳中。
赵荣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私宅对面死巷的屋脊上,沧海君趴在瓦片间。看到陈朔离开暗格,沧海君摸出一根铁丝打了个死结,把铁丝塞进砖缝。
信号已经发出,证词被取出来了。
子时少府值房。
秦风大口啃着一块肉饼,这是扶苏派人送来垫肚子的。
秦风收到沧海君的信号纸条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角。
“陈朔亥时已取证词。”
秦风咽下肉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政哥,明天请你看场戏。”
蒙毅站在旁边,身形高大稳如磐石。
秦风站起身:“通知李斯今夜盖印。通知扶苏明早辰时落位。”
秦风偏头看向蒙毅:“通知你自己,太行山那批老兵天亮前全部进城。”
蒙毅眉毛微动:“我自己通知我自己?”
“对,你亲自跟自己说一声,别迟到。”
蒙毅没说话,转身大步迈进夜色。这件事蒙毅等了很久。
同一时刻城北破院。
韩信蹲在水井边把左臂浸入冰凉井水。薄血痂化开露出新长出的肉。那是韩信为了记住赵荣私宅路线亲手划出的血痕。
韩信擦干手臂走到门板前。
借着月光,韩信抽出那片从不离身的碎铁片,在学字旁边一笔一划刻下第二个字。
谋。
木屑落下。
矿洞两年让韩信学会了活命,国子学半月让他学会了兵法。
今夜韩信学会了用一张废纸解决一帮位高权重的人。
韩信收回碎铁片关紧房门。
咸阳城风寒重。明天太阳升起时大秦朝堂会有新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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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朝堂对狙!丞相贴脸开大
大朝会,辰时。
秦风摸到大殿帷幔后头时,专属的坐垫和热茶已经备的妥妥当当。
老蒙办事,十分稳当。秦风没碰茶,靠着柱子半蹲半坐,眯着眼从帷幔缝隙往外瞄。
咸阳宫正殿,百官依序入场,分列两侧。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全是老谋深算的人。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对劲。
因为赵荣。这位万年装死的卫尉大人,今天破天荒穿了全套九卿朝服。冠冕端正,腰佩齐全,连玉玦的朝向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个平时恨不得把自己活成隐形人的人,今天这副盛装打扮,就差把老子今天要搞大事情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秦风扯了扯嘴角。四路棋子已经落位,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看场好戏。
嬴政落座。朱笔搁在御案右手,茶盏居左。批阅奏疏这么多年,嬴政的规矩早就成了本能。
“有事早奏。”内侍的声音在大殿内层层传开。
户部报了秋储进度,太仆寺递了马匹折损清单。这些走流程的话,根本没人认真听。所有人的余光全在一个人身上。
赵荣,他站在队列里,腰杆挺的笔直,胸口鼓鼓囊囊显然揣着东西。这架势,傻子都知道他要发难了。
例行奏报刚停,赵荣出列。他走到大殿正中扑通跪下,额头死死贴住青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臣,卫尉赵荣,有要事启奏!”
满殿瞬间死寂。
赵荣直起上身,从怀里掏出三卷帛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职司宫禁,护驾责无旁贷。近日得禁卫密报,后殿密室有异。臣不敢隐瞒,特呈三份目击证词,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御案。
赵荣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极准,显然是私下里练过无数遍了:
“三名轮值禁卫,于不同日期当值后殿。证词完全一致,均亲眼目睹少府大祭酒秦风,深夜跪坐炉前念咒,操弄铜制蒸馏器具,从炉火中蒸出不明液体!”
他故意停顿了一拍,把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这是巫蛊!”
这俩字说出来的一瞬间,秦风清楚的听到了朝堂上好几个人吸凉气的声音。
大秦律法严苛,巫蛊的分量等同谋反。从商鞅变法至今,凡是沾上这两个字的,人都死透了。
赵荣趁热打铁,膝盖往前挪了半步。“臣忝为卫尉,眼见此恶行若不上报,便是纵容邪术惑主!此事若实,方士秦风理应大辟!若有半句不实……”
他猛的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极沉:“臣甘领死罪!”
秦风躲在帷幔后头,看着赵荣这番举动,都想给他鼓个掌。
这老家伙演技绝了。拿自己的命做担保,主打一个冒死进谏真忠臣的做派。字字句句全踩在护驾的道德制高点上,简直毫无破绽。
朝堂上不少官员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些原本就对方士独掌大权心里泛酸的朝臣,这会儿眼睛全亮了。实名举报加三份铁证,这下是无法狡辩了。
太常寺那个叫周勃的,连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赵荣伏在地上,死死等着上面的动静。
嬴政没说话。
御案上,朱笔没动,茶盏没动,嬴政的坐姿连半寸都没挪。
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还要吓人。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陛下信了吗?
秦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该你上场了,老狐狸。
李斯出列了。
大秦丞相步伐平稳,朝靴踩在青砖上不急不缓。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在赵荣身侧三尺的地方,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陛下,臣有一事奏禀。虽与卫尉大人所奏无关,但事涉机要,刻不容缓。”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李斯从袖中掏出一卷卷宗,封泥完好,可见廷尉府与丞相府的双重印鉴。
“臣昨夜接廷尉急报,城西武库档案在卫尉大人自查期间,数据异常。臣已签发复核令,廷尉府于今日寅时,突击查抄了武库所有文书。”
赵荣的后背瞬间僵直。
李斯毫不拖泥带水,展开卷宗直接甩出证据:
“庚子三五九批次,原始出库日期六月初七。现存档案篡改为去年腊月,理由从卫尉府调拨变更为报废回炉。”
“庚子三六一批次,同样改为报废回炉。”
“庚子三七零。”
“庚子三七二。”
连续七组编号。李斯不仅念了编号,还把每一批篡改前后的日期和名目挨个甩了出来。
老狐狸的语速极稳,每念完一组就停顿一拍,简直就是当众揭短。
大殿内只剩下他平缓的声音,百官的呼吸却越来越粗重。
七组念完,李斯啪的合上卷宗。
“以上七组军械记录,篡改手法完全一致,系同一人笔迹。廷尉府已截留了原始底稿。”
他转过头,终于看了地上的赵荣一眼。
“卫尉大人三日前的自查报告说,这是前任库管失职。但廷尉府的铁证显示,这笔假账,做成还不到三天。”
这话的意思就是:账是你自己连夜做的假账,少拿死人当挡箭牌。
赵荣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刷的退了个干干净净。
秦风在后头看着,心里暗自佩服。
这就是大秦丞相的手段。不吵不闹,上来直接甩铁证,每一条都精准打在要害上,打完还不留后患。
赵荣张了张嘴正要狡辩。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盔甲上满是灰尘的信使大步奔入,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蒙毅将军急报!”
信使双手呈上帛书:“城东三处贼巢已破!生擒二百七十三人,缴获制式兵甲及赵荣私印调令。物证俱在!”
一卷竹简和一枚铜印直接摆到了御案前。
满朝文武当场炸开锅。
两百多号私军,成套的制式兵器,再加上私人印鉴。这三样凑在一起,还查什么巫蛊?
这是蓄谋造反!
赵荣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整个人软绵绵的趴在地上。
但他硬生生用手撑住了砖面。
秦风眉头微皱。这老家伙嘴还挺硬。
下一秒,赵荣猛的抬起头。
那张灰败的脸上,一双眼睛红的要滴出血来,透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臣认罪!武库的账是我做的,兵是我养的!”他声音猛的拔高,尖锐的刺耳:“臣罪该万死!”
“但是巫蛊证词也是真的!”
大殿内瞬间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赵荣梗着脖子,死死盯住上方:“臣罪无可恕,但方士秦风行巫蛊之术也是事实!三人画押指认,白纸黑字!臣就是现在死,那证词也是真的!”
他想同归于尽!
他要在死之前硬拉着秦风当垫背。只要皇帝对巫蛊起了哪怕一分疑心,秦风这辈子就别想翻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了最高处。
嬴政依旧坐的极稳。朱笔没动,茶盏未碰,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秦风的心跳快了半拍。
因为他知道这场事的结局,只能由那个掌控天下的男人来决定。
帷幔旁,扶苏猛的攥紧了玉佩,刚准备踏出去。
却见高台之上,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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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政哥亲自下场
扶苏的脚刚跨出半步。
上方,嬴政的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下,五指微拢,凌空虚虚一按。
意思很明白:退回去。
扶苏直接愣在原地。
这根本不在计划内!
秦风蹲在帷幔后头,连气都忘了喘。他跟张良把四条线布得严丝合缝,这第四条,本该由扶苏出面一锤定音,顺便刷波威望。
嬴政这时候拦人干嘛?
除非……这位满级大佬要亲自下场掀桌子!
高台上,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打破死寂。
茶盏搁回御案,朱笔稳稳落上笔架。
黑水龙袍猎猎作响,嬴政,站起来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往上抬,全傻眼了。
嬴政从御座后头绕了出来。
秦风见过嬴政很多面。见过他在沙丘咳血濒死,见过他挥剑劈刺动作狠辣,也见过他深夜批奏疏到天亮。
但他唯独没见过,嬴政用这种姿态走路。
一步。
龙靴踩在玉阶上,声音不大,整座大殿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稳健且极度缓慢,像一座缓缓倾倒的重压之山。
嬴政沿着龙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九级玉阶。
秦风在心里默数。
赵荣同样在数。他死死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察觉到那双龙靴越来越近。
第九步落地。
嬴政站定了。不偏不倚,就停在赵荣面前三尺远。
距离近到,赵荣都能闻见那股属于帝王独有的松墨香。
赵荣原本还在发抖的身子,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被那股从头顶罩下来的威压生生钉死在原地。
嬴政低着头,像看一只蝼蚁般看着他。
“秦风在后殿做的事”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整座大殿里,一众朝臣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嬴政停顿了片刻,随后,缓缓抬起了左手。
秦风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他太熟了。
赵高那贼子的蚀骨霜侵蚀了三年,手部无力时,连份竹简都攥不住。是秦风在后殿密室里,拼着烧掉寿命,硬生生把毒给拔干净的。
而此刻,嬴政就把这只左手,坦坦荡荡地举在群臣面前。
五指张开。
猛然握拳。
再彻底松开。
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每一个骨节都透着绝对的力量感。
大殿里响起好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百官都知道陛下的左手曾出过问题,却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怎么治好的!
嬴政压根没打算解释。他放下左手,极其自然地把衣袖凑到鼻端。
轻轻闻了一下。
秦风眼眶猛地一热,他知道始皇在闻什么。
是腊梅花香。
那是后殿院子里,老腊梅残留的冷香。嬴政被蛊毒封死三年的嗅觉,重新活过来时,闻到的第一缕味道,就是它。
那晚,这位千古一帝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闻了许久。
此时,在百官面前,他又闻了一次。
嬴政终于开口了。
“是朕让他做的。”
就这六个字!
秦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胸腔!
他知道政哥会出面作保,以为最多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朕知情”,或者一道“此事朕已准许”的口谕。
他万万没料到,始皇会直接走下高台!
拿那只治好的手,拿那缕找回的花香,拿自己的万乘之躯,硬生生给一个方士当了铁证!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嬴政继续往下说,语速极慢,刻意留出空隙,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地砸在百官耳朵里。
“秦风炼的药,是朕亲口喝下去的。”
“朕的左手,是他治好的。”
“朕闻到的花香,也是他全须全尾还给朕的!”
嬴政停顿片刻,俯视着地上的赵荣。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帝王怒自能定乾坤。怎么,几句谗言,就想给朕的人定罪?这就是你口中那要命的‘巫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文官班列里,刚才还憋着笑的周勃,此刻脸比纸还白,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那些前几天在走廊上跟着带节奏的官员,更是抖如筛糠。
赢麻了!赵荣这波算是彻底踢到了钢板上!
赵荣死死贴着地,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嬴政转身,龙靴重新踩上玉阶,大步走回御座坐下。
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赵荣。”
嬴政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透着一股能把人冻碎的冰寒。
“朕给你三天查武库,你反手塞给朕一份假账。”
“朕让你守宫城,你倒好,在城东偷偷养了三百把杀人的刀。”
赵荣扛不住了,额头疯狂磕在青砖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咚咚”声。
嬴政没理会他的崩溃,最后那句话,杀机尽显。
“你父亲赵高,临死前没教过你一件事吗?”
嬴政一把抄起朱笔,笔尖直指大殿中央。
“朕这双眼睛,从来都不瞎!”
赵荣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发了疯一样磕头,额头撞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陛下饶命!臣知罪!臣万死啊”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放个屁。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嬴政收回视线,朱笔在御案上饱蘸浓墨。
“廷尉,收牒。三族,俱诛!”
李斯毫不含糊地出列。这只老狐狸面沉如水,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领旨。”
秦风透过帷幔缝隙,死死盯着外头的扶苏。
扶苏还站在原位。他的右手攥着腰间的玉佩,力道大到指节发青,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
三族。
那是整整一脉满门抄斩。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求情。但他最后死死咬住了牙。拳头越攥越紧,硬生生在手心掐出了红印,却始终没吐出半个字。
秦风在帷幔后暗暗松了口气。
这就叫格局打开。仁心可以有,但该拔刀杀人的时候,帝王不能有半点慈悲。
扶苏,算是扛过了这节帝王进阶课。
赵荣被两名虎背熊腰的禁卫拖死狗一样架起来往外走。他双腿早就软成了面条,脚尖在青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就在快要被拖出殿门的瞬间,赵荣忽然扭头。
秦风的后背猛地绷紧。
那眼神不对劲!
赵荣满脸是血,眼球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他回头望向朝堂深处,绝望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那表情极快,但秦风捕捉到了。
赵荣咧开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风下意识攥紧了大氅领口。
就在这时,视线右下角“叮”的一声,闪出一条刺目的红色系统预警。
【警告:赵荣同伙“楚地口音”密会者已于昨夜子时离开咸阳,方向东南,目的地不明。】
秦风死死盯着那行字,慢慢松开了有些僵硬的手指。
赵荣被定罪了,但他放出去的那个鱼饵,跑了。
殿门轰然合死,把赵荣惨绝人寰的叫喊彻底隔绝在外。大朝会再次恢复死寂,嬴政拿起朱笔,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继续低头批阅奏疏。
秦风靠在帷幔粗大的柱子上,闭上了双眼。
东南方向。
楚地。
芈渊死了,楚系的残余势力果然一直像毒蛇一样盘在暗处。
秦风再次睁开眼,透过缝隙望向高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他记住了始皇为他走下来的那九级台阶。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明面上的跳梁小丑垮了,可真正的暗网博弈,才刚刚露出一角!
第97章 奉旨开挂!始皇赐金牌
赵荣被像死狗一样拖出大殿,地砖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咸阳宫的禁卫系统就彻底乱了套。
秦风在帷幔后面足足蹲了半个时辰,听着外头兵甲碰撞、换防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赵荣盘踞卫尉府整整十二年,树大根深,手下党羽众多。这棵毒草一拔,带出的烂泥确实不少。
但嬴政办事,主打一个雷厉风行。
散朝半个时辰不到,一道明黄手令直接砸到蒙毅手里:代理卫尉,即刻走马上任,清洗宫城!
接令那一刻,蒙毅硬挺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但秦风注意到,他那只死死攥着剑柄好几天的大手,终于松开了。
当天夜里,咸阳宫不见血地刮起了一场风暴。
蒙毅带着廷尉府的人,把宫城内的禁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筛了三遍。
秦风没回府,留在少府值房等结果。
他之前让张良整理的名单,早就备好了。竹简上三十多个名字,全是在太行山拿命拼出来的老兵。身家清白,忠诚度爆表。这步棋,秦风早就备下了。
子时三刻,门槛外卷进一阵夜寒。
蒙毅铁塔般的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伸出右手,干脆利落地比了个数字:“十四个。”
秦风啧了一声。
赵高当年留下的烂摊子,居然还有十四人深潜其中。从排班校尉到掌管库门钥匙的什长,全卡在要害处。要不是这次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蒙毅接过张良写的替补名单,一目十行地扫完,抬眼看着秦风:“你这手伸得够长啊,走到哪都在种自己的人。”
秦风靠在椅背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满脸无辜。
“种地,种人,铺铁轨,反正我就是大秦第一园丁,干的都是打杂的活儿。”
蒙毅懒得听他扯淡,卷起竹简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跨出门槛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名单上第七个叫王虎,太行山那次断后受了伤,站不了夜岗,我给他调内务去了。”
秦风微微点头。这就是蒙毅,他记得每一个跟自己流过血的兵。
……
次日午后,秦风端着新熬好的药,大步迈入后殿。
这是第二剂“断魂散”解药。玉瓶还是温热的,秦风走进去时,嬴政正对着一摞北疆军报疯狂输出,朱笔批得飞起,妥妥的007工作狂。
秦风悄无声息地把玉瓶搁在案角的空碗旁。
嬴政连头都没抬,左手极其熟练地拿过玉瓶,倒药,端碗,一饮而尽。
秦风的目光死死盯着嬴政的右手。
批完手里那份军报,嬴政搁下朱笔,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用力握拳,再猛地松开。
动作虽然还有一丝迟缓,但比昨天灵活了太多。
【系统提示:第三蛊毒“断魂散”解毒进度达30%,神经末梢正在重塑。】
秦风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刚准备汇报禁卫清洗的进度,嬴政忽然拉开暗屉,随手扔出个东西。
一道黄澄澄的残影砸来,秦风一把接住。
是一块铜牌。
比之前的“归”字私令大了一圈,铜质厚重,压手得很。秦风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正面刻着四个大字:便宜行事。
秦风摩挲着铜牌边缘,心脏狠狠跳了两下。
这特么是免死金牌加尚方宝剑啊!拿着这块牌子,他在管辖范围内完全可以先斩后奏。这波属实是官方认证,合法开挂!
嬴政给了这块牌子,等于彻底把“巫蛊”的帽子踩碎了。以后秦风在后殿炼药,那就是奉旨炼仙丹!
“以后干正事,用不着偷偷摸摸。”嬴政重新抓起朱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员工发福利。
秦风赶紧把令牌贴身收好,沉声道:“臣,谢陛下厚恩。”
嬴政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掀。
“不过,往后往朕的茶里加料,记得先打个招呼。”
秦风差点憋不住笑出声。这位千古一帝,居然也会冷幽默了。
“臣遵旨,下次下毒前,一定提前挂号。”
秦风退了出去。走到殿外,他清楚地看到,嬴政低下头时,嘴角浮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
回到少府值房,秦风发现桌上多了一卷帛书。
底下压着张良留的条子:“淳于越亲送,放下就走,脸色奇黑。”
秦风展开帛书,越看眼睛越亮。
老儒生格局打开了啊!
淳于越对李斯的粗糙草案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手术。原本一刀切的“十五税一”,被细化成了六个阶梯。小商小贩直接免税,大商贾跨阶梯收割,最高一档的税率比李斯定的还要狠上三成。
最绝的是,每条规矩下面,淳于越都引经据典,左一句《管子》轻重论,右一句《商君书》弱民术,把薅商贾羊毛的理由写得大义凛然。
“这活儿干得真漂亮。”
秦风看爽了,立刻让蒙毅把帛书转送丞相府。
一个时辰后,蒙毅带回了李斯的原话。这位大秦丞相看完沉默良久,只憋出一句感叹:“淳于老头倔了一辈子,没想到刀法这么准。”
守旧派和改革派,终于在收割商贾这件事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
傍晚时分。秦风带着墨家巨子相里勤,穿过少府后院,来到一处新辟的隐秘土院。
角落里堆满了精炼的木炭和生铁锭。正中央,一座加固过的耐火砖熔炉张着黑洞洞的大口。
秦风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图纸,摊开在石台上。
“巨子,看看这个。”
相里勤凑近石台。老人的习惯是贴得很近,一寸一寸顺着结构图、剖面图往下看。
足足看了半刻钟,相里勤才缓缓直起身。
秦风清晰地看到,那双常年打铁、稳如泰山的枯槁大手,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祭酒……”相里勤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这东西造出来……老朽就再也没法用‘寻常工具’来骗自己了。”
秦风没说话。
他太清楚相里勤的挣扎了。铁轨是运输,火药能开山,勉强还能算个“工具”。但眼前图纸上的东西,是纯粹为了毁灭生命而生的战争杀器。
它彻底击碎了墨家几百年的“兼爱非攻”。
土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土墙的呼啸。
秦风伸手按在图纸上,直视着相里勤的眼睛。
“巨子,这东西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让大秦的敌人,连看一眼边关的勇气都没有。”
“它不会对准百姓。我用命起誓。”
五百多天的命,也是命。秦风的承诺极重。
相里勤闭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做出了某种决断。
他缓缓蹲下身,从柴堆里抽出一把松枝,用力塞进熔炉底部。拿起火折子,猛地吹出猩红的火星,引燃了干柴。
烈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将相里勤满是沟壑的老脸映得通红。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相里勤盯着炉火,眼神陡然变得极度锐利,“若能以杀止杀,护我华夏万年……老朽这双手,染血又何妨!”
秦风在心底默默为这位老人倒了杯酒。
【叮系统提示:初级火炮铸造任务正式启动!警告:该图纸属于极高机密,泄露将引发不可逆后果。】
【叮银色成就解锁:铁轨二期工程(渭桥-函谷关,380里)正式进入筹划阶段。】
秦风看着跳动的火焰。
这是大秦工业化的第二把火。第一把在太行山烧红了铁犁,第二把,将在这里铸造出轰碎时代的巨炮。
夜幕低垂,寒风刺骨。
秦风裹紧大氅,拉出系统面板。
【寿命余额:552天】。
“第三种蛊毒还得熬三次解药,每次八天,剩下的时间刚好够用……”秦风暗自盘算。
门外传来脚步声。蒙毅大步走近,压低了声音。
“张良查到了。那个楚地口音的活口,跑了。”
秦风猛地回头:“方向?”
“顺着武关道,一路往东南,逃进了南阳地界,之后就蒸发了。”
南阳。
秦风攥紧了袖子里的免死铜牌,大步走回值房,重重关上房门。
墙上的布帛挂图前,赵荣的名字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红叉。秦风抓起炭笔,从红叉处扯出一条粗重的红线,一路拉到东南角。
重重写下两个字:楚地。
随即在旁边补上八个小字:火炮图纸,严防泄露。
后院的熔炉在黑夜中静静燃烧。大秦的重工业战车已经隆隆作响,而那些蛰伏在东南的阴暗毒蛇,正死死盯着咸阳,试图寻觅一击毙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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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催命白纸,忠狗的崩溃
赵荣被诛三族的消息,比秦风预想的传得还快。
一夜之间,咸阳城大小官吏全知道了。少府值房外面从卯时开始就没消停过,有人送来贺礼,有人递上拜帖,还有人托人传话要登门拜见大祭酒,人挤人排了半条街。
蒙毅全挡了。
高大的身子往门口一杵,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来人看到他那张阴沉的脸,自觉掉头就走。
秦风坐在值房里,没碰桌上堆满的拜帖。
秦风的目光停在墙上那两个字上面。
楚地。
赵荣死了,但被拖出去那一刻回头看的表情,秦风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某种交代。
赵荣知道自己活不成,最后那个表情分明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该你了。
“张良到了吗?”
蒙毅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到了,在廷尉府审讯室候着。陈朔也提出来了。”
秦风站起身,把大氅裹紧。
“我不去。”
蒙毅皱眉。
“陈朔跟了赵荣十年,这种人被审过太多次了,什么架势都见过。”秦风拿起桌角那片薄竹简,翻了翻,“我去了反而让他绷紧。让张良一个人进去就够了。”
秦风把竹简递给蒙毅。
“把这个带给张良。他知道怎么用。”
蒙毅低头一看,竹简上什么都没写。但夹层里塞着一条窄帛条,满是虫形笔画——正是张良从杂役鞋底掉包截获的那封鸟虫篆原文。
陈朔亲笔写下这封信塞进鞋底。陈朔还以为信已经安全送达赵荣手里。
实际上,赵荣收到的是一张白纸。
而真正的内容,一直在秦风手里压着,等到今天。
蒙毅二话不说,转身大步离开。
值房重新安静下来。秦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审讯的事秦风觉得踏实,张良干这活儿比上阵还稳。
秦风在想陈朔嘴里能吐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等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张良回来了。
光脚踩在门槛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秦风注意到张良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说明挖到了有用的情报。
“说。”
张良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陈朔嘴硬,前半个时辰一个字没吐。我进去的时候他盘腿坐着,连眼皮都没抬,就那么耗着。”
秦风点头。意料之中。
“然后我把帛条拿出来了。”
张良语气平淡。
“帛条往桌上一铺,陈朔的眼珠子瞬间盯死在上面。陈朔认得字迹,也认得鞋底压出来的那道折痕。”
秦风嘴角动了动。
“我没给他缓的时间,直接念了第三段。”
第三段。秦风记得很清楚
“证词呈交后,若陛下对秦风产生疑虑下令调查,秦风必被暂时停职。届时立刻启动城东三百私军,伪装流寇袭击少府值房,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
这四个字,杀的不只是秦风,还有知情者。
包括陈朔自己。
“我把就地格杀四个字重复了两遍。”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然后问他,赵荣的计划里,动手之后负责毁尸灭迹的人是谁。”
秦风挑眉。
“陈朔没回答,但喉结动了。他知道答案。负责灭口的人就是他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你以为这封信到了赵荣手里。赵荣也以为收到了你的情报。但他收到的是一张白纸。”
张良停了停。
“陈朔的面皮当时就垮了。陈朔忽然发现这十年忠心效力的主子从头到尾没把他当人看。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事成之后,陈朔就是下一个要被清理的。”
秦风沉默了两秒。
“他交代了什么?”
张良从怀里摸出一片新竹简,上面写满了字。
“楚地刀疤脸的接头暗号:连敲三下,停两息,再敲两下。在咸阳有三个落脚点,分别在东市布庄后院,城南马厩,还有灞桥渡口的废弃船坊。”
秦风逐条看下去,目光忽然卡住了。
第三条。
“刀疤脸临走时带走了一份赵荣手绘的少府后院布局草图。”
秦风的手指停住了。
少府后院。
相里勤点火铸炮的隐蔽土院就在少府后院。
虽然赵荣死前火炮刚开工,图上不可能有炮的信息。但后院的布局和进出路线全暴露了。楚系的人只要照着草图派人蹲点,用不了几天,就能发现那座新砌的熔炉和成堆的精炼铁料。
秦风攥紧竹简,指节泛白。
“赵荣什么时候画的这张图?”
“陈朔说,起码一个月前。赵荣专门安排了一个账房先生,以送文书为由每天出入少府,花了半个月才画完。”
一个月前。
那时候火炮连个影子都没有,赵荣盯少府后院干什么?
秦风想了三秒。
这个结论让秦风后背发凉。赵荣早就在盯秦风。秦风经常在后院和相里勤碰面,赵荣监视秦风的动向,顺带摸清了地形。
而这张草图现在捏在楚系手里。
视线右下角,系统面板跳出一条灰色分析:
【情报评估:赵荣手绘草图精准,含建筑尺寸和门窗朝向。该草图结合少府后院近期异常活动,足以令情报接收方推断出机密项目存在。建议:立即转移设施或加强伪装。】
秦风把竹简拍在桌上。
“后院不能再用了。”
张良点头:“我已经在想备选。”
“今晚议。”秦风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让张良去请相里勤,值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韩信站在门外。
韩信没有径直闯进来,而是规规矩矩的等着秦风点头。上次因为没有事先通报被训过之后,韩信学乖了。
“进来。”
韩信跨进门槛,站得笔直。
韩信既不汇报情报也不请战,只开口说了一件事。
“赵蒙。”
秦风皱眉。
“三族皆诛,赵蒙是赵荣嫡子,按律当斩。”韩信语速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跟过赵蒙三次。他在柴房递信的时候嘴唇哆嗦,有两次张了嘴又硬咽回去。他想说什么但不敢说。”
秦风看着韩信。
“你想替他求情?”
韩信摇头,干脆利落,“我只是陈述观察到的事实。他被赵荣当工具使,自己清楚那些信不该送。他做了,因为他怕他爹。”
韩信停了一拍。
“他这人挺窝囊,本心倒不坏。”
说完,韩信转身就走。没等秦风回答,脚步声已经出了院子。
张良靠在门框上,看着韩信离去的方向低声说了句:“这孩子心里有数。”
秦风没接话。
赵蒙的事秦风没法表态。三族皆诛是嬴政亲口下的旨,一个方士去替卫尉逆子说情纯属找死。
但韩信那句话,秦风记住了。
秦风重新看向墙上那条从赵荣红叉延伸到楚地的粗线。
现在赵荣已死,陈朔开了口,那三个落脚点也问出来了。
但真正要命的草图,被楚系拿到手起码有三天了。
三天时间,够一个探子把少府后院翻个底朝天。
秦风抓起炭笔,在火炮图纸严防泄露几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后院已废。今夜搬家。
炭笔扔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秦风裹紧大氅走向门口。寒风灌进来的瞬间,秦风听到系统面板在右下角发出一声低沉的提示音。
【警告:少府后院东南角,过去短时间内检测到三次非常规人员接近痕迹。足印分析:非少府在册人员。】
秦风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三次。
七十二小时。
楚系的人,已经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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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连夜搬家,骊山里的新炉火
凌晨丑时,少府值房的铜漏滴得人心慌。
秦风死死盯着系统面板上刺目的入侵预警,一把抓起大氅披在身上:“蒙毅,立刻把张良和相里勤叫来!要快!”
相里勤来得极快。老巨子披着沾满铁锈的短褂,头发只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一跨进门槛,他就察觉到了屋里冷得掉渣的气氛。
“后院不能待了。”秦风将帛制地图猛地摊开在桌面上,“楚系的探子已经摸清了路线,那里彻底暴露了。今夜必须搬!”
相里勤没有废话,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三下。
“铸炮需要三个死条件。第一,活水。炮管浇铸需要大量冷水循环降温,死水出来就是废铁。第二,藏烟。熔炉一烧就是三天,必须有三面山体遮挡烟气。第三,僻静。浇铸动静极大,方圆五里之内绝不能有活人。”
秦风立刻抬眼看向张良。
张良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他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在关中堪舆图上飞速掠过,修长的食指猛地戳在骊山北麓的一处凹陷:“这里。”
“骊山北麓废弃采石场。”张良语速极快,“三面环山,北侧有溪涧,进出只有一条只能容一辆牛车的窄道。最关键的是,那是皇家内府的死档地契,绝对避开所有世家的眼线。”
秦风当即拍板,抓起炭笔在那个位置重重画了个圈:“就定这儿!”
相里勤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生风:“拆窑、运耐火砖再重砌,至少需要三个时辰,路上绝不能受潮。”
“蒙毅的人负责运,你只管验!”秦风冷声下令。
搬迁行动在寅时无声启动。蒙毅直接调动了四十名太行山老兵,抹黑拆解设备。少府后门大开,牛车趁着夜色从小路向城外驶去。
秦风靠在最后一辆牛车的车沿上,夜风夹杂着初冬的寒意直往领口里灌。他死死攥着大氅边缘,压抑着喉咙里涌上的腥甜,闷声咳得双肩直颤。系统面板上,他的体力评级不断闪烁,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前方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秦风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蒙毅正将一个两百斤重的铸铁底座单臂扛起,稳稳砸在车板上。底座落下的瞬间,蒙毅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在腰间撑了一下。
火把的微光下,秦风敏锐地捕捉到了蒙毅掌心渗出的刺目鲜血。
他撑着车身跳下去,径直走到蒙毅面前:“手。”
蒙毅下意识将右手往身后藏。
“蒙毅!”秦风加重了语气。
铁塔般的汉子这才沉默地伸出手。秦风扯开那圈简陋的布条,只见蒙毅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已经整片撕裂,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土里。这几天高强度的换防清洗加上彻夜搬运,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秦风从怀里摸出上好的金疮药,毫不吝啬地倒在伤口上。
“赵荣的底子换干净了。”蒙毅任由药粉沙着伤口,面不改色,“但有些老毛病换不掉。交接敷衍,器械不查实数,这些十几年的臭规矩,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改过来的。”
秦风用干净的布条替他死死扎紧:“那就慢慢杀,慢慢改。”
“你没有时间慢慢来。”蒙毅盯着秦风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低沉。
秦风动作一顿,没接话。他知道蒙毅指的是他那见底的寿命。
车队抵达骊山采石场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这片被山体死死包围的谷地确实是绝佳的掩护所。
相里勤已经到了。老巨子蹲在地上,用木棍精准地划定熔炉和冷却池的方位。他身边堆着卸下来的耐火砖,正一块接一块地伸手检验。
秦风走近时,目光落在了相里勤敞开的工具包上。那里面躺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碎铁,成色与韩信在太行山做记号的铁渣如出一辙。
相里勤察觉到秦风的目光,动作未停:“那小子走的时候留下的。能把废料当宝贝的人,懂得什么叫平地起惊雷。”他把碎铁重新揣回怀里,没再多说一个字。
秦风无声地笑了。两个时代的顶尖天才,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共鸣。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宫中内侍翻身下马,经蒙毅核验后,快步走到秦风面前递上一卷帛书。
秦风展开手令,瞳孔猛地一缩。上面只有简短的八个字:“骊山北麓采石场,准”。
他死死盯着落款的时间戳——寅时三刻!
距离他在值房里拍板决定骊山,仅仅过去半个时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嬴政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咸阳的每一个角落。
秦风将手令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圈,圈内写着一个极具压迫感的“慎”字。这是千古一帝在向他发出最高级别的保密警告。
天色大亮,张良走到秦风身侧,看着谷地里初具雏形的工地,压低了声音。
“新炉子一烧,每天都是吞金兽。铁轨特许状的分红半个月后就要兑付,商贾们一旦尝到甜头,必定会在朝堂上抱团抗拒新税。”张良目光灼灼,“淳于越精修的那份商税条例,绝不能再压着了。”
秦风收起手令,迎着山谷的冷风直起身子。
“那就明天找李斯。”秦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这位大秦丞相,怕是早就等不及要收割这波政绩了。”
第100章 商税定钉
辰时的大朝会,气氛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赵荣三族被诛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咸阳宫的青砖上,满朝文武连靴底落地的声音都刻意放得极轻,谁也摸不透御座上那位帝王接下来的心思。
秦风依旧气定神闲地蹲在御座后方的帷幔阴影里。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他反倒对这位置习以为常了,坐垫柔软妥帖,手边甚至还搁着一盏温热的参茶。透过暗金色的帷幔缝隙,他能将下方百官的百态尽收眼底。
前面半刻钟的奏报平淡无奇。就在此时,李斯从文官队列中从容走出。
秦风顺着缝隙打量过去,这位大秦丞相今日穿得极为庄重,腰间的绶带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透着一股准备落槌定音的架势。
李斯双手托举着一卷封泥完好的帛书,朗声道:“臣,丞相李斯,联同太学博士首席淳于越,呈递《商税试行条例》,请陛下御览!”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哗然声。
丞相与儒家首席联名上奏?大秦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自从秦风入局,这法家与儒家的两位泰斗向来水火不容,今日居然破天荒地站到了同一个战壕里。
秦风的目光顺势扫向儒家所在的班列。淳于越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席位上,对周遭同僚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慢条斯理地抚着下颌的白须。秦风在帷幔后不禁勾了勾嘴角。
李斯展开条例,条理清晰地诵读起核心款项。这套阶梯税制极为精密:岁入不足五百钱的末流商贩直接免除课税;五百至五千钱者,十五税一;其上更有三档重税,那些岁入逾百万钱的大商贾,将面临五税一的苛刻剥削。
顶格税率比李斯最初的草案整整拔高了三成。这自然是淳于越的手笔,老儒生不仅加了税,还在每一条规矩下方引经据典,将收钱的理由包装得大义凛然,连一点反驳的缝隙都没留。
李斯退回班列,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太常寺的刘博士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商贾乃贱业,自古难登大雅之堂。如今朝廷专为贱业立下国法,岂非乱了尊卑纲常?”
另一名朝臣立刻附和:“商贾重利轻义,历朝皆重农抑商。若以专法加以规范,只怕会开出抬举末流的恶例!”
秦风的手指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敲击着。他压根没打算出面,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把话说明白。
扶苏一步跨出班列。
“敢问刘博士。”扶苏的神色异常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去年北疆铁轨工程立项,那六百八十万钱的庞大花销,全数来自何处?”
刘博士张了张嘴,顿时语塞。
“一文不少,全是从你口中的‘贱业商贾’囊中掏出来的。”扶苏逼视着对方,嗓音清朗,“铁轨贯通之后,北疆运粮的成本骤降七成。以往从关中运一石粮,路上要耗去六斗,如今却不到两斗。”
殿内静得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这省下来的四斗口粮,足以让一名北地戍卒在风雪中多熬二十天。去年北地冻饿而死的大秦锐士究竟有多少,需要我在大殿上给两位大人清点一遍吗?”
刘博士的脸色刷地惨白。
扶苏缓缓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压低,却如雷霆般砸在每个朝臣的耳膜上:“商贾出了钱,朝廷省了粮,将士活了命!你们口口声声说商贾不配立法,那我且问一句,若是没有这部白纸黑字的律法规范,商贾们手里的那些钱,就不会光明正大地填进大秦的国库,而是借着年节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滑进各位大人的礼单里!”
此言一出,大殿内犹如被扼住了咽喉。刚才还言辞凿凿的几人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帷幔后,秦风满意地看着扶苏挺拔的背影。这位皇长子不再是满嘴仁义道德的空谈家了,他学会了用冷酷的数据和切中要害的利益逻辑,去扯下那些守旧派伪善的面具。
高台之上,嬴政未发一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抓向御案上的朱笔。秦风死死盯着那只手。虽然食指与中指的屈伸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迟滞,但在握住笔杆的瞬间,那只手稳如泰山。
笔尖蘸着殷红的朱砂,在帛书上极其干脆地划过。
准。
嬴政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条例搁在一旁,直接抽出了下一份军报。大秦立国以来的第一部商税法案,就此一锤定音。
散朝后,秦风缓步步出咸阳宫,远远便看见少府门外的台阶下立着一个人。
咸阳首富吕伯彦今日褪去了奢华的锦缎,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素麻长袍,手里规规矩矩地捧着一方竹匣。蒙毅如铁塔般守在门侧,见秦风走近,才微微侧身让开通道。
“大祭酒。”吕伯彦深深躬下身子,将竹匣恭敬地递上。
秦风掀开盖子,扫了一眼里面那份写满数目的税金名录,眉梢微挑。按照新法,吕伯彦这等巨贾已是最高档的税率,但他单子上的数目,竟比规定交的还要多出足足三成。
“多出的这些,是个什么名目?”秦风问。
吕伯彦缓缓抬起头。这位在关中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精明到骨子里的老狐狸,此刻眼眶竟憋得通红。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泛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双手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
“大祭酒,吕某做了四十年的买卖啊。”吕伯彦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四十年里,吕某给各级官衙送出的钱粮,比这张单子上的数目要多出十倍百倍!修缮城墙要钱,疏通河道要钱,征集军需还要钱,哪一次不是被地方官吏掐着脖子逼缴的?交完了钱,连片记账的竹简都换不回来,过上两月他们翻脸不认人,接着宰!”
秦风静静地听着。
“我花了二十年才看清,在官老爷的眼里,我们商贾根本不是人,是养在圈里的肥猪。”吕伯彦眼底隐有泪光闪烁,“养肥了就宰一刀,猪不会说话,更不敢去廷尉府告状。”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身子弓得更低了:“但今日不一样了!那条例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依法纳税,依律保护’!有丞相与儒家魁首联名的署印,有陛下御笔亲批的朱批!”
“大祭酒。”老人近乎哽咽,“吕某活了六十三岁,这是头一回,大秦的律法把我们当人看!”
秦风凝视着这张沟壑纵横的脸。在此之前,他只当这部法案是敛财的工具,是为了火炮和铁轨输血的冰冷律条。可他低估了“尊严”二字对这个底层群体带来的震撼。
“多缴的三成,少府收下了。”秦风将竹匣原封不动地推回吕伯彦怀里,“但这底单,你亲自贴身收好。日后若是哪一级官吏收了钱却不认账,你随时拿着这份东西,来咸阳找我。”
吕伯彦如获至宝般抱紧竹匣,嘴唇剧烈哆嗦着,深深拜了下去。
待秦风走回少府值房,赤着脚的张良已经等在了门槛边。
“出乱子了。”张良递过一卷竹简,神色凝重,“布帛业以卫氏为首的三大织坊,联名抗税。”
秦风接过竹简扫过。卫氏的理由找得极其刁钻:新法明文规范的是“货物”,而按秦律旧例的注释,织坊出产的未染色丝帛属于“半成品”,并不在“货物”之列。
竹简背面甚至贴心地标注了旧例的援引出处。这一刀,精准地扎进了新法案的字眼盲区。
“有意思。”秦风将竹简随手抛在桌案上,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冷笑,“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利用老淳于,没想到这老倔驴起草的条文,居然给自己留了这么大一个漏洞。”
“要不要立刻去找淳于越打个补丁?”张良沉声问。
“不急。”秦风舒舒服服地靠向椅背,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卫氏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绳索,此刻定然在疯狂串联那些观望的商户。既然她想折腾,那就给她时间拉人入局。等她把所有的筹码、全部的人脉都死死绑在这个漏洞上……”
秦风抬起眼眸,漆黑的瞳仁里透出令人胆寒的算计:“我们再把网一收,顺手把网底封死。吕伯彦既然做了大秦守法的标杆,这位卫夫人,正好拿来做那个连本带利全吐出来的反面教材。”
第1章 寿仅十日,点燃七星续命灯!
(求追读哇,番茄卷王,每天万更以上。)
【可以当作架空历史来看,切勿较真,不带脑子爽得很,带脑子气的是自己。】
始皇三十七年,七月。
沙丘行宫。
秦风蹲在偏殿的廊柱后面,盯着面前半碗馊掉的粟饭发呆。
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看脑袋里那行血红色的字。
【始皇驾崩倒计时:10天】
【宿主当前寿命余额:50年】
十天。
十天后,嬴政驾崩于沙丘。赵高矫诏,扶胡亥上位,随行宫人太医,知道真相的一个不留。
秦风穿越过来整整七天了。
前六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做梦。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莫名其妙变成了始皇巡游队伍里一个十八线小方士,连始皇的面都没见过,每天的工作就是帮太卜府的人搬竹简、洗铜器。
直到今天早上,他亲眼看见赵高的人把一个太医拖出去的时候,他才真正慌了。
那个太医姓张,前天还跟他一起吃饭,说起家里刚生了个闺女,等回咸阳要给闺女买个拨浪鼓。
今天早上被两个黑甲武士架着胳膊拖走,嘴被堵着,眼珠子瞪得快炸出来。
没人敢看。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秦风也低着头。他的手在发抖。
“又少了一个。”旁边一个老方士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小子,你要是识相,这两天别乱走,别乱说话,别乱看。”
“看了又怎样?”
“看了,你就是下一个。”
老方士说完就缩回了屋子里,门关得死死的。
秦风把那半碗馊饭扒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手还在抖。
他站起来,沿着廊道往外走了几步。
行宫不大,四面围着高墙。正殿方向的甬道口站着两排甲士,铁甲黑盔,枪尖朝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赵高的人。
三天前开始,始皇寝宫就被这帮人围得铁桶一样。太医进不去,近侍出不来。对外只说“陛下偶感风寒,静养勿扰”。
但秦风知道真相。
始皇嬴政,已经快死了。
这几天他一直能闻到正殿方向飘来的药味,苦得发涩,里面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气。
活人身上不会有那种味道。
“赵高那老狗,怕是已经在给陛下喂慢性毒药了。”秦风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对,他现在没工夫骂人。
他得想办法活命。
脑子里的系统是三天前突然蹦出来的。当时他正在搬一箱竹简,脚底打滑,脑袋磕在铜鼎上,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多了这么个东西。
【万古功绩系统已激活】
【核心规则:宿主可消耗自身寿命,兑换奇迹道具。绑定帝王后,帝王每完成一项历史功绩,即可返还寿命并发放奖励。】
【当前状态:未绑定帝王。】
秦风研究了三天,越研究越绝望。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他都翻了个遍。能救始皇的道具只有一件
【七星续命灯阵(祖龙特供版)】
效果:为濒死帝王强行续命十二年。
代价:消耗宿主寿命50年。
五十年。他总共就五十年。用完了,他还能活多久?
秦风调出系统面板,反复确认了一遍。
【兑换后宿主剩余寿命:30天】
三十天。
也就是说,他把始皇救活,自己就只剩一个月的命了。
如果不救呢?
那就等着十天后始皇咽气,赵高封锁消息,随行人员全部灭口。他这个小方士,连十天都活不过。
秦风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七月的沙丘闷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操。”
他骂了一个字,把心一横。
赌了。
三十天就三十天。只要把始皇救活,绑定他,然后逼着他干活攒功绩点,自己就能续命。
万一他干活快呢?
万一功绩点给得多呢?
秦风深吸一口气,在系统里按下了兑换键。
一阵剧痛从头顶贯穿到脚底。
他咬着牙没叫出声。眼前一阵发黑,等回过神来,手里多了七盏巴掌大的青铜灯。灯身古朴,表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冰凉沉重。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什么东西。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子凉意,四肢酸软,心跳也慢了半拍。
五十年阳寿,说扣就扣了。
【当前剩余寿命:30天】
秦风把七盏灯塞进怀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接下来的事情更难他得闯进始皇寝宫。
那个被赵高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寝宫。
入夜。
行宫里安静得不正常。虫子都不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甲士换班的脚步声。
秦风摸黑沿着围墙根走。他白天已经踩过点了,寝宫东侧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茅房。赵高的人把守了所有正经入口,但茅房那条小路只有一个人盯着。
那人现在正靠着墙打盹。
秦风从他身后绕过去,脚步压到最轻。心脏跳得快炸了,但脚步稳得很。
到了寝宫后门。
门是从里面闩的。
秦风没犹豫,退后一步,一脚踹上去。
门闩断了,两扇木门往里弹开。
殿内的气味扑面而来药味、汗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死气,就像在殡仪馆里闻到的那种。
秦风被呛得差点干呕。
他逼着自己往里走。
殿内烛火昏暗,帷帐低垂。龙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灰败如金纸,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发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这就是千古一帝嬴政。
此刻看上去,像一具还没彻底咽气的尸体。
秦风的目光扫过去,瞳孔骤缩。
龙榻旁边,有一个人正端着碗站着。
赵高。
宦官的脸在烛火映照下阴沉得像鬼。他手里那只黑釉碗盛着不知什么东西,浓稠发黑。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赵高先反应过来。
“大胆狂徒!”他尖锐的嗓音劈开夜色,“谁让你闯进来的?来人!有贼人惊扰陛下!拿下!”
外面传来甲胄碰撞声,脚步声从四面涌来。
秦风没有回头。
他冲到殿门口,反手把门闩卡死刚才踹断的是后门,正门的门闩还是好的。
“砰砰砰!”门外开始砸门。
赵高把碗往地上一顿,走近两步,眼神冰冷:“你一个下等方士,闯入陛下寝宫,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灭族之罪。”秦风回答得很干脆,“可惜我没族可灭。”
他不再看赵高,快步走到龙榻前,把怀里的七盏青铜灯取出来,按照脑海中的阵法方位,一盏一盏摆在始皇身周。
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赵高脸色剧变,厉声道:“你在做什么?拿开!”
他伸手就要去拨灯。
秦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死死钳着。他现在浑身没多少力气了,但这一下是拼了命的。
你碰一下试试。
秦风的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赵高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毛,硬生生顿住了动作。
外面砸门砸得更凶了。
秦风把七盏灯摆好,双手猛地咬破中指,一口精血喷在灯阵之上。
灯芯无火自燃。
七道幽蓝色的火焰同时亮起,映得整个寝殿宛如鬼域。
秦风跪在龙榻前,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疯狂抽走。头发丝尖传来一阵刺痛,血液变冷,骨骼开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还是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话
陛下!臣秦风,借阳寿五十年,为您向天续命十二载!
七星灯大放异彩。
一股肉眼可见的紫气从秦风头顶冲出,如怒龙般盘旋翻滚,然后一头扎进了嬴政体内。
赵高被这股气浪震退三步,瞪大了眼睛,手里端着的黑碗彻底摔碎在地上。
秦风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变白。黑的、灰的、白的,像快进了几十年。他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眼窝凹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咳出一口血,软倒在地。
视线模糊了。
但他还是拼命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龙榻上的嬴政。
动了。
嬴政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然后
千古一帝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初醒的迷蒙。瞳孔漆黑,锐利如刀,横扫整个寝殿。
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在最后一刻被惊醒。
秦风趴在地上,看到了那双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章 垂死惊坐起,祖龙拔剑斩逆贼!
嬴政睁开眼的瞬间,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力量。
充沛的、滚烫的、久违的力量。
像壮年时在渭水边策马奔驰的感觉。像二十年前站在咸阳宫最高处俯瞰六国版图的感觉。
血液在沸腾,骨骼在发热。
他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利落地完成过了。半年前开始,他连翻身都需要近侍搀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他的。
是地上那个满头白发、形如枯槁的年轻人的。
嬴政的记忆还没有完全连贯,但最后的片段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躺在榻上,浑身像被冰水浸透,眼睛睁不开,耳朵却能听见。
他听到了赵高压低嗓音跟人密谈,听到了“遗诏”、“公子胡亥”这些字眼。他想动,但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喊——
借阳寿五十年,为您向天续命十二载。
嬴政求仙问药半辈子了。
徐福花了他几千童男童女和无数金银去蓬莱找仙药,杳无音讯。卢生、侯生之流编了一套又一套的鬼话,最后卷钱跑路。他坑杀了四百多个方士术士,没有一个拿出过真东西。
他已经不信了。
但此刻,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因为抽干了生命力而满头白发的年轻人
不是说辞。
不是把戏。
这个人是真的在拿命换命。
嬴政目光微沉,但还来不及细看
陛……陛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高。
嬴政转头看过去。
赵高站在三步之外,脸色煞白,嘴唇在抖。他穿着深色的常服,衣摆上沾了几滴刚才碗碎时溅上的黑色药汁。
那碗药。
嬴政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些天赵高送来的药,每喝一碗,他的身体就更差一分。
太医被挡在外面。
近侍被一批一批地换掉。
他嬴政,千古一帝,差点死在一个阉人手里。
赵高。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赵高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陛下恕罪!陛下龙体欠安,臣只是想
朕问你。嬴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李斯在哪?
赵高浑身一抖。
丞相……丞相在偏殿休息……
他也参与了?
陛下!臣不知陛下何意,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
嬴政没再听。
他伸手,从龙榻内侧摸到了一样东西。
帝剑“天问”。
这把剑自他登基以来从未离身,即使病入膏肓,也要放在枕边。
剑鞘冰凉,入手沉稳。
嬴政拔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赵高跪在地上,眼珠子疯狂转动。他一咬牙,右手悄悄探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短匕,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退路。
嬴政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跳梁小丑。
剑光一闪。
快得连烛火都没来得及晃一下。
赵高那只探向匕首的右臂齐肘而断,飞出去砸在铜烛台上,“哐当”一声落地。
鲜血狂喷。
赵高惨叫出声,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嬴政站在龙榻前,持剑而立。
烛光映在剑身上,也映在他脸上。
外面的砸门声更急了。
护驾!有刺客惊扰陛下!
快砸开!
嬴政走向正门。
他一脚踹开了门闩。
两扇殿门轰然洞开。
门外,乌压压的甲士挤了一片。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刀枪剑戟全指着殿门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嬴政。
穿着中衣,须发凌乱,手持帝剑“天问”,满身杀气,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始皇帝。
那个应该已经躺在榻上等死的始皇帝。
领头的甲士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陛……
他没说完,一声跪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几百号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伏在地,甲胄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
没人敢抬头。
嬴政扫视全场,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朕还没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这大秦的天,塌不下来。
没人敢应声。
嬴政看了门外跪着的人一眼,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回殿内。
赵高已经痛晕过去了,断臂处的血流了一地。
嬴政没看他。
他走到秦风面前,蹲下身子。
年轻人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满头白发散乱,面色灰白得像张纸,鼻子和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嬴政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脉搏跳得很慢,一下两下中间隔了很久。
像随时会停。
嬴政眉头紧锁,一只手穿过秦风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
像抱着一捆干柴。
嬴政把他放在龙榻上。
然后他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传太医!所有太医,全给朕滚过来!
这一嗓子用了十成的力气,震得殿顶落灰。
若救不回他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榻上满头白发的年轻人,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门外跪着的人拼了命地爬起来就跑。
嬴政在龙榻边坐下来。
他把“天问”搁在膝上,看着秦风苍白到透明的脸,沉默了很久。
一个无名小卒。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名字的方士。
在所有人都在盘算他什么时候咽气、怎么瓜分他留下的帝国的时候这个人踹开了门,用自己的命把他拉了回来。
嬴政活了四十九年。
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赶来了。
嬴政没有让开位置。
他就坐在榻边,看着太医们诊脉、施针、灌药。
一整夜没合眼。
在秦风昏迷的意识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叮!】
【功绩结算:救驾成功,改变历史进程“沙丘之谋”。获得始皇绝对信任。】
【功绩点+1000!】
【奖励发放:寿命+30天。高产土豆种子10万斤。】
【当前剩余寿命:58天。】
【下一阶段任务:引导始皇完成至少一项利民功绩,获取更多寿命。】
【提示:宿主寿命余额不足60天,请尽快行动。】
秦风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模糊听到了这串提示音。
五十八天。
比预想的多了一个月。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嬴政动起来。快点动起来。
越快越好。
第3章 病痨鬼监工,陛下您得支棱起来啊!
秦风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过来的。
嗓子眼里像卡了一把碎玻璃。他侧过身,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腥甜的。他一把捂住嘴,掌心湿了一片。
血。
他盯着手心里的血迹看了两秒,然后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枕头是丝绸的。褥子厚得能陷进去半个人。头顶是金线绣的龙纹帐顶。
这不是他住的那个漏风的偏殿。
这是龙榻。
他睡在始皇帝的床上。
“先生醒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
秦风偏头一看,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嬴政就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一个宫人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托盘里放着一碗粥。嬴政从宫人手里接过碗,姿态自然得像他每天都在干这件事。
千古一帝,亲手给他端粥。
秦风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瞥了一眼视线右上角
【剩余寿命:58天】
五十八天。差不多两个月。
命是续上了,但远远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臂没什么力气,抖得厉害。嬴政眉头一皱,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
“别动。太医说你元气亏损太重,至少要卧床半月。”
秦风抬头看他。
嬴政的气色跟三天前判若两人。脸上有了血色,眼神清明锐利,腰背挺直,周身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换命的效果实打实。
“先生大恩,大秦永世不忘。”嬴政把粥碗递过来,声音沉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秦风从未在任何史书记载中见过的东西真心实意的感激。
“朕已下令车裂赵高。”
秦风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车裂。五马分尸。
嬴政半辈子对敌人都不客气,但对赵高用车裂,说明他是真的怒到了极致。
“赵高之党羽,凡参与此事者,尽数下狱。连坐之法牵涉过广,朕已下令暂废此条,以免滥杀无辜。”
秦风愣了一下。废连坐?这可不是原本历史上会发生的事。
始皇帝在做出改变。
嬴政继续说:“先生于朕有再生之德。朕意拜先生为丞相,总揽朝政。先生意下如何?”
丞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搁在正常情况下,这是泼天的富贵。
但秦风看了看自己那个“58天”的倒计时,心里苦得能拧出水。
当什么丞相?他两个月后就是一具尸体了。
不过正好,这是他的机会。
秦风放下粥碗,调整了一下表情。他需要逼嬴政干活,但不能说“我有个系统需要你攒功绩”。这话说出来,嬴政不把他当疯子才怪。
他得换个说法。
“陛下。”秦风声音虚弱但语气严肃,“臣不要高官厚禄。”
他一把抓住嬴政的袖子。
嬴政微微一愣,没有挣开。
秦风抬起头。他现在满头白发、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就像一个随时会咽气的病痨鬼。据系统说,这副模样在寿命恢复之前是改不了的因为那是透支生命留下的表象。
这副卖相,好用。
“陛下,臣为您续命十二载,乃是逆天而行、窃取天机。”秦风攥紧嬴政的袖子,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一半是真焦急,一半是表演。
“天道不容欺瞒。臣的寿元已被抽干到了极限。若大秦不能在短时间内立下利国利民的千秋功业、聚拢天下气运,那臣枯竭的寿元便永远补不回来了。”
他咳了两声,手帕上又多了血迹。这个不是装的。
嬴政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是说”他声音低沉,“你能不能活,取决于大秦国运?”
“没错。”秦风点头,“功业越大,气运越盛,臣的命就能续得越久。反之”
他没说完,咳了一口血出来。
嬴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这个人用命救了他。结果代价是大秦必须比以前更强、更好,他才能活。
那不就等于,他嬴政还得比以前更拼命地干活?
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了起来。
“先生需要朕做什么?尽管道来。”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像铸铁一样的质地。
“哪怕移山填海,朕也绝不让先生为朕而死。”
秦风心里松了口气。
上钩了。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矮桌上堆着的竹简,那是他昏迷前就准备好的。其实也不是他准备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土豆种植指南。
“陛下,臣在昏迷之时,有仙家入梦,赐下一物,名为‘土豆’。”
秦风一边说一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颗土豆。
拳头大,表面灰褐色,丑得很朴实。
嬴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此物有何用?”
“一亩地可产两千斤。”
嬴政手一紧,指甲差点掐进土豆皮里。
“你说多少?”
“两千斤。当然,风调雨顺的话数目还能往上走。而且此物耐旱、耐寒、耐贫瘠,什么烂地都能种。”
嬴政沉默了三秒。
大秦目前的粟米亩产是多少?一百到两百斤。好年景三百斤到头了。
两千斤。
十倍。
这不是增产,这是改天换地。
“大旱将至。”秦风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这不是编的。他穿越前翻过史料,始皇三十七年到三十八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这也是秦末天下大乱的导火索之一。
“臣夜观天象,三个月内,关中必有大旱。届时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若此时推广土豆,活万民之命,不但是天大的功业,更能为大秦聚拢气运也能给臣续一续命。”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开口。
嬴政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那颗土豆攥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来人!”
“召蒙毅、冯去疾即刻觐见!”
“传令太仓令,清点所有官仓余粮,三日内报朕!”
“再传少府,朕要沙丘方圆百里内所有可耕之地的图册!”
一连串命令砸出去,殿外顿时鸡飞狗跳。
秦风靠在龙榻上看着嬴政雷厉风行的背影,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不愧是千古一帝。执行力这块,没人能比。
但紧接着,嬴政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你老实告诉朕,你现在还剩多少命?”
秦风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不多了。”他含糊地说。
嬴政的眼神变了。变得像他当年对六国宣战时的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决绝。
“朕明白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本来已经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碗粥重新端到秦风面前。
“先把粥喝了。”
“哦。”
秦风乖乖端碗喝粥。
嬴政这才走了,走得很快,衣摆带风。
秦风喝了两口粥,冲着空气吐了口气。
“老赵啊老赵我的命可就靠你打工了。”
他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倒计时。
【剩余寿命:58天】
【系统提示:检测到始皇体内残留未知毒素17种,建议宿主尽快兑换“洗髓丹”(解毒版),所需功绩点:500。】
【系统提示:检测到距“关中大旱”还有87天,若未能在旱灾前完成粮食储备,预计将导致流民暴动,始皇信誉崩塌,功绩点-2000。】
【系统提示:检测到北方匈奴异动,冒顿正在整合草原部落,预计6个月后南侵。】
秦风看着一连串弹出来的提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旱灾。毒素。匈奴。
每一条都能要命。
而他只有五十八天。
秦风深吸一口气,放下粥碗,闭上眼睛。
我就不信了,始皇帝嬴政007起来,还能比不上这该死的倒计时?
殿外传来嬴政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似乎有大臣在就某事争辩。然后是一声重重的拍案。
“朕说了种!明天就种!谁敢说不行,自己先去地里饿三天再来跟朕讲!”
秦风嘴角抽了抽。
行。
这个打工人,能处。
第4章 满朝皆疑,一碗毒粥引蛇出洞
蒙毅来得比秦风预想的快。
子时刚过,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披铁甲、满脸风霜的中年武将大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
“臣蒙毅,奉诏觐见。”
他抬起头,看到嬴政站在殿中,腰背笔直,手里还攥着那颗土豆。
蒙毅的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
“起来。”嬴政把土豆丢给旁边的宫人,“别跪了,朕有事吩咐。”
蒙毅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寝殿。地上还有赵高的血迹没擦干净,七盏青铜灯已经熄灭但仍摆在原位,空气里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
然后他看到了龙榻上的秦风。
一个满头白发、面若死灰的年轻人,蜷在始皇帝的龙榻上,裹着始皇帝的被子,旁边还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
蒙毅的表情变了。
“陛下,此人是谁?”
“救朕之人。”嬴政说得很简短,“方士秦风。”
蒙毅愣了一瞬。然后他脸上的感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风非常熟悉的神情警惕。
“方士?”
蒙毅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陛下,臣斗胆进言。”蒙毅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方士之流,前有徐福骗陛下万金出海一去不回,后有卢生侯生卷钱潜逃陛下难道忘了?四百六十术士坑杀于咸阳,没有一个拿得出真东西的。此人以邪术蛊惑圣听,臣请陛下立即将其拿下审问。”
殿内安静了两秒。
秦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没睡着。从蒙毅进门那一刻他就醒了。但他没动,也没打算动。
预料之中。
一个忠心耿耿的武将,看到陛下身边突然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士,睡在龙榻上,受尽恩宠不起疑心才有鬼。
但这个人不能推开,得拉过来。
种土豆要人手,赈灾要人手,日后抗匈奴更要人手。蒙毅是嬴政最信任的近臣之一,执行力一等一。这把刀,得攥在自己手里。
怎么让他信?
光说没用,得让他亲眼看到。
机会很快就来了。
嬴政看着蒙毅按在剑柄上的手,眼神沉了一瞬。
“蒙毅。”
“臣在。”
“你亲眼看着赵高给朕下毒。朕躺在那张榻上半个月,动不了,说不了话,你们谁发现了?”
蒙毅的脸涨红了。
“是他踹开的门。”嬴政指了指龙榻上的秦风,“是他烧了自己五十年阳寿,把朕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十八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路都走不稳。”
蒙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怀疑他,朕不怪你。”嬴政的声音平了下来,“但在你拿出证据之前,谁都不许动他。”
蒙毅跪下去,低着头,声音很闷。
“臣遵旨。但请陛下允许臣暗中护卫先生安全也顺便看着他。”
嬴政点了点头。
蒙毅起身退出去的时候,秦风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刮过去。
带着刀子。
秦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根筋,硬得很。
天亮了。
秦风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一个宫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先生,这是陛下吩咐给您的。”
秦风接过碗。
手指刚碰到碗沿,视线右上角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检测到食物中含有微量鸩毒。致死量较低,但以宿主目前虚弱状态,服用后将直接缩减寿命5天。】
五天。
他总共五十八天。
秦风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粥。粟米粥,熬得浓稠,表面还飘着几粒红枣。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的手很稳。
“劳烦回禀陛下,粥有点烫,我凉一凉再喝。”
宫人应声退了出去。
秦风把碗放在矮桌上,盯着那碗粥看了三秒。
赵高都要被车裂了,还有人敢往他的饭里下毒。说明赵高在这行宫里的根,扎得比他想的深。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头晕了一下,扶住柱子缓了缓。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甬道上,嬴政正在跟冯去疾说话。老丞相一脸为难,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合先例”。
嬴政的耐心肉眼可见地在流失。
秦风走过去。
嬴政先看到了他。眉头立刻拧起来。
“你怎么出来了?太医说”
“陛下。”秦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人在臣的粥里下了鸩毒。”
嬴政的手停在半空。
冯去疾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空气凝了两秒。
秦风能感觉到嬴政身上的气息在变。不是暴怒,比暴怒更可怕是一种冰冷的、压缩到了极致的杀意。
嬴政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甬道两侧站着的甲士和宫人,眼神一个一个扫过去。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低下了头,有两个腿在发抖。
“谁?”
一个字。
比刀快。
“臣不知道。”秦风说。
嬴政的下颌肌肉绷紧了。秦风认得这个表情下一秒他就要下令把膳房所有人全砍了。
秦风的手抓住了嬴政的袖子。
跟昨天一样的动作。
嬴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白得没有血色,指节突出,青筋可见。
“陛下,臣有个请求。”
“说。”
“别杀。去查。”
嬴政看着他。
秦风的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活口比死人有用。赵高经营了二十年,沙丘行宫里他的眼线少说十几个。杀一批,剩下的躲得更深。但如果放出消息说臣已经喝了粥、正在休息,下毒的人会以为得手了,就会松懈,就会联络同伙商量下一步。”
他顿了顿。
“到时候陛下顺藤摸瓜,一网打尽。肃清赵高余孽,稳定行宫人心,这是利国利民之功。”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嬴政什么都明白了。
利国利民。功业。气运。续命。
这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连被人下毒暗杀都能算成一笔账。
“你倒是一刻都不忘让朕干活。”嬴政的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臣的命就指着陛下干活呢。”秦风说得理直气壮。
嬴政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蒙毅。”
不知什么时候,蒙毅已经站在甬道拐角处。他一直在“暗中护卫”也在暗中观察。
刚才秦风和嬴政的对话,他一个字没漏。
“臣在。”
“即刻暗中接管行宫膳房。所有膳食制备流程,一碗水一粒米都给朕盯死。不要打草惊蛇,放出消息说秦先生已经用了粥,正在歇息。”
“诺。”蒙毅应声。
他转身要走,经过秦风身边时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蒙毅的目光里少了一些刀子,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信任,但至少是重新审视。
一个被下了毒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不是求救,而是冷静地设局这不像骗子会干的事。
蒙毅走了。
嬴政回过头看着秦风。
“回去躺着。”
“哦。”
秦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
嬴政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秦风借着力站稳了,咧嘴笑了一下。
“陛下,臣这条命可金贵得很,您可得快点干活。”
嬴政没笑。他把秦风半扶半拖地送回寝殿,放在榻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不粗暴,但也算不上温柔,就是那种“你赶紧躺好别添乱”的架势。
秦风缩在被子里,听着嬴政的脚步声远去。
殿内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
手肘磕在龙榻侧面,碰到一处凸起。
秦风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木质,微微凸出,跟榻面不是同一块料。
他按了一下。
“咔。”
一声轻响。
榻下弹出一个暗格。
秦风坐起来,低头看过去。暗格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卷帛书。
他把帛书取出来,展开。
字迹很工整,是隶书。
内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遗诏。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病笃,命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更定储嗣。废长子扶苏,立少子胡亥为太子”
秦风的目光移到帛书末尾。
两个签名。
一个是赵高的,笔画尖刻。
一个是李斯。
秦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签名旁边的墨迹有一处不自然的晕染,像是按上去时手在抖。
是被迫签的,还是主动签的?
秦风把帛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李丞相啊李丞相。”
他躺回榻上,望着帐顶。
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检测到关键历史物证“沙丘伪诏草稿”,此物涉及大秦丞相李斯。李斯当前状态:软禁于偏殿,惊惧不安,预计24小时内可能畏罪自尽。】
【提示:李斯为大秦核心治国人才,若死亡,大秦行政体系崩溃概率提升至78%,功绩点获取效率下降60%。】
秦风闭上了眼睛。
功绩获取效率下降六成。
那他这五十八天,就真不够用了。
李斯不能死。
但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得见了才知道。
秦风攥着袖子里那卷帛书,慢慢坐了起来。
第5章 夜审李斯 三问三答定生死
嬴政看着那张帛书。
看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的声音。
秦风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嬴政的脸。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暴怒。之前砍赵高的时候,嬴政的杀意是沸腾的,像一把刚出炉的刀。但现在,嬴政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李斯不是赵高。
赵高是个阉人,是条狗。李斯不是。李斯是陪着他扫平六国、统一度量衡、推行郡县制的大秦丞相。三十年的君臣,一起扛过无数风浪。
现在,这三十年的情分,全写在这张轻飘飘的帛书上了。
秦风咳了两声,打破了死寂。
“陛下,让我去问他。”
嬴政回过神,看了一眼秦风。秦风现在的脸色比纸还白,风一吹就能倒。
“你?”嬴政微微皱眉,“一个走路都打晃的人,去审大秦丞相?”
“臣不是去审他。”秦风扶着柱子,喘了口气,“臣是去看他。看他说话时的眼睛。”
沙丘行宫西侧,偏房。
这里没有守卫,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李斯被关在这里整整三天了。屋里只有一张硬榻,一壶凉水,一盏昏暗的油灯。没人来审问,也没人来赐死。这种死寂比刀架在脖子上更折磨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斯坐在榻上,腰杆依旧挺得很直。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形如枯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李斯愣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你就是那个,用邪术蛊惑陛下的方士?”
秦风没有回答。他慢吞吞地走到榻前,拉过一把破木椅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散了架。
他把袖子里的帛书掏出来,铺在矮桌上。
“丞相,这上面的签名是你的吗?”第一问。
李斯的目光落在那张帛书上。瞳孔微缩,脸上的肌肉随之绷紧。
他沉默了十秒。
“字迹是我的。”
直接认了。
秦风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得这么痛快,说明事情比他想的更麻烦。
“那么丞相。”秦风盯着李斯的眼睛,“你是心甘情愿签的,还是被逼的?”第二问。
李斯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觉得呢?”李斯的声音像砂纸在磨,“赵高拿着短刀抵着我的脖子,说签了你还是丞相,不签你全家死。我。”
他停顿了。
“我拿起了笔。”
秦风没有催,静静地等着。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红。
“我拿起了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我没有写完最后一笔。”
李斯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帛书上那个“斯”字。
秦风顺着看过去。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虚浮飘忽,墨迹在最末端断了。明显是写到一半停住的。
“我把笔摔了。我告诉赵高,我做不到。”李斯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了下来。
“那赵高呢?”第三问。
李斯睁开眼,眼神空洞。
“赵高补了最后一笔。然后笑着说,够了,有丞相的字迹就够了。天下人只看结果,没人在意过程。”
真相落地。
秦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大秦权势最盛的老人。
他犹豫了,他妥协了,但他最后守住了一点可怜的底线。可是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局里,这点底线救不了他。天下人只会看到他的名字在那张伪诏上。
秦风盯着李斯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后悔,有不甘。但最多的是疲惫。那是属于一个耗尽心血的老人的疲惫。
这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臣。
大秦的行政机器,不能没有这个老人。
秦风撑着膝盖,缓慢地站了起来。
“丞相,你有两条路。”
李斯抬头看着他。
“一,陛下杀你,灭族。你的法家学说,你推行的郡县制,你一辈子的心血,全都被扫进故纸堆,付诸东流。”
李斯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秦风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二。你把赵高在朝中的全部暗桩名单,一字不漏地写出来。然后用你剩下的命,帮大秦再干最后一件大事。”
李斯的喉结滚了滚。
“什么大事?”
“活万民。”
秦风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殿。
嬴政听完秦风的转述,一直没有说话。
秦风也不催。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帝王的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许久之后,嬴政吐出一口长气。
“朕可以不杀他。”嬴政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但朕不会再信他。”
秦风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嬴政抓起朱笔,在一卷竹简上飞快地写下旨意。
“传旨。李斯识人不明,险误国事。免去左丞相之职,降为廷尉,戴罪立功。限期三日,交出赵高在朝中的全部人脉图谱。若有隐瞒,二罪并罚。”
旨意刚下,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蒙毅大步跨了进来。
他刚才就在殿外,旨意的内容他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蒙毅单膝跪地,声音震得殿顶直响,“此人附逆,天下人皆知。留他,何以服天下?”
嬴政没有说话。
秦风往前走了一步。
“蒙将军。”秦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杀一个李斯,很容易。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但你能找出另一个人,在三天之内,把赵高渗透朝廷二十年的暗桩全部画出来吗?”
蒙毅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秦风。
“你能保证大秦的这套政务系统,在他死后不乱吗?”
蒙毅被噎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武将,他只认忠奸。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制衡,也不懂朝堂机器是怎么运转的。
但他能听出来,秦风在保李斯。
蒙毅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秦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蒙毅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秦风看着蒙毅的背影,心里苦笑。这根筋,果然还是这么硬。不过没关系,只要李斯能干活,这笔买卖就划算。
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
功绩结算。引导始皇以智取代替暴力清洗,留用关键治国人才李斯。
功绩点加200。
寿命加3天。
当前剩余寿命61天。
提示。李斯若在规定时间内交出完整暗桩名单并协助肃清,将触发额外功绩奖励。
秦风看着视线右上角的红字。
三天。
费了这么大劲,只多了三天命。
秦风咳了一声,伸手擦去嘴角的血丝。
万里长征,这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他转头看向嬴政。老赵啊老赵,你这打工的速度,还得再快点才行。
关中大旱,马上就要来了。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关卡。
第6章 万蛊噬心,始皇毒发倒地
两天。
安静得不正常的两天。
李斯在偏殿没合过眼。秦风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老头趴在案上,面前铺满帛书,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赵高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盘根错节,从咸阳到地方郡县,从朝堂到后宫,每一根线都要理清楚。
李斯写得很快。一个将死之人,忽然被人从断头台上拽了回来,干活的速度总是格外惊人。
蒙毅那边也没闲着。膳房被他暗中接管后,已经锁定了两个可疑宫人。一个是负责熬粥的灶头,另一个是传膳的小宦官。两人都跟赵高有旧,但目前都没动,按兵不动。
嬴政则像上了发条的铁器。
积压了半个月的奏章堆了满满一案,他每天从天亮批到深夜。朱笔用秃了三根,宫人换灯油换到腿软。
秦风呢?
秦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系统生成的土豆种植指南重新抄了一遍。原版用的是现代农业术语,什么“块茎繁殖”、“轮作周期”,大秦人看了得以为是天书。他逐字逐句改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说法,写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件,咳嗽。
不是他想咳。
透支五十年阳寿的后遗症在持续发酵。白发没变回来过,现在连指甲也开始发紫,指尖冰凉,捂都捂不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十根手指。
紫的。
像冻死的人。
秦风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抄竹简。
嬴政来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
每次来都端着东西。上午是一碗粟饭配肉羹,这会儿手里捧着个陶碟,里面码着几颗蜜枣。
不是让宫人送的,是自己端着走进来的。
千古一帝,亲手端蜜枣,步伐沉稳,面色冷峻,跟上朝没区别。
秦风看着那碟蜜枣,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您是千古一帝,不用每天给我端饭。”
“闭嘴。吃完。”
嬴政把碟子放在他手边,面无表情。
然后他看了一眼秦风的脸色。
眉头立刻拧起来。
“指甲怎么紫了?”
“天凉。”秦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七月的沙丘,闷热得能蒸熟鸡蛋。
嬴政没拆穿。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衣摆带风。
秦风嚼着蜜枣,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注意到一件事,每次嬴政看完他的脸色,出门后的步速就会变快。
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第三天。清晨。
秦风正在殿内整理土豆种植竹简,把最后一卷校对完毕,刚搁下笔。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沉重的,肉体砸在砖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宫人的尖叫。
秦风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他撑着矮桌站起来,踉跄着冲出殿门。
甬道上。
嬴政倒在地上。
面色铁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冒着大颗大颗的冷汗。双手捂着胸口,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啃他的心。
身旁散落着几卷竹简和一碟打翻的蜜枣。
他刚才在往秦风这边走。
又来送吃的。
蒙毅第一个冲过来,单膝跪地扶住嬴政的肩膀。他的手在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
秦风扒开围过来的宫人,挤到嬴政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脉搏乱得不成章法,忽快忽慢,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紧急警告。始皇体内残留毒素第7号“万蛊散”发作。此毒侵蚀心脉,若30分钟内不解,七星续命灯效果将被削弱40%,始皇寿命缩短至7年。】
【解毒方案:兑换“洗髓丹(解毒版)”。所需功绩点:500。当前功绩点余额:1200。】
七年。
十二年直接砍成七年。
少五年,就意味着少五年的功绩产出。他秦风的寿命来源直接腰斩。
秦风盯着面板上的数字。
1200减500,剩700。
后面抗旱要道具,军事要图纸,续命要丹药。700点够干什么?
但不花这500嬴政死了,什么都没了。
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选择。
秦风咬牙按下兑换。
手心一沉,多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丸体不大,拇指盖那么点,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微微发烫。
他掰开嬴政的嘴,把丹药塞了进去。
蒙毅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喂的什么东西?”
秦风没理他。
他的力气不够,掰不开蒙毅的手。但他抬头看了蒙毅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蒙毅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
十秒。
嬴政的身体开始变化。
先是皮肤。从脖子开始,毛孔一个一个地渗出黑色液体。粘稠的,缓慢的,像被挤出来的墨汁。
然后是四肢。手背、小臂、脚踝,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在往外渗黑水。
味道来了。
腥臭,腐败,像死了三天的老鼠泡在馊水里。在场的宫人和甲士纷纷捂住口鼻,有两个直接干呕起来。
蒙毅没有后退。他死死盯着嬴政身上渗出的黑色液体,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二十多年。
始皇求仙问药二十多年,吃下去的丹砂、水银、硫磺不计其数。再加上赵高这半个月喂的慢性毒药。所有的毒素混在一起,此刻被这颗丹药逼了出来。
嬴政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铁青褪去,红润浮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抽搐停了,僵硬的四肢慢慢松弛下来。
秦风跪在旁边,看着嬴政的脸色一点点恢复,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咳了一声。
胸腔里像着了火。他捂住嘴,掌心湿了一片。
血。
不是因为丹药。是他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刚才挤人群那几步路,加上蹲下去掰嬴政的嘴,这些动作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只剩五十几天寿命的透支者来说,每一步都是在消耗。
秦风的眼前发黑,身体往旁边歪。蒙毅伸手扶了一把。
这一次,没有犹豫。
嬴政被抬回寝殿,用温水擦净了身上的黑色毒液,换了干净的中衣。半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
第一件事,转头看向旁边的矮榻。
秦风缩在那张窄小的矮榻上,裹着一条薄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嬴政坐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
通透。
前所未有的通透。
像是血管里流了二十年的泥浆被人一把抽走了,换上了清水。呼吸顺畅,心跳有力,连视线都比之前清晰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甲红润,掌纹清晰。
这不是续命的效果。续命只是把将断的命接上。但现在这种感觉是把锈掉的身体打磨了一遍。
“先生。”
秦风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聚焦。
“那颗药,从哪来的?”
“仙家赐的。”秦风的回答很快,快得像背好了台词。
嬴政盯着他看了五秒。
“代价呢。”
“没有代价。”
嬴政的目光移到秦风嘴角那道血痕上。停了两息。
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秦风,右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大步走了出去。
入夜。
蒙毅来了。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站在十步之外,带着审犯人的目光。这次他走到秦风的矮榻前,站定。
“你那颗药,是什么东西?”
“仙家丹药。”秦风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原理。反正对陛下有用就行。”
蒙毅沉默了。
那种黑色的毒液,那种肉眼可见的排毒,二十年的丹毒一朝清出来,这不是方士骗术能伪造的。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手段能做到这件事。
他看着秦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你每次救陛下,是不是都要拿自己的命去填。”
秦风没回答。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蒙毅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值房后,他叫来副手,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撤走安插在秦风身边的四个暗哨,只留一人。
第二道,留下的那个人,职责从“监视”改为“保护”。
副手走后,蒙毅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
秦风躺在矮榻上,听着蒙毅远去的脚步声,翻出系统面板。
【当前功绩点余额:700】
【始皇体内残留毒素:16种(已清除1种)】
【毒粥事件主使者身份:未确认。线索指向赵高门客,阎乐。】
【阎乐当前位置:沙丘行宫,膳房值房。】
秦风盯着“阎乐”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高已经被车裂了。但赵高最得力的门客,娶了赵高女儿的阎乐,还藏在膳房里。
毒粥,是他下的。
而蒙毅锁定的那两个可疑宫人,只是阎乐推出来的挡箭牌。
秦风攥紧了被角。
这条蛇不除,下一碗毒粥,随时会来。
第7章 车裂赵高,沙丘行宫的第一声雷
第三天。
李斯准时交了作业。
秦风站在正殿角落,看着李斯双手捧着一卷三尺长的帛书,跪在嬴政面前。
老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撑着一层薄皮。三天没合眼的人就是这副德行。但他的手很稳,捧着帛书的十根手指头一根都没抖。
嬴政接过去,展开。
秦风从旁边侧过身,也跟着看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字。名字、官职、所在衙署、与赵高的勾连方式、时间、证据来源。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哪年哪月收了赵高多少金都标了出来。
一百二十七人。
少府十一人。太仆寺八人。中车府二十三人。膳房、甲士编制、各处属官加起来七十多人。
最上面一个名字,秦风多看了两眼。
郎中令。
九卿之一。
秦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赵高一个中车府令,干了二十年,硬是把手伸进了九卿的位置。这不是渗透,这是把大秦的内脏都换了一遍。
嬴政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把帛书卷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份名单,可信?”
李斯额头贴地。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遗漏。若有一人不实,陛下尽可取臣性命。”
嬴政把帛书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一百二十七人。”嬴政站起来,声音冷得能结冰,“全部族灭。”
秦风的心咯噔了一下。
来了。
他太了解嬴政的行事风格了。坑杀四百六十术士的人,杀一百二十七个叛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秦风动了动嘴。
他犹豫了半秒。
半秒够了。
“陛下。”
嬴政回头。
秦风从角落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摆架子,是真没力气走快。他扶着柱子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完。
“一百二十七人,每人连坐家族,少说牵涉上千条命。”
嬴政看着他,没说话。
“传出去,天下人说的不是‘陛下英明肃清叛党’。”秦风咳了一声,“是‘沙丘一夜杀千人’。”
殿内安静了三秒。
“先生的意思?”
“杀首恶,赦胁从。”秦风伸手指了指帛书,“名单上李丞相标红的那十一个头目,公开处刑,一个不留。剩下一百一十六人,降职,流放,罚没家产。够疼,但活命。”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说话。
秦风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人杀了半辈子人,突然让他“赦”,比让他多杀一千人还难受。
得加一把火。
“陛下,臣说过,大秦功业越大,臣的命越长。”秦风的声音轻了下来,但字字清楚,“功业不光是开疆拓土。恩威并施,赦免胁从,天下人心归附这也是功业。”
他停了停。
“诛一百人和赦一百人,哪个让天下更稳?”
嬴政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松开了攥帛书的手。
“十一人,诛。一百一十六人李斯拟出流放名册,三日内报朕审批。”
秦风松了口气。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显然把刚才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没进来。但秦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震动。
散朝之后,蒙毅在甬道上拦住了秦风。
“你知道吗。”蒙毅的声音闷闷的,“这是陛下二十年来,第一次做出赦的决定。”
秦风心想:那是因为他以前没人给他算过“赦了能赚多少功绩点”。
但他嘴上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
午时。
行宫广场。
所有随行人员被召集到了这里。方士、太医、宫人、甲士,几百号人站得密密麻麻。
广场正中间,五匹马。
赵高被拖了出来。
他断臂处裹着麻布,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支棱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一种阴毒的、怨恨的光。
行刑官宣读罪状。声音很大,从头念到尾,念了足足一刻钟。谋逆、下毒、矫诏、残害忠良,每一条都够死十次。
赵高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宣读完毕。行刑官退到一边。
赵高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看嬴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那个满头白发、靠在柱子上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
秦风。
赵高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拉出一道裂缝,牙齿间渗着血。
“你不过是下一个我罢了。”
他的嗓音尖细,在广场上传得很远。
“陛下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善终的。”
秦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
赵高的笑还挂在脸上。
五匹马同时发力。
绳索绷紧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还有一种秦风没听过也不想形容的声音,混在一起。
广场上几百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秦风没闭。
他看到了全过程。
然后他转过头,靠着柱子,慢慢吐了口气。
“你不过是下一个我。”
这句话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秦风没时间想这个。因为广场另一头传来了动静。
蒙毅动手了。
车裂赵高的同时,膳房那边,蒙毅带着二十名甲士包了场。那两个被锁定的可疑宫人当场被按住,嘴里塞了布条。
审讯很快。蒙毅的审讯方式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效率极高。两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阎乐供了出来。
阎乐跑了。
趁着广场行刑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过去的时候,他从膳房后门溜了出去,直奔围墙。
没跑成。
围墙下面站着四个甲士。蒙毅早就堵上了。
阎乐被押到嬴政面前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泥土。他摔了一跤。
嬴政坐在正殿的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阎乐。
阎乐咬着牙,一声不吭。
嬴政说了一句话。
“你有两条腿,先卸哪条?”
阎乐的裤裆湿了一片。
然后他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毒粥是他安排的,用的是赵高藏在膳房地窖里的鸩毒存货。目标是秦风。赵高被抓之后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杀了那个方士,陛下自然撑不过三个月。”
嬴政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拖走。”
阎乐被拖走的哭嚎声在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入夜。
行宫终于安静了。
秦风一个人躺在矮榻上,翻出系统面板。
叮。
功绩结算。肃清赵高余党,恩威并施方案,诛首恶赦胁从,人心归附。功绩加500。寿命加7天。
当前剩余寿命:68天。功绩余额:1200。
额外奖励:铁犁图纸x1,可提升耕作效率50%。
秦风看着那个“68天”,嘴角动了动。
七天。折腾了这么大一场,多了七天命。
勉强够用。
然后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红色的。
警告。始皇体内残留毒素仍有16种。其中第3号毒素“蚀骨霜”预计在45天后发作。届时若无解药,七星续命灯效果将再削弱30%。
建议尽快返回咸阳。太医署中或有古方可参照配制解药。所需珍稀药材需从系统兑换,功绩点消耗待定。
秦风盯着“45天”三个字。
又一个倒计时。
他闭上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矮榻坐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正殿走。
嬴政还没睡。
案上堆着竹简,朱笔搁在一边,笔尖的朱砂还是湿的。他正在看一份关中郡县的户籍册。
秦风走进去,站在案前。
嬴政抬头。
“陛下,我们得尽快回咸阳。”
“为何?”
“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沙丘行宫条件不够,臣需要咸阳的太医署、药库。”秦风拍了拍怀里揣着的竹简,“还有关中的地。土豆要种,就要种在最好的地上。”
他停了停。
“离旱灾还有不到三个月了。”
嬴政放下了手里的户籍册。
他看了秦风一眼。目光在秦风苍白的脸上停了两息。
“明日启程。”
秦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嬴政忽然开口。
“先生。”
“嗯?”
“赵高最后那句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臣没放在心上。”
他走了。
嬴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矮榻上的那条薄毯还叠得整整齐齐。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
但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很久,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秦风回到矮榻上,裹紧被子。
他当然放在心上了。
“你不过是下一个我。”
赵高说得对不对?
秦风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沙丘到咸阳,八百里路。赵高在咸阳经营了二十年,李斯那张名单上的一百二十七人,只是冰山一角。
咸阳城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他们?
第8章 回銮路上,始皇问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出发前一天。
秦风在正殿角落靠着柱子站着,听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吵架。
吵的是胡亥。
蒙毅的意见很干脆:“赵高已诛,胡亥为其傀儡,留之生患。臣请陛下赐死。”
李斯跪在下面,脸色灰败,声音却还稳得住:“臣以为不可。公子胡亥虽受蛊惑,但并未亲手犯下死罪。杀之无据,天下人会说陛下连亲子都容不下。圈禁终身,既全陛下仁名,又绝后患。”
嬴政坐在案后,一言不发。
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嬴政的右手搁在案面上,食指一直在轻轻敲。
不是在思考怎么处置胡亥。
他在想别的事。
秦风见过这种沉默。他研究生阶段读过的所有关于嬴政的史料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嬴政和任何一个儿子的亲密互动。二十几个儿子,他一个都没怎么管过。
扶苏扔去了北疆,胡亥扔给了赵高。
现在胡亥变成这副样子,归根结底是他嬴政自己种的因。
秦风没插嘴。
这种事他不能替嬴政做决定。说杀,以后嬴政后悔了找他算账。说留,万一胡亥日后出事又是他的锅。
等着就行。
又过了一刻钟。
嬴政开口了。
“带过来。”
两个甲士把胡亥架进来的时候,秦风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进门就瘫在地上磕头。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赵高逼的,儿臣”
嬴政看着他。
看了很久。
“起来。”
胡亥哆嗦着站起来,腿在打颤。
“你跟朕回咸阳。”嬴政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从今日起,剥夺一切封号,交由太傅管教。能不能重新做人,看你自己。”
胡亥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赐死。
他又跪下去,磕得额头砰砰响。
嬴政没再看他,挥了挥手让人带走了。
秦风偷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没有功绩提示弹出来。
不算功绩,但至少没扣分。
行了,这事翻篇。
第二天,车驾启程。
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沙丘行宫往西南方向开拔。
秦风本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后面某辆马车上。结果嬴政的近侍直接把他领到了最前面的主车辇旁。
“陛下有旨,先生同车。”
秦风看了看那辆六马驾辕的车辇。帷幔低垂,铜饰铮亮。
同车。
他一个方士,跟始皇帝同车。
秦风刚想推辞,就看到蒙毅站在三步之外,脸色黑得能滴墨。
旁边几个随行官员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那眼神,秦风太熟悉了。
好在嬴政的理由很充分。
“先生身弱,路上颠簸,坐旁的车只会更差。”
秦风没法反驳。他确实虚弱到走三步就喘。他被蒙毅的一个副手半搀半抬地塞进了车辇。
车辇内空间不大,但铺了厚毯,有靠垫,比他之前住的偏殿舒服十倍。
嬴政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一卷竹简。
车辇动起来。
嬴政开始问问题。
不是寒暄,是盘问。
土豆种下去多深,行距多少,浇多少水,什么时候追肥,虫害怎么治,收了以后怎么存,能存多久,切块催芽是什么意思。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逻辑清晰,追问精准。
秦风的冷汗从后脊梁一直冒到头顶。
他是历史系的,不是农学院的。
好在系统生成的种植指南足够详细,他照着脑子里的内容背就行。但有几个追问已经超出了指南范围。
“此物种在沙地可否?盐碱地呢?”
“呃,沙地勉强可以,盐碱地得改良土壤。”
“如何改良?”
“这个,臣回头整理一份方案给陛下。”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秦风暗暗擦了把汗。
车辇颠了一阵。
嬴政忽然放下竹简,靠在车壁上。
安静了。
秦风感觉不对。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在琢磨什么事。
“先生。”
“臣在。”
“你能夜观天象,预知旱灾。又有仙家丹药、逆天续命之术。”
嬴政顿了顿。
“那你可知,朕的大秦日后会如何?”
秦风的血一下冲上脑门。
又一下凉到脚底。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二世而亡。赵高矫诏。胡亥继位三年,陈胜吴广揭竿,项羽火烧咸阳,三月不灭。
千古帝国,碎成齑粉。
他能说吗?
说二世而亡,嬴政会不会觉得他在诅咒大秦?
万一暴怒呢?
不能说全部真相。但也不能完全不说。
嬴政是什么人?扫灭六国的人。骗不住的。
秦风咽了口唾沫,斟酌每一个字。
“陛下,臣只能看到模糊的征兆。天道不允许臣窥探太多。”
嬴政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臣可以告诉陛下一件事。”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一切维持原样不变大秦的国运,不会太长。”
嬴政的手指收紧了。
“多长?”
“臣看不清年份。”秦风避开了嬴政的目光,“但臣看到了饥荒,叛乱,和……四面楚歌。”
车辇里的空气凝住了。
秦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嬴政没有暴怒。
他沉默了。
很久。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像在数时间。
“所以先生不惜性命也要救朕。”嬴政的声音很沉,“不仅仅是为了活命。”
秦风张了张嘴。
“你是想改。”嬴政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朕改。”
秦风沉默了三秒。
“陛下,臣不能保证一定能改。”他的声音虚弱,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但臣可以保证,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帮陛下试。每一天。”
嬴政看着他。
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重的东西。
“好。”
入夜。
车驾在邢台旷野扎营。
秦风的帐篷紧挨着嬴政的大帐。蒙毅安排的。
帐里点了一盏油灯,秦风趴在矮桌上整理铁犁图纸。系统奖励的那份图纸是现代制式,他得改成大秦工匠能看懂的样子。
虫子叫得很凶。
秦风正写着,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身体比脑子快。他下意识侧头。
一支短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嗤。”
钉在帐篷柱上,箭尾还在颤。
差了不到一寸。
秦风整个人扑倒在地。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
帐篷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跑。
“来人,有刺客。”
他喊了一嗓子。
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嗓子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
帐外甲士冲进来。蒙毅几乎同时赶到,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
他扫了一眼帐内,目光定在帐篷柱上那支弩箭上。
走过去,拔下来。
箭头乌黑发亮,边缘有一层淡青色的残留物。
涂了毒。
蒙毅的脸一瞬间黑到了极点。
“封锁全营。所有人不许动。一个帐篷一个帐篷搜。”
他把弩箭用布包好,转头看了一眼秦风。
秦风蹲在地上,捂着嘴咳,手帕上又多了血迹。
蒙毅没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甲士奔走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喝令声。整个营地被翻了个底朝天。
半个时辰后。
蒙毅回来了。
刺客没抓到。但弩弓找到了,扔在营地外围的草丛里。是大秦制式军弩的缩小版,这种东西只有中车府的护卫才有。
赵高的余党。
从沙丘一路跟过来的。
蒙毅走进帐篷,站在矮桌前。
他看了看钉在柱子上的那个弩箭孔,又看了看秦风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秦风帐前的地上。
“从今日起,你帐外由我亲自值守。”
秦风抬头看他。
“蒙将军,你不是怀疑我是妖人吗?”
“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蒙毅的声音很沉,“陛下不能没有你。”
他转身,走到帐篷门口。
背对着秦风,挺直腰杆,站定。
秦风看着蒙毅的背影。
铁甲在夜风里泛着冷光,纹丝不动。
秦风躺回矮榻上,翻出系统面板。
【当前剩余寿命:68天】
【刺客身份:未确认。武器溯源指向中车府旧属,赵高残余势力。】
【提示:距咸阳尚有640里。沿途赵高暗桩分布密集,建议加速行军。】
【提示:咸阳城内,郎中令尚未被撤换。此人为赵高名单首位,九卿之一,掌控宫禁宿卫。若其提前得知始皇回銮,可能铤而走险。】
秦风盯着最后一条提示看了很久。
郎中令。
掌控宫禁宿卫的九卿。
也就是说,他们要回的那个咸阳城,大门的钥匙还在敌人手里。
帐外传来蒙毅换了个站姿的甲胄碰撞声。
秦风闭上眼睛。
八百里路。
还有六百四十里。
第9章 咸阳来信,扶苏的疑问与老方士的秘密
刺客是活着抓回来的。
不是蒙毅手下留情,是那人跑了没三十步就被绊马索放倒,脸朝下摔在碎石滩上,门牙磕掉了两颗,当场晕了过去。
审讯在天亮前结束。
秦风没去看。蒙毅的审讯方式他有耳闻,用不着亲眼见识。他只需要结果。
结果很快送来了。
蒙毅走进帐篷,甲胄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刺客的还是溅上去的。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薄薄一片,边角发黄。
“从那人贴身夹层里搜出来的。”
秦风接过去。帛书上的字歪歪扭扭,不是正常隶书,一个字被拆成三个偏旁,穿插排列,像一锅煮烂的面条。
密码。
秦风看不懂,但他认得这种编排方式。
赵高发明的。他在史料里读到过。赵高教胡亥书法时,顺手搞了一套只有自己人能读懂的密码体系。简单,但有效。
“信从咸阳发出来的?”
“驿站查过了,三天前从咸阳方向来的快马。”蒙毅的声音闷得像从铁桶里传出来的,“这人交代了,他只负责接头和动手,命令是上线传的。上线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暗号和接头地点。”
秦风把帛书放在矮桌上,盯着那堆乱码看了半天。
赵高死了。但命令还在从咸阳发出来。
这不是一个人在指挥,是一套机制在自动运转。
他需要一个懂这套机制的人。
李斯的车在队伍中段。秦风让蒙毅的副手去请。没多久,老头被带了过来。
李斯瘦得颧骨都快戳穿皮了,眼窝凹得能积水。但看到那封帛书的一瞬间,他的眼珠子亮了。
“赵高的鸟虫密文。”李斯蹲下来,凑近了看,手指在字符上滑动,嘴里无声地念叨。
不到半刻钟,他抬起头。
“三个字。杀方士。”
秦风嘴角抽了一下。好直白。
“还有一层。”李斯指着帛书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符号,“这是赵高的暗桩联络印记。每一级暗桩有独立的印记,上线死了或者失联,下一级会自动接管指挥权。”
他站起来,声音冷冷的。
“赵高经营了二十年,不是死了就能散的。他设过一套暗桩联络机制,每个暗桩只认上线,不认赵高本人。赵高死了,上线会自动接管。”
秦风看了他一眼。
“李大人,您知道这条上线是谁吗?”
李斯摇头。
“赵高最核心的布局,从来不让我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能发出这种级别指令的人,官位不会低于九卿。”
九卿。
秦风的脑子里浮出了系统之前弹出的那条提示。
郎中令。掌控宫禁宿卫。赵高名单首位。
他没说出来,把帛书收好,让人送李斯回去。
蒙毅站在帐篷口,一直没走。
“你在想什么?”
“在想回咸阳之后,家门口的门神如果要杀我们,我们怎么进门。”
蒙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车驾继续走。
过了两天,队伍进入上党地界。
一骑快马从东北方向追上来。马跑得快散架了,骑手滚下马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来自上郡。
帛书递到嬴政手里的时候,秦风正坐在车辇里改铁犁图纸。
嬴政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然后他把帛书往秦风面前一递。
“你看看。”
秦风接过来。
扶苏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内容也是规矩的,措辞恭敬,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但秦风读出了字缝里的东西。
焦急。怀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父皇身边有一方士以邪术续命”这句话用的是“传言称”,扶苏在撇清信息来源。他不想得罪那个方士,但也不想让父亲觉得他不在乎。
聪明人。
秦风放下帛书。
“陛下打算怎么跟公子说?”
“朕先不回信。”
秦风一愣。
嬴政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
“等回了咸阳,让扶苏来见你。他亲眼看到你,自然就信了。”
“看到我?”秦风指了指自己满头白发、苍白如纸的脸,“看到我这副鬼样子?”
“正因为你这副样子,才最有说服力。”
秦风张了张嘴,没反驳。
也是。一个十八岁的人活成六十岁的模样,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嬴政收起帛书,目光落在秦风面前那张图纸上。
“这就是你说的铁犁?”
秦风把图纸推过去。
大秦目前用的是木犁和青铜犁,入土浅,翻不动硬地。铁犁的关键改进在犁壁的弧度,能自动翻土,省一半人力。
秦风用手指在车辇的沙盘上画截面图。犁头形状,入土角度,犁壁弧线。
嬴政看得极认真。他不说话的时候,目光沉得能压死人。
看完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弧度,能用在水渠上吗?”
秦风的手停了。
“如果把犁壁的弧度用在引水闸门上,水流是不是也能自动转向?”
秦风盯着嬴政看了三秒。
他一个历史系的文科生,被千古一帝问了一个流体力学的问题。
“臣回去研究一下。”
嬴政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翻竹简。
当晚扎营。
秦风被太医叫去换药。敷的是太医配的固元膏,黑乎乎一坨,糊在胸口凉飕飕的。
换完药往回走,快到自己帐篷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老方士。
第一章在偏殿廊柱下跟他说“别乱看”的那个老头。
老方士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营地边缘。他不在回咸阳的名单上,准备在下一个驿站就离队。
看到秦风,老方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来。
“小子。”老方士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你闯了大祸了。”
秦风停下脚步。
“那种燃命逆天的法子,我师父只在古卷上见过一次。”老方士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到,“你用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秦风心里咯噔一声。
“老先生认识这个?”
老方士摇头。
“我不认识。但我认识一味药。叫九死还阳草,生长在太行山深处。不能续命,但能固住元气,让你的身体不会继续恶化。”
秦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老方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故人的影子。
“因为你跟我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停了停。
“我师父也做过类似的事。代价是,他三十岁就死了。”
老方士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塞进秦风手里。上面画着一棵草药的图样,旁边标注了大致产地。字迹潦草,但位置标得很清楚。
太行山。紫霞岭。
秦风攥着羊皮纸,还想问什么。老方士已经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但很坚决。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打开系统搜索。
叮。
九死还阳草:确认存在。效果:固元培本,可延缓寿命透支导致的身体衰败。非系统兑换物,需在现实世界中采集。产地:太行山紫霞岭一带。采集难度:极高。
有用。
真的有用。
秦风把羊皮纸叠好,贴身收着。
入夜。雨下起来了。
秦风躺在帐篷里,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腥味,压都压不住。
他掀开帐帘,看到蒙毅在雨里站着。
甲胄上全是水珠,顺着铁片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淌。站得笔直,动都没动过。
“蒙将军,进来避避雨。”
“不必。”
“你淋病了,谁保护我?”
蒙毅犹豫了两息,侧身进了帐篷一角。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两人沉默了一阵。
“你到底是什么人?”蒙毅忽然问。
秦风想了想。
“一个不想死的人。”
“你冲进寝宫救陛下的时候,不像是怕死的人。”
“那是因为不救也是死。两个死法,挑一个能赌的。”
蒙毅沉默了更久。
雨打在帐篷顶上,密密麻麻的响。
“你赌赢了。”
“暂时赢了。”秦风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骨节突出。“但赌注还没还完呢。”
蒙毅没再说话。他靠在帐篷角,闭上了眼。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秦风躺回去,翻出系统面板。
叮。
检测到始皇已对“回咸阳推行农政改革”形成明确意愿。预判功绩触发概率加40%。
新任务解锁:“咸阳新政”阶段目标,在返回咸阳后30天内推行至少三项利民政策。
完成奖励:寿命加60天。高产小麦种子5万斤。洗髓丹解毒版弱效三颗。
失败惩罚:寿命减30天。
六十天。
秦风的呼吸紧了一拍。成了的话,寿命能破四个月。
失败倒扣三十天,他只剩三十八天可活。
搏了。
从来都是搏。
第五天。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从晨雾中浮出来。
咸阳。
秦风扶着车辇的边框,被蒙毅半架着站起来。风灌进袖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座城很大。城墙绵延看不到头,渭水从城北缓缓流过,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到了。”
秦风转身。
嬴政站在晨光里,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准备好了吗?”
秦风看了看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68天。
咸阳新政倒计时:30天。
始皇体内残留毒素:16种。
郎中令:在位。
他咧嘴笑了一下。
“不准备也得上了。”
车辇缓缓向前。
咸阳城门越来越近。城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官员,乌纱攒动,跪了一地。
秦风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在最前面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紫袍。金印。腰间佩刀。
郎中令。
那人跪在最前面,额头贴地,姿态恭敬到无可挑剔。
但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微微攥着袍角。
指节发白。
第10章 雄城杀机,郎中令的阳谋
车辇停了。
秦风正闭着眼养神,突然感觉车轮不动了。不是正常停驻,是被迫的。前方传来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数百人齐齐跪地的动静。
他撩开帷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咸阳城门还有大约一里地。灰白色的城墙横在视野尽头,渭水从北面绕过来,水面反着日光,刺眼。
但挡在车驾前面的,不是城墙。
是人。
三千甲士。
铁甲黑盔,长戟如林,排成三列横阵,堵死了通往城门的官道。阵前一人单膝跪地,紫袍金印,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
郎中令,嬴越。
秦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臣郎中令嬴越,叩迎陛下回銮。”
嬴政坐在车辇对面,手搁在膝上,没动。
嬴越磕完头,没起来,还跪着。声音又高了几分。
“臣斗胆进言,沙丘之变,赵高谋逆,刺客至今未曾尽除。臣日夜忧惧,唯恐余孽潜藏于銮驾之中,伺机再害陛下。”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嬴越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已调集三千御林精锐,布防城门内外。恳请陛下恩准,严查銮驾随行人员。凡不在出巡名册之列者,一律扣押审查,以绝后患。”
不在名册上的人。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个半路冒出来的方士,沙丘行宫的编外人员,名册上连名字都没有。嬴越这一刀,精准地捅在他身上。
但话说得滴水不漏。
查刺客,为陛下安全。谁敢说这不是忠心?
秦风靠回车辇内壁,目光透过帷帘的缝隙,扫了一遍外面的阵势。三千甲士站位很讲究,前排长戟手,中排弩兵,后排刀盾。不是仪仗,是战阵。
这位郎中令,是真做了开打的准备。
车辇外,嬴政的近侍小跑过来,弯腰凑在帘外。
“陛下,郎中令请旨严查随行人员。”
嬴政没应。
他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读懂了那个眼神。不是在问“怎么办”,是在问“你有没有事”。
秦风微微摇头。
嬴政收回目光,掀开帷帘走了出去。
帝王站在车辇的踏板上,俯视下方。
嬴越依然跪着,但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跪着,但不卑。
“嬴越。”嬴政开口了。
“臣在。”
“朕在沙丘遇刺,赵高谋反。你身为郎中令,掌宫禁宿卫,事前不知,事中不救,事后不追。”
嬴越的背僵了一瞬。
“如今朕回来了,你倒带了三千人堵在城门口。”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朕倒想问问,你是来接驾的,还是来拦驾的。”
嬴越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万死。臣确有失察之罪,愿领责罚。但正因有赵高前车之鉴,臣才更不敢有一丝懈怠。”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嬴政身后的车辇。
“陛下恕臣直言。臣听闻銮驾之中有一方士,以邪术蛊惑圣听,自称能逆天续命。此等妖言,与当年徐福、卢生何异。”
嬴越的声音陡然拔高。
“臣身为老秦人,宗室血脉,世代守护大秦社稷。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方士祸乱朝纲。”
老秦人。宗室血脉。
秦风在车辇里听着,嘴角扯了扯。
这一招比查刺客更毒。嬴越把自己绑在了“宗室正统”上。打他,就是打老秦人的脸。拿他,就是让天下人觉得始皇帝连自家宗亲都容不下。
嬴越跪在地上,但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帛书,是大秦宗室几百年的血脉招牌。
嬴政的手按在了腰间。
天问剑的剑柄上。
秦风看到了。
不能让嬴政拔剑。
不是不敢杀。嬴越带了三千人来,嬴政一剑劈了他倒是痛快,但这三千御林军怎么办?城里还有多少嬴越的人?嬴政刚从沙丘回来,根基不稳,在城门口跟九卿之一动刀子,就算赢了,传出去也是“始皇帝回銮第一件事就是屠杀宗室”。
赵高死了,还能再背一个屠戮忠臣的名声?
秦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嬴政赐给他的那块丝帛。白色的,上好的蜀锦。嬴政怕他咳血时没东西擦,专门让宫人裁的。
秦风攥着丝帛,用力咳了一声。
不是干咳。
他把胸腔里那股积了半天的淤血全往上顶。喉咙一阵腥甜,一大口血喷在了白色丝帛上。
鲜红。刺目。
像是有人拿朱砂在雪地上泼了一瓢。
秦风没擦嘴。他攥着那块被血浸透的丝帛,撑着车辇的门框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
满头白发在风里散开,衬着那张比纸还白的脸。十八岁的人,活成了七十岁的模样。手里举着一块血染的白帛,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丝。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三千甲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嬴越看到了。远处城门口围观的官员和百姓看到了。
一个替始皇挡过死的人,被堵在自家城门口,站都站不稳,还在吐血。
秦风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这副模样本身就是最好的台词。
嬴越的脸色变了。不是慌,是意外。他没料到这个方士会自己走出来。
嬴政转过头。
他看到了秦风手里那块血染的丝帛。
那块帛是他亲手裁的。
嬴政的眼神沉了下去。
身后,蒙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策马到了车辇旁。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扫着嬴越和他身后的三千甲士。
蒙毅没说话,但他挡在了秦风前面半步的位置。
嬴越还跪着。他的眼珠转了转,嘴角绷紧。
局面僵住了。
嬴政不拔剑,嬴越不起身。三千甲士不动,銮驾的护卫也不动。
秦风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口血不是全装的,有一半是真的。身体在抗议,骨头缝里那股凉意又泛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
剩余寿命:68天。
呵。
一天都没涨。
就在这时候,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秦风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一匹白马,跑得飞快。马上的人穿着素色深衣,没有甲胄,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年轻,眉目端正,跑近了能看到额头上全是汗。
马还没停稳,那人就翻身跳了下来。
他跑到嬴越身前,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郎中令,又抬头看了一眼车辇上的嬴政。
然后他跪了下去。
“儿臣扶苏,恭迎父皇回銮。”
秦风的手指收紧了。
扶苏。
北疆回来的。
不对,按时间算,扶苏不应该这么快到咸阳。除非他提前收到了消息,提前赶了回来。
谁通知他的?
秦风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到嬴越身上。
嬴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极轻。极快。
但秦风看到了。
扶苏不是碰巧来的。
是嬴越叫来的。
秦风靠着门框,咳出一声低笑。胸口疼得钻心,但脑子转得飞快。
嬴越叫扶苏来,不是帮忙。是加码。
扶苏受儒家教育,最恨方士。嬴越要的是让扶苏站在他那边,一个皇长子加一个九卿,两面夹击,逼嬴政交出秦风。
好算盘。
秦风看着跪在地上的扶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位公子,到底会不会按嬴越写好的剧本演?
第11章 扶苏登场,被误导的仁厚与初次反差
扶苏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砸在砖地上。
秦风靠着车辇门框,把这个皇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比他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肩宽背直,手上有茧,是北疆练出来的。眉目之间有几分嬴政的影子,但眼神不一样。嬴政的眼睛是刀,扶苏的眼睛是水。
一潭被儒家经书泡软了的水。
扶苏跪完,没急着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嬴越,又看了一眼车辇上的嬴政,最后目光落在秦风身上。
停了两息。
秦风能读出那个眼神里的内容。满头白发,面如死灰,嘴角挂着血丝,站都站不稳。这副模样在扶苏眼里,跟当年那些骗嬴政吃丹砂的方士没什么区别。
甚至更可疑。
因为这个看起来比当年的徐福还惨,还像那么回事。越像,越可疑。
扶苏开口了。
“父皇。”
声音不大,但很稳。北疆待过的人,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沙子味。
“儿臣在上郡听闻沙丘之变,星夜赶回。一路所闻,皆言父皇身边有方士以妖术惑上。儿臣本不信,但今日亲眼所见。”
他的目光又扫了秦风一眼。
“郎中令虽言辞过激,但所请并非无理。父皇,若此人清白,何惧一查。”
秦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扶苏这番话,说得很巧。没直接骂他是妖人,给自己留了退路。但实际上站到了嬴越那边,把“查方士”这件事从嬴越一个人的诉求,抬成了皇长子认可的提案。
嬴越跪在前面,头没抬,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秦风余光扫到嬴政的手。
按在天问剑柄上,指节发白。
嬴政要发火了。
不行。
嬴政一发火,就是帝王之怒。帝王之怒对付嬴越管用,但对扶苏不行。扶苏是他亲儿子,当着三千甲士和满朝文武的面训斥皇长子,传出去就是父子失和。嬴越巴不得看到这一幕。
秦风的手抓住了蒙毅的胳膊。
“扶我下去。”
蒙毅侧头看了他一眼。
秦风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上还挂着没干的血。但那双眼睛是清的。
蒙毅没多话,伸手架住他的腋下,半搀半扛地把他从车辇上弄了下来。
秦风的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蒙毅一把拽住,他才站稳。
三千甲士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秦风没看他们。他缓了两口气,松开蒙毅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晃,像风里的枯草。
走到扶苏面前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了。
扶苏跪着,仰头看他。
秦风没看扶苏。他的目光越过扶苏,落在嬴越身上。
“郎中令。”
嬴越抬起头。
秦风的声音虚弱得像从纸里透出来的,但字字清楚。
“始皇三十五年秋,少府拨给宫禁宿卫的军饷铜钱十二万贯。入库名册上写的是十二万。但实际到手的甲士,领到了多少。”
嬴越的瞳孔缩了一下。
“八万四千贯。”秦风替他答了,“剩下的三万六千贯,经你手中转,落进了一个叫赵成的人名下的商铺里。赵成是谁呢,赵高的侄子。”
城门口安静了。
嬴越的脸上还挂着恭敬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绷紧了。
秦风没停。
“第二件。始皇三十六年春,北疆调防换防。你以郎中令之权,截留了发往上郡的三千副甲胄,理由是‘咸阳宫禁紧缺’。但咸阳宫禁的甲胄库存,始终是满的。蒙将军可以作证。”
秦风偏了偏头。
蒙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一字一顿。
“臣可以作证。三十六年春,上郡急调甲胄未到,蒙恬将军曾上书询问,被郎中令以‘公文流转延误’搪塞。”
嬴越的右手攥紧了袍角。指节从发白变成了发青。
秦风继续。
“第三件。”
他咳了一声。嗓子里又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始皇三十七年初,赵高密谋矫诏期间,曾三次遣人往咸阳送密信。三次的接头人,全部通过郎中令值房的后门出入。”
秦风低头看着嬴越。
嬴越跪在地上,不动了。整个人像被钉住。
“郎中令说要查刺客。”秦风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只有前面几排人能听见,“那臣斗胆问一句。查刺客,是不是应该先查查,赵高的密信是怎么从郎中令值房后门走的。”
死寂。
三千甲士不动。嬴越不动。扶苏跪在旁边,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嬴越的额上渗出了汗。
但他没崩。
“一派胡言。”嬴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一个无名方士,凭什么说这些。你的证据呢。你的证人呢。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
秦风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
李斯写的那份。
他没有展开,只是攥在手里,在嬴越眼前晃了一下。
嬴越看到了帛书封口处的印记。
那是李斯的私章。
他认识。
嬴越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剧变。白了一层,又青了一层。
秦风收起帛书,没有继续追打。
他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目光在秦风和嬴越之间来回跳了几个回合,显然正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秦风走近了一步。
近到扶苏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公子。”
扶苏抬头。
秦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儒家经书泡了二十年的眼睛。
“公子刚才说,若方士清白,何惧一查。”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臣也问公子一句。”
秦风举起手里那块被血浸透的白色丝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在日光下发黑。
“这是臣替陛下挡的命。臣的五十年阳寿,换了陛下十二年国祚。臣现在只剩几十天可活。”
他咳了一声。掌心又湿了。
“公子信权术,还是信万民的命。”
扶苏的身体僵住了。
秦风没等他回答。
“关中大旱三个月后就到。百万亩田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臣手里有能活万民的粮种,有能翻三倍地的铁犁图纸。但臣现在被堵在这城门口,进不去。”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越来越轻。
“公子替臣算一算。每耽搁一天,少种多少亩地。每少种一亩地,来年要饿死多少人。”
扶苏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风转头,看向嬴越。
嬴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他的手指在砖缝里抠着,指甲盖都抠翻了一片,渗出了血。
秦风没理他。他已经不重要了。
秦风转身,面朝车辇。
嬴政站在踏板上,手已经从天问剑柄上松开了。
他看着秦风,目光沉得看不到底。
秦风走回车辇的方向,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
蒙毅冲上来接住了他。
扶苏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伸了一下手。
但他没够到。
秦风被蒙毅架着,抬回了车辇里。帷帘落下。
城门口依然安静。
三千甲士不动。嬴越跪着不动。随行官员站着不动。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帷帘低垂的车辇。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去的姿势,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
他低头看了一眼嬴越。
嬴越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扶苏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转身,重新跪向车辇。
“父皇。儿臣方才失言,请父皇降罪。”
车辇内,秦风靠在蒙毅扶着的靠垫上,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视线右上角,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叮。
检测到公子扶苏对宿主信任度变化:由负15提升至正5。
秦风闭上眼。
只是正5。
远远不够。
但帷帘外面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嬴越的。
“陛下,臣有罪,臣请自缚待审。”
秦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快了。
嬴越认罪认得太快了。
一个经营了多年的九卿,被当众扒了三条罪状,不该这么快服软。除非他根本不打算真的“待审”。
除非他在争取时间。
秦风睁开眼,看向蒙毅。
“嬴越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蒙毅的脸色沉了下去。
第12章 天子一怒,血染咸门与李斯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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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榻前对奏,秦风的疯狂p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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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政第一枪,墨家暗雷与系统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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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道夺命题,墨家巨子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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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仁心要长在泥田里,六国残党的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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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郎中令的末路,蒙毅的刀与李斯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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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早朝风暴,儒家博士的死谏与秦风的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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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李斯的第二把刀,老狐狸的政治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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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年师徒情,抵不过五日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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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墨家归心,图纸换不来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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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寿命流绑架,千古一帝抡大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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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博浪沙的幽灵,张良入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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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致命误会,毒藤杀畜震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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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张良的阳谋,流民与杀机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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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旱兵临,病鬼监工的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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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铁椎之怒,钢铁壁垒的初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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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挖地三尺,破土而出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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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道心破碎与儒生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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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续命翻盘,老方士的地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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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出征前夜,始皇的三道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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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北上阵容,病鬼监工的精锐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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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太行山口第一道暗哨与山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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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雨夜渗透,矿洞里的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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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少年与地图,刑徒的秘密情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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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少年韩信看破张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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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毒水封路!绝命三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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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用一颗土豆策反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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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这分明是要造反叛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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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芈渊亮底牌,张良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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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炸穿他的十年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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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孤身入魔窟,子房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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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凭什么万年?凭这颗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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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互为棋子,天亮前最后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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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三十招!芈渊饮恨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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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满载而归,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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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朕已验明,回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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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咸阳城门,韩地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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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始皇拒解寿命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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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大秦修铁路,始皇来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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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九品文掌杀穿七大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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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惊呆博士:兵家要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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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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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老狐狸的算盘,李斯的顺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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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钓鱼?不,这是养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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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赤脚儒生,拿捏咸阳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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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十四字杀招,逼疯咸阳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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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狂揽六百万,催命符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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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朕许你明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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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千古一帝的极致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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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找丞相借一把杀人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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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始皇闻到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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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动他?等于打大祭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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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釜底抽薪!第一世家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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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别辩经!用军粮打穿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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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拿命辩经!扶苏杀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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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始皇满血,惊现深宫弑君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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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兵仙出手破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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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二十屠五百,兵仙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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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铁料告急,盯上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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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榨干咸阳首富,逼疯赵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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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谁在密谋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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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千古一帝徒手摸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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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吕家投名状:谁在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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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灭六国的手要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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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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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借刀杀人!白嫖儒门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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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醉尸拦路,虎口的长枪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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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告诉他,你身后姓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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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赵荣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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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始皇毒发!天塌下来朕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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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拼后台?我身后的人姓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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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破局!拿产量贴脸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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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连废三奏,朝堂贴脸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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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拿八天寿命换一碗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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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连夜改账?底稿早在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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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划臂记路!教科书级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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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致命构陷:巫蛊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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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惊天豪赌:逼千古一帝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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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废纸做饵,请假条变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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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朝堂对狙!丞相贴脸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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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政哥亲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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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奉旨开挂!始皇赐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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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催命白纸,忠狗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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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连夜搬家,骊山里的新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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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商税定钉
辰时的大朝会,气氛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赵荣三族被诛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咸阳宫的青砖上,满朝文武连靴底落地的声音都刻意放得极轻,谁也摸不透御座上那位帝王接下来的心思。
秦风依旧气定神闲地蹲在御座后方的帷幔阴影里。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他反倒对这位置习以为常了,坐垫柔软妥帖,手边甚至还搁着一盏温热的参茶。透过暗金色的帷幔缝隙,他能将下方百官的百态尽收眼底。
前面半刻钟的奏报平淡无奇。就在此时,李斯从文官队列中从容走出。
秦风顺着缝隙打量过去,这位大秦丞相今日穿得极为庄重,腰间的绶带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透着一股准备落槌定音的架势。
李斯双手托举着一卷封泥完好的帛书,朗声道:“臣,丞相李斯,联同太学博士首席淳于越,呈递《商税试行条例》,请陛下御览!”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哗然声。
丞相与儒家首席联名上奏?大秦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自从秦风入局,这法家与儒家的两位泰斗向来水火不容,今日居然破天荒地站到了同一个战壕里。
秦风的目光顺势扫向儒家所在的班列。淳于越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席位上,对周遭同僚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慢条斯理地抚着下颌的白须。秦风在帷幔后不禁勾了勾嘴角。
李斯展开条例,条理清晰地诵读起核心款项。这套阶梯税制极为精密:岁入不足五百钱的末流商贩直接免除课税;五百至五千钱者,十五税一;其上更有三档重税,那些岁入逾百万钱的大商贾,将面临五税一的苛刻剥削。
顶格税率比李斯最初的草案整整拔高了三成。这自然是淳于越的手笔,老儒生不仅加了税,还在每一条规矩下方引经据典,将收钱的理由包装得大义凛然,连一点反驳的缝隙都没留。
李斯退回班列,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太常寺的刘博士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商贾乃贱业,自古难登大雅之堂。如今朝廷专为贱业立下国法,岂非乱了尊卑纲常?”
另一名朝臣立刻附和:“商贾重利轻义,历朝皆重农抑商。若以专法加以规范,只怕会开出抬举末流的恶例!”
秦风的手指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敲击着。他压根没打算出面,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把话说明白。
扶苏一步跨出班列。
“敢问刘博士。”扶苏的神色异常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去年北疆铁轨工程立项,那六百八十万钱的庞大花销,全数来自何处?”
刘博士张了张嘴,顿时语塞。
“一文不少,全是从你口中的‘贱业商贾’囊中掏出来的。”扶苏逼视着对方,嗓音清朗,“铁轨贯通之后,北疆运粮的成本骤降七成。以往从关中运一石粮,路上要耗去六斗,如今却不到两斗。”
殿内静得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这省下来的四斗口粮,足以让一名北地戍卒在风雪中多熬二十天。去年北地冻饿而死的大秦锐士究竟有多少,需要我在大殿上给两位大人清点一遍吗?”
刘博士的脸色刷地惨白。
扶苏缓缓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压低,却如雷霆般砸在每个朝臣的耳膜上:“商贾出了钱,朝廷省了粮,将士活了命!你们口口声声说商贾不配立法,那我且问一句,若是没有这部白纸黑字的律法规范,商贾们手里的那些钱,就不会光明正大地填进大秦的国库,而是借着年节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滑进各位大人的礼单里!”
此言一出,大殿内犹如被扼住了咽喉。刚才还言辞凿凿的几人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帷幔后,秦风满意地看着扶苏挺拔的背影。这位皇长子不再是满嘴仁义道德的空谈家了,他学会了用冷酷的数据和切中要害的利益逻辑,去扯下那些守旧派伪善的面具。
高台之上,嬴政未发一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抓向御案上的朱笔。秦风死死盯着那只手。虽然食指与中指的屈伸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迟滞,但在握住笔杆的瞬间,那只手稳如泰山。
笔尖蘸着殷红的朱砂,在帛书上极其干脆地划过。
准。
嬴政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条例搁在一旁,直接抽出了下一份军报。大秦立国以来的第一部商税法案,就此一锤定音。
散朝后,秦风缓步步出咸阳宫,远远便看见少府门外的台阶下立着一个人。
咸阳首富吕伯彦今日褪去了奢华的锦缎,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素麻长袍,手里规规矩矩地捧着一方竹匣。蒙毅如铁塔般守在门侧,见秦风走近,才微微侧身让开通道。
“大祭酒。”吕伯彦深深躬下身子,将竹匣恭敬地递上。
秦风掀开盖子,扫了一眼里面那份写满数目的税金名录,眉梢微挑。按照新法,吕伯彦这等巨贾已是最高档的税率,但他单子上的数目,竟比规定交的还要多出足足三成。
“多出的这些,是个什么名目?”秦风问。
吕伯彦缓缓抬起头。这位在关中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精明到骨子里的老狐狸,此刻眼眶竟憋得通红。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泛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双手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
“大祭酒,吕某做了四十年的买卖啊。”吕伯彦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四十年里,吕某给各级官衙送出的钱粮,比这张单子上的数目要多出十倍百倍!修缮城墙要钱,疏通河道要钱,征集军需还要钱,哪一次不是被地方官吏掐着脖子逼缴的?交完了钱,连片记账的竹简都换不回来,过上两月他们翻脸不认人,接着宰!”
秦风静静地听着。
“我花了二十年才看清,在官老爷的眼里,我们商贾根本不是人,是养在圈里的肥猪。”吕伯彦眼底隐有泪光闪烁,“养肥了就宰一刀,猪不会说话,更不敢去廷尉府告状。”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身子弓得更低了:“但今日不一样了!那条例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依法纳税,依律保护’!有丞相与儒家魁首联名的署印,有陛下御笔亲批的朱批!”
“大祭酒。”老人近乎哽咽,“吕某活了六十三岁,这是头一回,大秦的律法把我们当人看!”
秦风凝视着这张沟壑纵横的脸。在此之前,他只当这部法案是敛财的工具,是为了火炮和铁轨输血的冰冷律条。可他低估了“尊严”二字对这个底层群体带来的震撼。
“多缴的三成,少府收下了。”秦风将竹匣原封不动地推回吕伯彦怀里,“但这底单,你亲自贴身收好。日后若是哪一级官吏收了钱却不认账,你随时拿着这份东西,来咸阳找我。”
吕伯彦如获至宝般抱紧竹匣,嘴唇剧烈哆嗦着,深深拜了下去。
待秦风走回少府值房,赤着脚的张良已经等在了门槛边。
“出乱子了。”张良递过一卷竹简,神色凝重,“布帛业以卫氏为首的三大织坊,联名抗税。”
秦风接过竹简扫过。卫氏的理由找得极其刁钻:新法明文规范的是“货物”,而按秦律旧例的注释,织坊出产的未染色丝帛属于“半成品”,并不在“货物”之列。
竹简背面甚至贴心地标注了旧例的援引出处。这一刀,精准地扎进了新法案的字眼盲区。
“有意思。”秦风将竹简随手抛在桌案上,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冷笑,“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利用老淳于,没想到这老倔驴起草的条文,居然给自己留了这么大一个漏洞。”
“要不要立刻去找淳于越打个补丁?”张良沉声问。
“不急。”秦风舒舒服服地靠向椅背,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卫氏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绳索,此刻定然在疯狂串联那些观望的商户。既然她想折腾,那就给她时间拉人入局。等她把所有的筹码、全部的人脉都死死绑在这个漏洞上……”
秦风抬起眼眸,漆黑的瞳仁里透出令人胆寒的算计:“我们再把网一收,顺手把网底封死。吕伯彦既然做了大秦守法的标杆,这位卫夫人,正好拿来做那个连本带利全吐出来的反面教材。”
第101章 始皇的右手与第三碗药
秦风抱着两罐太行山泉水跨出少府大门时,张良正蹲在门槛上啃冷饼。
“水我挨个验过了,杂质比上次那两罐还少。”张良嚼着干饼,说话有些含混,“韩信取水时专门挑了泉眼最深处,这孩子心细。”
秦风把怀里的陶罐往上托了托。
罐壁冰凉,寒铁矿的腥气隔着封口麻布钻出来,直冲鼻腔。
秦风唤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寿命余额:552天。
一剂解药八天命。
炼完这一炉,还能剩下544天。
面板底端浮现出一行灰色提示。
【体征监测:嬴政右手食指麻木频率已降至每日一次。中指与无名指出现间歇性刺痛,属神经末梢重塑之正常反应,治疗方向正确。】
秦风心口松了一些。
有刺痛感是好事,说明坏死的神经正在恢复。嬴政那只右手,算是慢慢活过来了。
秦风拂袖收起面板,转头对张良道:“卫氏抗税的事先压着,等我回来议。”
张良扬了扬手里的半块饼,算是回应。
风很冷。
秦风拢紧大氅,抱着水往咸阳宫走去。
蒙毅跟在侧后方三步,路上没说话。快到后殿宫门时,蒙毅才压低声音开口:“密室我卯时亲自进去摸排过一遍。”
“嗯。”
“里面平白多了一张榻。”
秦风迈向台阶的脚顿住。
“谁备的?”
蒙毅绷着下颚,没有回答。
秦风停了片刻,也没再问。
整个咸阳宫,除了御座上那位,谁敢往后殿密室里塞东西?
推门入殿。
秦风穿过内廊,按开密室机括。
上次炼药时,这屋里除了青铜蒸馏器和满地药渣,只剩角落里几片生姜,还有半桶热水。
现在不一样了。
右侧石壁旁,放着一张宽大的矮榻。
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下面垫了三层棉胎,边角压得很平。
榻旁还有一张小几。
小几上放着一壶参汤,壶嘴用帛布扎紧,防止洒出来。
秦风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壶壁。
还是温的。
秦风盯着那壶参汤,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炼药,秦风吐血昏过去,醒来时地上多了一条毯子。
第二次,多了热水。
第三次,床榻和参汤都备齐了。
秦风叹了口气。
那位千古一帝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只会把该准备的东西塞到你面前,然后继续板着脸批奏疏。
秦风收回心神,把两罐泉水放到炉台旁,捋起袖口。
第三次炼药,开始了。
注水。
投药。
控火。
这些步骤,秦风已经记得很熟。
可系统抽走寿命时的痛,一点也不会少。
炉火烤着秦风发白的脸。
第二个时辰,秦风端药材的手开始发抖。
识海里,寿命数字从552滑到550。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骨头里一寸一寸往外刮。
第四个时辰,秦风跪倒在炉台前,额头抵着发烫的铜壁。
第五个时辰,秦风的意识断了一次。
直到系统警报声在脑子里炸开,秦风才猛然睁眼。
嘴角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血痂。
秦风咬牙站起来,继续把药引倒进沸腾的药液中。
第六个时辰,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噗——”
一口血喷在铜壁上,马上被热气蒸起,血腥味在密室里散开。
眼底数字连续闪烁。
552。
546。
544。
八天。
又少了八天。
秦风抬起发抖的手背,抹掉嘴角血迹,看向铜器底部。
那一汪浅金色药液,正散着刺鼻的异香。
药成了。
秦风绷着的身体一松,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砸进那张厚实的软榻里。
棉胎托住了秦风快要散架的身子。
秦风喘了好一阵,侧头看向小几。
过了八个时辰,那壶参汤竟然还有余温。
秦风扯开帛布,就着壶嘴灌了两口。
苦涩的参味压过喉咙里的血气。
秦风撑着榻沿站起身,把浅金色药液装入玉瓶,转身推开密室门。
后殿正堂内。
嬴政坐在御案后,身形稳得像一块黑铁。
左手边堆着北疆军报,右侧放着一只空碗。
一切都备好了。
秦风缓步上前,把玉瓶放在案角。
嬴政眼皮都没抬,左手仍在翻竹简,右手已经伸了过来。
拿瓶。
拔塞。
倒药。
端碗。
动作很顺,没有停顿,也没有颤抖。
那碗深褐色药液,被嬴政仰头喝了个干净。
空碗落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喝完药,嬴政摊开右手,五指依次舒展。
食指屈伸自如。
中指也跟得上。
无名指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听使唤。
嬴政拿起旁边的朱笔,笔尖蘸足朱砂,在刚翻开的竹简上落笔。
字迹连贯,一笔写完。
秦风垂眼看去,看清了那行字。
“渭桥至函谷关,核准。”
三百八十里的铁轨二期工程,就这样被这只曾经连茶杯都握不稳的手,亲自批了下来。
“药越来越苦了。”嬴政搁下朱笔,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嫌弃。
秦风扯了扯嘴角,将玉瓶收进袖中:“毒拔得越深,药性便越冲,良药苦口。”
嬴政翻开下一卷军报,重新提笔,头也不抬。
“下次少咳些血。后殿的地砖,宫人擦起来费事。”
秦风微微一怔,随后无声笑了笑。
视线内,系统蓝光闪过。
【第三蛊毒“断魂散”解毒进度:45%。右手触觉恢复58%。】
【剩余疗程:两剂。】
【当前寿命余额:544天。】
还要再熬两次。
再扣十六天。
后面还要应付火炮试错,也要防备南边的楚系暗线。
544天,听着不少,可真算起来,根本经不起花。
秦风躬身告退,转身走出正堂。
刚跨出后殿门槛,冷风迎面扑来。
秦风停下脚步,看见宫道前方站着一个人。
扶苏穿着深色常服,没带随从,就站在风口处。
看见秦风出来,扶苏的目光立刻落在秦风脸上。
那张脸白得厉害。
接着,扶苏又看见了秦风袖口上没擦干净的血迹。
扶苏唇角绷紧,想说话,却没马上开口。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拿铁轨数据堵人的做派,很漂亮。”
秦风紧了紧大氅,先开了口。
这句话没能把扶苏的注意力带走。
扶苏仍盯着秦风,声音发涩:“先生,你这样……还能撑多久?”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秦风迎着冷风,语气很淡。
“撑到大秦不用我撑为止。”
扶苏盯着秦风,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一次,扶苏没有再劝,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讲一堆道理。
那双温和的书生手藏在袖中,指节慢慢攥白。
片刻后,扶苏转身,大步往东宫方向走去。
背挺得很直。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稳,再也没有从前那股犹豫。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扶苏离开的背影。
这位曾经只知道讲仁义的皇长子,终于学会把没用的担忧咽下去,转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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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卫氏的筹码与张良的钓竿
消息传得比秦风预料中还快。
布帛系三家联名拒缴的第二日,张良便带回了新情况。
他赤脚踩在少府值房的门槛上,指尖夹着一片竹简,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卫氏在东市茶楼设宴,请了十二家商贾里反对商税的五家。”
秦风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冷掉的茶。
“她这是要结盟。”
“已经结了。”
张良把竹简递过去。
“沧海君的人抄回来的。卫氏带了三个刀笔吏,当场逐字逐句拆《商税试行条例》的漏洞。”
秦风展开竹简,只看了前半段,指尖便停在了“半成品”三个字上。
等他看完整篇,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卫氏的说法很清楚。
条例中对征税对象用的是“货物”二字。而秦律旧条里,“货物”多指成器成品,是能够直接卖给百姓的东西。
卫氏织坊七成产出都是未染色、未裁剪的丝帛,卖给下游作坊之后,才会做成衣裳、帷帐、锦带等物。
按旧条解释,这些半成品不算货物。
不算货物,自然不在征税范围内。
三名刀笔吏把旧条原文、历年判例、廷尉府旧档里的引用出处全都列了出来。
每一条都钉得很死。
秦风把竹简放下,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刀笔吏什么来路?”
“两人是廷尉府退下来的老吏,另一个是关中出了名的律条师。”张良道,“卫氏花了重金。她找的不是读书人,是专门钻律法缝隙的人。”
秦风笑了一声。
淳于越精修条例时,强在经义,强在把收税写成堂堂正正的国策。
可秦律细则和商市旧例,不是儒家博士日日打交道的东西。
卫氏这一下,找得很准。
“五家商贾什么态度?”
“都跟了。”
张良又取出一片竹简。
“五家已经签了联名陈情书,打算三日后递交丞相府。措辞也很干净,通篇不提抗法,只说请求释义。”
秦风嘴角一扯。
请求释义。
这四个字,比直接抗税聪明多了。
意思是条例写得不清楚,商贾们不知道该不该交、怎么交,请丞相府给个明确说法。
合法。
合理。
还挑不出刺。
秦风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布帛上的商贾关系图。
吕伯彦的名字已经被他画了一个圈。
秦风盯着卫氏两个字看了片刻,又在旁边添了一道短线。
“一个织坊女东家,把满朝一群老爷都给架住了。”
张良靠着门框。
“现在动手?”
“不急。”
秦风摇头。
“现在只有五家。再放一日,兴许会有八家。让她以为自己真握住了税法的命门,等网收起来的时候,才知道疼。”
张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两只脚。
“那我去一趟卫宅。”
秦风偏头看他。
“带什么?”
“就带这双脚。”
秦风没再问。
张良若是需要带刀,那才说明事情真麻烦了。
当日下午,张良出现在卫氏织坊正门外。
他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
一身旧儒衫洗得发白,腰间连块像样的佩饰都没有,脚上更是连草鞋都没套。
卫宅看门的管事盯着他那双沾灰的脚看了半天,才听清楚来人的身份。
少府大祭酒的私人拜客。
卫氏在正堂见了张良。
秦风没有去。
这些事,是张良傍晚回少府之后复述的。
张良说,卫氏见他的第一眼,先看脚,再看脸。
那眼神很古怪。
一个九品文掌,光着脚登门拜访咸阳有名的大织坊女东家,这画面确实不够体面。
卫氏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语气很硬。
“少府大祭酒差先生来说客?”
她看着张良。
“条例的漏洞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三名刀笔吏逐条查过,没有半句掺假。”
张良坐下,没有碰茶。
他也没有跟卫氏争律条。
只问了一个问题。
“卫夫人觉得,若铁轨西向陇西、河西,从那边运来的粗丝帛,成本会是您本地织坊的几成?”
卫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张良语气很平。
渭桥至函谷关的东线已经核准。
铁轨不可能只往东修。
一旦东线跑顺,西向陇西、河西的货运线迟早会提上日程。
陇西、河西一带的粗丝帛原料便宜,人工更低。若借铁轨入关,运费被压下来,落到咸阳市场上的价钱,仍能比卫氏织坊的半成品低上一截。
“卫夫人现在盯着的,是这点税。”
张良看着她。
“可真正会要您命的,是将来铺到关中的外地货。”
卫氏慢慢放下茶盏。
杯底磕在案上,声音很轻。
张良没有催。
他只是安静坐着。
过了许久,卫氏才开口。
“少府能给我什么?”
这句话,不像谈价,更像是在问退路。
张良没有立刻答复。
他只是起身,道:“此事,我要回去禀大祭酒。”
说完,他便光着脚从卫宅正门走了出去。
傍晚,少府值房。
张良复述完整个过程,秦风起身走到墙边的商贾关系图前,在吕伯彦旁边,把卫氏也圈了出来。
“给她甜头。”
张良等着下文。
“铁轨二期会设货仓舱位。”秦风道,“给布帛系预留专用舱位,运费按特许价,比散客低三成。”
张良眯了眯眼。
“条件?”
“卫氏带头补缴全部税款,同时以商贾模范的身份,公开支持商税。”
秦风把炭笔搁下。
“吕伯彦是铁料系的标杆。卫氏若转过来,就是布帛系的标杆。两根柱子撑住,中间那些墙头草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张良道:“卫氏会答应?”
“她没得选。”
秦风裹紧大氅。
“她比谁都清楚,外地丝帛一旦借铁轨进关,她现在攥着的那点漏洞,挡不住市场的刀。”
张良点头,随后又道:“卫氏能收,可漏洞还在。她不钻,别人也会钻。”
“所以今晚你去找淳于越。”
秦风从抽屉里取出一片空白竹简,推到张良面前。
“补丁方向写在上面。半成品纳入货物定义。具体措辞,让老淳于自己来。”
张良拿起竹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个字。
引据待定。
张良笑了。
“你是故意让他自己找?”
“他写的条例被商贾钻了洞。”秦风淡淡道,“这口气,他咽不下。”
当晚亥时,张良去了淳于越的值房。
第二日一早,他把结果带了回来。
秦风展开竹简看完,眉梢微挑。
淳于越的补丁只有一条注释。
不改原文。
只在“货物”二字后面追加引注。
引注八个字。
凡市交皆货也。
《管子》。
凡是在市场上发生交易的,都算货物。
半成品也好,原料也罢,只要买卖过,就逃不出这个“货”字。
张良说,淳于越写完这条注释后,把笔往案上一扔,脸色黑得像锅底。
老儒生只冷冷说了一句。
“一群商贾跟老夫斗文字,不知天高地厚。”
秦风把注释条款夹进商税条例的备案卷宗。
蒙毅连夜送去丞相府。
李斯看完,只批了四个字。
妙,准盖印。
三日后。
卫氏带着五家商贾的补缴税单,亲自到了少府门口。
这一次,秦风见了她。
卫氏穿着一身深色素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税单,脸上没有讨好,也没有羞恼。
秦风看了她一眼。
“卫夫人想明白了?”
卫氏低头。
“税可以缴。但布帛系不能死。”
秦风抬手,蒙毅把一份协约递了过去。
“铁轨二期布帛系专用舱位。特许运费,低三成。”
卫氏接过竹简,扫完条款后,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缴税,是割肉。
可这份舱位,是活路。
卫氏沉默片刻,在协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今日起,卫氏织坊依法纳税。”
秦风点头。
“那从今日起,卫氏织坊也受律法保护。”
卫氏抬头看了秦风一眼。
这句话,她听懂了。
同一日,淳于越的补充注释在丞相府公示。
那三名刀笔吏连夜翻遍秦律旧条,试图从《管子》的引注里找出新的缝隙。
他们翻了整整两日。
没找到。
管仲这句话流传数百年,不知被多少士人引过。
至少在这份商税补注上,没人能轻易驳倒。
原本准备递交丞相府的联名陈情书,被卫氏当着五家商贾的面亲手烧了。
火光一起,五家商贾彻底没了声音。
秦风坐在少府值房里,听张良汇报完最后结果,把竹简搁在桌角。
商税在咸阳的第一道坎,算是压过去了。
下一瞬,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下角弹出。
【功绩结算:商税制度落地。】
【功绩+420。】
【寿命奖励+15天。】
【当前寿命余额:559天。】
秦风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两息。
刚炼药扣了八天,如今又补回来十五天。
这才是真正能落袋的好处。
秦风合上面板,正准备喝口水。
门被推开。
蒙毅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骊山传信。”
秦风抬眼。
“相里勤说,第一炉铁水已经备好,明早浇铸。”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秦风放下水碗。
“巨子还说什么?”
蒙毅道:“他说,成不成,明日见分晓。”
秦风站起身,慢慢裹紧大氅。
商税这口钱袋子,总算扎住了。
可钱只能买铁,买不来成功。
骊山那一炉若废掉,烧掉的就不只是铁料,还有大秦追赶时代的时间。
而楚地那条毒蛇,还在暗处盯着。
秦风推门而出,冷风扑面。
“备车。”
他声音很轻。
“去骊山。”
第103章 骊山借风铸铁炮
骊山北麓的废弃采石场三面环山,谷口的风被削得很弱,只有东侧山壁的裂缝里,偶尔钻出几缕冷气。
熔炉已经烧了整整三日。
灰烟被山壁压在谷内,远处看去,只像骊山修缮行宫时临时点起的一座石灰窑。蒙毅早让人在外围立了禁行牌,又派老兵扮作采石役夫,连进谷的牛车都要卸轮验底。
相里勤不许任何人靠近炉口十步以内。
三日三夜里,老巨子几乎没离开过那块地方,只在弟子换火时靠着石壁眯过两次。每次眼皮刚合上,炉火声稍有变化,他便立刻醒来。
秦风站在窄道入口,双手拢在袖中。
炉火映着他的脸,显得脸色更白。袖口里,那块“便宜行事”的铜牌贴着掌心,冰凉压手。
谷地里,十二名墨家弟子分成四组。
添炭、送铁、控风、看火,各守一处。每个人脸上都糊着煤灰,几乎分不清眉眼,脚下却没有半步乱。
蒙毅从路口走过来,脚步很沉。
“外围两组暗哨换班了。”蒙毅低声道,“入口令牌今早换了新样式,旧牌全数剪角封存。口令也换过了。”
秦风点了一下头。
进出这条窄道的人,不仅要有蒙毅亲自签发的令牌,还要对上当日口令。令牌每日一换,旧牌当场封存。秦风定下规矩时,蒙毅没有问原因,直接照做。
这就是蒙毅。
先把事做到密不透风,再去想别的。
炉里的铁水终于烧到位了。
相里勤站起身,抬手往下一压。
没有多余的话。
浇铸开始。
铁水顺着引道灌入模具,沉闷的流响一路传到窄道口。热浪从谷底一层层翻上来,连秦风袖中的指尖都被烤得发烫。
秦风没有靠近。
铸造的时候,工地上每一步都有位置。方士这时候凑上去,只会添乱。
蒙毅站在秦风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看着铁水灌满模具,看着泥壳重新封死,看着相里勤亲自确认每一道封口。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才是真正熬人的时候。
铁水能不能冷成炮管,谁也不敢提前开口。
秦风唤出系统面板。
【初级火炮铸造任务:浇铸阶段未结算。】
秦风扫了一眼,便把面板收了回去。
等。
只能等。
第六个时辰,秦风正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喉间压着一阵细细的痒意。
谷地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铁胎深处被人硬生生掰开,先是一记闷响,随后封泥外壳细细一颤。
相里勤猛地睁眼。
老巨子几乎是扑过去的。
铁钩撬开泥壳,碎泥滚落在地。相里勤的动作忽然停住。
整个工地安静下来。
十二名墨家弟子站在原位,没有一个人乱动。
秦风走了过去。
泥壳后方,那根尚未完全冷透的炮管外壁上,裂开了一道长纹。
从顶端一直贯到底。
边沿齐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
废了。
秦风脑子里先冒出这两个字。
下一刻,他看的不是炮管,而是相里勤的背。
老巨子蹲在炮管旁边,右手铁钩抵着地面,背脊比平日低了些。
秦风在他身旁蹲下,目光落到裂口断面。
两人谁也没急着说话。
片刻后,秦风问:“巨子,这裂纹从内壁起,还是外壁?”
相里勤声音沙哑:“内壁。”
“从里面撑开的?”
“嗯。”
秦风伸手指了指断面上细密的孔洞。
“模具没错,是铁料不净。杂质烧不尽,铁水里憋了气,冷下来就成了空洞。里面一缩一顶,最薄的地方自然先裂。”
相里勤猛地抬头。
秦风压下喉间的咳意,声音仍旧平稳。
“铁料要二次精炼。把杂质烧干净了再浇。巨子,有没有办法把炉温再往上推一截?”
相里勤盯着秦风看了一息。
老巨子眼底那点灰败,慢慢退了下去。
“有。”
他的声音仍哑,说话却快了起来。
“要一套加压风箱。普通风箱推不上去,得加压,得稳,得连续送风。我在图纸上画过,但从没造过实物。”
秦风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
“那就造。”
这一炉废得不轻。
铁料、木炭、三日工时,全被这条裂纹吞了。
但只要裂纹告诉他们错在哪里,这一炉就不算白烧。
相里勤没有再说废话,转身去叫弟子重新分工。
谷地里很快又动了起来。
有人拆开废模,有人搬走裂管,有人取来竹片准备重新画风箱结构。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脚步声。
韩信是经暗哨验过令牌才进来的。
今日他奉命勘测骊山外围防务,左臂夹着地形图,靴底沾着新泥。进谷之后,他先看了秦风一眼,确认没有新的命令,才将目光转向工地。
他没有问炮管为什么裂。
只扫了一圈,便停住脚步。
一阵冷风从东侧掠过,吹得韩信臂下的图纸边角轻轻翻起。
韩信偏头,看向采石场东侧的山壁。
那边有一道上下走向的天然裂缝,缝里不时透出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
韩信走过去,把手探进石缝。
停了片刻。
又往里探了一寸。
随后,他退回来,走到相里勤面前。
“巨子。”
韩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条缝里的风很稳。若把风路引到炉下,能不能替风箱省一半力?”
相里勤停下动作。
老巨子盯着韩信看了片刻,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他先前只想着造更大的风箱,却没想过这座山本身也能当半个风箱。
“风路……”
相里勤转头看向那道山缝,嘴里开始念叨。
“导管不能太窄,窄了送不够;不能太宽,宽了风散。入口要收,出口要压,还得防回火。”
他越说越快,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行!”
这一声在谷地里传得很远。
“这叫借天力,行!”
十二名墨家弟子立刻散开。
有人去量山缝,有人去取绳尺,有人搬来薄铜片。相里勤亲自走到东侧山壁下,伸手摸着裂缝边缘,嘴里已经开始报尺寸。
韩信看到的是风路。
相里勤想到的是炉温。
一个从地形里找势,一个从铁火里找法。两句话凑在一起,那套只停在纸上的加压风箱,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秦风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唤出系统面板。
【初级火炮铸造任务:首炉失败,进度未结算。】
【技术修正:二次精炼、山壁借风。下次浇铸成功率评估上调。】
秦风刚要收起面板,目光忽然停住。
下一行,是红色。
【骊山工地安全评级:中等。】
【周边三十里范围内检测到两组不明人员活动轨迹,身份待确认。】
【建议:加强外围巡逻,封锁非常规路径。】
秦风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
两组不明人员。
偏偏是在少府后院草图外泄之后。
偏偏是在第一炉刚废的时候。
摸到了骊山三十里内。
秦风收起面板,转身看向蒙毅。
蒙毅已经站在秦风三步外。他一直盯着秦风的脸色,半点异常都没放过。
“外围三十里,有两组来路不明的人。”
秦风压低声音。
“加派暗哨,让沧海君的人出去排查。摸清身份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工地。山路、溪涧、采石旧道,全都查一遍。”
蒙毅没有追问。
他转身便走。
谷地里,相里勤和韩信还在山壁下讨论导管的角度。墨家弟子们忙着拆废模,没人注意到秦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商税刚把钱袋子扎住,第一炉炮管便废了。
铁料可以再买。
时间却买不回来。
更麻烦的是,楚地那条线也在这时候伸进了骊山。
秦风把大氅往身上拢紧,掌心按住袖中的铜牌。
如果那两组人里,有人带着少府后院那张草图,又看懂了骊山谷口这层灰烟,
大秦第一门火炮,还没铸成,就已经被敌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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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老狐狸李斯嗅到了火药味
秦风从骊山赶回少府值房时,夜色已深。
桌案上突兀地多了一只食盒,旁边压着张良留下的字条:“李斯来过。说改日再访,留了盒点心。”
掀开盒盖,精致的桂花糕还透着微热。这位大秦丞相送礼,从来都是踩着最精准的时机。
秦风没碰点心,而是翻开少府近半个月的采购底账。精炼铁料的进货量比上月暴涨四倍,走的全是首富吕伯彦的渠道,名目挂在铁轨备料上。
然而铁轨二期连测绘都未启动,更遑论备料。这本账,根本经不起丞相府的推敲。李斯今天没等到他便干脆离开,恰恰说明这老狐狸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只差当面要一个准信。
“蒙毅。”秦风对着门外唤了一声,“明日李斯再来,直接请进来。”
次日辰时,李斯果然踏进了少府大门。
他不仅人来了,随从手里还捧着一盒极品君山银针。李斯反客为主地在值房内落座,命随从换下少府的旧茶,亲自烫杯注水,举止慢条斯理。
“大祭酒近来辛苦。”李斯将一杯热茶推至秦风面前,笑眯眯道,“商税刚落定,又忙着铁轨备料,少府上下都寻不见你的人影。”
秦风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丞相日理万机,还惦记着少府的琐事。”
“老夫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李斯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炬地盯着秦风,“说到备料,老夫倒有一事不明。铁轨二期用的理应是普通铸铁,可少府近日采购的全是剔除杂质的兵器级精炼铁。修个铁轨,用得着这么好的料吗?”
老狐狸终究亮出了爪牙。他连铁料的纯度等级都摸得一清二楚。
秦风面不改色:“精炼铁铸造的轨条,更耐磨损。”
“是吗?”李斯不置可否,身子微微前倾,“那老夫再多嘴问一句。蒙毅近日往骊山方向频繁调兵,又是为何?还有那位墨家巨子相里勤,整整半个月未在咸阳露面了。”
他双手交叠,语气逐渐加重:“精炼铁暴增、禁卫暗调、巨子失踪。这三件事单看都有说辞,可老夫将它们凑在一起琢磨了一宿——大祭酒,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修铁轨啊。”
值房内陷入死寂。
秦风缓缓将茶盏搁下。跟李斯这种级别的情报嗅觉绕弯子,纯属浪费时间。
他迎着李斯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丞相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李斯微微挑眉。
“如果大秦拥有一种利器,能在一瞬间将一堵坚固的城墙轰成齑粉,北疆的匈奴,还敢跨过长城半步吗?”
李斯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茶盏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案。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秦丞相,眼底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祭酒。”李斯压低了嗓音,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夫好奇的是,这件事,陛下知情吗?”
秦风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厚重的铜牌,轻轻推到李斯面前。
铜牌上,嬴政亲笔御刻的“便宜行事”四个大字,泛着冰冷的幽光。
李斯死死盯着那块金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块牌子,代表着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
秦风将铜牌从容收回:“丞相只需帮我做一件事。骊山采石场的用途,官方文书上统一定为‘修缮行宫备用石料’。少府所有精炼铁的采购单,从丞相府到户部的流转途径上,必须全部盖上丞相已阅的印鉴。”
盖上这枚印鉴,就等于在文书链条上竖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谁敢往下查,就是质疑大秦丞相。
“大祭酒拿老夫当挡箭牌,倒是用得得心应手。”李斯眼角微挑,听不出喜怒。
“不是挡箭牌。”秦风寸步不让,“是城墙。”
李斯沉默片刻,大拇指在袖口内缓缓摩挲着。最终,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老夫有个条件。”李斯直视秦风,“等那利器造出来之日,老夫要第一个亲眼见证。”
“一言为定。”秦风颔首。
李斯满意地转身,迈出门槛时还不忘留下一句:“大祭酒这值房的茶具实在粗糙,老夫带来的东西,就留在这儿吧。”
蒙毅在门外冷眼目送李斯离去。值房内,张良不知何时已从后窗翻了进来,赤着脚踩在青砖上。
“都听见了?”秦风问。
“他可不是在帮你保密。”张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他是在为未来的泼天功绩提前占位。”
“各取所需罢了。”秦风裹紧大氅,“至少从今日起,纸面上的线索被彻底掐断了。楚系若想追查铁料去向,只能拿人命去骊山填。”
张良放下茶杯,神色冷峻:“沧海君今早传回消息,那两组不明人员的足迹,在骊山东麓的一条废弃采矿暗道口消失了。”
秦风立刻在堪舆图上圈出那个位置:“传令蒙毅,立刻封死暗道!让相里勤在周边布下墨家机关,只要有人踩进去,必须第一时间示警。”
张良走到门槛处,脚步忽地一顿:“纸面封了,暗道堵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楚系的探子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摸到骊山三十里内?”
秦风目光一凛。
张良微微偏过头,侧脸隐在昏暗的阴影里,声音透着一丝寒意:“咸阳城里,有一双我们还没挖出来的眼睛,已经把少府的底细看透了。他不仅知道我们在造东西,还知道……该往哪里看。”
冷风灌入值房,秦风掌心贴着袖中的铜牌,脊背隐隐发凉。这场生死时速的保密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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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项梁与项羽的阴影
行刑定在午时。
咸阳南门外的刑场从辰时就开始围人。赵荣三族的名册昨夜贴出,足足排了三张长榜。围观的百姓有人往木柱上啐唾沫,也有人拢着袖子噤若寒蝉。
秦风没去。
他坐在少府值房里,对着墙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出神。窗外隐约有沉闷的法鼓声顺着冷风飘过来,那是刑场在验明正身。
蒙毅如铁塔般杵在院门口,连一句要不要去看看的废话都没问。
韩信更不会去。昨日勘测完骊山,这少年便径直回了国子学,仿佛满城的血雨腥风都与他无关。
唯一去了刑场的,是张良。
张良必须亲眼确认名单上的每一颗人头都落了地。赵高经营十几年的暗网牵扯极广,漏掉一条杂鱼,都可能在日后掀起风浪。
秦风在值房里等了两个时辰。
日头偏过正中,赤脚踩在青砖上的细碎声响从院外传来。张良走得比平日慢了半拍,推开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结了。”
秦风微微颔首。
“一百一十七人,到场一百一十六。”
秦风抬起眼皮。
“赵蒙不在名单上。”张良语气平静,“刑部行刑时就没念他的名字。我查了廷尉府的底档,说是宫里单独下的手谕,走的密旨通道。”
秦风站起身,推门走向院中。
老槐树下,蒙毅见秦风出来,从怀中摸出一片封泥完好的竹简递了过去。
“陛下的手谕。”蒙毅压低声音,“今早卯时直达廷尉府,越过了丞相府,走的是中书令的急递。”
秦风接过竹简,低头扫去。
手谕极短,只有一行字。
“赵蒙除族籍,改姓,流放蜀地,三代不得入仕。”
秦风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那句话上。
三代不得入仕。这几个字写得极重,朱砂几乎浸透了竹简的纹理。嬴政落笔时,没有丝毫迟疑,全是帝王的冷酷。
秦风捏着竹简,在风中站了许久。
陛下判了活罪。
除籍改姓,意味着赵蒙彻底被剥离了赵家的身份;流放蜀地,是让他远离关中的权力漩涡,余生与泥土为伴。但这最后一句“三代禁仕”,却像一把无形的铡刀,彻底斩断了这个年轻人及其子孙的所有希望。
给一条生路,却堵死一切翻身的可能。
秦风猛地回想起那个深夜,韩信站在值房门外,面无表情地说出的那句话。
“他是废物,但不是坏人。”
十六岁的少年只是陈述事实,连求情的姿态都没有。秦风当时无法表态,因为方士不能干预法度。
但嬴政听到了。
那位高坐明堂、冷酷无情的千古一帝,竟然把一个少年随口说的一句话听了进去,并用最精准的刀法给出了回应。
秦风将竹简递还给蒙毅,轻声问:“这道手谕,韩信知道吗?”
“不知。”蒙毅收妥竹简,“陛下封了口。”
秦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就找个妥当的人,不经意地让他知道。”
蒙毅会意,转身大步离去。
当日申时刚过。
国子学东院的走廊尽头,韩信的身影悄然出现。
赵蒙的宿舍在最末一间,门外杵着两名看押的禁军。赵蒙已被单独隔离,只等明日押解的囚车。
韩信没有上前。他在走廊中段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那是甲班刚授完的《吴子兵法》三十六篇节选,韩信亲手抄录的,字迹规整,竹简边缘还带着些许毛刺。
他走到门前。
看押的老兵认出了这张脸。太行山下来的兵,没人不认识这个敢带队炸山的少年。
“你找谁?”老兵按着刀柄问。
韩信一言不发,弯下腰,将那卷竹简顺着门缝推了进去。
竹简滑入幽暗的室内,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响动。蜀地道阻且长,赵蒙的仕途断了,但这卷兵书,足够他在流放的苦寒中打发余生。
韩信没有多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他不需要赵蒙的感激,更没有半分同情。太行山矿洞里死去的刑徒连名字都不配有,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被命运碾碎的同龄人留了一根稻草。
做完这一切,少年转身没入走廊的阴影中。
“哎,你叫什么?”老兵在背后追问。
韩信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拐角。
傍晚,少府值房。
秦风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迹。炭笔在赵蒙的名字上划出一道横线,旁注“蜀地结”。
赵荣的名字上画着血红的叉,陈朔的供词引出三个落脚点,最终汇聚成一条粗线,连着那个代号“刀疤脸”的楚人,一路指向南阳。
然后,线断了。
南阳以南,是一大片刺目的空白。
秦风的眉头缓缓拧紧。赵高伏诛大半年,赵荣死状凄惨,陈朔底牌尽出,咸阳城里的网似乎已经收干净了。但看着那片空白,秦风只觉得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意。
赵高一个阉人,当年能爬到中车府令的高位,背后靠的是庞大的楚系外戚。如今这帮人,究竟藏在哪里?
“蒙毅。”
“在。”
“让沧海君激活南阳方向所有的暗桩。从武关到宛城,每一条驿道上的生面孔,连吃几碗饭都给我记下来。”
蒙毅领命而去。
夜风吹得灯芯炸开一团爆响。秦风独自坐在案前,唤出系统面板。
大片数据中,一条被标记为低优先级的灰色提示,死死锁住了他的视线。
【历史节点补充:公元前208年,项梁、项羽叔侄于会稽起兵反秦。当前时间线已偏移,该事件发生概率下降至47%,但南方楚系残余组织度正在上升。】
项梁。项羽。
这两个足以令大秦倾覆的名字,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概率降到了47%,意味着宿命的齿轮虽然偏转,但危机从未解除。楚系的组织度上升,说明赵荣和陈朔,不过是那条巨蟒蜕下的一块死皮。
秦风收起面板,寿命余额上那559天的数字散发着幽冷的蓝光。
他脑海中猛地回荡起张良白日里那句冷冰冰的论断,咸阳城里,还有一双没被挖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或许正潜伏在某条暗巷,不仅死死盯着少府刚刚点燃的火炮熔炉,更在替南方那条沉睡的楚国巨蟒,打探着大秦帝国的每一寸致命虚实。
第106章 山壁借风,兵仙客串工程师
韩信用了两天时间。
没人催促。秦风只说了一句把东侧山壁的风路摸清楚,韩信就带着绳尺、炭笔和一摞空白帛片钻进了那片岩壁。
第一天,韩信从山壁底部往上爬,逐条裂缝伸手探进去,记录风速和温度。几条缝很窄,只能塞进两根手指,少年就把帛条系在竹签上捅进去,看帛条飘动的幅度来判断深处气流走向。
第二天,韩信把数据画成了一张图。
相里勤接过那张图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半晌没有动弹。
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条裂缝都有编号,旁边用小楷写着宽度、深度以及风速估值。裂缝交汇节点用红圈标出,箭头指向风力集中的三个出口。韩信还在图纸右下角单独画了一块,标注着冬季西北风入缝角度偏转约十五度,夏季东南风反之,并据此推算出了全年稳定的导管接入点。
“这是兵家画的图?”相里勤嗓音发干。
韩信站在一旁,身上还沾着攀岩蹭下来的灰土,面孔没有什么表情。
相里勤把图摊在地上,蹲下去用手指沿着裂缝走向一条条核对。核对了一刻钟左右,老巨子抬头看了韩信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这孩子就是生来打仗的。”相里勤自言自语摇了摇头,“把地形分析用在这种地方,有些可惜了。”
韩信没接话。少年把图交完就退到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拿炭笔在另一片帛上画骊山外围的防务草图。
秦风靠在窄道入口的石壁上,远远看着那边,没有凑过去。铸炮是相里勤的活,地形勘测是韩信负责,自己这时候去现场只会影响他们做事。
导管制造从当天午后开始。
相里勤带着四名墨家弟子,用薄铜片一节一节地锻打管身。这活很吃手艺。管壁太厚,山风吹进来被消耗,到炉口风力就不够了;管壁太薄,铜片撑不住自身重量,受力就会变形瘪掉。
相里勤反复试了三种厚度,都不太满意。
韩信一直坐在旁边看。少年不出声,也不伸手,只是盯着弟子们锻打的过程。看了半个时辰左右,韩信开口了:“军中的皮甲为了防砍劈,会在内衬缝上铜片做骨。这管子太薄,不如在内壁加几道铜骨撑着。”
相里勤停下锤子。
韩信走过去,拿起一截废弃铜管,用炭笔在内壁画了三条纵向的细线:“管壁可以做薄,每隔三寸焊一道铜条,纵向走,从头到尾。管身强度靠骨架撑,风从铜条之间的槽里走,不会被挡。”
相里勤盯着那三条线看了足足三息,猛地把锤子往地上一杵,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顺势留槽,借骨撑皮……好法子!照他说的试!”
第一节内嵌铜骨的管子成型后,相里勤亲自动手,用力往地上一砸,又双手反向发力猛拧。铜管只留了浅印,管壁死死绷住了。
老巨子抬头看韩信,眼神有些复杂:“以后墨家招人,兵家的也可以考虑。”
韩信面无表情:“我打仗比打铁强。”
相里勤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锻打下一节。秦风注意到,老巨子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松了不少。
下午申时,吕伯彦的车队到了。
六辆牛车从窄道进来,车板上码着用油布包裹的铁锭。蒙毅在道口逐车验过令牌和口令,才放行进谷。
相里勤放下手里的铜管,走向牛车。老巨子拆开第一块铁锭的油布,掰下一角放在掌心搓了搓,凑到鼻前闻了一下。接着又敲了一锤,侧耳听声。
“这批行。杂质比上回那堆废料少了一半不止。”
相里勤挨个检查,六车铁锭退回去两车。成色不均,有一批是从不同矿口混装的,纹理对不上。
吕伯彦的管事苦着脸把退货拉走。相里勤没有理会,已经蹲在合格的铁锭旁边,一块一块按重量分堆。秦风看着相里勤逐锭过手的样子,想起老巨子工具包里揣着的那片碎铁。那是韩信留下的铁渣。
蒙毅从道口折返,递给秦风一片竹简:“沧海君的回报。”
秦风展开扫了一眼,眉心微松。之前系统检测到的两组不明人员,沧海君跟了一天一夜,确认是骊山脚下村庄的猎户。入冬前上山查陷阱,走的是旧猎道。
竹简背面还有一行字。秦风翻过去,眉头又拧了起来。
沧海君在跟踪猎户的过程中,发现骊山东麓有一条废弃的采矿暗道。暗道入口被碎石和枯草遮掩,很难发现,内部空间足以容一人弯腰通过。沧海君试着钻进去走了一段,发现暗道绕过正面山体,可以直通采石场后方的冷却池附近。
秦风攥着竹简,目光移向谷地东侧。
从正门进来,要依次经过查验令牌、核对口令以及暗哨盘查这三道关。如果有人知道这条暗道,不需要靠近正门就能摸到铸炮工地腹地。
“蒙毅。”
“在。”
“今夜封死暗道。碎石填实,入口处再覆一层生土。让相里勤在暗道口外三丈的位置埋一套墨家机关,踩线触发铜铃。响声要大,谷底要能听见。”
蒙毅没有多问,转身去办。
秦风将竹简折起塞进袖中,沿着窄道往工地深处走。走到冷却池边上时,秦风停下来看了一眼导管安装的进度。相里勤带着弟子把第一节铜管固定在了山壁裂缝口,韩信蹲在旁边帮忙扶着管身。
秦风正要转身回窄道入口,眼前突然发黑。
视线失去焦距,脚下的地面跟着晃了一下。秦风的身体往左栽过去,手本能地去抓旁边的石壁,指尖划过岩面,抓了个空。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秦风的上臂。
力道极大。秦风感觉那只手差点把自己整个人提起来。视线恢复的时候,韩信正单手托着秦风的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劲一点没松。
秦风站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把滑落的大氅重新拉好:“你这手劲,是打算提前把上司送走?”
韩信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把骨头咯手的触感。少年沉默了几息,硬邦邦地吐出一句:“大祭酒比我想的轻。轻得不像个活人。”
秦风动作一顿,没有接话。
风顺着谷口灌进来,吹得那宽大的氅衣紧紧贴在他身上,空荡荡地勾勒出两排清晰的肋骨。
秦风回到窄道入口,靠着石壁坐下来,唤出系统面板。
【当前寿命余额:544天。】
【体力评级:e。】
【警告:宿主近七日平均睡眠不足两个时辰,体能持续衰退。建议减少高强度活动,否则将触发强制休眠保护机制。】
秦风看着体力评级的字母,收起面板。上个月的评级还是d-。544天的寿命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身体如果先垮了,寿命再多也没有意义。炼药消耗寿命,也损耗身体的底子。每次炼药结束,秦风都感到极度虚弱。
远处传来相里勤的声音,老巨子正指挥弟子调整铜管的角度。韩信站在旁边递工具,动作利落。
秦风把大氅往身上拢了拢,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
火炮第二次浇铸所需的东西正在准备。天然风道的导管开始安装,二次精炼的铁料送达谷底,加压风箱的改造方案也开始实施。但暗道的存在让秦风感到担忧。今天出现在附近的是猎户,明天可能会有其他人。
秦风闭上眼,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张良昨夜那句冷冰冰的论断。
咸阳城里,还有一双没被挖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或许正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不需要亲自踏足骊山,只需要将视线对准这片山谷上方升起的灰烟,就能指引南方那条沉睡的巨蟒露出毒牙。
而大秦的第一门火炮,连胚子都还没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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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六百里加急,南阳来信
帛条是藏在一袋粗盐底下送进少府值房的。
外面天刚擦黑。秦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从骊山赶回来的颠簸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酸痛难当。
张良将盐袋搁在桌案上,两根手指从盐粒里捻出一片卷成细筒的帛条。他将其放在烛火上方烤了烤,抖落表面的潮气:“走武关道进来的盐商车队,季布的人。”
秦风睁开眼。季布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博浪沙时期,张良在南阳一带经营的情报网里,季布是个重诺守信的韩地游侠。张良入秦后,这条暗线一直蛰伏,直到今天才被唤醒。
张良将帛条展开铺平。字迹潦草,几处墨渍糊在一起,显然写得极为仓促。
秦风倾身看去,帛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南阳城外十五里,陈记铁匠铺。半年前忽扩建,雇工匠三十余人。日夜锻打空心铁管,长四尺,口径一拳。铺主自称河内陈九指,口音似楚地人。近日有刀疤脸男子携帛包入铺,此后赶工更甚。”
秦风的视线死死咬住“空心铁管”四个字。
他快速推演。四尺长,口径一拳。一开始他以为楚系想在南方偷铺铁轨,建立自己的运输线。但张良接下来的话打断了这个念头。
“不是铁轨。”张良指着帛条,“铁轨用的是实心铁条,季布刻意点明了这是空心管。”
秦风脊背一僵,缓缓靠回椅背。
空心铁管。长三尺半到四尺,口径略大于一拳。这个参数让他瞬间想起了骊山谷底那根刚废掉的初代炮管。
“他们手里没有图纸。”秦风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刀疤脸带走了少府后院的布局草图。”张良接话,“后院当时摆着铸模和铁料。草图上写不出火药配方,但管状兵器的形制,他们看一眼外形轮廓就足够了。”
秦风闭上眼,喉结微动。
楚系的确没有完整的技术链,造不出真正的火炮。可只要他们有足够数量的铁匠去不断试错,在一根空心铁管里塞满硝石、木炭和铁砂,点上一把火,就能弄出最原始的管状火器。哪怕这东西容易炸膛、准头极差,它依然能杀人,能掀翻大秦冷兵器时代的城墙。
值房内只剩烛火爆裂的微响。
“半年前就开始扩建。”秦风睁开眼,语气发冷,“赵高死之前,这条线就已经铺好了。”
张良点头不语。
秦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错综复杂的情报网前。他的目光从赵荣的名字往下移,顺着陈朔的供词、鸟虫篆密信,停在“楚地”两个字上。
他拿起炭笔,在刀疤脸下方重重写下:陈记铁匠铺。接着在旁边批注:空心铁管,三十余人,南阳城外。
写完这些,秦风退后一步。赵高倒台,赵荣身死,刀疤脸逃窜接头。这帮人的人员在不断折损更替,但动作从未停歇。他们有钱、有人、有极度明确的颠覆目标。
视线右下角,系统面板骤然弹出刺眼的红光。
【楚系残余威胁等级:由“中”上调至“高”。南阳据点活跃度上升,与武关道方向存在固定物资输送线路。建议派遣高能力侦察人员实地确认。】
秦风挥手隐去面板,转头看向桌边的张良。
张良不知何时双臂交叉抱在了胸前。烛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那双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指尖在手臂外侧不自觉地用力扣紧。
秦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
“你在想什么?”秦风问。
张良沉默良久,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住。直到更漏滴下一滴水,他才缓声开口:“南阳,是韩国故地。”
秦风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楚系在韩地建据点,招募的工匠和护卫里,大概率有韩人。”张良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声音很轻,“我年少时在博浪沙谋划刺秦,铁锤砸中副车后,我逃亡十年,靠的就是韩地和南阳一带的旧人脉。”
张良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背上。
“如今我替大秦去查这个据点。那里头,或许有替我递过消息的旧交,甚至有收留过我的家族子弟。”
帷幔外,蒙毅巡夜的脚步声沉稳走过。
秦风靠在墙边,目光如炬地盯着张良。这个出身韩国贵族的顶级谋臣,此刻正站在过去的恩义与如今的抉择之间。
“子房。”秦风开口了。
张良抬起眼。
“你现在,站的是哪条战壕?”秦风问得很平淡,却字字千钧。
张良闭上眼睛。值房内死一般寂静。数息之后,他睁开眼,眼底的复杂情绪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清明。
“站在百姓活下去的那一条。”
秦风紧绷的下颚松开了。他转身从墙上取下帛条,拿起炭笔在“南阳”两字外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季布传回的情报太浅。”秦风将帛条折起塞入袖中,“他只看到了外围。铁匠铺内部的纵深、武装配置、铁料确切来源,全都是空白。我们需要有人进到里面去。”
“沧海君不合适。”张良立刻接话,“他在咸阳经营太久,在南方没有根基,去了南阳连当地口音都糊弄不过去。”
秦风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张良直视秦风的眼睛:“如果非要去实地查探,最合适的人是我。”
“不行。”秦风毫不犹豫地拒绝。
张良没有出声争辩。他放下双臂,走到门槛边,弯腰拎起靠在墙根的草鞋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他依旧赤着脚。秦风太熟悉他这个状态了——不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把准备做好,随时等待命令。
“你走了,咸阳的情报网谁来统筹?”秦风盯着他的背影,“沧海君只能接手日常盯梢。商税刚刚落地,卫氏那帮商贾的余波还没散尽,你指望扶苏一个人压住整个朝堂的暗流?”
张良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秦风的话句句在理。火炮铸造正处于最要命的攻坚期,嬴政的蛊毒还差两剂解药,咸阳城里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首席谋士的坐镇。
“去南阳的事容后再议。”秦风一锤定音,“先把季布这条线稳住,让他继续在外围死盯。每天进出多少人、运了多少铁料、几时熄火,能摸到的情报全部传回来。”
张良点了点头,赤脚踩着青砖,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彻底消散后,秦风独自面对着那面情报墙。南阳以南,会稽方向,项梁和项羽这两个名字虽然还没在纸面上出现,但秦风知道,那条足以吞噬天下的楚国巨蟒已经开始苏醒了。
秦风走到墙边,将季布的帛条和系统那条血红的警告提示并排钉在一起。
他的视线垂向面板右下角。那里跳动着544天的寿命余额。
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大秦,骊山谷底那门火炮铸造的速度,就必须跑赢南阳那群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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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瑕疵与抉择,试射倒计时
铜管入炉那一刻,风声随之而起。
气流自东侧岩壁裂缝深处涌出,顺着韩信测绘出的天然风道,经由内嵌铜骨的导管层层收束,最终稳稳灌入炉膛底部。
风声低沉浑厚。
相里勤蹲在炉口,双目死死盯着炉膛深处翻滚的焰心。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生铁碎屑,屈指弹入火中。碎屑刚一落入,顷刻间化作一缕青烟,连渣都没剩下。
“温度够了。”
老巨子嗓音沙哑,喉结滚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温度够了。比上次至少高两成。”
秦风站在后方,目光越过相里勤的肩膀。上一炉的铁水烧到极限也只泛出暗橘色,而这一炉,表面漂浮的杂质被高温生生逼出,凝成灰黑色的浮渣。弟子用铁钩小心撇去浮渣后,下方的铁水已转为明亮的橙黄。
极其纯净。
韩信那两天攀爬岩壁、测绘风路的功夫,全兑现成了这炉铁水的成色。
秦风一言不发,退后三步,将场地完全交给墨家众人。
浇铸正式开始。
铁水顺着引道淌入模具。这条引道由相里勤亲手砌筑,坡度经过反复计算。流速过快会生气泡,冷却后形成空洞;过慢则铁水降温发粘,导致管壁薄厚不均。
相里勤立于引道顶端,右手紧握长柄铁勺,左手稳扶引道边缘。他身躯前倾,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铁水注入模具的角度上。
整整七个时辰。
期间,相里勤未让任何人触碰那把铁勺。弟子端来的水,他挥手挡开;递上的干粮,他看都不看。炉火的热浪将他的眉毛烤得焦卷,汗水淌进眼睛,他也只偏头在粗糙的衣肩上蹭去。
秦风靠在窄道入口的石壁上,注视着老人的动作。他曾近距离见过那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还留着被铁屑烫穿的旧疤。但此刻,这双饱经沧桑的手,稳得与那柄铁勺融为一体,没有丝毫颤动。
最后一勺铁水入模。
相里勤随手掷下铁勺,双腿一软,顺势跌坐在地。两名弟子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想将他架起。
“别扶。”相里勤摆手,声音干哑。
弟子松开手。老人背靠引道砖壁,胸口剧烈起伏,闭着眼默默调匀呼吸。
秦风走上前,蹲下身。
“巨子。”
相里勤睁开眼。
“泥壳封好了。”秦风语气平缓,“接下来是十二个时辰。”
相里勤点点头,撑着膝盖站直身体。
最熬人的冷却环节到了。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干预,只能干等。
上一次,炮管正是在第六个时辰裂开的。
秦风和相里勤索性在模具旁席地而坐。蒙毅守在谷口,韩信在外围巡视。谷底只剩他们二人与四名轮值弟子,死死盯着那堆泥壳。
第一个时辰,相里勤盯着模具,秦风闭目养神。
第三个时辰,秦风睁眼,相里勤的视线仍未偏移。
第五个时辰,模具表面温度缓降,泥壳由暗红转为深褐,一切如常。
第六个时辰逼近。
秦风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收紧。上次就是这个时候,铁胎深处一声闷响,裂纹贯穿管壁。
相里勤全身肌肉绷紧。
谷底寂静无声,只有导管内风声依旧。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第六个时辰安然度过。
秦风偏头,恰逢相里勤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均未出声。这种时候,谁也不敢立规矩。
第八个时辰。第十个时辰。
模具表层已无热度,泥壳呈现灰白,边缘出现正常收缩的干裂细纹。
第十二个时辰期满。
相里勤起身,自工具袋中抽出铁钩。他动作极慢,将铁钩探入泥壳边缘的嵌槽,用力一撬。第一块泥壳剥落,露出下方灰黑色的铁壁。
继续撬。泥壳接连脱落,碎成粉末。
炮管的完整轮廓终于显现。从头至尾,没有一条裂纹。
相里勤放下铁钩,摸出一把小铁锤,从炮尾开始敲击。
“叮。”
锤头碰触铁壁,声音干净通透。他一寸一寸向前推进,每一下都清亮悦耳。
敲至炮口下方三寸处时,声音变了。
“咚。”
回音发闷。
相里勤手腕一顿,在原位又敲击两次。
“咚。咚。”
依然发闷。老巨子脸色顿沉。他蹲下身,将耳朵贴在管壁上,用指节反复叩击,随后站起身,沉默良久。
“内壁有异。”相里勤嗓音干涩。
“多严重?”秦风问。
“肉眼看不见,但回音发闷,说明内壁这块有积瘤或者气室。”相里勤眉头紧锁,手指在炮管外壁摩挲,“不影响外形,搁在别的铁器上,连瑕疵都算不上。但装上火药,膛压从炮尾推过来,遇到这种不平整会产生涡流。低装量或许扛得住,满装量的话,有三成概率在这里炸膛。”
秦风直起身,意念调出系统面板。
【火炮试射评估:当前炮管可承受低装量试射(威力约为设计值的60%),炸膛概率12%。满装量试射炸膛概率34%。建议先进行低装量测试。】
一成多的炸膛率。不算低,但在可控范围内,这把可以赌。
秦风收起面板,语气果断:“先测低装量。”
相里勤抬头看他。
“巨子,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一门完美无瑕的炮。”秦风直视老人的眼睛,“我们要的是一次实弹数据,证明这条路走得通。第一炉全毁了,这一炉好歹有个响。一成多的风险,值得冒。”
相里勤清楚其中的分量。低装量若能成功,便验证了整套原理与工艺。后续无非是提纯改进。
“三天。”相里勤将铁锤别回腰间,“火药配比得重算,导火索得赶制,试射架要重新搭。给我三天。”
秦风点头,转头看向窄道入口。蒙毅早已静立在那里。
“试射场地定在采石场最深处的崖壁前。”秦风低声吩咐,“崖壁厚达三丈,即便炸膛,碎片也出不了谷。方圆五百步内清场,你亲自负责警戒。”
蒙毅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秦风看着蒙毅消失在夜色中,瞥了一眼面板右下角。
寿命余额,544天。
三天后,大秦的第一门火炮,要么轰碎靶墙,要么炸成废铁。
冷风灌入谷底,秦风裹紧大氅,喉间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视线中,那条关于“南阳据点”的红色警告框仍在隐隐闪动。大秦的火炮还在等三天后的数据,而楚地那条毒蛇的空心铁管,不知已经炸了几炉,又成了几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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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拿命熬药,始皇终能拉弓
试射定在后天。
秦风从骊山赶回少府值房,没去睡觉,先唤出系统面板。
商税全面落地后的功绩回馈刚结算完,寿命余额跳到了569天。这是近一个月来较高的数字,不炼药不烧命,靠着商税法案挣回来的日子。
但秦风的视线没在寿命上停留。
面板中间,一行红字正在缓慢闪动。
【第三蛊毒断魂散活跃度:异常上升。解毒进度45%出现间歇性回弹。建议72时辰内服用第四剂解药,否则前期治疗效果将降至32%。】
秦风手指一收,面板散去。
72个时辰。试射在后天。炼药至少八个时辰,还需要蒸馏稳固药效,今晚就得动手。
秦风站起身,推门走进院中。蒙毅在老槐树下站着,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暗哨轮值表。
“蒙毅,去后殿取第三罐水。”
蒙毅抬眼看了看秦风的脸色:“今夜就炼?”
“毒素在回弹。再拖两天,前面三剂全白喝。”
蒙毅把轮值表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秦风独自走进后殿。
密室的门推开,残烛只剩一截。火折子点上,昏黄的光照出屋内陈设。
案角,那只空碗还在。
跟前三次一样。碗壁干净,碗底残着浅浅的药渍,是上回服药后没刻意擦掉的。嬴政什么时候让人摆好的,秦风不知道。但每次推门进来,碗都在。
秦风把大氅脱下来叠好搁在榻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蒙毅送来了第三罐水。罐身上贴着韩信手写的封条,字迹工整,日期标注着取水当日。四罐水如今只剩这一罐和最后一罐。
倒数第二罐。
秦风拧开封蜡,泉水的清冽气息在密室中散开。秦风将水注入铜鼎,点燃炭火开始调息。
系统辅助炼药的界面展开。药引配比浮在视野边缘,火候曲线跟着显现,蒸馏节点也标注出来。
秦风闭上双眼开始炼药。
八个时辰。
第二个时辰,系统面板开始闪烁刺眼的红光,提示体能逼近临界值。秦风眼前一黑,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铜鼎边缘。皮肉的焦糊味和剧痛生生将他从昏死边缘拉了回来。
到了第六个时辰,他连坐直的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委顿在地上,只能靠十根指甲死死抠住石砖的缝隙,借着指尖的刺痛强撑着不闭眼。鼎中药液沸腾,差一丝火候便会全毁,他咬破舌尖,借着满嘴的血腥气,一寸寸将失控的火候拉了回来。
密室外。
蒙毅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短,紧接着传来铜器碰撞的脆响。蒙毅的手已经按上了门闩,后脚跟离地,前脚掌压实,随时可以一脚踹开这扇门。
但蒙毅没动。
秦风交代过,炼药期间不许开门。药液见风则废,前功尽弃。
蒙毅攥着门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里面沉寂了约摸二十息。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门缝里透出来。
蒙毅的手松开。蒙毅退后一步,背靠墙壁,慢慢闭上眼。
第七个时辰,蒸馏完成。
浅金色的液体顺着铜管末端滴入玉瓶。
秦风靠在鼎边喘气。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寿命消耗:8天。当前余额:561天。】
又是八天。
秦风用沾血的袖口擦了擦嘴角,撑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走三步晃两步。拿起玉瓶,推开密室的门。
蒙毅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面前。
两人对视一瞬。蒙毅什么都没说,上前一步,手臂稳稳托住了秦风的后背。
秦风端着玉瓶穿过长廊,走向正殿。
嬴政没在批奏疏。
推门进去的时候,嬴政站在窗前。左手扶着窗框,右手悬在身侧,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蓝色的光勾着嬴政的侧脸。
秦风的脚步声传过去。
嬴政转身。
目光先落在玉瓶上,接着看到秦风嘴唇残存的血痕,又注意到大氅洇开的汗渍。
嬴政什么都没说。接过玉瓶,倒入案角那只碗中。浅金色的药液在碗底晃了晃。
一仰脖,一饮而尽。
搁下碗。
然后嬴政伸出右手。
食指和拇指夹起案上一枚铜钱。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滞。铜钱被翻了个面,搁在指尖。
纹丝不动。
三个月前,这只手连茶杯都端不住。
“够不够稳。”嬴政看着秦风。
秦风怔了一息。
那枚铜钱安安静静搁在嬴政指尖。灰蓝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铜面上,泛出一层亮色。
秦风嘴角缓缓扯开。
“够拉弓了。”
嬴政把铜钱扔进碗里。
叮。
清脆透亮,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那就好。”
【系统:第三蛊毒解毒进度60%。右手触觉恢复78%。还需最后一剂。】
嬴政已经坐回御案,右手执笔,朱砂落在竹简上。笔锋沉稳有力,跟从前判若两人。
“滚回去歇两个时辰。明日骊山炮响,大秦的功臣若是站不住,朕没那份闲心派人抬你。”嬴政头也不抬。
秦风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扬了扬那只沾着血迹的袖子,脚步没停,算是领了这道口谕。
秦风没回少府。在宫门口上了车,直奔骊山。
两个时辰的睡眠是不可能的。车厢里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铜钱落碗那声脆响一直在脑子里转。
够拉弓了。
嬴政的手正在恢复。
赶到骊山时天已大亮。
采石场深处的谷地里,相里勤带着弟子在做最后的准备。试射架搭好了,粗木框架卡住炮管尾部,炮口对准三丈外新筑的夯土靶墙。墙面的泥还没干透,泛着深色湿痕。
火药密封在陶罐里。导火索盘成一圈,棉线浸硝,干燥后质地发脆。相里勤蹲在地上,用铁钳将导火索裁成等长的三段备用。
秦风走过去确认了各项试射物品都在原位。
“巨子,准备得怎么样。”
“明天能打。”相里勤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秦风转向蒙毅布设的警戒圈。方圆五百步清场完毕。内圈太行山老兵,三人一组,分布四个方位。外圈墨家弟子,负责遮蔽视线。暗哨分别设在窄道入口与东侧山壁,谷口高处也安排了人手。
逐个检查完毕,秦风正要折回窄道入口歇一歇。
韩信从东侧山壁方向走过来。
少年靴底沾着碎石和泥,刚从外围巡视回来。韩信停在秦风面前。
“大祭酒。”声音没什么起伏。
秦风看着韩信:“说。”
“崖壁东侧那条封堵的暗道,我检查过了。”
韩信从腰间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递到秦风手里。
石头表面有擦痕。这是新留下的痕迹,碎屑还没被风吹散。
“堵口的石头被人动过。碎屑的氧化程度很浅,不超过两天。”韩信顿了一下,“铜铃也查了。铃还在,线没断,但触发绳被人从侧面绕过去了。绳上有草编纹路的靴印,踩的轻,踩完之后还拨回了原位。”
第110章 不堵暗道!秦风的诱敌死局
韩信没等秦风开口,便从腰间抽出一截备用的麻绳,语气笃定:“我带三个人进去。”
秦风看着韩信手里那块沾着新鲜擦痕的石头,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暗道封堵口被人动过,铜铃的触发绳被人从侧面绕开,事后还刻意拨回原位。骊山附近的猎户绝没有这份反侦察的心思。
“去。”秦风将石头抛还给韩信,“查清脚印去向,确认人数,找到他们的折返点。切记别惊动任何东西,看完就退出来。”
韩信一把接住石头,转身点齐三名太行山老兵,四人猫着腰迅速隐没在暗道入口。
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韩信没有点火把,径直走在最前面。与太行山那随时可能塌方、空气浑浊的炼狱矿洞相比,这条长约三百步的采矿旧道堪称宽阔平坦。他左手轻轻贴着冰冷的石壁,呼吸压到极低,脚下悄无声息。身后三名老兵紧跟他的节奏,彼此间距精准保持在一臂左右。
暗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行。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味,但韩信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气息。
桐油。
有人曾在这里长时间停留,身上带着南方特有的防潮桐油味。关中地界的人绝不会用这东西。
前行约一百五十步,暗道出现一处拐角。韩信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截细麻绳,摸黑系在拐角处的石壁凸起上作为标记,随后继续深入。
拐过这道弯,脚下的触感变了。碎石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实的泥土地。韩信蹲下身,指尖在地面寸寸摸索。
两组脚印。
方向出奇一致,直指出口。步幅虽比北方汉子略短,但间距均匀,落脚极稳,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他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接着仔细辨认地面的纹路。
交叉编织的草绳纹,压痕极深,鞋底偏软。这是南方水泽地带常穿的草编靴,北方军营里根本见不到。
韩信将一小块带纹路的泥块塞进腰间布袋,继续向前摸索。
前方透出一丝微光,暗道出口到了。韩信示意老兵停步,独自匍匐至出口边缘。这是一道半人高的石缝,正对采石场后方的碎石坡。坡面满是砂砾,一脚踩上去便会滑落,根本留不住脚印。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韩信趴在缝隙处,冷静地目测距离。从此处到铸炮工棚,直线距离约八十步,中间横亘着一面矮石墙。墙后是一片碎石空地,再往里才是工棚。
若有人趴在这个位置窥探,最多只能看到工棚的顶棚和升腾的烟雾,至于内部的炮管模具,全被那面矮墙挡得严严实实。想要看清,必须翻墙。
韩信缓缓退回,绕到矮墙外侧,沿着墙根蹲行检查。墙面没有丝毫攀爬的抓痕,墙顶的浮土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压迫的凹陷。
探子走到这里便折返了。他们察觉到了山谷里的异常,却未能触及真正的核心。
韩信返回暗道入口时,秦风依旧裹着大氅靠在岩壁旁,蒙毅如铁塔般立在他身后三步处。
韩信将布袋里的泥块倒在一块平石上,单膝蹲下汇报:“两个人,穿南方草编靴。脚印从入口直达出口,没有折返痕迹,说明他们探查后便原路退出了。出口的碎石坡上干干净净。”
说着,他用炭笔在地上快速勾勒出一幅平面图:“从出口到工棚八十步,中间有矮墙阻挡。趴在出口只能看见屋顶和烟,看不见内里。矮墙没有攀爬痕迹,他们没摸到核心。”
秦风盯着地上那坨带着草编纹的泥块,目光渐冷。
“蒙毅。”
“在。”
“暗道不堵。”秦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堵了这条,探子就会去寻别的路。骊山这么大,我们封不住所有的缝隙。留着它,在拐角处设伏。探子既然来过一次,必然会来第二次。下次再来,全部拿下。”
秦风顿了顿,语气加重:“要活的。我要从他们嘴里撬出南阳据点的底细。”
蒙毅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韩信正欲跟上,却被秦风叫住。
“你最清楚暗道拐角的地形,伏击位置由你来定。画好图交给蒙毅。”
韩信点头应下,快步跟了上去。
秦风独自站了片刻,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相里勤正站在试射架旁,专注地裁切着导火索。就在这时,张良不知何时出现在窄道另一头,赤脚踩过碎石,竟毫无声息。
“大祭酒。”张良走到近前,压低声音直击要害,“你可曾想过,明日试射时的声响该如何掩盖?”
秦风脚步一顿。他之前的心思全扑在炮管成型上,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
张良继续说道:“火药爆炸的动静在山谷中会被无限放大,声音撞击山壁回荡,方圆数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若探子还在附近,或者南阳派了新人在外围盯梢,这一声巨响,无异于昭告天下大秦在此铸造杀器。”
秦风眉头微皱。想要完全消音绝无可能,火药爆炸的威力摆在那里。唯一的办法,是将声音控制在谷内,让外界听起来只当是采石场在炸石头。
“找巨子。”秦风走向相里勤。
相里勤听完张良的顾虑,放下手中的铁钳,沉思片刻。
“湿泥墙。”老巨子给出了答案,“在炮口前方三尺处,垒起一面高大的湿泥墙。泥土吸音远胜石块,越湿效果越好。声音撞上去,大半会被泥墙吸收,剩下的则向崖壁发散。从谷外听,动静不会比塌方大多少。”
秦风当即拍板:“两个时辰内筑好。”
相里勤一声令下,六名墨家弟子立刻行动起来。挖土、担水、搭模具,韩信画完伏击图后也赶来帮忙,负责夯实墙基。
两个时辰后,一面高大的湿泥墙赫然立在炮口正前方。墙面湿漉漉的,泛着深褐色,水珠顺着泥面缓缓渗下。
相里勤走到墙后,用铁锤重重敲击墙面。发出的声音沉闷无比,传不出三步远。
“妥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骊山。
谷地里的劳作停歇下来,弟子们靠在工棚角落里打盹。蒙毅麾下的老兵按班次轮值,暗哨的铜铃触发绳已被重新校准。韩信将伏击点的视野死角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回到窄道入口坐下。
秦风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蒙毅立在他身后,背靠山壁,手按刀柄。夜风顺着谷口呼啸而入,裹挟着深秋的寒意。
秦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蒙毅,你说如果明天炸了,该怎么办?”
蒙毅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沉稳出声:“炸了就再铸。”
秦风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嗓音干涩:“就怕……没那个时间了。”
蒙毅沉默。
秦风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561天的寿命余额散发着幽冷的蓝光,而角落里关于“南阳据点”的血红警告还在持续闪动。
楚系在南阳捣鼓的空心铁管,究竟炸了几炉?又成了几炉?他们手下有多少铁匠?试了多少配方?进度究竟到了哪一步?这些,秦风一无所知。
这是一场看不见对手进度的生死竞速。
秦风收起面板,仰头望向谷地上方那一线夜空。星辰寥落,冷冰冰地悬在天际。
明日,这座沉寂的山谷里将响起决定大秦国运的惊雷。是造出傲视天下的火炮,还是换来一堆无用的废铁,皆在这一举。
秦风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闭上了双眼。
蒙毅依旧如同铁塔般立在原地。他看了看秦风略显单薄的侧影,又望向远处暗道方向韩信蹲守的位置。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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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炮响骊山,方士咳血
天刚破晓,骊山谷底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秦风站在试射架后方二十步处,越过相里勤的肩膀看着炮管。
炮管牢牢架在粗木支架上,炮口直指三丈外新筑的夯土靶墙。墙体虽比寻常城墙薄三成,但夯筑工艺完全一致,泥砖与碎石交替压实,硬度足以让强弩折断。
相里勤带两名弟子进行装填。五斤重的实心铁丸被推入炮膛,金属摩擦的声响极其短促。弹丸落底后,弟子双手握着长木杵将火药死死夯实,每一个动作都极度缓慢谨慎。
导火索已经裁好,一尺二寸长的棉线浸透了硝水,静静垂在炮尾。一旦点燃,留给他们的只有三个呼吸的时间。
秦风环顾四周。蒙毅布设的警戒圈滴水不漏,内圈的老兵三人一组,隐蔽在碎石堆后。外圈的墨家弟子死死封锁了窄道入口。韩信则守在东侧暗道方向,背靠冰冷的岩壁,单手倒握着短刀。
相里勤装填完毕,用力拍掉手上的黑灰,站直了身体。
“可以了。”老巨子嗓音沙哑。
秦风微微点头。
众人开始后撤。一百步外的掩体是蒙毅连夜督建的,半人高的厚重石垛足以挡住炸膛飞出的铁片。
弟子们迅速退到掩体后,相里勤也跟着退了回来。秦风却站在原地没动,从袖中摸出了火折子。
蒙毅立刻上前一步:“大祭酒,让末将来。”
“不用。”秦风拿着火折子,“我去点。”
蒙毅闭上嘴,退回原位。
秦风转身朝炮位走去。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雾气彻底消散,清晨的天光洒在暗沉的炮管上,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十五步。
十二步。
十步。
秦风左脚堪堪落地,胸腔骤然绞痛。那股剧痛自胸骨猛烈炸开,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步伐猛地僵滞,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向地面。他死死咬住牙关试图站起,双腿却如泥塑般彻底瘫软。
浓稠的血液顺着嘴角毫无征兆地涌出,滴答、滴答,砸在灰白色的碎石上,红得扎眼。
秦风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着石面,左手骨节泛白,紧紧捏着那个火折子。
蒙毅动了。三十步的距离,他冲刺得毫无声息,从侧面探出手,一把揽住秦风的肩膀。
秦风偏过头,抬起发颤的左手,将火折子递向另一侧的人。
相里勤跟了上来。老巨子站在秦风右侧两步开外,双手僵直地垂在身侧,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一丝骇然。
火折子触碰到了一只手。
相里勤的指节严重变形,虎口处遍布被铁屑烫穿的旧疤。
“巨子,你来。”秦风喉咙里翻涌着血沫,声音微不可闻。
相里勤低头死死盯着那个火折子。
老人的手指在剧烈发抖。
六十年打铁生涯,无数次在火光与铁水间游走,相里勤从未怕过。但这双手曾为墨家死守了半生炉火,今日,却要亲手点燃一个颠覆时代的新火。
“扶秦风下去。”相里勤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如铁。
蒙毅将秦风的手臂架上肩头,迅速退回掩体。秦风靠在粗糙的石垛后,蒙毅立刻将滑落的大氅重新披在他身上。
秦风大口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上方的炮位。
相里勤走到了导火索跟前。
老人极其缓慢地弯下腰。火折子被吹燃,微弱的火苗亮起,映亮了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相里勤将火苗稳稳凑近导火索末端。
棉线触火,瞬间引燃。
火星猛地窜起,相里勤转身狂奔。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爆发出骇人的速度,粗布衣摆在风中烈烈作响,草鞋踏碎石块,连滚带爬地扑向掩体。
相里勤扑进掩体的瞬间,韩信从侧面伸出手,一把攥住老人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两人同时摔在石垛后。
火星顺着棉线急速向炮尾游走。
第一个呼吸。
第二个呼吸。
谷底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空。风停了,连呼吸声都绝迹了。掩体后的老兵死死贴着地面。
第三个呼吸。
轰!
巨响撕裂了天地。火药在封闭的炮膛内彻底爆发,整座山谷为之震颤。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前方的湿泥墙吸收了大半声浪,残余的轰鸣在岩壁间来回激荡,经久不绝。
秦风耳中一阵尖锐的回鸣,眼前的景物剧烈晃动。
蒙毅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秦风身前。
山谷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尘烟缓缓散去。
秦风推开蒙毅的手臂,双手扒着石垛探出身子。
三丈外的夯土靶墙依旧立着。但在墙面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孔洞。
洞口边缘一片焦黑,泥砖彻底崩碎,残渣向外暴戾地翻卷。透过那个洞,能清晰地看到墙背后的天光。
铁丸直接击穿了整面墙。
秦风顺着笔直的弹道望去,崖壁上多了一个崭新的凹坑。那枚五斤重的铁丸死死嵌在岩层里,足足打进去了两寸。
低装量,六成威力,一击穿墙。
谷底鸦雀无声。
相里勤从掩体后缓缓站起身。老巨子胡乱拍去身上的尘土,一步一步走向那面靶墙。
走到洞口前,相里勤伸出右手,指尖触碰焦黑的边缘。
泥土滚烫。
老人的手指停在洞口,久久没有收回。相里勤站了许久,双腿慢慢弯曲,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尖锐的碎石上。
相里勤面朝少府后院炉火的方向,长跪不起。这里有矿洞少年递来的碎铁,有骊山谷底反复熬煮的铁水,还有六十年锤炉淬火的漫长岁月。
墨家弟子静静看着巨子跪在崖壁下。
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韩信握着短刀,依旧站在暗道方向。少年的目光扫过靶墙上的洞口,仅仅停顿了两息,便迅速移回他负责警戒的方向。
秦风靠在石壁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亮起。
【任务完成:初级火炮铸造。品质评价:b+。功绩奖励:+500点。寿命+80天。解锁后续任务:火炮量产。】
面板右下角的数字开始跳动。
561。
641。
整整八十天。
秦风看着那三个数字,嘴角终于扯出一抹笑意。
蒙毅蹲在一旁,没有出声询问寿命的变化。
秦风用沾着血迹的袖口用力擦去嘴角的残红。天光透过谷顶的缝隙,直直照在炮管上。
炮管安然无恙。
十二个百分点的炸膛风险,这次他们赌赢了。
秦风扶着蒙毅的手臂站直身体,双腿依旧发软。地面上的血滴已经彻底渗进了石缝。
“蒙毅。”
“在。”
秦风声音沙哑至极。
“回去告诉政哥,大秦有炮了。”
蒙毅直起身,看了一眼远处长跪的相里勤,又看向秦风胸口刺目的血迹。
“末将亲自去。”
蒙毅转身大步离去。秦风靠回石壁,缓缓闭上双眼。
系统面板上,641天的寿命余额散发着微光。下方紧接着刷新了一行字。
【警告:宿主体力评级维持e,内脏负荷累积严重。建议七日内不得进行高消耗活动。】
秦风挥手驱散面板。
相里勤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巨子步履平稳地走回掩体,在秦风身旁停下脚步。
“大祭酒。”
秦风睁开眼。
相里勤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沉稳:“炮管三寸处那点瑕疵,我知道怎么改了。”
秦风看着老人:“要多久?”
“给我二十天。下一门,打满装量。”
秦风重重点头。
相里勤转身走向工棚,大声指挥弟子开始收拾残局。
秦风在原地歇了片刻。韩信从东侧暗道方向走来,停在秦风面前沉声汇报:“暗道方向无异动。伏击点已移交蒙统领的人。”
秦风应了一声。
韩信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少年的目光落在秦风脚边渗入石缝的血迹上,停留了两息,语气毫无起伏:“大祭酒,下次咳血换个地方。碎石缝里的血,冲洗起来很费事。”
秦风愣了片刻,靠着石壁闷声笑了起来。
少年走远。
秦风独自靠在石壁上,仰头看向谷顶的天光。寿命涨到了641天,但体力依旧是无可救药的e。身体内脏的负荷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秦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便宜行事”的铜牌。
大秦终于造出了火炮。
而南阳楚系据点里那些日夜锻打的空心铁管,不知此刻又进展到了哪一步。
第112章 帝王生白发,明日朕亲往!
蒙毅迈进章台宫殿门时,嬴政正在批阅奏疏。
右手执笔,朱砂浸透笔锋,落字沉稳有力。三个月前连茶杯都端不住的那只手,此刻已看不出丝毫颤抖。
蒙毅上前三步,双手呈上一卷帛书,并在案边搁下一块巴掌大的铁片。
帛书是秦风口述、由蒙毅代笔的试射急报。通篇仅七行字,没有半句废话。
“低装量,六成威力。铁丸五斤,击穿夯土靶墙一面,嵌入崖壁两寸。炮管完好,瑕疵位置未发生异常。”
嬴政搁下朱笔,展开帛书。
他看得很慢。蒙毅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嬴政的视线在“击穿”二字上,足足停顿了两息。
待看完帛书,嬴政将其合拢搁在案角,顺势拿起了那块铁片。
残片上嵌着焦黑的泥屑,边缘因剧烈摩擦而泛出冷硬的亮面。这是铁丸穿透靶墙后崩裂下来的碎块。嬴政用右手的拇指重重蹭了蹭残片的棱角,指腹划过焦黑的泥渍,将其翻了个面,又蹭了一遍。
随后,他将残片随意搁在砚台旁,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疏。
蒙毅静静伫立。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嬴政连续批阅了三道奏疏,速度与往常无异。
但蒙毅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嬴政放下铁片时,手腕曾悬停了半拍。那停顿极短,却足以说明这位千古一帝,心中正在推演着某件足以撼动天下的事。
第四道奏疏批到一半,嬴政的笔停了。
“明天,朕去看。”
嬴政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传膳。
蒙毅的后背骤然绷紧。嬴政极少主动出宫,上一次还是铁轨试车,那回嬴政单骑策马,追着铁轨上的矿车狂奔了三里地,惊得整个禁卫营冷汗湿透了重甲。
“臣领旨。明日卯时备车。”
嬴政未作回应,朱笔继续游走。蒙毅退出殿门时,最后望了一眼御案——嬴政的右手稳如磐石,砚台旁那块嵌着焦泥的铁片,在烛火下散发着冷酷的金属光泽。
蒙毅出宫后,径直赶往秦风在城中的临时落脚处传达口谕,随即片刻不停地翻身上马,掉头奔赴骊山布置明日的戒严防务。
当夜亥时,秦风被内侍紧急召入咸阳宫。
书房内摒退了左右。嬴政端坐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其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疆的匈奴据点,以及南方楚地的军事布防。
秦风进门行礼,起身的瞬间,目光扫过嬴政的侧脸。
右侧鬓角的黑发中,赫然多出了三根白发。很短,极硬,从发根处直愣愣地刺出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尤为刺眼。
始皇四十六岁,正值壮年。这三根白发,分明是一夜之间熬出来的。
秦风的视线在那三根白发上多停留了一瞬。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了,抬手随意拂了拂鬓角,声音低沉:“看什么?”
“臣看陛下近日操劳过度。”
嬴政轻哼一声,并未深究。他将舆图推至一旁,重新拿起那块从章台宫带过来的铁片残片。
“朕在想一件事。”嬴政的指腹不断摩挲着铁片的焦面,语调幽深,“这东西,如果落在匈奴人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如刀锋般凌厉。
“如果落在六国残党手里。”嬴政抬眼,直视秦风,烛火映照着帝王深不见底的瞳仁,“秦风。这把火,你真的控得住吗?”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嬴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穿堂的夜风顺着窗缝钻入,吹得秦风宽大的袍服紧贴身躯,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良久。
“控不住。”秦风坦然迎上嬴政的目光。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挑。
“但也必须控。”秦风的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因为如果我们不先点燃它,就一定会有别人来做。南阳的楚系残余,已经在摸索空心铁管了。他们没有图纸,没有配方,但只要拿人命和铁匠去堆去试,这杀器迟早会被他们捅出来。到那时候,被这把火烧成灰的,就是大秦。”
嬴政将铁片重重搁在案上,十指交叉,手背抵住下颌。那三根白发在烛影中微微晃动。
“好。”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明天朕跟你去骊山。别让朕失望。”
秦风躬身:“臣这便去安排车驾。”
“不用车。”嬴政重新执起朱笔,“骑马。”
秦风张了张嘴,本想拿自己这副走两步都喘的病躯卖个惨,但见嬴政已经低头继续批阅奏疏,连个眼神都不再给,便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他只能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无奈躬身退下。
迈出殿门,夜风扑面生寒。秦风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纱。烛火摇曳中,嬴政执笔的剪影稳如泰山。
那三根白发,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千古一帝在见识到超越时代的毁灭力量后,被迫开启了驾驭新时代的疯狂推演。
秦风无暇多想,刚步出宫门,暗处便闪出一道黑影。蒙毅留下的亲兵快步上前,递上一卷竹简。
“大祭酒,骊山急报。暗道里抓到活口了。”
秦风一把接过,就着宫门前的火把快速扫视。
韩信在暗道拐弯处布下的伏击点立了功。亥时初刻,两名间谍持匕首潜入,被六名太行山老兵一个照面生擒。其中一人企图咬舌,被甲士徒手卸了下巴。两人皆操楚地口音,供认受命于南阳陈记铁匠铺的陈九指,任务是刺探骊山动静。
秦风的视线继续下移,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竹简末尾,蒙毅匆匆补上的字迹力透简背:“经连夜突审,二人吐露并非首批探子。半月前,已有另一人成功潜入少府后院,亲眼目睹一根粗铁管与大量黑色粉末。该人已安然返回南阳复命。”
秦风死死捏着竹简,任凭冷风灌进领口。
半个月前!
那时候他们还没撤往骊山,火炮铸造初启,第一炉铁水都未烧。间谍看到的“粗铁管”,不过是相里勤试铸的废弃胚料;“黑色粉末”,则是混杂着硝石、硫磺与木炭的火药原料。
单凭这两样,根本造不出火炮。
但如果,间谍将这两样东西的外观,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南阳呢?
陈九指原本就在闭门造车地研制空心铁管。刀疤脸又窃走了少府后院的布局草图。如今再加上这份实物目击情报!
三块拼图一旦凑齐,足以让任何一个经验老道的铁匠恍然大悟——这是一种将火药塞入铁管,利用爆炸威力喷射弹丸的恐怖兵器!
原理就是这么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剩下的只有拿命去填的工艺试错。
秦风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今日骊山的炮响,刚刚向大秦证明了这条路行得通。而南阳那群疯子,或许已经照猫画虎地开启了最原始的仿制。
哪怕准头全无,哪怕极易炸膛,只要他们认准了方向,这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军备狂飙!
秦风将竹简塞入袖中,大步走向马车。
“韩信呢?”秦风边走边问跟在身后的亲兵。
“韩参事死守在暗道口,说防线不稳,拒绝换班。”
秦风没再说话。跨入车厢,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脱力般靠在车壁上,意念一动,唤出系统面板。
641天。
面板右下角,关于“南阳据点”的威胁评估,依旧闪烁着刺目的血红光芒。
秦风隔着衣料,死死攥住了怀里那枚“便宜行事”的铜牌。
楚系窃走的密码,已经在南阳的火炉里生根发芽。大秦火炮量产的速度,必须碾碎他们的幻想。
第113章 两百年的等待,墨家终获始皇正名
卯时刚过,八骑从咸阳北门冲出,沿骊山山道疾驰而上。蒙毅打头阵,八名亲卫散在两翼护持。嬴政居中,玄色大氅在风中剧烈翻卷。
秦风早早等在谷口。昨夜赶回骊山后他一宿未眠,天还没亮便让韩信将暗道方向的伏击阵位反复核查,又催促相里勤备好复射用的火药与铁丸。
马蹄声由远及近。蒙毅率先勒马跳下,快步上前低声汇报外围布防。嬴政端坐马背,目光越过蒙毅的肩膀,径直投向谷地深处。从他这个位置俯瞰,熔炉连着导管,试射架旁立着湿泥墙,整座工地的布局一览无余。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直奔谷底。没等秦风上前引路,那道身影已经沿着窄道拐了进去。步履生风,沉稳有力,丝毫看不出刚在山道上狂奔了大半个时辰的疲态。
秦风紧随其后,注意到嬴政的视线扫过了每一处细节。从熔炉与风道衔接处,到铜管导入口,再到冷却池,最后牢牢钉在试射架上方那根暗铁色炮管上。
步伐停止。炮管长约三尺,口径仅有一拳大小,稳稳架在粗木支架上。旁边石台搁着密封的火药陶罐与三枚实心铁丸。
嬴政伸出右手。
秦风微微眯眼。
指腹贴上炮管。铁壁粗糙,表面残留着未磨平的细纹。嬴政的手指顺着管身缓缓滑动,从炮尾一路摸至炮口。那只三个月前连茶杯都端不住的手,此刻正沉稳地感知着金属的冷硬。一如当初在北疆抚摸铁轨。
收回手,目光在炮管上又停驻片刻。
“比朕想的小。”
秦风在侧方答道:“等量产版出来,体积会翻倍。”
嬴政没有追问,后退三步,站定在蒙毅划出的安全线后方。“开始。”
相里勤立刻上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弟子递上火药,老人亲手夯实。五斤铁丸推入炮膛,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一尺二寸长的导火索垂在炮尾。
千古一帝根本没有退避的意思。他负手立于安全线后,任凭谷底的朔风将大氅吹得猎猎作响,脊背挺得笔直。蒙毅与八名亲卫见状,只能迅速在后方散开,手按刀柄,面朝外围结成防线。
秦风站到嬴政左侧半步处,低声提醒:“陛下,声响极大。”
嬴政连眼皮都没抬。
相里勤点燃导火索,转身狂奔撤离。
咝咝咝——火星沿棉线急速窜动。
第一个呼吸。第二个呼吸。第三。
轰!
巨响撕裂山谷。崖壁碎石簌簌滚落,湿泥墙虽吸收了大半声浪,残余的余音依旧在岩壁间来回激荡。尘烟骤然腾起,被狂风卷着直冲云霄。
秦风偏头看向身侧。嬴政纹丝不动,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下。
待尘烟散去,新立的靶墙中央赫然多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泥砖尽碎。铁丸从墙体穿出,砸在地面弹跳数次,犁出一条半尺长的深沟,最终静躺在碎石堆里。
嬴政提步向前。蒙毅下意识想跟,被他抬手制止。
他独自走到靶墙前,弯腰捡起那枚还散发着惊人热度的铁丸。五斤重的实心铁球在掌中翻转,表面沾满黑泥与碎屑。
“五斤。”嬴政掂了掂分量,转身盯住秦风,“换成十斤呢。”
秦风上前两步:“当前工艺铸不出能扛住十斤膛压的管壁。”
“二十斤。”
“同理。但方向没错。”秦风嗓音沙哑,“只要加大装药量,加重弹丸,改进炮管材质,理论上可以击穿当世任何城防。”
嬴政将铁丸搁回石台,转身走向采石场边缘。谷地东侧是一道断崖,极目远眺,北面是匈奴王庭,东南是六国故土。他背对众人,负手立于风中,大氅被吹得紧贴背脊。
许久之后。
“秦风。”
“臣在。”
“朕此生扫平六国,靠的是百万甲士,三代积粮。”声音顺风飘来,“但这门炮告诉朕一件事。”
他霍然转身,清晨的天光照亮了那双深邃至极的眼眸,里面透着令人胆寒的清醒。
“未来的仗,不是人多就能赢的了。”
秦风默然。
嬴政大步折返,抬手直指炮管:“第一。火炮量产列为大秦最高机密。少府与墨家共同执行,不经朕手,任何人不得调阅。”
手指移向谷口窄道。“第二。铁轨二期,渭桥至函谷关,即刻动工。优先修通军事段。炮造出来了,得运出去,否则就是死在山沟里的废铁。”
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第三。专项铁料与资金,走便宜行事令牌通道。丞相府只管盖印,不必审核。”
秦风躬身领命。
嬴政微微颔首,提步朝谷口走去。行至窄道入口时,脚步猛地停住。
相里勤跪在道旁。不知何时从掩体出来的老巨子,单膝着地,头颅低垂。粗布长袍沾满灰尘铁屑,磨破的草鞋露出脚趾。
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没有让他平身。
四周的呼吸声瞬间压低。
“墨家。”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
“朕记下了。”
话音落地,相里勤瘦削的肩膀剧烈一抖。
嬴政不再停留,迈步走入窄道,亲卫与蒙毅迅速跟上。马蹄声渐渐远去。
秦风走到相里勤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抬起头,满脸浊泪纵横,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滴落在碎石上。
“大祭酒。”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陛下说记下了。”
秦风静默不语。伸手将老人强行搀起,相里勤磕破的膝盖正在渗血,他却毫无知觉。
“墨家等这三个字,等了两百年。”相里勤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二十天。老夫把满装量的炮管给你铸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辆毫无标识的马车停在工地外围。
外围警戒的老兵验过相印后,不敢阻拦。李斯未着朝服,仅穿一身深色常服,孤身一人迈入谷地。他腰杆挺直,目光死死锁在崖壁前那面靶墙上,径直走到近前。
秦风靠在窄道口的石壁上,并未出声。
只见这位大秦丞相盯着墙面中央那个穿透孔,缓缓蹲下身,将干枯的手指探入洞中。指腹蹭过泥壁内沿,收回来时,上面沾满了黑灰。他捻了捻指尖,偏头看向洞口后方崖壁上那道深深的凹痕。
堂堂百官之首,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碎石堆里,整整一刻钟未发一言。秦风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消化眼前这股足以颠覆认知的力量。
终于,李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拍去膝头尘土,转身走向秦风。
面色已恢复如常。
“大祭酒,条例与文书的事,老夫包了。”抛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秦风在背后扬声问:“丞相不问问这东西叫什么?”
脚步微顿。李斯没有回头。
“老夫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苍老的声音顺风飘荡。
“老夫只需要知道,它是大秦的。”
第114章 现在告诉朕,这一剂你少活多少天
李斯的马车刚消失在谷口,秦风便吩咐韩信接管工地防务,自己翻身上了回咸阳的马车。
车厢晃了一路,秦风靠着车壁始终没有合眼,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摩挲。
这把钥匙对应少府后殿的一只铁匣。匣子里,存着最后一罐太行山泉水。
韩信从太行山背回来的四罐水,前三罐分别在第一剂、第三剂和第四剂解药中耗尽。第二剂用的是秦风拿四十天寿命强行推演出的替代方案,没动泉水。
这一个多月里,四罐水见证了从沙丘到骊山的全部路程。
回到少府,秦风没进值房,径直去了后院库房。铁匣搁在架子顶层,他踮脚取下,拨开锁扣。
罐子比记忆中小了一圈。封蜡完好,韩信手写的封条还贴在罐身,日期标注着取水当日。字迹工整,每一笔都下了死力气。
秦风拧开封蜡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满打满算就这么多了。若是炼废了,便再没有备用,韩信也不可能再跑一趟太行山。
秦风深吸一口气,将泉水倒入随身的铜壶,裹紧大氅出门入宫。
咸阳宫后殿。密室的门推开,陈设跟上次毫无二致。案角那只空碗端端正正地摆着,碗底残留的浅金药渍没擦。秦风早就习惯了,每次推门进来,碗都在那儿等他。
他将泉水注入铜鼎,架上炭火。
系统辅助界面随之展开,火候曲线和蒸馏节点依次浮现。最后一剂的配比参数远比前四剂复杂,药引的投放时机精确到半刻钟。
秦风盘膝坐在鼎前,闭目调息。
第一个时辰。炭火稳定,药液入鼎,泉水和药引缓慢融合。
第二个时辰。系统面板开始闪烁红光,体力值逼近临界线。秦风的额头沁出冷汗,胸口深处传来阵阵绞痛。炼药的代价开始反噬。
第三个时辰。第一次昏迷。
倒下的瞬间,秦风的右手死死扣住鼎沿,指甲狠狠嵌入铜壁。回过神来时,铜鼎边缘多了一道极浅的指痕,掌心火辣辣地疼。
药液还在沸腾,火候没偏。
他死死咬着牙,继续熬。
第五个时辰,第二次昏迷。这回是整个人朝侧面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秦风被剧痛硬生生唤醒,爬起来时,发现嘴角、鼻腔和耳根全是血,大氅的前襟湿漉漉的一片。
密室外毫无动静。蒙毅守在门口,脊背抵着门板,呼吸压得很低。
秦风知道蒙毅在听。
他没出声叫人,随意抹去脸上的血迹,重新坐回鼎前。
第七个时辰。第三次昏迷来得毫无征兆。秦风正在调整蒸馏的火候,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失去知觉,面朝下砸在地上。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醒来时浑身发冷,趴在地砖上几乎动弹不得,只看见铜鼎底部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
不能灭。
秦风狠狠咬破舌尖。浓烈的血腥味灌进喉咙,他借着这股刺痛逼迫自己清醒。他一寸一寸地撑起上半身,双膝跪在石砖缝里,两手发颤着拨开炭灰,凑近了,将半熄的炭火重新吹旺。
最后半个时辰。
药液蒸馏完成的那一刻,铜管末端滴下的液体呈现出一种秦风从未见过的色泽。
纯正的金色,浓烈到近乎拥有固体的质感。液珠滴入玉瓶,瓶壁折射出的光芒在昏暗的密室中尤为扎眼。
系统面板弹出评价。
【品质:s。解毒效率:当前极佳。】
【寿命消耗:8天。当前余额:633天。】
秦风连看第二遍的力气都没了。他将玉瓶死死握在手里,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推开密室的门。
蒙毅一步迈到面前,铁塔般的身躯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后背。蒙毅迅速扫了一眼秦风胸口的血迹和额角的淤青,下颌的肌肉紧紧绷着。
秦风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穿过长廊,走向正殿。
殿门敞着。
秦风迈进门槛的一刹那,便停住了脚步。
嬴政站在大殿正中央,面朝密室的方向。他身上穿着便服,腰间没有佩玉,但右手握着一柄长剑。
剑未出鞘。
秦风不知道嬴政站了多久。或许从他开始炼药起,这位帝王就一直站在这里。
两人隔着半座大殿,静静对视。
秦风走上前,将玉瓶搁在案角的空碗边。
嬴政伸出手,拿起玉瓶,将金色的药液倾入碗中。碗底的旧药渍瞬间被新液覆盖,浓郁的金色填满了小半只碗。
嬴政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空碗被搁回原处。
嬴政的右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秦风清楚地看到那五根手指收拢的动作。每一次弯曲、每一个指节的扣合,都精准无比,充满爆发力。
铮!
长剑出鞘,冷冽的银光在烛火下乍然绽开。嬴政手腕翻转,剑锋自右向左悍然横斩!凌厉的剑风呼啸着掠过案角,瞬间削断了一截残简。
碎木屑在空中纷纷扬扬,最终缓缓落地。
这一剑,刚猛、暴烈,没有任何滞涩。
这是曾经横扫六合的帝王剑术,力贯指尖,彻底斩断了这三个月来盘踞在双手上的麻木与死气。
系统面板在秦风视线边缘亮起。
【第三蛊毒断魂散解毒完毕。进度:100%。绑定对象双手触觉完全恢复。剩余蛊毒:13种。】
嬴政收剑入鞘。
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嬴政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合拢,再次张开。他翻转手掌,拇指逐一按过其余四指的指腹,动作极慢,细细感受着每一寸皮肤传回来的真实触感。
随后,嬴政转身走向窗前。
推窗的一瞬,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窗外是咸阳宫深邃的夜色,宫墙之外,万家灯火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街巷间。
嬴政将右手探出窗外。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他在感受风的温度。
秦风站在殿内,看着那只手的轮廓融入夜色,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嬴政没有转身。
“现在告诉朕,这一剂你少活多少天。”
“八天。”
殿内只剩下更漏的滴水声。嬴政的手依旧伸在窗外,夜风从指缝间穿梭。
沉默持续了很久。
嬴政收回手,关严窗扇,转身大步走回御案。
他坐下,用右手稳稳拿起朱笔。笔尖蘸满朱砂,重重落在竹简上。第一笔极尽苍劲,第二笔力道更甚。
嬴政的书写速度极快,朱笔游走间,批完的竹简被一卷又一卷地推到案侧。
秦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嬴政批阅奏疏的姿态沉稳如山。
三个月前,这只手连茶杯都捏不住。
“滚回去睡觉。”嬴政头也不抬地下达了口谕。
秦风弯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宫门外,蒙毅正等在那里,手里拿了一件干净厚实的大氅。
秦风接过大氅披在身上,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向后殿的方向。
窗纱透出暖黄明亮的灯光。嬴政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依旧在飞快地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工作狂……”秦风低声嘟哝了一句。
蒙毅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嘴角罕见地向上扯了扯。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
秋风穿过长长的宫道,秦风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安静地浮动。
633天。
下方刷出了一行红字。
【剩余蛊毒:13种。】
秦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十三种。
废掉双手的断魂散解了,毁坏关节的蚀骨霜解了,灭除五感的噬骨寒也解了。为了解开这三种蛊毒,他总共烧掉了四十天的寿命,中间昏迷了十几次,咳出的血能染红半件袍子。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嬴政的两只手都回来了。那把剑挥出去的时候,秦风在嬴政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锋芒。
那是帝王吞吐天下的野心。灭六国的手恢复了,这位帝王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咸阳宫的高墙,投向了更远的天地。
蒙毅在身侧沉默地走着。
秦风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在大殿内的一个细节。
嬴政提笔落字的瞬间,他瞥见了那份搁在案面最顶层的奏疏。竹简的抬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北疆军报。
第115章 以后,你的课堂在战场
秦风回到骊山时,审讯已经僵了三个时辰。
少府临时征用的石室内,两名间谍被五花大绑死死摁在地上。其中一个嘴角溢血,刚被卸了下巴又强行接回去,此刻正直勾勾盯着房顶,硬是一声不吭。
另一个倒是开口了,但翻来覆去只认陈九指和铁匠铺,再往深里问,便拼命摇头。
张良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环胸,面沉如水。
秦风跨进门槛,张良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透着无奈:“试了三套话术,攻心、离间、利诱,全废了。这两个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绝对受过严苛的反审讯操练。底层死士的脑子被上线清洗得很干净,只留了最低限度的死情报。”
秦风蹲下身,冷冷打量着那个沉默的间谍。对方瞳孔微缩,颈部肌肉始终保持着防御性的紧绷——这是长期处于高压训练下形成的躯体本能。
“另一个呢?”
“嘴碎,但吐出来的全是废话。陈九指、铁匠铺、刀疤脸,全是我们已经掌握的线索。核心机密他要么真不知道,要么装得滴水不漏。”
张良的手指在臂弯上有节奏地轻叩着,这是他思路受阻时特有的习惯。
秦风正欲开口,石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韩信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少年没有出声请示,仅朝秦风微微欠身,随后目光如刀般刮过地上的两名俘虏,最终在那个稍有配合的间谍身上停了两息。
秦风微抬下颌,示意他进来。
韩信走到那间谍跟前蹲下。
“你从暗道进去,走了多少步?”
间谍茫然地抬眼,显然没料到一个半大少年会突然发问。一旁的张良也微微挑眉。
“三百……三百二十步左右。”
“用了多久?”
“一刻钟。”
“出口往左看,第一个建筑离你多远?”
间谍迟疑了一瞬:“不到五十步。”
问完这三句,韩信径直起身,转身便走。
张良满脸疑虑地看向秦风。秦风并未解释,只是盯着少年的背影,缓缓直起了身子。
石室外的空地上,韩信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从怀中摸出炭笔,蹲在地上快速勾画起来。
秦风走到门边,靠着门框静静旁观。张良也跟了出来,站到韩信侧后方。
石板上,韩信画出一条线段,标上“三百二十步”与“一刻钟”,随后开始疾速推算。紧接着,他又画出第二条线段,标明方向与建筑距离。两线交汇处,被他重重画上了一个圈。
“他的步距是两尺三寸。”韩信头也不抬,语速极快,“这个数值偏小。在黑暗的窄道里,人会本能地压低步幅。这说明他长期在类似的封闭、狭窄环境中受训,肌肉记忆已经定型。寻常汉子的步距,绝不会这么短。”
张良眼神骤然一变。
韩信手下的炭笔未停,继续写下一串数字。
“暗道里另一个探子的脚印,我之前量过。步距同样是两尺三寸半。两人几乎分毫不差。”他在数字下重重划了一道,“同样的教头,同样的训练路线,同样的规矩。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操练出来的死士。”
秦风依旧沉默不语。
韩信翻过石板,开始绘制地形图。他先勾勒出骊山暗道的全貌,标出出口、矮墙与工棚的相对位置,随后在空白处拉出一条更长的线条。
“根据他们对距离的下意识估算,以及在暗道拐弯处的反应速度,反推他们在南阳受训的场地。那条训练路线的总长,至少在五百步上下,且必定包含两个以上的直角弯。”
张良蹲下身,死死盯着那条代表“五百步”的线段。
“五百步纵深,还带直角弯……”张良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这不是一间铁匠铺能容得下的。这是一片封闭的建筑群。”
韩信重重点头。
“至少能容纳三百名死士同时作训,还得配有封闭的演武场和营房。”韩信扔下炭笔,拍去掌心的灰土,“我需要南阳的舆图。”
张良转头看向秦风。秦风朝值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三人快步进入值房。秦风将墙上那幅标注着楚地势力的南阳舆图扯下,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
韩信俯身,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图,右手食指在地图上接连点下。
“五百步纵深的隐蔽区域,必须避开官道和闹市,同时得靠近水源,以便大批铁料水运入库。”指尖在三个位置重重敲击,“这三处,最符合条件。”
张良迅速上前,从袖中抽出季布送来的密报,逐一核对。
“第一处在城南,离郡守府巡防营太近,随时可能暴露,排除。”
“第二处在宛水上游,地形绝佳但全无建筑,平地起高楼动静太大,也排除。”韩信接口道。
两人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第三个位置上。
南阳城北,宛水河畔。一片废弃多年的砖窑群。
张良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季布在信中提过,陈九指半年前曾向城北大量运送木料和生石灰。那些废弃的巨型窑体,就是天然的堡垒和遮蔽物。”
韩信拿起炭笔,在砖窑群的位置画下了一个黑圈。
“背靠河道,铁料走水路直达,不沾官道,不惹眼。就那片砖窑的规模,藏下四五百人绰绰有余。”
秦风靠在桌沿,深邃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个黑圈上。
一个十六岁的矿洞少年,仅凭审讯中三句毫不相干的废话,竟生生逆推敲出了敌方秘密基地的精准坐标。
秦风将桌上的推演草稿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韩信。”
“在。”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做你的老师。”
“属下记得。”
秦风缓步走到墙边,抬手直指那幅南阳舆图。
“我现在补上一句。大秦的国子学,也配不上你了。”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山川城池之间,声音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你的课堂,在战场。”
韩信的背脊猛然绷直。
少年低垂着头,死死咬着牙关,足足沉默了两息。随后,他双脚猛地并拢,右拳重击左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腰弯得极深。
再起身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已然泛红,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他霍然转身,大步跨出值房,步伐稳健如山。
张良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赤脚在地面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大祭酒,你方才那句话,无异于将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剑,彻底拔出了剑鞘。”
秦风扯了扯嘴角,眼神冷冽:“剑若不出鞘,与废铁何异?”
张良沉默了。他垂下眼帘,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位置,神色变幻不定。
那个圈,画在韩国故地之上。
……
深夜。咸阳城北,那座四面漏风的破败院落。
清冷的月光顺着塌陷的屋顶倾泻而下,惨白地打在靠墙伫立的旧门板上。
门板上刻着两个字。
左侧的“学”字,笔划生涩而执拗,那是他初入咸阳时用碎铁片一点点抠出来的;右侧的“谋”字,刻痕极深,那是他设局引赵荣入瓮那晚留下的印记。
他在门板前静立良久,随后自腰间摸出那片从太行山矿洞带出来的碎铁。边缘早已被岁月盘得发亮,暗红的血锈渗在纹理中。
少年一把撸起左臂的袖管,露出那纵横交错的旧疤——有划臂记路留下的,也有矿洞铁链磨出的。他眼都没眨,将铁片狠狠抵在小臂内侧仅剩的一块完好皮肤上,手腕猛然发力,向下一拉。
皮肉瞬间绽开。
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臂弯滑落,无声地砸在泥地上。
韩信面无表情地将沾满鲜血的铁片抵上门板。
一笔。
又一笔。
当最后一划刻完,铁片从指间脱落,“叮”的一声磕在青砖上。
门板上,赫然多出了第三个字。
战。
学、谋、战。三个字并排而立,在月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他垂下手臂,任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双唇紧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随后弯腰捡起铁片贴身收好,又撕下一截衣角,随意缠住渗血的伤口,转身大步走出破院。
直到这一刻,这个从矿洞炼狱里爬出来的少年,终于将自己前十六年的命,死死钉在了这扇随时可能倒塌的旧门上。
巷口夜风凄紧。
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连绵不绝。韩信背对破院,面朝南方。
南阳,就在那个方向。
那里,是他真正的课堂。少年收紧了臂上的布条,毫不犹豫地融进无边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少府值房内。
秦风正借着烛火,反复推敲韩信留下的草稿。门被猛地推开,张良大步迈入,手中死死捏着一卷帛条。
“季布的加急密报。”张良的面色难看至极。
秦风接过帛条,迅速展开。
字迹极其潦草,墨痕甚至有些晕染,足见写信之人的仓促与惊惶。
“南阳陈记铁匠铺三日前突发大爆炸。火光冲天,死伤数十人。然陈九指非但未停工,反连夜从南方急调两倍工匠与生铁。砖窑方向日夜黑烟滚滚,锤声震天,似已陷入疯魔。”
秦风看完最后几个字,捏着帛条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他们炸了。
但那群疯子根本没有停下。这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了火器的门槛,正在用人命强行趟平最后的工艺障碍。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豪赌。
第116章 四十五天倒计时!第四蛊毒蚀心
秦风是被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吵醒的。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这才发觉自己竟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眼前还摊着韩信那份推演草稿的抄件,炭笔滚落在地,墨迹在侧脸上蹭出了一道黑印。
值房的窗纸已经透亮。
秦风撑着桌沿坐直身体,习惯性地唤出系统面板。视线扫过右下角,寿命余额:633天。再往上看,蛊毒栏“断魂散”的后方,赫然跳动着一个绿色的“已清除”标识。
秦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案上的几份文书并排摊开。最左边是李斯盖印的铁料采购单和铁轨二期批文,中间是淳于越亲笔修缮复核的商税条例,最右边则是蒙毅送来的禁卫换防名册。
看着这些拿命拼出来的成果,秦风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从沙丘行宫踹开寝宫大门那一刻起,他就没停下过。赵高、嬴越、芈渊、赵荣,这群人接连设下死局,他全是拿命去闯。如今这四个名字全划上了红叉。
第三蛊毒清了,嬴政的双手重握天下;商税落地,九百二十万钱的活水即将注入国库;骊山那声炮响,彻底炸开了大秦工业化的大门。相里勤正在死磕炮管瑕疵,满装量火炮二十天内便能成型。加上南阳据点位置的锁定,这盘大棋,终于被他生生盘活,大秦这台国家机器开始按他的预想轰鸣运转。
秦风收好竹简,换了件干净的袍子,推门入宫。
刚绕过章台宫偏殿的回廊,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便传了过来。
偏殿空地上,一道玄色身影正腾转挪移。嬴政身着窄袖便服,右手紧握一柄三尺青锋,每一击都裹挟着刺骨的杀意。铮——剑锋破空,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
秦风站在廊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三个月前,那只手连只茶杯都端不稳;一个月前,刚能夹起一枚铜钱。而现在,它握着大秦最锋利的剑,挥斩之间毫无滞涩,出剑速度甚至远超中毒之前。
嬴政收剑而立,呼吸平稳,额头仅有一层薄汗。
“看够了?”
秦风从廊柱后走出,拱手行礼。
嬴政将长剑插回兵器架,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这位帝王走到廊下的石栏前坐定,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极北的天际,忽然开口:“朕想去北边看看。”
秦风脚步微顿。
北边,匈奴。
嬴政手里刚握住了火炮这张底牌,对外征伐的战略思维立刻就开始了转变。这位千古一帝的战意已经被重新点燃。
秦风没有接话。他知道嬴政在释放信号,但他目前的精力必须集中在内部。
“臣先把眼前这些烂摊子处理完。”秦风轻声说道。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案前拿起奏疏开始批阅。
秦风退出偏殿,在宫道上迎面撞见了蒙毅。
蒙毅换了一身崭新的重甲,代理卫尉的印绶已经摘除,腰间挂着禁卫统领的铜符。名头变了,但手里的实权更重。秦风注意到,蒙毅右手掌心那层厚厚的老茧裂伤终于结了痂,那是连续数月时刻死握刀柄磨出来的。
“暗道那边的伏击点撤了没有?”秦风问。
“没撤。留了两组太行山老兵轮值,韩信画的布防图没动。”蒙毅答得干脆。
秦风点点头,转身赶回少府。
刚进值房,张良已经等在里面了。
张良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面前摊着一卷厚实的帛册,正拿朱笔做最后的批注。
“南阳据点的完整情报整理好了。”张良将帛册推了过来。
秦风翻开。里面记录得极细:季布最初送来的商队密信、韩信推演出的砖窑群坐标、两名间谍的口供比对,全部按时间线梳理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时,秦风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情报,只有张良亲笔手书的一行字:“此事了结之后,良想去南阳走一趟。”
秦风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张良没有催促,安静地站在桌对面,赤足的脚趾在石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秦风合上帛册,将其收入抽屉,没有给出回复。
张良走后,内侍送来了一封韩信的呈报。国子学甲班正式结业考核,韩信以压倒性优势名列第一。
卷尾附着公孙博的结业评语,老博士的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力透纸背:“此生所见第一兵才。国子学已无可教之物。”
秦风将呈报叠好压在桌角,起身走到墙边,在一堆旧图纸里翻找片刻,抽出了一幅泛黄的关中农仓分布图。
这是他刚来大秦不久,在渭水官田种土豆时随手画的。当时扶苏赤脚站在泥田里,被他逼着一边刨土一边背诵粮产减产数据。后来扶苏把这幅图要走,挂在了东宫书房里。
那张图上,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地做了上百条批注。曾经只会把仁义挂在嘴边的皇长子,终于懂得把目光投向底层的泥土。
秦风将旧图塞回原处,刚坐回椅子,值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张良大步跨入,连门都没顾上关。他面沉如水,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帛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将帛条重重拍在秦风面前,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季布的六百里加急,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商队暗语。”
秦风拿起帛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墨迹还有几处晕染。
“南阳陈记铁匠铺三日前发生大爆炸。火光冲天,死伤数十人。但陈九指没有收手,反而连夜从更南方调来两倍工匠与铁料。窑场方向日夜黑烟滚滚,他们在疯狂赶工。”
秦风放下帛条,脸上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炸了,死了几十个人,寻常人早就吓破了胆。但陈九指不仅没停,反而加倍投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楚系残党已经摸到了火器的门槛。爆炸是因为工艺不成熟,而不是方向错了。他们现在是在拿人命强行填平最后的工艺障碍!
这是一群亡命之徒在进行逆向研发。
秦风站起身,走到墙边。在“楚地”两个字下方的空白处,他抓起炭笔,重重写下一行字:南阳。不能等。
他转过身,看着张良:“子房,你之前说想去南阳。”
“是。”
秦风盯着南阳的位置,眼神冷得像冰:“那就去。”
张良微微一怔。
秦风一字一顿道:“但不是一个人去。带韩信。”
张良眉头倏地挑起。
秦风裹紧大氅,声音沙哑却透着绝对的坚决:“你负责情报与大局,他负责实地侦察与拔刀见血。我说过,韩信的课堂在战场——现在,他的第一课来了。”
张良沉默几息,郑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秦风送走张良,关严了木门。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猛地亮起。一条刺眼的红色提示占据了面板中央,疯狂闪烁。
秦风扫了一眼,呼吸猛地卡住。
【第四蛊毒预活跃提示:估计45日后进入活跃期。毒素类型:蚀心蛊。靶向器官:心脏。危险等级:极高。所需药引:未知。】
秦风死死盯着眼前那行冰冷的提示,失去知觉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心脏……”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从胸腔深处炸开,仿佛有千万只无形的利齿正疯狂撕咬着他的心室!秦风猛地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黑血,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痉挛起来。
距离活跃期明明还有四十五日,但这噬心蛊的先兆症状,竟已如此霸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然而,在那双因为“毁五感”而逐渐黯淡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个足以震惊天下的秘密——
他并非这蛊毒的真正宿主。
咸阳宫深处,那位吞并八荒、横扫六合的千古一帝,才是这连环死劫的真正目标。这阴毒至极的蛊,自始至终都种在始皇帝的身上!
是秦风动用了九死一生的禁术,将两人命脉相连,强行把蛊毒发作的代价牵引到了自己体内。他废掉的关节、剥夺的五感、残废的双手,乃至如今这致命的噬心之痛,全都是在替始皇帝受过。
真正的毒素,此刻正如同蛰伏的毒龙,悄无声息地盘踞在始皇帝的奇经八脉之中。秦风每咳出一口黑血,便意味着始皇帝的性命又多延续了一分。
“四十五日……”
秦风用那双已经废掉的手臂死死抵住地面,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哪怕这颗心脏被彻底啃食殆尽,他也必须在这四十五日内,替陛下寻到那“未知”的药引!
太行山的泉水已经耗尽,这一次,他连去哪里找解药的线索都没有。
秦风缓缓跌坐回椅中,死死攥紧了拳头。
窗外暮色四合,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逐一亮起,街巷间隐约传来收摊的吆喝声,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祥和。
但秦风看着面板上那633天的寿命余额,心里很清楚。
真正的暴风雨,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第117章 兵仙出征,剑指楚系
秦风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血红的字看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泛起的悸动,伸手敲了敲桌面。
门外守着的小吏探进半个脑袋。
“去请张先生过来。”秦风顿了顿,“再传韩信。分开来,张先生先到。”
小吏应声跑了。秦风又叫住他:“还有,去城东找沧海君,让他亥时三刻来值房后门。”
三道命令分别传达给了三个人,各自负责一条生死攸关的任务线。
张良到得很快。
他进门时赤着脚,脚底板沾着院子里的泥。秦风早就习惯了这个画面,没多看,直接将帛册推过去。
“南阳全局情报,你总揽。从出发到撤回,所有人听你调度。”
张良翻开帛册扫了一遍,合上:“季布那边的接头暗号,我出发前跟他对一次。”
“已经对过了。暗语换成了盐商那一套,密报走商队车队传递,六百里加急只在紧急时启用。”
张良点头,没有废话。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值房角落的粗陶水盆前蹲下。那是平日洗笔用的器皿,他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半盆刺骨的冷水,毫不犹豫地将双脚浸了进去。
深秋的井水带着地底的寒气,浸上去能冻到骨头里。
张良闭着眼,双脚在水中一动不动。
这是他出远门前的固定仪式。秦风见过两次。一次是去太行山前,另一次是从渭水回来。每一次张良都会用冷水洗脚,然后赤足踩在地面上,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或者提醒自己。
秦风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张良抬起脚,踩在石砖上。
脚趾蜷缩了一下。
动作极小。但秦风离他不到五步,看得清清楚楚。
南阳是韩国故地。张良在那片土地上欠下过太多旧恩旧债。他嘴上说站在百姓活下去的那一条,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秦风没有点破,将一枚竹筒递过去。
“里面是季布发回的所有密报原件,和韩信那份推演草稿的抄本。路上仔细看,到了南阳跟实地比对。”
张良接过竹筒塞进腰间。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向秦风。
“大祭酒,蛊毒那边,还剩多少种没解?”
秦风头也没抬,将手中的帛册翻过一页,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十三种。急不来,慢慢磨就是了。”
张良的视线在秦风略显苍白的骨相上停驻了两息。他什么也没戳破,只是微微躬身,转身离去。赤脚踩在廊道上的声音很轻,几步之后便隐入夜色。
秦风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十三种。他没撒谎。只是没说第四种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门再次被推开时,韩信站在门外。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腰间别着秦风给的少府令牌。脸上全无表情,唯独眼睛极亮。
“进来。”
韩信走上前,站在桌前候命。
秦风不绕弯子:“你跟张良南下,他管情报,你管侦察和动手。到了南阳,一切以他的判断为准,但涉及实地作战,你可以独立决策。”
韩信点头。
“有一件事。”秦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推过去,“这是蒙毅调拨的禁卫腰牌,凭此可从武关守军处借调五名斥候。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就等于暴露身份。”
韩信将腰牌收入怀中,动作干脆。
秦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怕不怕?”
韩信抬眼,语气毫无波澜。
“怕什么。”
秦风扯了扯嘴角:“行,滚吧。明日卯时城北门集合,张良会安排马车和掩护身份。”
韩信转身便走。脚步声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秦风听着声音渐远,低头看向桌面上韩信那份推演草稿的原件。炭笔画的线条粗犷有力,标注密密麻麻,每一个数据都透着致命的精准。
十六岁。
秦风将草稿叠好,收入铁匣。
亥时三刻,后门响了两下。
沧海君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秦风直切正题:“咸阳城内还有楚系的眼睛盯着少府。张良走后这条线交给你。先从少府采办处查起,重点盯每隔五日有固定外出习惯的人。”
沧海君微微颔首。
“活的。”秦风补了一句,“我要口供。”
沧海君再次点头,随后退回黑暗。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三道密令全部下达完毕。
秦风关上后门,独自坐回值房。烛火跳动,照得墙上挂着的南阳舆图忽明忽暗。韩信圈出的那个砖窑群位置,黑圈极其醒目。
秦风唤出系统面板。
第四蛊毒倒计时:44天。
药引:未知。
秦风将面板挥散。他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秃笔,在一片废弃的竹简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蚀心”二字。凝视两息后,他将竹简凑到烛火上。火苗迅速吞噬了字迹,秦风面无表情地看着竹简化为灰烬,将那份恐慌连同倒计时,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门又被推开了。
蒙毅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半扇门。他手里拿着一只竹筒,上面系着黑色的绢带,是咸阳宫的内传格式。
“陛下口谕。”蒙毅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风接过竹筒,抽出帛条。
只有一行字,是嬴政亲笔。字迹锋锐,笔画带着刚恢复触觉的人特有的那种用力过猛的痕迹。
“你那两个人,几日能出发?”
秦风拿起笔,在帛条背面写了四个字:“明日卯时。”
他将帛条塞回竹筒递给蒙毅。蒙毅收好,却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蒙毅犹豫了一下:“陛下今夜又在批奏疏。”
秦风等着下文。
“右手一直在动。”蒙毅的目光沉了沉,“像是在确认什么。隔一会儿就停下来,攥一下拳头,再松开,然后继续写。”
秦风没有接话。
他知道嬴政在做什么。那只手废了三个月,如今终于回来了。嬴政在反复确认这只手还能握笔,也能握住这天下。
“知道了。”秦风说,“你去吧。”
蒙毅走后,秦风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裹紧大氅,吹灭了烛火。
明天开始,时间不再属于他了。
与此同时。
咸阳城北,那座破败的院子里。
韩信站在门板前。
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正好照在那三个字上。
学。谋。战。
韩信伸出手,指腹依次触过那三个字。掌心的温度贴上冰冷的木纹,指尖在“战”字最后一划的暗红血迹上停住。
他静立了片刻,从腰间取下那片伴随他从太行山矿洞一路走来的碎铁,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夹层,紧贴着左胸。
随后,他后退一步,双手抓住门板两侧,猛然发力一提。
生锈的铁铰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门板脱离了门框。
韩信将门板靠在墙角,正面朝里。三个字隐入了阴影中。
他没有回头看,提步跨出院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不打算再回这里了。
第118章 先生,南阳的土是什么颜色的
卯时三刻,天色未明。
秦风立在少府后院的围墙内,看着两辆挂着朱记丝帛旗幡的商队马车从侧门悄然驶出,隐入街角。
车轱辘声压得极低,刻意挑了铺着碎石的偏道,避开主街的晨鼓巡检。张良坐在第一辆车的车厢内,韩信缩在第二辆的货堆后方。六名沧海君的心腹扮作赶路伙计,散在车队前后。
一切伪装得毫无破绽。
秦风收回搭在墙头的手,转身走入值房。
刚一落座,系统面板骤然弹出。刺眼的红色预警占据了视线正中央,字体比平日大了一号,疯狂闪烁。
【武关道异常监控预警:检测到三个节点存在定向情报追踪行为,判定为楚系情报网对南下人员的主动监控状态。建议召回。】
秦风扫完提示,挥手打散面板。
他没有下令召回。
提笔抽出一张空白帛条,秦风疾速写下几行字,折叠封好,唤来门外守候的小吏,命其一刻钟内送达沧海君在城东的暗桩。
帛条上标明了武关道第二、第四、第五驿站的位置,末尾附着八个字:商队身份,分散绕行。
三组负责反跟踪的人手,早在秦风送行前便已出城。
系统预警的三个节点,有两个在秦风的推算之内,剩下一个却是新增的。
楚系在武关道的眼线,比他预想的扎得更深。
秦风将笔抛入笔筒,身子后仰靠上椅背,闭目养神。
值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开一两声轻响。
……
武关道,辰时末。
张良掀开车帘一角,视线掠过前方,很快放下。
第二驿站的轮廓已在官道尽头显现。驿站旁搭着个简易茶棚,棚内摆着三张油腻的矮桌,七八个赶路人散坐其中,炊烟顺着棚顶的破洞袅袅升起。
韩信从货堆后方翻身跃下,无声凑到车辕边,嗓音压在喉咙里。
“先生,进驿站前先缓一缓。”
张良没有多问,抬手示意车夫减速。
韩信走到路边蹲下,摆出检查车轮的架势。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穿过路边的杂草,死死锁住茶棚的方向,足足看了半刻钟。
张良坐在车厢内,手指搭着帘角,静默等待。
少顷,韩信站起身,走到车窗旁低语。
“棚里最右边那个,端着那碗热水起码耗了一个多时辰了。”
张良手指微顿。
“怎么看出来的。”
“此人面前那只粗陶碗,边缘有两道不同深度的干涸茶垢,说明被茶肆伙计添过至少两次热水。这种野外茶棚,伙计半个时辰才绕场添一次水。”韩信语速极快,“他碗里现在还有水,早就凉透了,他却一直攥着碗不喝在等。”
张良松开了帘子。
“脚踝。”
“绑腿有极深的压痕,左脚内侧尤为明显。右手习惯性虚搭在膝盖上,这是长枪兵随时准备提枪的姿势。”韩信目光冷硬,“是个乔装的暗探。”
茶棚里坐着的人,是在定点盯梢。背后必然有一张完整的网。
张良看向韩信:“绕道。”
韩信点头,视线已经投向了东侧的山林。
“走东面的山路,绕开第二和第三驿站。脚程得多费两天,但山路上的土匪比楚系的死士好打。”
话音刚落,韩信直视张良,补了一句:“比死士安全。”
张良收回视线,靠在车厢木板上,默认了这个方案。
山路崎岖难行。
路面铺满碎石,道窄且陡。秋雨刚停不久,泥土湿滑。商队被迫拆解马车,由驮马分批驮运货物,所有人徒步进山。
午后的日头斜挂在西侧山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张良走在队伍中段。鞋底即将踩上一块泛红的碎石时,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停顿。
这条山路,他走过。
很久以前,韩国还在的时候。他奉命出使,走的就是这条山道的北段。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南阳城的城墙。
那时的南阳,还是韩地的疆土。土是红色的。夏日雨后,整条山道都被染成那种刺目的暗红。
韩信走在最前方探路,没有回头,却突然开口。
“先生,南阳的土是什么颜色的。”
张良抬起眼皮,看着前方的山势,语气平淡:“红的。”
韩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张良没有接话。他盯着脚下那块泛红的碎石,鞋底悬在半空,停顿了极其细微的一瞬,才稳稳踩了下去。那抹暗红,和他记忆里南阳城北的泥土一模一样。
韩国灭了,但这地上的土,依旧是红的。
张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继续向前走去。
入夜,队伍在一处废弃的山亭旁扎营。
沧海君的人散开警戒,给驮马喂水添料。张良盘腿坐在亭内,借着微弱的烛火,将随身携带的帛册翻到最后一页,在韩信推演草图的下方添了一笔:武关道第二驿站设定点暗哨,系长期驻守。
楚系能提前在沿途布控,说明南下的消息已经泄露。
源头只可能在少府内部。
沧海君还没把那根钉子拔出来。
张良合上帛册,吹灭烛火,背靠亭柱闭目歇息。
亭外,韩信并未入睡。
他借着夜色掩护,绕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将队伍进山时留下的脚印逐一清点。碎石地上的印记虽浅,但在他眼里却清晰无比。
韩信蹲在背风处的阴影里,指腹顺着地上的浅印一点点摸过去。从一组到六组,正好对应商队的人数和负重。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在第六组脚印斜后方不到半尺的地方,多出了第七组。
这组脚印的步幅比队伍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均匀,落脚点的间距几乎没有分毫误差。鞋底的花纹极浅,前脚掌受力重,后跟极轻——这是长期受训、刻意压低体重发力的踩法。
方向朝南。
一路紧咬着他们。
韩信没有起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右手无声地压在腰间的刀柄上,低头凝视着那组脚印,将对方的体重、步速和发力习惯死死刻入脑海。
确认完毕后,韩信站直身子,如同一道幽灵般走回山亭,在张良身侧落座。
他背靠亭柱,缓缓合上双眼。
但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半分。
第119章 当年借的那把伞,他一直留着
韩信没有立刻动。
他靠着亭柱,手压刀柄,双眼半阖。呼吸均匀绵长,宛如熟睡,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如同焊在刀柄上,未曾松开半分。
他在等对方犯错。
受过训练的人在跟踪时会有一个习惯,每隔一段距离确认目标还在,确认方式通常是脚步的细微停顿。韩信从进山开始就在数那个停顿的节律,大约每走七十步,对方停一次,停的时间不超过两息。
太稳了。稳得形成了肌肉记忆。
队伍在天黑前停下来补水,韩信以检查驮马蹄铁为由走到队尾,蹲在最后一匹马旁边,侧耳听山道后方的动静。
风吹过西侧山脊,带着湿叶的腥气。
韩信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后走,走到山道向右折弯的位置停下来,隐入内侧崖壁的阴暗处。
这个弯的弧度很大,从外侧根本看不见内侧站着的人。跟踪者要确认目标,唯一的办法是缩短距离。
韩信等了大约一刻钟。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韩信判断方位依靠气流。
人走动会带动气流,在这个弯道里,气流的扰动方向比声音更准确。韩信在对方进入十步以内的瞬间,从崖壁阴影里侧出身子,一步跨上去,左臂直接绕过对方颈侧,右手同时扣住对方肩膀,两处力道一收,将人死死锁在身前。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对方没有挣扎。
韩信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女子,个头刚到他下颌。他的左臂卡在女子颈侧的力道稍松了一分,但绝未撤去防备。
“别动。”
女子没动。她的呼吸急促,没有开口喊叫,说明她清楚喊叫毫无意义。
韩信眼神冷冽,空出的右手如铁钳般精准掠过女子的腰际、袖口与靴筒。动作凌厉且不带一丝波澜,纯粹是在排除任何可能致命的暗器。
没有匕首。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物件。只有一枚铜镯套在左腕上,以及半张揣在怀里的路引。
韩信抽出路引展开扫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伪造的,字迹对,落印的角度不对。
韩信将人押着往回走。张良已经察觉到后方的动静,迎面走了过来,沧海君的人跟在张良身后,手里的刀已经出了一半鞘。
张良看见被押着的女子,脚步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极短,但韩信注意到了。
张良走上前,目光从女子脸上移到她左腕的铜镯,在那里定了两息。张良抬手,示意沧海君的人把刀收回去。
“让她站直。”
韩信撤开手臂。女子退后一步站稳,低着头,颈侧有一道压红的印记。
张良看着铜镯,开口,声音很平:“她不是楚系的人。”
韩信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等张良说完。
张良没有继续解释,转头对女子说:“跟我来。”
三人在山道旁一个废弃的岩洞里找到了落脚点。沧海君的人守在洞口,洞内一盏油灯,光圈微弱。
张良在女子对面坐定,韩信站在靠洞口的位置,背对着两人望着外面的夜色。
“铜镯从哪里来的。”
女子低着头:“阿父叫我戴上,说见到认识这个的人,就把话带到。”
“你阿父是谁。”
“林家,南阳城北,林翁。”
张良沉默了。这份沉默让韩信转过头看了一眼。
张良的表情没变,但搭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
“你阿父让你带什么话。”
“说先生不要去南阳,砖窑那边不干净,进去容易出不来。”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里头关着他们族里的几个人,是被人拿着粮食哄去的,进去就出不来了。先生若是硬闯,那几个人先死。”
韩信在洞口站直了身子。
“先生,”女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张良,“我阿父说,他没想到先生真的来了。他以为先生早就不管这边的事了。”
张良没有回答这句话。
女子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放到地上,推了过去。
是一截布条,卷成一小卷,边缘已经磨损。张良低头看了一眼,俯身拾起来,在灯下展开。
布条里裹着的是一枚旧印,印面只有半个大拇指宽,刻的是个林字,篆体,起刀处有一道细小的崩口。
张良攥着那枚印,久久没有动作。
韩信在旁边等了足足二十息,开口:“楚系知不知道林家在里头。”
女子摇头:“不知道。阿父说他们是被混在普通工匠里带进去的,陈九指那边只知道里头有铸铁的匠人,不知道是哪家的人。”
韩信点了点头,走到张良身旁,声音极低:“这改不了我们的目标。”
张良抬眼看韩信。
“砖窑必须清,这不变。”韩信说,“但清法可以变。”
“你的意思是先把人带出来。”
“对。”
张良慢慢把那枚印收回手心,握紧,没有回应。
韩信等了两息,继续说:“若是不管他们先炸砖窑,死的是我们自己的人——你把这事交给嬴政,他会怎么看林家。”
这句话直击要害。
张良把目光移回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洞里的气流里轻轻摆动,将张良侧脸的阴影压得深而窄。
张良说:“我需要见林翁一面。”
韩信没有反对。“几天。”
“两天。”
“我给你两天。”韩信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两天之内,林家的人必须有办法联络到砖窑内部。否则,我不等。”
张良没有表示异议,伸手把油灯的芯拨了一拨,光亮稍微大了一点。
女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直到张良开口让她先去休息,才站起来。走向洞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先生,”女子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我阿父说,若是先生真的来了,就把这句话告诉你:你当年借的那把伞,他一直留着。”
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良没有动,没有出声。
韩信站在一旁,第一次注意到,张良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女子走出洞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张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度:“知道了。”
韩信看着张良,没说话。
太行山死不开口的死士、刀架在脖子上不皱眉的悍匪,韩信见过太多。但他还是头一次,在张良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一丝几近崩塌的裂痕。
那是一种被旧日恩怨撕扯的痛楚。
韩信收回视线,走到洞口靠着崖壁坐下,手肘搭在膝上,继续盯着外面的山道。
风从下面的谷地翻上来,夜里的山路看不见人影,脚印不会消失。
韩信收回视线,将右手重新握紧冰冷的刀柄。山风呜咽,南阳的局势正如这化不开的夜色,而留给他们的,只有短短两天。
第120章 火炮何时能上路
张良和韩信南下的第二天,沧海君的第一封密报便送到了秦风案头。
武关道第二驿站的盯哨仍在。第四驿站凭空多出个卖草鞋的摊贩。第五驿站的茶棚伙计换了生面孔。三个节点同时活跃,且布控手法老练,绝非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已织好的一张网,专门等着捕捞南下的游鱼。
秦风放下密报,目光投向墙上的大秦舆图。
楚系眼线能提前在武关道设下定点盯哨,无疑坐实了南下的消息是从少府内部走漏的。沧海君至今未能将那根钉子拔出,更印证了对方在武关道的情报网早已根深蒂固,行事作风与赵高昔日的暗网如出一辙。
秦风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五张裁好的帛条。提笔,落墨,五段截然不同的情报跃然其上。
第一条:南下之人携始皇密诏。
第二条:南下人员直指陈记铁匠铺。
第三条:这批人将于武关换乘军马。
第四条:沿途已安排接应人手。
第五条:南下人员随身携带火药样品。
他将五条假情报分别传向少府内部的五个部门。传递途径各异,经手人员彻底隔离。将帛条依次封好后,秦风唤来门外小吏,低声交代了送达的路线与时辰。
待人退下,他在桌角的空白竹简上写下五个部门的名字,并在每个名字下方重重划下一道竖线。
哪条假情报被传出去,哪道竖线便划掉。
剩下的那个,就是内鬼的藏身之处。
帛条送出不久,骊山方向来人了。
来者是相里勤门下的墨家弟子,满脸灰黑,靴面上沾着铁渣,连夜奔波的疲态尽显。秦风接过呈报,一目十行。
满装量炮管的瑕疵已完成首轮修正,却生出了新麻烦。
随着装药量加大,炮管尾端承压不均,相里勤推算出有两成概率会从尾端炸膛。两成概率,意味着战场上每开五炮便有一门自毁。这样的火器,绝不能送上战场。
相里勤在呈报中给出了对策:在炮管尾部加装一个压力分散环,以铜铁混合浇铸,将尾端集中的压力向四周疏散。原理无懈可击,但对锻造工艺要求极苛,现有弟子的手艺勉强能成。
最要命的一句写在末尾:需再延期七天。
秦风合上呈报,霍然起身,抓起大氅。
“备马,去骊山。”
骊山北麓,废弃采石场内。
秦风赶到时,相里勤正蹲在那尊暗黑色的炮管旁,身前铺着一块粗糙的麻布,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结构示意图。
这位老巨子的头发似是又白了几分,满是烫伤水泡的手指直直点在图上炮管尾端的截面。
“毛病出在这儿。”相里勤嗓音嘶哑,“装药量一上去,爆燃的冲击力并非全往前推,有一股劲会往后顶。炮管前段壁厚扛得住,但尾端封口的焊接处最薄弱,劲儿全憋在那,就容易裂。”
秦风蹲下身,盯着图纸:“压力分散环的法子,可行?”
“路子是对的。”相里勤从身旁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样物件,在地上画出一个环形,“做成辐射状的受力结构,把压力从一个点化作一个面。铜六铁四的配比,浇铸后再冷锻一回,硬度与韧性便都够了。”
秦风的目光落在相里勤手中之物上。
那是一片碎铁,巴掌大小,断面粗糙,边缘带着一道弯折痕。正是韩信从太行山矿洞带出的那块。铸炮这些日子,相里勤一直将其带在身边。
老巨子用碎铁的尖端在地上勾勒线条,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用得极顺手。秦风静静看了两息,没有点破,将视线移回了图纸。
“七天,够不够?”
相里勤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直视秦风:“够。但只够试一次。若是分散环的浇铸出了岔子,连重头再来的铁料和时间都没了。”
“那就别出岔子。”
相里勤将碎铁妥帖收回包中,拍去手上的灰土,再次埋头于炮管之侧。
秦风正欲询问铁料储备,采石场外突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蒙毅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声在谷底回荡。他大步走到秦风面前,额头上竟覆着一层细汗。这位向来沉稳的禁卫统领,今日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两件事。”蒙毅压低声音,“沧海君传回暗号,内鬼的范围已缩紧,但还差最后一步定钉子,需再等一日。”
秦风微微颔首:“第二件。”
蒙毅呼吸一滞。
“今日早朝,陛下问了一句话。”
秦风静静等着。
“火炮何时能上路。”
秦风的手指骤然收紧。
上路。嬴政问的是上路,而非铸成。
在千古一帝的推演里,火炮早已不是能不能造出的问题,而是造出后该打向何方。
秦风清楚得很。前两日嬴政在偏殿练剑后,望着北方说想去看看。御案上堆积的北疆军报,更是无声的昭示。
那头蛰伏的草原恶狼,匈奴。
秦风后背抵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如潮水般上涌。连续透支寿命的恶果再次反噬,他猛地侧过身,将喉间涌上的腥甜死死捂在掌心。
殷红的血迹顺着指缝渗出,他用力攥紧拳头,不动声色地在玄色衣摆上擦拭干净。
蒙毅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染血的手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风缓缓直起身子,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嗓音哑得厉害:“告诉政哥,十五天。”
蒙毅定定地看了他两息,猛地转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远,相里勤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片碎铁划过地面的声音停滞了一瞬,复又响起。
秦风在骊山逗留了一个时辰,与相里勤敲定了分散环的铜铁配比、冷锻次数以及铆钉间距。
离开时,夜幕已然降临。
驮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缓步前行。秦风骑在马背上,右手搭在膝头,手指却下意识地抚上胸口。
视线边缘,系统面板幽幽亮起。
【信息陷阱反馈:五条假情报中,编号一已被传递至外部节点。传递时间:今日午时。传递方式:人工转交。】
编号一。
南下之人携始皇密诏。
秦风抚在胸口的手指缓缓移至膝盖,死死攥紧。
这条假情报,他只放给了少府内部最核心的三个人:采办处主事、档案房令史、库房总管。
这三人之中,藏着那个潜伏了十一年的楚系暗鬼。
秦风闭上双眼,任由颠簸的马背摇晃着疲惫的身躯。
十五天,那是火炮的最后期限;一天,是内鬼现形的倒计时;而蚀心蛊,只剩四十三天。
驮马踩碎落叶,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山脚下铺陈开来。
秦风睁开眼,挥散面板。
暴风雨,要来了。
第121章 致命钝痛,蚀心倒计时
清晨的咸阳城还笼罩在薄雾中,第一声鸡鸣尚未落下,秦风便被脑海中尖锐的系统提示音猛地刺醒。他霍然睁眼,只见一面血红色的光屏已在视野正中疯狂闪烁。
【信息陷阱反馈:编号三(南下人员将于武关换乘军马)已被传递至外部节点。传递时间:昨夜子时。传递方式:纸条夹于出库木牍夹层。】
他单臂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着面板上的红字,足足看了五息。
编号一,昨日午时走漏。编号三,昨夜子时走漏。
秦风将五条假情报的分发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编号一只放给了三个人:采办处主事赵平、档案房令史孙度、库房总管周恒。编号三同样放给了三个人:采办处书吏刘成、档案房令史孙度、库房总管周恒。
同时拿到这两条消息的,只有两个人。
孙度。周恒。
秦风揉了揉眉心。孙度三十出头,来少府不到两年,做事毛躁。上月这家伙还把一批铁料的入库数量抄错了小数。这种人当间谍,赵高的暗网不至于这么没品味。
周恒四十三岁,是少府库房总管。在这个位置上,他待了十一年。
十一年。
秦风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将这个数字在齿缝间反复咀嚼。赵高伏诛已近半年,嬴越、芈渊、赵荣等明面上的棋子被逐一拔除。可楚系这根钉子,竟在少府的心脏里安安稳稳地扎了十一年!
张良说得对,咸阳城内潜伏着看透少府底细的内鬼。
现在,这个内鬼有名字了。
秦风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到院中。天色灰蒙蒙的,值房对面的廊下站着一个影子。
沧海君无声无息地靠在柱子旁,见他出来,微微欠身。
“编号三也漏了。”秦风开口,“对比下来,只剩一个人。库房总管周恒。”
沧海君的手直接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不急。”
那只手顿住了。
秦风缓步走到廊下,背靠着红漆原木柱,双臂环抱在胸前。清晨的凉风顺着宽大的袖口倒灌进来,激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青气。
“周恒传出去的是假情报。”秦风语调平缓,“他现在还在传递消息。身在少府,暗中联络着楚系的人。线还通着,我为什么要拔。”
沧海君抬眼看他。
“最后用他一次。”秦风眼神转冷,“给他喂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让他传出去。楚系在武关道的接应人手会根据情报调整部署。调整就意味着动,动了就会暴露位置。到时候一网收,比单抓一个周恒划算一百倍。”
沧海君收回手,点了一下头。
“盯死他,别惊动。”秦风叮嘱,“这人在少府十一年了,经验丰富,警觉性极高。稍有不对就会立刻切断联系保命。”
沧海君再次点头,退入晨雾中不见了。
秦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回到值房。从笔筒里抽出毛笔,在一卷空白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十一年,无人怀疑。”
墨迹未干。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辰时,少府开衙。秦风坐在值房里翻阅铁料入库清单。翻到第三卷时,他叫门外小吏去传人。
“请库房周总管来一趟,这批清单有几处对不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值房门被敲了三下。
“大祭酒,您找小的。”
门被推开。周恒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门先行礼,动作利落,恰到好处,抬起头时嘴角带着习惯性的和气笑容。
秦风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
周恒道了声谢,撩起衣摆坐下,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
秦风将清单推过去,指着第四行:“这批精炼铁的入库数,三千二百斤。跟采办处那边报上来的三千五百斤对不上。差了三百斤。”
周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微皱,语气诚恳:“大祭酒明鉴,这批铁料入库时小的亲自过秤,确实是三千二百斤。采办处的数怕是把运损算进去了。路上磕碰掉渣的份量,采办处向来不扣。”
“运损三百斤?”
“精炼铁坯子大,路上颠簸掉皮掉角的不少。上个月那批也差了两百多。小的跟采办处赵主事核过,赵主事那边的惯例是按出库数走账,不扣运损。”
周恒说得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找不出一丝错漏。
秦风点了点头,又翻出第七行:“这个铜锭四百斤,入库日期标的是三天前,但采办处那边的出库时间是五天前。中间两天去哪了。”
周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答如流:“这批走的是水路。水运比陆路脚程慢上两天,小的便按着实际到库的日期登了记。”
“行。”秦风合上清单,往后靠了靠,“麻烦了,数对上就行。”
周恒站起身,拱手道:“大祭酒客气,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转身走到门口时,秦风叫住了他。
“周恒。”
“在。”
“你在少府多少年了。”
周恒回过头,笑了一下:“回大祭酒,十一年了。”
“十一年。”秦风也笑了,语气像在闲聊,“够久的。”
“少府就是小的半个家。”周恒笑得自然,眼角的皱纹透着几分老实本分。
秦风摆摆手:“去忙吧。”
周恒行了个礼,脚步平稳地走出值房。
秦风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听着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值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
秦风低头看着桌上那卷铁料清单。刚才半刻钟的对话里,周恒的表情、语速、坐姿和呼吸,没有一丝破绽。所有的回答都合情合理,停顿的时间也恰到好处。一个在少府干了十一年的老库管,对数字极为敏感,对上下游流程烂熟于心。
这样的人,谁会怀疑?
系统面板这时候弹了出来。
【人员监控反馈:目标周恒离开值房后心率偏高,超出平时大约两成。但步速、肢体动作及面部微表情均未出现异常。判定:目标心理素质极强,仅靠表面观察极难发现破绽。】
秦风挥散面板,目光落回那行未干的墨字上。
十一年,无人怀疑。
他拿起笔,在竹简末尾又添了一句:“故意放假消息,抓他现行。”
审讯对这种人没用。十一年都熬过来了,不管怎么用刑或者逼问,只要周恒咬死不认,少府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必须让他亲手把证据递出来。在递出去的那一刻,把人按死。
秦风将竹简翻过来扣在桌上,字面朝下。
他正欲起身去找蒙毅商议诱饵的细节,身子刚离开椅面半寸,胸口深处骤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钝痛。
那痛感极短。不到一息。
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冰冷手指,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弹了一下。
秦风愣在半起身的姿势里。他左手按上胸口,掌心紧贴着肋骨,感受着底下平稳的心跳。
疼痛消失了,毫无踪迹。
秦风等了几息,系统没有弹出新提示。
他皱了皱眉,松开手直起身,将大氅拢紧了些。大概是连日没睡好,身体又在抗议了。
他这么想着,推门走了出去。
值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桌面上那卷竹简扣着,字面朝下。“十一年,无人怀疑”几个字被死死压在暗处。
窗外的日头升了起来,照在少府后院的青石板上。秋风从远处的骊山方向吹过来,带着铁和火药残存的焦味。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边缘,没有闪烁,没有预警。
只有一行小字,悄悄地挂在角落里。
【蚀心蛊倒计时:43天。】
第122章 二十息!兵仙的饮血首战
天亮得极慢。
韩信在山亭外围守了整整一夜。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块碎铁片的边缘。
晨光越过东侧山脊,将碎石路面照得惨白。韩信蹲在亭后的土坡上,目光顺着昨夜第七组脚印的方向探去。
脚印还在。
并且多出了两组。
韩信起身走入山亭。张良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原处,赤脚搭在石板上,慢条斯理地将帛册系好收入怀中。
“先生,昨夜那人带了帮手。”
张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几个。”
“连昨夜那个,共三个。”韩信蹲在张良面前,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三道短线,“第八组脚印在西侧山坡,步幅较短,体重偏重,右脚外翻;第九组藏在官道草丛里,鞋底纹路与第七组一致。”
张良抬眼端详着地上的划痕。
“三个人死咬着不放,一夜未曾换班。”韩信用树枝指向南方,“往前两里,山路骤然收窄。我昨日看过舆图,那段路仅容单人通行,两侧皆是绝壁。”
张良闭上眼,两息后重新睁开。
“他们在等窄路。”
韩信点头。
亭外,沧海君的人已开始规整行装。驮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碎石。
韩信站直身子:“先生,咱们可以往东绕开,走一段碎石坡。那里地势开阔,对方无法伏击。”
张良摇头:“绕路便等于宣告我们已察觉行迹。这三人背后是否有大股接应尚不可知。一旦打草惊蛇,后面的路寸步难行。”
韩信低头凝视着那三道短线,沉默片刻,眼神陡然转冷:“那就走窄路。队伍前后倒置。先生带人先行,我与两名老兵殿后。进了窄道,我留在拐角处等他们。”
张良的目光在韩信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十六岁。这不仅是实战,更是杀局。
“好。”
张良起身拍去衣摆的浮灰,赤脚踏上碎石路,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
韩信转身招呼两名太行山老兵。两人扛着包裹走近,一言不发地等待指令。
“进窄路后,一人守我左后方三步,一人占据右侧高点。”韩信压低嗓音,“一旦动手,死盯高处。若有弓手,必会攀岩。”
老兵无声点头。
队伍重新启程。
山路愈发逼仄。两侧岩壁从十几步的间距迅速收缩至三步宽。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惨白的细线,阳光彻底被隔绝,脚下满是湿滑的苔藓与锋利的碎石。
韩信走在最后。
他刻意放缓步频,与前方队伍拉开十步之遥。他屏住呼吸,将驮马的蹄声与风声从耳中剔除,全神贯注捕捉着后方的动静。
身后死一般沉寂。
就在队伍完全没入窄路的瞬间,后方原本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突然变了。碎石被踩碎的声响变得肆无忌惮,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对方动手了。
韩信呼吸一沉,猛地提速向前冲出七八步,闪身绕过一处岩壁拐角。
拐角内侧恰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完美遮蔽了身形。韩信紧贴岩壁,右手反握刀柄,刀刃朝下;左手五指死死抠住粗糙的石面,感受着微弱的震动。
脚步声瞬息即至。
第一个人冲过拐角。
韩信的视线瞬间锁定了对方的手——右手紧握短刀,刀尖朝前,手腕外翻。这是标准的突刺起手式。
韩信拔刀。
长刀自下而上斜劈而出,精准切入对方手腕。伴随着沉闷的骨裂声,握着短刀的半截手掌齐刷刷掉落在碎石上。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韩信的左手已死死掐住其咽喉,将其猛地向后掼去,重重撞在拐角处的岩壁上。
第二个人紧随其后冲了上来。
这人反应极快,见同伴倒下竟毫无迟疑,手中利刃直取韩信面门。
韩信猛地偏头。刀尖擦着他的耳廓险险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顺势侧身,右脚狠蹬岩壁借力,反手一刀狠狠扎进对方肩胛骨。
刀锋入肉,阻力极大。
韩信手腕翻转,用力绞动刀柄后拔出,那人闷哼一声,颓然倒地。
第三人未敢冲阵,转身攀爬岩壁企图居高放箭。
“砰!”
破空声起,老兵掷出的飞石精准击中其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手指脱力,直挺挺砸在碎石地上。另一名老兵如影随形,一脚重重踏碎了他握弓的手腕,将其死死按在泥地里。
窄道内重新归于死寂。
整场搏杀,不过短短二十息。
韩信背靠岩壁,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刀。刀刃上的鲜血在阴暗的窄道中泛着刺目的红光。他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但后背的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连续深吸了五六口冰凉的空气,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这是身体对杀戮最本能的反应。
张良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不急不躁。他走到拐角处,扫视了一眼地上的三人,目光在韩信身上短暂停留,随后移向被按在地上的活口。
“留一个。”张良语气平淡。
韩信还刀入鞘,蹲在活口面前。
这人三十来岁,颧骨高耸,嘴唇干裂。韩信一把掀开他左手的衣袖。
左腕内侧,赫然烙印着一只展翅的朱雀。
楚系。
“你是哪个驿站的。”韩信开口。
活口咬着干裂的嘴唇,一声不吭。
韩信没有废话,反手握住刀柄,用坚硬的黄铜底座狠狠砸在活口的左手食指上。骨裂声清脆,活口浑身一颤,闷哼出声,却依然死咬牙关。
“这根手指废了。”韩信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刀柄移向中指,“我不急。你一共有十根手指,脚上还有十根。我们一根一根敲。”
砰。中指指骨碎裂。
活口的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冷汗,终于扛不住这种精准而冷血的折磨:“第……第四驿站!”
“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我们只接指令……拦截商队里的关键人物。”
“指令从哪来。”
韩信的刀柄悬在了无名指上方。
活口惊恐地看着那张年轻却冷酷至极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信鸽!是信鸽……从咸阳方向飞来的!”
咸阳方向。
韩信抬眼望向张良。张良面无表情,但隐于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发信鸽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们只管接指令,上头的事根本没资格问。”
韩信站起身。活口还欲求饶,已被老兵用麻布死死堵住了嘴。
张良退至窄道外侧,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韩信动作麻利地收拢残局,断腕的暗探因失血过多早已昏死,肩胛中刀者被老兵用麻绳反缚双臂,连同招供的活口一并踹到碎石堆旁。
张良转过身,目光落在韩信的左臂上。
韩信低头一看。方才躲避突刺时,左臂外侧被划开了一道浅口。鲜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在手背上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随手从衣摆撕下一条麻布,单手绕着伤口缠了两圈,用牙齿咬住一端用力系死。
张良站在他面前,视线从那道新伤移向旁边纵横交错的旧痕。其中最深的一道,正是当初在咸阳城内,韩信用碎铁片划开皮肉用来记路的疤痕。
新伤紧挨着旧痕,触目惊心。
张良一言不发。他转过身,向队伍前方走去,冷静地安排着后续的行程,语速平稳如初。
韩信站在原地,凝视着被布条包裹的伤口。鲜血很快洇透了麻布,染出一小片刺目的深色。
他攥紧刀柄,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山峦,直逼南方。
山路迢迢,南阳尚远。
脚下的碎石,已被鲜血染成了张良口中提及的颜色。
红的。
队伍重新上路。韩信坠在队尾,步伐愈发沉稳,与前方的间距拉得极大。他的右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仿佛那柄刀已长在了他的骨肉里。
身后的山道上,三名截杀者的鲜血在阳光下逐渐干涸。碎石上的血斑,与南阳红土的颜色如出一辙。
韩信没有回头。
他盯着张良赤脚踏过碎石的背影,脑子里只盘旋着那三个字——从咸阳。
咸阳,少府。楚系的网竟然撒得这么深。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碎铁片,眼神渐冷。秦风大祭酒那边,此刻想必已经见血了吧。
第123章 他们什么都知道
辰时,少府值房。
秦风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卷铁料入库清单。门外传来三声轻重有致的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库房总管周恒走了进来。他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衣,先行礼,动作利落规矩,抬起头时嘴角带着一团和气的笑。
秦风将清单推到桌角,指着第五行:“这批铜锭的来路,采办处标的是渭南矿场,你登的却是陇西。”
周恒接过清单看了两眼,语气诚恳:“大祭酒,这批确实是陇西来的。采办处赵主事记混了,前天渭南和陇西的货走的是同一条船。小的入库时核对过随船的牍文,陇西的章没错。”
秦风随手翻了翻桌上的竹简,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最近事多,库房也忙。骊山的东西快成了,这两天要从城南走水路运一批关键铁料进去,你提前腾个宽敞些的位子。”
周恒正在核对清单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他眼皮微垂,神色如常地用朱笔在竹简上勾了一笔,将数目改正,随后双手奉还。
“大祭酒放心,城南水路进货向来是存乙字号库,小的这就去清点安排。”
“去吧。”
周恒转身出门。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平稳有力。
秦风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走远,抬起右手,朝门外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向下重重一压。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但秦风知道,隐在暗处的沧海君已经收到了指令。
亥时。少府后院。
秋夜的风从骊山方向刮来,夹杂着些许铁渣的焦糊味。院墙根下堆着废弃的空木箱,杂草丛生。
秦风站在值房二楼的窗口,没有点灯。楼下的院子一片死寂,只有墙头挂着的一盏孤灯,在石板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半个时辰后,一个黑影从库房方向摸了过来。
这人步子压得极低,贴着墙根一路潜行,直到院子西南角的杂草丛旁才停下。
秦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黑影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借着微光,那是一只被厚布裹着的信鸽。
周恒解开裹布,从袖中摸出一截竹管,麻利地绑在鸽腿上。他的手指极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竹管绑牢,他站起身,双手将信鸽托至胸前,屏住呼吸,双臂猛地向上一送。
扑棱棱。
信鸽振翅腾空,向着院墙外的黑夜冲去。
就在鸽子即将越过墙头的瞬间,暗处陡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弦音。一支钝箭撕裂夜风,精准砸中信鸽的左翼。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鸣,信鸽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同一时间,三个人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扑出。
院墙上跃下一人,库房拐角冲出一人,杂草丛后站起一人。三名太行山老兵手持短刀,成铁壁之势将周恒死死围在中间。
退路彻底封死。
秦风转身走下楼梯,推开后门走入院中。
周恒没有跑,也没有反抗。他直挺挺地跪在石板上,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信鸽。绑在鸽腿上的竹管已经摔落,滚到了他的膝边。
秦风走到他面前。
周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极轻,带着彻底绝望的嘶哑。
“他们会杀我的孩子……”
秦风蹲下身,没说话。
“他们会杀我的孩子!”周恒突然崩溃地喊出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十一年的伪装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秦风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竹管,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帛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骊山器将成,铁料两日内由城南水路入。”
一字不差。
库房后方的杂物间里,门被从外锁死。屋内仅有一盏油灯照明。
周恒跌坐在墙角的麻袋堆上,头埋在双膝之间。秦风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
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周恒沙哑的声音在逼仄的屋内响起:“楚国灭的那年,我在少府当杂役。我老婆带着儿子回宛城探亲,半路被一伙人截了。他们没杀人,只是把人带走了。”
“过了三个月,有人找到我,给我看了一截我儿子的衣裳。上面有我老婆缝的补丁。那人说,只要我按时把少府的消息传出去,我的老婆孩子就还活着。第一次传消息,是楚国覆灭后的第二年冬天。”
秦风坐在原处,静静听着。
“十一年了。”周恒抬起头,满脸是泪,“每隔两个月,他们会让人送一样东西来。有时是我儿子的头发,有时是一截指甲,有时是我老婆绣的帕子。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但我不敢停。只要没看到尸体,我就不敢停!”
秦风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的中年人。这是一个被捏住命脉的普通人,被逼着在大秦的心脏里当了十一年的鬼。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秦风站起身,推门而出。
走廊上灯火昏暗,蒙毅抱臂靠在墙边,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秦风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去查他妻儿的下落。”秦风的声音有些发沉,“如果活着,带回来。如果死了,给他一个答案。”
蒙毅抱拳领命。
秦风没有动,目光看向院子深处:“周恒传出去的情报,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蒙毅语塞。
“很多。”秦风靠在木柱上,“他在少府干了十一年。铁料的调配,人员的动向,重要访客的进出,还有骊山方向的异常。他经手的机密不计其数。楚系对我们的了解,比我想象中深得多。”
系统面板在此时幽幽亮起。
【任务完成:咸阳核心情报节点清除。功绩+200,寿命+30天。当前寿命余额:663天。】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黄色预警弹了出来。
【警告:据累积情报分析,目标周恒在过去十一年中传递的信息,涵盖少府后院完整布局,骊山方向人员调动频次与规模,火器研发项目相关铁料采购异常等核心内容。判定:楚系对大秦火器研发项目的了解程度,已从外形轮廓升级为战略级认知。】
战略级认知。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风的神经上。南阳砖窑群里,陈九指用人命填补工艺,爆炸死了几十人还在疯狂加码。这说明他们不仅知道大秦在造什么,更知道这东西造出来后会有多可怕。
楚系是在拿命追赶大秦的脚步。
秦风直起身,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大氅衣领。
“蒙毅。”
“在。”
“给张良传加急密信。一句话就够。”秦风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灯笼将他的脸色映得惨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蒙毅领命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秦风独自靠在柱子上,刚欲转身回房,胸口深处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绞痛。这痛感比昨日更猛,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揉捏。他死死抓着原木柱子,手背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蚀心蛊倒计时:4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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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四百步纵深与五百死士
子时刚过。秦风将最后一卷竹简扣在桌面。周恒被押入少府地牢,蒙毅带人封存了库房出入记录。给张良的加急密信由快马连夜发出。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秦风站起身熄灭油灯,摸黑走到里间的矮榻旁。大氅没脱,鞋也没脱,他直接往榻上一歪,后脑勺磕在硬枕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费了不少心神。脑子里还在想事情。周恒十一年传了多少消息出去,楚系对骊山火炮的了解到了哪一步,南阳那边张良和韩信有没有安全抵达。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接连沉了下去。
困意涌上来的那一瞬,胸口传来剧痛。整颗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用力捏了一下,又突然松开。秦风的身体弹起半寸,又重重砸回榻上。嘴刚张开,牙齿已经先一步咬住了枕角。
第二下。
攥紧,松开。
心脏跳动的节奏乱了。秦风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用力按住胸口,十指死死掐进衣料里。
第三下。
攥紧。
这次没有松开。
整颗心脏被拧着,持续了五息。秦风视野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冷汗从额角和后颈渗出,脊背也出了一层汗,里衣很快湿透了。他死死咬着枕角,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五息后,疼痛感消失。
心脏恢复跳动,吭哧吭哧地搏着。
系统面板亮了。
【蚀心蛊预活跃症状:间歇性心肌痉挛。频率将逐步加密。建议宿主减少体力消耗,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倒计时:41天。】
秦风松开牙齿,枕角上留了一圈湿漉漉的齿痕。他翻过身仰面躺着。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耳朵,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41天。
前三种蛊毒虽然凶险,但有一个共同点,药引是太行山泉水。配方不同,核心原料却很明确,他炼药时至少知道方向在哪。
蚀心蛊不一样。
药引未知。太行山泉水已经用完最后一罐。现在没有任何线索和方向。
秦风盯着头顶漆黑的屋梁,脑子开始快速转动。
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赵高。这十六种蛊毒皆出自赵高之手,而赵高虽为赵国宗室远支,母族却出自楚地,早年更在楚地求学。蛊毒这种脱胎于百越巫蛊的阴狠手段,根子就在楚系。
配方在楚系那边。解法也在楚系那边。
秦风的目光在黑暗中逐渐变得锐利。
南阳砖窑。
那地方不仅是陈九指搞火器逆向研发的基地。季布的情报显示,砖窑群的规模超出了一个铸铁作坊的需要。楚系往那里塞了四五百人,设了层层巡逻,甚至从南方调来新一批守卫。
这是一个据点。
情报中转,物资集散,人员调度。能支撑这种规模运转,背后必定有楚系的核心文档。
蛊毒的配方和解法如果不在咸阳,那就大概率分散存储在楚系各地的据点中。因为赵高已死,旧档被抄没,他翻遍了也没找到蛊毒相关的东西。
南阳砖窑是离咸阳最近的一个据点。
秦风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胸口还在隐隐发闷,被攥住的剧痛已经消退了。他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掌心下的心跳平稳有力,刚才那五息的折磨就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系统说了,频率会逐步加密。
秦风撑着榻沿站起来,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在脸上,映出满额的冷汗和嘴角被自己咬破的一小块皮。
他拿起笔,在一张帛条上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按上铜牌印记。信封正面写着张良两个字。
明早让蒙毅走加急送出去。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回笔筒,又坐了一会。值房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巡夜禁卫换班的脚步声。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寿命余额:663天。
蚀心蛊倒计时:41天。
663天的命,如果蚀心蛊不解,41天后就没有意义了。
秦风关掉面板,将大氅裹紧重新躺了回去。
这次没有闭眼。他盯着屋梁等天亮。
……
几天后。南阳。城外三十里。
废弃的庄园坐落在宛水支流旁的一片荒地上。院墙塌了半面,正堂的屋顶缺了几块瓦。秋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将堂内积存的落叶吹得满地乱转。
张良跨过门槛时,赤脚踩在了一片枯叶上。叶子碎裂的声响在空荡的庄园里十分清晰。
季布已经在堂内等着了。
季布三十出头,黑脸阔嘴,穿着盐商常穿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做装饰。见张良进来,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欠身,从怀里掏出一卷帛条递过去。
“砖窑那边又加了岗。”
韩信跟在张良身后进了门,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布局。两扇窗一前一后。后门半掩着通往后院。堂内三张旧桌上积着厚灰。
张良展开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季布在旁边低声补充:“十天前开始的。外围多了两道巡逻,间隔比原来密了一倍。这批新来的人从南方调来,口音不是南阳本地的,人数在百人上下。我的人试着靠近过一次,差点折在里面。”
韩信走到张良身侧,看了一眼帛条上的数字。
之前在咸阳推演时,他根据间谍的步幅和训练痕迹推算砖窑至少容纳三百名死士。
现在加上这批新调来的百人。
有四五百人。
韩信没有说话,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张良将帛条折好收入怀中,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堂更破败。杂草齐腰,墙角堆着腐烂的木桩。院子正中央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已经发灰,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天空。
树根扎在泥土里。
红色的泥土。
南阳特有的暗红色泥土。
张良走到槐树旁停下脚步。
张良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那片暗红色的泥土上。他缓缓蹲下身,任由赤裸的脚趾陷入松软的泥中。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攀爬而上。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二十年前,韩国覆灭,他从新郑仓皇出逃时,脚下踩的就是这样的路。南阳的土是红的,像是被无数韩国人的血浸透过,至今都未曾干涸。
张良站在那里。
韩信靠在院门的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张良的背影。
看了一会。
张良一动不动地站着,赤脚陷在红土里。
韩信没有出声。他转过身走回前堂,从驮马的行囊里取出一截炭笔和一块白布铺在桌上,开始默写从武关道一路过来记下的地形数据。
暮色渐沉时,后院传来脚步声。
张良走了进来,脚上沾着红泥,神色平静。
“季布走了?”
“回他的据点了。”韩信头也没抬,“说明早再来。”
张良点头,走到桌旁坐下,翻阅季布留下的情报。
这时庄园外传来三声轻叩。
沧海君的人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女子。
是林家女子。
女子进门后直接看向张良,语速很快:“家父说,明日黄昏,城北废祠堂。他在那里等先生。”
张良搁下帛册:“好。”
韩信这时抬起头看了张良一眼,收起炭笔。
“明日黄昏我去外围放哨。”
张良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林家女子走后,庄园重新安静下来。韩信独自走到院门外,在暮色中绕着庄园外围走了一圈。他将周边的地势、水源和可能的撤退路线记入脑中。
回来时,张良已经熄了灯。
韩信在前堂的旧桌旁坐下,背靠墙壁,右手搭在刀柄上。
窗外,南阳的夜风裹着泥土的腥气吹进来。
韩信闭上眼,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半个时辰前,咸阳方向送来了一封加急密信。张良看完后就烧掉了,但韩信注意到,先生在烧之前,将那张单薄的帛条足足看了两遍。
张良很少对一封信看两遍。
韩信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确信,南阳砖窑里藏着的东西,绝对还有别的秘密。
第125章 残破的粗布地图
张良吩咐韩信在三百步外设防,独自走向城北的废弃祠堂。
破败的土墙塌了一半,灰暗的天光从屋顶窟窿里漏下来。门槛积着厚灰,张良赤脚踩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供桌旁蹲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脊背佝偻。听到响动,林翁抬起头。
视线交汇。
祠堂内昏暗异常,唯有一束残阳斜切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林翁浑身剧烈发颤。他张了张嘴,连续两次都没发出声。直到第三次,才从嗓子眼挤出嘶哑的两个字。
“子房。”
寂静蔓延。
“你真来了。”
张良停在门槛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恰好触及老人的脚尖。“林翁。”张良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垂在身侧的右手却不可遏制地微微发颤。
林翁扶着供桌站起,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向前挪了两步,又局促地停住。
“我本来以为你早就不在了。”林翁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秦军破新郑那年,满城都是死人。后来听说张家公子逃了,我就琢磨,那个淋雨的半大孩子,应该活下来了吧。”
张良沉默不语。
林翁越说越急:“那天雨下得极大。宛城去新郑的官道上见不到人影。我赶牛回村,瞧见路边蹲着个孩子,浑身是泥,死死抱着个包袱。我喊他,他不应。”
老人眼眶通红,用粗糙的手背猛擦了一把脸。
“我凑过去,把家里唯一那把竹骨伞递给他。那孩子接了伞,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翁的声音彻底哑了。
“那双眼睛,我记了一辈子。就像是被人从心窝里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疼到了极点,却死咬着不吭一声。”
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张良将双手拢入袖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依旧没有接话。
林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子房,我知道你今天来不是听我念旧的。我族里有四口人,被困在北边那个窑里,整整半年了。”
张良迈过门槛,走到供桌对面蹲下。“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陈九指的手下在城北招工,打着高薪铸铁的幌子。我两个侄子,加上堂弟和堂侄,都是铸件的老手,图工钱高就去了。谁知进去后,铸的根本不是农具,而是铁管子。窑场四周全是被拿刀把守的死士,进去就再没放出来过。”
“消息是怎么漏出来的。”
林翁从怀里摸出一卷边缘发黑的粗布,手抖得厉害:“窑里有个采买杂役是我们同乡。前天夜里,他把这布藏在泔水桶底带了出来。可昨天,他就因为往西边多看了一眼,被那些人活活打死了。”
张良接过粗布展开。上面用木炭草草画着方块和线条。
“这是我大侄子冒死画的。他在东边第三号窑炉,负责熔铁浇铸。东边七八座窑炉全是干这个的。往西走的中间区域,他进不去,只能听见里头有打雷一样的闷响。至于最西边……”林翁咽了口唾沫,“那边有单独的围墙,只认陈九指的亲信。我侄子隔着墙闻到过刺鼻的硫磺味,被巡逻的发现,用刀背险些抽死。”
东区铸造,中区组装,西区核心。张良扫过图上的水井与哨位,将粗布折好收妥。
林翁满眼祈求地看着他。“子房,我不求别的。那四个人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大今年才二十三,媳妇还怀着身孕。”
天色彻底暗沉,屋顶漏下的最后一丝夕阳也消散无踪。
“伞的事,我记了二十年。”张良在黑暗中轻声开口,“你的人,我会带出来。”
林翁猛地一哆嗦,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张良起身,拍净衣摆的灰尘:“这十天内,绝不能再往外递消息。让他们在窑里照常做事,等我的动静。”
说罢,他转身朝外走去。赤脚踩过门槛的尘土,走出三步后,张良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地隐入夜色。
祠堂外三百步。韩信靠在一棵枯树后,目光死死锁着城北方向。
张良走近时,韩信站直身子,随手拍掉裤腿的落叶。
“城北有马蹄声。”韩信抽出腰间的细树枝,上面刻满标记,“每半个时辰一班,三到四匹马,从东北向西南绕行,巡逻圈在砖窑外围五百步左右。”
张良扫了一眼树枝。
“第二班和第三班中间,多出了一刻钟的空白。”韩信指着两道刻痕的间距,“要么是换班,要么是地形阻碍。明晚我去实地摸一遍。”
张良把树枝递回去:“拿到地图了。东区有标,中区和西区是瞎的。”
韩信将树枝别回腰带:“我来补。”
两人并肩向落脚的荒庄走去,一路无话。韩信的余光扫过张良沾满红泥的赤脚,没有多问半句。
临近庄园,韩信突然开口:“先生,窑里救几个人。”
“四个。东区,第三号窑炉。”
韩信点头记下。
推开院门,季布留下的手下已备好热水和干粮。
张良走到院子昏暗的角落,背对众人。夜风拂过,他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久久未发一言。
院门口,韩信靠着门框啃着干饼,目光越过张良,凝视着城北的夜空。
马蹄声准时响起。第四班。
韩信在脑海中飞速勾勒出敌方的巡逻轨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他转身进屋,将一块白布平铺在旧桌上,拿起炭笔。
四百步纵深,五百死士。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只有十个人。
韩信握着炭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一丝令人胆寒的战术狂热。
炭笔重重落下,第一道锋利的战线,在白布上死死划开。
第126章 月光下的抬尸人
子时。
韩信换掉了惹眼的短褐。从驮马行囊里翻出一件当地农户常穿的粗麻衣,袖口磨得起毛,前襟满是陈年泥渍。他把刀解下留在桌上,只抽出一把匕首别在后腰,炭笔塞进袖管,白布叠成巴掌大小贴胸藏好。
张良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
“河道。”韩信勒紧腰带,“季布说铁料走水路,码头必是他们防线的软肋。”
张良未发一言,算是默认。
韩信推门没入夜色。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宛水河特有的腥泥气味。他沿田埂一路向北,步子压得极低,踩在松软的红土上几近无声。
残月被云层遮掩大半,光线晦暗。
在城北三里处,韩信折入河道。这一段宛水支流骤然收窄,两岸密布着齐人高的芦苇。他弯腰钻进苇丛,边缘锋利的叶片刮在脸颊上,带出细微的刺痛。
向前匍匐了两百步,河面上显出一座木质栈桥。栈桥尽头连着一块平整的卸货地,场中堆着十几摞蒙着油布的铁锭。
这便是码头。
韩信趴在湿冷的淤泥里,下巴贴着交叠的手臂,整个人彻底融入黑暗。
第一班巡逻出现。三人,两把短刀一杆长枪。步伐细碎且快,这是长期在狭窄通道内巡防养出的特有习惯。三人从栈桥南端走到北端,折返,没入窑群方向。
韩信在心里估算着时辰。
两刻钟过去。第二班巡逻准时抵达。人数、装备、步速分毫不差。交接时,第一班刚退至栈桥中段,第二班已从北侧压上,视野完全咬死。
韩信闭上眼,将呼吸压到极缓,继续等。
直到第三班换防时,变数出现了。第三班是从东区方向过来的,途中必须绕过一座半塌的废窑。就因为多绕了这十几步,当第二班拐过墙角时,第三班还没走出废窑的阴影。
三十息的盲区。
从芦苇丛冲到栈桥后方,只需要十息。这足够了。
韩信又蛰伏了两轮,确认这个时间差是固定节奏。
下一个盲区到来时,韩信如同一只野猫般从苇丛中滑出,贴地掠过栈桥东侧的泥地,翻上码头后方的一道土坎。土坎连着一片碎石坡,坡顶是个视野极佳的土丘。
他爬上土丘趴定,扯出怀里的白布铺开,摸出炭笔。
此时,云层散开,月光倾泻而下。
韩信视线越过矮墙的瞬间,呼吸停了半拍。咸阳推演时的模型碎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铁匠铺。废弃的砖窑被彻底打通,窑体之间用三尺厚的夯土墙死死咬合,硬生生拼凑成一个全封闭的堡垒。黑色的窑顶在月光下连绵成片,像一头趴在河岸上的巨兽。
东区透出暗红色的火光,那是铁匠铺炉火的颜色。即便在深夜,火光也未曾减弱,黑影在窑门前频频晃动。中区无光,但隐约传来沉闷的金属敲击声,节奏规律。
西区则是一片死寂的漆黑。然而韩信略一盘算,西区外围走动的岗哨,比另外两区加起来还要多。
他立刻开始测算距离。从码头到东区外墙,约一百二十步。东区纵深百步。东区与中区之间仅有一条极窄的连接通道。中区纵深更大,约一百五十步。中区到西区又横亘着一道夯土隔墙。
整个建筑群的总纵深,韩信在白布边缘快速列出数据。超过四百步。比推演时偏小,但横向宽度却翻了一倍。
炭笔在白布上飞速游走。实线是巡逻路线,圆点是哨位,叉号是火光位置。
半个时辰后,平面图初具轮廓。
正当他准备收笔撤退时,中区方向突发一声闷响。
是爆炸。
声音被厚重的窑体阻隔,传出来时只剩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一阵短促的惨叫,随即被严厉的呵斥声压下。
韩信紧贴着地面,纹丝不动。
中区的窑门被人推开,火把的光亮漏出。四个人抬着两副担架匆匆走出,担架上盖着粗糙的麻布,下面鼓起扭曲的人形。他们从中区南侧一处隐蔽的暗门拐出。
韩信的目光死死锁定他们。
南侧二十步外,有一个大坑。月光照在坑边的泥土上,颜色深浅不一。新翻的土发黑带潮,外围的土泛白干燥,显然已被反复挖掘过多次。
四人将担架抬到坑边,掀开麻布,将尸体粗暴地推了下去。动作麻木且熟练。随后转身返回,暗门重新闭合。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
韩信悬在半空的炭笔落下,在坑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重重写下两个字:葬坑。
随后他收起炭笔,将白布贴身藏好,沿原路退回。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
回到荒庄时,天色微明。
韩信径直走到前堂木桌前,将白布展开压平。接着取出林翁侄子画的那张粗布,两相对比。粗布上是东区内部细节,七八座窑炉、水井、哨位清晰可见。白布上则是外围轮廓与三区分布。
他将两张图的比例在脑中统一,开始补充细节。
东区与中区的连接通道是关键。他在土丘上盯了半个时辰,确认死士往返只有这一条路,且窄至仅容两人并行。他在通道处画了一个叉,标上:切断点。
只要在这里堵死,东区便成孤岛。但前提是,必须先将林家那四个人带出来。
韩信在东区第三号窑炉画了个圈,连上一条通往排水暗沟的线。从暗沟脱身绕至河道,大约三百步。
所有数据核算无误后,他放下炭笔。
后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良走入前堂,赤脚上沾满红泥。
韩信将白布推了过去。
张良俯身看图,目光从码头起,沿东区、中区、西区缓慢推进。当视线扫过“葬坑”二字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多大?”
“十步见方。翻过很多次。”
张良不再问,手指最终停在西区。那里在白布上是一片空白,只有外围密集的哨点,没有内部结构。
“西区进不去。”韩信解释道,“巡逻密度是其他两区的三倍,毫无盲区。”
张良盯着那片空白,手指在西区外围悬停了很久。
“如果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里面呢。”
韩信抬起眼皮:“什么东西?”
张良没有接话。他缓缓直起腰,赤裸的脚趾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秦风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封密信,字字句句都压在他的心口上。蛊毒的解法,极可能就在这片漆黑之中。
张良收回目光,将白布推了回去:“先救人,再切割。但西区不能毁,活的死的,全须全尾地给我留着。”
韩信接过图纸,没有追问。张良不点透,他便不问。但他在心里迅速调整了作战优先级——西区必须完整拿下。
韩信走到院门处。晨光撕裂云层,洒向大地。他扶着门框,目光越过田野与河道,遥遥锁住城北那片黑色的窑顶。
四百步纵深,五百名死士。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只有十个人。
韩信攥着袖筒里的炭笔,转身走回木桌前。他抽出一块崭新的白布,一把抹平。
炭笔重重落下。
没有画地形,也没有画巡逻路线。白布上只有三道粗粝的箭头,从三个方向撕开黑暗,死死钉向砖窑群的中心。
第127章 蚀心蛊倒计时:41天
秦风到章台宫时,嬴政正在批阅北疆的军报。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铜兽炉里的苏合香混着竹简的木香弥散开来。嬴政坐在御案后,右手执朱笔,笔锋落在帛面上沙沙作响。
秦风行过礼,在案前三步外站定。
“周恒交代了。”秦风语速平缓,“潜伏少府十一年,妻儿被楚系挟持。他通过信鸽定期传递物资调配、人员动向和重要访客进出。累计泄露内容涵盖少府后院布局与骊山方向的人员调动。”
嬴政没有抬头,朱笔在军报批注处重重勾了一道。
“楚系对火器研发的了解程度已达战略层面。”秦风继续汇报,“他们清楚我们在造什么,也知道造出来意味着什么。南阳那边的加码,正是基于这种认知。”
嬴政搁下笔,抬眼看过来。
“南线呢。”
“张良和韩信已抵达南阳外围,与季布接上了头。砖窑群近十日新增两道外围巡逻,南方调来百人守卫,总兵力预估四五百人。”秦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条递到案边,“韩信在武关道遭遇楚系截杀队,三人,已全部制服。活口供认信鸽来自咸阳方向,与周恒的泄密时间线完全吻合。”
嬴政接过帛条展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两遍,微微点头。
“周恒怎么处置。”
“暂押少府地牢。臣已命蒙毅去查他妻儿的下落。”
嬴政没再追问,重新拿起朱笔,低头在帛条空白处写下批示。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帛面的细微声响。
秦风站在原地,正要开口补充南线的后续部署。
喉咙里的话突然断了。
声音彻底从嗓子里消失。同一瞬间,胸腔深处炸开一阵剧痛。无形的手死死抓住心脏,拧紧,松开,再抓起,再狠命地拧。
没有规律,没有间隔。
秦风的视野在一息内变成灰白。腿部力量被瞬间抽空,身体向前倾斜,彻底失控。
嬴政抬头的速度极快。
朱笔脱手飞出。嬴政右手猛地撑住案面,整个人直接翻过御案,左手一把揪住了秦风的衣领。
秦风身上裹着三层大氅,重量惊人。嬴政刚刚恢复知觉的右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为了不让秦风的头砸在坚硬的地砖上,这位大秦主宰竟硬生生扭转重心,用自己的半边肩膀垫着秦风,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秦风左脸贴着地面,地砖缝隙里残留着前日未擦净的墨渍。他嘴唇紧闭,眼白翻起,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内疯狂痉挛。
嬴政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玄色的帝王冕服下摆凌乱地散落着,秦风的后脑正枕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嬴政的左手紧紧托着秦风的后脑,那只三个月前还端不起茶杯的右手,此刻死死压在秦风的胸口上。
掌心下传来的心跳完全失序。快三下,停一下,跳两下,又停。
“蒙毅。”
声音不大,但殿门外的蒙毅浑身一震,撞开殿门冲了进来。
冲进殿内的蒙毅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那不是焦急,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恐怖杀意——那是千古一帝发现自己竟然掌控不了眼前人生死时,从骨子里透出的狂怒。
蒙毅扑过去,两指死死掐住秦风的人中,另一只手端起案边那碗温热的参汤。
参汤灌了小半碗进去,大半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嬴政托在秦风脑后的手。
嬴政纹丝不动。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按在秦风胸口,五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他在数心跳。
十息过去。
手掌下的跳动从紊乱转为虚弱,再从虚弱慢慢趋于平稳。
秦风的眼皮动了。
瞳孔重新聚焦,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他看到了头顶的殿梁,看到了蒙毅铁青的脸,接着感受到了脑后垫着的东西。
是布料,带着温热的体温。
秦风视线慢慢下移。他发现自己的头正枕在始皇帝的腿上。
秦风的身体本能地要弹起来。
嬴政右手从他胸口移开,按住他的肩膀。力度不大,却重如泰山。
“别动。”
秦风僵在原地。
嬴政垂下目光,盯着秦风惨白的脸。怒意已经被强行压进眼底,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对视的瞬间,秦风只觉得脊背发寒。
他见过嬴政杀赵高时的冷酷,见过嬴政推演火炮战略时的霸气,却没见过嬴政现在的眼神。
嬴政盯了他几息,松开手,站起身。
动作极其缓慢。他先收回左手,撑着膝盖站直,一步一步走回御案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伸手去拿朱笔。手指稳定得可怕。
秦风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
砚台碎了。
一方两寸厚的极品端砚,碎成四五块。墨汁泼了大半张案面,溅在旁边的竹简上,洇出大片刺眼的黑渍。
秦风不知道嬴政是在什么瞬间拍碎它的。
蒙毅搀着秦风站起来。秦风双腿还在发软,只能靠右手扶着蒙毅的臂甲稳住身形。他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嬴政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语调极其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秦风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保持沉默。
“朕问你,第四种蛊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嬴政抬眼看过来。朱笔被他搁在砚台碎片旁,笔尖未干的朱砂在黑色的断面上洇出一点殷红。他的右手搭在案沿,五指微曲,指腹死死按着木面。
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帝王被信任之人欺瞒后,不带温度的极度冷酷。
秦风直起腰,从蒙毅的搀扶中抽出手臂。
“十天前。”
嬴政右眼角的肌肉剧烈地跳了一下。
“药引呢。”
“未知。”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蒙毅站在秦风身后半步,呼吸压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秦风,最后垂下眼皮,盯着地砖上的墨迹。
沉默持续了很久。
嬴政的右手从案沿移开,拿起那支干掉的朱笔,悬在帛面上,迟迟没有落字。
“滚出去。”
秦风转过身,蒙毅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殿门口时,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量比刚才低了几分。
“秦风。”
秦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的手刚好。”嬴政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是死在朕前头,朕会把你从地底下挖出来。”
殿门沉重地关上。
秦风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掌心全是湿的,里衣紧紧贴在后背上,凉透了。
蒙毅站在一旁,犹如一尊铁塔,一言不发。
胸口的剧痛彻底平息。秦风知道,方才那几十息的生死一线,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视野角落里,系统面板幽幽亮起。
【蚀心蛊倒计时:41天。药引:未知。】
秦风闭上眼。
殿门内传来一声脆响。
那位大秦的主宰,正在拨弄那些碎裂的砚台残片。
第129章 以十敌百的巷战推演
韩信单手拎起那张缺了角的旧木桌,大步跨出昏暗的前堂,稳稳顿在院落中央。天光倾泻而下。他甩开那方白布平铺于桌面,随手摸出四块碎砖压死四角。
林翁侄子那张沾着泔水味的粗布图,与他昨夜在土丘上测绘的外围轮廓,被一左一右并排钉死在桌面上。
韩信弯腰抓起一把碎石子,在掌心掂出声响,接着开始往白布上落子。红色碎石代表楚系死士,白色代表己方。
红石子很快铺满大半张图。东区三十,中区四十,西区二十,其余密密麻麻散布在码头、巡逻线与各个出口。而白石子,只有孤零零的十颗。
张良靠在门框边,赤脚踩着地面,静静看着。季布蹲在墙根下,手指无意识地刮着掌心的老茧。
韩信落完最后一颗石子,直起腰。
“三步。”
少年抄起炭笔,在白布空白处划下三道极深的横线,依次写下三个字。
救。切。围。
“第一步,总攻前夜,借林翁在东区的内线,把林家四人从第三号窑炉剥离。走排水暗沟,从东区南侧脱出,绕去河道交给季布接应。”
韩信的炭笔重重点在东区第三号窑炉,扯出一条折线直通南侧暗沟。
“第二步,人一离场,立刻动手。”炭笔锋芒一转,直指码头,又从北侧山路拉出第二条线,“两路同时突入。我带三人走码头,老孟带两人走北侧山路。第一目标,堵死这里。”
笔尖死死戳在东区与中区之间那条仅容两人的连接通道上。
“通道一断,东区彻底变成死地。东区剩余的死士听不到中区的命令,中区和西区的人想救也过不来。四百人的调度,瞬间瘫痪。”
蹲在墙根的季布猛地抬起头,手指骨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那条被切断的通道。
“第三步,集中剩余兵力,强攻中区和西区。”韩信在西区画了个圈,重重打上叉,“核心是西区。那是陈九指的老巢,弹药库必在深处。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掐死弹药库,否则这个疯子绝对会引爆所有东西,让所有人陪葬。”
炭笔丢在桌上。韩信退后半步,双臂抱胸,冷眼审视着桌面上的死局。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季布站了起来,声音发干:“我问一句。”
“问。”
“你手里到底几个人?”
韩信没有转头:“十个。”
“十个人,钻进四百个死士的窝里打巷战?”季布往前走了一步,“韩公子,我在南阳蹲了两年,那些楚系死士一旦见血就是疯狗。你们进去,十死无生。”
韩信连眼皮都没抬,食指依旧压在通道的位置:“人多,在四百步的封闭空间里就是累赘。喊话听不见,调度全靠跑。只要切断通道,化整为零,十个人分成三组,比四百人快十倍。”
季布被这股毫无来由却又坚如磐石的自信噎住了。
“他说得对,但还不够。”
张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赤脚迈过门槛,踩着满地碎石走到桌边,右手指向砖窑群的六个出口。
“总攻的同时,这六个口必须焊死。陈九指的核心亲信绝不会跟普通死士一起送死,他们有逃跑预案。关键文书和火器样品一旦被带出去,这窑烧了也是白烧。”
韩信眉心微蹙。
张良看向季布:“你手底下的外围人手,够不够封六个口?”
“加上商队里能打的,凑十二个,两人一组,够用。”季布立刻回答。
“不够。”张良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截竹管,正是季布上次带来的信鸽腿环,“武关道的盯哨甩开了,但砖窑群内部必定有独立的信鸽线路。开打之后,只要飞出去一只鸽子,南方的接应三天内就会压境。”
韩信沉默了两息。
“开打之前,必须摸清所有信鸽出口,全数掐断。”张良将竹管扔在桌面,“季布,你在外围蹲了两年,鸽子从哪飞,你最清楚。”
季布一把抓起竹管:“西北角和东南角各有一个鸽笼。每三天放一次,都是傍晚。”
“那就在总攻当日的午后动手,先拔鸽笼。”张良语速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断信鸽,封出口,炸通道。这三件事必须在同一个夜晚完成,少一样,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韩信听完,低头在白布上补了两个圆圈。接着,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白布最底端写下一行字。写完,将白布转推向张良。
张良低头看去。
“请大祭酒转呈陛下。臣韩信,恳请于总攻前,获前线临机决断之权。”
张良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瞳孔骤缩。
临机决断。这是在向咸阳那位千古一帝要军权。
“你知道越级请命,在大秦律例里是什么罪。”张良的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韩信直视张良的眼睛,目光冷冽,“但战场上的时机按息算。等咸阳的密旨批回来,前线的人尸体都烂了。”
张良没再多言。他将白布折好,连同两张地图一起收拢,递给季布。
“走商队最高级别的暗线,送回咸阳。今夜就发。”
季布接过东西揣紧,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十颗白色的碎石,摇了摇头,扎进暮色中。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韩信蹲在桌边,将剩余的碎石一颗颗捡起装进袖口。张良靠在桌沿,视线越过院墙,望向城北方向那片模糊的黑影。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院外逼近。
季布折返了。
“出什么事了?”张良立刻转身。
季布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外围探子刚送来的急报。今天下午,砖窑群从南边进了一批新货。”
韩信捡石头的手顿住了。
“几口大木箱,封得极死,要六个人才抬得动。直接抬进了西区,再没出来过。”
“什么箱子要六个人抬?”韩信站起身。
“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但探子看清了抬箱子的人。”季布的脸色十分难看,“那些人穿着打扮跟死士不同,腰上全都佩着药囊。”
张良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院中的风骤然转凉。
韩信猛地回头,看向白布上西区的位置。那里的红叉在暮光下刺眼至极。除了弹药库与指挥中枢,现在又多出一样东西。
药。
韩信几步跨回桌前,夺过炭笔,在西区的圈旁重重添了一个字。
“密。”
秘密。还有别的东西。
张良赤裸的脚趾在粗糙的地面上猛地蜷缩。秦风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封加急密信,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此刻犹如重锤砸在心口。
蛊毒的解法,极可能在楚系据点。
张良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发寒,却带着不可违逆的死志:“西区必须完整拿下。里面的一张纸片,都不准烧。”
韩信点头。
他将最后一颗白色碎石,重重按在西区的入口处。
暮色彻底吞噬了天光。城北方向,砖窑群的庞大轮廓在夜幕下犹如一头蛰伏的凶兽。那片漆黑之中,不仅藏着大秦的隐患,更可能藏着远在咸阳那人的命。
第129章 一炮轰碎夯土墙
嬴政的“三日禁足令”像一道铁闸,硬生生把秦风按在少府值房里。
他强撑了两天半。
直到第三天卯时,骊山的密信终于送到了。竹管里塞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帛条,上面是相里勤极度潦草的字迹:“分散环成。今日试。”
秦风猛地从榻上坐起。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平稳的心跳。蚀心蛊在前天发作过一次,这两天倒是安分,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蛊毒在积攒下一次爆发的力量。
今天不能再等了。
秦风裹紧大氅推开门,迎面便撞见如铁塔般杵在廊下的蒙毅。这位禁卫统领双臂抱胸,肩甲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秋霜——他在这里像钉子一样扎了整整一夜。
“骊山的消息你收到了。”秦风开口。
蒙毅没接话,只是默默侧开身子。
“走吧。”秦风径直朝外走去。
出了少府侧门,两匹快马早已备好。秦风翻身上马时,左手撑着马鞍微微抖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蒙毅全看在眼里,依然一言不发。从沙丘行宫到现在,他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两人策马出城,沿着铁轨施工段的便道一路疾驰。晨雾未散,渭水两岸的柳枝挂着露水,马蹄踏碎水洼激起阵阵水雾。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秦风指尖发麻,却也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半个时辰后,骊山采石场的谷口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两名太行山老兵守在谷口,见是秦风和蒙毅,立刻行军礼放行。
谷底的场地比上次扩大了一整圈,旧的试射架已经拆除,换成了粗铁木搭建的新架子,四角深扎地桩。正中央,一门崭新的炮管稳稳架在固定槽里。
炮管比初代粗壮许多,通体呈现出暗沉的铁色,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秦风快步走近,目光直接锁定了炮管尾部。
那里多了一圈铜铁混合浇铸的分散环。六瓣弧形铁片紧紧咬合,中间用铜钉死死铆接,外缘经过冷锻法的反复捶打,将炮尾最脆弱的部位箍得严丝合缝。
相里勤正蹲在炮管旁,用那双布满新旧烫伤的手,沿着分散环的接缝一寸寸地摩挲着,眼神狂热得像在打量一件绝世奇珍。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大祭酒。”相里勤嗓音沙哑,“陛下明令你三天不许出宫。”
“今天就是第三天。”秦风面不改色。
相里勤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他拍了拍冰冷的炮身:“准备好了。十斤火药,十斤实心铁丸。满装量。”
秦风盯着炮管,缓缓呼出一口白气。上次五斤药五斤丸的低装量试射,就击穿了夯土墙,拿到了b+评价。这次是翻倍的满装量,没有任何保留。
相里勤转身从铁箱里取出密封防潮的火药包。两袋火药,他亲手拆开,缓缓倾倒进炮膛。
老人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合眼了。可即便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他倾倒火药的角度与速度依然精准得可怕,没有洒出半点粉末。
捣杵压实药柱后,相里勤捧起那颗十斤重的实心铁球,稳稳推入炮口。导火索从尾部装填孔引出,编成三股,留出两尺长的余量。
“退。”相里勤直起腰,抹去额头的冷汗。
所有人迅速撤入谷壁下方的掩体。秦风靠在石壁上,顺着缝隙向外看。炮口前方三丈远,矗立着新筑的加厚湿泥墙,再往后便是那面厚实的夯土靶墙。
相里勤拿着火折子站在炮侧,回头看了秦风一眼。秦风重重点头。
老人弯腰点燃导火索,火星瞬间顺着绳索疾窜。相里勤扔下火折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头扎进掩体死死捂住耳朵。
三息。
两息。
轰!
恐怖的声浪瞬间席卷整个山谷,掩体的石壁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砸在秦风肩头。外面的湿泥墙直接崩出蛛网般的裂纹,墙面向外生生鼓出半寸。脚下的地面在疯狂抖动,仿佛整个骊山的岩层都在承受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剧烈的耳鸣声中,秦风靠在石壁上,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在跟着余波共振。谷底腾起遮天蔽日的浓厚烟尘。
他死死盯着外面。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山风才将烟尘吹散大半。视线刚一恢复,他便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冲出了掩体。
靶墙没了。
三丈外的那面夯土墙,连同底座、泥基和两侧的支撑木桩,彻底灰飞烟灭。碎砖和泥块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到数丈之外,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犁沟,一路延伸到后方的崖壁。
崖壁上赫然多了一个半尺深的凹坑,边缘的石层向外炸出大片碎纹。
秦风走到崖壁前。相里勤脚步踉跄地跟了过来,老人走到坑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入凹坑深处。
他摸到了一块碎铁。十斤重的实心铁球在击穿夯土墙后,硬生生撞碎在崖壁上,残片深深嵌死在岩层里,抠都抠不出来。
相里勤整个人僵立当场。他缓缓转过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成了。”
站在掩体口的蒙毅右手死死按着刀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秦风视野角落里的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任务完成:满装量火炮铸造。品质评价:a。】
【功绩奖励:+800点。寿命+120天。】
【解锁后续任务:火炮批量铸造+实战部署。】
寿命余额瞬间从633天跳到了753天。连续的内鬼收网加上这次满装量火炮试射,让他的余额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数字。
然而,没等他松一口气,第二条血红的提示紧接着弹了出来。
【蚀心蛊倒计时:38天。药引:仍未知。】
【提示:寿命余额的增加不影响蛊毒进程。】
753天的命,38天的死期。
秦风死死盯着那个暴涨的数字,嘴角还没来得及扯出一丝笑意,第二条血红的警告便无情地砸在眼前。寿命再多,解不开这倒霉的蛊毒,三十八天后依然是个死人。这该死的系统,简直是在杀人诛心。
他闭上眼,把那股情绪强压下去。转过身,走向还处于失神状态的相里勤。
“巨子,量产需要多久?”
相里勤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用力握紧指节:“工艺流程已经全部吃透。分散环的铸造和冷锻最耗时间,但只要铁料不断,一个月内,能铸出五门。”
“五门够了。”
秦风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谷底,望向南方的天际。武关道之外,是南阳,那里有四百步纵深的砖窑群,有五百名楚系死士,还有一个正在用人命死磕火器技术的疯子陈九指。
“先给南阳送一个惊喜。”
秦风从袖中抽出韩信送回来的密报抄本。白布上,码头、三区划分、巡逻路线和切断点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将抄本直接递给蒙毅。
“传信骊山匠作监,从相里巨子这里调两批火药,单独分装。不要炮管,只要药。十斤一包,密封防潮,三天内备好,走商队暗线送往南阳。”
蒙毅扫了一眼白布上的标注,干脆利落地收起抄本。
秦风最后看了一眼那门炮管。满装量试射后,炮身完好无损,分散环没有丝毫变形。初代只是个试验品,而眼前这门,是真正能改变战争形态的杀器。
他翻身上马,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口依旧平静,但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驾!”
秦风一抖缰绳,策马驰出山谷。
(六更奉上,求五星书评,催更追更)
第130章 臣以性命担保
秦风回到少府时,天色已暗。
案头整齐码着三摞文书,最上方压着一根竹管。竹管外壁刻着一道极细的横纹,这是季布商队最高级别的暗线标识。
秦风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帛条。
帛条上密密麻麻全是韩信的字迹,笔锋锐利,没有半句废话。上面精确标注了砖窑群码头的位置,东、中、西三区的划分,甚至连巡逻路线的间隔与各区哨位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背面是一幅缩微平面图,码头到西区的距离误差被控制在十步之内。
秦风的目光扫到帛条最底端,捏着帛条的手指猛地顿住。
“请大祭酒转呈陛下。臣韩信,恳请于总攻前,获前线临机决断之权。”
十六岁的少年,没上过一天正规战场,开口就是向大秦始皇帝要军权。秦风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将帛条卷好收入袖中,拿过大氅披在肩上,推门而出。
蒙毅像尊铁塔般守在门外。
“骊山那边交代过了,火药三天内备齐,走暗线送往南阳。”蒙毅看了他一眼,“进宫?”
“嗯。”
“陛下今日心情不佳。”
秦风没停步。从沙丘行宫熬到现在,嬴政的心情就没真正好过。
章台宫内灯火通明。
秦风穿过长廊,内侍无声退避。殿门半掩,炭火烧得极旺,热浪扑面。嬴政端坐在御案后,正翻阅一摞军报。新换的端砚搁在案角,墨汁浓重。
上次被始皇帝一掌拍碎的旧砚台残片,依然搁在旁边,没人敢清走。
秦风上前行礼,从袖中取出帛条,双手呈递。
嬴政搁下朱笔,接过帛条展开。
殿内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秦风站在案前三步外,看着嬴政的目光从帛条顶部一路扫下。在码头标注点、东区窑炉分布、中区组装通道和西区核心区域,那道目光都做过短暂的停留。
直到视线触及底端那行字,嬴政的目光定住了。
嬴政没有立刻出声,右手捏着帛条,拇指指腹在“临机决断”四个字上缓缓摩挲。
“此子几岁。”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
“十六。”秦风回答。
“用过兵?”
“不曾。”
嬴政终于抬起眼,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越过御案,直刺秦风:“你信他?”
十六岁,毫无实战经验,要在四百步的封闭地形里指挥十个人对抗四百名死士。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荒谬。
秦风迎着帝王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
“臣以性命担保。”
嬴政盯着秦风看了两息。这种眼神秦风太熟悉了。每次他拿命做赌注时,嬴政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始皇帝没有开口训斥。他将帛条平铺在案上,重新拿起朱笔。内侍迅速递上一方空白帛条,嬴政左手按住帛面,右手手腕悬空,落笔。
两行字。
“准。见机行事。——政。”
没有一句战术指导,没有半点行动限制。朱砂的颜色在帛面上红得刺眼。
秦风看着那两行字,感觉到袖中的手微微发紧。这是大秦主宰的绝对信任,经由他手,压在了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肩上。
嬴政搁下笔,任由墨迹晾干。
“密旨走禁卫暗线,明日午前送达南阳。”嬴政的语气恢复了平淡,“蒙毅去办。”
门外的蒙毅低声领命。
秦风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汇报蛊毒的事。嬴政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椅脚与地砖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嬴政没等秦风说话,直接站起身,绕过御案,大步走向殿侧的那面墙壁。
墙壁的内龛里嵌着一只一人多高的铁柜。柜面挂着三把泛绿的铜锁。
嬴政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第一把锁。接着向门外伸出手。蒙毅快步入内,掏出钥匙开了第二把。第三把锁的钥匙系在细绳上,那是从赵高尸体上取下、由李斯移交的。嬴政接过,旋开最后一道锁扣。
铁柜门缓缓拉开。
“你不是要找药引?”
嬴政退后半步,侧开身子。
“赵高的东西都在这,自己翻。”
秦风怔在原地。
柜子里码着十几卷竹简,数十份帛书,三只布袋,底层压着一摞封存的信件。全都是赵高死后查封的私人物品,一直锁在这里,无人问津。
嬴政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开柜子。
秦风懂。上次蚀心蛊发作,嬴政亲手接住了他,拍碎了砚台。这位帝王从不说软话,也不会嘘寒问暖。但他今天把赵高的柜子打开了。
秦风吸了口气,走到铁柜前蹲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他把柜里的东西过了一遍。通信记录、接头暗号、行贿账册、残破的密函,他扫过一眼后全部递给蒙毅归档。这些对付楚系有用,但他今晚的目标不在这里。
直到翻到柜子最底层。
秦风的手指触到了一卷极薄的帛书。质地柔韧,在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楚地山蚕丝。
楚国寿春周边的特产。赵高与楚系外戚、百越巫蛊牵扯极深,这份用楚地蚕丝写成的东西,绝非寻常。
帛书上的字迹是弯曲缠绕的鸟虫篆。秦风视野角落,系统界面无声弹出,迅速分解还原字形。
蛊毒总纲索引。
秦风的动作停滞了。
帛书上列着十六种蛊毒。噬骨寒、断魂散赫然在列。蚀心蛊、腐筋毒、裂脉虫依次排开。每种蛊毒都标注了分类和靶向器官,解药的存放地被分散记录。
秦风的视线死死锁定蚀心蛊那一栏。
靶向:心脏。等级:危。解药存放地:鹿鸣台。
鹿鸣台。秦风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
他将帛书翻到最后。落款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系统放大后显示在眼前。
“此物若失,持此至寿春旧宫查验。”
寿春。楚国故都。
秦风蹲在地上,盯着那两个字。蚀心蛊的药引线索,直指楚国腹地。那里是六国残党的温床,是楚系暗网的根基所在。
嬴政一直站在御案旁,没有上前查看帛书,也没有催问。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正看着墙上那幅巨型舆图的东南角。
秦风站起身,将帛书折叠,贴身收进怀里。
“找到了?”嬴政问。
“找到一半。”秦风回道,“这是一份蛊毒总纲。十六种蛊毒的名称都在上面,解法被分散存放。蚀心蛊的解药,在一个叫鹿鸣台的地方。”
“鹿鸣台在哪。”
“不知道。但帛书落款写着,若遗失,可去寿春旧宫查验。”
嬴政的目光从舆图移回秦风身上。
“寿春。”
这两个字从始皇帝口中吐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寿春,楚系残党的最后堡垒,项氏家族的旧巢,也是百越巫蛊的枢纽。
嬴政坐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
“先把南阳的事了结。”嬴政头也不抬,声音透着冷厉,“寿春的账,朕迟早亲自去算。”
秦风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退出大殿时,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烁。
【蚀心蛊倒计时:38天。药引线索更新:鹿鸣台(寿春方向)。详细信息不足,需进一步情报支撑。】
三十八天。从咸阳到寿春,骑兵急行最快也要二十天。
秦风拢紧大氅走出宫门,夜风顺着领口灌入。贴在心口的楚地帛书很薄,却重如千钧。
蒙毅跟在身后,手里捏着那份密旨。
“密旨明日午前送到。”蒙毅压低声音,“那柜子,陛下从没让人碰过。”
秦风脚步一顿。
蒙毅的脸隐在廊灯的阴影里,没再往下说。
秦风没有回头。赵高死后,铁柜封存至今。嬴政当然知道里面有楚系的暗网和蛊毒的线索,但他一直没动。直到今天。
秦风翻身上马,大氅在风中扬起。咸阳的灯火在脚下蔓延,渭水上的渔火明明灭灭。
三十八天后,如果找不到鹿鸣台里的东西,一切归零。
而那个能救命的东西,在千里之外的楚国故都。
第131章 你不许再瞒朕
回到少府时已过亥时。
值房里灯火昏黄,案头的竹管和帛书原封未动。他刚褪下大氅搭上木架,门外便响起了内侍细碎的脚步声。
“大祭酒,陛下请您入宫。”
秦风的手顿在领口。距离他离开章台宫,还不到半个时辰。
“陛下说了什么?”
内侍始终低着头:“只说请您过去。”
他重新捞起大氅,出门时,蒙毅已经牵好了马。
“你知道?”
蒙毅翻身上马,压低声音:“陛下半个时辰前遣散了值夜的内侍,殿内只留了炭火。”
秦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深夜急召,遣散内侍,不留第三人。上次遇到这种阵仗,还是在生死一线的沙丘行宫。
马蹄声在夜色中碎裂。宫墙上的灯笼被冷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青砖上明明灭灭。
殿门虚掩。推门而入的瞬间,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秦风眯起了眼。
炭火烧得极旺,铜兽炉里的苏合香比平时浓郁了一倍不止。
嬴政端坐在御案后。
没有奏疏。宽大的案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竹简和军报全不见了踪影,朱笔也老老实实地搁在笔架上。御案上,只摆着两样东西。
一块碎砚残片。
一只温热的汤碗。
那碎砚是前几日嬴政一掌拍裂的,断面参差不齐,墨渍早已渗进裂纹深处。这东西搁在御案上几天,没人敢碰,嬴政也没让人清走。
秦风的目光在碎砚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视线。
“臣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抬头,右手食指在案面上点了点,指向那只碗。
“喝。”
秦风走上前端起碗。参汤滚烫,刚一入口,一股极度苦涩的药味便直冲后脑。他眉头紧锁,这配方他再熟悉不过,今天的浓度起码是平时的三倍。
嬴政抬起眼皮,静静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
秦风将空碗搁回案边,正欲开口。
“朕算了一下。”
嬴政的声音毫无起伏。
“从沙丘行宫到今天,你烧掉了多少天寿命。”
秦风闭上了嘴。
“沙丘起死回生,三十天。蛊毒推演,四十天。五次炼药,每次八天,四十天。加上太行山的消耗和体力透支的折损。”
嬴政的右手搭在案沿,拇指指腹顺着那块碎砚的断面缓缓摩挲。
“朕估计,你拿出去了一百五十天以上。”
秦风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一言未发。
嬴政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脸上。
“你原本的寿命,朕不知道。但如果你的底数只有五百天,你已经烧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剩炭火爆裂的脆响。
秦风扯了扯嘴角,惯常地想把气氛糊弄过去:“陛下,这笔账其实不用算这么细……”
话音未落,嬴政的目光直直压了过来。
那种眼神极其陌生,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厉。秦风后半截话被硬生生堵死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椅脚擦过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嬴政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一步步逼近。玄色冕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曳出沉闷的摩擦声,最终停在秦风正前方,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完全罩住。
“朕可以容忍你在朝堂上算计李斯。”
嬴政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可以容忍你在朕背后布局收网。甚至容忍你拿着便宜行事的铜牌,搞了一堆朕不知道的事情。”
秦风没有后退半步。
“但朕不容忍你拿自己的命骗朕。”
最后这半句话极轻,几乎要融进炭火的噼啪声里。
秦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净。
“从今天起,你的寿命余额,每十天报一次。蛊毒的进展,每五天报一次。”
秦风张了张嘴。
“不许瞒,不许拖,不许轻描淡写。”
嬴政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三个月前还瘫在被褥上,连一枚极轻的铜钱都夹不起来。是秦风跪在密室里咳着血,一剂一剂地炼,八天八天地烧命,才把这只手治好。
此刻,这只手死死攥住了秦风的手腕。
力度极大。指节狠狠硌在腕骨上,骨头缝里传出细密的刺痛。
“听到了吗。”
秦风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只手上。五指收紧,掌心干燥温热,每一根手指都稳如泰山。当初在御案前夹铜钱时还会打颤,从窗口伸出去感受夜风时指尖还会发僵。
现在,没有一丝颤抖。
他快速眨了两下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抬起头,又换上那副惯常的惫懒模样:“政哥,你手劲太大了,我腕子快断了。”
手腕上的铁钳纹丝不动。
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远处的铜兽炉里,火光在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秦风吸了一口炽热的空气,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好。不瞒了。”
五指终于松开。
五道清晰的红印留在了秦风的腕骨上。
嬴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从笔架上取下朱笔,抽出一卷空白竹简,笔尖沾墨,沙沙落字。
“滚回去睡觉。”
笔锋没有丝毫停顿。
“明天把鹿鸣台的线索整理好呈上来。”
秦风弯腰行了一礼,缓缓退向殿门。
跨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正在批阅奏疏。右手执笔,笔锋苍劲有力。案面上放着竹简,不知何时已被内侍悄悄送了回来。
那块碎砚残片依然搁在新砚台旁边。断面朝上,墨渍斑驳。
始终没有被清理。
秦风收回目光,跨过门槛,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宫道上的夜风猛地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肆意蔓延。他裹紧大氅,抬手看了一眼左腕。五道红印依旧刺眼,被冷风一激,隐隐发烫。
蒙毅像尊铁塔般靠在廊柱旁,肩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秦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沉默良久。
“蒙毅,政哥真的很怕我死。”
蒙毅没有立刻接话,偏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不是怕你死。”蒙毅的声音低沉浑厚,“他是怕你死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秦风僵在原地。
蒙毅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
“当年六国还在的时候,陛下也怕。怕的不是输,是被动挨打。”
夜风从高耸的宫墙上方掠过,吹得廊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
秦风缓缓点头,将大氅的领口一路拢到下巴,转身走入茫茫夜色。清脆的脚步声在青砖道上渐行渐远。
视野角落里,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蚀心蛊倒计时:36天。】
三十六天。
秦风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的红印,用力攥紧了拳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久久未散。
第132章 离总攻,还有一夜
子时三刻。
南阳城北,宛水支流的芦苇丛深处,韩信犹如一截枯木般蹲伏在泥地里。
粗糙的麻衣早已被夜露浸透,寒气顺着毛孔直往骨缝里钻。他左手五指张开,紧紧贴着地面,捕捉着泥土深处传来的微弱震动。
砖窑群方向,第三班巡逻的马蹄声刚刚远去。
他在心里默数。一百二十息。这是第三班绕过东区南侧再折返的固定间隔,连续三夜的实地摸排,误差从未超过五息。
韩信抬起右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名太行山老兵如同幽灵般摸了上来。
“老孟去暗沟出口外三十步设接应,我守沟口。”韩信压低嗓音,语速极快,“东区一有动静,窑炉的黑烟会遮住月光。趁着铁水翻桶、巡逻被引开,窗口期最多四十息。”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冷厉。
“四十息内,四个人必须全部出来。出来一个拽走一个,绝不能停。”
老孟点头,带着另一人迅速隐入灌木丛深处。
韩信压低身形,借着芦苇的掩护,贴着河岸土坡无声滑至排水暗沟的出口。
暗沟口不足两尺高,大半截埋在恶臭的淤泥里,散发着刺鼻的铁锈与腐水混合的味道。他在沟口右侧的灌木丛中伏下,右手反握匕首,刀刃朝下。
等。
云层移开,一缕月光漏了下来。韩信抬头扫了一眼夜空,又迅速将视线钉死在那片漆黑的洞口上。
一百二十息前,林翁的侄子应该已经动手了。
按计划,换班时段正是东区第三号窑炉出铁水的节点。林翁的大侄子会在这个时候“失手”,打翻一桶滚烫的铁水。动静绝对够大,足以将东区当值的巡逻死士引过去。
而林家其余三人,必须在这短短四十息内,套上藏好的黑罩衫,借着烟雾和混乱,从南侧暗沟爬出来。
韩信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推演路线。
第三号窑炉到暗沟入口,七十步。弯腰疾走,四十息。沟道长八十步,匍匐前进,最快六十息。加上出沟口的时间,整套动作需要一百二十息。
刚好卡在第三班巡逻折返的节点上。
没有一丝容错率。
远处砖窑群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砸击声。紧接着,铁水泼洒在泥地上的刺耳“嗤嗤”声划破夜空,蒸汽升腾,伴随着守卫的怒骂与杂乱的脚步声。
动了。
韩信呼吸瞬间放缓,左手五指死死抠住地面,全身肌肉紧绷如弓。
暗沟里传出细微的泥水搅动声。
第一个人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是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动作极快,手臂上满是层层叠叠的烫伤。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等在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悄无声息地拖进灌木丛。
第二个,同样迅速。
第三个是个中年妇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双手撑着滑腻的沟壁,浑身抖得像筛子。老兵上前将她架出,妇人嘴唇翕动似乎想惊呼,被老兵一把捂住嘴拖走。
三个了。
韩信的目光如刀般死死盯着暗沟口。
沟里的水声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肢体拖拽淤泥的声音。第四个人比预想中慢了太多。
林翁的堂弟。那条在窑里被砸断的腿,让他每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韩信心里继续默数。七十息,八十息……一百息。
第三班巡逻的马蹄声已经从远处隐约传来。
一百零五息。
暗沟口终于冒出一个沾满泥浆的脑袋。中年人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他双臂死死撑住沟口边缘,试图把身体拔出来,但那条废腿根本使不上力,整个人死死卡在了出口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
韩信没有丝毫迟疑。他从灌木丛中探出半个身子,左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后领。
这汉子太重了。
韩信脚跟无声碾入烂泥,腰背肌肉瞬间发力。他没有硬拔,而是顺着对方挣脱的力道往下猛压,将其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贴着淤泥,生生拖进灌木丛深处。
远处的窑炉恰在此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完美掩盖了枝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马蹄声到了。
不,是脚步声。
两名死士踩着碎石,从暗沟出口外侧三步远的土路上大步走过。
韩信屏住呼吸。左手死死将林翁堂弟按在泥地里,右手反握的匕首横在胸前,手掌捂住对方的嘴。
他能清楚地听到左侧死士粗重的鼻息声,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浓烈的蒜味。
林翁堂弟的身体在剧烈痉挛,心跳如擂鼓。那张嘴在韩信掌心下拼命张合,热气一股股喷在指缝间。
三息。五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信又等了十息,确认四周再无异动,才缓缓松开手。他一把将地上的汉子拽起,架住对方的胳膊,朝着接应点快速撤退。
矮壮汉子的右腿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泥痕。
荒庄的后门被无声推开。老孟将人接了进去,立刻合上门板。
四个人,一个不少。
韩信靠在土墙上,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被荆棘划出两道血口,泥沙混着血水糊在一起。他在衣角上随意抹了两把,转身迈进前堂。
张良已经在那儿了。
四个人瑟缩在墙角,身上裹着厚麻衣,面前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张良蹲在他们面前,逐一检查伤势。
韩信站在门边,目光扫过。
林翁的大侄子状况最糟。眼神涣散,瞳孔毫无焦距,端着粥碗的双手布满可怖的烧伤,筷子戳在碗里纹丝不动。那妇人稍好些,但磕碰碗沿的牙齿一直在打颤。
林翁的堂弟靠在角落,右腿绑着的破布被拆开,露出发黑的旧伤。骨头明显长歪了,畸形得触目惊心。
林翁从隔壁屋跌跌撞撞冲进来时,整个人都在打摆子。他扑通一声跪在大侄子面前,颤抖的双手捧起那张脱相的脸。
大侄子的眼珠迟缓地转动,过了许久,才聚起一丝光亮。
“叔……”
林翁一把将人死死抱住,老泪纵横。哭声被他死咬的嘴唇压成破碎的呜咽,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粥碗翻倒在地,黏稠的米汤渗入泥地,腾起一缕白气。
韩信别过了头。
两刻钟后,林翁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张良递过一碗温水,看着他喝下,才轻声开口。
“窑里,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大侄子浑身一哆嗦,涣散的眼神死死盯着地面,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挤出破碎的音节:“箱、箱子……好大的箱子……进西区了……六个人才抬得动……”
他忽然抱住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九指疯了……他封了西区……不让人靠近……”
韩信猛地转过头。
“你看到了什么?”张良放轻声音。
“鬼……有个鬼……”大侄子颤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胡乱比划,从左颧骨狠狠划到下巴,留下两道红印,“刀疤……黑衣服……他从密室里出来,身上全是怪味……呛人的药味……”
韩信和张良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刀疤脸。
秦风追踪了大半年的人,居然藏在南阳西区的密室里。
韩信走到桌边,摸出那块画满标记的白布。他在西区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里面添了一个“刀”字。
收起白布,他看向张良。
张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前堂。
韩信跟到院门处,停下了脚步。
张良赤着脚,踩在院落的泥地上。南阳的红土被夜露浸润,黏腻地附着在他的脚趾间。他仰起头,静静望着天际的寒星。
韩信在身后站了许久。
“先生,明天开打,你准备好了吗?”
张良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深红色的泥土。
“这片土下面,埋着很多韩国人。”
韩信沉默。
张良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明天之后,会埋更多人。但至少,不会再有人被骗进那个地狱。”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屋内。红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韩信看着那些脚印,抬头望向城北。砖窑群庞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
他转身跨过门槛。
前堂的油灯下,张良已经铺开全图,手执炭笔,开始最后一次核对六个出口的阻截点。沙沙的落笔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韩信走到桌角,从怀中摸出那块秦风交代的禁卫腰牌。这块能调动武关斥候的保命底牌,被他随手丢在了光线照不到的暗角。
张良瞥了一眼那块铜牌,明白了少年的决绝——破釜沉舟,不留退路。
韩信拉过长凳坐下,从袖中抽出最后两个火药包的配比单据。就着微弱的灯火,他开始逐字核对,再也没有抬起头。
屋外,林翁依旧紧紧抱着侄子,无声地流着泪。
东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抹惨淡的灰白。
离总攻,还有一夜。
(今天应该也会加更不一定多少看我写出来多少,大家催更点起来,小礼物送一送)
第133章 兵仙韩信的饮血首战
天色未明。
东方的天际线仅透出一抹惨淡的灰白。
砖窑群外围的芦苇丛与乱石堆间,季布的手下如幽灵般蛰伏。四组人马屏息凝神,分散在四个方向,短弓早已上弦。
总攻前两个时辰,西北角的鸽笼率先有了动静。一只灰羽信鸽振翅腾空。刚升起两丈,芦苇丛中陡然射出一支裹着软布的无镝箭,精准击中鸽身。信鸽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坠而下,被暗桩一把捏住脖颈,连同竹管一并收入囊中。
紧接着,东南角与正北方向接连飞出三只信鸽,无一例外被暗箭射落。至此,砖窑群的上空彻底成了一片死域。
与此同时,张良统筹的六组人手已如铁桶般封死了砖窑群的所有出口。唯独东侧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暗沟,被刻意敞开,那是韩信预设的死亡漏斗。
此刻的韩信,正潜伏在宛水支流的码头边。
木制平台上,三名楚系死士刚交接完防务。两人结伴向东巡视,余下一人留在原地,正低头解着腰带。
韩信蹲在齐腰深的芦苇中,心中默数至第十息,身形暴起。
他没有拔刀,脚下避开碎石与湿泥,专挑干燥的夯土边缘落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欺近木台。
那名留守死士毫无察觉。韩信从背后贴近,左臂如铁箍般死死勒住对方的咽喉,右手同时牢牢捂住其口鼻。他顺势将全身重量压下,膝盖猛地顶上死士后腰,瞬间卸去了对方所有挣扎的力道。前后不过十息,那名死士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双眼翻白,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向东巡视的两人恰在此时转身,韩信已拖着昏死之人隐入木台侧面的阴影。
待那两人走出二十步开外,韩信抬手打了个手势。
三名太行山老兵从泥坡后悄然现身,动作利落地翻上平台。两人分头摸向那两名巡逻死士,剩下一人则将留守者的躯体拖入暗处绑缚。前后不过五十息,码头控制权彻底易手。
没有片刻停歇,韩信扯下平台上的两捆麻绳塞入腰间,领着三名老兵直奔东区。
东区与中区之间,是一条夹在两道高耸土墙间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韩信摸出两枚相里勤特制的火药包。油纸包裹,侧面引出食指粗细的竹管导火索,燃烧速度被刻意放缓,专为实战爆破所制。
韩信将火药包狠狠塞入通道入口两侧的土墙裂缝,用湿泥将缝隙彻底封死,仅留导火索在外。挥手示意老兵退至二十步外后,他俯身点燃引线。
两点火星顺着竹管迅速窜入墙体,韩信转过身,步伐沉稳地向后撤去。他没有跑,只是在心里精准地默数着息数,直到退至安全距离,才侧过身子,用肩膀稳稳抵住残垣。
轰!
沉闷的巨响撕裂了南阳的黎明。气浪裹挟着碎砖与夯土向外喷涌,通道两侧的墙体瞬间崩塌。大量的泥沙砖块倾泻而下,将这条唯一的通道彻底堵死。
烟尘未散,韩信已带着老兵撤回码头,点燃火把发出“一短两长”的信号。
远处的灌木丛随即亮起“三长”回应。六个出口的阻截线已全部就位。
韩信踩灭火把,冷眼注视着陷入混乱的砖窑群。
爆炸声惊醒了所有人。东区率先炸锅,有人高声呼喊,却发现通道已毁,彻底沦为孤岛,顿时乱作一团。中区同样陷入混乱,嘈杂的呼喝声与兵刃碰撞的杂音响成一片。不少死士提着刀盾试图向四个方向突围,却在各个出口撞上了张良布下的铜墙铁壁,被无声无息且极其残酷地逼退回了原处。西北角的鸽笼旁也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
就在这乱局之中,西区的高墙后突然传出一道并不算响亮,却极具穿透力的厉喝:
“封门!所有人向西区收缩!敢乱阵脚者,杀!”
韩信的右手缓缓搭上了刀柄。
陈九指。
面对突袭,陈九指没有丝毫慌乱,不问敌情,直接下令收缩防线,死保核心区域。
老孟压低声音:“这老贼反应太快了。”
韩信的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钉在西区的轮廓上:“他是个打过仗的。”
老孟沉默。
韩信握紧刀柄,声音冷得掉渣:“他绝不会干等着挨打。”
此时,东方的天际线,终于撕开了一道血色的晨曦。
第134章 陈九指的反扑
韩信说对了。陈九指根本没有等。
码头方向的爆炸声刚平息不到半刻钟,中区窑体群的腹地便传出急促的脚步声。通道明明已经被炸塌,那声音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少年瞳孔骤缩。他曾精准测绘过砖窑群外围,也摸清了东中区之间的连接通道,甚至每一班巡逻的步频都在他的计算之内。唯独中区窑体之间的内部结构,他未曾涉足。那些废弃的窑炉彼此勾连,窑壁之间隐藏的暗道数量与走向,完全是一片盲区。
陈九指在这里盘踞了半年,这是对方的主场。
第一批死士从码头左侧三十步外的一座废窑底部涌出时,韩信正背对那个方向。听见响动的瞬间,他转头便迎上了一片森冷的刀光。
视线扫过,他已在瞬息间清点了人数。左侧约二十人,正面涌出约三十人,右翼包抄同样有三十人。这群死士手持刀盾,阵型看似散乱却极具章法,分明是演练过无数次的突击战术。
整整八十人。而码头上,只有他和三名老兵。
脑海中没有丝毫杂念,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两息。
第一息,他看破了三路突袭的意图:正面三十人主攻,左侧二十人牵制,右翼三十人意图包抄切断退路。
第二息,三道指令脱口而出。
“弃码头,往东区退!”
“老孟,带火药包,走窑道第三个拐角,等我信号!”
“我断后!”
老孟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韩信已经拔刀迎了上去。
面对八十人的合围,他没有选择正面硬撼。借着码头木台的地势,少年猛地一脚踹翻临时堆叠的木箱。沉重的箱体滚落台阶,精准砸在冲锋在前的三名死士腿上,将敌阵绊出了一瞬的空当。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跃下木台,纵身扎进码头与东区之间那条不足四尺宽的窑道。两侧是厚实的土墙,光线昏暗,空间狭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这是他在太行山矿洞里学到的血泪教训:空间越小,人数优势越荡然无存。
三名老兵已先半步撤入窑道。老孟死死抱着两个油纸火药包,脚步飞快地向深处奔去。韩信留在最后,横刀于胸前,一边紧盯前方一边后退。
追兵如潮水般涌入窑道。前方的死士提刀猛冲,后方的人拼命推搡。四尺宽的通道瞬间成了绞肉机,最前排根本站不下第三个人。
等第一个死士冲入三步之内,韩信侧身让过凌厉的劈砍,反手一刀精准抹过对方持刀的小臂。惨叫声中,死士倒地,躯体瞬间堵住了半边通道,逼得后面的人只能踩着同伴的身体强行推进。
第二个死士矮身举盾撞来。韩信不退反进,刀尖自上而下,狠辣地刺入盾牌与肩甲的缝隙。死士闷哼着栽倒。
就在收刀的间隙,第三个人的短刀已悄无声息地捅至身前。
他本能地向右闪避,但窄道的土墙死死限制了动作幅度,右肩重重撞上窑壁的瞬间,冰冷的短刀已然切开了右肋的皮肉。刀刃贴着肋骨横扫而过,鲜血瞬间喷涌,将半侧粗麻衣襟染得暗红。
迟滞了一瞬的剧痛猛地撕扯神经。韩信死死咬紧牙关,左手一把捂住伤口,右手挥刀顺势劈在第三个死士的脖颈上。刀刃斩断骨肉的钝响在窄道里回荡。
死士栽倒,第四个、第五个紧跟着扑杀上来。韩信连退三步,鲜血顺着指缝溢出,黏腻地糊满刀柄。
身侧的老兵及时补位,一刀捅穿第四个死士的腹部,将第五人逼退半步。
抓住这难得的喘息,韩信低头扫了一眼伤口。肋骨没断,只是皮肉伤,出血量虽大却不致命。他一把扯下左袖的衣角,单手咬着一端,绕过伤口狠狠勒紧打了个死结。粗暴的动作让麻布上登时洇出一大片惊心的暗色。
处理完伤口,他抬起头,继续向后撤退。
身后的窑道深处,终于传来老孟故意发出的两声低沉口哨。第三个拐角到了。
韩信迅速退入拐角,闪身紧贴墙壁。
追击的死士们被血腥味刺激得发了狂,拼命挤入窑道。最前面的五六个人刚冲过拐角,身后陡然炸响老孟的暴喝:“趴下!”
韩信一把将身边的老兵拽倒在地。
两声沉闷的巨响几乎重叠在一起。狭窄的通道将爆炸的威力成倍压缩,碎砖与泥块四下飞射,断裂的窑壁轰然崩塌。灼热的冲击波在不足四尺宽的空间里疯狂反弹,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被气浪直接掀飞,重重撞上土墙,口鼻中全是极度高温灼烧出的血沫。
韩信趴在地上,双臂死死护住头颅,任由碎砖砸在背上,带来一阵接一阵的钝痛。
十息之后,轰鸣声渐歇。
他撑着土墙站起身,灰尘呛得人几乎无法睁眼。视线穿透浓烟,前方的景象渐渐清晰。窑道已被炸塌的砖石彻底封死,追兵被生生截断。冲过拐角的五六个死士与大部队失去联系,阵脚大乱,被老孟和老兵提刀逐一收割。
韩信靠在残破的窑壁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块勒紧伤口的衣角已经变成了刺眼的深褐色。他没有再看伤口,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战局。陈九指的八十人反扑部队,被这截断道至少坑杀了四十人。剩下的四十人退路被堵死,只能回撤西区。西区的防御必将更加严密,但总兵力已经被削弱。
老孟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伤哪了?”
“没事。”韩信推开老孟的手,目光投向东区方向,“先清扫残余。”
与此同时,砖窑群外围。
张良赤脚立于东侧排水暗沟出口外的红土地上。连续两声爆炸传来时,他正在确认封锁线的状态。六个出口,没有一个被突破。
暗沟出口处传来了动静。五个身影从泥水中钻出,手中提着短刀,动作虽慌张却未失章法。这是从东区残余中突围的死士,企图借着这条唯一敞开的通道逃生。
张良身边空无一人,阻截人手全部分布在另外五个出口。他没有发信号调动任何人。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砖堆里捡起一根断裂的铁棍。铁棍长约二尺,一头是钝角,另一头则是折断后露出的锋利茬口。
第一个死士冲出暗沟,见是一个赤脚文士挡路,眼中凶光一闪,挥刀便劈。张良面无表情地侧步微闪,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手中铁棍精准无误地横扫在其膝弯处。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死士惨叫着单膝砸在泥地里。
他没有补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转身便迎向第二个人。铁棍如毒蛇吐信般戳中对方持刀的手腕,短刀当啷落地,钝头顺势上扬,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第三人和第四人前后脚扑杀而来。张良后退一步,踩在暗沟口的斜坡上,借着微弱的高度差将铁棍重重砸下。一棍落空,第二棍正中肩胛。
他的动作算不上凶猛,也没有千钧之力,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的骨节上。这是彻头彻尾的废人打法,冷酷,高效,不留余地。
第五个死士看清了眼前的诡异架势,脚步猛地一顿,调头就往暗沟里钻。
张良没有追。他双手拄着铁棍站在原地,看着四个死士倒在红土中哀嚎翻滚。
赤着的双脚踩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地上,脚趾间渗出暗红色的泥浆。他缓缓低下头,视线定格在那片泥泞上。
南阳的土,果然是红的。
天光大亮时,韩信清扫完了东区残余。
他站在东区边缘的高地上,朝着西区方向眺望。晨光越过地平线,照在高耸的夯土墙上,陈九指最后的堡垒彻底暴露在眼前。
老孟走到他身旁站定:“陈九指退了多少人回去?”
“不超过四十。加上西区原有守卫,总数不超过七十。”少年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
他低下头,单手抖开那块被鲜血浸脏了一角的白布。炭笔在西区的位置重重画下一个箭头,直指中区那片尚未探明的暗道废墟。
“陈九指拿暗道打了我一次。”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国子学学子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杀意与冷静,“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老孟看着他侧腰不断渗血的伤处,沉默不语。
远处的外围封锁线上,张良正赤脚走回阻截点。那根沾血的铁棍已被丢弃在废墟中,双手空空如也。
韩信收起白布,目光越过废墟与断壁,死死钉在西区那扇紧闭的铁门上。陈九指就在门后,秦风需要的东西也藏在里面的密室中。
他按住右肋的伤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准备攻西区。”
第135章 陈九指的最后一炉!
中区的抵抗瓦解得比预想中更快。
韩信带人从东区向中区推进时,透过坍塌的土墙缝隙,能清楚看到敌方阵型的混乱。连续两轮定向爆破彻底切断了退路,那些从暗道里灰头土脸逃回来的残兵,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没有统一调度,信鸽飞不出去,六个出口被死死焊住,这座砖窑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王八。
中区第一座垮塌的窑炉前,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扔掉卷刃的砍刀,瑟瑟发抖地跪在泥水里。他们不是陈九指的核心死士,只是被强征来的底层工匠和外围打手。
老孟刀尖滴着血,转头看向韩信。
“卸了兵器,绑死看管。”韩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大秦王师,不杀降卒。”
老孟心头一凛,当即挥手让老兵上前拿人。
窑道里丢弃着残破的盾牌和未完工的铁管。韩信一路平推,沿途又收拢了三十多个降卒。这些人在绝境下早已丧失了斗志。
一直推进到西区外围,局势骤变。
窑道在这里猛地收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三十名身穿黑衣的死士肩并肩堵在入口处,筑起一道人墙。他们面无表情,横刀于胸,站位没有一丝破绽。
韩信在十步外停下。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太行山矿洞里,那些被芈渊彻底洗脑的刑徒,死前也是这副模样。跟这些不要命的死士硬碰硬,纯属拿自己人的命填坑。
“去搬草。”韩信偏过头对老孟下达指令。
老孟愣了一下。
“把中区那些木架子全拆了,干草和柴火都弄过来,堵在西区入口两侧的通风口下。”
韩信抬手指向上方那两个四四方方的孔洞。他之前测绘时摸得很透,这种废弃砖窑的通风结构是内循环,外面的风灌进去,顺着内壁转一圈再从炉口排出来。风往哪走,烟就往哪走。
老孟瞬间会意,立刻带人去办。
没过多久,干草和柴火就在通风口下堆成了小山。韩信掏出火折子,直接扔了进去。
干枯的草料遇火即燃,滚滚浓烟被通风口强大的吸力扯进窑体,顺着墙壁和穹顶疯狂向深处倒灌。
西区内部很快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韩信没有死守正门。他点齐两名老兵,迅速绕到西区背面,找到了那个只有半人高的检修口。这是西区唯一能喘气的后门。
他在检修口两侧各安排了一名老兵,自己提刀站在正对面五步远的地方。
烟雾越来越浓。里面的咳嗽声渐渐变成了变调的嘶吼,紧接着是拳头砸墙的闷响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第一个死士憋不住了,倒退着从检修口爬了出来。他双手死死捂着口鼻,眼眶通红。刚探出半个身子,守在两侧的老兵同时发难,一人锁住胳膊,一人压住脖颈,直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后面的人接二连三地往外钻。
检修口太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无论里面藏了多少人,只要露头就是活靶子。
连续绑了十二个人后,检修口突然安静了。
韩信盯着那个不断往外喷吐灰白烟雾的黑洞,心里快速盘算。正门堵着三十个,后门抓了十二个,算上之前在码头和窑道里解决的,陈九指身边最多还剩不到二十个死忠。
但陈九指本人始终没有露面。
整整一刻钟过去了。
干草还在烧,检修口喷出的烟雾已经浓得呛人眼泪。可里面却死寂一片,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劲。
这么高浓度的烟熏火燎,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早该被逼出来了。
韩信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脚掌落地的瞬间,西区深处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嘶嘶嘶嘶……
声音尖锐,急促。那是火星沿着火药引线飞速攀爬的动静。
韩信头皮猛地一炸。
“撤!全撤!”
他目眦欲裂,一把揪住身旁老兵的甲片,猛然向后折返。脚下的红土被蹬出深坑,剧烈的拉扯让右肋的刀伤瞬间崩裂,滚烫的鲜血涌出,当即浸透了粗麻衣,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老孟的反应极快,一脚踹翻挡路的俘虏,反手抽出长刀,吼着掩护众人向外狂奔。
韩信跑出二十步,三十步。
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在地下炸响,整座砖窑群的地基如同被巨锤砸中,剧烈震颤。
灼热的气浪从背后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韩信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老孟从侧面猛扑过来,用宽厚的身躯将他死死压在泥地里,后背硬生生扛住了紧随而至的碎砖。
重物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接连不断,老孟闷哼出声,双臂却如铁铸般没有松开分毫。
大地的震动持续了将近二十息。窑壁崩塌的巨响夹杂着铁器坠地的砸击声,震耳欲聋。
浓重的烟尘遮蔽了刚刚升起的朝阳。
韩信被死死压在地上,耳膜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嘴里全是土腥味。他艰难地偏过头,透过老孟被血染红的臂膀缝隙,看向西区的方向。
那座高耸的夯土堡垒已经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骇人的巨大陨坑。坑底翻滚着黑烟与残火,扭曲的铁管残片斜插在焦土上,那些装载着绝密物资的南方木箱,连一块巴掌大的木板都没留下。
陈九指引爆了所有的火药储备和半成品火器。
他拉着整个西区垫了背。
韩信推开老孟,撑着膝盖站起身。右肋的鲜血顺着衣角滴落,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巨坑边缘。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还夹杂着一股呛人的药草焦糊味。
那间藏着刀疤脸和蛊毒文书的密室,全被埋在了这片废墟之下。
韩信的拳头捏得死紧。
他费尽心思用烟攻、守后门、不杀降,就是为了保全西区的建筑结构。他算到了一切,唯独低估了陈九指求死的决心。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良赤着脚踩过满地碎砖,奔至坑边。他的目光扫过坑底的惨状,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西区全炸了。”韩信没有回头,“密室在弹药库北侧,我不确定那底下还能不能剩下东西。”
“我知道。”
张良蹲下身,视线在坑边的废墟中快速搜寻,最终锁定在一块被气浪掀出来的焦黑碎片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残骸。
那是一角帛书。边缘已经被完全烧焦,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笔画纤细弯折,是典型的鸟虫篆。
张良将残片翻转过来,借着晨光辨认了片刻。
“没全毁。”
韩信猛地转过头。
张良将那块残片郑重地贴身收进怀里,站起身,目光直指巨坑偏北的方向。那里的塌方程度比中心区域要轻,隐约还能看到几截没有完全倒塌的双层砖墙。
“爆炸的中心在弹药库,弹药库靠南。密室在北侧。”张良的声音出奇的冷静,“窑壁是双层砖石结构,厚度比普通墙体多一倍。只要密室的主墙没有被当场炸穿,里面的东西最多只是被烟熏火燎,不会彻底灰飞烟灭。”
韩信盯着张良收起残片的动作,呼吸骤然加快。
他不认得那些鸟虫篆,但他看到了张良眼底藏不住的波动。能让这位谋圣如此郑重对待的东西,绝对比整个南阳砖窑还要重要。
重要到哪怕下面是刀山火海,也得刨个底朝天。
韩信没有半句废话,猛地转过身,带血的右手直指那片摇摇欲坠的废墟。
“老孟!把所有人调过来!带上铲子、木杠,哪怕是用手刨,也得把那面墙底下的东西给我挖出来!”
第136章 那个人的命,还有救
挖掘从爆炸后的第一刻钟就开始了。
韩信站在巨坑北沿,右手按着肋下那团被血浸透的布条,左手指向坍塌最严重的双层砖墙:“从这里往下掘,横向不超过三丈。密室就在弹药库北侧,两面墙体之间。”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老孟从降卒里踹出四十个最壮实的,一人塞了一把铁锹或木杠。这帮人半个时辰前刚从爆炸的炼狱里捡回一条命,此刻跪在余温未散的焦土上,手都在抖。但当那个十六岁少年冷厉的目光扫过来时,所有人硬生生咽下了恐惧,连滚带爬地扑向废墟,没一个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韩信自己也跳进了废墟。
老孟急着去夺他手里的木杠,却被少年一记凶狠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韩信单手抠住一块半人高的残墙,腰背肌肉瞬间绷紧,伴随着一声低吼,硬生生将那块数百斤的死砖掀翻。右肋的麻布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洇透,暗红的血珠顺着衣角砸在滚烫的焦土上,腾起一缕刺鼻的血腥气。
他根本没低头看。
第一个时辰,清掉了坑面上堆积的碎砖和烧焦的木料。
第二个时辰,挖穿了弹药库北侧坍塌的穹顶残片,露出下方一截尚未断裂的双层砖墙。墙体表面被高温烧成暗红色,但结构完整,没有贯穿性裂缝。
韩信蹲下来,用指节敲了两下墙面。声音沉闷,内部是实心的。
他转头看向张良。
张良赤脚踩在废墟边缘,一直没说话。听到那两声敲击,他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
第三个时辰,天已经全亮了。
当最后一层坍塌的穹顶碎块被木杠撬开时,一股刺鼻的气味从缝隙里喷涌而出。硫磺、草药、焦木、铁锈,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腐甜味道,混在一起直往人脑子里钻。
几个降卒当场干呕。
韩信用袖子捂住口鼻,侧身挤进了那道不到两尺宽的裂口。
密室不大,约四步见方,顶部完全塌了,碎砖和灰烬堆了半人高。但四面墙体确实还在。双层砖石结构,每层厚度是普通窑壁的一倍,硬生生扛住了弹药库的爆炸冲击波。
铁架倒了三组,横七竖八地压在废墟上。药罐碎了一地,青灰色的粉末和黏稠的黑色液体混在烟灰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信的目光扫过整间密室,最终停在了西南角。
那里有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火烧过的躯壳。衣物几乎全部碳化,皮肤焦黑皲裂,四肢蜷缩成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面部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但韩信看到了那道疤。
从左脸颊到下颌,一道深深的沟壑,烧焦的皮肤在高温下收缩,反而让那道旧伤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刀疤脸。
韩信站在尸体前看了三息。
这个人,秦风追了大半年。季布的密报里反复出现他的身影,从少府到骊山,从咸阳到南阳,每一条线索的尾端都挂着这个人的名字。
他没跑。他选择死在密室里。
韩信蹲下身,从尸体腰间的焦糊残片中翻出几只碎裂的瓷瓶。瓶身上残留着药粉的痕迹。他凑近闻了一下,那股腐甜味更浓了。
这不是普通的死士。这是个懂药的人。
“让开。”
张良的声音从裂口处传来。韩信侧身让路,张良弯腰挤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尸体,没有多看。视线直接锁定在倒塌的铁架底部。
三组铁架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夹缝。张良跪在碎砖上,双手探入铁架底部的死角。指尖没有碰到砖石,而是触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铁匣,被死死卡在刀疤脸焦黑的手臂与墙角之间,似乎是他在爆炸瞬间企图用身体护住的东西。外壁已被高温烤得扭曲,搭扣熔成一团死铁。
张良用力掰开搭扣残渣,铁匣的盖子在涩滞中弹开。
里面是帛书。
卷成筒状,用油纸包裹了两层。油纸外层已经焦黑,但内层只是被烟熏成了深褐色。张良剥开油纸,小心地展开帛书。
边缘烧掉了将近三分之一。但中间的字迹大部分保留了下来。
鸟虫篆。笔画纤细弯折,是楚地特有的书写方式。张良认得这种字体,当年在韩国故地求学时,师傅曾专门教过。
他的眼珠飞速转动,逐行破译。
前半段是蛊毒的分类总纲,与秦风从赵高旧档中发现的那份蚕丝帛书高度吻合。但内容更详细,每种蛊毒后面都附了靶向器官、发作周期和解法概要。
张良翻到第四行。
蚀心蛊。靶向心脏。活跃期后蚀损心肌,不可逆。
解法:需以“归元草”为药引,配合银针刺穴与秘法炼药。
归元草:仅生于楚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地下温泉旁阴湿岩壁之上。此草每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窗口极短,须提前布局。
帛书末尾,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注释。
“归元草生处,世人称鹿鸣台。”
张良的手指停在“鹿鸣台”三个字上,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他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幽深。
他将帛书极其仔细地重新卷好,用内层油纸严密包裹,贴着心口塞进最里层的衣襟。
韩信一直站在旁边,虽不识鸟虫篆,却清晰地看到了张良刚才攥着帛书边缘时,用力到几乎要刺破掌心的泛白指节。
“找到了。”张良站起身,膝盖上沾满灰烬和碎砖粉末。
韩信没问找到了什么。
“那个人的命,还有救。”张良的声音极轻。
韩信垂下眼,看了一眼角落里刀疤脸蜷缩的尸体。药囊、密室、铁匣、帛书。这个人守了半辈子的秘密,被一场自爆炸得稀烂,却偏偏没能毁掉最关键的那一份。
“走吧。”韩信转身向裂口走去,“外面还有活要干。”
天光大盛时,韩信站在砖窑群东区的断墙上,开始最后的清点。
老孟捧着一卷临时拼凑的竹简跑来复命。
“歼敌约三百,含陈九指。俘虏一百二十四人,其中楚系死士九十一,被强征工匠三十三。解救被困工匠四十三人,含林家四口。缴获残余铁管六十二根,火药配方残片三份,通信用信鸽笼两组,鸽腿竹管内帛条十七条。”
老孟念完,抬头看了一眼韩信右肋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但麻布上那片暗褐色的斑渍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我方伤亡。”
“老周左臂骨裂,老李被碎砖擦伤后脑,都不致命。”老孟顿了顿,“你那道口子最深。”
韩信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管竹筒和一小片帛布。他用炭笔在帛布上写了两行字,卷好塞入竹筒,封口。
“拿去,用最快的鸽子。”
老孟接过竹筒,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韩信摁上去的指印。
帛条上的字很短。
“南阳砖窑群已清,楚系火器研发基地不复存在。臣请示善后。”
老孟转身去找鸽笼时,张良已经从密室裂口中钻了出来。
他走到韩信身旁,两人并肩站在断墙上。脚下是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西区巨坑,远处是宛水河在晨光中泛着水光。
张良的右手按在胸口——帛书就贴在那里。
“先生,”韩信忽然开口,“你方才说那个人的命还有救。”
“嗯。”
“在寿春。”
张良偏过头看他。
韩信的目光越过宛水,刺向南方天际线,语气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从南阳到寿春,八百里。那是楚系项氏的祖巢,龙潭虎穴。”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那双沾满泥沙与死士鲜血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如果陛下决意要去,我能打前站。刀山火海,我替他蹚平。”
张良沉默了片刻。
“你先把伤养好。”
灰羽信鸽从东区残存的窑顶腾空而起,振翅掠过宛水河面,朝着西北方向的咸阳疾飞而去。
韩信目送那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天际。
帛条上写的是“臣请示善后”。但他知道,张良怀里那卷帛书送到咸阳的那一刻,善后就不只是南阳的事了。
寿春。楚地腹心。项氏旧巢。
归元草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留给秦风的时间,已经不仅是那四十几天的寿命倒计时,而是与这株三年一生、七日即枯的幽冥之草,展开一场跨越八百里楚地、不死不休的豪赌。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37章 再见了,韩国旧梦
砖窑群南侧的深坑早已存在,十步见方,深四尺。新旧土层叠压,颜色深浅不一。
韩信带人清理,第一锹下去就碰到了人骨。
四十名降卒被分成两组,轮番向下挖掘。日头从东边爬高,坑底散发出的腐败与泥土混合气味越来越重,和太行山矿洞深处的味道如出一辙。
韩信面色不改,定定站在坑沿。
第一具被完整抬上来的尸骸,双手骨节严重变形,十指朝不同方向扭曲,这是长期握锤锻铁留下的痕迹。紧接着是右腿齐膝断裂带烧痕的、胸腔塌陷肋骨碎裂的。
老孟走过来报数:“目前清出三十一具,还没到底。”
韩信点了下头。
挖到午后,最终数目定格在四十七。
多数尸骸已腐烂难辨。身上的粗麻或葛布衣物碎裂,几具穿着牛皮围裙的,皮革早发硬发黑,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坑里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找不到名牌,不见信物,连块刻字的碎陶片都没有。
这些人被骗进砖窑做工,死后扔进坑里草草掩埋,无人知晓他们姓甚名谁,家里是否还有人等待。
韩信转身对老孟下令:“重新葬。一人一坑,间隔三尺,每个坟前插一根木牌。”
老孟张了张嘴:“牌上写什么。”
韩信看着坑底最后被抬上来的那具不到成年人胸口高的孩童尸骸,冷冷丢下三个字:“空白的。”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老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弯腰拾起铁锹,开始挖第一个坑。四十七个,一个一个来。
废弃祠堂内光线暗淡。
林翁的族人已在外等候。大侄子脸色稍缓,眼神有了焦距;断腿堂弟被人架着靠在门框喘息;妇人紧紧抱着季布给的装有干粮伤药的包袱。
林翁独自步入祠堂。
张良赤脚站在正堂中央缺角的石砖上,两人隔着三步对视。林翁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摸出那把旧油纸伞。
竹骨发黑,骨节处用细麻绳重新绑扎,伞面补丁交叠,保存得极其仔细,竹节上甚至泛着定期涂抹桐油的光泽。
“说了一直留着,二十年了。”林翁递过去,声音嘶哑。
张良伸手,指尖触碰竹骨的瞬间微微一颤。动作极轻,但林翁看到了。
他垂眸看着这把伞。伞面上最旧的那块灰蓝补丁,和二十年前新郑雨季的天色一模一样。那个雨夜,逃亡少年跪在泥水官道上,老农沉默走来,将家中仅有的伞塞进他手里,未发一言,未问姓名。
张良握着伞柄,拇指在竹节上停留了三息。随后,他将伞推了回去。
“留着。”声音极轻。
林翁愣住。
张良退后半步:“以后下雨的时候,你还用得上。”
老人红了眼眶,没再递第二次,只是上前一步,张开胳膊结结实实抱了张良一下。干瘦的身体肋骨分明,硌人发疼。张良双手垂在身侧未动,但下颌搁在老人肩头时,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林翁松手,转身走出祠堂。日头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他牵起大侄子,带着族人顺着城北土路慢慢走远。
张良目送他们消失在拐角,赤脚走向砖窑群旁的空地。
南阳的红土颜色极深,昨夜露水未干,泥土湿软,踩出清晰的印子。他在空地中央站定,风从宛水吹来,夹杂着铁锈与焦木的余味,远处老孟指挥挖坑的铁锹声沉闷规律。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抔红土。潮湿沉重的红土,颜色像干涸的血,也像新郑城墙剥落的赭漆。
张良注视良久,手指一点点松开。泥土簌簌落下,碎裂或成团砸在地上。
他唇角微动,吐出极轻的两个字:“再见了。”
风将声音带向水面。他直起身拍净手上的泥,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回走。经过五十步外靠着断墙的韩信时,张良没有丝毫停留,只留下一句恢复了惯常平静的“收拾东西,走了。”
韩信跟在后头,低头瞥了一眼张良留在红土上的脚印——深浅不一,十个脚趾扣地发力的印痕清清楚楚。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荒庄,张良迅速打包。帛书残片用三层油纸包好贴身收妥,缴获的信鸽竹管、通信帛条与火药配方残片集中装箱,测绘白布卷成一捆。
季布立在院门等候指示。
“你留下。”张良头也不抬,“盯住南阳周边三十里,每五日一报。俘虏移交驻军看管,审讯记录抄两份,一份走商队寄回少府,一份留底。还有,乱葬坑的事别往外传,给那四十七个人留点清净。”
季布应诺,消失在巷口。
马车由商队老把式驾驶。韩信右肋用新布扎紧,行动无碍;两名负伤老兵坐在后车。队伍出南阳,转入武关道。
车厢内光线昏暗,颠簸不断。张良靠着左侧车壁闭目养神,韩信坐于对面,腰背笔直,目光习惯性扫视窗外地形。两人一路无话,只闻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直到马车驶入来时绕过暗哨的峡谷,韩信忽然出声:“先生。”
张良未睁眼:“嗯。”
“你方才对林翁说的那句留着,”韩信视线落在张良赤着的脚上,“是不是有另一层意思。你把伞留在那里,是想让林翁记住,有人还会回来。”
张良睁开半阖的眼,没有回答。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剩车轴转动与山涧水流声。韩信不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
张良重新闭上眼,赤脚踩在木板上,十根脚趾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
马车摇晃着驶出峡谷,朝着咸阳的方向疾驰。
第138章 三十五天,剑指寿春
咸阳北门外,秦风裹着大氅站了半个时辰。
日头偏西,城门口进出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蒙毅立在三步外,左手搭着刀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梭巡。
他未带随从,也未令禁卫清道,只是负手立于城门东侧的一棵老槐树下,安静地融入这市井的喧嚣中。
蒙毅侧目看去。
大祭酒的脸色比三天前差了些许。嘴唇泛白,眼底发青,大氅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衣袍贴在身上,能清晰看出那副身躯又消瘦了一圈。
蒙毅紧闭着嘴没有出声。他深知对方的脾性,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远处官道尽头,一辆挂着朱记丝帛铺旗号的马车缓缓驶入视线。
秦风的眼波微微一闪。
马车速度不快,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把式,鞭子甩得极稳。车厢帘子半掀着,里面晦暗不清。
车轮碾过城门前的石板路,嘎吱一声停住。
车帘被彻底掀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韩信。少年落地稳当,双脚踩实才直起腰。身上换了件粗麻衣,腰间空荡荡的,只扎了一根麻绳,未见配刀。
步伐稳健,毫无凝滞。
秦风的目光如刀般上下刮过,最终死死钉在韩信右肋处。那里的麻布颜色极深,透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与血腥气,显然是伤口反复崩裂渗血后留下的陈迹。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上前去。
韩信瞧见来人,脚步微顿,随即站定行礼:“大祭酒。”
秦风没接话,抬手在少年左肩上拍了一下。
力度很轻。
韩信怔住了。在太行山矿洞里,对方将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时,也是这般力度。那是确认他还活着的触碰。
少年不自觉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张良随后从车厢后方走下,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步子比韩信慢,却极稳。手里提着一只包裹严实的布囊,三层油纸扎得规规矩矩。
两人视线交汇,张良微微颔首,一言未发。
默契尽在不言中。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议事之地。
秦风转身向城内走去,两人紧随其后。蒙毅殿后,顺手将马车交予守门的禁卫安置。
进了少府偏院,张良将布囊搁在案上,解开扎绳,取出帛书残片与一卷写满蝇头小字的战后报告。
秦风率先翻阅报告。
歼敌约三百,俘虏一百二十四,解救被困工匠四十三人。韩信右肋刀伤,两名老兵负伤。陈九指引爆西区同归于尽。砖窑群火器研发基地彻底覆灭。
视线在陈九指同归于尽那行停顿了两息,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随后,他放下竹简,拿起了那片帛书残片。
油纸剥开,焦糊的边缘仍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鸟虫篆笔画纤细,旁边附着张良刚译出的一页墨迹。
逐行扫过。
蚀心蛊。靶向心脏。药引归元草。
仅生于楚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地下温泉旁。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帛书末尾补着一行极小的字:归元草生处,世人称鹿鸣台。
秦风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鹿鸣台。
赵高铁柜里那份蚕丝帛书上记载的,正是这三个字。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谜题,终于在这一刻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那里是楚国故都的腹心之地。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两份文件叠妥,扯过案角的绢带扎紧,塞进贴身的衣襟夹层。
张良始终立在一旁,静默无声。
秦风抬眼看去:“辛苦了。”
张良的脚趾在石板地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分内之事。”
秦风没再追问南阳的细节。他的视线在张良那双布满泥渍与皲裂的赤足上停顿了半息,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你先去歇着,明日再议。”
张良点头,转身退出偏院。
秦风重新拿起案上的译文,将“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反复默念了三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突兀跃出。蚀心蛊倒计时三十五天。药引线索已更新:归元草,鹿鸣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
三十五天。
从咸阳至寿春,快马加鞭也需二十日。其间还横亘着楚系项氏的龙潭虎穴。
他猛地合上译文,豁然起身:“走,进宫。”
蒙毅沉声领命。
韩信跟在秦风身后,踏入了章台宫的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竹简与巨大的舆图。帝王并未抬头,右手执笔批注,笔势沉稳如山。
韩信在殿中央站定,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韩信,复命。”
朱笔搁下,嬴政抬起了眼。
帝王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如山岳般倾轧而下。韩信跪姿端正如松,右肋那片刺眼的暗红没能让他的脊背弯下半分。嬴政的目光在那块血渍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你右边的伤,怎么来的?”
“断后时被刀划的。”
“为何是你断后?”
少年毫不迟疑:“因为我跑得最快。”
大殿内陷入了两息的死寂。
嬴政的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他重新拿起朱笔,抽出一卷空白竹简,手腕悬空,落笔写下四个大字。
笔锋落定,竹简被搁在案角,任由墨迹风干。
韩信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四个字上。
善战者赏。
朱砂在烛光下红得刺眼。字迹苍劲方正,力透纸背。少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眼底忽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气。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谢陛下!”
嬴政未再发一言,重新提笔批阅奏疏。
秦风立于侧旁,凝视着案角那卷未干的竹简。“善战者赏”,没有加官进爵,没有赏赐金银。但这是始皇帝的亲笔御赐。
这份赏赐的分量,重若千钧。
韩信退出章台宫时,夜色已深。秦风留在殿内继续与帝王谋划,蒙毅则领着韩信前往禁卫营报到。
当天的诏令中,悄然夹带了一份人事调令。
韩信,由少府参事转任校尉,隶属禁卫序列。末尾赫然添着四个字:另有差遣。
秦风看到调令抄本时,扯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四个字用得极妙。校尉是实权军职,而“另有差遣”则意味着他不受固定将领节制,帝王随时能将这把利刃插入任何战场。
嬴政留足了调度空间,随时准备让兵仙大展宏图。
夜深人静。禁卫营的宿舍并不宽敞,新刷的石灰墙透着冷意,榻上铺着干净的草褥,角落备着铜盆与清水。
韩信坐在榻沿,迟迟没有躺下。
周遭静谧,唯有远处巡逻换岗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那声音规律而整齐,与南阳砖窑里死士们杂乱的步伐截然不同。
他垂下眼眸,探手入怀,摸出了那片边缘粗糙的碎铁。这块从太行山矿洞里带出来的死物,跟着他一路从咸阳杀到南阳,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暗红的血锈里浸透了硝烟与汗水的味道。
他将铁片端端正正地搁在枕边。
城北那座破旧的院落,他再也回不去了。离开时靠在墙角的门板上,刻着的“学、谋、战”三字,血迹早已干涸,与木纹融为一体。那院子日后如何,他毫不在意。该写在门板上的字,他已经写完了。
韩信和衣躺下,侧过身,目光定格在枕边的碎铁上。烛火摇曳,锈迹泛出幽暗的红芒。
这是他在大秦拥有正式身份的第一个夜晚。他缓缓阖上双眼,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少府的值房内,秦风彻夜未眠。
他将帛书残片与赵高旧档中的蚕丝帛书并排铺展在桌面上,反复比对鹿鸣台、寿春旧宫与归元草的方位。
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系统推算的下一次生长窗口在四十天后。而蚀心蛊的倒计时,仅剩三十五天。从倒计时归零到草药成熟,中间只有区区五日的缓冲。
从咸阳至寿春,快马加鞭二十日。
将两份帛书贴身收妥后,他缓步踱至窗前,五指不自觉地按住左胸。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既无痉挛也无钝痛。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虚伪的宁静。
窗外,咸阳城万户灯火如星海般璀璨。
而在八百里外的寿春旧宫地下,那株三年一现的幽冥之草,正潜伏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默地等待着
第139章 帝王生白发,剑指东南
亥时三刻,秦风踏入章台宫后殿书房。
殿内只燃了四盏铜灯,火焰压得很低,大半个书房隐在暗处。蒙毅在殿门外止步,冲秦风微微点头,退入廊柱阴影。
嬴政坐在御案后,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参汤,朱笔架在笔山上,墨迹已干。他盯着墙上那幅占据半面墙壁的舆图出神。
秦风在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帛,双手呈上。
“陛下,蛊毒进展第二次报告。”
嬴政收回视线,接过帛书,展开。
帛面上只写了六行字。帛面上的墨迹有些虚浮潦草,那是他强压着心口悸动写下的,但每一个关乎生死的数字,却力透纸背,清晰无误。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八天。
间歇性心肌痉挛频率:每日两至三次。
药引:归元草。
生长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地下温泉旁。
特性: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下一次生长窗口:四十天后。
嬴政的目光在最后两行上停了很久。
秦风站着没动。他知道嬴政在算倒计时二十八天归零,归元草四十天后才成熟,中间差了十二天。十二天的窗口期,听起来不算短,但从咸阳到寿春,骑马需要二十天。
也就是说,即便一切顺利,他们也必须在蚀心蛊进入活跃期的同时出发,才有可能在归元草枯萎前赶到寿春。
毫无容错空间。
嬴政将帛书搁在案面,起身走向舆图。
他的步子不快,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三个月前这只手还动不了,如今五指舒展自如,指节间隐约可见常年握剑磨出的茧痕。
嬴政走到舆图前停住,右手抬起,指尖落在东南方向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地名上。
寿春。
“从咸阳到寿春,走铁轨至函谷关,换骑兵急行,最快要多久。”
“二十天。”秦风回答。
嬴政的拇指在寿春二字上重重一摁,指甲陷入帛面。
“楚系残余的核心,也在那个方向。”
嬴政转过身。
书房里铜灯的火焰晃了晃,光影从侧面掠过嬴政的脸。秦风看到了他右鬓的那三根白发。
上次见到是在火炮试射之后,彼时若隐若现,需要凑近才能分辨。而现在,三根白丝从鬓角分明地挑出来,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朕不打算派别人去了。”
秦风的呼吸顿了一拍。
嬴政未等他接话,转身大步走回御案,从铜筒中抽出一卷帛图,重重掷于案面,抖手展开。
那是一幅标注着楚地军事布防的详图。驻军城池用黑墨标注,项氏家族的势力范围用红线圈出,会稽和寿春连同淮阳构成一个大三角形,覆盖了整个东南。
嬴政的声音沉稳:“楚系的根还在。项氏在会稽养了数千门客,寿春旧宫附近至少还有三处残余据点没有清除。”
嬴政的手指沿着红线滑动,从会稽划向寿春,最后停在淮阳。
“南阳一战,陈九指死了,砖窑炸了,楚系在中原的据点没了。但项梁不是蠢人。他现在肯定会加速整合剩余力量。留给朕的窗口不长。”
嬴政抬眼看向秦风。
“趁着南阳大胜的余威,一鼓作气把楚系彻底解决。这是好时机。错过这次机会,他们会缩进东南的山林水泽里,再想拔就是十年八年的烂仗。”
秦风张了张嘴。
“更何况,”嬴政盯着他,“你的药引就在寿春。朕让别人去,你放心?”
这句话堵死了秦风所有的反驳。
他确实不放心。归元草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窗口极短。这种东西交给任何人去采,他都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更何况寿春是楚系老巢,带兵硬闯和精准摘取药引是两回事。
但让始皇帝亲自去——
嬴政没有等秦风回答。
帝王伸出右手,从笔山上拈起朱笔。那只手很稳,五指收拢笔杆的姿态和二十年前横扫六合时如出一辙。
笔尖蘸满朱砂,落在一卷空白竹简上。
两个字。
东巡。
朱砂在竹简上渗开,红得刺眼。
嬴政搁下笔,看着秦风。
“名义上是东巡,其实是去清场。朕亲自带人走一趟寿春。火炮,禁卫,铁轨军事段——该用的全用上。”
嬴政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回来的路上,顺便把你的药引带回来。”
顺便。
秦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御案上东巡二字的墨迹还没干透。嬴政右手搁笔的动作很随意。这位帝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在安排一次例行巡视,要去的地方根本没有半分危险。
顺便。
嬴政把救秦风命这件事,塞进了顺便两个字里。
当初在沙丘行宫,嬴政用弄脏地砖四个字代替朕不想你死。后来在章台宫里,帝王拍碎了一方端砚,嘴上说的也只是滚出去。
始皇帝从不说软话。他只做。
秦风站在书房中央,看着嬴政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对舆图的背影。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右鬓那三根白发被照得分外清晰。
秦风张了张嘴,那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蒙毅领兵即可”已到了嘴边。他不愿让这位刚刚重握天下权柄的帝王,为了自己一条残命去涉足楚系老巢的龙潭虎穴。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嬴政没在问秦风行不行。帝王做了决定,然后通知别人。
秦风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
“臣……领旨。”
那个停顿只有半息,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嬴政听到了。
帝王头也不回。
“滚回去准备。出发之前,把蚀心蛊的临时压制方案拿出来。朕可不想你死在半路上。”
秦风直起腰,退后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他停了一瞬。
身后传来竹简被卷起和绢带扎紧的细碎声响。嬴政已经在收拾案面上的楚地布防图,准备连夜拟定东巡的兵力调配方案。
秦风没有回头,抬脚跨出门槛。
殿外廊道里,蒙毅靠着柱子等秦风。看到秦风的脸色,蒙毅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刀柄,又松开。
“陛下说了什么?”
秦风裹紧大氅,顺着廊道向外走。夜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东巡。”
蒙毅的脚步停了一息,随即跟上。
“去哪儿。”
“寿春。”
蒙毅沉默了很久。
两人走出章台宫时,秦风忽然开口:“蒙毅。”
“在。”
“他说顺便把药引带回来。”
蒙毅偏过头看秦风。
秦风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似是自嘲,眼底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灼热。
“始皇帝亲率大军踏平楚地,就为了给我顺便捎一株草回来。”
蒙毅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秦风左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几天前被嬴政攥出的淡红指痕。
“大祭酒,”蒙毅的声音很低,“有些事陛下不会说第二遍。他说顺便,你就当顺便。别较这个真。”
秦风不再说话。
回到少府值房,他关上门,在案前坐下。系统面板亮起。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八天。
寿命余额:七百五十三天。
秦风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帛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临时压制。
笔锋顿了一下,帛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窗外,天黑了。而八百里外的寿春旧宫地下,那株尚未破土的归元草,正在土里生长。
四十天后,它将萌芽。
七日之内,它将枯死。
而始皇帝的骑兵,已经开始准备了。
第140章 监国储君,扶苏的蜕变
蒙毅一夜未眠。
密令从章台宫送出时,竹简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他接过竹简,借着廊下灯火扫了一眼,立刻贴身塞进铠甲夹层。
回到禁卫值房,蒙毅一把扯下墙上的关中防务图,换上一卷泛黄的东方舆图。这是统一六国次年少府绘制的老图,虽有地名更迭,但山川水系、粮仓要塞分毫不差,足以支撑大秦铁骑的南下锋芒。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狠狠划下第一道红线。
从咸阳、渭桥直指函谷关。这段路走铁轨速度极快,路基已铺设六成,剩下的崤函谷道险地,十五天内必能通车。他在函谷关的位置画了个重重的三角,批注:换马。
出函谷关,经洛阳、南阳,直逼寿春。后半程全赖骑兵长途奔袭。沿途四个节点必须提前备齐粮草、马匹与饮水。蒙毅逐一标记,写下驻军番号与可调配兵力。
炭笔游走到寿春旧宫时,停顿了一瞬。
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圈,旁边重重写下两个字。
药引。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片刻,蒙毅丢下炭笔,转身直奔丞相府。
丑时三刻,丞相府灯火通明。李斯披着外袍坐在案前,三摞竹简堆得极高。蒙毅踏入门槛时,李斯刚好在铁轨军事段的资源调拨文书上盖下大印。
“铁料、人力、征调令,全在这里。”李斯将文书推上前,“最高优先级,走的是丞相令牌通道。”
蒙毅接过翻阅,确认无误,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李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毫无波澜:“陛下要东巡,细节老夫不问。我只需知道后勤缺口多大,何时要齐。”
蒙毅未发一言,收起文书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李斯不紧不慢的声音:“蒙统领,铁轨军事段修通后,第一趟车究竟拉什么,老夫拭目以待。”
蒙毅脚步未停。
天亮前,三道加急密令分别送往骊山、武关驻军与南阳季布手中。
骊山的回信来得最快。相里勤的帛条上只有一行字:大军开拔前,臣必铸出三门火炮。
送信的墨家弟子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相里勤从滚烫的熔炉前走出。这位墨家巨子脸膛被烤得通红,眉峰带着铁水飞溅的焦痕,一双粗糙的手上缠满了反复渗血的烫伤布条。
当弟子转述秦风的话时,相里勤正蹲在冷却池边死死盯着新炮管的分散环。
“三门够不够?”相里勤声音嘶哑。
“大祭酒说,一门炸开城门,两门炸碎胆子。足够了。”
相里勤默然起身,大步走向第二座熔炉,弯腰将三块精炼铁锭填入炉膛。
辰时,嬴政在章台宫召见扶苏。
秦风不在场,但蒙毅事后转述了全过程。嬴政的话极少,只交代了一句:东巡期间,扶苏监国。
“儿臣领命。”
没有惶恐,没有推辞。扶苏跪地接旨,起身时面色沉稳如水。嬴政打量着他,未作任何多余的叮嘱。
扶苏主动开口问了一句:“秦风大祭酒随行吗?”
“他不去,朕去做什么。”嬴政答得干脆。
“儿臣明白了。”
扶苏退出大殿,脊背挺得笔直。宫道上晨光大盛,他迎面撞见正准备入宫的秦风。两人擦肩而过时,扶苏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方士。
“大祭酒,活着回来。”
秦风微微颔首。
扶苏没再多言,大步离去。秦风看着他的背影,恍惚想起半年前渭水官田里那个被淳于越几句话就拿捏住的少年。如今,这大秦的储君,终于长成了能扛事的模样。
深夜,少府值房。
一盏孤灯如豆。秦风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赵高旧档里的蛊毒总纲,“鹿鸣台”三字被朱笔圈得刺眼;中间是南阳帛书抄本,寿春旧宫的方位清晰可见;右边,是悬浮在视野死角的系统面板。
寿命:753天。
蚀心蛊倒计时:28天。
秦风将帛书叠拢,锁进铁匣,冰凉的钥匙贴着锁骨挂在胸前。他起身推开窗。
夜风微凉,咸阳城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几点打铁的炉火与巡城禁卫的火把在暗夜中闪烁。
从沙丘行宫至今,不过区区半年。他这个不起眼的小方士,踹开过寝宫大门,烧过自己的命,挨过赵高的蛊毒,在太行山矿洞里险些丧命,又在朝堂上咳血染红了帛书。
赵高死了,芈渊擒了。土豆亩产两千三百斤,商税充盈了国库,火炮轰碎了靶墙,铁轨铺向了东方。张良归心,韩信出鞘,扶苏掌舵。
大秦这盘死局,硬生生被他盘活了。
但八百里外的楚地,项氏的暗网还在。寿春地下的那株归元草,还未破土。
秦风将手掌贴在左胸。心脏跳动平稳,没有撕裂的痛楚。
二十八天。他关上窗扇,将夜色隔绝在外。
卯时,咸阳北门。
晨雾浓重。蒙毅最早抵达,甲胄披身,腰悬战刀。身后三十名精锐骑兵肃立,马背上的行囊塞满了干粮与伤药。
韩信紧随其后。一身崭新的校尉铠甲,肩头铜扣锃亮,佩刀在腰间握得极稳。
张良赤脚立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旁,脚底踩着湿冷的石板,身旁放着装满绝密军情的铁匣。
秦风最后现身。大氅裹得严实,兜帽遮去大半容颜。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他目光扫过众人,蒙毅点头,韩信按刀,张良拉开车门。
秦风没有上车,而是转头望向宫城方向。
朱雀大街的尽头,一辆纯黑马车碾碎晨雾,无声驶来。
没有旌旗开道,没有禁卫护卫。黑马,黑车,连挽具上的铜饰都被黑布包裹。车顶的旗杆上,一面纯黑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风认得这面旗。沙丘行宫那日,始皇便是用这面旗子,宣告了帝王的苏醒。
马车在队伍最前方稳稳停住。所有人屏住呼吸。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是一只右手。
五指缓缓张开,指节分明,随后猛地攥紧成拳!骨节隆起间,隐见青筋暴突。没有一丝迟滞,干脆利落,充满了足以捏碎天下的绝对力量。
那只手,直直指向前方。
指向东方。
晨光穿透浓雾,映亮了指尖。秦风注视着那只手,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翻身上马。
蒙毅拔刀下令,骑兵列阵。韩信策马跟进,张良的车轮开始转动。
大秦铁骑,剑指楚地!
第141章 以后,靠的是这条路!
渭桥站台。
秦风赶到时,三门火炮已被牢牢锁紧在平板车上。
铁轨从站台径直向东延伸,劈开浓重的晨雾。排布严密的枕木上,打磨得泛光的生铁轨道笔直地指向函谷关的方向。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泥泞的官田,秦风曾拖着病体踩在烂泥里,亲手埋下大秦的第一口新粮。而如今,那些吞噬脚踝的泥水已被彻底推平,取而代之的,是向前无限延伸的、大秦最锐利的钢铁脊梁。
“大祭酒。”
相里勤干涩的声音从左侧传来。秦风偏过头,看见墨家巨子从一辆驮车上跃下。相里勤的双手缠满了深褐色的麻布条,底下透着渗出的刺鼻药汁,全是铁水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溃烂新伤。
他眼眶布满血丝,颧骨上印着两道焦痕,仅仅十天时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一圈。
相里勤没有半点客套,径直走到平板车前。
他蹲下身子,用那双包满布条的手指节,依次敲击炮管的每一寸铁壁。沉闷厚实的撞击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从炮口到炮尾,再到分散环的铆钉和极易开裂的承压圈,他检查得一丝不苟。
全部敲完后,相里勤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蒙毅点了一下头。
“满装量,十斤火药配十斤铁丸,三门都能结结实实地打。”
蒙毅没有多言,抽出炮管旁的封条与检验名册,飞速翻阅两页,收入甲胄夹层。
相里勤转过身,面向秦风,右手探向腰带内侧。秦风本以为他要掏什么交割文书,却见墨家巨子解下了一块挂在贴身处的粗糙铁片。
那块铁片的边缘已被打磨得异常平滑,表面布满了与不同铁锭刮擦留下的细密痕迹。正是韩信从太行山矿洞死人堆里抠出来的那块碎铁。相里勤这阵子一直用它充当检验新铁水硬度的试金石。
“物归原主。”相里勤将铁片递了过来,嗓音粗砺,“替我带给韩信。你告诉他,这块铁,配得上大秦最硬的炮钢。”
秦风接过铁片。
原本锋利割手的边缘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敲打磨平,但铁芯深处那层与太行山血泥同色的暗红铁锈,却依然深深刻在纹理里。相里勤用了无数次,偏偏保留了这块最原始的锈斑。
秦风将其收入宽大的袖口,微微颔首。
“巨子,回去好好歇着。”
相里勤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那辆承载着火炮与数万斤辎重的平板车。八匹健硕的挽马已套紧挽具,涂满黑脂的车轴死死卡在铁轨凹槽内。
驭手厉喝一声,长鞭在半空抽出极其刺耳的气爆声。
八匹马同时发力。
平板车动了。
起步时生铁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厉鸣,当车轮重重碾过第一处接缝,发出一声低沉的铿锵巨响。紧接着,碰撞的轰鸣越来越密,八匹挽马的嘶鸣被铁轨的震颤彻底盖过。庞大的辎重车仿佛卸去了千钧重负,在两道平行的铁轨上开始贴地狂飙!
站台上的工匠和戍卫的士卒全都停下了动作。所有人呆滞地望着那辆平板车载着钢铁巨兽一头撞进晨雾,不过眨眼间,连残影都被吞没在东方。
秦风静静立在站台边缘,直到再也听不见那隆隆的碾压声。
渭水吹来的寒风中,已经带上了一股铁锈与焦土的锋芒。
秦风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大军本阵追去。
嬴政的黑色马车未上铁轨,而是行驶在并行的官道上。铁轨军事段当前仅铺设了单线,无法容纳庞大的车驾并行,帝王的车队只能走在一旁的夯土路上。土路与铁轨之间,仅仅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
秦风打马跟随在队伍中段,视线越过甲士,正好瞥见嬴政的马车侧帘被掀开了一道不宽的缝隙。
帝王并未露面,但那道缝隙始终敞着。
就在此时,并行的铁轨后方,又一辆满载粮草与铁锭的平板车呼啸而至。四匹挽马拉扯着骇人的重量,紧贴着大队骑兵的右翼飞速超越。战马受惊打着响鼻避让,骑兵们纷纷勒紧缰绳侧目看去。
平板车载着扬起的尘沙与风压,瞬间超过了皇帝的马车。
车帘放了下去。
蒙毅策马靠近车窗,帘内传出嬴政低沉平缓的声音。
“朕统一六国,靠的是人。以后,靠的是这条路。”
蒙毅神情肃穆,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过了正午,日头偏西。
大军沿着官道持续向东推进,铁轨上的辎重车早被甩得不见踪影。秦风骑在马上,大氅的兜帽压得很低,风将宽大的衣袍吹得鼓胀,越发显得他身形单薄瘦削。
毫无征兆地,蚀心蛊的绞痛如同一柄烧透的铁钳,死死钳住了左胸的心脉。
秦风的呼吸瞬间凝滞,眼前骤然发黑,失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马背左侧一头栽倒。战马颠簸的起伏中,他甚至听不清周遭杂乱的马蹄声。
就在他即将坠马的半息间,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右侧横扫过来,五指极度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是韩信。
少年的指骨力道大得惊人,一把将秦风的身体硬生生扯正。马背再次颠簸,秦风咬碎了牙关,强行将涌上喉咙的甜腥咽回腹中。
心肌痉挛了足足十息才慢慢褪去。
秦风靠着马鞍坐直,嘴唇已被咬出毫无血色的白痕,额头的冷汗沿着下颌坠落。他抬手极其隐蔽地擦去手背上的湿迹。
韩信骑马紧贴在他的右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少年目视前方,脸上的线条冷硬如常,但那只扯过缰绳的左手却悬在一个微妙的位置,随时能扛住秦风倒下的重量。
“别声张。”秦风喘匀了气息,将声音压到最低,“陛下一旦知道,会立刻停军。”
韩信没有应声,只是将战马又往左侧挤了半步,两匹马的马腹几乎摩擦在一起。
隔着这个距离,只要秦风再往旁边倒一寸,他的肩膀就能直接当靠背。
秦风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没有再说话。
大军继续东进。韩信始终像一道影子,死死钉在秦风右侧,未曾离开半步。
傍晚时分,前锋抵达函谷关。
装载火炮的平板车足足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入关。卸货场的石板上,守关校尉满脸错愕地看着禁卫将三门沉重的铁炮从车板挪向骑兵的驮运架。
“这东西……是从咸阳运来的?”校尉说话时,连嗓音都在发飘。
“从渭桥站台发车。”蒙毅翻身下马,声音穿透夜风,“统共一个半时辰。”
校尉浑身猛地一颤。从咸阳到函谷关,哪怕是最快的驿马日夜狂奔也要整整一天,一个半时辰?这在大秦任何战史中都等同于神迹。他死死盯着那三门冰冷的铁炮,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嬴政步上了函谷关的城楼。
残阳如血,将古老城砖的缝隙染得通红。城墙一路向东延伸,崤函古道在暮色中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暗影。
城楼风势极烈。
嬴政负手立于垛口前,目光穿透昏暗的地平线,直指南方的楚地。
狂风扯动他头顶的玄冠,右鬓那几根刺眼的白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醒目。
秦风立在城楼的石阶下方,静静注视着这道压迫感十足的背影。
帝王收回视线,转身走下石阶。路过秦风身侧时,他的步伐未曾停顿分毫。
“换马,不休整。连夜出关。”
秦风快步跟上。
“陛下,将士们已急行了一日……”
“朕知道。”
嬴政的声音从前方砸落。
“蚀心蛊不等人。”
秦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秦风咽下了下午发病的事,半字未提。但嬴政不需要问,那句硬邦邦的“蚀心蛊不等人”,直接越过了所有的虚礼与掩饰。这位千古一帝从不说体恤的软话,他只用最蛮横的方式,加速这场与死神抢命的赛跑。
嬴政大步走向黑色马车。后方,蒙毅拔刀怒喝,军令瞬间传遍整座雄关。疲惫的甲士迅速跨上新换的战马,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沉重的火炮被粗大的铁链死死锁在驮马背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秦风立在风中,左手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袖筒里那块磨平的铁片。
沉重的城门在机关的绞动声中轰然洞开,三十名精锐骑兵撞破夜色,绝尘而出。
秦风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此时,左胸的心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沉稳。
他在马背上垂下眼眸,视野死角处,系统面板闪烁着刺目的红芒。
【蚀心蛊倒计时:27天。】
第142章 项梁动了!两千门客的暗棋
出了函谷关,夜风卷着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月光却亮得惊人。
三十名精锐骑兵被无声地拆分为三组。蒙毅亲自带领十骑前哨开路,刀锋出鞘半寸。所有战马的铁蹄皆裹着厚实的粗布,踩在崤函古道的碎石路面上,只剩下沉闷厚实的“咚咚”声。
中军十骑呈雁阵,牢牢护卫着嬴政的黑色纯金马车与秦风的辎重车。韩信落后秦风车窗半个马身,左手习惯性地按住刀柄,右手松松握着缰绳。后卫十骑则殿后压阵,张良策马行在最外侧,赤着双脚踏在冰冷的青铜马镫上,脚背被夜风吹得隐隐发青。
清冷的月华泼洒在将士的明光铠上,泛起一片刺目的森白。
秦风没有骑马。下午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心肌痉挛,已经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抽干。韩信并未声张,只在出关前默默将自己的战马交接给老兵,翻身坐上了秦风车厢的驭位。
秦风没有拒绝这无言的看护。
车厢内空间不大,唯一的照明是一盏火光微弱的油灯。秦风盘膝坐在颠簸的木板上,右手执笔,左手死死按住帛布的边角。
这是他答应嬴政的,第一份蛊毒进展定期报告。
笔尖饱蘸浓墨,字迹落得极重:
寿命余额:七百五十三天。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七天。
间歇性心肌痉挛频率:每日两至三次,强度增加。
写到“强度增加”四个字时,秦风的笔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几个时辰前那种心脉被铁钳绞紧的痛楚,似乎还残留在骨血深处。
他沉思半晌,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临时压制方案初拟完毕,请陛下过目。
紧接着,他又抽出一张空白帛纸,将利用针灸封穴配合猛药减缓蛊毒先兆的极端方案誊写上去。这个方案能强撑四个时辰的行动力,但代价是事后的身体会彻底虚脱。
墨迹干涸,秦风将两份帛书叠拢,用细布带死死扎紧。
“写完了?”车帘被夜风掀开一道缝,韩信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嗯。”
“我叫蒙统领来取。”
韩信没有探究帛书的内容。车厢外传来低沉的口令声,不多时,蒙毅策马靠近,从秦风手中接过了那卷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帛书,打马向着最前方的帝王马车追去。
秦风吹灭了油灯,脱力般靠在车厢壁上。
视野边缘的死角处,系统面板散发着刺目的红芒。
【二十七天。】
秦风抬起有些发僵的手指,隔着大氅紧紧按住左胸。掌心之下,心脏跳动得沉重而有力。这是他耗尽百余天寿命,硬生生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属于大秦皇帝的脉搏跳动声。
此时,前方的官道上。
蒙毅控马靠近纯黑的马车,将帛书顺着窗帘的缝隙递了进去。
车厢内烛火摇晃。嬴政端坐在主位,面容掩藏在明暗交界处。他展开帛书,凌厉的目光在极短的字数间扫过,最终死死定格在“强度增加”四个字上。
车厢里死寂了极长的时间。
嬴政没有动笔做任何批注。他将帛布一点点收拢,攥在宽大的掌心里,随后缓缓抬起右手,用力揉了揉右侧鬓角那几缕在火炮试射后催生的白发。
“蒙毅。”帝王压低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传令全军。明日行军,速度再提一成。”
没有软话,没有宽慰。嬴政直接将整支队伍的行军速度逼到了极限。
蒙毅在车外领命,调转马头回到秦风车前,拨开帘子探入半个身子:“大祭酒,陛下有令,明日行军速度提一成。”
秦风在黑暗中沉默了半息。他懂那个人的意思。
“知道了。”
冷风灌满车厢,秦风闭上双眼,感受着胸腔里依然有力的跳动。
队伍中段。
张良与韩信并排而骑,中间留着半个马身的安全距离。两人皆未言语,耳畔只有单调的马蹄回声。
当大军行至洛阳以东三十里处,道旁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半坍塌的夯土墙上长满枯草,门匾早已腐朽碎裂在地。唯独门框左侧的石柱上,借着凄冷的月光,还能辨认出半个残缺的漆字。
是个“韩”字。
张良的目光掠过那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流。他握着缰绳的右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随即又一点点强迫自己松开。
动作极轻微,却没逃过韩信的余光。
两人又向前行出数十丈,韩信终于打破了沉闷:“先生,前面的路斥候已经趟了三遍,没有任何伏击的痕迹。”
张良偏过头,看着月光下少年冷毅的侧脸。韩信只字未提沿途的南阳故土,也没提那个残字。
张良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似是自嘲:“你倒是什么都不问。”
“不需要问的事,我从不问。”韩信面色淡漠,右手依然稳稳悬停在刀柄之上。他走在张良与林地交界的一侧,这是一个绝佳的防御站位。
张良收回视线,光脚在冷风中微微瑟缩了一下,继续望向未知的长路。
子时过半,变故陡生。
前方的游动斥候发出一声急促的鹰啸。紧接着,一道满身泥污的人影从官道东侧的密林中钻出。那人腰间缠着季布商队特有的灰布腰带,被蒙毅迅速核验暗号后,带到了秦风的车驾前。
来人一言不发,从贴身处摸出一根细小的竹管呈上。
秦风点燃油灯,抽出竹管内的帛条。墨迹甚至尚未干透,字数极少:
“会稽方向有大规模人马调动迹象,估计两千至三千门客,方向不明。项梁近日连续召见淮阳、寿春两地联络人。”
秦风扫过情报,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他掀开布帘跃下马车,夜风瞬间将他的大氅吹得鼓胀。尽管面色苍白如纸,但他整个人却散发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他大步走到张良马前,将布条递了上去。
“他动了。”
张良接住布条,借着火把的微光看完,清隽的面容彻底沉了下来。
“项梁确实不是等死的人。”秦风的嗓音透着一丝被夜风吹出的沙哑,“南阳砖窑被端,陛下亲征的风声一旦落地,他必然会提前布阵。两三千人的调动,却隐去方向,他这是还没想好要把力气砸在哪。”
张良的拇指在那句“方向不明”上重重压了一下,抬头断言:“他极可能会打游击。把兵力彻底化整为零,散进淮南的水网沼泽里。一旦如此,我们就算火炮在手,也等同于铁锤砸水,无从借力。”
秦风眼底透出赞赏。
“不管他怎么打。”秦风伸手将布条从张良手中抽回,随意折起塞入袖口,“项梁想要时间慢慢摸清我们的底牌,而我们现在最耗不起的,恰恰是时间。他能在水地里拖,但我这副身体……拖不住。”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秦风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按住了大氅的领口,实则死死抵住了正在翻腾隐痛的左胸。
旁边的韩信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咀嚼着“项梁”二字。在南阳的窄巷里,他的刀已经痛饮过楚系死士的血,此刻,他的血液已开始因为即将到来的恶战而升温。
秦风转身返回车厢。
车内再次陷入彻底的黑暗。他靠在板壁上,右手探入袖口,反复摩挲着那块被相里勤磨平了边缘的太行碎铁。铁片被体温焐得温热。
项梁方向不明,说明楚系还在犹豫。只要他们还没有彻底龟缩防守,大秦的火炮就能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直接轰开寿春的防御。
颠簸中,左胸深处再次传来一阵抽搐。
秦风死死咬住后槽牙,在心底默数了五下,确认悸动平息后才松开手指。
视线的边缘。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七天。】
秦风睁开眼,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遥遥注视着前方那面融入夜色的纯黑龙旗。
他很清楚,那卷记录着他生命倒计时的帛书,此刻正被千古一帝贴身安放。那位傲视天下的君王绝不会坐视他走向死亡,明天的铁蹄,必定会比今夜更加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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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倒计时:26天
大军途径南阳时,避开了城池,顺着外围官道绕行。
秦风挑开车帘一角,遥遥望见城北宛水河畔隆起的土坑与坍塌的窑壁。那片曾掩藏楚系死士与火器基地的砖窑群,如今已被南阳驻军拉起木桩封锁。
韩信策马走在车窗旁,视线越过起伏的丘陵定格在废墟上。
宛水河滩的泥地间,新插着一排排空白木牌。没有名姓,不带刻文,孤零零地立在暗红的泥土中。
整整四十七座。
韩信右手下意识按住右肋,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刀口。距离南阳窄巷的搏杀已过旬日,新肉生长发痒,稍一碰触便泛起阵阵钝痛。
后方马蹄声靠近,老孟催马并肩而行。这名在南阳一战中替韩信挡下碎砖的老兵,左臂依然缠着厚厚的粗布。
他顺着韩信的目光看去,压低嗓音说道:“牌子都没倒,上回那场雨没冲坏。”
韩信微微颔首,随即将马刺一收,加速向前,再未回头。
队伍行至前方三里处的溪涧旁,蒙毅传令休整半个时辰。战马就近饮水喂草,骑兵纷纷下马舒展筋骨。
张良的马车停在溪边一棵老槐树下。他推门下车,赤足落在了溪畔的泥地上。
南阳的土是红色的。
早在赶来南阳的路上,张良便向韩信提起过。可当真真切切踩上去时,脚底传来的触感还是让他停滞了一瞬。泥土阴冷潮湿,裹挟着雨后的腥气。
他蹲下身,食指在泥地上按压后抬起。暗红的地面留下一个浅坑,边缘很快被渗出的水渍模糊。
“张先生。”
季布快步从溪涧下游现身。他没穿甲胄,一身商贾短打,腰间束着传递暗号的灰布带。显然是得信后从城内一路赶来的。
张良起身,随意拍去指尖的泥屑。
季布凑近低声道:“废墟已被驻军彻底控死,审讯有了进展。陈九指手下几个小头目熬不住,吐了寿春方面的底细。”
“讲。”
“旧宫南面的深山里藏着一条废弃的楚国皇家猎道,能避开官道,直通后山。”
张良眼神收紧,从贴身竹筒抽出空白帛条,借着溪面折射的光亮,将皇家猎道、旧宫以南、直通后山三处要害逐一记下,折叠妥当塞入衣襟。
“还交代了什么?”
“猎道废弃多年,杂草丛生但路基坚实。窄处仅容两人并行,宽处可通马车。从城南绕至旧宫后山,全长约十五里。”
张良未作多言,只点了一下头。季布会意,转身没入溪边的灌木深处。
张良快步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将记录情报的帛条递了进去。秦风展开帛条,将“猎道”二字死死刻在脑海中。这条隐秘的通道,极可能就是日后切入鹿鸣台的命门。
半个时辰后,队伍拔营。
秦风倚着车厢板壁闭目养神,车轮碾轧碎石的每一次颠簸,都牵扯得胸腔阵阵发紧。
蚀心蛊没有给予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车驾前行不足半个时辰,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抽缩。
秦风双眼陡然睁开。
昨日午后的隐痛急剧恶化为穿透心脉的绞痛,剧痛瞬间席卷左半侧身躯,眼前黑压压一片。
四肢彻底失去控制,他整个人从坐姿颓然跌向地板,右脸颊狠狠撞在铁匣锋利的边缘。皮肉开裂,一道刺目的血口从颧骨直划到耳根。
他死死咬住衣袖,将所有闷哼尽数咽回腹中。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疯狂闪烁。
【蚀心蛊倒计时:26天。】
【先兆发作强度递增8%。】
【建议立即实施针灸压制。】
他的双手剧烈地痉挛着,摸向随身医箱的动作笨拙而僵硬,指尖在铜扣上滑脱了三次,才勉强将其掀开。排排银针齐整地扎在绒布内。
(备注一下,为什么蚀心蛊在秦风身上,最近很多人问,大家可以去看116章哪里有解释。)
秦风捏住第一根银针,左手扯落衣襟,按照预定的封穴路数,刺入膻中穴。
针尖入肉的刹那,酸胀感炸开,心脉的剧痛却毫无减退。
第二针。
手臂控制不住地震颤。银针刺偏了半寸,扎进穴位边缘的肌肉。酸麻感顺着胸膛逆流而上,剧烈的眩晕感几乎将他掀翻。
他死咬后槽牙,豆大的冷汗砸在木地板上。
第三针。
指骨发力稳住方向,银针精准刺入巨阙穴。心脏的撕裂感终于迎来一丝缓和,淤堵的心脉渐渐贯通。
心跳恢复了原本沉重的节律。
秦风瘫倒在车底,贪婪地攫取着空气。右颊的血液淌过下巴,他随意扯下袖口一角按住伤口,等呼吸渐渐平复,才倚着铁匣缓缓坐起。
【针灸压制已使用2次。剩余上限6次。每次效能递减5%。】
秦风盯着那排数字,将其深深印在心底。
六次。
这副躯壳还能借用六次外力。六次之后便是无底深渊。
他伸手蹭去铁匣尖角的血滴,却并未擦净,殷红的血水渗进了铁皮斑驳的划痕。他决定暂且搁置,留待扎营再行清理。
残阳西沉,大军在南阳以南四十里的坡地安营。
韩信寻着汇报防务的由头,挑帘步入帐中。
秦风端坐案后,案面铺陈着关东舆图,左手握笔正在勾勒行进路线。他脸色煞白如纸,右侧脸颊用半截干净布条草草缠缚,伪装成意外擦伤的模样。
“大祭酒,前方六十里斥候已就位,无异常。许昌官道畅通,明朝午后可达。”
“好。”秦风未曾抬眸,“吩咐斥候严盯许昌南侧的水网。项梁若要布设阻击,那里是必选之地。”
“已安排妥当。”
军务交接完毕,韩信转身向帐外走去。
脚步即将跨出帐帘时,他的余光扫过案桌旁的铁匣。
铁匣右上角的凹槽内,一抹暗红色的残留物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那是血。
韩信的脚步顿了半息。
他并未回头探究,也没有多问一句,只在离帐前留下一句话。
“大祭酒,明日我骑马伴行车侧。战马需省些脚力,借大祭酒的车影挡挡风。”
帘布垂落,少年的身影融入昏暗的暮色。
秦风悬在舆图上方的笔尖久久未曾落下。喉间泛起涩意,被他强行吞咽下去。
夜幕深垂,营寨静谧无声。游动哨每隔半刻交接,篝火被压至最暗,仅留几缕辨识方位的微光。
秦风熄灭烛火,紧了紧大氅躺卧在榻。胸膛残留着银针穿刺的钝胀,叠加脸颊的刺痛,困意全无。他仰面盯着暗沉的帐顶,在寂静中默数着心跳。
帐外枯草被软底靴踏出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停在帐前。
秦风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帐外传来另一道呼吸声,气息沉稳绵长,那是蒙毅。但蒙毅绝不会在深夜撇下禁卫单独巡营,除非……他身前站着的人,是大秦的皇帝。
外面长久地陷入死寂。
紧接着,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传来。有人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粗糙的帆布帐壁。
一触即离。
深夜里,那声轻叩清晰可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十余步开外,嬴政低沉威严的嗓音穿透夜风,直达秦风耳畔。
“行军速度,再提半成。”
秦风静卧黑暗之中,右手缓缓覆上左胸。
隔着布料,心脏搏动得无比沉重。
他闭上双眼。系统面板闪烁的红芒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蚀心蛊倒计时:26天。】
【针灸压制剩余:6次。】
二十六日。六次死里逃生的机会。
而此地距离寿春,还有整整八百里。
第144章 二十年的旧面孔,方衡拦路
武关以南三十里,晨风如刀,卷着碎石刮擦过车轮。
秦风是在颠簸中被惊醒的。韩信在窗外叩了三下车壁,力道极轻,却透着股肃杀。这是韩信定下的暗号,意味着前方有情况,但不至抽刀。
秦风撑着铁匣坐起身,右颊的布条在浅眠中蹭歪了半截,露出刚结痂的血口。他顾不上理会,掀开车帘一角。
韩信骑马贴在车窗边,侧着头压低声音:“前哨回报,武关南面的岔口镇不对劲。”
“怎么?”
“季布半个月前的情报里,那镇子只有十几户人家、一间杂货铺。今晨探明,里面凭空多出三家铁匠铺和两家客栈,街面上行走的皆是南方口音的客商。”
秦风的指骨在帘布边缘缓缓收紧。南阳砖窑刚被抹平,楚系在武关道重建暗探据点的速度超出了预估。项梁的眼线,铺得极深。
“张良呢?”
“后方压阵。”
秦风松开帘子,靠回板壁。片刻后,马蹄声由远及近。张良未曾下马,那双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青铜镫上,脚背被风吹得隐隐发青。
“镇子不能进。”张良开口,“新开的铁匠铺用打铁声掩盖兵刃动静,客栈专事中转人手。这是楚系撒网的惯用伎俩。大军若从镇中过,咱们的底细会漏得一干二净。”
秦风当即决断:“改道。”
“东侧有条河谷,绕行需多费两个时辰,但能彻底避开镇里的眼线。”
“走。”
蒙毅接令,三十名精锐骑兵即刻分拨,护卫着车队扎进东侧山谷。谷底两侧尽是土崖,地面铺满碎石,马蹄踏过,崩起连串的碎裂声。
秦风半倚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左胸深处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钝痛,不致命,却像悬在颈上的刀,逼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队伍行至河谷中段,前方的斥候猝然勒紧马缰。
蒙毅的厉喝声乍起,紧随其后的是韩信极度干脆的拔刀音。秦风挑开帘子,越过甲士的铁盔望向前方。
狭窄的山道正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文士,一袭青色长衫洗得泛白,腰间别着竹笔筒,双手空空。他直挺挺地戳在碎石路上,面向大军,不避不退。
蒙毅的战刀已然出鞘,刀锋森寒。
“来者何人!”
那文士从容拱手,声音穿透山风:“在下方衡,寿春旧宫守庙人陆广之弟子。受师命前来,求见故人张子房。”
张子房。
秦风盯着那名文士,目光随即扫向张良。马背上的张良,脊背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出现了半息的僵滞。
方衡。这名字在少府的情报网里全无踪迹,但张良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蒙毅回头望来,秦风隔着帘子微微摆手,压下了禁卫的杀气。
张良翻身下马。
当那双赤足踩实河谷的碎石时,张良的脚趾猛地蜷缩了一下。秦风清楚记得,上次张良做出这个动作,是在南阳城外踩上那片暗红色的土地时。
“方衡。”张良的声线冷硬如铁,“二十年了。”
方衡打量着那双赤足,眼神微变:“子房,你这毛病还是没改。当年在新郑书院,你也是光着脚在青石板上乱跑,先生罚抄书,你都不肯穿鞋。”
张良未接旧话。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条路上。”
方衡轻笑:“师父说,始皇亲征东南,子房必定随行。自咸阳南下,武关道避无可避。我在这条谷道里,死等了你三天。”
秦风在车内暗自思忖。一个看守旧宫的人,能精准咬死大秦车驾的路线,这绝非寻常守庙人能有的眼界与情报网。
张良将方衡带至河谷一侧的凹壁下交谈。风声扰乱了听觉,但秦风将张良的姿态看在眼里。张良双臂抱胸,重心尽数压在后脚——这是极度防备的临战姿态。
韩信策马无声地靠至车窗边。
“大祭酒,我已遣两人沿他来时的路摸回去了。”
秦风瞥了他一眼。这十六岁的少年,在战场外的直觉同样惊人。
“底细如何?”
“方衡确实是自南方孤身而来,无接应,无寸铁。但他贴身携带着一封帛书,封口严丝合缝。”韩信压抑着嗓音,“斥候瞧见了一眼封泥,是楚地旧时的鱼符印。”
秦风背靠板壁,左手隐入袖中,缓缓摩挲着那块太行碎铁。
带着鱼符封泥的帛书未拆,意味着方衡只是个传话的死物,连他自己都不知晓帛书的深浅。
“张良谈得不顺畅。”韩信补了一句。
一炷香后,张良领着方衡走回本阵。方衡被安置在后方辎重车旁,由两名太行老兵死死盯住。张良径直走到车驾前,赤足踏上横木,探入半个身子。
“讲。”秦风道。
“陆广是寿春旧宫的守庙人,鹿鸣台的地下入口,他知晓精确方位。他命方衡传话,愿为我们引路。条件是,大军破寿春时,保全旧宫内的楚怀王祠堂。”
“你信?”
张良陷入长久的静默。
“方衡是我在新郑书院的同窗。韩亡后,此人销声匿迹二十年。今日突然现身翻扯旧事,不过是想拿情分做踏板。”张良咬字极慢,“我问他,这忙是陆广自己要帮,还是受人指使。他说陆广原话是‘若子房来了,就把路指给他’。”
秦风精准地捏住七寸:“若是你没来呢?”
张良盯着秦风,嘴角溢出一丝冷厉:“我也这般问了。他无话可说。”
车厢内死寂。
秦风的目光透过缝隙,锁死在后方的方衡身上:“我不识得陆广。但他敢拿这事讲条件,便说明他在楚系并非项梁的死忠。一个看门人,手里攥着的秘密绝不止一条路那么简单。”
张良立在原地,并未反驳。
“方衡带来的那封帛书,暂且按下。”秦风定死规矩,“带他南下。水米管够,但不准他靠近火炮与辎重半步。等到了寿春城外,当着陆广的面,再将帛书拆开。”
“大祭酒此举何意?”
“给陆广的定心丸。”秦风眼底划过一抹算计,“原封不动的帛书,能试出陆广的真假,更能验出方衡有没有在中间做手脚。”
张良注视秦风良久,抽身退下车板。
他在碎石路上走出三步,步伐猝然停住。
“大祭酒。方才他提新郑旧事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讲。”
“二十年前,那个在书院里赤脚飞奔的少年,若是知晓自己有朝一日会替暴秦平定天下,不知会觉得何等荒唐。”
秦风隔着帘子,声音轻慢却字字诛心:“新郑的青石板早就被楚人的火烧成了灰。你如今踩着的,是大秦将要蹚平天下的路。”
张良的肩背僵滞了一瞬,未再回话,翻身上马没入阵中。
韩信的战马重新贴近车窗:“大祭酒。方才提及新郑时,张先生握缰的手,死死绞紧了两次。”
秦风阖上眼睑。
“但他转身定主意时,手是彻底松开的。”
秦风的唇角勾起一丝微末的弧度。
队伍再度开拔,沿着幽暗的河谷持续向南。
车厢摇晃,秦风靠着冰冷的铁匣,眼底尽是嘲弄。拿一座死人的祠堂来换始皇帝的命?这筹码太轻,轻到只能是个幌子。陆广这老狐狸真正想要的保命符,绝对死死封在那卷没拆的帛书里。
就在此时,视野死角的系统面板,猝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蚀心蛊倒计时:25天。】
第145章 项梁的第一步棋
许昌以南的景致,与关中截然不同。
秦风挑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骑兵森寒的铁甲望向官道两侧。越往南行,田地便越发荒芜。龟裂的黄土卷起干硬的边角,齐腰深的枯草在寒风中疯狂摇曳。沿途偶有村落闪过,却皆是门窗洞开、残垣断壁,被火燎黑的院墙下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更遑论升起几缕炊烟。
整片荒野犹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韩信策马紧贴着车窗外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已是楚韩交界地带。”张良清冷的声音从后方马背上传来,“六国虽灭十一载,但这片地界从未真正臣服。郡守的政令出不了城墙,这高墙之外的荒野,才是真真切切的乱世。”
秦风并未接话,只是默默放下了车帘,身子脱力般靠在冰冷的板壁上。
大秦一统天下的宏图,在这东南腹地依然千疮百孔。这里民怨鼎沸,只需一颗火星便能掀起燎原之势。
左胸骤然传来一阵抽缩的钝痛。秦风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脑海中那个刺目的数字却如跗骨之蛆般清晰。
二十五天。
车驾碾过碎石,持续向南推进。
日头渐渐偏西。临近黄昏时,前哨一名骑兵策马狂奔而回,马蹄在土路上扬起长长的烟尘。
蒙毅迎上前去拦截,两人短暂交接了几句后,蒙毅猛地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来到秦风的车窗前,面沉如水:“大祭酒,淮阳方向升起烽烟了。”
秦风立刻撑着铁匣坐直了身躯。
车外的张良已然催马至队伍前列。他抬起头,眸光紧紧锁死在东南方的天际。残阳泣血,三道灰黑色的烟柱正笔直地刺破云层。两根短烟夹着一根长烟,间距精准。
“一长两短。”张良喃喃低语,“这是楚地旧军阵中的集结令。项梁在收拢人手,淮阳周遭的残兵正在向一处集结。”
秦风透过车窗缝隙盯着那三道被寒风逐渐撕碎的烟迹,嗓音透着一丝因咳血而致的干哑:“项梁选了个刁钻的位置。淮阳恰好卡在我们南下寿春的咽喉要道。他哪怕一兵一卒不发,光是陈兵阻截,也能硬生生把我们的脚程拖慢。”
话音刚落,后方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一骑斥候翻身落马,单膝跪在泥地里,扬起一张沾满灰土的脸嘶声道:“报统领!南阳至许昌的粮草中转站遇袭!三名守卒战死,仓门被强行破开,库中马料全被投了毒!虽未起火,但折损正在清点!”
蒙毅接过带有封泥的竹管,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韩信此时已利落地跃下马背。他从马鞍侧袋中抽出一卷羊皮舆图,直接铺在满是碎石的路面上,拿出一截炭笔。秦风探出半个身子,只见这冷面少年毫不迟疑,在粮草运输线上连画了四个醒目的黑圈。
“这个卡口、那个转运点,还有东侧这两处。”炭笔重重敲击在羊皮卷上,“地势与遇袭的转运站如出一辙,防守极度空虚,周遭荒无人烟。一旦出事,驰援最快也要半日。”
韩信仰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锐的战意:“对方根本不敢碰我们的主力,专挑后勤粮道下手。这是正经打过仗、懂兵法的人才使得出的手段。”
秦风死死盯着图上的四团黑斑。
项梁终于出手了。且一出手,便捏住了大秦孤军深入的软肋。
蒙毅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直奔队伍正中那辆纯黑的帝王车驾。不多时,嬴政的诏令便传了过来。
秦风在韩信的搀扶下步下马车,掀帘进入路边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帐内极为简陋,仅有两根木柱撑着黑帆,四面漏风。嬴政负手立于木架上的大幅舆图前,玄黑色的披风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蒙毅、韩信与张良紧随其后步入。
“讲。”嬴政没有回头。
韩信上前一步,将手中带着炭迹的羊皮图平铺于地,条理分明地将粮道遇袭、淮阳烽烟以及后续四个脆弱节点全盘托出。
嬴政安静地听完。他深黑的目光在图纸上缓缓游走,随后冷厉地吐出两个字:“存粮能撑几日?”
蒙毅立刻抱拳回禀:“若算上今日折损,仅余十四日!”
帐内骤然陷入死寂。
嬴政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落在许昌的方位,一路向下重重划过,最终死死压在寿春两个字上。
“传令许昌驻军,调五百步卒回防粮道。”嬴政霍然转身,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在昏暗的帐中闪着微光,语调不容半分置喙,“主力大军,寸步不缓,继续南下!”
蒙毅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要进言:“陛下,若贼寇持续袭扰消耗……”
“朕亲临东南,为的是踏平贼寇根本。”嬴政的声音如金石般砸落,“大军直捣寿春!拔了项家的根,那些上蹿下跳的蚊蝇自然溃散。”
秦风倚在木柱旁,凝视着帝王宽阔的脊背。面对项梁的零星拉扯,嬴政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这是独属于千古一帝的狂傲——绝不在泥潭里与敌人纠缠,他要的,是一击贯穿心脏。
议事毕,众人退出大帐。
韩信去外围布置暗哨,蒙毅急去发令。帐内只余秦风与张良。
张良站在帐口,冷风卷着赤足,他回头看向东南天际:“大祭酒,淮阳防线只是诱饵。点烽烟、断粮道,全是为了迟滞大军的行进速度。项梁真正在等的,是大军疲于奔命、深入水泽的那一刻。”
秦风撩起苍白的眼皮:“他意欲何为?”
“斩首。”张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缝挤出这两个字,“他不需正面撼动骑兵,只需用死士在乱战中接近陛下。只要陛下折在楚地,天下顷刻大乱,复国之势便成定局。”
张良的拇指死死摩挲着宽大的袖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秦风撑开身子,踱步至舆图前,手指点在寿春的城池上。
“他有他的死士,我们有我们的利器。”秦风的嗓音沙哑,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只要那三门火炮在寿春城下响了,他所有的算计,都会变成一堆飞灰。”
张良看着秦风被烛火映红的侧脸。那张右颊还带着凝血痂痕的面孔,透着一种濒死之人独有的决绝。
“我去前方盯梢。那些想摸进营地的老鼠,得先过我这一关。”张良转身,毫无留恋地步入夜风之中。
秦风孤身立在昏黄的帐内,手指缓缓下移,停在寿春以南三十里的鹿鸣台。那里,藏着救命的归元草。
项梁布下的暗网才刚刚张开。袭扰粮道只是起手式,真正的杀机,全埋在前往寿春的泥沼里。
左胸的绞痛如潮水般再次涌来。秦风一把攥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生生熬过了那漫长的五息。
吹灭残烛,秦风步出大帐。
韩信已守在账外,见他出来,随手将一只水囊递上:“前方六十里便是颍水地界,水网密布,极易设伏。项梁若将人手洒进水田芦苇荡里,比在平原硬撼麻烦百倍。”
秦风饮下一口冷水,将水囊抛还:“对策有了?”
“有了。”韩信的目光越过营帐,落在那几辆盖着厚重黑布的辎重车上,眼中闪过嗜血的锋芒,“但那得等兵临寿春时,才能见真章。”
夜风凄紧。远处的黑毡马车内,烛火依然摇晃。嬴政还在批阅那些随行带来的竹简。
秦风拉紧领口的大氅,顶着寒风走回自己的车驾。
方一踏上横木,视线一角,幽蓝的系统面板如催命符般跳跃而出。
【蚀心蛊倒计时:25天。】
【粮草储备:14天。】
两行猩红的字迹并排而立,犹如两柄悬在头顶的铡刀,正一点一点,切下大秦国运与他这条残命的最后退路。
第146章 夜雨村妇,丧子柳娘的投名状
暴雨是在队伍越过颍水后砸下来的。
毫无征兆。天际的阴云刚刚压顶,豆大的雨滴便连成了幕布。
秦风挑开车厢窗帘,看见外围骑兵的铁甲瞬间被冲刷出白雾。夯土官道在极短时间内化作一片烂泥沼泽,战马的蹄子每次拔出都带起粘稠的黑泥。
前方一阵嘈杂。蒙毅翻身落马,甲胄未褪便踩进过膝的泥浆。三号火炮的驮运架严重右倾,半个车轮死死陷在泥坑底。
蒙毅指挥甲士砍断道旁的粗树枝,垫在车轮前方。他亲自抓过一根长木充当撬棍,肩甲顶住木端,脖颈青筋毕露。前方的挽马嘶鸣发力,伴随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沉重的炮架终于碾过垫木,挣脱了泥坑。
秦风将车帘重新垂下,后背贴紧冰冷的板壁。
车外的雷雨声轰鸣,却掩盖不住他体内正在发生的灾变。
蚀心蛊发作了。
这一回的势头远超以往。左胸深处起初只是一阵彻骨的酸寒,随即演变为极其狂暴的痉挛。心脏的内壁像是被带刺的铁网狠狠收紧。
秦风扣住存放文书的铁匣边缘,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胸腔的剧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压抑的空气让他连每一次吸气都犹如吞咽刀子。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掀开随身医箱。
三根银针落入第一组穴位:膻中、巨阙、关元。手法果决。然而入穴的酸胀感远不如之前两次强烈,痛楚仍在蔓延。
他立刻调整方案,抽出另外三根长针,咬牙刺入内关、神门与心俞。六针齐下,整整耗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心脉处那股濒死般的撕裂感才勉强消退,换作沉重的钝痛。
视线一角,血红的字迹逐渐显现。
【针灸压制已使用3次/上限8次。每次效能递减5%。】
秦风大口喘息着,从暗格中抽出一张狭长的帛条,咬开墨锭盖子,提笔落下几个生硬的字。
剩余有效压制,五次。
他将帛条叠紧,贴身收进怀里,任由汗水将里衣浸透。
黄昏时分,大军在途径的一座楚地村落扎下营盘。
村落规模不大,统共三十余户。大部分院落早已荒废,门板残缺,锅灶生出杂草。零星几户亮着微弱灯火的土屋大门紧闭,无人敢出来探望。
韩信巡查完毕,步入秦风的临时大帐。顺着盔甲滴落的雨水很快在毡毯上积起水洼。
韩信低声禀报防务,提及村内大多数青壮已经绝迹,只剩些老弱病残。在村头一处残破的屋棚里,他们发现了一座供奉楚怀王的牌位,香灰尚有余温。
楚国亡了十一年,这里的底层百姓依然畏惧项梁的兵锋,却也在暗中烧香祭奠着旧日的亡魂。这片土地的民心,早已烂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入夜,雨势不减。
蒙毅掀开沉重的帐帘,领进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
妇人名叫柳娘,穿着看不出底色的麻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着泥水。在持刀的禁卫面前,她本能地发着抖,但脊梁却死死撑着没有弯下去。她主动向哨岗表明,要见秦军里说话算数的人。
秦风坐在长案后,示意蒙毅退到一旁。
柳娘没有要坐的意思,只是用那种枯木般沙哑的嗓音,倒出了自己的底细。
三个月前,项梁的部属打着“复楚”的旗号进村强征。她十七岁的儿子被半斗陈米换走了命,送去了淮阳的营地。半个月前,同村逃回来的逃兵带回了死讯。
儿子不肯杀被俘的商贾,被看守在营房外用木棍活活打了一整夜,天亮时咽了气。
柳娘讲完这一切,眼眶是通红的,双手死死抠着满是泥痂的大腿,指甲生生抠出血丝。
“我没法替他报仇。”柳娘直勾勾地盯着秦风,“但你们是来杀项家人的。我知道一条项家人都不晓得的路,能摸进寿春旧宫的后头。”
秦风原本端坐的身姿,在听到“寿春旧宫”四个字时微微前倾。
“从我家屋后的荒山切进去,有一条干涸的地下暗河。”柳娘咬着牙说道,“沿着山涧水声往下走,尽头是一口冒着热气的温泉。温泉边的阴暗石壁上长着一种发光的草,村里人叫那地方鹿鸣坡。你们的人顺着温泉爬出去,能要了他们的命。”
秦风的呼吸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他缓缓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硬生生压住了指尖的颤抖。旧宫后山、温泉石壁、发光之草。鹿鸣坡,便是赵高那张底牌上写的鹿鸣台。那株三年一生、七日即枯的归元草,终于从虚无的字据,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活路。
蒙毅端来一碗热粥和一套替换的粗布衣物。
柳娘接过粥碗,低头喝了干净。热气蒸腾而上,她一直忍着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底。
放下空碗后,她死死盯着秦风的眼睛。
“你们打完仗,能不能让这地方的人,别再种那些被别人抢走的粮了。”
帐外风雨呼啸。
秦风迎着那个悲苦而又决绝的眼神,给出了极轻,却重若千钧的回应。
“能。”
柳娘信了这一个字。她抱起干爽的衣物,没有再多说半句,转身重新扎进了外面的黑夜。
帐内归于平静。
秦风重新摊开那张写有剩余压制次数的帛条,在背面勾勒出旧猎场、暗河与温泉的行进轨迹。落笔极稳。
待墨迹干涸,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依然在跳动的脉搏。
幽蓝的面板如期浮现在黑暗中。
【蚀心蛊倒计时:24天。】
【针灸压制剩余:5次。】
【药引方位验证成功:寿春以南三十里,鹿鸣坡。】
二十四天的生死时限,五次换取清醒的机会。寿春城已经近在咫尺,项梁的防线再坚固,也挡不住大秦的炮火。更挡不住一个濒死之人,要为万民立命的这最后一口气。
第147章 人,朕要活的!
寿春北面六十里处,丘陵起伏,草木繁茂。
大军在此扎营。连绵的矮山犹如巨兽般挡住了南下的视线,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阴冷的水草腥气。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一阵冷风卷起帐帘,韩信大步跨入。少年身上的玄色轻甲沾满黄泥,积水顺着战靴直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左手稳稳托着羊皮舆图,右手两指死死夹着一截炭笔,眉眼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说。”秦风斜倚在案后,强压下左胸一阵隐秘的绞痛。
“寿春旧宫方向,有两道硬茬防线。”韩信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炭笔重重压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冷硬的黑线:“第一道在城北三十里的河谷。宛水支流在此分岔,水网交错,骑兵根本冲不起来!敌军在北岸新挖了三道壕沟,筑起夯土矮墙,暗藏弓箭手。”
紧接着,炭笔又划下一个圆圈。
“第二道是寿春城防!楚国都城的底子还在,城北烟尘弥漫,项梁正调集大批人手搬运石料木桩,拼死加固城墙。”
秦风盯着图上的黑线:“兵力多少?”
“按炊烟数量和巡逻密度推算,防线兵力不低于一千五百!算上城内预备队,接近两千!”韩信猛地抬起头,眼中战意爆闪。
帐内骤然陷入死寂。
两千人。项梁在南阳据点覆灭后,果然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寿春!
秦风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滑过,最终悬停在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的那片空白处。
鹿鸣台!归元草就藏在这片重兵把守的死地之下。
而他的寿命倒计时,只剩最后二十四天!
“传方衡!”秦风冷声下令。
蒙毅亲自掀帘。两名太行老兵像拖死狗一样,将方衡架进大帐,重重掷在地上。
这位楚地文士强撑着皱巴巴的青衫想要站直。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案后那个面色苍白却宛如深渊般的秦风,以及一旁冷眼睥睨的张良时,双膝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帛书,拿出来。”秦风连眼皮都没抬。
方衡哆嗦着从贴身夹层取出那卷帛书,高高托起。
张良大步上前,一把接过。他敏锐的目光扫过封泥——楚地旧鱼符印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拆封痕迹。
“拆!”
张良指甲精准嵌入蜡缝,“咔嚓”一声剥落封泥。三尺长的丝帛瞬间展开,密集的墨线和小字跃入眼帘。
“是路线图!”张良的瞳孔猛地收缩,“从寿春旧宫后山的一株枯死银杏树下切入,穿过地下暗河,直达温泉岩壁!”
他的手指精准点在图上一处暗号:“归元草就在温泉东侧第三处凹槽!旁边甚至注了字——草根附石,刈取勿伤根系!”
这份图绘得精细到了极点,绝非寻常外人能画出。
秦风一把拿过帛书,目光如刀锋般切向卷尾。
在密密麻麻的墨线最后,有一行突兀的字迹。字迹发抖,落笔极弱,透着股油尽灯枯的绝望。
【带我离开寿春。】
秦风盯着那行字,指尖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
“咚。咚。”
每一声都仿佛砸在方衡的心尖上。
“一个看守死人牌位的更夫,敢向大秦要条件。”秦风眼皮微掀,目光冷冽如刀,“项梁到底捏住了他什么死穴,逼得他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向我求救?”
方衡的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嗓音发颤:“保全楚怀王祠堂,是对子房的私情。这一条……是师父向大秦开出的卖命钱!”
张良的眼底瞬间掠过一道寒芒,大袖下的手指无声地扣住了剑柄。
方衡浑身战栗,终于绷不住了,彻底瘫在地上和盘托出。
“我师父陆广……是楚国旧宫最后的守庙人,也是楚系蛊毒的最后一位掌门传人!”
此言一出,大帐深处那面厚重的帷帘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是毛笔停在竹简上的声音。
秦风余光微扫。嬴政,就在帘后听政!
方衡根本没察觉,绝望地哭诉起来:“当年赵高派人入楚,骗走我师祖的十六种蛊毒配方!师父一直抱憾终身!三年前,项梁强占寿春旧宫,将师父死死软禁在里面,逼他炼制毒药对抗秦军!”
“他既是掌门,为何不逃?”秦风厉声打断。
“逃不掉啊!”方衡眼眶赤红,悲愤嘶吼,“项梁夺走了他的两个亲孙子!一个七岁,一个才四岁!人全被押在会稽做质子!师父要是敢动半步,两个孩子立刻就会被活剐!”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秦风脑海中轰然拼合!
一个握着大秦皇帝性命、掌握十六种蛊毒解法的绝世大拿,此刻正被项梁当做工具人囚禁在敌营深处!
就在这时,厚重的帘布无风自动。
蒙毅快步走到帘边,双手恭敬地接过从缝隙中递出的一枚竹简。
他转身,大步走到秦风案前,将竹简重重呈下。
竹简入目,只有四个大字!
浓烈的朱砂尚未干透,犹如刚泣出的鲜血。笔锋苍劲霸道,力透竹骨,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不容违逆的极致皇威!
【人,朕要活的!】
秦风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拇指缓缓摩挲过刺目的朱砂。
这不仅是一株草的问题了。
一株草,只能解第四种蚀心蛊。而活捉陆广,剩下的十二种蛊毒,将迎刃而解!
“计划全改!”秦风霍然抬头,双眼如猎豹般锁死韩信。
韩信毫不避退,眸中战火瞬间点燃。
“第一战略目标,从取草,升级为救出陆广全家及归元草!”秦风字字如铁,“攻打寿春的同一时间,渗透小队必须摸进密道,把活人给我带出来!”
韩信没有废话,直接转身走到舆图前。
手中的炭笔犹如利剑出鞘,在寿春旧宫周围疯狂划下三道决绝的路线!
“正面强攻!大军碾压河谷!”一条极粗的黑线贯穿防线!
“侧翼佯攻!扯散城防兵力!”一条虚线在东侧拉开!
“暗中渗透!从后山密道直捣黄龙!”最后一条细线,死死钉在了鹿鸣台的死角上!
韩信一把掷下炭笔,浑身杀气沸腾:“三线同开,一条都不能断!”
秦风霍然起身,大氅随风翻涌,一股上位者的绝世威压朝着地上的方衡轰然倾泻。
“滚回去告诉你师父!”
“他那点可怜的人情,大秦不稀罕!但他欠大秦的解药,欠天下的血债,大秦的兵锋会亲自去寿春取!”
“让他洗净脖子,拿后半辈子来还!”
方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骨子里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帘后,嬴政批阅奏折的竹简碰撞声,沉稳如山。
深夜。
秦风独坐孤灯之下,将柳娘提供的暗河路线与陆广的帛书拼在一起。
两张图,两条命脉,最终死死交汇在同一口地下温泉。
视野角落,幽蓝的面板如催命符般跳动闪烁,刺目的红光将大帐映得宛如修罗场。
【蚀心蛊倒计时:23天!】
而另一侧的帐篷里,彻夜未眠的韩信,正拿着那截几乎被捏碎的炭笔,在“渗透”二字的下方,狠狠划下了一道红线!
第148章 朕会替你撑到那边!
韩信挑帘而出,大帐内重新归于死寂。
秦风独自坐在长案前,将柳娘画下的暗河路线,与陆广留下的那半张楚宫残卷缓缓拼合。
两条错综复杂的墨线,跨越了岁月与生死,最终死死咬合在同一处地下泉眼——鹿鸣台。
就在拼合完成的瞬间,视野边缘的幽蓝色面板猝然化作一片刺目的血红。
【警告:蚀心蛊倒计时3天!即将全面进入活跃期!】
【活跃期判定:心肌将出现不可逆的持续性撕裂痉挛,宿主行动能力将下降90%以上,随时面临休克致死。】
秦风死死盯着那个“3”字,指尖缓缓从冰冷的铁匣边缘滑落。
只有三天了。
从这座临时营盘到鹿鸣台,还隔着整整五十里坎坷难行的泥泞山路,以及一段不知潜藏多少危机的地下暗河。
而在山路之前,项梁的一千五百名精锐死士和固若金汤的寿春城防,像两道铁闸般死死拦在前方。
三天后,只要痉挛转为持续发作,他连战马的马鞍都跨不上去。
秦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帐内冰冷的空气。
沙丘行宫踹门那一夜的绝境,他扛过来了;太行山矿洞里的刀光剑影,他蹚过来了;四次耗损寿命的炼药反噬,他也生生熬了过来。
他总能算尽退路,在死局里抠出一线生机。
可这一次,算不出了。
他的时间被抽干了,体力被榨干了。手里攥着的针灸压制机会,只剩最后可怜的四次。
他不怕死,他是怕嬴政为了他这副残躯乱了大秦平推天下的阵脚。
秦风翻开随身的医箱,抽出一张细长的空白帛条,研墨,提笔。
落笔的字迹依旧锋锐,却透着股惊心动魄的冷寂。
“寿命余额:741天。”
“蚀心蛊倒计时:3天。预计三日后丧失行动力。”
“针灸压制剩余:4次。效能濒临枯竭。”
写到这里,秦风的笔尖在半空中悬了良久。
一滴浓墨从狼毫尖端坠落,在帛面上晕染开一团刺眼的黑渍。秦风毫不在意,手腕微沉,在那团黑渍下方重重落下最后一行字:
“若臣在中途丧失意识,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即刻将臣弃于荒野,绝勿因一将之死而误破城大局。”
字迹落定。
以往给嬴政的呈报,他总是轻描淡写,报喜不报忧,总会给自己留足余地。
但今夜,他封死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将帛条对折,塞入竹筒。秦风没有用寻常的黑蜡,而是挑出一块猩红如血的火漆,重重印了下去。
蒙毅入帐时,秦风已将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右侧脸颊被铁匣磕破的伤口用干净的布条掩住,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不出丝毫异样。
“送去主帐,亲呈陛下。”
蒙毅接过竹筒。指尖触碰到那抹鲜红的火漆时,这位铁血统领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低头领命退下。
穿过寒风呼啸的营地,蒙毅停在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外。
帐帘掀开复又落下。
蒙毅将竹筒呈交入内,随后退到三十步外,按刀肃立。寒风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人骨髓发疼。
蒙毅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十息、二十息、百息……
大帐内死寂得令人发毛。
没有拍案而起的怒吼,没有摔砸器皿的脆响,更没有长剑出鞘的争鸣。
这诡异的死寂,比当日在咸阳宫嬴政徒手捏碎极品端砚时,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
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那是竹筒被重重按在硬木桌面上的动静。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浊气,仿佛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挤了出来。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嬴政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接撞碎了夜风,大步迈出营帐。
当他路过一堆烧得劈啪作响的篝火时,蒙毅无意间抬眸,瞳孔骤然一缩!
火光跳跃下,那玄黑的龙冠边缘,右侧鬓角的位置,不知何时竟生出了一簇刺目的银丝。
这大秦最至高无上的帝王,正值壮年,却因一封薄薄的红色帛书,一夜催生白发!
蒙毅死死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嬴政没有停步,甚至连余光都没看他一眼,冷硬如铁的声音随风砸来:
“传令!明日全军急行!天亮前,朕要看到寿春的城墙!”
“诺!”
丢下军令,嬴政独自没入黑暗。
他没有带随从,避开巡夜的暗哨,绕过用黑布严密封存的火炮,径直走到了营地最西侧。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旁的简陋帐篷连一盏灯都没点。
秦风正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帐外,后背顶着一根粗糙的木柱,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嬴政走过去,直接撩起玄色长袍,毫不避讳地在秦风身旁的碎石地上坐了下来。
没有君臣见礼,没有半句寒暄。
楚地的夜空格外阴郁,浓云压顶,星月无光。
风里只剩下远处甲士巡营的铁甲碰撞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挨着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
黑暗中,那只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秦风的手腕!
力道之大,宛如铁钳。
嬴政掌心的温度滚烫得吓人,五指死死往里收拢,精准地卡在秦风脉搏跳动的地方,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强行将那些流失的生命力压回秦风枯竭的经脉里。
而秦风的手,此刻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秦风没有挣扎。
嬴政也没有转头。他那双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黑眸,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虚无。
又是长久的死寂。
直到寒风再起。
“朕,会替你撑到那边的。”
声音极低,几乎融化在风里,却带着不容这天地抗拒的霸绝之气。
秦风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太清楚这位帝王的秉性。嬴政从不说空话,不讲废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若是你秦风走不动了,哪怕是背,朕也会把你扛到鹿鸣台!
秦风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他原本打好腹稿,要用天下苍生、国运安危去劝阻嬴政不要为了他犯险。可此刻,感受着手腕上那份炽烈且霸道的力道,所有的道理都在瞬间灰飞烟灭。
秦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翻转自己冰冷僵硬的指节,用力回握住了那只攥着他命脉的手。
感受到手腕处的力道回馈,嬴政霍然松开手,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走出十步远时,帝王没有回头,冷厉的声音顺风飘来:
“明日全速急行!你要是敢从马上摔下来,大军绝不会为了你多停半步!”
秦风靠着木柱,看着那道没入黑暗的背影,嘴角无声地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手腕上,被嬴政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发着烫。
秦风低下头,猛地攥紧了拳头。
一阵冷风灌入衣领,他摸出怀里的那张帛条,指尖抚过上面“4次”的字样。
幽蓝的面板在虚空中疯狂闪动。
【蚀心蛊倒计时:3天。】
【全军急行军指令已生效。】
秦风闭上眼,将帛条死死攥在掌心。
他知道,那个刚才坐在他身边放狠话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大帐内,用那只被他用命医好的手,疯狂披阅着明日碾碎楚人的战令。
三天。
那就,战吧!
第149章 千古一帝火线压阵
后脑勺磕在板壁上,一阵生疼。
秦风撑着铁匣坐起身,掀开车帘。
天刚破晓。河谷被晨雾死死罩着,水草的腥气混着湿泥的味道直冲口鼻。
一夜急行军。三十匹战马跑废了两匹,剩下的全在打着响鼻喘粗气。蒙毅带人硬生生切到了这里。
寿春城北三十里,河谷。
韩信的战马停在岸边。少年大半个身子探出马鞍,死死盯着河面。
秦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陡然变冷。
河面被横切了。三排鹿砦,原木交错钉死在水里。碗口粗的木头全部削尖,斜指北岸。间距极密,连只鸭子都游不过去。
更要命的是两翼。
两侧丘陵上,影影绰绰压着至少五百名弩手。土墙后寒光闪烁,射界完美交叉,彻底封死了整片河谷。
正面强冲,大军得拿命去填。
马蹄声响。韩信策马折返,停在车窗外。他满脸尘灰,右肋的绷带透出新的血色,眼神却亮得灼人。
“探明了。三排鹿砦,间距十步,中段最密。两边丘陵藏了五百多弩手,射界全覆盖。”
“怎么打?”秦风问。
韩信拨转马头,长刀遥遥指向河谷对岸的一座土丘。
“不绕,不冲,直接炸。”
他摸出怀里的炭笔,直接在马鞍皮垫上画线:“那座高地离鹿砦中段八百步,坡缓,能架炮。一炮轰开缺口,骑兵踩着木头渣子过河。我带二十人包抄右翼,蒙统领带人压死左边。”
“八百步。”秦风沉下脸,“骊山试射,靶墙才六百步。”
“我算过了。”韩信用笔敲了敲炮身上的刻度,“相里巨子刻了射角表,八百步,仰角七度。满装十斤铁丸的杀伤极限是一千二百步。八百步,正卡在威力最大的点上。”
秦风没做声。那个满身烫伤的老头,把所有心血都砸进这三门炮里了。
“还有。”韩信声线转冷,“第一炮,打的不是木头。是他们的胆子。”
他刀尖点向对岸:“那几百人,多半是强征的楚地农兵。火炮声在河谷里会回荡翻倍,响起来就像连发一样。这帮没见过真家伙的人,只要有一半吓破胆扔了弩,这防线就是个摆设。”
秦风深深看了眼这个冷面少年。
“去干。”
韩信猛夹马腹,冲入晨雾。
蒙毅亲点八名悍卒,把第一门火炮从驮马背上卸下。四百多斤的铁家伙,砸进烂泥里。八个人扛着粗麻绳,脚踩在泥浆里打滑,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爬起来继续死命往高地上拖。
火炮架上高地,天色大亮。
韩信单膝跪在炮管旁,拿炭笔在地上飞速计算。左手扶炮,右手死死卡住底座铁楔,一寸寸调。退后,眯眼,再调。反反复复六次,铁楔被死死砸紧。
装填。
十斤火药分三次怼进炮膛,湿布木杵压实。十斤实的铁丸滚进炮口,闷响沉重。
韩信退开五步,朝蒙毅打了个手势。
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秦风循声望去。
一袭玄色大氅破开晨雾,嬴政策马而来。
帝王身姿笔挺,寒甲森森。他没理会周遭的动静,直接策马停在火炮后方五十步的位置。
蒙毅急步迎上:“陛下!此地距敌阵不足千步,流矢无眼——”
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那么端坐在马背上,右手闲搭在剑柄上,一双黑眸冷冷盯着对岸的楚军防线。
秦风死死扒着车窗框,左胸一阵撕扯。他咬着牙,刚要把腿迈出去,一只沾着火药灰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退至车驾旁的韩信压低声音:“大祭酒,别动。陛下站在那儿,比十门炮都管用。”
秦风动作一滞。
“所有人都在看他。”
高地下方,三十名精锐骑兵的目光全钉在嬴政背影上。蒙毅握紧战刀,身如标枪。
对岸的楚军骚动了。他们认出了那面猎猎作响的黑底金纹龙旗。
大秦始皇,亲临前线。
秦风慢慢收回腿。现在,谁也拦不住他。
“开炮。”高地之上,韩信冷声下令。
点火兵将火折子戳上导火索。白烟骤起,火星呲呲作响。
河谷死寂。
风停了,水面无波。对岸的楚兵呆滞地看着这边。
一息。
两息。
三——
轰!!!
天地轰鸣!秦风的耳朵瞬间失聪,车厢剧烈震颤,医箱砸翻在地。
炮口喷吐出巨大火舌和浓烈白烟。十斤铁丸携着恐怖的动能,撕裂八百步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准准砸中鹿砦中段!
碗口粗的原木纸糊般爆碎!五丈宽的防线被当场贯穿!木屑、铁片夹杂着泥水,直冲天际,炸起几丈高的巨浪!
巨响砸在两侧崖壁上,轰轰轰的恐怖回声在整个河谷反复激荡,犹如十殿阎罗在同时咆哮!
对岸彻底崩溃!
右翼前排的楚军肝胆俱裂,弩弓扔了一地,捂着耳朵惨叫。有人甚至直接从土墙后翻滚下去,连滚带爬往山后逃。恐慌瞬间传染,左翼的督战队连刀都来不及拔,人潮就开始疯狂溃退。
韩信根本没等烟尘散尽。
“渡河!”
二十铁骑如狂风卷过!战马踏碎木屑,踩着水花,从缺口悍然突入。
韩信一马当先,长刀出鞘。刚穿过鹿砦便一个急转向,死死卡住右翼丘陵的退路。
楚军彻底瓦解,漫山遍野全是被吓破胆的溃兵。
河谷防线,连一个时辰都没撑到。
硝烟顺着车窗飘进来,秦风抬头望向高地。
嬴政依旧端坐马背,姿势分毫未变。第一门火炮,就在他眼前打响了大秦战争史的新纪元。
韩信策马折返,在高地前单膝跪地:“河谷已清!斥候已朝寿春铺开!请陛下下令渡河!”
嬴政静静注视着那片硝烟弥漫的废墟。他缓缓收回视线,指腹在剑柄上摩挲了半息,低沉的嗓音砸碎了周遭的寂静:
“攻城时,三炮齐射。”
韩信猛地抬头,眼底烈火重燃:“诺!”
大军压境。装载火炮的驮马踩着碎木,平稳碾过河床。
车轮压上南岸烂泥的瞬间,蒙毅纵马狂奔至车窗前,面色铁青:“大祭酒!斥候急报!寿春城北扬起冲天烟尘!有成建制的兵马正朝这边扑过来!”
秦风靠在板壁上,左胸深处猛地抽搐了一下。
袖口下,他死死攥紧了那张记着压制次数的帛条。
楚军有动作了。
第150章 兵仙遇霸王!宿命的初次碰撞
溃兵逃得比韩信预想中还要狼狈。
河谷防线碎裂后,被大炮震碎胆魄的楚系弩手扔下兵器疯狂南窜。官道上丢满弩弓箭壶,断裂的旗杆与带血的草鞋死死陷入泥浆。
韩信没有放缓速度!
二十骑紧咬着溃兵的尾巴狂追。马蹄激起泥浆,韩信锐利的目光扫视两翼。丘陵逐渐收窄,原本开阔的河滩变成了两山夹击的谷道。
顺着这条路,寿春城近在咫尺。
追至城北十五里处,韩信猛地一勒马缰!
“停!”
情况不对!
前方的溃兵突然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黄土道!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从左侧丘陵的阴影中,五十骑楚系精锐如黑色利箭,斜杀而出!阵型严密,杀气冲天,根本不似刚才的乌合之众!
冲在最前方那一骑,胯下战马比寻常良驹还要大上一圈!马背上的少年身形魁梧,面部线条犹如刀斧劈凿,一双黑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嗜血狂热!
最骇人的是,这少年单手随意提着一柄长柄重铁戟!
韩信瞳孔猛缩。这等尺寸的玄铁戟,少说三十斤重!他单手平举,小臂竟没有一丝颤动!
来的是头怪物。
“退!撤至后方丘陵口!”韩信没有半分犹豫,长刀反手一劈,果断下令。
在开阔地带,二十对五十,纯属找死!
战马嘶鸣,二十铁骑迅速掉头狂奔。
身后的追兵快得离谱!持戟少年一马当先,一人一骑犹如狂风卷地,与韩信的距离被疯狂拉近!
韩信在马背上猛然回头。
那个少年的眼神,狂热、纯粹!那是天生为战场绞肉机而生的野兽眼神,韩信在太行山的任何一个亡命徒身上都没见过!
后方三百步,两侧崖壁急速收紧,那是只能容纳三骑并行的丘陵窄道!
“进!”
韩信带人扎入窄道!他反手一指,五名骑兵直接翻身下马,攀上右侧陡坡张弓搭箭。剩下十五骑在窄道口猛勒缰绳,战马嘶鸣声中,瞬间列成阻击横阵!
敌骑被硬生生卡在窄道外!五十骑挤在一起,前军减速后军追尾,阵型终于乱了一瞬。
“放!”
山坡上箭雨泼洒,当场射翻两名楚兵!
可那持戟少年根本不顾阵型,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咆哮着一头撞进窄道!身后的副将惊怒大吼,却连他的马尾都摸不到!
韩信并未冲锋,而是厉喝一声,十五骑在窄道口死死卡住阵型,长刀如林斜指前方。
可那少年根本不减速!战马嘶鸣着一头撞入刀阵,少年单臂抡起三十斤重的铁戟,借着马势悍然横扫!
“铛——咔嚓!”
伴随令人牙酸的巨响,韩信身侧的老孟连刀带人,竟连同胯下战马被这一戟硬生生扫飞出去!数千斤的重量凌空砸在崖壁上,血水与骨裂声同时炸开!
韩信目光死死咬住对方!一击扫飞战马,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少年眼中杀意爆闪,铁戟借着反震之力在空中抡出一个恐怖的半圆,第二戟犹如泰山压顶般直劈韩信面门!
这一击避无可避!
韩信眼中没有任何慌乱,双脚猛踩马镫,双手死死握住长刀逆势斜挑。
刀与戟在空中轰然相撞!
“当!”
韩信只觉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恐怖巨力顺着刀身砸下,虎口瞬间炸裂,殷红的鲜血飙射而出!他整条右臂像是被重锤碾碎般失去知觉,身体被震得直接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他借着后仰的冲力顺势翻滚,整个人极其狼狈地扎入路旁的矮林中。带刺的树枝在脸上刮出血痕,而那柄铁戟贴着他的头皮横扫而过,“喀嚓”削断两根大树!
“少主!不可深入!秦军大队就在后方!”副将的嘶吼声终于在窄道口响起。
少年的战马在矮林外暴躁地打着转,一双野兽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林子深处。
“我一个人杀过去!”少年舔了舔嘴唇,战意更狂。
副将亡魂大冒,死命拽住少年的缰绳不放。远处地平线上,大秦主力骑兵的黑色龙旗已经卷起冲天尘土!
少年用力扯了两下,见副将死不撒手,冷哼一声,终于勒转马头。
离开前,他忽然回头。
乱枝与尘土飞扬间,少年的视线精准锁定了矮林深处的韩信。
两个同样十六岁的少年,在战场上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对视。
少年轻蔑地嗤笑一声,将铁戟随手扛在肩上,带着残存的骑兵扬长而去。
韩信从矮林中缓缓站直身体。
他低头看向自己剧烈颤抖的右手。虎口崩裂,皮肉翻卷,猩红的血正顺着刀柄滴滴答答砸进泥土里,整条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走到崖壁下,将昏迷的老孟从死马下拖出,单手卡住他脱臼的左臂,狠命一推!
“咔哒!”老孟痛醒,发出一声闷哼,脸色惨白:“那特娘的……是个什么怪物?!”
韩信没答话。他盯着南方渐渐消散的烟尘,用大拇指抹掉脸颊的血迹,一双眼眸深处,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如冰原烈火般的疯狂。
半个时辰后,秦风的马车旁。
韩信单膝跪在泥泞中,右手被粗糙的布条死死缠住,鲜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渗。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死里逃生的惶恐,只剩下冰冷的战意:“大祭酒,那个人,力量至少是我的三倍。如果在开阔地正面冲杀,我赢不了他。”
秦风斜倚在车厢板壁上,左胸因蚀心蛊的隐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却浮起一丝冷厉:“但是?”
“但是战争不是斗兽。”韩信的嗓音冷如寒铁,“他只会冲,不会想。给我一千人,我能让他冲进我亲手画好的口袋里,绞杀成泥!”
秦风闭上双眼,指节在冰冷的铁匣上敲击了两下。
能让楚系精锐唤作少主,且拥有这等逆天神力的人,除了项梁那个怪物侄子项羽,再无旁人。
兵仙与霸王的第一次擦肩,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秦风撩开眼皮,看着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刀还能握么?”
“呛!”
韩信长身而起,单手猛地拔刀出鞘!刀身在半空中劈出一道惨白的弧线,手臂稳如磐石,哪怕鲜血正顺着刀柄一滴滴砸进泥里。
“能!”
“好。”秦风放下车帘,虚弱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告诉大军,不用管他。继续推进,天黑前,我要看到寿春的城墙!”
视野死角,幽蓝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烁,前方的寿春城防轮廓,已在云雾中狰狞显现。
第151章 围三阙一,把逃路亮给项梁!
残阳如血,将寿春城北五里外的矮丘染得一片凄红。
马车刚一停稳,秦风甚至来不及踩上脚踏,眼前便是一黑。蚀心蛊第四次发作如怒海狂潮般瞬间绞碎了他的心脉。
他整个人软倒下去,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车轮毂上,颤抖的手指几乎将袖口撕裂,硬生生把那声惨叫咽进了带血的喉咙里。
蒙毅单膝跪在旁边,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秦风的肩膀,下颌紧绷,一言不发。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那阵剥皮抽筋般的剧痛才如潮水般退去。
秦风松开被咬出深深齿痕的袖口,大口喘息着抬起头。越过矮丘顶端,寿春城巍峨的轮廓已如凶兽般蛰伏在暮色中。
城墙厚实,北门箭楼高耸。城头人影密密麻麻,正疯狂搬运着滚木礌石。
项梁,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儿了。
不远处的矮丘上,韩信一脚踩在碎石上,单手抖开羊皮舆图。
那只刚和项羽硬撼过、虎口崩裂的右手缠着厚重的绷带,鲜血早已将布条洇成了刺目的黑红,但他夹着炭笔的指节却稳如泰山,在图上划出冷硬的杀阵。
“三门炮,分三面!城北主攻,城东、城西压阵!”
炭笔在舆图上重重戳下三个黑点,如同三枚钉子死死楔入寿春防线。随即,韩信在城南方向留下一大片空白。
蒙毅皱眉:“南面不堵死?”
“围三阙一。”韩信扔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石灰,“把逃命的路亮给项梁,他就会跑。在野地里追杀溃兵,比在城墙下拿人命填坑好收拾得多!”
秦风盯着那片空白的南门。
这小子才十六岁,战术直觉却毒辣得令人发指,步步全是算计。
“陛下呢?”秦风嗓音沙哑。
蒙毅朝高处一指。
矮丘最高处,御帐已然立起,纯黑的龙旗在烈风中疯狂翻卷。
嬴政负手立于帐前,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魔神。他没有看韩信的舆图,也没有看地上的秦风,那双幽深的黑眸只死死盯着寿春城墙。
不发一言,便是绝对的授权!
秦风被蒙毅架进御帐,半个身子瘫靠在案几旁。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左胸的绞痛化作了持续不断的钝刀割肉。
视野死角,幽蓝的系统面板如催命符般跳动。
【蚀心蛊倒计时:2天19时。】
秦风将案几上的帛条翻了个面,死死压在掌心。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张良赤足走进了御帐。
“劝降。”张良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秦风抬起眼皮。
“我会用旧楚最隆重的礼法写下劝降书,射入城中。”张良踩在楚地的泥土上,目光清冷,“项梁必不会降。但城里还有几十万楚地百姓。日后大秦铁骑踏碎寿春,他们得记住,是我们先礼后兵。”
秦风没有反驳。杀人诛心,谋圣的手段,向来滴水不漏。
半个时辰后,一支裹着帛书的鸣镝凄厉地划破夜空,钉在寿春城头。
一刻钟后,城门上方爆发出阵阵张狂的大笑。那笑声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与轻蔑。
紧接着,一支没有箭簇的空箭从城头射出,斜斜扎在官道正中。
张良站在矮丘上,看着那支空箭,面色如常。
“楚人拒降的古礼。”张良弯腰拔出空箭,反手扔给蒙毅,“收好了,回咸阳入档。”
蒙毅一把接住:“你早知道他会拒降。”
“当然知道。”张良拍去手上的泥土,“但做给天下人看的规矩,一步都不能省。”
夜幕深沉。
三门火炮被悄无声息地推入预定阵地。韩信亲自在城北主攻位校准射角,手指一遍遍摸过相里勤刻在炮管上的冰冷刻度。
秦风整夜未眠。
蚀心蛊的蚀刻让他根本无法平躺,只能像个濒死的老人般佝偻在案几边,听着帐外甲士搬运火药的沉重脚步声。
天,亮了。
韩信冷硬的声音穿透晨雾,砸进帐内:“装填完毕!三门齐备!”
秦风死咬舌尖,借着剧痛撑起身体,一把掀开帐帘。
晨光中,寿春城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城头弩手密如蚁群,弓弦紧绷的声音仿佛能撕裂空气。
高地之上,嬴政未着片甲,一袭纯黑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黑眸冷冷睥睨着前方的楚国旧都,右手闲散地搭在天问剑柄上,如同看着一座死城。
韩信策马冲至高地之下,单膝跪地。
“陛下!”
嬴政连眼皮都没抬,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字:“轰。”
韩信猛地拨转马头,狂奔至城北主炮位。
这少年虎口崩裂的手攥着一面黑色令旗,高高举起,悍然挥下!
三处阵地,同时点火!
导火索嘶嘶燃烧的白烟腾空而起。
下一秒,天地失声!
轰——!
第一声怒吼撕裂晨光!十斤重的实心铁丸携着恐怖的动能,如同陨石般狠狠砸中北门箭楼!坚固的巨木在绝对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爆碎,漫天木屑与碎石化作致命的暴雨疯狂倾泻!箭楼上的楚军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狂暴的气浪连人带弓掀飞到半空,如下饺子般砸落城头!
轰——!
第二炮精准砸在城门杠锁上!两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城门被无法想象的巨力瞬间撕裂,儿臂粗的铁锁寸寸崩断!门板向内猛烈倒塌,将门后死死顶着沙袋的守军瞬间碾成肉泥!
轰——!
第三炮如同死神的补刀,直接贯穿了敞开的门洞!
拥堵在甬道内的上百名守军,在满装火药的威力下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碎肉与鲜血瞬间将青石板染成炼狱!
三声巨响叠加,气浪排山倒海般撞击在城墙上。整座寿春城在震颤,夯土如瀑布般剥落!
城内瞬间炸开了锅。
哭嚎声、惨叫声、兵器坠地的当啷声混作一团。那些一辈子只见过刀剑的楚军,面对这种天罚般的武器,彻底吓破了胆,疯狂向后逃窜!
秦风死死扶着帐门的木柱,指甲深深嵌进木纹里。
三炮。
仅仅三炮,楚国旧都的防御,碎了!
从骊山炸膛到今日,相里勤那双布满烫伤的手,终于为大秦敲开了降维打击的大门!
高地上,嬴政依旧渊渟岳峙。大氅在风中狂舞,右鬓的白发折射着刺目的晨光。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右手。
这天下,以后用不上他亲自拔剑了。
就在此时,城内的号令声突然变了调。
“退!往南门退!”
沙哑嘶吼的军令,层层叠叠地从内城传出。
秦风心头猛地一沉。
撤退太快了!而且井然有序!
项梁早就预判到了城门守不住。北门的防守根本就是个幌子,核心人马和粮草,恐怕在第一声炮响之前,就已经顺着韩信留出的南门缺口撤了!
斥候的急报如同雪片般飞来。蒙毅一把扯开帛条,面沉如水。
“大批敌军正从南门疯狂撤出!但——”蒙毅骤然抬头,“内城和旧宫方向,有约莫一千名死士死守不出!毫无撤退迹象!”
秦风大脑“嗡”的一声。
一千人死守?
项梁把一千精锐扔在这里断后,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拖时间!
拖到他们点燃旧宫里预埋的火药和桐油!
旧宫!
陆广被铁链锁在那里!那两个作为质子的孙子也在那里!
最致命的是,归元草的线索,鹿鸣台的入口,全在旧宫后殿!
项梁这是要玉石俱焚,把大秦得不到的东西,彻底烧成灰!
秦风猛地睁开眼,蚀心蛊的剧痛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踉跄着撞开帐帘,双腿一软,重重跪砸在碎石地上。
蒙毅大惊失色,伸手欲扶,却被秦风一把狠狠推开!
秦风死死抠住地上的碎石,指甲翻折渗出血丝。他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青筋暴起,朝着韩信的方向嘶吼出声,沙哑的嗓音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嘈杂:
“韩信!旧宫绝不能烧!”
“不惜一切代价——陆广和他孙子,必须给我活着带出来!”
【蚀心蛊倒计时:2天17时。】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最后一炷香!
远处的硝烟中,韩信猛然回眸。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修罗场轰然相撞。
少年眼底的杀意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呛!”
长刀出鞘,寒光耀日!
“老孟!跟我走!”
没有丝毫废话,韩信一夹马腹,率领二十铁骑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踩着满地碎肉与断木,悍然撞入浓烟滚滚的寿春城门!
第152章 搬开石板!通向鹿鸣台的生门
战马嘶鸣,粗暴地撞碎北门的木渣。
马蹄踩在粘稠的血肉上,狠狠打了个滑。韩信根本没有低头。这名十六岁的冷血少年,视线死死钉在内城西南角。
那里是旧宫。此刻正升起一道刺目的黑烟。
从北门到旧宫,隔着七条交错的街巷。这里,是楚军真正的屠宰场。
“老孟!带八骑去东侧长街,把项梁运火药的口子死死堵住!剩下的,跟我从正中碾过去,逐巷清空!”
韩信利落翻身下马。街巷狭窄如肠,战马毫无用武之地,只能肉搏。
身后的二十名悍卒瞬间分流,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在死寂的废都街头犹如催命的丧钟。
刚踏入第一条深巷,迎面撞上死局。
六名黑衣死士背靠半塌的矮墙,三人端着连弩,三人提着斩马刀,一前一后,将三尺宽的巷口封得密不透风。
机括声响,毒箭破空!韩信极其惊险地偏头避过,冷声怒喝:“左边两个上墙!正面别硬顶!”
两名老兵如同夜猫般翻上屋檐,毫不犹豫地从半空跃下!重重的战刀借着下坠之势悍然劈落,当场将两名弩手的脖颈斩断。
几乎同时,韩信的长刀自正面狂飙而起,刀锋蛮横地撞开敌人的格挡,顺势贯穿了前方死士的胸膛。一拔一搅,鲜血狂喷。
仅用五息,第一条巷子清空。
第二条巷子,八人。第三条巷子,十二人。
楚系死士的疯狂远超想象。有人被斩断了右臂,竟如同疯狗般向前猛扑,一口死死咬住大秦甲士的小腿!
韩信眼神如冰,反握刀柄,一刀干脆利落地捅穿那人的后颈。
但他清楚,时间不够了。
清一条巷子,得耗掉一炷香。而旧宫方向的黑烟正愈发浓烈,空气中已经传来了隐秘的爆炸闷响。
“校尉!西南方向起火了!”传令兵跌跌撞撞从侧巷冲来,满脸被硝烟熏得漆黑。
韩信抹去脸侧溅上的温热脑浆,遥望旧宫方向。
他分身乏术。巷战一旦指挥脱节,这些发疯的死士能把他们瞬间撕碎。旧宫那边的残局,只能赌在蒙毅刀上了。
因为大祭酒的命,正挂在那座即将被引爆的旧宫里!
内城杀声震天,而旧宫正殿前,蒙毅的眼珠子已经彻底红了。
原本只带了十骑准备佯攻牵制,可当他策马冲出东门甬道时,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他头皮发裂的画面——
三十名死士高举火把,正殿的汉白玉基座四周,全被泼满了刺鼻的桐油!两名死士正将最后两大桶桐油,疯狂地浇在大殿的雕花木门上。
他们要烧了这里!要把大祭酒续命的希望烧成一把灰!
“杀过去!!”
蒙毅甚至来不及拔出完整的佩刀,双腿死命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狂暴的长嘶,带着十名悍卒,直接向着五十步外的火海狂冲。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纯粹的杀戮!
蒙毅一刀劈下,将迎面举起火把的死士连人带刀斩成两半。
“嗖——”
冷箭破空!蒙毅根本不去闪避。箭簇狠狠贯穿了他的左小臂,箭头带着血肉从后方透出。
他甚至没眨一下眼睛。
因为前方三步,最后一名死士正癫狂地将火把掷向那泼满桐油的殿门。
蒙毅借着马匹冲锋的惯性,身躯诡异地倾斜。战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锋锐的刀口直接削飞了那人的头颅!
无头尸体软倒,但那根火把,已经落向了浸透桐油的石阶。
蒙毅不顾左臂贯穿伤的剧痛,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狠狠扯下背后的玄黑披风,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用披风和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压在燃起的火苗上。
哪怕桐油的高温瞬间在掌心烫出大片水泡,他也未曾后退半寸。火苗,硬生生被他用血肉之躯闷熄。
身后的战斗在十息内结束。
蒙毅单膝跪在殿前,脸色惨白,右手粗暴地扯断左臂的箭尾。他死死盯着大殿地砖上一道极不起眼的缝隙。
那里,躺着一根细长的引线。
如果刚才这把火烧起来,引线就会把隐藏在旧宫地下的火药,炸得渣都不剩!
与此同时,在旧宫不见天日的后山密道中。
空气冷得像冰窖,水滴砸在石头上的回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张良光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前方,是壮如铁塔的沧海君。
这密道比陆广帛书上描绘的更加逼仄。第一处绊马弩,被沧海君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徒手拆除,三支淬了剧毒的弩箭进了他的腰带。
张良向前迈出一步。
“咔嚓。”
脚下青砖骤降!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将他向地狱拖拽!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张良的后领,将他从漆黑的深坑边缘硬生生拎了回来。
张良鞋尖蹭落的碎石坠入坑底,过了整整四息,才传来一声极微弱的闷响。
“多谢。”张良贴着石壁,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打乱。
沧海君一语不发,转过拐角,用那足以生裂虎豹的肩膀,轰然撞碎了尽头那面腐朽的砖墙!
灰尘飞扬,张良钻入了一个幽暗的地下石室。
光线极其微弱。石室正中央,四个粗壮的石柱上锁着一条婴儿手臂粗的铁链。
铁链尽头,是一个枯瘦如柴、满头乱发的老人。两个饿得脱相的孩子,正死死缩在他的怀里。
“子房……”
老人干裂的嘴唇微颤,浑浊的眼中爆出极其骇人的精光。
“你终于来了。”
张良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抓住生锈的铁链。就在他准备寻找锁扣时,老人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却猛地在石室中炸开:
“别管老朽!地砖下面压着六桶火药!引线一直连到外面的正殿!”
陆广死死盯着张良,眼眶通红:“正殿一烧,这里的后殿,连同鹿鸣台的入口,全都会灰飞烟灭!”
张良眼皮猛地一跳,霍然回头:“动手!”
沧海君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直接扑向东侧的墙缝。
他的手指在一堆碎石中精准地抠出那根浸满油脂的麻绳引线。没有半分犹豫,短刀出鞘!
“铮!”
刀锋重重剁在青石板上,火星崩裂!引线被彻底切断,致命的油脂顺着断口滴落在地。
“轰”
几乎就在引线断裂的同一刹那,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泥土,传来了蒙毅那带着血腥味的怒吼。
“正殿保住了!!!”
陆广浑身紧绷的力气在这一刻彻底被抽干,他死死抱紧怀里两个发抖的孙子,老泪纵横。
张良站起身,将那截断掉的引线攥在掌心,转身看向这个被折磨了三年的蛊毒大师。
“你要的鹿鸣台入口。”陆广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东墙下方的地面。
“搬开那里的第三块石板。”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那条路直通地下温泉,你要的归元草,就在那里!”
张良深吸一口气,视线死死锁住那块刻着楚地暗纹的石板。
大祭酒的命,终于有救了。
“搬开它。”
第153章 朕在这儿等。几天都等。
石板搬开的瞬间,一股湿热腥气从地底狂涌而出。
沧海君宛如一头暴怒的人熊,粗壮的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块刻着楚地暗纹的千斤青石整个掀翻!
“轰!”石板砸地,闷响如雷。
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甬道赫然现世。宽不足三尺,石壁糊满黏腻的青苔,温热水珠顺着缝隙滴答坠落,犹如一张等待吞噬生灵的巨口。
陆广被搀起时,双腿抖得像秋风中的枯枝。三年的铁链禁锢,这老骨头早该散架了。
但他却固执地推开张良的手,死死扶住湿滑的墙壁,回头盯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个孙子。
“跟紧老夫!”
没有半句废话,陆广光着脚直接踩进甬道。他走得慢,却稳得出奇,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湿滑的苔藓,踩在凸起的燥石上。
张良紧随其后。沧海君一手夹着一个孩子,蛮横地挤进深幽的地底。
越往下,甬道越逼仄。刺鼻的硫磺味直钻肺腑。
张良赤裸的脚掌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青石板正从冰冷转向温热,最后竟隐隐发烫!
“这是楚怀王当年凿的水道。”陆广沙哑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来回撞击,“引地脉温泉给后宫妃嫔沐浴。”
他在一处岔路口猛然停步,指骨摸索着石壁上极其隐秘的浅槽,果断左拐。
“后来有个宫女在温泉边,撞见了一种奇草。三年发一芽,七日便枯死。宫中术士翻遍古籍才查出,那是解至阴至毒之蛊的神药——归元草!”
“从那起,这地方就成了禁地,赐名鹿鸣台!”
约莫一炷香后。
幽暗的甬道尽头,终于透出了一抹诡异的绿光。
沧海君侧身挤出出口,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喘,立刻让开身位。
张良一步迈出。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宽达十丈的天然地下溶洞。热气蒸腾中,一汪碧绿清澈的温泉在洞穴中央安静翻滚。
洞顶凝结的水珠“滴答”坠入泉眼。
而在东侧石壁上,三处天然凹槽并排而立。黑色的腐殖土覆满苔藓,在绿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张良瞳孔猛缩,几步跨到第三处凹槽前,单膝砸地。
土层表面,几处极不显眼的微小隆起正顽强地往上顶。像是有生命在地下挣扎,却迟迟未能破土。
还没发芽!
陆广步履蹒跚地靠过来,枯瘦的食指径直插进那片温热的泥土中。
老人闭上眼,仿佛在聆听地脉深处的呼吸。
足足二十息。死一般的静寂。
陆广终于抽回手,捻了捻指尖潮湿的黑土,放到鼻下轻嗅,吐出一口浊气。
“种还在,根已经活了。”
老人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但离破土,最少还要五到六天。”
张良的呼吸陡然停滞。
六天破土,三天蓄药。足足九天!
这哪里是等药,这是在等给大祭酒收尸!
“不能催?”张良赤红着眼盯过去。
“催不了!”陆广斩钉截铁,“归元草靠的是地脉天时!催出来的药,连毒都清不干净!”
张良没有半句废话,豁然起身。他反手抽出随身竹筒,在帛条上笔走龙蛇,直接砸进沧海君怀里。
“送上去!转呈大祭酒与陛下!快!”
沧海君一把抓过竹筒,扭头撞入甬道,脚步声如战鼓般疯狂远去。
洞穴重归死寂,唯有温泉冒泡的“咕噜”声,仿佛死神正拨动着催命的算盘。
……
旧宫后殿外的临时营帐内。
秦风正借着昏黄的烛火,核对陆广帛书上的残缺鸟虫篆。
他没等到地下传来的竹筒。
因为蚀心蛊的屠刀,先一步落下了。
毫无预兆!没有曾经那种缓慢蔓延的心绞痛!
这一次,是极其粗暴的撕裂!
就像有一只生满倒刺的铁爪,直接捅穿了胸腔,正把他的心肌一条条、一缕缕地活活剥开!
“砰!”
秦风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犹如被抽掉脊骨,狠狠砸翻了铜案。
一口浓黑腥臭的鲜血狂喷而出!
刺目的黑血泼洒在摊开的帛书上,将那些精心绘制的路线图瞬间染成模糊的血污!
虚空之中,幽蓝的系统面板轰然炸成血红!
【警告:蚀心蛊正式进入活跃期!】
【心肌持续蚀损中!当前进度:2%!】
【蚀损达100%——神仙难救,不可逆转!】
秦风死死趴在泥地上,手指扭曲成爪,在地面抠出十道渗血的深沟。牙关咬到了极致,半颗槽牙“咔嚓”一声生生崩碎!
下一秒,帐帘被狂暴撕开!
蒙毅顶着满身血煞之气悍然撞入!他根本顾不上左臂那深可见骨的贯穿箭伤,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中,一把揪住秦风的肩膀将他翻转过来。
两根常年握刀的手指,死死扣住秦风的手腕。
冰冷。
脉搏微弱得游丝一般。秦风的嘴唇已然乌紫,十指惨白如纸。
蒙毅牙关紧咬,转身就要去扯医箱。
“我……自己来……”
破碎的字眼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血沫。秦风撑着仿佛灌了铅的身体,颤抖的左手一把拍开医箱,抓出了银针包。
第四次压制了!
八次上限,前三次早已耗尽。效能还在该死地递减!
秦风吐出嘴里带血的碎牙,眼底骤然爆出一抹厉鬼般的狠绝。
他右手抖得厉害,第一针刺向膻中,针尖直接偏开,扎破了旁侧的皮肉!
他根本不拔!手腕发狠往下死死一压,硬是挑开血肉,将银针蛮横地逼入死穴!
第二针,巨阙!
第三针,关元!
随着三处大穴被强行封死,那股将人活剥的撕裂感终于被死死按住,化作千万把钝刀在胸腔里缓慢绞肉。
【第四次针灸压制完成!剩余极限压制:3次!】
只有三次了。
冷汗和黑血将衣襟彻底浸透,秦风瘫靠在木柱上,大口大口地撕咬着空气。
就在此时,沧海君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帐门,将竹筒抛给蒙毅。
蒙毅一把捏碎竹筒,抽出帛条扫过,瞳孔骤缩。
秦风半睁着毫无血色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说。”
蒙毅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吞了黄沙:“归元草未发。陆广说……最少还得等六天。”
秦风缓缓阖上双眸。
六天破土,三天采摘。
他的身体能撑到第几天?系统那刺目的2%进度条,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送去主帐。”秦风重新睁开眼,眸底只剩一片极致的冰冷,“呈交陛下。”
蒙毅死死攥着帛条,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跨出营帐。
……
中军御帐。
灯火通明。
听到“六天”二字时,案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响动。
嬴政指间那支极品狼毫,竟被硬生生捏出了一道白痕!
蒙毅单膝跪在帐中央,头颅低垂,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大祭酒半刻钟前刚刚发作。比前三次都要凶险。第四次针灸已用,他最多……还能压三次。”
御帐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夜风卷起案台上的城防地图,发出猎猎的声响。
嬴政没有转身。
他将朱笔重重砸在白玉笔架上。清脆的撞击声,犹如法场上落下的斩首令。
“传令。”
千古一帝终于转过身。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右鬓十几根刺目的白发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大军全数进驻寿春!韩信立刻肃清城内残敌,严密封锁南面!”
“诺!”
“把朕的营帐,搬到旧宫后殿!”
蒙毅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大军主帅移营废都死地,那是兵家大忌!
嬴政无视了蒙毅的震惊,嗓音仿佛从九泉之下斩出的一块寒铁,透着不容天地抗拒的绝对霸道:
“朕就在那儿等。”
“几天,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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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君臣同命的豪赌,帝王的隔空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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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千古一帝的藐视:小孩子罢了
秦风是被生生疼醒的。
心脏仿佛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绞开。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伴随着肌肉被残暴撕裂的剧痛。
蚀心蛊全面活跃的第三天。他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洞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水汽。
陆广枯瘦的身影蹲在岩壁前,死死盯着那片隆起的土壤。
秦风惨白着脸,双臂发颤,试图撑起上身。
手臂一软,后脑勺重重砸在兽皮上。
“别动。”陆广头也没回,“你这副身子,还能听使唤的零件不到三成。再折腾,直接收尸。”
秦风大口喘息,视线极其模糊地扫向虚空中的面板。
蚀损进度:14%。
两天时间,心肌烂了五个点。
他死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脑海中,寿春防线图快速推演。
韩信在肃清内城。蒙毅守着旧宫。陛下就在他头顶十步之外。
项梁的主力看似顺着南门缺口撤了。
但这不对。
那头楚地老狐狸,底牌出尽,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他一定会趁夜反咬一口。
目标,直指嬴政!
秦风猛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陆广……叫甬道口的人进来。”
守门的禁卫快步入内。
秦风死死扣着榻边,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三个字:
“告诉韩信……查西面!”
——
城南十里,密林幽暗。
韩信蹲在烂泥中,目光如冰冷地扫过地上的灰烬。
篝火余温未散,半只烤兔还带着油光。
太刻意了。
他两根手指捻起一截没烧完的湿木枝。
不是为了烤肉,是为了放浓烟!
这是纯粹的调虎离山!
“他们在骗我往南看。”
韩信扔掉树枝,眼底爆出摄人的锐气。
传令兵纵马狂奔而至,带来秦风的三个字指令:查西面!
两人隔空的战术直觉,在这一刻完美共鸣!
韩信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回西面!”
旧宫西侧,野草疯长。
一段年久失修的地下排水沟藏在阴影里。
韩信跳下马,拔刀拨开沟口的乱石。
底下的泥土是新翻的。
他探手一摸,指尖刮出半截带着泥浆的麻绳。
有人!
“老孟。”韩信嗓音森寒。
“调十个弓弩手,五十步外拉满弦!再要五个刀盾手,点湿稻草!”
“等他们把脑袋探出来,送他们上路!”
子时三刻。
排水沟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声。
前两名黑衣死士刚将脑袋探出洞口,还未看清月色。
“噗嗤!”
两道寒芒骤然闪过,人头落地,颈血狂喷!
尸体被迅速拖走,后续的死士毫无察觉,接连钻出。
一连十二人,被韩信如同宰鸡般无声割喉。
终于,第十三个死士察觉到脚下的血泊,发出凄厉的尖啸!
“封沟!”韩信冷厉挥手。
燃烧的湿稻草被狠狠塞进排水沟口,致命的浓烟瞬间倒灌而入!
地底立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咳嗽声。
瓮中捉鳖,死局已成。
就在韩信准备下令彻底堵死地洞时。
旧宫正面方向,骤然传来极其凄厉的金属碎裂声。
有人在硬闯行宫!
韩信眼神一厉:“老孟,这里交给你!”
长刀一甩,他如同猎豹般冲向正殿!
——
旧宫正殿的长廊,血腥气冲天。
项羽单人独骑,犹如一头下山的远古凶兽,蛮横撞碎了汉白玉石柱。
手里的三十斤铁戟,滴着骇人的殷红。
挡在最前面的五名禁卫,尸体已经残缺不全。
战刀被一击砸成废铁,骨肉在恐怖的巨力下轰然碎裂。
“杀!”
蒙毅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咆哮,从后殿方向狂奔杀出。
他的左臂还挂着带血的布条,箭伤深可见骨。
但他根本没有减速!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蒙毅双手死死握住刀柄,硬撼当头劈落的铁戟。
虎口瞬间炸裂,靴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滚开!”项羽双目赤红,铁戟横扫。
蒙毅左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但他死战不退!
战刀被磕飞,他就地抓起一根折断的短矛。
放弃所有防御,直接用身体迎向锋利的戟刃,矛尖直刺项羽咽喉!
以命换命!
项羽眉头一拧,被迫收戟回防。
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背后一阵极其阴冷的破空声悍然袭来!
韩信到了。
长刀如毒蛇般撕裂空气,斜劈向项羽的后颈。
三名重甲铁骑同时从侧翼包抄,锁死了项羽的所有退路。
项羽冷笑一声,手臂肌肉猛然贲起。
三十斤重戟在半空抡出一个骇人的满月。
“铛铛铛!”
火星四溅,两名铁骑连人带马被活生生震退。
“少主!快走!”
暗处传来副将焦急的怒吼。
项羽深深看了一眼韩信,又将目光越过长廊,死死盯住后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你的命,我先留着。”
他脚下发力,踩着廊柱腾空而起。
瓦片翻飞间,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化在无边的夜色里。
——
后殿。死寂如冰。
嬴政渊渟岳峙地立于案台前。
自厮杀声暴起,到重归宁静,这位千古一帝未曾挪动半寸。
只是他的右手,始终死死扣在天问剑的剑柄上。
殿门被推开。
蒙毅单膝重重跪地,血水顺着甲片滴落。
“启禀陛下!沟口伏击,截杀八十死士!”
“旧宫正面……一人闯阵,连杀三名禁卫。已撤走。”
嬴政缓缓松开右手。
极品犀皮包裹的剑柄上,赫然留下五道深陷的指痕。
“那一个人,是谁。”
嬴政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冻结空气的无上威压。
“项梁之侄,项羽。年仅十六。”
嬴政冷厉的目光扫过漆黑的夜空,薄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小孩子。”
大袖一挥,他重新坐回案台前,摊开沾着血迹的竹简。
地下溶洞中。
透过潮湿的岩壁,秦风听到了上面归于平静的脚步声。
“大祭酒。”蒙毅站在甬道口,嗓音沙哑,“清了,陛下无恙。”
秦风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不再说一句话。
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黑暗中静静闪烁:
【蚀损进度:14%】
【归元草破土倒计时:3天】
死劫,只剩最后三天。
第156章 退下,朕自己进去。
三天。
秦风犹如一具被抽去脊骨的残躯,硬生生在炼狱里熬了三天。
蚀心蛊的屠刀,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心肌撕裂的剧痛,从每日四次,疯狂飙升到了每日七次!
第五次极限针灸,耗在了第四天的深夜。
第六次,砸在了第五天的黎明。
八次续命底牌,只剩最后两次。
秦风像个濒死的老人,死死蜷缩在腥臭的兽皮毯里。陆广说过,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濒临崩溃的心脏,少受一分活剐的罪。
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塞满了带血的碎玻璃。
幽蓝的系统面板在漆黑的洞穴中闪烁,红得刺眼。
【蚀损进度:35%!】
三天前,这个数字还停留在14%。
平均每天七个点的疯狂反噬!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就会彻底撞上50%不可逆心肌坏死的鬼门关!
秦风紧闭双眼,听着溶洞中央那口温泉“咕噜咕噜”地翻滚。
“秦风。”
岩壁方向,突然传来陆广极其沙哑的颤音。
秦风连眼皮都没抬。这三天里,陆广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去盯着那片黑土,换来的全是一次次摇头叹息。
他早就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这一次,陆广干裂的嗓子里,挤出了两个仿佛带着血丝的字眼。
“出……出来了。”
秦风的眼睫猛地一颤。
他拼死撑起千斤重的身体,双臂不可控制地剧烈发抖。肘关节在潮湿的兽皮上狠狠滑了两次,险些一头栽进泥里。
陆广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架住他的腋下,将他从榻上硬拽了起来。
两人犹如两只将死的厉鬼,一步一挪地蹭到东侧岩壁前。
昏黄的油灯凑近。
第三处凹槽里,那片被温泉热气蒸腾了六天的黑土,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株指甲盖大小的幽绿嫩芽,正倔强地探出头来!
嫩芽呈现半透明的玉质,叶脉中隐隐有银色的光点如水银般流转,散发出一股清冽至极的异香。
秦风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砸在粗粝的岩石上。
他伸出右手,可是痉挛的肌肉根本不受控制,手掌抖得像是在抽风。
他咬碎牙关,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腕,将那两根沾满血污的手指,一点点、一寸寸地按向那株嫩芽。
指尖触碰的瞬间。
一抹极其微弱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肉,却又在寸许之后,被他体内狂暴的死气吞噬殆尽。
但秦风感觉到了!
这三天里,他的四肢几乎完全麻木,连滚烫的温泉水浇在脚背上都毫无知觉,可偏偏,他摸到了这抹生机!
“六天了……”秦风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总算……抠出了一条活路。”
陆广蹲在泥地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弹了一下叶面。
嫩芽颤了颤,回弹却极其缓慢。
“太嫩了。”陆广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布满凝重,“叶脉里的银丝还没长满。现在摘下来,药力最多只有七成。”
“七成,够不够?”秦风嗓音沙哑。
“够保住你这条命!”陆广斩钉截铁,却又猛地话锋一转,“但这药力,绝对不足以连根拔除陛下心脏上的毒巢!”
秦风死死贴着岩壁的手,缓缓滑落。
“七成的药力,必须分作两剂。”陆广竖起两根手指,咬牙切齿,“第一剂清你体内的反噬,第二剂才能去冲垮陛下的毒巢。可这世间,哪怕是头牯牛,也受不住连着两次反噬!”
“两次之间,最少要隔三天,让你喘口气。前后加起来,整整十天!”
十天?
秦风无力地闭上眼。
每天七个点的蚀损,现在是35%,十天后就是105%!他的心脏早就化作一滩血水了!
“若是等十成药力呢?”秦风幽幽开口。
“一剂断根!”陆广死死盯着那株嫩芽,“只要等到发芽后的第三天采摘!银丝灌满叶脉,药力达至最盛!一口灌下去,毒巢彻底飞灰湮灭!”
“三天。”
秦风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锁住那抹幽绿。
三天后,他的蚀损进度,必然逼近56%。那是一条一旦跨过,神仙难救的死线。
溶洞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泉水沸腾的声音。
“老家伙,我问你。”秦风喘着粗气,“七成药力,你保我的命,失败可能占几成?”
“五成。”
“那十成药力,一剂清除呢?”
“三成。”
陆广说完这句话,便死死盯着秦风,像是在等他退缩。毕竟,在这个世上,没有谁会真拿自己的命去填别人的坑。
但秦风只沉默了三息。
“那就等。”秦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等第三天。”
陆广如遭雷击,干瘪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第三天,你的心肌会被彻底融穿大半!”
“穿就穿了。”
秦风脑袋往后一仰,重重磕在冰冷的岩壁上。他望着洞顶摇摇欲坠的水珠,嘴角竟扯出一抹疯魔的冷笑。
“只要能拔干净那暴君身上的毒,老子就算是把这颗心熬烂了,也得撑到那天!”
“我不能让他身上,留下哪怕一丝丝隐患!”
陆广看着眼前这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土里的方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见过太多舍生忘死的人,却没见过这种,精打细算把自己的命压榨到最后一滴,只为了给帝王铺路铺得再平一点的怪物!
“好……”陆广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这三天,老朽就算是刮骨熬油,也定要把你这要命的蚀损速度,给压下来!”
……
一炷香后。旧宫后殿。
蒙毅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将帛条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归元草已破土,陆广称,三日后药力最盛,可采摘。”
案台后,嬴政右手上缠着厚重的渗血布条,正用朱砂笔飞速批阅着军粮调拨的竹简。
他目光未抬,冷冷扫过那帛条。
“秦风坚持等第三天。”蒙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着颤,“要十成药力,一剂为陛下断根。”
嬴政握笔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还能撑几天?”
“陆广……不敢断言。”蒙毅咬紧后槽牙,索性全盘托出,“但陆广说,三日后,秦风的蚀损必超五成不可逆之境!届时就算药引炼成,他这残破的心脉……也极有可能扛不住炼药的反噬,当场毙命!”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穿堂冷风骤然灌入,吹得案台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将千古一帝的暗影拉扯得宛如魔神。
“咔嚓。”
一声极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嬴政右手中的那支极品狼毫,被硬生生捏出了一道惨白的裂痕!
他缓缓站起身。
“啪”的一声,断裂的朱砂笔被重重砸在竹简上。刺目的红墨瞬间炸开,犹如一滩化不开的浓血。
嬴政根本没有再看一眼那些重如泰山的军国大事,绕过案台,大步流星地走向通往地下溶洞的幽暗大门。
“陛下!”蒙毅大惊失色,慌忙起身阻拦。
嬴政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一把推开沉重斑驳的木门,夹杂着硫磺味的阴冷水汽迎面扑来,吹乱了帝王鬓角那十几根刺目的白发。
“退下。”
嬴政的声音,犹如裹挟着九幽之下的寒霜,透着不容天地抗拒的无上霸道。
“朕,自己进去。”
第157章 朕不允许你输!
甬道很窄。
嬴政不得不弯下腰,侧着肩膀往里走。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传出沉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头顶不时有冰凉的水珠落下,砸在嬴政的肩头和发冠上。嬴政没有擦。
甬道不断收缩,硫磺味也变得刺鼻。嬴政扶着石壁往下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变得开阔。
热气扑面而来。
一汪温泉在洞穴正中翻滚冒泡,蒸腾出的水汽弥漫了整个溶洞。东侧岩壁上,三个凹槽并排而立,第三处凹槽里,一株绿色的植株安静的立着,叶片在水汽中轻轻摇晃。
嬴政的目光没在那株草上停留。
嬴政看到了秦风。
秦风裹在兽皮毯子里,蜷缩在温泉旁的简陋病榻上。秦风面色发灰,双眼凹陷,嘴唇上结着一层黑色血痂。
右颊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是前几天磕在铁匣上留下的。
那双手露在毯子外面。
嬴政记得那双手。沙丘行宫里,这双手替嬴政把脉施针,又帮着续命,动作十分灵巧。后来在咸阳,这双手找过古方并配药炼丹,把嬴政废掉的双手慢慢的医了回来。
现在,这双手青筋暴突。扭曲的指甲缝里嵌着血渍,连蜷缩都显得费力。
嬴政站在病榻旁,一动不动。
溶洞里很安静。泉水翻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响着。
三十息。
六十息。
嬴政的目光从秦风的手移到秦风的脸,又移到胸口那片被黑血浸透的衣襟上。
嬴政没有开口叫醒秦风。
嬴政转头,看向蹲在角落里捣药的陆广。
“他还能撑几天。”
帝王的嗓音低沉冰冷。
陆广正用石臼碾碎一块褐色的药饼,头也没抬。这老头被铁链锁了三年,早就不认什么皇帝,谁来了都是一个语气。
“看蚀损速度。眼下每天七个点往上涨,三天后药草可摘。再算上炼药的六到八个时辰。”陆广顿了顿,“很险,但有希望。”
“炼药需要多久。”
“刚说了,六至八个时辰。”
嬴政眉头微拧:“朕问的是代价。”
陆广碾药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炼药时,消耗的是自己的寿命。”
嬴政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
“什么意思。”
陆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陆广扭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秦风。秦风闭着双眼呼吸微弱。
洞穴里只剩下泉水冒泡的声音。
陆广放下石臼,缓缓站起身。三年囚禁让陆广的膝盖发出一连串脆响。陆广走到嬴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沉默了许久。
“陛下。”
陆广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知道蛊毒在谁身上吗。”
嬴政的身体僵住了。
嬴政身上的肌肉瞬间紧绷。
陆广深吸一口气。
“老朽钻研蛊毒五十年。蚀心蛊的毒性老朽认得,蛊虫巢穴的共鸣反应老朽也认得。”陆广的手指指向病榻上的秦风,“但他体内没有巢穴。”
嬴政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陆广。
“蛊毒的宿主是陛下。不是他。”
泉水冒泡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
“他用了一种极凶险的禁术。楚国三百年,只有两个疯子用过。一个活了三个月,一个撑了四十天。”陆广的嗓音发抖,却说的很清晰,“这禁术叫命脉牵引。把蛊毒发作的代价,从宿主身上活生生抽出来,引到自己体内。”
“每一次他咳黑血。”
“每一次他心绞痛。”
“每一次他的关节废掉,手脚发黑,心肌被一寸一寸蚀烂。”
陆广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全是在替陛下受。”
“而真正的蛊虫巢穴,从沙丘到现在,从始至终,都长在陛下的奇经八脉之中。”
溶洞陷入了死寂。
泉水冒泡的声音似乎消失了。
嬴政站在原地。
嬴政垂下头。
视线落在秦风裹着兽皮的身体上。秦风面色灰败。他的双手已经废掉,右颊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伤疤,胸口的黑血把衣襟弄脏了。
从沙丘行宫到咸阳。
一路上经过太行山和南阳,最后到了寿春。
半年时间。
秦风在嬴政面前咳血的时候,嬴政以为是秦风体弱。
秦风在奏对时忽然捂住胸口面色发白,嬴政以为是操劳过度造成的。
系统报告寿命减少,嬴政只当那是金手指的代价。
从头到尾,这都是在替嬴政挡灾。
嬴政的呼吸变得很慢。
呼吸声很重。
嬴政的右手开始抖。
这只手,两个月前还伤的很重,连笔都握不住。是秦风耗了十五天的寿命给嬴政接回来的。
此刻这只被秦风医好的手,正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嬴政转过身。
右拳砸上身后的岩壁。
闷响传来。
皮肤裂开了。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嬴政又砸了一拳。
接着又是一拳。
甬道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蒙毅听到异响,本能的冲了过来。
“退下。”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
蒙毅停在了甬道口。蒙毅看着嬴政的背影和那只流血的右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嬴政按住岩壁,额头抵上冰冷的石面。
嬴政整个人都在颤抖。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嬴政的胸腔里翻涌。这位帝王多年的防备在这一刻瓦解了。
陆广缩在角落,没有出声。
溶洞里只剩下嬴政压抑的呼吸声和鲜血滴落在石地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陛下。”
沙哑的声音从病榻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
嬴政停下了动作。
秦风睁着眼。
秦风醒着。
从嬴政踏入洞穴起,秦风就醒了。嬴政踩在石地上的声音,秦风很熟悉。
秦风听到了陆广说的话。
秦风也看到了嬴政砸墙的动作。
秦风盯着嬴政手指上坠落的血,干裂的嘴唇艰难的扯动了一下。
“臣说过不再瞒您。”
“但这件事,臣原本打算等全部解完再告诉您。”
嬴政缓缓转过身。
秦风看清了嬴政的脸。
秦风从未见过嬴政呈现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防线被打破后的神态。嬴政平时的城府和心术在这一刻都不见了。
嬴政走到病榻前。
嬴政蹲了下来。
嬴政在秦风面前蹲了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嬴政看着秦风灰败的脸,目光又扫过那双废掉的手和胸口的黑血。
“你”
嬴政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拿命在朕身上赌。”
秦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嬴政那只流血的右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秦风的肩头。力道很大。
“朕不允许你输。”
秦风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风低头,看着嬴政手上的血,正一滴一滴的洇进自己灰白的衣襟。
那只手,是秦风医好的。
现在又伤了。
秦风闭上眼。
眼泪从秦风的眼角滑了下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
溶洞深处,温泉翻涌。
岩壁上那株归元草的叶片中,银色的光点仍在缓慢的流动。
三天后,药力十成。
嬴政手上的血,和秦风胸口的黑血,在同一块兽皮毯子上慢慢汇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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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帝王拔剑,生死一炉!
嬴政没有走。
秦风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三步开外,那张被蒙毅硬生生塞进甬道口的矮脚案几。
案几上堆满竹简,大半截甚至摊落在了湿滑的石地上。角落里的铜油灯被温泉的热气吹得东倒西歪。
嬴政就坐在案几后。左手执朱笔,飞速批阅奏疏。
而那只缠着厚重布条的右手,随意搁在膝盖上。布条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暗红,但这位千古一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秦风死死盯着那只手,干涩的喉咙仿佛吞了刀片。
那是他耗了整整十五天寿命,硬生生接回来的手!
昨夜,却被嬴政自己砸烂了。
“醒了就别乱看。”嬴政头也不抬,朱笔在竹简上狠狠勾出一道红线,嗓音冷如寒铁,“养你的力气。”
秦风张了张嘴。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涌上喉咙。他猛地偏过头,硬生生将那口黑血咽了回去。
嬴政的笔尖,骤然悬停。
片刻后,才继续落下。
……
第一日。蚀损39%。
四次心脉绞痛,如同四场凌迟。秦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的鱼,死死弓起脊背。指甲在坚硬的石面上抠出刺目的血痕,却硬是咬碎牙关,没泄露半声痛呼。
第一次发作时,嬴政扔下笔,走到榻边,如一尊魔神般站了很久。
第二次发作退去,嬴政端着缺口的陶碗走近。
见秦风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帝王眼底闪过一抹戾气,竟直接单膝蹲下,粗暴却克制地托起那截脆弱的后颈。
“张嘴。喝不下去也给朕咽。”
温热的泉水顺着唇角溢出,混着黑血弄脏了兽皮。嬴政面无表情地扯过自己的大氅底襟,随手抹去那刺目的血污。
第三次发作,秦风颤抖着摸出银针,刺入膻中与巨阙。
这是第五次针灸压制了。效能暴跌。曾经能顶四个时辰,如今撑死两个时辰。
第四次,已是深夜。
秦风疼得缩成一团,牙关死锁,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嘶声。陆广在旁边急得双眼通红,却束手无策。
嬴政从案几后霍然起身。
他走到榻边,伸出左手,宽大温热的掌心,毫无预兆地贴上了秦风满是冷汗的额头。
秦风浑身一僵。
剧痛还在撕扯心脏,但额头上那股属于帝王的温度,却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住了他崩溃的神经。
秦风在剧痛的间隙里,艰难地喘出一口浊气。
“陛下您这手法不太对。”秦风嗓音沙哑如砂纸,“按太医的标准……探温得用手背,手心测不准。”
嬴政冷冷睥睨着他。
掌心纹丝不动。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
秦风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笑意微不可察,但陆广看清了。
老头默默转过身,狠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
……
第二日。蚀损42%。
秦风彻底丧失了翻身的能力。黑血吐得少了,但陆广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导引毒素快抽干了。”陆广压低声音,对守在甬道口的蒙毅咬牙道,“剩下的毒力,正在直接生吃他的心肌!”
蒙毅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拳砸在石壁上。
嬴政依旧坐在案几后。
批阅奏疏的速度明显慢了。每隔一个时辰,他便会走到榻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探秦风的额温,粗糙的两指死死按住脉搏。
动作生硬,却透着绝对的执拗。
丑时。
秦风被脉搏上的力道按醒,迷糊间,看见嬴政蹲在榻边,右鬓的白发在灯火下刺痛了双眼。
“几更了”
“丑时。”
“陛下还不睡?”
嬴政没答话,松开手腕,转身回到案几前。
铜灯油尽。蒙毅递进一盏新灯,同时送入一卷咸阳八百里加急。
嬴政展开急报,眉心微蹙,随即那抹冷厉渐渐化开。
他起身走到榻前,将那卷帛书直接拍在秦风胸口,嗓音冷硬:“别装死,睁眼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太子。”
秦风费力地抬起眼皮。
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
扶苏监国,淳于越联合三名郡守借“国无主”发难,要求砍掉铁轨二期预算。
扶苏当庭怒斥,当众甩出秦风教他的关中粮产数据。
“铁轨每修一里,北疆就少饿死十个兵!”
群臣失声。
帛书末尾,扶苏亲笔留下一行小字:“父皇勿忧后方,秦风大祭酒务必安然归来。”
秦风的嘴角,终于牵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这小子终于会说人话了。”
嬴政没有接话,但回到案几前握笔的姿势,却比之前更稳了几分。
……
第三日。
蚀损:47%!
幽蓝的系统面板,骤然炸开刺目的黄光!
【警告:蚀损逼近50%不可逆阈值!建议立即炼药!】
【极限针灸压制剩余:1次!】
秦风躺在兽皮上,死死盯着那行红字,面色古井无波。
一次。
最后一次续命的机会,必须留给炼药!
洞穴西角,陆广已经熬红了双眼。
张良从旧宫废墟刨出的楚国铜药炉,已被温泉水洗净。辅药全部碾碎过筛。
“有老朽辅佐,加上归元草十成药力,以温泉为媒。”陆广死死捏着药包,“失败率,能压到一成半!”
一成半。也就是八成五的胜算。
但那一成半一旦降临,就是当场暴毙!
秦风的目光,越过药炉,投向东侧岩壁。
那株归元草,已经长到了两寸。三片幽碧的叶片完全展开,叶脉中银光流转,宛如星河。
傍晚时分。
陆广走到岩壁前,食指轻轻一弹叶面。
“嗡”
清脆的颤音,在溶洞内回荡。
陆广猛地闭上眼,十息后,豁然睁开!
“药力已臻十成!”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可以摘了!”
他转头看向病榻。
秦风双眼半睁,瞳孔虽有些涣散,却凭着死志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案几后。
嬴政缓缓站起身。
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帝王的身躯却依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他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伸出那只带着血痂的右手,一把攥住了天问剑的剑柄。
秦风瞳孔骤缩。
那不是防身的姿势,那是下定了某种惊天决绝后,才会有的握法!
“陛下”
嬴政没有回头。
他孤傲的背影挡在药炉前,右鬓的白发在火光中猎猎生辉。
“铮”
天问剑,出鞘半寸!
寒光映亮了帝王深渊般的黑眸,透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气。
“开炉。”
嬴政的声音极轻,却如雷霆万钧。
“这副药,朕不仅要看着,还要亲自来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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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嬴政割腕救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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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会稽风暴起,大秦国运战!
解药分作两碗。
陆广端着第一碗,步履蹒跚地走到病榻前。
铜碗里,琥珀色的药液微微晃荡。表面那层银色的光膜还未完全散尽,散发着极其浓郁的异香。
“先喝你的。”陆广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极稳,“药力入体,会把你五脏六腑里残余的导引毒素全冲出来。会非常疼,死咬住牙!”
秦风颤抖着伸出双手。
十根指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但他还是死死接住了铜碗。
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刹那!
一股狂暴灼热的力量犹如脱缰野马,在胃里轰然炸开,顺着奇经八脉疯狂冲刷!
盘踞在秦风体内足足半年的导引死血,在这股霸道药力的摧枯拉朽下,连同积攒的毒素一起,被硬生生逼向七窍!
“噗”
漆黑腥臭的污血,不受控制地从秦风的鼻腔、耳道和眼角同时溢出!
秦风的身体犹如一张拉满的硬弓,猛地向上弹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一大口漆黑的死血狂喷而出!
黑血溅落在兽皮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蒙毅眼眶赤红,一步跨上前,死死扣住秦风的肩膀,将他强行按回榻上。
“封穴!”
陆广厉喝一声,手中银针化作残影!
精准无比地刺入秦风颈侧、手腕与胸口的三处大穴,强行截断了往外狂涌的血势。
秦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十几下,终于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瘫软下来。
洞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两刻钟后。
蒙毅按在秦风肩头的手,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热。
他低头看去,秦风脸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已经彻底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透出了活人的生气。
蒙毅两指搭上脉搏脉象虽弱,却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秦风半阖的视野中轰然弹出:
【蚀心蛊解毒完毕。进度:100%。】
【心肌蚀损逆转中。当前修复至58%。不可逆损伤约5%,系统辅助下可缓慢恢复。】
秦风死死盯着那两行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
这趟鬼门关,终究是被他硬生生闯了过来!
陆广端起了第二碗药。
三步之外,嬴政渊渟岳峙。
那只缠着渗血布条的右手随意垂在身侧,左掌的剑伤也已被鲜血染红。
嬴政接过铜碗,连眼皮都没抬,仰头将那琥珀色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刹那!
一股极其霸道的灼烧感轰然在心脏深处炸开!
那是盘踞在他心脉足足半年的蛊虫巢穴,在十成药力下被连根拔起的垂死反扑!
嬴政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靴底在粗粝的石面上硬生生犁出一道白痕!
但他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片刻后,灼烧感如潮水般退去。
那股压在心头足足半年的阴冷重压,烟消云散!
嬴政吐出一口长气,连带着将这半年积存在胸腔里的浑浊,尽数排空。
第二条系统提示,在秦风眼前闪烁:
【始皇帝体内第四蛊毒“蚀心蛊”宿主巢穴彻底清除。】
【剩余蛊毒:12种。整体解毒进度:55%。】
秦风彻底放松下来,紧紧攥着兽皮毯角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陆广上前,仔细为嬴政探了脉、测了温、查了瞳孔。
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巢穴已清,半点后遗症都没留。陛下底子强健,恢复得会极快。”
嬴政走到温泉边缘,蹲下身洗去掌心干涸的血污。
热气氤氲间,他看清了水面倒映出的帝王面容。
面容依旧冷峻无双。
只是右鬓处,出咸阳时仅有的七根白发,此刻已然增至十四根。
那些刺目的银丝夹杂在黑发中,在水波的倒影里闪烁着岁月的寒光。
秦风偏过头,视线正好落在那片白发上,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
“哗啦。”
嬴政随手甩去指尖的水珠,站起身,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白几根头发而已,朕不在意。”
他顿了顿,深渊般的黑眸扫过裹在兽皮里虚弱不堪的秦风。
语气恢复了冷硬的霸道:“看看你这形如枯木的样子,丢尽了大秦的脸面。”
“等班师回了咸阳,叫太医署连着给你炖三十天大补的汤药。敢剩一口,朕亲自灌你。”
看着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秦风干裂的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意。
三十天的补汤。
这已经是这位千古一帝能说出口的,最直白的关心了。
“臣,领旨。”秦风嗓音沙哑。
嬴政轻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回案几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批阅竹简。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豪赌根本不存在。
蒙毅在甬道口站定,从怀里抽出一卷帛条,快步走到榻前压低声音。
“大祭酒,咸阳急报里夹了一条暗线消息。沧海君在蜀地,找到周恒的妻子了。人还活着,已经营救出来送往咸阳。”
蒙毅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他儿子,三年前就病死了。”
秦风沉默了。
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接过蒙毅递来的炭笔,在帛条背面重重写下四个字:
告诉周恒。
写完,他闭上眼。
这桩因赵高而起的旧日恩怨,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洞穴内重归宁静,只有温泉水翻滚的咕噜声。
就在此时!
正在清理药炉残渣的陆广动作猛地一僵!
他死死捏起一块炉底凝结的褐色药垢,凑到鼻尖猛嗅,随即用指甲抠下一点粉末抹在舌尖。
只一瞬,老头原本放松的面皮剧烈抽搐起来。
“秦风!”
陆广豁然起身,攥着那块药垢大步冲到榻前,浑浊的眼底满是骇然。
秦风骤然睁眼,眼神瞬间凌厉。
“蚀心蛊是清了。但老朽在残渣里,测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
陆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般在秦风耳边炸响。
“这不是蚀心蛊的残余!这是另一种蛊毒即将苏醒的前兆!”
秦风瞳孔微缩:“哪一种?”
陆广闭上眼,仿佛在翻阅脑海中那本尘封的蛊毒总纲。
足足五息后,他才颤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噬魂引。”
秦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靶向神经系统。”陆广死死盯着秦风,“蚀心蛊吃的是心,噬魂引吃的是脑!”
“这东西一旦活跃,你会先失去四肢的感知,接着是记忆,最后,是彻底丧失意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洞穴里的温度明明极高,秦风却如坠冰窟。
“你解了四种,还有十二种。”陆广缓缓蹲下,干枯的手按住膝盖,“下一种,远比蚀心蛊更难缠。”
老头顿了顿,眼底忽然爆出一抹精光。
“但这次,有老朽在。你不用再一个人死扛了!”
秦风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鞭痕的老头,静静地看了好几秒。
“行。”秦风嗓音干涩,嘴角却勾起一抹苍白的笑,“你这老家伙,以后是别想回寿春种花了。”
陆广嘴角抽了抽,没反驳。
案几后,嬴政批阅奏疏的朱笔微微一顿,随即再次重重落下。
半个时辰后。
甬道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片碰撞声!
韩信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沾满泥污的竹筒:“大祭酒!季布八百里加急密报!”
蒙毅一把接过,确认封泥无误后拆开,递给秦风。
帛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显然是季布在极度危急下写就的。
项梁已抵达会稽!与当地豪族彻底合流,聚众五千余人,公开打出了“楚”字大旗!
秦风的视线飞速扫过。
却在帛条末尾,猛地定住了!
最后一行字,墨色极深,透着写信人的惊悚:
项梁在会稽起事的同时,蕲县大泽乡亦有人斩木为兵,打出一面“大泽”旗帜,领首之人,自称陈胜!
陈胜!大泽乡!
这两个词犹如两把巨锤,狠狠砸在秦风的神经上!
历史的蝴蝶效应,竟然在这里拐了个弯,提前引爆了!
他一把将帛条死死攥进掌心,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秦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唰!”
案几后,嬴政豁然起身。
帝王大步走到甬道口,背对着翻滚的温泉,深渊般的目光穿过幽暗的岩壁,直直刺向东南方向。
“会稽。”
嬴政的嗓音冷若寒铁,右鬓那十四根白发在火光中泛着森冷的杀机。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始皇帝猛地一甩纯黑大氅,迈步踏入甬道,走向地面的阳光与硝烟!
秦风在蒙毅的搀扶下,咬着牙缓缓站直了身体。
双腿还在发软,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梁。
他看着帝王消失在转角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视野角落,系统面板静静悬浮:
【寿命余额:709天。】
【蛊毒解除进度:55%。剩余:12种。】
【下一蛊毒预活跃信号:噬魂引。靶向:神经系统。预计活跃倒计时:待定。】
第161章 兵仙初啼:韩信的请战书
温泉水翻涌的声响,将秦风从昏沉的深渊中强行拽出。
睁开眼,视线模糊。热气蒸腾间,溶洞顶壁的水珠折射着昏黄的铜灯光芒。秦风用力眨了两下眼,瞳孔才勉强对上焦距。
三步外,那张矮脚案几还在。竹简堆积如山,已经漫到了脚踝。
案几后的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稳如泰山。
嬴政右手执朱笔,笔锋在竹简上快速勾勒。左掌缠着厚厚的麻布,布条中央渗出一团刺目的暗红——那是为他放血引蛊留下的剑伤。
秦风的目光缓缓上移。
灯火摇曳下,嬴政右鬓的白发分外扎眼。十四根,一根没少。
秦风喉结滚了滚,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他试着撑起身体,双臂刚往榻面上一按,手肘便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差点栽回兽皮里。
“你那五脏六腑还没拼回原样,躺着别丢人。”
陆广没好气的声音从角落飘来。老头蹲在石壁下死命碾药,头都没抬。两个孙子缩在他身后打盹,小的趴在大的背上,口水流了一地。
秦风放弃了挣扎,平躺着喘了几口粗气。
甬道口传来甲片碰撞的轻响。蒙毅如铁塔般杵在那儿,肩甲上落满水珠,面色青灰,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
秦风刚想开口。
“啪。”
一卷竹简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秦风扯下竹简,展开一看,顿时愣住。
字迹工整,是蒙毅代笔,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霸道,除了嬴政没别人——
“第一日,卯时三刻,小米清粥二两,不得加盐。午时,莲子山药羹三两。酉时,温补鸡汤四两,须去浮油。”
“第七日,加入枸杞炖排骨汤……”
“第三十日,大补羊骨浓汤八两,须熬足六个时辰方可入口。”
密密麻麻,一整卷全是食谱。吃什么,喝多少,几更天入口,安排得明明白白。
秦风翻到末尾,瞳孔猛地一缩。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若有一餐未饮,从秦风俸禄中扣银二十。”
秦风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三息。
“陛下。”
“嗯。”嬴政连头都没抬。
“臣是方士,不是猪。”
朱笔在半空悬停了不到半息,再次落下。
“再说废话,加到四十。”
秦风嘴角一抽,默默把竹简盖在胸口,闭上了嘴。
溶洞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碾药声和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秦风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系统面板。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野深处轰然展开。一条延迟了数日的结算信息,正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帝王蛊毒·第四层清除。功绩+1200。】
【寿命反馈+45天。】
【当前寿命余额:754天。】
【国运道具奖励:急救药包x3(可临时压制蛊毒症状4小时)。】
754天。
秦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都在微微震颤。命,总算是续上了。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面板角落的一个诡异图标死死拉住。
那是一枚暗紫色的蛊虫轮廓,正以极度缓慢的频率明灭。亮一下,暗一下。
间隔大约三十息。
噬魂引!
“陛下,地面旧宫大殿已清扫干净。韩信的生火队备好了热饭,御帐也已搭好。地下潮湿,不利龙体。”蒙毅第三次开口劝谏。
嬴政翻过一卷竹简,头也不抬:“地下凉快。”
蒙毅嘴角狂抽。寿春六月的地下溶洞,温泉蒸得人满身大汗,凉快个鬼!
秦风躺在榻上,没有接话。
他太清楚嬴政为什么不走。嬴政已知晓蛊毒宿主的真相,秦风也心知肚明。但两人谁都没戳破这层窗户纸。有些残酷的羁绊,说出来反而显得轻了,唯有这沉默的陪伴,重如泰山。
小半个时辰后。
蒙毅第四次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地面有热饭。”
嬴政终于合上竹简,站起身来。
他绕过案几,大步走向甬道。经过病榻时,靴底在石面上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
没回头,没说话。随即消失在转角。
蒙毅跟上去前,回头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躺在榻上,抱着那卷三十天饮食单,死死盯着溶洞顶壁。
系统面板角落,那枚暗紫色的图标,又闪了一下。
……
半日后。
秦风终究没能在溶洞里躺得住。他硬逼着陆广施针提气,让禁卫用软榻将他抬到了地面。
旧宫正殿已被韩信的人清理出来。大殿东侧偏间拉了道粗布帘子,秦风斜靠在里面的窄榻上,隔着帘子听外面的动静。
正殿中央,几块木板拼成了一张简陋的长桌。四面墙壁还残留着烈火熏烤的焦黑。
韩信站在长桌前。他身上的甲胄满是巷战留下的划痕,右手缠着三层麻布,隐隐透着血迹。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字字铿锵:“臣请战,率部平定大泽乡!”
蒙毅接过帛书,一目十行。
帛书上的字极少,透着极致的冷血与理智——陈胜部众三千,核心战兵不超三百,余皆裹挟农夫。不知兵法,不通阵列,未经整训。
末尾只有一句:“臣只需五百精锐,半月之内可定。”
蒙毅放下帛书,冷冷看着他:“韩校尉,问你三件事。”
“将军请讲。”
“第一,你虎口崩裂,右肋伤未愈,上战场和送命有何区别?”
韩信站得笔直,没接话。
“第二,你区区禁卫校尉,沿途郡县驻军凭什么听你调度?”
韩信依旧沉默。
“第三。”蒙毅语气陡沉,“陛下东巡大军就在寿春。你拿五百人去打三千人,万一翻了船,丢的是大秦的脸!”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韩信微微低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紧接着,秦风沙哑却笃定的嗓音缓缓飘出:“蒙将军说的第三点,恰好是陈胜不敢想的。”
蒙毅猛地转头。
“陈胜刚起事,兵不满三千,他最怕的是大秦倾国来剿。他会防备几千甚至上万大军,但他绝对想不到,大秦只派五百人。”
帘后顿了一息,杀机毕露。
“不敢信,就是他最大的破绽。五百人打在意料之外,比五千人打在意料之中,更致命!”
韩信豁然抬头,眼中爆出骇人的锐光。
他看向长桌正中。
嬴政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面前堆满了各地急报。
全场都在等帝王表态。
嬴政抽出一枚空白竹简,提起朱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字,随手推到桌中。
韩信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住那四个字——
便宜行事!
韩信的指节猛地发白。年仅十六岁的大秦禁卫校尉,双手捧起竹简,单膝轰然跪地。
“臣,领旨!”
蒙毅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韩信退下后,蒙毅呈上一封密卷:“咸阳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亲笔。”
嬴政展开帛书。
前半截是朝政。扶苏的字迹工稳有力,透着前所未有的杀伐果决——铁轨二期预算保住了。淳于越当庭被驳,三名联署郡守认错,守旧派全面偃旗息鼓。
嬴政面无表情地扫过,目光落在后半截。
“父皇与大祭酒可安好。北疆蒙恬将军来信问何时能用上新粮,儿臣已按大祭酒先前教授之法回复。”
嬴政目光微顿。他并未多言,只是随手将那卷帛书单独卷起,收入了宽大的袖袍中。
帘后,秦风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这小子,真长大了。
军议散去。
张良赤脚无声地走到帘前,从袖中摸出一封残破的帛书。
“大祭酒,旧宫西殿废墟底下翻出来的。”
秦风接过。帛书被火烧毁大半,残存部分是楚地鸟虫篆。
“……北方之人已有约定,事成之后,关中归你……”
收信人的位置,只剩一团焦黑。
“项梁写的。”张良压低声音,“没发出去。寿春破得太快,他没来得及销毁。”
秦风拇指缓缓摩挲着“北方之人”四个字。
“项梁在会稽举旗,同时和北方某方势力做了交易。”张良目光冷冽,“胃口大到敢吃关中,对方绝不是泛泛之辈。”
秦风沉默了几息。
“这件事,先瞒着陛下。”秦风将帛书卷好,递还给张良。
张良眉头微挑。
“陈胜起事,项梁聚众,两把火同时烧起来。”秦风嗓音干涩,“嬴政现在必须集中精力灭眼前的火。北面那只狼,暂且让它藏着。”
张良深深看了秦风一眼,收起帛书。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大祭酒。”
“嗯。”
“你的左手,刚才接信时,抖了三下。”
秦风眼眸微垂,看向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此刻它安静地贴着衣料,稳如磐石。但在刚刚那一瞬,指尖确实有过短暂的不受控痉挛。
张良没再多问,赤脚踏过门槛,走入刺眼的阳光中。
秦风靠回榻上,缓缓闭上眼。
系统面板角落,噬魂引的暗紫图标,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默数了间隔。
二十八息。
比昨天,又快了两息!
第162章 五百对三千的豪赌
入夜,旧宫正殿灯火通明。
韩信把舆图铺在长桌上,用炭笔在蕲县到陈县的官道上重重画出三个圈。
蒙毅站在对面,铠甲上还沾着白天巡防的泥浆。他看了一眼韩信递来的调兵帛书,眉头拧成一团。
“两百步卒?”
蒙毅把帛书拍在桌上:“寿春刚破,我手头三千人要守城、要护驾、还要盯着南面项梁的尾巴。你一开口就要两百精锐,我从哪给你变出来?”
“从寿春守军里挑。”韩信没有任何客套,手指点在舆图上沿颍水分布的村镇,“不要新兵,只要跑过长途急行军的。最好是楚地人,听得懂当地方言。”
蒙毅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半晌,他咬了咬牙:“你小子……两百就两百!我亲自给你挑!但你若折了他们,提头来见!”
“谢将军。”
蒙毅大步离开后,老孟从偏殿拐角慢吞吞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刀,蹲在门槛上磨。
“蒙将军给两百,加上咱们本部二十老兵,还有季布在南阳调来的一百多斥候,满打满算不到四百。”老孟嘴一瘪,“四百打三千,校尉你又来了。”
韩信头也不抬:“上次南阳你也这么说。”
老孟嘟囔起来:“南阳那回咱们好歹有火药包,这回呢?就带几张嘴去?”
“带嘴就够了。”韩信在蕲县东南方向画了个叉,眼神冷冽如刀,“陈胜那三千人,不过是一群被恐惧绑在一起的流民。他们就是最大的火药包,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恐惧就会把他们自己炸得粉碎。”
老孟打了个寒颤,没听懂,但他已经习惯了听不懂。
同一时刻。
旧宫西侧,月色照亮了庭院。
坍塌的回廊堆着焦黑的断柱,碎瓦散落一地。被火烧过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楚字篆文。
张良赤着脚,踩在碎瓦与红土之间。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脚底被碎瓦硌出几道血痕,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庭院尽头,有一棵被烧得焦黑的梧桐树。树干断裂处渗出焦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张良停在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脚步声犹豫了三次,才终于走近。
“子房。”
方衡的嗓音有些发干。
张良没回头。
方衡走到张良身侧,看着那棵烧焦的梧桐,低声问:“你后悔吗?”
风穿过废墟,带起一阵焦土的苦味。
张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楚地红土的双脚。
从新郑到博浪沙,从咸阳到南阳,再到如今的寿春。每一步,都踩在故国的废墟与鲜血上。
他缓缓捻去脚底的一块尖锐碎瓦,任由血丝渗出。
“后悔的人,不会走到这里。”
说完这句话,张良抬脚继续往前走。
方衡站在原地,看着张良的背影渐渐没入月色。
他注意到,张良的脚步比来寿春的时候稳了。不再有那种深浅不一的痕迹。
旧宫后殿的地下甬道里,温泉热气蒸腾。
秦风斜靠在窄榻上,等陆广做完每日的例行检查。
陆广枯瘦的手指搭在秦风腕上,闭眼听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松开。
“心肌修复到六成出头了,比昨天好一些。”陆广蹲下身收拾药箱,动作利索,“但你至少再躺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秦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陆广背上。
“噬魂引的解法,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陆广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老朽需要时间整理古方。”陆广头也不抬,端起药碗,“十六种蛊毒各有门道,噬魂引又是最复杂的几种之一,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
陆广起身,端着药碗往甬道方向走。
步伐很快。
陆广走到甬道转角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两息。
像是在犹豫,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快步消失在弯道后。
秦风盯着那晃动的火光,眼底掠过一抹幽暗。
这老家伙,话只说了一半。剩下一半,藏着不敢见光的东西。
秦风没有追问。他缓缓闭上眼,将这笔账死死记在心里。
视野深处,系统面板的角落里,噬魂引的暗紫图标闪了一下。
秦风默数。
二十六息。
比白天又快了两息。
子时过半,韩信掀帘走了进来。
韩信换了一身轻甲。右手重新包扎过,麻布缠了四层,内衬处仍有一小块洇红。
他左手提着头盔,指节上还沾着炭笔的黑灰。
秦风偏过头看他。
十六岁的韩信站在铜灯下,脸色还带着冷意。走到病榻前的那一刻,目光平和下来。
“大祭酒,臣来辞行。”
秦风没有说那些场面话。他看着韩信右手上渗血的麻布,开口:“你的手,不先养两天?”
韩信沉默了一息。
“大祭酒您当初在沙丘踹门的时候,”少年平静地反问,“等过吗?”
秦风愣了。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沙丘行宫里,赵高在外面伪造遗诏,禁军手持刀斧围在四周。秦风一脚踹开寝宫大门,强燃七星灯。
没等过。一天都没等过。
秦风干裂的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没出声。
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铁。表面粗糙,边缘被磨得发亮,还带着矿洞里的泥腥味。
这是相里勤交还的,韩信从太行山矿洞带出来的东西。
“带着它。”
韩信接过碎铁,指腹摩挲着边缘的锈迹,太行矿洞的血腥与咸阳的烈日同时在脑海中闪过。
他没有犹豫,将碎铁塞入胸甲内衬,紧贴心口。
“大祭酒当初没等,今日,臣也不会等。”韩信起身,重重抱拳,“臣去去就回!”
秦风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听见甲片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
帐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寿春六月潮湿的热意。
秦风独自面对系统面板。
幽蓝光幕静静悬浮。
【寿命余额:754天。】
【蛊毒解除进度:55%。剩余:12种。】
【噬魂引状态:预活跃·监测中。】
秦风将各项数据逐一核对,最后目光落在“剩余蛊毒:12种”上。
许久没动。
天边开始泛白。
帐外传来号令声。韩信在集结队伍。数百人列阵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靴底踏在寿春残破的青石板上。
然后是马蹄声。由近至远,渐渐稀疏,最后消失在南方。
秦风躺在榻上,听着最后一丝蹄声散尽,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活着回来。”
恍惚间,他想起了咸阳北门外的晨雾中,扶苏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第163章 烧秦律!泥腿子的称王梦
蕲县以东三十里,野风怒号。
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湿柴劈啪作响,呛人的白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胜盘腿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这是他带人从蕲县县衙里抢出来的,封面上还残留着半块干涸发黑的血迹。
《秦律·戍役篇》。
陈胜不识几个字,但他死死盯着那五个让他堕入深渊的字。
失期,法皆斩。
陈胜今年三十一岁,在阳城种了整整二十年地。去年秋天,里正带着县吏砸开他家的门,强征他去渔阳戍边。
九百人,整整九百人从阳城出发,走到这蕲县大泽乡。一场连下七天的暴雨,把官道彻底泡成了烂泥塘。辎重车陷在里面,生根发芽般拔不出来。
逾期了。按大秦律法,当斩。
九百颗人头,就因为一场雨,全得落地。
陈胜面无表情地合上竹简,随手一抛,扔进了火堆。
竹片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发黑。“法皆斩”三个字被火舌吞没,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摊死灰。
吴广蹲在一旁,手里死死捏着半个从隔壁村抢来的冷馒头,沉声问:“看什么呢?”
“看咱们的命。”陈胜盯着那团灰烬,嗓音粗粝得像砂纸,“记住它烧成灰的样子。这就是大秦给咱们九百人的唯一出路。”
吴广没吭声,低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营地散落在一片荒坡上,三千人像牲口一样挤在不到两百步的泥地里。没有帐篷,没有军阵,多数人只能裹着抢来的破草席,缩在土坎下瑟瑟发抖。
陈胜站起身,巡视营地。
三千人听着唬人,但陈胜心知肚明,真正敢拿刀砍人的,只有从阳城跟着他一路走来的那不到三百原班戍卒。
剩下两千七百人,全是沿途裹挟来的农夫流民。手里攥着木棍、锄头、削尖的竹竿,连刀都没摸过。
走到一处断墙根下,陈胜停住了脚步。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缩在那儿,抱着膝盖嚎啕大哭。他脚边扔着一根带血的粗木棍。
这是蕲县本地人,三天前刚被裹挟进队伍。
“哭什么?”陈胜冷声问。
少年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哆嗦着嘴唇:“我……我打了赵伯。”
赵伯是打谷场上的老农,手里就剩最后半袋糙米。少年去征粮,老农死活不撒手,少年急眼了,一棍子把老农砸得头破血流,硬生生把米抢了回来。
陈胜蹲下身,一把攥住少年手里那根带血的木棍,硬生生从他怀里抽出来。
“哭能把粮食哭出来?”陈胜盯着少年通红的眼,指着漆黑的夜空,“你记住,打断那老头骨头的不是这根棍子,是咸阳城里那帮定下‘失期皆斩’的官老爷!”
少年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眼底的畏缩渐渐变成了一股茫然的恨意。
陈胜扔下木棍,起身离开。他知道这话只能骗骗这帮走投无路的人。但现在,他必须把所有人的恨意,死死绑在自己这艘破船上。
破草屋里,三盏豆大的油灯摇曳。
墙上钉着一张偷来的粗糙舆图。六个屯长围在图前,满脸死灰。
吴广站在陈胜身侧,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大王,粮食快见底了。三千张嘴,每天吃掉的比抢来的多两倍。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秦军来剿,咱们自己就先饿散了。”
葛屯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早跑光了,见咱们的旗就躲。要不……咱们退回蕲县死守吧?”
“守在蕲县等死?”陈胜猛地一巴掌拍在舆图上,指尖死死戳在陈县的位置,“打陈县!陈县是大城,粮仓够三万人吃半年。打下来,竖起大旗,天下苦秦的人自然会来投奔!”
草屋里死一般寂静。
葛屯长缩着脖子嘟囔:“陈县有驻军啊,咱们拿木棍去敲铁甲……”
“砰!”
陈胜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吓得几人齐齐一哆嗦。
“铁甲里面装的也是肉!”陈胜双眼爬满血丝,像头被逼到悬崖的恶狼,“秦军的刀砍下来,难道认得你是个种地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项梁能在会稽扯旗,老子凭什么不能在陈县称王?!”
这声怒吼震得草屋顶上的灰直往下掉,再也没人敢反驳半句。
深夜。
陈胜独自坐在草屋里,摸出一根炭条,在一块破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楚地同胞共举义旗,望项将军接应,南北夹击,大秦可灭。”
落款:楚人陈胜。
信被塞进竹管,绑在信鸽腿上。鸽子振翅飞入夜空,朝着南方的黑暗隐没。
陈胜根本不知道项梁到底在哪,他只是凭直觉,向南方抛出了这根救命稻草。
但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只鸽子,一头扎向了南阳。
……
寿春旧宫,后殿廊下。
张良赤脚站在碎瓦上,手里捏着一截刚从信鸽腿上拆下来的帛条。
这是季布的暗探在南阳外围截获的。
张良看完帛条,赤足碾过地上的碎瓦,冷笑出声。“连项梁的祖巢在哪都没摸清,信鸽竟一路放到了南阳。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草台班子。”
他翻转帛条,目光落在落款的“楚人陈胜”四个字上,眼底的冷意更甚。
一个种地的农夫,也懂得扯起楚国的大旗来蛊惑人心了。
张良收好帛条,转身走入偏殿。
秦风斜靠在窄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
张良将帛条递了过去。
秦风扫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不笨。”秦风嗓音沙哑,“他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确实能点燃底层人的怒火。”
张良静静听着。
“但他最大的破绽在于,他以为喊几句口号就能成事。”秦风将帛条扔在榻上,“他不懂管人,没地方筹粮,更没练过兵。那三千人,不过是一群被恐惧绑架的难民。”
“大祭酒打算如何?”
秦风摸过枕边的炭笔,在帛条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
降者不杀。
他将帛条递回给张良:“传给韩信。让他把这四个字,连同大秦的活路,一起射进陈胜的营地!”
张良接过帛条,目光微微一凝:“大祭酒是想兵不血刃,瓦解敌军?”
秦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左手微颤,隔着单薄的衣料压住心口。胸腔深处,噬魂引的暗紫光芒正在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
他闭上眼,将那句足以诛心的话咽进肚子里:杀一个陈胜不过是一刀的事,可只要那吃人的律法还在,大秦的泥田里,迟早会长出千千万万个陈胜。
帘外,传令兵接过帛条,翻身上马,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此时的南方官道上,五百名大秦精锐正宛如黑夜中的幽灵,在韩信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撕开夜幕,刀锋直指大泽乡。
而蕲县荒坡上的陈胜,正裹着破草席,望着夜空做着他的称王大梦。
他根本不知道,他等不来项梁的回信,他等来的,只会是大秦兵仙出鞘的第一刀!
第164章 兵仙的第一刀
急行三日,蕲县以北二十里。
狂风卷着黄土。
韩信猛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稳稳停在官道旁的土坎上。
靴底踏上泥地的瞬间,右肋的南阳旧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韩信面不改色,单膝蹲下,将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舆图抖开,死死钉在地上。
五百精锐,早已化整为零。
两百步卒扮作商队,牵着驮马无声无息地溶入附近三个村落。
季布麾下的一百名南阳斥候,更是早早化作流民,像水滴入海般渗进了颍水沿岸。
“校尉,看我这身行头,够不够糊弄陈胜那帮泥腿子?”
老孟搓着手走过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散发着馊味的破麻衣,满是刀疤的脸上糊了一层黑泥,手里还拄着根发霉的破竹竿。
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荒老汉。
韩信冷冷扫了他一眼:“像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这就对了!”
老孟咧开黄牙,反手将短刀贴着小腿骨绑死。
他佝偻下腰背,一瘸一拐地朝着南边陈胜营地的方向摸了过去。
韩信没有下令扎营。
他将剩下的老兵塞进了一座废弃砖窑。
粮草辎重全部藏入地窖,外面只拴了两匹骨瘦如柴的劣马,扔了副破货担。
任谁路过,这都只是一群走散的难民。
夜幕降临。
砖窑外的荒草动了动。
老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六个瑟瑟发抖的黑影。
六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农夫,光着脚,衣服烂成了布条。年纪最小的那个,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泥水和泪痕。
他们是从陈胜营地里拼死逃出来的。
韩信没废话。
先让人端上热水,塞过去两块硬邦邦的粟饼。
六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上去,连嚼都不嚼,直接往嗓子眼里咽,噎得直翻白眼。
等他们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韩信才走到那个最年长的农夫面前。
“营里到底有多少人?”
农夫浑身一激灵,哆嗦着开口:“三……三千多!但真敢拿刀砍人的,就只有从阳城来的那两三百个戍卒!他们杀过人,眼珠子都是红的!”
“那你们呢?”韩信目光如刀。
“我们是被逼的啊!”农夫眼眶瞬间红了,猛地磕头,“他们冲进村子,说不跟着造反就烧房子!隔壁老刘头死活不走,被他们一刀捅穿肚子,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流了一天的血!”
旁边那个年轻农夫死死攥着拳头,眼泪砸在泥地上:“我娘把我藏在灶坑里,他们硬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来!塞给我一根削尖的竹竿,逼着我去抢粮食!”
韩信沉默了。
他转身走回砖窑,将舆图铺在地上。
拿起炭笔,在陈胜营地的位置,重重画了两个圈。
内圈极小——三百亡命徒。
外圈极大——两千七百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无辜农夫。
老孟凑过来,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半天:“校尉,这仗怎么打?先冲哪个圈?”
“都不打。”
韩信扔下炭笔,声音冷得掉渣。
老孟懵了。
韩信大步走到地窖口,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防潮油布。
三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露了出来。
这是蒙毅临行前硬塞给他的军粮,三十袋粟饼和腌肉干,是五百兄弟的保命粮。
“传令!”韩信霍然转身,“明天一早,在蕲县以北的三个村子里,给我支起锅灶!设归乡点!”
“归乡点?”
“对!只要是从陈胜营里逃出来的百姓,只要他们扔掉手里的竹竿木棍,到归乡点就能领一口饱饭!吃饱了,让他们回家种地!”
老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校尉你疯了?!咱们就这点粮,自己人吃都不够,你拿去喂敌军?”
“他们不是敌军!”
韩信一把揪住老孟的衣领,目光亮得骇人:“他们是被陈胜绑在战车上的肉盾!我不需要带兵去硬冲,我只要把绑着他们的绳子割断,陈胜的战车自己就会散架!”
老孟被这股气势震得说不出话,喉结滚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韩信松开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卷帛条。
他低头目光落在帛条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透着写字人极度的虚弱,他几乎能想象出大祭酒靠在病榻上咳着血写下这四个字的样子。
【降者不杀。】
“把这四个字,给我抄一百份!”韩信将帛条拍在老孟胸口,“绑在箭上!”
次日清晨。
三个归乡点的锅灶同时点燃。
浓郁的粟米粥香气,顺着晨风,毫无阻碍地飘向南方。
与此同时,一百名斥候开始在流民中疯狂散布消息。
“北边来了秦军!不杀人,还给饭吃!”
“只要放下武器,不仅免死,还发路粮回家!”
这消息就像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短短两天。
三十七名农夫趁着夜色,从陈胜营地的外围壕沟里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归乡点。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捧着热粥,跪在锅灶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老孟默默把自己的那份肉干塞进妇人怀里,转身蹲在墙根,啃着冷水泡的硬饼,一言不发。
消息,终究还是传回了陈胜的耳朵里。
蕲县南面的荒坡上。
“砰!”
陈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双眼赤红如血:“北边?散粮?招降老子的人?!”
两千七百个被裹挟的农夫,心思早就活络了。手里攥着竹竿,眼睛却死死盯着北边。
“大王!”吴广压低声音,“人心已经慌了,不能再逼了,再逼要炸营的!”
“不逼,明天他们就全跑光了!”
陈胜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状若疯魔:“传令!从今夜起,敢私自离营者,杀无赦!斩首示众!”
当夜。
陈胜的巡逻队在北侧壕沟,抓住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手里攥着破包袱,正拼命往北爬。
陈胜亲自监斩。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挂在营门口的木桩上。
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滴,整个三千人的营地死寂无声,所有人缩在破草席下,瑟瑟发抖。
次日辰时。
砖窑残破的墙头上,韩信听完斥候的汇报,迎着晨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笑,眼底却涌动着算无遗策的极致冷光。
“校尉,陈胜杀人了。”老孟握紧了刀柄。
“他杀的不是逃兵。”韩信看向南方的天空,语气透着令人胆寒的笃定,“他杀的是他自己的命脉!”
“留下来是死,跑出去还有活路。你猜,那两千多农夫会怎么选?”
老孟倒吸一口凉气。
“传令!”
韩信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南方:“归乡点扩充到五个!干粮翻倍!把写着‘降者不杀’的箭矢,给我狠狠射在他们营地四周!不用射进去,就钉在他们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要让陈胜营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大秦,给他们留了活路!”
当夜。
蕲县以北的五个村庄,火光冲天,锅灶彻夜沸腾。
陈胜营地四周的荒草丛中,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绑着帛条的箭矢。
【降者不杀!】
四个大字,在月光下刺目惊心。
崩溃,开始了。
月色被乌云遮蔽的瞬间,一个、十个、几十个黑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不顾一切地从陈胜营地的壕沟里冲了出来,疯狂地向北狂奔!
天亮前,斥候送来了最新的战报。
单夜逃亡人数——突破两百!
韩信站在舆图前,用炭笔在陈胜营地的外圈上,狠狠划下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兵仙的第一刀,不见一滴血。
却硬生生切断了陈胜的咽喉!
韩信隔着冰冷的胸甲,用力按了按内衬里那块从太行山带出来的碎铁。
粗糙的铁锈硌着掌心,战意却如烈火般滚烫。
他遥望着南方,低声自语。
“大祭酒说过,仁心要长在泥田里。”
“这片泥田,我韩信,替你翻了!”
远处的风中,隐隐传来了陈胜营地里绝望的哭喊声。
陈胜,又在杀人了。
但这一切,已经是强弩之末。
第165章 兵仙的攻心试炼
第一夜,子时。
陈胜营地四周的深渊里,骤然亮起二十七团篝火。
火龙连营,将整座荒坡死死锁在正中。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敲盆声撕裂夜风。
“降者不杀”
“放下兵器,归乡有粮”
声浪如海啸,在夜风中一遍遍冲刷着三千流民紧绷的神经。
陈胜的巡逻队疯了一样冲到壕沟边,举着火把往外探。
什么都没有。
秦军的影子全溶在百步之外的黑暗里,只有那勾魂的喊声如影随形。
半个时辰后,篝火熄灭,喊声骤停。
但整个营地,再也没人敢合眼。
第二夜,同一个时辰,篝火与敲盆声准时砸下。
第三夜,依旧如此。
韩信蹲在蕲县北面的砖窑废墟上,面无表情地嚼着干硬的粟饼,听斥候汇报。
“三夜连着归乡点,跑了六百多号人。”老孟掰着粗糙的手指头,“营里满打满算,还剩两千三四百。”
“核心戍卒跑了吗?”
“一个没跑!陈胜把他们全缩在中央和北面,拿刀尖朝外指着。跑的全是外围的农夫。”
韩信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等。等一个足以撕裂这只刺猬的致命缺口。
第四夜,子时刚过。
斥候裹着一身烂泥爬回来,大口喘气:“校尉!南侧栅栏出了个大缺口,足能并排过三人!巡逻的只剩俩老头在打瞌睡!”
老孟一把揪住斥候的后领:“绝对是陷阱!”
韩信拍掉膝盖上的土渣,缓缓起身。
“不是陷阱。”
他走到舆图前,用炭笔在营地南侧重重画下了一个箭头。
“陈胜的三百核心全堆在中央和北面,那是他认定我们会主攻的方向。南面全是裹挟来的农夫,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韩信的目光如利刃般钉在缺口的位置。
“有人,在替我们开门。”
老孟挠了挠后脑勺:“谁?”
韩信没回答。他不需要知道是谁,他只需要知道,这扇门是真的。
“传令!”韩信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杀气,“全军集结!”
他在舆图上快速划出两条致命的线。
“我带两百精锐,从东面突入。目标,中军大帐!”
手指猛地移向南侧缺口。
“老孟,你带三十人去南面缺口。不准进去,就站在外面喊!喊什么你知道!”
老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韩信冷冷盯着他:“你就干一件事。让里面那些拿着竹竿的农夫知道,南面有一条活路。他们会自己跑出来!”
“那万一”
“没有万一。”韩信收剑入鞘,声音冰冷刺骨,“他们等这条活路,已经等了整整七天。”
四更天。
月色被厚云死死捂住,荒坡营地只剩几堆将灭的余烬。
韩信趴在东面矮丘的草丛里,身后两百名换了软底布靴的步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没有甲胄碰撞,没有战马嘶鸣。
韩信举起右手。
然后,重重劈下!
两百支火把瞬间点燃!
东面矮丘上亮起一道刺目的火墙,两百名大秦精锐如猛虎下山,直扑营地东侧栅栏!
与此同时,南面传来了老孟粗哑如雷的咆哮。
“此处可出放下兵器即为平民”
“降者不杀”
营地瞬间炸锅!
两千多名裹挟农夫从噩梦中惊醒。他们看见东面火光冲天,北面火把晃动,唯独南面,只有震天的喊声。
活路!南面有活路!
有人扔掉竹竿,发疯般冲向南侧的缺口。紧接着,十个、百个、上千人跟了上去!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涌向南面。
农夫们摔倒、被踩踏,扯着嗓子哭喊,只顾埋头狂奔。缺口太窄,疯狂的人群硬生生把两侧的木桩栅栏撞倒了一大片!
陈胜的核心战兵终于反应过来。
一名屯长带着四十多人冲向南面,试图拿刀堵住溃散的人潮。
但两千人的求生欲,四十把刀怎么可能挡得住!
屯长被撞得连退三步,一个裹着破草席的农夫从他身边死命挤过去时,一肩膀撞飞了他手里的铁刀。
韩信看都没看南面的混乱。
两百精锐摧枯拉朽般推倒东面栅栏,跨过壕沟,直插营地中央。
火把照亮了满地的狼藉。简陋的草棚、散落的锄头、翻倒的粮袋,还有几十具被陈胜处决的逃兵尸体。
韩信脚步不停,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间破败的中军大帐。
但他没能走到。
一队戍卒从粮仓背后如恶狼般杀出,死死挡在必经之路上。
约莫五十人,全是跟着陈胜从阳城一路杀出来的老班底。他们背靠粮仓,结成死阵。手里紧紧攥着从县衙抢来的铁刀,刀尖一致朝外,透着困兽犹斗的疯狂。
老孟大口喘着气从南面赶过来,一看这阵势,粗着嗓子暴吼:“校尉!强攻吧!趁他们没回过神”
“住嘴。”
韩信停在粮仓前三十步外,猛地抬起右手。
身后的精锐瞬间定住脚步,齐刷刷举高火把。
五十支火把,加上韩信手中的那支,将粮仓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光,毫无保留地打在那五十个人的脸上。
韩信看清了。
这是一群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的男人。满脸泥垢与血污,握刀的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惨白。他们的眼神在火光下疯狂闪烁,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们不是死士,他们只是想活命的泥腿子。
韩信深吸了一口气。
从太行山矿洞里被秦风捞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见过这种眼神。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挣扎的少年韩信,眼睛里也有过同样的绝望。
“围而不攻。”
韩信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座营地的混乱,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火把照亮他们的脸。让他们看清,我们人比他们多,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百精锐瞬间散开,将五十人死死围成半圈。火光从三面压过来,逼视着每一张恐惧的脸。
韩信往前走了五步。
他没有拔剑,只是将手按在剑柄上,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站在火光正中。
“你们是被逼反的。大秦知道。”
四周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失期当斩的律法,把你们逼上了绝路。你们拿起刀,不是因为想造反,是因为不想死。”
五十个人僵在原地,刀尖抖得更厉害了。
“放下兵器,朝廷只追首恶,不株连胁从。”
韩信停顿了片刻,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的命,不该丢在这里。”
粮仓前,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当啷。
最前排,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松开了僵硬的手指,铁刀砸在泥地上。
他颓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失声痛哭。
这声脆响如同多米诺骨牌的倒塌。
紧接着,当啷、当啷!金属撞击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五十人里,三十七人扔了刀,跪地请降。
剩下的十三名死忠,死死拽着一个踉跄的身影,从粮仓后侧翻过矮墙,没命地向西面无尽的黑夜逃窜。
被死死护在中间的陈胜,在翻过矮墙的最后一刻,猛地回过了头。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绝望与不甘的眼睛。
他的称王大梦,在这场不见血的绞杀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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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零阵亡的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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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七百七十二天!
五日后,陈县以东三十里。
韩信收到斥候急报时,正蹲在砖窑外面啃冷饼。
帛条上的字只有短短一行。
“陈胜被缚!屯长葛平率最后十四名残兵,于大亭驿站跪地乞降,兵不血刃!”
老孟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嘴里的饼渣全喷了出来:“被自己人绑了?!”
韩信把帛条折好塞入袖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饼屑。
“一百三十个人,没粮没水跑了五天。沿途每个村口都贴着降者不杀的告示,每经过一处想抢粮,当地人要么跑光了,要么关死了门。”
韩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饿到第三天,就会有人开始算账。跟着陈胜是死,投降还能活。这笔账,种过地的人都算得明白。”
老孟咽了口唾沫:“那葛平呢?他怎么敢动手?”
“因为他发现陈胜打算强攻陈县。”韩信冷冷道,“四十七个饿得拿不稳刀的人去攻一座有驻军的城池,那就是送死。葛平不想死,所以他在陈胜睡着的时候做了选择。”
老孟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打仗打到最后,不用他们动手,敌人自己就散了。这种仗,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
韩信随即写下第二道手令。
“陈胜押送寿春行在,沿途不准殴打羞辱,也不准少他一口水。”
老孟张了张嘴,刚想问为什么。
韩信没解释,只加了一句:“大祭酒要活的。”
帛条末尾,韩信又添了几个字——“吴广溃营当夜从南面缺口混入农夫,独自隐入蕲县山林,没投降也没跟着陈胜走。已令斥候持续监视。”
信鸽振翅,飞向南方。
同一天。大亭驿站。
陈胜被五花大绑推出帐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绑他的绳子是他自己的腰带,打的结是庄稼人拴牛用的死扣。
葛平站在三步外,死死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胜倒是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
“我就知道,你们没一个能陪我走到底的。”
葛平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始终没抬头。
陈胜被押上囚车。木笼四面透风,连块遮阳的破布都没有。陈胜盘腿坐在笼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从蕲县到寿春,四百里官道。
押送的秦卒有二十人,不多不少。带队的什长姓赵,话少,规矩重,每隔两个时辰给囚犯灌一碗水,不打也不骂。
陈胜沉默了大半程。
路过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的庄稼有的被人连根拔了,有的被踩成了烂泥。偶尔有几个老人缩在墙根下张望,看见囚车就触电般缩回去。
陈胜看着这些,一直没说话。
第三天傍晚,囚车经过一处荒废的打谷场。
石碾子倒在地上,碾盘裂成两半。旁边散落着几把断掉的镰刀,锈迹斑斑。
陈胜突然开口了。
“这位军爷。”
赵什长回头看他。
“大秦的兵,每月军饷多少?”
赵什长顿了顿,冷声答道:“粟米两石,半两钱一百二十。”
陈胜低头算了算,苦笑出声。
“比我种一年地的收成都多。”
他抬起头,看着路边那片荒掉的打谷场。
“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赵什长没接话,调转马头走到了队伍前面。
两日后,寿春旧宫。
陈胜被押入正殿的时候,整条甬道站满了带甲禁卫。
殿门大开。午后的阳光从殿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出空气中翻滚的灰尘。大殿正中的帝座上方,悬着一面被火熏黑了半边的旧楚宫匾额,字迹已经模糊。
嬴政端坐在帝座上。
玄色龙袍在光影中显得无比沉重。左掌包着麻布,右手搭在天问剑的剑柄上。十四根白发混在乌黑的鬓角里,在光线下刺目惊心。
蒙毅立于右侧,左臂吊在胸前,满脸血痂未褪。
韩信甲胄齐整,按刀立于殿门内侧。
陈胜被押到殿中央,膝盖重重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禁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陈胜没有挣扎。
殿中死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陈胜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脱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但那双眼睛,在对上帝座方向的那一刻,丝毫没有躲闪。
“草民陈胜,蕲县人。”
嗓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
“因逾期斩律,不得不反。”
殿中落针可闻。
嬴政冷冷俯视着跪在殿中的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那目光重如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杀县令,劫粮仓,裹挟无辜。”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你觉得,朕该将你车裂,还是夷三族?”
陈胜盯着帝座上那道玄色身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透着彻底的认命与坦荡。
“陛下处置草民容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陈胜。”
“杀得完吗?”
整座正殿瞬间陷入死寂。
蒙毅的手猛然握紧了刀柄!韩信眼睫一颤,随即恢复冰冷。
帝座上的嬴政,一动不动。
偏殿帘后,秦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猛然收紧。他知道,这泥腿子的一句话,生生撕开了大秦最致命的伤疤。
殿中沉默持续了很久。
嬴政没有发怒拍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胜。
然后,他抬手。
“押下去。”
陈胜被拖出正殿的时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嬴政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天光从破洞中移过去,殿内渐渐暗下来。他始终没有起身。
入夜。
蒙毅带着一卷帛书走到正殿门口。
“陛下,大祭酒的话。”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
秦风的字迹虚弱到几乎看不清,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稳。
“不杀陈胜,关押候审,作为日后修订《戍役律》的活证。”
“一个陈胜可以关在牢里,但逼出陈胜的那条律法如果不改,下一个陈胜会更难对付。”
嬴政盯着帛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帛书背面重重写下三个字。
“朕知了。”
次日卯时。
嬴政颁布东巡临时诏令——全国各郡戍卒逾期之罪,改“斩”为“罚役加倍”!
诏令由蒙毅亲自誊抄,加盖天子玺印。文书随后八百里加急发往咸阳,交丞相府转发三十六郡!
偏殿内,秦风闭着眼靠在榻上。
系统面板在视野深处无声弹开。
【功绩·修订戍役律:+400!】
【寿命反馈:+18天!】
【当前余额:772天!】
秦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772天。
杀一个陈胜,不值一文钱。
改一条吃人的律法,值四百功绩和十八天命!
第168章 扶苏发威群臣跪
咸阳。
陈胜起事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比秦风的密信先到了整整三天。
丞相府内,李斯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粥,目光死死钉在案几上的竹简上。
“蕲县”、“斩木为兵”、“大泽乡”。
短短几个刺眼的血红大字,让李斯端碗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粥碗,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天下,终究还是起风了。
而风暴的余波,第二天一早就砸到了监国太子扶苏的书案上。
那是御史冯逸联合十一名郡守、七名博士,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弹劾奏章。
每一句话,都淬着致命的毒。
“土豆种植破坏祖制耕序,致关中老农弃旧田而从新,粮产根基动摇。”
“铁轨工程征调民夫十万,劳民伤财,怨声载道。”
“火器制造耗费国库巨资,所用何处?民未见其利,先受其害。”
最后一段,更是图穷匕见。
“方士之流惑乱朝纲,以邪术蛊惑圣听。陈胜之乱,非偶然也,实新政逼民太甚之必然。臣等泣血恳请监国太子,立罢新政,还天下以安宁。”
扶苏看完最后一个字,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死死攥着那卷帛书,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惨白。胸腔里那股邪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农官刨出来的土豆亩产两千三百斤,那是实打实的救命粮!铁轨从渭桥铺到函谷关,让北疆少饿死了成千上万的将士!火炮试射那天,整个骊山都在抖!
陈胜反的明明是《秦律》里失期皆斩那条吃人的旧法,跟土豆和铁轨有半文钱关系?!
方士之流,惑乱朝纲。
这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扶苏心里。
秦风现在还躺在寿春旧宫阴冷潮湿的地下溶洞里,心肌蚀损刚修复到六成,连翻身都费劲。他拿命换来的大秦根基,却被这群缩在咸阳城里、连蕲县在哪都不知道的老东西,轻飘飘一笔抹黑!
扶苏猛地抓起帛书,大步走到书房门口,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御史台,把这卷帛书狠狠砸在冯逸那张老脸上!
但就在手搭上门栓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半年前,秦风靠在少府值房的旧榻上,面色灰白,一边咳血一边冷声叮嘱他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
“别在朝堂上发火,发火就输了一半。”
扶苏的手在门栓上停了整整三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前。将那卷被揉皱的帛书一点点摊平,重新看了一遍。
从头到尾,极其冷静地看了一遍。
随后,他坐回大椅上,沉声下令:“去请丞相。”
李斯来得极快。
这位大秦丞相踏入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墨汁味。他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扶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扶苏没有废话,直接将冯逸的弹劾奏章推了过去。
李斯拿起帛书,一目十行地扫完,随意地扔回案上。
“殿下打算怎么办?”
扶苏盯着李斯的眼睛:“丞相觉得呢?”
李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在对面坐下。
“冯逸这个人,臣太了解了。三朝老臣,资历比臣还老。他蓄谋已久,拿陈胜起事做由头弹劾新政,看着像忧国忧民,实则就一个目的。”
李斯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试探殿下的底线。”
扶苏眉头微皱。
“陛下东巡,咸阳由殿下监国。冯逸赌的就是殿下年轻,压不住这满朝文武。”李斯声音幽冷,“他若弹劾成功,守旧派就能借此翻盘,把新政全部推倒重来。他若弹劾失败也不亏,左右不过是一封奏章,大秦又不杀言官。”
李斯停顿片刻,直勾勾地看着扶苏。
“冯逸真正怕的,不是新政,是殿下。他想知道,没有大祭酒在背后撑着,殿下到底能不能独自扛住这大秦的朝堂。”
书房里安静下来。
“所以丞相的意思是,不能硬来。”
“硬来正中他下怀。”李斯摇头嗤笑,“殿下若当庭驳斥,就是跟十一个郡守和七个博士正面开战。就算赢了也是惨胜,朝堂上从此多出十八个记恨殿下的死敌。”
“那该怎么办?”
李斯笑了。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极致算计。
“以退为进。”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殿下不妨,接受冯逸的弹劾。”
扶苏眼神一凝:“接受?”
“接受,但加一个条件。”李斯的声音慢得像在吐信的毒蛇,“命冯逸本人为巡察使,即日出发,亲赴蕲县调查陈胜起事真因。若查实真与新政有关,新政立即叫停。”
扶苏眼神瞬间亮了。
“若查实无关呢?”
李斯的笑意更深了,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这封弹劾奏章,就是诬告。”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扶苏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弹劾帛书,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陈胜反的是失期皆斩。这一点韩信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父皇甚至已经下旨改了律法。
冯逸要是真敢去蕲县查,查出来的每一条真相,都会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他要是不敢去……那十八个联署人就会瞬间明白,他们跟着一个废物下了注。
扶苏抬起头,目光清明而锐利。
“丞相准备好了?”
李斯站起身,从容地掸了掸衣袖。
“臣,永远站在对的那一边。”
次日,大朝会。
冯逸果然有备而来。
六十五岁的老御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服,手捧弹劾帛书,从群臣中大步跨出,声音洪亮如钟。
提到关中旧农被迫改种土豆,冯逸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说到铁轨征调民夫,这位老御史更是痛心疾首,用力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膛。
最后讲到陈胜在蕲县起事,冯逸猛地撩起朝服,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
“砰!”
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石砖上,鲜血瞬间渗出。
“臣,泣血恳请监国太子,立罢新政,诛杀妖佞!三思啊!”
字字泣血,声震大殿。
十一个联署郡守齐刷刷站在冯逸身后,七个博士立在两侧。这番举动,将逼宫的压力推到了极致。
扶苏坐在监国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看着冯逸表演完,看着鲜血从那老者的额头上流下来,看着周围官员的目光全都汇聚到自己身上。
直到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扶苏才缓缓开口。
“冯御史所言,本宫深感忧虑。”
冯逸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太子终究还是太嫩了!
“既然冯御史认定陈胜之乱源于新政,本宫不敢不查。”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即日起,特命冯御史为巡察使,持天子节杖,亲赴蕲县实地调查!”
冯逸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若查实陈胜起事确因新政所致,本宫当庭下令,叫停一切新政!”
冯逸跪在地上,嘴巴张了张,突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扶苏缓缓站起身,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如利刃般寸寸扫过冯逸身后那十一个联署郡守。
“若查实无关”
扶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轰然砸在整座大殿上。
“这封弹劾奏章,便以诬告入案!联署之人,同罪论处!”
死寂。
大殿内鸦雀无声。
冯逸那张老脸瞬间褪得煞白,毫无血色。他跪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他身后那十一个原本气焰嚣张的郡守,呼吸骤然粗重,竟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冯逸张嘴想说话,扶苏根本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
“三日内启程,沿途驿站已备好。本宫,在咸阳等冯御史的调查结果!”
大袖一挥,扶苏转身大步离开大殿。
整个过程,扶苏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撕毁奏章。他只用了一招,就把这群守旧派逼上了绝路。
朝堂上的官员死死盯着扶苏挺拔的背影,目光中第一次涌现出真正的敬畏。
李斯站在丞相的位置上,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年轻人,学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书房内。
扶苏关上门,独自静坐了良久。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旧帛条。帛条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虚弱且潦草。
“管好自己的朝堂,别分心。”
扶苏盯着这七个字,眼眶微微泛红,随后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他提起笔,铺开新帛。
写了三行字,觉得啰嗦,划掉。又写了五行解释,觉得不够干脆,全部涂黑。
最后,扶苏擦净多余的墨迹,在洁白的帛条上,力透纸背地写下六个字。
“冯逸,已处置妥。”
墨迹未干,扶苏将帛条卷好塞入竹筒,大步推开房门,扔给门外等候的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送寿春行在!”
骏马嘶鸣,一骑绝尘。
第169章 失去知觉的左手!噬魂引初现
扶苏那封仅有六个字的帛条,三天后送抵寿春旧宫。
“冯逸,已处置妥。”
秦风扫过帛条,随手将竹筒搁在榻边。
他闭上眼,没说话。
陆广蹲在榻旁,两指搭在秦风腕间,眉头拧成死结。嘴里嘟囔着心率不稳、少操闲心。
秦风没搭理。刚才搁下竹筒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十天了。
陆广连续十日用猛药调理。
每天四碗浓黑苦汁灌下,银针封穴,外加温泉热气熏蒸。
秦风的心肌蚀损,终于从百分之四十九,极其缓慢地爬升到百分之五十八。
离正常行动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躺着躺着突然咽气。
今天,陆广终于松了口,允许他试着下地。
秦风死死攥住那根粗糙的木杖。
两手指节用力到惨白,牙关紧咬,一寸一寸把自己从榻上撑起。
双脚落地的瞬间。
膝盖一阵虚软,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
蒙毅眼疾手快。
从身后一把死死扣住秦风的后领,将他强行稳住。
秦风剧烈喘息着,破风箱般的声音在胸腔回荡。
他咬着牙,迈出第一步。
从地下溶洞,到旧宫后院。
甬道加台阶,总共不过三十步。
秦风走了整整半炷香。
每一步踩实,膝盖以下的骨头都像被抽空了一般酸软。木杖戳在石砖上,声音又闷又沉。
蒙毅铁青着脸,紧跟在后。
他的手始终悬在秦风后背三寸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把人扛回去。
后院残破不堪。
寿春旧宫年久失修,攻城战又烧毁了半边廊柱。满地焦木碎瓦。
角落里,一棵老槐树苟延残喘。树冠被烤秃了大半,只剩几根枯枝倔强刺向苍穹。
秦风靠在树干上。
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迎向漏下的天光。
阳光落在灰白如纸的脸上。
有温度。
秦风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下,一下。
跳得慢,但很稳。
“死过几次的人,能在太阳底下喘气,都觉得是赚的。”
蒙毅站在三步外。
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解下披风,上前一步无声地裹在秦风肩头。
秦风没睁眼,低低“嗯”了一声。
就这么靠着树干,静静晒太阳。
旧宫后院极静。
偶尔有巡逻的禁卫经过,也是远远瞥见,便迅速退下。四周只剩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过了小半个时辰。
东侧月亮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不急。
但每一步都踩得如同山岳般笃定。
秦风没睁眼,但耳朵已经认出了来人。
嬴政。
那脚步声在月亮门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极短。
若非秦风这十天在濒死边缘逼出了异常敏锐的听觉,根本捕捉不到。
随后,脚步声继续。
方向却偏了。他没走过来。
秦风微微掀开一条眼缝。
十步外。
嬴政在石凳旁停下。
纯黑大氅在傍晚的风中猎猎翻飞。右鬓那十几根新生的白发,在夕阳下刺目至极。
嬴政坐下了。
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竟当场开始批阅奏疏。
两人相隔十步。
秦风靠着老槐树,嬴政坐在石凳上。
一个闭目晒太阳,一个低头批奏疏。
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开口。
蒙毅夹在中间,左看右看,眼角狂跳。最后默默退到了墙根底下。
天光渐渐暗淡。
夕阳沉入西面残墙,月色从东边漫上石砖。
嬴政批了整整半个时辰。
一卷接一卷,翻动竹简的动作利落沉稳。
秦风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啪。”
竹简合拢的脆响。
嬴政将最后一卷塞进袖中,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韩信的战报已到。零阵亡。”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
秦风没睁眼,淡淡回应:“那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嬴政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向月亮门走了两步,停住。第二句话。
“戍卒逾期改罚役的诏令,刚发。”
秦风睁开了眼。
静静看着嬴政的背影。
看着那道笔直如剑的脊梁,看着月光勾勒出的肩线。看着那抹刺目的白。
嬴政没回头。
继续向前走。快到月亮门时,第三句话飘了过来。
声音比前两句都轻。
“后院风大,别吹着凉。”
话音未落,人已踏入夜色。头也没回。
脚步声渐远,彻底融入禁卫换岗的甲片碰撞声中。
后院重归死寂。
蒙毅从墙根走出来。
看了一眼秦风肩上的披风,又看了看石凳。嘴角隐隐抽搐。
秦风没动。
月光如水,落满他灰白的脸颊。
许久,他才低声吐出一句:“扶回去吧。”
蒙毅大步上前。
死死扣住秦风臂弯,将他从树干上架起。秦风双腿彻底脱力,几乎是被半拖着走回地下偏殿。
刚被放回榻上。
张良来了。
赤着双脚,无声无息走入偏殿,手里捏着一卷帛书。
秦风靠在隐囊上,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蒲团。
张良盘腿坐下,展开帛书,平铺在案。
“会稽方向,最新情报。”
张良声音极平。但按在帛书上的指尖,却用力到毫无血色。
秦风低头看去。
项梁在会稽的兵力,已从五千暴增至近八千!
其中三千老兵,是楚国地方武装残余。打过仗,见过血,精通阵列。
项羽,被认命为前锋将领。
帛书上清晰标注着防御工事的位置。项梁正在会稽周边疯狂筑墙挖壕,大肆征集粮草。
秦风翻到最后一页。
张良的批注冷硬如铁:“项梁不打算跑了。他要以会稽为根据地,建立复楚政权。”
秦风放下帛书,靠回隐囊。死死盯着头顶岩壁。
“陈胜是火种,项梁是干柴。”
张良抬眼。
秦风声音沙哑,字字透着极致杀伐:“火种灭了,随便找个泥腿子还能点。但干柴不烧掉,早晚酿成大火!”
秦风伸出右手,重重戳在舆图上的会稽。
“必须在项梁建成防御体系前,打过去!”
“他现在的工事是半成品,粮草也没到位。八千人里五千新兵,兵力展不开。”
指尖在图上狠狠划出一条线。
从寿春,直指会稽!
“时间窗口,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后,工事成形,粮草到位,八千变一万。再想打,大秦要拿命填!”
张良沉默数息,重重点头。
“明日我整理完整情报,呈报陛下。”
“嗯。”
张良起身,卷起帛书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没回头。
“大祭酒,你刚才接帛书的时候,左手抖了。”
秦风眼眸微垂。
视线落在搭在膝盖的左手上。此刻,它安安稳稳,一动不动。
“旧伤抽痛而已,子房多虑了。”秦风语气毫无波澜。
张良没再追问。
赤足踩过冷硬石砖,无声消失在幽暗甬道。
夜深了。
偏殿内只剩秦风一人。
陆广回隔壁歇息,蒙毅在甬道口值守。
秦风没睡。
强撑着仅存的清明,将舆图铺在榻边矮几上。借着昏黄油灯,死死盯着地图。
会稽地形,水网分布,进攻路线。
右手食指,沿着山脊线缓缓移动。
突然。
秦风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毫无征兆。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瞬间吞噬了整只左手!
秦风猛地低头。
左手静静摊在被面上。手指微蜷,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向大脑发出攥拳指令。
手指,纹丝不动。
秦风瞳孔骤缩,又试了一次。
不动!
没有任何感知传回大脑。就像这只手,已经被生生斩断!
秦风呼吸没乱,表情分毫未变。
他用右手,去触碰左手指节。
右手能清晰感受到骨骼轮廓和皮肤温度。但左手本身,感觉不到任何触碰。
死肉。
秦风在心里默数。
一息。
五息。
十息。
到第二十息时。
知觉犹如退潮的海水,缓缓涌回。手腕率先恢复,接着是掌心,最后蔓延到指尖。
秦风试着攥拳。
手指听话地收拢。
他低头看着恢复正常的左手,面色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翻涌起极寒的冰霜。
他没喊陆广,没惊动任何人。
视野深处。
幽蓝色的系统面板无声弹开。
角落里,暗紫色图标幽幽闪烁。文字冰冷刷新。
【噬魂引】
【预活跃:初期信号已检出!】
秦风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伸出右手,将油灯拨暗。
舆图上,“会稽”二字在残光中若隐若现。
秦风将左手缓缓收回锦被。
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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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大军开拔,目标项氏祖巢
韩信回来的那天,秦风拄着木杖,硬生生站到了旧宫营门口。
这是他重伤后,第一次走出那座阴冷的院落。
从偏殿到营门,区区五十多步。蒙毅铁青着脸紧跟在后,双手始终悬在秦风背后三寸,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把人扛回去。
秦风没要人扶。每走几步,他便靠着墙根重重喘息。
昨夜左手突然失去知觉的死寂感,他硬生生咽在了肚子里,没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日头偏西。
北面官道上,一道土黄色的烟尘如长龙般卷起。
马蹄声由远及近。
五百人的队伍,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出现在地平线上。大秦的黑水龙旗迎风招展,没有一丝破损。
更惊人的是,队伍里没有一辆运送伤兵的板车。走在最后排的士卒,也是自己扛着长戈,步履稳健。
韩信骑在最前方。
他明显瘦了一大圈,右肋旧伤处裹着的麻布透着暗红,铁甲上溅满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刚入营门,韩信的目光便死死定格在秦风身上。
翻身下马的动作猛地顿住。
眼前的秦风脸色灰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全靠一根粗糙的木杖死撑着没倒下。
上次离开寿春时,大祭酒连翻身都做不到。今天,他却站在风口里迎自己凯旋。
韩信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色。
他没说废话,大步上前,单膝重重砸在泥地里。
双手将那卷“便宜行事”的竹简高举过顶,嗓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五百人,带出去多少,带回来多少。”
此言一出,跟在秦风身后的蒙毅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一滞。
五百对三千,零阵亡?!
秦风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韩信,视线扫过那卷天子亲笔写的竹简,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方阵列森严、毫发无损的五百悍卒。
他伸出左手,稳稳接过竹简。
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起来。”
韩信起身。两人目光交汇,秦风没夸半句做得好,也没说一句辛苦,只是将竹简塞入袖中,转身往回走。
才迈出两步,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向前栽去!
韩信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秦风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极准,刚好将人稳稳托住。
“大祭酒该回去了。”
“嗯。”
秦风没再逞强,任由蒙毅架住另一边臂弯,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跟在后方的韩信,目光扫过秦风用布条死死缠住的左手,眼神微沉,却识趣地闭紧了嘴。
……
旧宫正殿。
气氛冷肃。嬴政铺开东南舆图,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舆图上,会稽的方向被朱砂圈出了一片刺目的红印。
张良赤脚站在舆图左侧,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
“项梁兵力已暴涨至八千!其中三千老兵,是楚国地方武装残余,见过血,精通阵列。另外五千,全是当地强征的青壮。”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会稽城外围。
“防御工事建了三面,东、南、北皆有土墙壕沟和木栅箭楼。唯独西面临江,地势陡峭,没有设防。”
张良顿了顿,抛出最致命的情报。
“项羽,被认命为前锋将领。”
殿内陷入死寂。
嬴政的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抬起,犹如实质般落在韩信身上。
“需要多少兵力。”
韩信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他连铁甲都没来得及卸,右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三千足够。”
蒙毅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秦军在寿春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就算抽调沿途驻军,撑死也就凑个三千人。
八千对三千!
还要攻城!
蒙毅张了张嘴,焦急地看向帝座。
嬴政根本没看蒙毅。他盯着韩信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三息。
薄唇轻启。
“准。”
韩信轰然跪地领命,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正殿内激荡。
秦风靠在偏殿帘后的隐囊上,沙哑的声音适时传出。
“三门炮,全带上。”
他思路极其清晰,“上次轰寿春北门,三炮就碎了城墙。会稽城墙比寿春还矮一丈,工事也是半成品。火炮轰过去,就是降维打击。”
嬴政当即拍板,下令相里勤从骊山加急运送弹药,十日内必须运抵函谷关中转站!
蒙毅接过军令时,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铁轨运力的恐怖优势彻底显现。走官道驮运需要三天的路程,平板车只要一个半时辰!
秦风看着蒙毅递来的运力报告:单次运载三千斤,日行三趟。
他幽幽叹了口气。
“铁路是大秦最硬的拳头,可惜……只修到了函谷关。”
嬴政没有答话。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东南舆图,提起朱砂笔,笔尖重重压在函谷关的位置。
随后,手腕发力,一道猩红的墨迹顺着官道向东一路横推,势如破竹般划过楚地水网,最终狠狠定格在会稽城上!
……
军议散去。
张良独留殿内。等闲杂人等退尽,他才从袖中摸出一份绝密帛书,平铺在案。
“我不随大军走。”
秦风微微睁眼。
“我带沧海君和二十名死士,提前渗透会稽。”
帛书上,三条任务清晰列明。
第一,实地测绘项梁防御部署,校准情报网的滞后误差。
第二,联络会稽城内对项梁不满的楚地望族。项梁强征粮草,早就动了地头蛇的蛋糕。
第三。
张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陆广交代,解药需要七味药材。其中一味‘千年寒蚕丝’,极可能藏在会稽山中的废弃楚庙内。”
秦风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死死钉住。
千年寒蚕丝。
左手失去知觉的恐怖触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收回视线,声音出奇的平静。
“药找得到最好,找不到,绝不许冒险。”
秦风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的命,比药值钱。”
张良没应声。默默收起帛书,赤足踩着冰冷的石砖,大步走出正殿。
蒙毅站在一旁,嘴唇抿得死紧,最终只是上前替秦风掖好了滑落的披风。
……
入夜。
旧宫后院月亮门外。
陆广拎着药箱,一把拽住蒙毅,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焦急。
“毒发信号在加快!”
蒙毅脸色骤变。
“脉象里的微弱震颤间隔越来越短!这毒攻的是神经经脉,不走血脉,我的针灸和猛药根本拦不住!”
陆广死死攥着药箱背带,“去告诉秦风,绝对不能随军出征!他现在的身体底子,一旦在前线发病,神仙难救!”
蒙毅咬着牙,转身进了偏殿,将话一字不落地转述。
秦风靠在榻上,闭目听完。
偏殿里死寂了很久。
秦风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项梁不是陈胜那种泥腿子,会稽是项氏的祖巢。”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盘棋刚下到一半,我不盯着,这江山怎么稳?”
蒙毅张了张嘴。
他想说韩信已经能独当一面,想说陛下身边有自己,更想说你连站都站不稳去送死吗!
但看着秦风那双眼睛,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大祭酒放心不下的是陛下。
当夜。
蒙毅连夜找来工匠,将秦风的马车从里到外拆解加固。
减震木板、三层褥垫、软皮内衬。车底暗格里塞满了陆广配制的急救药包,银针、止血散一应俱全。
月光透过残垣断壁,冷冷照在蒙毅满是血痂的手背上。他蹲在车底,死命拧紧最后一颗铁栓。
偏殿内。
秦风独自平躺在榻上。
左手随意搁在被面。他静静盯着那只手,手指微蜷,温度正常,触感清晰。
就像那场恐怖的麻痹,只是一场幻觉。
视野深处,幽蓝色的系统面板无声弹开。
角落里,那个暗紫色的图标宛如一颗恶毒的心脏,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频率闪烁。
【噬魂引·预活跃】
【潜伏进度:3%】
秦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紫光,缓缓合上双眼。
明日,大军开拔,剑指会稽!
第171章 大秦最硬的拳头
大军南下第二天。
楚地官道的碎石,成了秦风的催命符。
蒙毅连夜铺了三层软皮褥垫,加了减震木板,依然挡不住车轮碾过坑洼时传来的震荡。每一下颠簸,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秦风千疮百孔的胸腔上。
秦风右手死死扣住窗框,指骨泛白,左手死按着心口。
痛。心肌蚀损留下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神经。百分之五的不可逆损伤,让他的身体永远跌落了一个台阶。
他强撑着挑开一丝缝隙,望向窗外。
官道两侧尽是荒芜,野草及腰,干涸的水渠犹如大地的裂痕。十几年前王翦六十万大军碾碎楚国,留下的疮痍至今未消。
马车剧烈一晃。秦风猛地闷哼出声,冷汗瞬间布满额头,只能将头抵在木框上死死熬着。
再抬眼时,一抹刺目的新绿撞入眼帘。
一座破败的村落旁,三户农人正跪在泥地里翻新水渠,清澈的水流淌进田垄。那一簇簇长势极度凶猛的绿叶,正是土豆苗。
那是寿春破城后,他亲手撒下去的第一批种子。
如今,这星火已经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燎原。
秦风无力地跌回褥垫,盯着车顶,喉结微滚。七百多天的命,换来大秦的火炮、铁轨,还有填饱天下肚子的绿苗。值不值?
去他妈的,这可太值了。
午后烈日当头。
开路的蒙毅突然猛拽缰绳,战马嘶鸣。路口中央,一个瘦削的村妇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粗陶碗,直愣愣地挡住大军去路。
蒙毅面色一寒,正要拔刀清道。
“住手。”
车帘掀开,秦风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是柳娘。
她比暴雨夜初见时更瘦,高耸的颧骨透着憔悴。但那双原本浸透死灰的眼睛里,此刻却烧着令人震颤的光。
她端着碗,大步走到车架旁。
“上次你答应我的,还没给准话。”柳娘声音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你说过,能让我们种在地里的粮,不再被那些披甲的畜生抢走!”
秦风伸手,稳稳端过那碗滚烫的土豆粟米粥。
很糙,发涩,却带着极致的生命力。
秦风仰头,将碗底最后一滴粟米舔净,空碗递还过去。
“等这仗打完,你种在地里的粮,只能姓柳。谁敢抢,我灭他九族。大秦祭酒说的。”
柳娘死死抱着那只破缺的陶碗。眼眶瞬间红透,嘴唇剧烈颤抖,硬是把呜咽死死咬在牙关里。她没有跪,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跑开。
蒙毅默默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地端起另一碗粥送向帝王銮驾,随后扬手下令,大军继续开拔。
疾风灌入车厢。
韩信策马靠拢过来,铁甲铿锵作响。他右肋伤处渗着暗红,动作却敏捷如豹。单手在马背上抖开舆图。
“大祭酒,会稽的骨头,我摸透了。”
秦风垂眸扫去。
城东依山,城南借丘,城北开阔。西面一条怒江横陈,无险可守。
“三面工事,加一面天险。”韩信的嗓音透着野兽般的冷静,“项梁手里捏着三千上过战场的老兵。强攻,我们得拿命填。”
韩信粗粝的拇指重重压在城西江面上。
“围三阙一。火炮犁平东南北,独留西面临江。项梁守不住,唯一的活路就是走水路。”
韩信抬起眼,眸底杀意暴涨:“我会在这条江上,为他送终。”
秦风盯着那条江线:“如果项梁头铁,死活不跑呢?”
韩信笑了,笑容里透着对旧时代的极度蔑视。
“他不跑,那就让火炮连人带城墙,一起送他上路。”
秦风定定看了他两息,放下车帘:“放手去干。”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大军踏入一座百余户的集镇。黑水龙旗遮天蔽日,整个镇子陷入死一般的死寂。门窗紧闭,仿佛躲避瘟神。
镇口长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扶着墙走出来。
老者死死盯着秦军黑旗,猛地转过头,朝着大军的方向,狠狠吐出一口浓痰!
蒙毅双目暴突,铮然拔刀!
“别动。”
车厢里传出秦风没有温度的声音。
蒙毅咬牙回头:“大祭酒!刁民辱军!”
“不用管他。”
秦风没有掀帘,他太清楚那口痰的分量。
十多年前王翦六十万铁骑踏碎楚国,血债深种。恨大秦是本能。
但大秦不需要他们喜欢。大秦会把高产的土豆塞进他们干瘪的粮仓,用轰鸣的铁轨碾碎他们可笑的旧梦。只要他们吃着大秦的饭,这口恨,早晚得咽下去!
秦风下达军令:“传令全军!行军途中,妄入民宅者斩!抢掠一粒民粮者,斩!辱骂百姓者,斩!”
前方极速传来韩信的一声暴喝:“全军遵令!”
深夜,冷月高悬。
大军在一处高地安营扎寨。秦风屏退所有人,独自半靠在昏暗的车厢内。
他缓缓撩起左手袖管。
五指张开,攥拳,松开。
第一次,骨骼声清晰,掌心温热。
第二次,依旧正常。
第三次。
绝对的死寂瞬间吞噬了整只左手!
手腕以下,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凭空切断。手还在,但所有感知被彻底剥离!
秦风用右手去用力揉捏左手食指。右手摸到了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骨骼,但左手,没有传递给大脑一丝一毫的回馈。
冷汗不知不觉湿透了里衣,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
秦风在心里死死读秒。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第四十三息。
仿佛坚冰融化,知觉如同带着倒刺的钢针,一寸寸扎回手腕、掌心、指尖。秦风缓缓合拢五指,指节发出干涩的脆响。
第一次二十息,第二次四十息,这一次,四十三息。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条麻绳,将左手手腕死死绑在车厢铁环上,勒出深红的血痕。只要他发病失去知觉,这只手就绝不会无力地垂下,暴露在任何人眼前。
视野尽头,幽蓝面板轰然弹开。
紫黑色的图标如恶鬼之眼般闪烁。
【噬魂引·潜伏进度:3%】
秦风冷冷看着那个数字,将身躯彻底融入黑暗。
第172章 大秦绝不留骑墙人
会稽北三十里。
秦风掀开车帘的瞬间,心口猛地一沉。
远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黑旗如同疯长的野草,将整座城池的轮廓吞没。“楚”字大旗,一面挨着一面,从东门角楼一直延伸到北门箭楼,数量远超张良情报中描述的规模。
不对。
八千人撑不起这么多旗。
韩信已经策马冲上前方高地。他从马鞍侧囊中取出相里勤改良的千里目,单手撑开铜管,贴在右眼上。
秦风靠在车框上,等着。
韩信看了很久。铜管放下时,他的表情已经从凝重变成了冰冷。
“城头换了人。”
韩信调转马头,策马回到秦风车旁,声音压得极低。
“那些不是项梁的老兵。旗帜下面站的人,甲胄不统一,有皮甲有布衣,但站位极规矩,是练过的。”
秦风眯起眼:“望族私兵?”
“对。”韩信将千里目递给蒙毅,“项梁的老兵我认得,寿春交过手。城头那些人的站姿不一样,是地方豪族养的看家护院,被拉上了城墙。”
秦风靠回褥垫,闭上眼。
八千变多少,得等张良的消息。
他没等太久。
申时刚过,一道黑影从南面树林中无声掠出。沧海君。
这个沉默的力士浑身泥浆,赤膊上身,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手里攥着一只竹筒。他径直穿过外围哨卡,被蒙毅的人拦下验明身份后,大步走到秦风马车旁。
竹筒递上来。火漆完好,封泥上压着张良独有的指纹暗记。
秦风接过竹筒,拧开,抽出帛条。
张良的字迹极小,密密麻麻挤在巴掌大的帛条上,一个字都不浪费。
第一条:项梁兵力暴增至一万二。多出的四千人,来自会稽本地三大望族的私兵。其中最大一支属于东越吴氏,族长吴芮,出兵一千二。
第二条:吴芮表面归附项梁,实则被逼。项梁征粮征兵已触及吴氏根基,吴芮数次私下抱怨,但碍于项羽武力威慑,不敢公开反抗。
第三条:张良已秘密接触吴芮心腹管事。对方透露,吴芮愿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不帮项梁防守。条件——秦军攻城后保全吴氏庄园和族人。
秦风看完前三条,嘴角微微抽动。
中立。
好一个中立。
骑墙骑到了极致。秦军打赢了,他没帮项梁,算投诚。秦军打输了,他也没帮秦军,项梁拿他没辙。
左右逢源,稳赚不赔。
秦风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会稽山中废弃楚庙已找到,位置标注在帛条背面。但楚庙被项梁征用为外围哨站,三十名守兵驻扎,无法独自进入。千年寒蚕丝可能仍在庙中,取药需等城破之后。建议攻城时分一路绕过去。
秦风翻过帛条,背面果然画着一幅简略地图。楚庙位置在会稽城西北七里的山腰,用朱砂圈了个圆。
他将帛条收好,抬头看向沧海君。
“子房现在在哪?”
沧海君沉声答:“城内。吴氏庄园东侧的废弃粮仓里。安全。”
秦风点头,沉默片刻后开口:“回去告诉他,吴芮的条件,我不接。”
沧海君微微一愣。
秦风从袖中摸出炭笔,在帛条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动作很慢,左手不自觉地微微发颤,他用右手死死按住笔杆,一笔一划刻进帛面。
“保全族人可以。但条件加码。”
秦风将帛条递给沧海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告诉张良,吴芮想活,就不能只当个旁观者。他必须在城破前两个时辰,主动打开自己防守的西南段城墙缺口。”
沧海君接过帛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这等于让他公开反叛项梁。”
“对。”秦风靠回车厢,闭上眼,“中立是骑墙,打开城门是投名状。战后他不是被施舍活命的墙头草,而是凭功劳在新秩序里站稳脚跟的人。”
秦风顿了顿,补了一句:“大秦不养骑墙的。要么站过来,要么死在墙上。”
沧海君将帛条塞入竹筒,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蒙毅凑过来,压低声音:“大祭酒,万一吴芮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秦风没睁眼,“项梁征了他一千二百人,还在不停抽他的粮。再拖一个月,吴氏百年家底就被项梁吸干了。他现在不是在选立场,是在选死法。”
蒙毅不再多问,退回车外。
秦风独自在车厢里,将张良的情报在脑中过了三遍。
一万二。
比预想多了四千。
但多出来的四千人,是被裹挟的望族私兵,不是项梁的嫡系。这些人打顺风仗还行,一旦城墙被轰开,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
真正的硬骨头,还是那三千楚国老兵。
加上项羽。
秦风的目光落在帛条背面那个朱砂圆圈上。千年寒蚕丝。噬魂引解药七味之一。
就在那座楚庙里。
三十个守兵挡着。
他攥了攥左手。知觉清晰,温度正常。
但他知道,下一次麻痹随时会来。
黄昏。
残阳将会稽城墙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横亘在天际线上。
秦风正准备让蒙毅传令扎营,前方高地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孟的暴喝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妈的,那小崽子又来了!”
秦风掀帘望去。
会稽北门大开,一骑绝尘冲出。
黑马,铁戟,少年。
项羽。
他单枪匹马,如同一柄出鞘的凶器,直直朝秦军前哨方向冲来。马蹄卷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黄龙。
到了百步外,项羽猛地勒马。
战马嘶鸣,前蹄高扬。
项羽从马背上抽出一根东西,单手高举,然后狠狠甩到地上。
“哐当”一声闷响。
是一柄断裂的秦军旗杆。黑水龙旗的残片还挂在断茬上,沾满泥土。
项羽坐在马上,铁戟斜指天际,朝着秦军阵地的方向放声大喊。
“上次在寿春跑掉的那个!出来!”
声如洪钟,震得前哨士卒面色发白。
“给老子滚出来!”
老孟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抽出腰刀就要冲下去。被身旁两个老兵死死拽住。
“放开我!老子今天非剁了这小畜生!”
“你冷静点!上次他一戟把你连人带马扫飞的事忘了?!”
高地上。
韩信站在最高处的碎石堆上,居高临下,远远看着百步外那个张狂的身影。
夕阳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没动。
没有拔刀,没有回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项羽在下面又喊了三声,见无人应战,嗤笑一声,调转马头,铁戟往肩上一扛,策马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远。
老孟挣脱束缚冲上来,满脸涨红:“校尉!你怎么不”
“记住他站的位置。”
韩信打断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仍然钉在项羽消失的方向,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向那根被甩在地上的断旗杆。
“明天第一炮,我要打在那里。”
第173章 四个月七味神药
入夜。
秦风被蒙毅从马车里抬进营帐时,左手刚恢复知觉不到半炷香。
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指,确认五指都能听凭大脑使唤,这才悄悄松开了死死绑在车厢铁环上的麻绳。
帐中油灯昏暗如豆。
陆广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破旧的帛书。他身后,两个孙子缩在褥子里,睡得正沉。
“大祭酒。”陆广开了口,声音极轻,透着说不出的凝重,“把人都支走。”
秦风眼眸微抬,看了这老头一眼。
这十几天,陆广每次把完脉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秦风从来不催,因为他知道,这老头没想好的话,拿刀架在脖子上也逼不出来。
但今夜不同。明天,大军就要攻城了。
秦风朝帐外摆了摆手。两名守门的禁卫无声退下,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与夜风。
陆广站起身,走到秦风榻前,缓缓蹲下。
那双因为三年囚禁而浑浊不堪的老眼里,此刻竟翻涌着深深的挣扎与愧疚。
“噬魂引,跟蚀心蛊不同。”陆广终于开口,字字千钧。
“蚀心蛊攻的是心脉。你那不要命的命脉牵引禁术,能把陛下的痛苦强行抽到你自己身上。”
秦风没动,静静听着。
“但噬魂引,攻的是神经!”陆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绝望的战栗,“它不走血脉,直接沿着经脉渗透!你的禁术……拦不住它!”
帐内死寂。
秦风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换句话说,”陆广死死盯着秦风的眼睛,一字一顿,残忍揭开真相,“当噬魂引正式进入活跃期,陛下……将亲自承受它的所有症状!”
“麻痹!失忆!意识崩溃!”
“你,替不了他!”
秦风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他不怕死。哪怕寿命清零、万蛊噬心,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他绝不能接受,那个扫平六国、不可一世的千古一帝,最终变成一个连笔都握不住、连人都认不清的痴呆废人!
这种恐惧,比死更让人窒息!
“解药呢。”秦风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可怕。
陆广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帛条,展开铺在秦风面前。
上面,写着七行字。
归元草,已用,需寻替代。
千年寒蚕丝,会稽山废弃楚庙。
九节凤尾兰,巴蜀深山。
朱雀血珊瑚,南海。
冻泉活水苔,北地。
黑墨灵芝,太行山深处。
紫云麝香,陇西高原。
秦风的目光扫过帛条。
七味药,如同七颗星辰,散落在庞大帝国的天南海北。
“集齐,要多久?”
“看你派多少人,走多远的路。”陆广叹了口气,“好消息是,噬魂引从预活跃到全面爆发,有四到六个月的缓冲期。”
四到六个月!
这期间,嬴政的身体每一天都会被毒素蚕食。手指发麻、记忆模糊、甚至连奏疏都拿不稳!
而秦风,什么都替不了!
“千年寒蚕丝,明天就能拿到。”秦风将帛条折好,死死攥在掌心。
“那是最近的一味,剩下六味,你得拿大秦的国运去拼。”陆广起身,退回角落。
帐中重归死寂。
秦风仰躺在榻上,左手搁在身侧。
他心里在默数。上一次左手麻痹是两个时辰前,持续了四十三息。发作间隔正在疯狂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一角。
蒙毅端着一碗热汤,放轻脚步走入。他左臂的贯穿伤还没好透,绷带渗着血。
秦风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蒙毅将热汤放在矮几上,正要转身,余光猛地一顿。
大祭酒的左手,毫无生气地垂在榻沿外。手腕弯折的角度极其古怪,如同被抽了筋的死肉。
蒙毅眉头一皱,蹲下身,伸手握住那只手。
冰凉刺骨!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蒙毅捏了捏秦风的指尖,毫无反应。掐向虎口,肌肉像是一滩死水。
这位铁血统领的脸色,瞬间煞白!
就在这时,秦风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秦风试图抽回左手,但大脑的指令如同泥牛入海,那只手纹丝不动。麻痹,再次发作!
蒙毅死死咬着后槽牙,腮侧肌肉剧烈跳动,眼眶里逼出了根根血丝。他看着秦风那张灰白的脸,心痛得无以复加。
“不要说。”秦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决。
蒙毅死盯着秦风,缓缓松开那只冰凉的手。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出营帐,帐帘重重落下。
蒙毅没有去找嬴政。他在帐外的黑暗中,宛如一尊石雕,站了整整半宿。
……
寅时。帅帐。
巨大的会稽舆图铺满长案。朱砂与墨汁交织,杀气腾腾。
嬴政端坐上首,纯黑大氅未解,深邃的双眸静静看着图纸。
秦风被抬入帐中,半靠在软垫上,面无血色。
韩信站在案前,眸底透着嗜血的亢奋,语速极快:“第一!黎明前三门火炮齐轰北门!碎铁散弹开路,一炮破楼,二炮碎门,三炮犁平甬道!我要项梁的北门防线,在一炷香内灰飞烟灭!”
“第二!东西两侧各五百人佯攻,鼓声震天,造三面合围之势!”
“第三!西南段由内应吴芮打开缺口,臣率一千精锐,直插项梁中军!”
“第四!西面临江留阙!项梁若敢走水路,三艘火船加两岸弓弩,我要他在江面上被活活烧成灰!”
韩信猛地抬头,看向秦风:“第五!分二十人绕至楚庙,夺取千年寒蚕丝!”
帐内落针可闻。
嬴政的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抬起,扫过韩信,最后落在秦风身上。
“准。”
帝王一锤定音。
军议散去,众人退帐。
帐中只剩秦风一人。他强撑着右手,目光死死盯在舆图上楚庙的位置。
第五个任务,他没交给韩信,也没给老孟。
他选了方衡和沧海君。
因为他不知道,明天攻城时,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会不会突然彻底废掉!药,绝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断!
秦风摸出炭笔,用右手在帛条上极其艰难地写下四个字:万一我倒。
封入竹筒,蜡封。
脚步声起,蒙毅折返。
秦风将竹筒递了出去,声音极轻,却像重锤砸在蒙毅心上:“收好。万一我倒了,这个给方衡。”
蒙毅伸出满是刀疤的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竹筒。
那双连举起百斤重鼎都不曾颤抖的铁手,此刻,抖得厉害。
秦风靠回软垫,闭上眼。
视野角落,系统面板上暗紫色的【噬魂引】图标,正以每二十六息一次的恐怖频率,疯狂闪烁。
明天,会稽的黑旗必须落地。
秦风攥紧了刚刚恢复一丝知觉的左手。
四到六个月,七味神药。
“政哥,我一定替你找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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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三炮轰碎会稽门
寅时末。
会稽城北,浓雾如墨。
三千大秦锐士宛如钢铁浇筑的雕像,寂静无声。五十步外的城墙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成了这座城池最后的倒计时。
高坡之上。
韩信单手按刀,右手高擎令旗,眼底跳动着嗜血的亢奋。
“一号炮,碎铁散弹装填完毕!”
“二号炮,实心铁丸入膛!”
老孟蹲在炮架旁,死死盯着天际线那一抹即将撕裂黑暗的鱼肚白。
后方高地。
秦风斜靠在加厚的马车软塌上,脸色灰败如纸。他用右手举着千里目,左手则死死藏在袖中,强行感受着指尖那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温度。
嬴政负手立于车旁五步外。
纯黑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帝王的目光穿透重雾,如渊如狱。
蒙毅左臂绑带渗着血,右手按剑,如铁塔般护在两人中间。
卯时。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韩信手中的令旗,悍然劈下!
“开火!”
轰!轰!轰!
三声震碎天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会稽的黎明!
大秦的工业巨兽,在这一刻亮出了最残暴的獠牙。
一号炮率先喷吐出长达数米的橘红火舌!
装满碎铁片的散弹在半空轰然炸裂,数百枚拇指大小的锋利铁片,化作一场金属暴雨,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过北门箭楼!
了望台上的楚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蓬钢铁风暴撕成碎肉。残肢断臂伴随着崩塌的木屑,如破麻袋般砸下城头。
二号炮紧随其后!
沉重的实心铁丸带着刺耳的音爆,精准砸中包铁城门。
“砰!”
坚固的城门如同纸糊般脆弱,铁皮崩裂,门轴折断,两扇巨大的门板直接向内倒砸而下!
第三炮,杀招降临!
铁丸顺着被轰开的门洞,以一往无前的势头贯穿了整条甬道。
正在甬道内惊恐集结的守军,迎面撞上了这台死神碾肉机。血雾炸开,残肢飞溅,一条十几丈长的血肉通道被硬生生犁了出来!
三炮。
仅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项梁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北门防线,荡然无存。
城头那些刚刚挂起的“楚”字黑旗,在溃兵的踩踏下倒进血污。
高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静静看着那被硝烟与血雾笼罩的城池,右手缓缓松开了天问剑的剑柄。
“以后的仗。”
千古一帝的声音低沉而霸道,透着一种碾压时代的绝对自信。
“不需要朕拔剑了。”
秦风靠在车窗旁,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
这,就是大秦的拳头。
……
西南段城墙。
吴芮的三百私兵,在炮声响起的瞬间,齐刷刷地放下了手中的弓弩。
“撤!”
管事一声低喝,三百人毫无留恋地转身,以极快的速度脱离城防,退向内侧巷道。
“站住!谁敢临阵脱逃!”
项梁留下的十二名督战队红着眼拔刀阻拦。
但三百人根本不理会。他们肩并着肩,像一堵沉默的人墙,硬生生将督战队挤到了墙角。
当督战队试图放箭时,才惊恐地发现,所有的弓弦早在三个时辰前,就被吴氏的人悄悄割断了。
大门轰然关闭,铁闩落下。
吴氏庄园彻底闭户。
西南段城墙,直接空出了一个宽达四十步的致命缺口。
骑墙?不,这叫投名状。
城外。
早已率领一千精锐迂回至此的韩信,看着那空门大开的缺口,眼底的杀意彻底沸腾。
“进!”
一千大秦锐士,没有震天的战吼,只有冰冷整齐的甲片摩擦声。
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顺着缺口灌入会稽城。
巷战,爆发。
项梁的老兵不是草包。
韩信的前锋刚推进两条街,就被一座由翻倒马车和沙袋堆砌的路障死死卡住。
路障后方,三十名楚军老兵盾牌如鳞,长矛如林,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刺猬阵。
老孟带着人猛冲了两次。
“噗!”
一杆长矛刁钻地从盾缝中刺出,划开了老孟的左肩。
“直娘贼!这帮老家伙骨头真硬!”老孟捂着流血的肩膀退回拐角,破口大骂。
韩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盾阵。
打仗,从来不是斗狠。
他打了个手势,带着三名身手矫健的锐士,如幽灵般翻上了左侧的民居屋顶。
居高临下。
老兵们的盾阵确实完美,但那只是防正面的。
韩信冷冷地看着下方挤成一团的楚军,反手从腰间摘下三个装满火油的陶罐。
没有任何犹豫。
砰!砰!砰!
陶罐精准地砸在路障正中央,刺鼻的火油瞬间四溅,溅了那些老兵满身满脸。
火折子划亮,轻飘飘地落下。
“轰!”
烈火冲天而起!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巷道的死寂。被大火吞噬的老兵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原本坚不可摧的盾阵瞬间崩溃。
“杀!”
老孟怒吼一声,带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砍瓜切菜。三十人的阻击线,一触即溃。
韩信从屋顶一跃而下。
落地时,右肋的旧伤被猛地牵扯。他只是微不可察地闷哼了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向前。
……
高地之上。
秦风通过千里目,将韩信的推进路线尽收眼底。
但他没有继续看巷战,而是将镜头缓缓上移,死死锁定了城中央的郡守府。
那面巨大的“楚”字主旗,从开战到现在,纹丝未动。
府门紧闭,院墙后死寂一片。
更诡异的是,秦风发现通往郡守府的三条主街,路障竟然比外围少了一大半。
为什么少路障?
因为要留出冲锋的跑道。
项梁在等。
等韩信的一千人被巷战拖垮体力,等秦军的阵型被错综复杂的街道拉长。
然后,那头绝世凶兽,就会带着最精锐的骑兵,从那扇大门里碾压而出!
项羽。
秦风放下千里目,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
指尖传来一阵迟钝的麻木感。
噬魂引的阴影,正如同这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收紧。
但他现在,是大秦的眼。
“蒙毅。”秦风的声音沙哑,却透着绝对的冷静。
“在!”
“传令韩信。”
秦风用右手死死捏住千里目,眼神冰冷如刀:“中军有伏,项羽在等他入套。”
“不要急着突入郡守府,把外围给我清扫干净!”
第175章 霸王冲阵!
韩信清扫完外围第三条街时,郡守府的大门开了。
两扇包铁木门轰然弹开!
门洞深处,三百黑甲铁骑结成锋矢阵狂飙而出!
阵型最前方,项羽单手平端三十斤玄铁重戟。他宛如一尊踏破地狱的杀神,身后三百骑杀意冲天!
韩信眯起眼睛。
上次在寿春,项羽是独骑冲锋。这次不同,楔形列阵,两侧护翼,后方压阵。有人教这头猛兽怎么用兵了。
“杀!”
项羽发出一声震天怒吼,铁戟前指!
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连大地都在震颤,三百铁骑直挺挺撞向韩信的步兵线!
轰!
刚从巷战抽身的步兵线,在重骑兵面前如同纸糊。
前排盾兵连人带盾被撞飞。长矛手还没抬手,就被铁蹄无情践踏!项羽铁戟一个横扫,三名大秦锐士狂喷鲜血,倒飞出一丈多远!
仅仅一个照面,二十步宽的缺口被瞬间撕开!
老孟在左翼声嘶力竭大喊,试图合拢阵型,根本无济于事。
韩信没有慌。他往后退了半步,缓缓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朝左右两侧猛地一劈!
唰啦!
两侧民居屋脊上,四十道黑影同时暴起!
这是韩信提前布置的致命后手。步兵,只是诱饵。
“放!”
嗡!
四十把强弩居高临下。密集的弩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战马悲鸣倒地,骑兵翻滚坠落。锋矢阵瞬间大乱。后排骑兵重重撞在马尸上,人仰马翻。
但项羽没停!
漫天箭雨中,项羽单手将沉重的铁戟挥成黑影。他“叮叮当当”击落七八支致命弩矢!紧接着,铁戟猛地一挑,将挡路的半截残车连同马尸硬生生扫开,强行碾出一条血路!
韩信站在巷口,面无表情。
弩兵压不住项羽,这在预料之内。
韩信猛地转身,朝巷道深处疾驰而去!
“死!”
项羽战马踏碎路障,瞬间逼近韩信身后三步!沉重的铁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风压,直劈韩信后脑!
韩信没有回头硬接。上次虎口崩裂的亏,他绝不吃第二次!
千钧一发之际,韩信身体向左极限拧转!
砰!
铁戟擦着韩信肩甲砸中地面。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崩了韩信半脸血!
韩信不退反进。他借着闪避惯性,如鬼魅般贴地滑入马腹之下!反手握刀,刀锋倒卷,直切马腿!
项羽反应极快。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横跳半步。刀锋贴着马蹄削下了一撮马毛!
韩信就地翻滚而出,单膝跪地,刀尖死死抵住碎石。
项羽勒马回身,手中铁戟直指韩信,眉头微皱。
上次一招就能扫飞。这次对方却滑得像泥鳅。
“有点意思。”项羽冷笑一声,铁戟再次高举。
韩信根本不给机会。他霍然起身,转身就跑!
甲片哗啦作响。韩信目标明确,冲向西北方向的一条深巷。
项羽眼底戾气暴涨,策马狂追!
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巷道。巷子越来越窄,项羽杀红了眼,死死盯着韩信背影!
巷道尽头。
韩信猛地顿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狂潮般涌来的黑甲骑兵,嘴角扯出一抹冷酷弧度。
“点火。”
声音不大,却如丧钟敲响。
轰!
巷道两侧民居墙壁上,提前泼洒的桐油被瞬间点燃!
从巷口到巷尾,烈焰拔地而起!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整条长巷瞬间化作炼狱!
战马受惊,前蹄高扬,疯狂嘶鸣。三百骑兵被死死卡在火巷中,进退维谷!
后方高地上。
秦风放下千里目。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念了一句话。
“给我一千人,我能让他冲进口袋里。”
寿春城外,韩信吹过的牛,兑现了。
火巷中,项羽副将绝望嘶吼:“少主!火墙太厚,马过不去!”
烈火贪婪舔舐战马。几十匹战马烧得发狂,将骑兵狠狠甩下。浓烟滚滚,呛得人涕泪横流。
项羽坐在马上,环顾四周。
左右火墙高达丈余,火舌疯狂舔舐屋檐。前方被堵死,后方退路亦被大火封死。
换作任何人,此刻只能绝望投降。
但他是项羽。
项羽猛地翻身下马!
他双手死死抠住坐骑肚带与鬃毛。浑身肌肉虬结,腰背骤然发力。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竟硬生生将战马举过了头顶!
连马鞍铁甲足有六百斤重!
三十斤玄铁重戟斜挎在背。项羽整个人被压得弓起,如同一台蓄势待发的人形攻城车!
他死死盯住左侧火墙最薄弱处,大步狂奔!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碎裂成粉!
轰!
血肉之躯悍然撞入火海!
烈火瞬间吞噬了项羽身影。肩上战马发出凄厉嘶鸣,鬃毛与马尾燃起大火。但项羽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以战马躯体为盾。硬顶着烤化人的热浪,生生在火墙中蹚出一条生路!
砰!
一人一马带着满身烈焰撞碎火墙,重重砸在空地上!
项羽甩掉身上火星,霍然起身!左臂衣袖化为灰烬,皮肤烤得通红,却没有受致命伤。
副将紧随其后,带着百余骑从缺口死命冲出。剩余两百骑,尽数折损在火海中。
项羽站在空地上,缓缓转身。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墙,他与巷尾高台上的韩信,遥遥对视。
两个十六岁的天才,在烈火与鲜血中完成了第二次交锋。
项羽眼神变了。没有了轻蔑,他死死盯了韩信三息,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随后,项羽翻身上了残马。铁戟往肩上一扛,带着百余残骑朝郡守府退去,再未回头。
韩信站在高台上。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孟顶着满脸烟灰冲上来:“校尉!追不追!”
“不追。”
韩信锵然收刀。他低头看去,右手虎口旧伤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滴砸在石板上。
以谋略困住霸王,却被霸王以绝对暴力破局。
战果已足够。但韩信眼底的野心,烧得比烈火更旺。
他跃下高台,遥遥望向秦风所在的高地。声音在爆裂声中冷若冰霜。
“下次……我要一千精锐弩兵。”
第176章 两字赐兵仙:善战!
郡守府。
死寂,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勒紧了所有人的脖子。
项梁死死撑着长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
北门的炮声和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三千老兵组成的防线,在三发火炮的碾压下荡然无存。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报!东越吴氏收兵回庄,拒不出战!”
“报!南城周氏私兵弃守城头,退入坊市!”
传令兵带着哭腔的嘶吼在大厅内回荡。
项梁痛苦地闭上眼。吴芮反了!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项梁胸口。一千二百私兵临阵脱逃,西南段城墙门户大开。
韩信那一千虎狼之师,正顺着缺口长驱直入,直插会稽心脏!
一万两千人的大军,此刻能站着拿刀的,已经不足六千!
砰!
厚重的厅门被一脚踹成木屑。项羽宛如刚从炼狱爬出的杀神,浑身甲胄焦黑,左臂残存的衣袖化作飞灰,皮肤烤得通红。
三十斤重的玄铁戟“当”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砖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他身后,只跟着不到百名残骑。
“叔父!我三百精骑,折了两百!”项羽眼底血丝密布,犹如困兽,“给我半个时辰!我再去冲一次!我非把那姓韩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项梁没有看陷入狂暴的侄子。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面如死灰的几名核心部将。
“传令。”项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全军向西面码头收缩,登船撤离。”
厅内死寂。
“不战而逃?!”项羽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砰!项梁一掌拍在桌面上,整张舆图滑落坠地。
“留得青山在!”项梁死死盯着项羽,眼神如刀,“楚国亡了一次,还能再来。项家若是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项羽咬着后槽牙,腮侧肌肉剧烈跳动。他想冲出去杀个痛快,但在项梁极具威慑力的目光下,硬生生把满腔暴戾咽了回去。
“带上你的人,走西门,上船!”项梁转向副将,“半炷香内码头集结!来不及的,自行突围,不做强求!”
项羽攥紧铁戟,猛地转身冲入夜色。
项梁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营数月的府邸。墙上的楚怀王画像,案上的征兵名册,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西面码头。
撤退令下达后,两千多名残兵疯了一般涌向江边。项梁带着三百核心老兵率先登上五艘大船,其余人则拼命往渔舟上挤。
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项梁站在座船甲板上,看着火光冲天的会稽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上游突然传来沉闷的水声。
“火!上游有火!”了望手凄厉的惨叫撕裂夜空。
上游江面,三团巨大的火球顺流而下!那是三艘满载干柴与桐油的大船,借着江水湍流,如三头狂暴的火龙,直扑项梁的船队!
火光映红了项梁惨白的脸。这一刻,他终于如坠冰窟。
围三阙一!西面不设防,根本不是什么生门,而是韩信亲手为他们挖好的水上坟墓!
“转舵!快转舵!”项梁嘶吼。
太迟了!
轰!
第一艘火船狠狠撞上前排两艘小船,滚烫的桐油瞬间引燃了船体。第二艘火船紧跟着拦腰切入,硬生生将船队撞成两截!
与此同时,两岸芦苇丛中杀机暴起。
漫天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连盾牌都没有的楚军惨叫着跌入怒江,江水瞬间被鲜血染红。
第三艘火船,带着毁灭的气息,直奔项梁的座船而来!
“闪开!”
生死一瞬,项羽动了!
他从船头一跃而起,三十斤玄铁重戟举过头顶,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向冲撞而来的火船船首!
轰隆!
木屑炸裂!火船的木质船头竟被项羽借着下坠之势,一戟劈得粉碎!
失去方向的火船猛地偏转航线,擦着项梁的座船滑了过去。
项羽重重落在燃烧的残骸上,靴底踩着烈火,单手挥动铁戟,将靠近的火船残骸硬生生推开。
“走!”项羽立于火光之中,犹如战神临凡。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项羽挥戟狂舞,硬顶着两岸的绞杀,掩护项梁的座船冲出了火网。
江面上,浓烟滚滚。
项梁和五百名核心部下,借着项羽的掩护消失在夜色中。而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尽数葬身火海与箭雨。
高地之上。
韩信放下千里目,面无表情。
“校尉!项梁跑了!追不追!”老孟急得双眼通红。
“不追。”韩信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水战是项羽的地盘,硬追只会徒增伤亡。”
他转过身,看向火光冲天的会稽城。
“传令,全军入城肃清残敌。向陛下报捷!”
次日,午时。
会稽北门。
那面巨大的“楚”字黑旗,早已被人从城头扯下,像一块破布般扔在泥泞里。
纯黑的帝王銮驾停在城外。
车帘掀开,嬴政一袭玄色龙纹大氅,缓步下车。他没有看两侧跪伏发抖的降卒,也没看城墙上触目惊心的炮痕。
千古一帝的目光越过残垣断壁,径直迈开脚步。
玄色锦靴重重落下,直接将那面沾满泥污的“楚”字大旗踩入泥坑。
伴随着轻微的撕裂声,大秦始皇帝就这么踩着楚国复辟的残梦,踏入了这座项氏祖巢!
城内,韩信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竹简。
“禀陛下,会稽已定!”
嬴政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歼敌四千,俘虏三千,项梁遁逃。
嬴政合上竹简,目光在韩信崩裂的虎口与渗血的右肋上稍作停留。
“起来。”
只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重如泰山。
“善战。”
大军浩浩荡荡入城。
马车内,秦风靠在加厚的软垫上,透过缝隙静静看着嬴政霸道的背影。
会稽破了。
他低头,看向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面板。功绩结算的光芒正在疯狂跳动。
但他没有看那些奖励。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角落里那个暗紫色的【噬魂引】图标上。
系统面板上,暗紫色的【噬魂引】图标骤然一闪,跳动频率竟又快了两息!
秦风缓缓攥紧左手,指尖的冰凉感如附骨之疽。他知道,下一次麻痹,绝不会只是失去知觉这么简单。
留给大秦寻找七味神药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177章 功绩大结算!八百九十二天的底气
会稽山,西北七里。
方衡和沧海君是在城内巷战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动的手。二十名死士分成两组,一组在山脚弄出动静吸引注意,另一组跟着沧海君从后山绕了上去。
楚庙比预想的还要破败。
方衡踩着满树枯叶走到庙门前时,发现门已经开了。三十名守兵的铺盖还在,灶台里的灰还是热的,只是人影全无。
城破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沧海君没有丝毫放松,短刀出鞘,逐间搜查。前殿、偏殿都空着,后院柴房里只剩几只没人管的活鸡。
“密室在供台下面。”方衡站在正殿中央,目光死死锁在楚怀王的牌位上。
陆广教过他,楚国旧庙的密室入口,就藏在供台底座。挪开牌位,就能见真章。
沧海君走上前,抬腿一脚踹在密室木门上。
门板轰然碎裂,灰尘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只有三步见方,四壁刷着褪色的朱漆。正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面供着一块小一号的楚怀王牌位,底座嵌着一只玉匣。
方衡蹲下身,深吸了一口气。
陆广说过,开这玉匣得用巧劲。匣盖与匣身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暗槽,需要用指甲沿着槽口逆时针旋转三圈,再顺时针半圈,暗扣才会弹开。
方衡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小小的玉匣,装的可是大祭酒的命!
他指尖微颤,死死扣住暗槽。逆时针三圈,顺时针半圈。
“吧嗒”一声脆响。
机括弹开,玉匣裂开一线。
方衡双手捧起匣盖,小心翼翼地揭开。
匣内铺着三层防潮油纸,中央静静躺着一段指头粗细的蚕丝。
幽蓝的微光从丝线表面透出来,在这昏暗的密室中显得极为妖异。方衡伸出食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直窜脑门!
方衡猛地缩回手,眼睛瞬间亮了。
真品!丝线透着幽蓝微光,触之如冰,且丝体柔韧不断,与陆广描述的特征分毫不差!
“找到了。”方衡声音发颤,将玉匣重新死死合上,双手捧在胸前,“走!送回去!”
沧海君收起刀,转身在前面开路。
两人离开楚庙时,山下会稽城的方向还在冒着浓烟。喊杀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秦锐士整齐划一的收兵号角。
……
马车内。
秦风半靠在软垫上,左手依然用麻绳死死绑在铁环上。他膝盖上摊着三卷帛书。韩信的战报、蒙毅的伤亡统计、张良的情报汇总。
秦风的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字。
歼敌四千,俘虏三千。项梁带着五百核心老兵逃脱。会稽城,破!
秦风闭上眼,后脑勺重重靠在车壁上。
就在这时,视野中那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功绩结算中……】
【平定大泽乡叛乱!功绩+800】
【攻破会稽!摧毁叛逆根据地!功绩+2000】
【修改戍卒逾期律!功绩+400】
三行金色大字,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依次砸出。
秦风盯着那些数字,喉结剧烈滚动。
八百,两千,四百。
这满屏的功绩,是韩信打出的零阵亡神话,是嬴政三炮轰开城门的果决,是扶苏在咸阳死守后方的坚持,更是陈胜面前那条被硬生生改掉的吃人律法!
每一点功绩,都是拿命填出来的!
面板继续疯狂跳动。
【总寿命反馈:+120天】
【当前余额:892天】
八百九十二天!
秦风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从沙丘踹门那天算起,他哪一天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疯狂烧命?
这紧绷了整整半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懈了半分。这条命,算是彻底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国运道具奖励……】
【中级火炮铸造图纸x1】
【楚地水利总纲x1】
【洗髓丹x2】
秦风扫过奖励清单。火炮图纸能让大秦军工再跨一个时代,水利总纲足以平息楚地民怨。至于那两颗洗髓丹……
韩信虎口崩裂还在冲锋,蒙毅左臂贯穿还在死战。这两个大秦的刀把子,是该好好补补身子了。
秦风刚想关闭面板,余光却扫到角落。
那枚暗紫色的图标,如鬼火般幽幽跳动了一下。
【噬魂引预活跃进度:5%】
秦风的手指瞬间僵住。
上次看还是3%。短短不到五天,直接飙到了5%!
他缓缓攥紧左手,指尖的触感和温度还在。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下一次麻痹来临时,持续的时间绝对会更长。
八百九十二天的寿命,依然挡不住嬴政神经系统被蚕食的危机!
……
半个时辰后。
方衡捧着玉匣,穿过硝烟未散的半座会稽城,冲进了陆广的临时营帐。
陆广接过玉匣时,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
他打开匣盖,凑近细看。幽蓝的微光照亮了他浑浊的老眼。
陆广伸出食指,轻轻触碰蚕丝表面。
刺骨的冰凉。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上品。”陆广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绝对的肯定,“这千年寒蚕丝品质极佳,药力至少保留了九成五。”
方衡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陆广将玉匣封好,转头看向刚被蒙毅抬进帐中、脸色灰白的秦风。
“七味药材,现在算凑齐了两味。”陆广从怀中摸出那张旧帛条,用炭笔在千年寒蚕丝后面重重画了个圈,“归元草的成分,我能用楚地的青骨兰替代,药效稍弱但也够用。加上这根蚕丝,两味到手。”
秦风接过帛条,目光如刀,扫过剩下的五行字。
九节凤尾兰,巴蜀深山。
朱雀血珊瑚,南海。
冻泉活水苔,北地。
黑墨灵芝,太行山深处。
紫云麝香,陇西高原。
五味药,散布在大秦疆域的五个极点。
“集齐不难。”陆广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如铁,“难的是时间。噬魂引从预活跃到全面爆发,只有四到六个月。中间只要有一味药耽搁,满盘皆输。”
秦风默然,将帛条缓缓折叠,死死攥在掌心。
四到六个月……这意味着,政哥的手指会逐渐麻木,记忆会开始断片,甚至连那柄天问剑都握不住!
而他,决不允许大秦的掌舵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这五味药,他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得挖出来!
……
旧宫正殿。
韩信押着吴芮走进来时,嬴政正端坐在临时搭建的案台后,批阅着成山的竹简。
吴芮根本没等韩信开口,双膝一软,直接重重跪了下去。
“罪民吴芮,叩见陛下!”
吴芮双手高举过头顶。左手,是一卷记录吴氏三百私兵的花名册;右手,是一叠项梁留在会稽的粮草账目。
态度卑微到了极致。
嬴政眼皮都没抬,依旧批阅着手中的奏疏。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那翻动竹简的“哗啦”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吴芮的神经,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帘后。
秦风斜倚在软垫上,右手执笔,飞快写下几行字,递给蒙毅。
蒙毅无声上前,将帛条压在御案的一角。
嬴政余光一扫,薄唇轻启,声音冷硬如铁:“封吴芮为会稽假令,主理战后重建。至于吴氏私兵——”
嬴政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利剑般刺下。
“即刻打散,编入大秦驻军。”
吴芮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把头磕得震天响:“罪民,领旨谢恩!”
他心里明镜似的。私兵一交,吴氏在会稽的武装底牌就彻底没了。但一个“假令”的官职,说明他这条命保住了。
用权力换服从,拿兵权换活路。
这是秦风的阳谋。
韩信将冷汗涔涔的吴芮带下去后,正殿再次陷入安静。
帘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咳嗽声。
秦风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这次没有吐黑血,也没有系统的濒死警告,纯粹是这具肉体凡胎撑不住了。
从沙丘到会稽,这半年的疯狂烧命和蛊毒反噬,早已将他的底子彻底掏空。即便解了蚀心蛊,那百分之五的不可逆损伤,也让他的心肺如破风箱般脆弱,每咳一声,都像是在撕扯血肉。
咳嗽声持续了很久才勉强压下。
帘外,嬴政批阅竹简的动作看似没停,但那只捏着朱砂笔的手指,却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陆广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走进帘后,半蹲在秦风面前。
“大祭酒,老朽说句逾矩的话。”陆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接下来三天,你要是还想留着这条命回咸阳,就别再碰任何一份公文。”
秦风抬起头,越过陆广的肩膀,看向帘外堆积如山的竹简。
会稽的善后、楚地的民生、追踪项梁的暗线、韩信的军功封赏……哪一件不是火烧眉毛?
但他看着陆广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知道这老头没开玩笑。
秦风沉默片刻,伸出右手接过药碗,仰起头,将那苦涩刺鼻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味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秦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广接过空碗,无声退了出去。
秦风靠回软垫,缓缓闭上眼。视野角落,系统面板静静悬浮着。
寿命余额:892天。
噬魂引预活跃进度:5%。
七味药材:2/7。
八百九十二天,命是够了。但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秦风缓缓攥紧左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他死死盯着那枚暗紫色的图标,在心里默默数着它的闪烁间隔。
二十四息。
比昨天,又快了两息。
第178章 朕还你。
大军北返第三天,秦风把车帘放下来了。
没全放,留了一条缝。
韩信骑在马上,余光扫过那半掩的帘子。
以前秦风坐车,帘子永远掀到底。哪怕在寿春那段最凶险的日子里,他也要把帘子全掀开,说闷得慌。
今天不一样。
韩信没问。只是默默把马往车厢右侧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官道灌来的侧风。
会稽已经远了。
吴芮跪在城门口送行时磕得额头见血,蒙毅留下的一营驻军接管了城防。项梁带着五百残兵消失在江面浓雾里,生死不知。
这些事秦风都知道。
但他没掀帘子看。
他在看自己的左手。
麻绳绕了三圈,死死绑在车厢铁环上。从寿春出发时就养成的习惯——万一麻痹发作,手无力垂下,绑着至少不会被人看出来。
今天已经发作了两次。
辰时,四十七息。午后,五十二息。
间隔在缩短。持续在延长。
秦风盯着系统面板角落那枚暗紫色图标,默默数它的闪烁频率。
二十四息一次。
他闭上眼,后脑勺抵住车壁。
不能再拖了。
……
颍水渡口。
大军分批渡河,前锋已过,中军正在登船。车外传来嘈杂的号令声和马蹄踩水的闷响。
秦风睁开眼,敲了敲车壁。
蒙毅的声音立刻从外面传来:大祭酒。
替我传个话。秦风的声音很平,请陛下移步马车,臣有事禀报。
车外安静了两息。
蒙毅没有追问。脚步声迅速远去。
秦风知道蒙毅明白。那天深夜,蒙毅握住他冰冷的左手时,两人之间就有了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蒙毅低声禀报:陛下,大祭酒在车内。
帘子被掀开。
嬴政弯腰进来时,纯黑大氅的下摆扫过车板。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秦风抬头。
嬴政没看他的脸。
嬴政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左手上。
那只手被麻绳绑在铁环上,五指微微蜷曲,姿态僵硬。布条缠了三圈,绳结打得很紧,像是怕它随时会掉下去。
嬴政目光沉了一瞬。
没有发问。坐下来,等着。
秦风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有三件事要说。
嬴政靠在车壁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轻轻摩挲食指关节——这个小动作极少出现,只在强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
第一,秦风的声音很稳,第五种蛊毒已经醒了。噬魂引,攻神经。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渡口的水声。
第二,秦风顿了顿,这一次,臣的禁术拦不住。它不走血脉,走经脉。
他把最重的几个字咬在齿间。
臣替不了陛下。
嬴政的拇指停了。
第三。秦风看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四到六个月。集不齐七味药材炼出解药,陛下会逐步丧失四肢知觉,丧失记忆,丧失意识。
说完了。
车厢外,渡船撞上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嬴政没动。没出声。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在溶洞中被他自己砸向岩壁的手。伤已经好了大半,指甲根部还残留着淡淡的淤青。
嬴政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又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然后他俯身向前。
秦风还没反应过来,嬴政的手已经伸到了他左手边。
修长的手指扣住麻绳的绳结,一圈一圈解开。
动作不急不缓。
三圈麻绳落下。
秦风的左手失去束缚的瞬间,无力地垂了下去。
偏偏就是这个时候,麻痹发作了。
整只手从肩膀以下完全没有知觉。手指半张着,垂在车板边缘,连抖都不会抖。一截没有温度的死肉。
秦风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抓。
嬴政比他快。
一只滚烫的手,包裹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嬴政的掌心很热,指节很硬,力道很重。他握着秦风那只完全没有反应的左手,像是握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很长的安静。
窗外渡船来来回回,号令声此起彼伏。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手。嬴政开口了,声音低沉,是朕的,还是你的。
秦风愣了一瞬。
是臣的。
嬴政点了点头。
第二句话隔了很久才说出来。
朕的手废过一次。嬴政的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上,是你医回来的。
顿了顿。
你的手现在废了。朕还你。
秦风看着嬴政的侧脸。那张永远冷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朕还你。
还什么?
你替朕挡了四种蛊毒,第五种,朕自己扛。你不用害怕。
千古一帝,从不说软话。他不会说朕心疼你,不会说朕不让你受苦。他只会用这种别扭到极点的方式,把承诺藏在三个字里。
秦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陛下不可,想说臣会想办法,想说七味药材臣一定集齐。
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嬴政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起身弯腰,掀帘下车。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秦风坐在原地,看着帘子落下后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嬴政的背影在光线中一闪而过。
就是那一瞬间,风吹起了嬴政右鬓的发丝。
秦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五根。
他数得清清楚楚。比溶洞炼药时多了一根。那根新生的白发混在黑发中,被夕阳照得发亮。
帘子落下,光线消失。
秦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麻痹正在退去。知觉一点一点回来。先是手腕,然后是掌心,最后是指尖。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红痕。
疼。但他需要这个疼。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浮现。
【噬魂引·预活跃·进度:6%】
【预估全面活跃倒计时:约120-150天】
【七味药材集齐进度:2/7】
一百二十天到一百五十天。五味药,散在巴蜀、南海、北地、太行、陇西。
秦风松开拳头,看着掌心的血痕。
车外传来蒙毅的声音:大祭酒,渡船备好了。
秦风把帘子掀开一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告诉韩信,过河之后不必等我,前锋先行。
马车缓缓驶上渡船。
颍水浑浊,夕阳将整条河面染成暗红色。
秦风靠在车壁上,目光穿过帘缝,望向对岸。嬴政的銮驾已先一步渡过颍水,纯黑的车身沿南岸官道缓行,车顶龙旗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左手。
手指能动了。温度也在恢复。
但政哥右鬓那第十五根白发,已经长出来了。
而他体内那股沿着经脉渗透的蛊毒,每过一天,都会离嬴政的意识更近一步。
第179章 治楚不能只靠打仗
大军渡过颍水,北上的车轮无情碾碎了楚地荒芜的泥土。
秦风靠在马车加厚的软垫上,目光越过半掩的车帘,死死盯着路旁几块刚翻新的农田。
绿油油的土豆苗正迎风拔节,长势喜人。这是他半年前用命换来的粮种,如今已在这片仇视大秦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只要有粮,民心就乱不了。
秦风收回目光,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左手。
五指能动,温度尚存。但视野角落的系统面板上,那枚暗紫色的【噬魂引】图标正以二十四息一次的频率,如同鬼火般幽幽闪烁。
他闭上眼,强压下心头的紧迫感。
车窗外,行军的脚步声绵延不绝。
张良赤着双脚,踩在湿滑的泥土里。脚底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踩在碎石上再也感觉不到刺痛。
他的步履,比初到楚地时坚定百倍。
路过一处野渡口时,张良停下了脚步。
河边泊着一艘破旧的渔船,船头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渔夫,一边补网,一边低声哼唱着哀婉的楚国旧歌。
那调子极老,讲的是江上盼归人的故事。张良曾在新郑的酒肆里听过,那时他还是韩国的贵族公子,脚上还穿着华贵的锦靴。
张良驻足倾听片刻,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后,他大步走到秦风的车驾旁。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汗水浸黄、边角卷翘的帛书,顺着帘缝递了进去。
“从寿春到会稽,沿途所有的粮食产量、水利荒废程度、流民去向以及豪族分布,全在里面。”
张良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透彻:“大祭酒,治楚,不能只靠杀人。”
秦风接过这卷沉甸甸的《楚地民情汇编》,翻开扫了几眼。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项都标注了出处。
他重重点了点头。虽然隔着帘子张良看不见,但这份大秦未来的文治蓝图,他收下了。
队伍前列,韩信单手攥着缰绳,脑海中还在疯狂推演会稽城的那场烈火巷战。
不到六个时辰,歼敌四千,俘虏三千,大秦锐士零阵亡!
这放在任何兵书里都是无可挑剔的完胜。但韩信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满足。
他在回放那条火巷的绝杀。
桐油,火墙,三百楚军骑兵被困其中。然后,项羽单臂举马,硬生生撞穿了火墙!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谋略的上限被无情砸碎。韩信那被铁戟震裂的虎口,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他在心里疯狂模拟改进方案。加厚火墙?不行。设拒马?挡不住项羽的神力。
直到第十七种推演,韩信的眼神骤然亮起,燃起嗜血的狂热。
如果在火巷尽头,布置一千名训练有素的强弩手!三排轮射,覆盖出口二十步!再加上三门火炮从两端形成交叉射界!
项羽就算真是战神下凡,也得被轰成一滩烂泥!
大秦现在没有这样的精锐,但他回去就会向陛下请旨。不需要多,只要一千名装备连弩与火器的精锐!
他要亲自操刀,打造一支跨时代的无敌神机营!
韩信摸了摸贴身存放的那块太行碎铁,猛地一抖缰绳,策马跟上大军。
入夜,大军在颍水北岸安营扎寨。
陆广的营帐紧挨着秦风的马车。两个死里逃生的孙子已经裹着兽皮沉沉睡去。
陆广却没有睡。他在矮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天下疆域帛布。
“七味神药,已得其二。”
陆广握着炭笔,在帛布上重重圈出五个红点,眉头拧成了死结。
“归元草可用青骨兰替代,千年寒蚕丝已到手。但剩下的五味……”
“巴蜀深山的九节凤尾兰,北地苦寒的冻泉活水苔,太行废矿的黑墨灵芝,陇西高原的紫云麝香……”
陆广的手指最终停在最南端,声音发涩:“最要命的是这南海深水的朱雀血珊瑚!潜水采珠需要抗风浪的巨舰,大秦的水师只在内河,根本出不了海!”
五味药,散布在大秦天南海北的五个极点。
连起来,就是一张跨越整个帝国的死亡大网。
帐帘被掀开,蒙毅推着秦风的轮椅走了进来。
秦风的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帛布上那五个刺眼的红点,最终锁死在“南海”二字上。
“没有船,那就造。”
秦风伸出右手,一把夺过陆广手中的炭笔。
他在帛布上狠狠划下一条粗重的黑线,从咸阳直贯洛阳!
“只要铁轨铺到洛阳,去太行和北地的路程就能缩短一半!”
陆广满脸骇然:“修到洛阳?那至少要三个月!”
“刚好赶在噬魂引全面爆发之前。”
秦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却透着令人窒息的疯狂。
系统面板在眼前幽幽亮起。
【长期任务:噬魂引解药炼制激活!】
【当前进度:药材2/7】
【剩余时间窗口:120-150天!】
【系统建议:尽快规划药材采集路线,多线并行!】
秦风握紧炭笔,以咸阳为中心,向天下五个极点狠狠拉出五条辐射线。
他在每一条线的尽头,写下了一个名字。
北上太行,韩信。
东下淮水,张良。
南下南海,沧海君。
西入巴蜀,方衡。
唯独西北陇西那条线,末端一片空白。那里路途遥远,需要一个既能打又能跑的人,目前大秦无人可用。
秦风将这张不仅是寻药、更是大秦武力扩张蓝图的帛布卷起,塞入竹筒。
他提起朱砂笔,笔锋如刀,在竹筒表面重重刻下两个血红的大字——活路!
这不仅是政哥的活路,更是大秦万世之基的活路!陆广看着那两个力透纸背的血字,心头猛地一震。
夜风掀开帐帘,远处的官道上火把如龙。大秦的战争机器正在短暂的休整后,准备向咸阳全速开动。
咸阳有铁轨,有火炮,有扶苏,有一整套运转的帝国机器。
而他手里这根竹筒,装着五条线,五个名字,五味药。
秦风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
指尖的温度正在以极其诡异的速度流失,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毒蛇正顺着经脉一点点向上攀爬,啃食着他的神经。
系统面板角落,暗紫色的【噬魂引】图标如同催命的鬼火,幽幽闪烁。
二十四息!
比昨天,又快了两息!
一百二十天的倒计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流逝。
秦风死死攥紧竹筒,骨节泛白。
明天,还有八百里死关要闯!他必须赢!
第180章 兵仙的野望!《神机营构想初稿》
韩信把马往右靠了三寸。
大军北返第一天,秦风的马车走在中军偏后的位置。蒙毅坐在车厢外侧驭位,背脊挺得笔直,用整个人挡住左面来风。
韩信就贴在右面。
他的坐骑是匹枣红色的河西马,肩高四尺七,刚好能把车窗遮住大半。风从北面灌过来,先撞上铁甲,再散成碎流绕过车厢。
帘子只开了一半。
韩信扫了一眼,没多看。
从寿春到会稽,秦风的车帘从来都是全掀开的。哪怕那段最凶险的日子,蚀心蛊发作到吐黑血,他也要把帘子掀到底。
今天遮住了左边。
韩信没问。
他只是把马又往右靠了一寸,让自己的影子刚好盖住那半扇开着的帘缝。
行军队列极度安静。三千人的脚步声踩在楚地泥泞的官道上,闷沉沉的。会稽的硝烟还粘在甲胄上,铁锈味混着桐油的焦臭,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
韩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裂口又在渗血。布条缠了三层,血还是洇出来,把灰白的麻布染成暗红色。那是接项羽铁戟时崩开的,筋肉撕裂得厉害,握缰绳都使不上全力。
他攥了攥拳,没吭声。
日头偏西,前锋传来消息,前方十五里有处废弃驿站,可以扎营。蒙毅传了令,大军加速。
韩信始终没有离开秦风马车右侧。
直到车队停下,蒙毅跳下驭位去安排营地,韩信才翻身下马。他牵着马从车旁经过时,余光扫到帘缝里一截手腕。
右手。
攥着一根麻绳,绳头垂在车板上,没绑。
韩信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前营。
入夜。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韩信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半旧的帛书。这是从蒙毅那里要来的,原本用来画行军路线,背面还算干净。
他蘸了墨,落笔。
《神机营构想初稿》。
笔锋极稳。韩信写字不好看,横平竖直,像在地上划阵图。但每一笔都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会稽巷战,以桐油火巷困敌骑三百。优:地形限制骑兵冲击力,火势阻断退路。劣:火势不可控,风向变则反噬己方;敌将若有绝对武力突破火墙,则全盘崩溃。”
写到这里,韩信笔锋一顿。
脑海中闪过那个十六岁少年单臂举起披甲战马、硬生生撞穿火墙的画面。人力竟能强悍至此。
韩信没有惊惧,眼底反而燃起嗜血的狂热。他在帛书上重重划下一道墨痕,将“绝对武力”四个字直接抹去,另起一行,落笔如刀。
“破解之法:火巷尽头设强弩手一千,三排轮射,覆盖出口二十步。配轻型火炮三门,交叉射界封死突围方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不可能在箭雨与炮火中存活。”
笔锋到此处骤然凌厉,力透帛背。
“所需:精锐弩兵一千,需能在三息内完成装填射击循环。轻型火炮三门,需可拆卸移动,适应巷战地形。全营统一号令,令行禁止。”
韩信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帐帘被掀开,老孟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里飘着几片干肉,冒着白气。
“校尉,喝口热的。”老孟把碗放在韩信手边,目光落在他右手上,“虎口又渗血了,我给你上药。”
韩信摇头。
他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块东西。
巴掌大的碎铁,边缘粗粝,表面有锈迹。太行山矿洞里带出来的,跟了他快一年。秦风在寿春出征前还给他的,让他带在身边。
韩信把碎铁贴在崩裂的虎口上。
铁片冰凉,激得伤口一阵刺痛。
他没有缩手,反而从旁边扯过一条布条,将碎铁和右手一起裹紧。铁片紧贴着撕裂的筋肉,冰冷的触感顺着骨缝往里钻。
疼。
但这种疼是清醒的。比伤口本身的钝痛好受。
老孟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认识这块铁,知道它从哪来。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老孟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出帐。
韩信端起碗,一口闷了。
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碗,继续低头看帛书上的字。
一千强弩手,三门轻炮。
回咸阳就请旨。
亥时过半。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信抬头。一名斥候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竹筒。
“季布暗线急报。”
韩信接过竹筒,拧开封泥,抽出帛条。
字不多,三行。
“项梁未入南方深山。沿江东下,三日前现身丹阳渡口。随行约五百人,携大量金帛,疑为会稽撤出之物资。丹阳以东去向不明。”
韩信看完,把帛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丹阳。
不是南逃,是东移。
带着五百核心老兵和大量金帛,不走深山老林,反而沿江东下到丹阳。丹阳往东是什么?是广陵,是东海,是通往北方的水路。
韩信想起张良在寿春旧宫找到的那封残信“事成之后,关中归你”。
项梁不是在逃命。
他在转移基地。
韩信将帛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封上泥,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掀帘出帐。
夜风极冷,营地里篝火稀疏。韩信穿过几排帐篷,径直走向中军后方秦风的马车。
车厢里没有灯。帘子全放下了。
韩信在车外站定。竹筒贴着心口,焐得滚烫。他敏锐地捕捉到车厢内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大祭酒。”韩信压低声音,手握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掀帘。
“放帘缝里。”秦风的声音隔了三息才传出,透着一丝脱力的沙哑。
韩信将竹筒顺着帘缝递入。交接的瞬间,他察觉到车底木板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松开。
韩信目光微凝,没有多问半个字,转身大步隐入夜色。
车厢内。
秦风用右手接过竹筒。
他的左手刚从麻痹中恢复,指尖还在发麻,像被冰水浸泡了半个时辰。这次发作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持续了整整五十八息。
麻绳来不及绑。他只能用右手死死掐住左臂,等知觉一点一点回来。
秦风低头看向竹筒。筒壁滚烫。这是被人贴近心口焐了一路的温度。韩信什么都没说,却把最要命的情报和最深沉的敬重,一并递了进来。
秦风拧开封泥,借着系统面板微弱的光看完帛条。
丹阳。东下。五百人。金帛。
他把帛条折好,塞回竹筒,放在膝边。
视野角落,暗紫色图标幽幽跳动。
【噬魂引预活跃:6%】
【闪动间隔:22息】
秦风攥了攥左手。指尖的温度在,触感在。
但那个数字,比昨天又快了。
他靠回车壁,死死闭上眼。
车外,韩信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营地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巡逻兵的甲叶碰撞声,和颍水北岸呼啸的风声。
秦风把竹筒握在掌心。
还是热的。
第181章 赤脚谋士的彻底蜕变
张良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从官道左侧那片断壁残垣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带着活物特有的蛮横。
他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里漏进来。张良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脚趾习惯性地扣紧泥土。
大军已经在拔营了。
张良没穿鞋。从南阳到寿春,从寿春到会稽,再从会稽往回走,他的脚底早磨出了一层死皮,踩在碎石上都不觉得疼。
出帐时,他看见韩信的马已经靠在秦风车厢右侧了。
那个位置,昨天就在那儿。
张良没往那边走。他转身朝鸡叫声的方向去了。
官道左侧是一座小村。或者说,曾经是。
土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院墙上还残留着刀砍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被雨水冲淡。
张良赤脚走进村子。
脚下的泥是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他绕过一堵断墙,看见了那几畦土豆苗。
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晨露,在灰败的废墟中绿得扎眼。
张良蹲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片叶子。露水顺着指缝滑下来,冰凉的。
这是半年前的东西。秦风用寿命从系统里换出来的高产粮种,经咸阳少府育苗,沿铁轨运至函谷关,再由驿站分发各郡。
半年前,秦风还没有被蚀心蛊逼到吐黑血。
半年前,他张良还在犹豫要不要彻底站到大秦这边。
土豆苗不管这些。它只管往上长。
张良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回头,余光扫到断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个楚地老妪,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眼睛死死盯着张良身后远处飘动的秦军黑旗。
老妪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怕。
那种怕,张良见过太多次了。新郑城破那天,满街都是这种眼神。
他没有靠近。
张良站起身,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两块粟饼,弯腰放在路口的石头上。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村子。
脚底踩过碎瓦,踩过焦土,踩过一截被遗弃的农具木柄。
他没有回头看老妪有没有出来拿饼。
回到官道上时,大军已经开始移动了。张良加快脚步,走到秦风马车旁边。
帘子还是只开了一半。
张良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帛面被汗水浸得发黄,边角卷翘,显然是贴身揣了很久的东西。
他把帛书顺着帘缝递进去。
“从寿春到会稽,沿途水利、赋税、流民、豪族,都在里面。”张良的声音很平,“大祭酒,治楚不能只靠杀人。”
帘内安静了两息。
一只手伸出来接过帛书。右手。指节瘦削,骨头突出,但握得很稳。
张良听见帛书被展开的声音。
他没有走,就站在车旁,跟着大军的节奏缓步前行。
车内翻动帛书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张良知道秦风在看什么条目、数据、出处、实施路径,他写了整整三个月,从南阳写到寿春,从寿春写到会稽。每到一处,他都赤脚走进村庄、集市、废弃的水渠旁,用眼睛丈量,用脚步记录。
翻动声停了。
“子房。”秦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在。”
“最后那段韩地旧鉴,你写的时候什么感觉。”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
韩地旧鉴。他用韩国灭亡的全过程从水利失修到赋税崩溃,从豪族兼并到流民四起一条一条拆开,反证秦风新政每一步的必要性。
等于把自己故国的尸体摆在案上,亲手解剖给大秦看。
“旧路已被楚人焚毁。”张良开口了,声音很轻,“脚下是新的路。”
帘内沉默了。
这句话,是秦风在南阳对他说过的。原话一字不差。
张良没有等回应,抬脚继续往前走了。
午后,队伍在一处宽阔的河滩边短暂休整。
张良坐在一块河石上整理情报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
他回头看。
陆广的两个孙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溜了出来,蹲在路边捡石子。老大约莫七八岁,把石子一颗一颗排成一条直线,排得极认真。
老二才四五岁,蹲在旁边看,歪着脑袋问:“哥,这是啥?”
“铁路。”老大头也不抬。
“铁路是啥?”
“走这条路的车不用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二瞪大眼睛,显然不信。
“骗人。”
“没骗你,我亲眼看见的,在那个叫函谷关的地方。”
陆广从后面追出来,脸色铁青,一把揪住老大的后领。
“谁让你们跑出来的,回去。”
两个孩子被拎着往回走,老大还在挣扎,嘴里嚷嚷着“我还没排完呢”。
张良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石子,嘴角动了动。
他余光扫向秦风的马车。帘缝里透出半张侧脸,嘴角的弧度极浅,一闪而过。
张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手中的帛条。
入夜。
营帐外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还残留着被刀劈过的痕迹。
张良坐在树根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
他在泥地上画画。
横一道,竖一道。城门的轮廓,瓮城的弧线,护城河的走向。
新郑。
韩国旧都的城门,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十三岁之前,他每天从那道门进出,脚上穿着锦靴,身后跟着仆从。
枯枝在泥地上划出细密的线条。城门楼的飞檐,门洞上方的石刻,甚至门槛上那道被车轮碾出的深沟。
画到一半,夜风吹过来。
泥面上的线条被风卷起的沙尘模糊了,城门楼的飞檐断了一截,护城河的弧线散成一片模糊的凹痕。
张良盯着那些残破的线条,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
抬脚,踩下去。
一脚,两脚,三脚。
把泥地上所有残余的线条,全部踩平。
脚底传来泥土被压实的触感,冰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气。
张良转身走进帐中。
季布的人刚送来新的情报帛条。他展开看了一眼吴广仍在蕲县山林中被监视,暂无异动。
张良将帛条归入竹筒,封好泥,放进情报箱。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停顿。
同一时刻,秦风的马车里。
油灯拨到最暗,只剩一豆火苗。秦风把那卷《楚地治理方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帛书封面写下一行字。
“入少府存档,待回咸阳后呈御览。”
他放下笔,偏头看向车外。蒙毅的背影靠在车厢侧板上,一动不动。
“蒙毅。”
“在。”
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子房这个人,值得大秦最好的位置。”
蒙毅没有接话。
秦风也没指望他接。他把帛书卷好,塞进车厢暗格里,和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竹筒放在一起。
左手又开始发凉了。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五指还能动,但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幽幽亮起。
噬魂引预活跃:6%。
闪动间隔:22息。
他攥了攥拳,把手收回袖中。
车外,夜风呼啸。大军的篝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颍水北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182章 宁可自己废掉,也不让政哥变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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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这条路,比长城还长
函谷关在第三天午后出现在视野里。
秦风是被车外的喧哗吵醒的。他掀开帘子一角,看见前方士卒纷纷停下脚步,朝官道左侧张望。
铁轨。
两条乌黑的铁轨从关城方向延伸出来,笔直地嵌在夯土路基上,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辆满载粮草的平板车正从关内驶出,八匹挽马拉着沉重的车厢,铁轮碾过轨面发出低沉的轰鸣,速度快得离谱。
车上堆着铁锭、麻袋、军械箱,摞得比人还高,却稳稳当当。
“那是什么东西?”
“铁路,大祭酒造的铁路。”
“日他娘的,跑得比骑兵还快。”
士卒们议论纷纷。这些人跟着大军从寿春打到会稽,见过火炮轰城、见过兵仙零阵亡,却没亲眼见过铁路日常运转的样子。
秦风放下帘子,没有出声。
韩信骑在马上,目光追着那辆平板车,直到它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帛布,用炭笔写下几个数字。
载重、速度、间隔。
他在算。
大军入关时,函谷关守将亲自出迎。蒙毅代嬴政接了礼,守将便凑上来汇报铁路运力。
“日均运输量是传统牛车的十二倍,粮草从渭桥站台到函谷关,一个半时辰。”守将说得眉飞色舞,“自从铁路通了,北疆军粮再没断过顿。”
秦风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问了一句:“往东呢?”
守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
“往洛阳方向……只打了测量标桩。路基还没动。”
秦风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守将肩头,看向函谷关以东的官道。铁轨在关门外三十步处戛然而止,两条铁线的尽头是光秃秃的黄土地,连块垫脚石都没有。
再往东,就是传统的土路、牛车、驿马。
从函谷关到洛阳,三百里。从洛阳到寿春,八百里。从寿春到会稽,又是六百里。
全靠人走。
秦风收回目光,准备下车。
左脚刚踩上踏板,左臂突然没了知觉。
不是麻,是彻底消失。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个前臂,像被人从肩膀处齐齐斩断。他的身体猛地朝左歪斜,右手本能去抓车框,却因重心偏移抓了个空。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扣住他的肩头,力道精准,不重不轻,刚好把他稳在原地。
韩信。
秦风偏头,对上韩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切。只是扣着,不松手。
秦风数着心跳。
四十息。五十息。六十息。
六十七息后,左臂的知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从肩到肘,从肘到腕,最后是指尖。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能握拳,然后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韩信扣在他肩上的手背。
“没事。”
韩信收回手,翻身上马,重新靠回马车右侧。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多问。
傍晚,嬴政登函谷关城楼。
秦风是被蒙毅架上去的。蒙毅左臂还吊着布带,却硬是用右手把秦风从台阶底下一路搀到了城楼顶。
嬴政站在垛口前,背对着他们。
夕阳把城楼染成暗红色,远处的铁轨反射着最后一点余晖,像两条细细的金线,从脚下延伸到西边,延伸到看不见的咸阳方向。
而东边,什么都没有。
秦风站到嬴政身侧,隔了三步。
嬴政没回头,目光望着铁轨消失的方向。
“你说的路,要修到哪里?”
秦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东边的官道上,一队牛车正缓慢地朝洛阳方向移动,扬起的灰尘在暮色中像一条灰黄的蛇。
“修到天下每一个角落。”秦风的声音不大,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函谷关只是起点。洛阳、南阳、寿春、会稽……让大秦的粮食、兵马、政令,都能在一天之内抵达任何一个郡。”
嬴政沉默了很久。
城楼下,换防的士卒踩着整齐的步伐经过,甲叶碰撞声在暮色中清脆作响。
“这条路,”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比长城还长。”
秦风没接话。
因为嬴政说的是事实。
蒙毅在这时候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只竹筒。“陛下,咸阳八百里加急。”
嬴政接过,拆开看了一眼,递给秦风。
扶苏的字。工整,有力,比半年前沉稳了许多。
内容分三段。第一段:朝政稳固,冯逸弹劾已压,铁轨二期预算保住。第二段:北疆蒙恬来函已按大祭酒此前教授之法回复,新粮推广顺利。第三段是附奏,字迹比前两段小了一圈,显然是扶苏犹豫之后才加上去的。
“三家关中老世族王家、赵家、刘家,近日大规模囤购粮食。时间与冯逸弹劾重合。儿臣虽压下弹劾,但此三家行为反常,恐有更大图谋。请父皇与大祭酒留意。”
秦风看完,从袖中摸出炭笔,在帛书上圈了两个字。
囤粮。
嬴政瞥了一眼那两个字,没有评价,转身下了城楼。
脚步声渐远。
秦风独自留在垛口前。
残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挂在天边。城楼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浮现。
寿命:892天。
噬魂引预活跃:6%。
药材进度:2/7。
三个数字,三道枷锁。
秦风看着东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铁轨尽头之外的黑暗。
“三个月,修到洛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百五十天,集齐七味药。”
“八百九十二天寿命……”
风灌进嗓子,他咽了一下。
“够不够,都得够。”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顿住。
垛口的石台上,放着一只银杯。
杯中是姜汤,热的,还冒着白烟。
秦风不知道嬴政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方才一直看着东边,没注意身后。
他端起银杯,姜汤入喉,辛辣的热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城楼下,嬴政的銮驾已经驶入关城。
秦风把银杯攥在手里,杯壁的余温透过掌心,烫得他指节微微发红。
左手又开始发凉了。
第184章 三寸厚的监国政务帛书
咸阳北门在第七天清晨出现。
秦风是被马车骤然减速颠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车外的光线变了,不再是旷野的灰白,而是城墙投下的阴影。
蒙毅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大祭酒,到了。走侧门。”
秦风没有问为什么走侧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青筋暴突,骨节嶙峋,皮肤白得透出底下的血管。这副模样要是出现在凯旋队伍里,怕是比楚军残兵还吓人。
马车拐向东侧小门。蒙毅整个人侧坐在车厢外板上,用那条还吊着布带的左臂和宽阔的后背,把车窗挡得严严实实。
秦风掀开另一侧帘子的一条缝,朝北门方向看过去。
晨雾还没散尽,咸阳北门城楼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冠带齐整,像一片沉默的黑色麦田。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太子冠服,玄色深衣,腰悬白玉佩。扶苏没有站在队列里,而是独自立在百官前方十步,正对着北门甬道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离城门最近,离危险最近,也离所有人的目光最近。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半年前那个在朝堂上被淳于越一句话就逼红眼眶的少年,现在敢站在这个位置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嬴政的銮驾从晨雾中碾出来,黑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十名铁甲骑兵分列两侧,蹄声整齐如鼓。
扶苏动了。
他从队列前方走出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甬道正中。然后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手中是一卷帛书,厚达三寸,用黑绳扎得整整齐齐。
监国期间的全部政务汇总。
百官的呼吸声都轻了。
銮驾停下。车帘掀开,嬴政踩着踏板下来。他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有冕旒,没有龙袍,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比任何冠冕都重。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接过帛书。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
百官屏息。
秦风隔着半个城门的距离,看见嬴政合上帛书,面无表情。然后嬴政伸出右手,按在扶苏的肩膀上。
只一下。
轻得像风吹过。
但扶苏的整个身体震了一下,肩膀猛地绷紧,随即低下头去。
城楼下炸开了低语声。
秦风见过嬴政杀人不眨眼,见过他割腕放血,见过他三天三夜守在溶洞里批奏疏。但他从没见过嬴政主动碰扶苏。
这一下,比赐金万两都重。
秦风正要放下帘子,左手突然没了知觉。
不是麻,是消失。从指尖到手腕,再往上,整个前臂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右手猛地扣住左臂,死死按住。牙关咬紧,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蒙毅的后背还挡在车窗外,纹丝不动。
秦风数着呼吸。一息,两息,三息。
车外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大军正式入城。
韩信骑在马上,走在禁卫队列第三排。甲胄上还有会稽巷战留下的焦黑痕迹,没来得及换,也没打算换。他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直,右手虚握缰绳,虎口上的伤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粉色。
李斯站在百官队列靠前的位置,目光从韩信身上扫过。
禁卫校尉。嬴政銮驾后方第三排。
半年前,这个少年还在太行山矿洞里吃死人剩下的窝头。
李斯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秦风的马车从侧门驶入宫城时,左臂的知觉终于回来了。他松开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能握拳。
七十二息。比上次多了五息。
他没有去看系统面板。数字看多了,只会让人焦躁。
马车停在东偏殿外。蒙毅跳下车,伸手要扶他。秦风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车框下来,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瞬,但站住了。
“去歇着吧。”秦风对蒙毅说。
蒙毅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那条胳膊再不养,以后拉弓都费劲。”
蒙毅这才转身离开,走了三步又回头:“属下就在隔壁值房。”
秦风进了偏殿,没点灯,直接靠在榻上闭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克制。
“大祭酒。”
扶苏的声音。
秦风睁开眼。扶苏已经换下了太子冠服,穿着一身素色常衣,关上门后站在原地,没有坐。
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政务。
“大祭酒,你的脸色,比出发前白了三分。”
秦风往榻背上靠了靠:“路上没睡好。”
扶苏没追问。他走到案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冯逸去了蕲县。”扶苏的语速很平稳,“查了半个月,结论是陈胜起事的根源在失期当斩的旧律,与新政无关。联署的十一个郡守,已经有八个递了请罪书。”
秦风点头:“剩下三个呢。”
“还在观望。但冯逸回来之后,再没人敢在朝会上提废新政三个字。”
“做得不错。”
扶苏把帛书收起来,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秦风没料到的话。
“我按你教的法子赢了。”
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可当我一个人站在朝堂上,面对十几双仇视的眼睛时”
他停顿了一下,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此刻的紧张,是残留的。那种被十几个老臣围攻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到现在都没完全消退。
“手一直在抖。”扶苏说。
秦风看着那双手。
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不是握刀的手。但就是这双手,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替大秦按住了朝堂。
秦风没有安慰他。
“怕了,还敢站在前面,”秦风的声音很淡,“那就不算怕。”
扶苏抬起头,对上秦风的目光。
然后他用力攥紧拳头,把那点残余的颤抖收进骨头里。
他站起身,脊背挺直。
“大祭酒好好休息,朝中的事,我盯着。”
扶苏转身出门,脚步比进来时沉稳了许多。
门合上后,偏殿重归安静。
秦风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的横梁。
左手又开始发凉了。
第185章 军功旧制的碰撞,兵仙的傲骨
扶苏走后,秦风在偏殿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蒙毅就推开了门。
“大朝会,辰时。”蒙毅看着秦风惨白的脸,压低声音,“陛下让你去帘后听。”
秦风没问为什么不让他上殿。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这副形如枯鬼的模样摆出去,群臣怕是要以为大秦在闹瘟疫。
辰时三刻,咸阳宫正殿。
秦风坐在东侧偏殿的帘后,隔着一层薄纱,冷眼看着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武将席比文臣席短了一截,但站的人个个腰杆笔直,玄黑甲叶在晨光里泛着肃杀的冷光。
嬴政端坐于最高处。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冕旒,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帝王威势,比任何冠冕都重。
他手里捏着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会稽一战。”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歼敌四千,俘虏三千。”
停顿。
“零阵亡。”
这三个字砸下来,大殿里仿佛被人瞬间抽干了空气。
文臣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武将席的将领们猛地抬起了头。零阵亡?这三个字,在大秦百年的军功簿上,从来就没出现过!
秦风透过帘缝,目光落向殿中。
韩信站在武将席的最末尾。他身上还穿着昨天入城时那套带着焦痕的甲胄,脊背挺得像一杆戳在原地的长枪,面无表情。
嬴政继续宣读战报。火炮轰城、围三阙一、火巷困骑、水上伏杀!每一条,都是韩信惊世骇俗的手笔!
念完,嬴政合上帛书,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可有异议?”
武将席第三排,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大步跨了出来。
公孙越。蒙骜旧部,三等爵!戎马三十年,打过灭赵之战,啃过六国最硬的骨头。
“臣有疑!”公孙越抱拳,声音洪亮如钟,“五百对三千,零阵亡!臣戎马三十年,闻所未闻!”
他猛地转头,刀锋般的目光直刺韩信。
“此战报,可有虚夸?”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秦风看见,韩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声质问根本不存在。
蒙毅从禁卫列中大步踏出。他左臂还吊着渗血的布带,声音却硬得像砸在地上的铁锭。
“战报由末将亲手核实!五百人,逐一验伤,逐一画押!轻伤七人,重伤两人,阵亡零!每一道伤口的位置、深浅,末将都亲自验过!”
蒙毅说完,冷冷扫了公孙越一眼,退回原位。
公孙越老脸涨红了一瞬,但他没有退。他猛地转身,直指韩信,声音拔高了半分。
“既如此,臣再问一事!”
“这位韩校尉,无氏,无爵,无军职世袭!半年前,他不过是少府一个区区参事!”公孙越的目光带着极度的审视与排斥,“大秦军功制,以爵位论资,以战功升迁!一个从未在军中历练过的无名少年,凭什么统领禁卫出战?”
“今日是他,明日是否随便一个街头竖子,也能领我大秦锐士?”
这番话,诛心至极!
秦风注意到,武将席里有七八个老将微微点头。公孙越不是一个人在发难,他代表的是整个大秦军功旧体制的傲慢与排斥!
韩信的存在,等于一巴掌扇在这些老将脸上:你们拿命熬了三十年才爬到的位置,有人半年就到了!
殿中所有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全部集中在韩信身上。
韩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辩解。不反驳。不请功。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公孙越一眼,仿佛那些指责不过是拂过甲胄的微风。
秦风靠在帘后的椅背上。他想起了韩信在南阳砖窑里,右肋被刀划开还在死死断后;想起了他在会稽巷战中,从屋顶跃下牵动旧伤却咬牙不吭一声。
这些事,韩信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他的傲骨,不屑于解释。
嬴政看着韩信的沉默,嘴角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千古一帝开口了。
只有一句话。
“善战者赏。大秦不因家世赏人,因功赏人!”
公孙越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嬴政根本没给任何人接话的机会,声如雷霆,直接定音:“晋韩信为校尉领军!辖禁卫精锐一营,可独立调遣!”
竹简重重落案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秦风在帘后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善战者赏!这四个字,是半年前嬴政亲笔写给韩信的。今天,这四个字从一句赐字,变成了砸碎旧规矩的铁律!
公孙越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身后的七八名老将齐齐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公孙越后槽牙咬得死紧,最终只能深深低下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憋屈地退回队列。
朝会散了。
秦风没有出去。他靠在帘后,看着群臣鱼贯退出大殿。
韩信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依旧笔直如枪。
宫廊上,秦风听见了脚步声。
两组。一组快,一组慢。快的那组,追上了慢的。
廊柱后,公孙越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后生,大秦的军功爵,是几十万人拿命填出来的。一次会稽,护不住你一辈子。站得太高,脚下可是空的。”
脚步声停了。
秦风从帘缝里看过去。韩信微微侧过头,看了公孙越一眼。
那个眼神极度平静,平静得让公孙越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然后,韩信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等。”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公孙越站在廊柱旁,脸色铁青,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秦风收回目光,靠回椅背。
就在这时,左手又开始发凉了。那种死寂的麻木感,顺着指尖疯狂往上钻。
午后,东偏殿。
秦风正翻看着张良送来的楚地情报,门被推开了。
张良赤着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白水。他把一杯放在秦风案上,端着另一杯坐到窗边的矮凳上。
“韩信回来了。”张良轻声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韩信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素色短衣,虎口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张良把手里的热水递了过去。
“气不气?”张良问。
韩信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放下杯子,反问了一句。
“子房先生见过有人夸他的刀快不快吗?”
张良愣了一息,随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秦风也笑了。
韩信不需要认可。他需要的是战场!刀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它,刀只在乎下一次出鞘,能不能见血封喉!
韩信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案角,朝秦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从头到尾,他没提朝会上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入夜。
秦风蜷缩在榻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左手的凉意不再是单纯的冷,而是像无数根冰针顺着经脉往骨髓里扎,一点点切断他对肢体的掌控。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右手死命掐住左臂,直到掐出紫痕。
二十一息。
比昨天,又缩短了一息!
黑暗中,系统面板上那跳动的暗紫色图标,像催命的阎罗,逼着他咽下所有的痛楚。
同一时刻,禁卫营宿舍。
韩信坐在床沿,面前的木箱敞开着。
箱底压着一卷竹简,是蒙毅今天悄悄塞给他的——公孙越的弹劾抄件。
韩信展开竹简,逐字逐句地看完。
“韩信者,无氏无爵,出身卑微,不知兵法师承,不明军中规矩。以幸进之身统领禁卫,恐乱军心,坏祖制!”
韩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卷好,重新放回箱底,死死压在最下面。
不是为了记仇。
在大秦站稳脚跟,光靠打仗不够。还得活得够久,爬得够高!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太行山带出来的碎铁,死死攥在掌心。铁片冰凉,尖锐的边缘深深硌进掌纹。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虎口的伤疤上。
韩信闭上眼,呼吸平稳而深长。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份《神机营构想》还压在箱子里,等着找一个最致命的时机呈上去。
公孙越说得对,大秦不是只靠打一次胜仗就能站稳的。
所以,他要打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
打到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问他韩信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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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臣负责!三月军令状
大朝议定在次日辰时,章台宫偏殿。
秦风天没亮就醒了。左手从指尖到腕骨全是凉的,像在冰水里泡了一宿。他攥了攥拳,动作迟钝,指节弯到一半才慢吞吞合拢。
比昨天又慢了。
蒙毅推门进来时,秦风已经坐在案前,面前铺着那张函谷关到洛阳的舆图,朱砂标注密密麻麻。
“大祭酒,该换衣了。”
秦风没吭声,低头换衣。右手利索,左手慢了半拍,袖口的系带扣了两次才勉强系紧。蒙毅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左手上,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走。”秦风把舆图夹在腋下。
偏殿里坐满了人。
李斯在东侧首位,朱笔搁在帛面上一个字没写,摆明了等风向。太仆、少府、工部系的官吏各据一侧,目光往殿中央后排飘。
后排坐着六个人,佩玉衣绸,满身富贵气。关中六大族的族长代表。
铁轨延伸四百里,沿途近三分之一路段穿过世族地界,征地绕不开他们,秦风把人召来,名义上是“协商配合”,实际上是让他们当面把反对的话说完——好当面堵回去。
张良在侧案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叠竹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秦风走到主案后坐下,舆图铺开,镇纸压住四角。
没有寒暄。
“三个月,马拉铁轨从函谷关延伸至洛阳。全长约四百里。”
偏殿里的嘈杂瞬间灭了。
所有人的目光砸到舆图上。路线、地形、河流、驿站、每隔五十里的补给点,全部标完了。
三息。
王恪率先站起来。
胖脸上的笑纹丝没变,拱手时甚至带着三分恭敬。
“大祭酒高瞻远瞩,王某佩服。”
笑完,话锋一转。
“只是函谷关至洛阳的官道经营多年,沿途驿站、仓储、护卫一应俱全,每年为朝廷贡献通行税近万两。铁轨若取而代之,这万余两税银从何补上?沿途数千名驿卒、马夫、脚力的饭碗,又由谁安置?”
他环顾群臣,笑容不减。
“大祭酒造福天下,王某绝无反对之意。只怕好心办了坏事,反倒裁了数千人的生计啊。”
漂亮话。
把自家商路垄断的私心,裹了一层“替朝廷着想、替百姓说话”的体面皮。
秦风没接。偏头看了张良一眼。
张良从侧案后站起来。竹简翻到标注好的那一页,面朝群臣,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
“王家马帮,日运量约八百石。”
殿中安静下来。
“马匹折损,按年均计,每百匹报废十二匹。人力粮耗,每趟需马夫四十人,日食粟米两石。盗匪劫掠,去年函谷关至洛阳段,有记录的劫案十七起,货损折银三千二百两。”他合上竹简,翻开下一页,“综合损耗率,两成。”
殿里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铁轨平板车,八匹挽马拖运,日运量约九千六百石。损耗率不到一成。”
张良合上竹简,抬头。
“铁路修通后,洛阳到函谷关的运输效率提升十二倍。两年内,运费节省足以覆盖全部造价。”
八百石对九千六百石。
王恪脸上的笑凝固了。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身后两名族长代表对视一眼,同时闭了嘴。
赵叔仲的椅子却没响。
他坐着没动,等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才慢悠悠站起来。
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出了骨头。
“张先生算得好账。可赵某想问一句”
他目光直直落在秦风脸上。
“这四百里铁轨,谁来修?”
一顿。
“如此大兴土木,劳役何来?”赵叔仲的语调不紧不慢,像在书房聊天,“陈胜之乱刚因徭役而起。天下人心未定。朝廷岂可再蹈覆辙?”
太仆属官第一个附和,拱手道了句“赵族长所言有理”。工部主事跟着点头。连李斯的朱笔都顿了一下。
秦风正要开口。
左手骤然失控。
知觉从指尖抽走,手腕跟着断了感应,这次直接蔓延到前臂——比函谷关那次又往上吃了三寸。
手指在案面下抽搐了两下,随即僵成死木。
秦风面色不变。
右手不动声色地伸到案下,扣住左臂肘弯,把整条前臂压在膝盖上固定。
然后抬头,看着赵叔仲。
“铁轨修建,采用以工代赈。”
声音稳得像铁轨本身。
“劳工按日发放粟米和工钱,不征徭役,不强摊派。”秦风一句一顿,每顿留半息让殿内的人消化,“优先雇用楚地流民。”
停了一息。
“赵族长说陈胜之乱因徭役而起,说得对。可赵族长想过没有——陈胜手下那三千人,有多少是吃不上饭的流民?”
赵叔仲的嘴角抽了一下。
“让这些人有事干,有饭吃,有工钱拿回去养家。”秦风的声音压低了半寸,“这恰恰是防止下一个陈胜的最好办法。”
张良紧跟上来,一刀捅在最疼的地方。
“会稽战后产出的战利品——铁管、金帛、军械折价,总计约十七万两。足以覆盖前三个月全部劳工粮饷。”
帛书推到案面正中。战利品清单,折价明细,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赵叔仲低头扫了一眼那卷帛书,没再开口。后排三名世族代表都垂了眼。
打破沉寂的,是武将席。
公孙越站了起来。
老将不看世族那边,也不看张良,径直朝秦风抱拳。
“大祭酒,末将有一言。”
秦风点头。
“当前骊山军工产能紧张,铸炮用的铁料不够。”公孙越声音硬邦邦的,“会稽一战,三门火炮打出降维之效,可炮管损耗极大,至少再铸五门才够战备。铁料本就不足,再分一半去修铁轨,炮怎么办?”
在理。
火炮是大秦的命根子,军方要优先保炮,天经地义。
秦风偏头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大步走到殿中呈上。
“骊山相里巨子回信。”
秦风接过,直接甩到公孙越面前。
相里勤的字跟他人一样糙,但内容清楚:铁轨用铁为灰口生铁,炮钢用铁为精炼熟铁,冶炼工序完全不同,不存在争抢同一批铁料的问题。且铁轨本身属军事基建——运炮、运兵、运粮速度提升数倍,等于把大秦的拳头从十里外打到百里外。
公孙越的脸色变了。
秦风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右手还在案下按着那条没有知觉的左臂,但他抬起头,盯着公孙越。
“铁轨修通那天,火炮一个时辰就能从咸阳运到函谷关。”
他顿了一下。
“公孙将军,你的骑兵跑一个时辰,到哪了?”
公孙越喉结滚了一下,缓缓坐回去。
偏殿里再没有人说话。
三方角力,全部归于沉寂。
嬴政坐在最高处。
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手里捏着的朱笔,笔尖朱砂早干了,一个字没批过。
他放下笔。
目光从殿中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三个月。修不完,谁负责。”
秦风撑着案角站起来。
“臣负责。”
第187章 别让陛下知道我摔了
铁轨获批的第二天,少府偏院。
秦风召集了工部核心官员和墨家大匠。
巨大的羊皮舆图铺满长案,从咸阳到洛阳的路线被炭笔勾勒得泾渭分明。沿途的地形、水系、驿站间距,标注得密密麻麻。
秦风站在案前,右手稳稳握着炭笔,在函谷关以东八十里处画下重重一圈。
“这里,崤山南麓,岩层极硬,路基无需额外加固。头桩就从这打。”
三名工部官员和两名墨家匠师围在对面,屏气凝神,手中竹简记录不停。
秦风的语速平稳有力,条理极其清晰。从路基采石到劳工粮饷调度,每一个死角都被他拆解得明明白白。工部主事连抛三个难题,他连顿都没打,当场拍板。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孩童笑声。
陆广的两个小孙子正追着竹蜻蜓跑,小孙子跌了个屁股墩,咯咯笑得欢快。
偏院门半开,咸阳初冬的阳光洒在舆图边角。
秦风抬眼望去,阳光有些刺眼。
这是他从沙丘行宫一路杀伐至今,难得安宁的一个清晨。
“大祭酒,洛阳以东呢?”工部主事指着舆图上的大片空白,“过了洛阳河谷收窄,铁轨走南线还是北线?”
秦风垂眸,视线落回图上。
右手捏着炭笔,移向洛阳东侧。
北线穿山,耗时耗力但百年无虞;南线平坦,施工极快却易遭水患。
“走北线。”他嗓音笃定,“多砸一个月的人力,保大秦二十年通途。”
炭笔笔尖刚刚触及帛布。
毫无征兆地,腰椎以下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冰冷。
不是麻木,而是彻底的断联。经脉的传导在一瞬间被强行切断,双腿的支撑力荡然无存。
秦风的上半身失去控制,猛地前倾!
右手本能地去抓长案边缘,指尖凄厉地擦过帛布,抓了个空。
他整个人狠狠砸向桌面!
硬木包铜的锋利案角狠狠磕上右脸。皮肉撕裂的闷响中,一道血口从颧骨直划到下颌。
鲜血瞬间崩涌而出,刺目的红浸透了苍白的皮肤。
鼻腔深处一阵腥甜,鼻血混着脸颊的鲜血砸落,精准地滴在舆图的“洛阳”二字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偏院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三名工部官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两名墨家匠师手一抖,竹简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老嬷嬷吓得一把捂住小孙子的眼睛。
大秦那个算无遗策、硬抗天命的“不死方士”,像一截枯木般瘫倒在长案下。
“都滚出去!”
陆广从后排疯了一样扑上来,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老头子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秦风的左腕。
脉象彻底乱了!
忽快忽慢,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枯弦。
工部主事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扯着同僚往外退。墨家匠师临出门前,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祭酒半趴在血泊中,左臂死死垂在身侧,毫无生机。
这一眼,足够了。半日之内,咸阳朝堂必然掀起惊天骇浪。
陆广根本顾不上泄密。
他死死掐着秦风的左手脉门,指甲深陷进皮肉,没有半点反应!
噬魂引不走血脉,走经脉。这毒素的渗透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十倍不止!
急促的战靴声如狂风般卷入。
蒙毅冲进偏院。
看清地上场景的瞬间,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禁卫统领,瞳孔骤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跟前,单膝砸地,一把将秦风翻转过来。
秦风面朝上躺着。半张脸被鲜血糊满,顺着下颌淌进雪白的衣领。左手如死物般摊在地上。
蒙毅一言不发,一把扯下腰间干净的布巾。
他用那条还吊着绷带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托起秦风的后颈,右手捏着布巾,一点点擦拭脸上的血污。
动作极轻,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秦风的眼睛半睁着,涣散的焦距盯着天花板的横梁,过了几息,才缓缓聚拢。
他看着蒙毅绷紧的下颌。
“别让陛下知道我摔了。”秦风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蒙毅擦血的手猛地僵住,指骨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死死咬着牙,喉结剧烈滚动,硬是将眼底的猩红憋了回去,继续用最轻的力道清理血污。
陆广的银针已经捏在指尖。
膻中!巨阙!关元!涌泉!
四针齐下,狠辣无比。
紧接着撕开一包秘制药粉,粗暴地塞进秦风嘴里。
药粉苦烈,秦风本能地呛咳,咳出的唾沫里夹杂着血丝。
十息。
二十息。
秦风的左脚趾终于微微抽动了一下。
知觉如同冰冷的潮水,极其缓慢地爬回脚踝、小腿、膝盖。
他试着弯折膝盖,确认骨肉重新听从调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陆广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经脉传导的紊乱,已经从上肢彻底蔓延到了下肢。
蒙毅将秦风扶起,靠在长案腿上。
“进度跳了。”陆广声音嘶哑,透着绝望。
系统面板在秦风视野边缘幽幽闪烁,刺目的红光亮起。
【噬魂引预活跃:8%】
【闪动间隔:19息】
比昨日,又缩短了三息。
秦风没有睁眼,右手死死攥住那只刚恢复一丝知觉的左手。
触感模糊,像隔着厚厚的冰层。
蒙毅将他扶起,送入偏殿内侧的木榻,重重放下帷幕。
“属下去传太医。”
“站住。”秦风嗓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定,“陆广在就行。太医一来,就真瞒不住了。”
蒙毅站在帷幕外,身形如铁塔般僵硬。
“那些工部的人,”蒙毅声音低沉,“属下压不住他们的嘴。”
秦风睁开眼,目光透过帷幕缝隙,看着地上的血迹。
“压不住,就不压。”
帷幕外,蒙毅领命离去,脚步声沉重。
陆广瘫坐在榻边,盯着自己干瘪的双手。
“大祭酒,不能再拖了。”
秦风闭上眼,没有作答。
……
夜幕降临,咸阳西城,渭水支流旁。
赵叔仲府邸的隐秘偏室内,厚毡封死窗户,密不透风。
三盏油灯在矮案上摇曳。
赵家管事居中,左首王家管事,右首刘家管事。
“少府偏院的事,都听说了?”赵家管事拨弄着茶盖,声音幽冷。
王家管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鼻血狂涌,双腿瘫软,右脸破相。五个人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爬不起来。”
刘家管事眯起绿豆般的小眼,肥胖的脸上挤出一抹阴狠。
“大祭酒若是倒了,那条断人财路的铁轨,还修得下去吗?”
偏室内陷入死寂。
赵家管事用手指敲了敲案面,节奏很慢。
新政是大祭酒一手推的。陛下信他,太子听他。朝堂上下,反对的声音被他压了半年。他停顿了一下,但今天,少府偏院五个人亲眼看见他倒下去爬不起来。
王家管事接过话头:昨天朝议上,我叔被张良堵得说不出话。可张良再能说,他治不了大祭酒的病。
三个字没有人说出口。
但三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刘家管事最后开口,声音含混:先不急。看看陛下怎么说。
第188章 千古一帝的死局与破局
消息果然瞒不住。
秦风睁开眼时,窗外已是黄昏。
偏殿内死气沉沉。陆广佝偻着背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根施过针的银针,用白布擦了又擦,手抖得像筛糠。
“几个时辰了?”秦风嗓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六个。”陆广头都没敢抬,“双腿知觉全回来了,但经脉传导比昨天又慢了两成。”
秦风没说话。
他撑着榻沿,硬生生把自己撑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试着握拳。
指节僵硬,反应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在捏东西。
右脸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陆广用粗麻线缝的,旧疤叠新伤,这半张脸算是彻底毁了。
“朝堂上,传开了?”秦风问。
陆广终于抬起头,满脸苦水:“五个人亲眼看着你倒下去,爬都爬不起来。老朽就是把他们的嘴缝上,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啊!”
秦风沉默了。
半晌,他把腿挪下木榻。脚掌踩上冰凉地砖的那一瞬,膝盖猛地一软,但他死死咬住牙,硬是站直了。
“扶我去章台宫。”
陆广吓得猛地跳起来:“你疯了!你现在这副样子”
“我没疯。”秦风冷冷打断他,眼神如刀,“该让陛下知道的事,拖到现在已经是我的罪。再拖下去,就是蠢!”
陆广张了张嘴,被那眼神逼得把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门外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蒙毅低沉的声音穿透木门:“大祭酒醒了?”
“进来。”
门被推开。蒙毅大步跨入,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秦风右脸那道狰狞的缝合线。他下颌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去章台宫。”秦风语气不容置疑,“我有事面呈陛下。”
蒙毅一字未问。他大步上前,半蹲下身,将秦风那条几乎没有知觉的左臂稳稳搭上自己的右肩。
“走慢些。”蒙毅低声道。
“走快些。”秦风命令。
……
三人穿过宫道时,咸阳宫已被暮色染成铁灰。
沿途的禁卫和宫人纷纷低头,但眼角余光里的惊骇根本藏不住。
那个算无遗策、硬抗天命的大祭酒,此刻右脸缝线,面如金纸,衣袍空荡荡地挂在枯瘦的骨架上,走路全靠蒙毅撑着。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章台宫内殿,灯火通明。
秦风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把搭在蒙毅肩上的左臂抽了回来。
“我自己走进去。”
蒙毅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手,默默退后半步。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嬴政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捏着朱笔。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触及秦风的瞬间,那支朱笔悬在了半空。
惨白的脸,狰狞的血口,还有那微微打颤却死死绷直的膝盖。
嬴政的眼神骤然冷缩,宛如实质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但他没有开口。
朱笔被缓缓搁下,笔尖的朱砂在竹简上洇开一抹刺眼的红。
秦风走到案前三步,站定。蒙毅和陆广跟进来,反手合上殿门。
“臣该挨骂。”
秦风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
“有件事,瞒了陛下太久。”
嬴政靠向椅背,目光从秦风脸上的伤,移到那只无力垂落的左手,最后越过他,钉在后方瑟瑟发抖的陆广身上。
“说。”
秦风偏头,给了陆广一个眼神。
陆广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老朽斗胆!”
陆广的声音透着极度的恐惧,但话一出口,便再无退路。
“噬魂引,第五种蛊毒。它走经脉,不走血脉!”
嬴政面沉如水,毫无波澜。
“大祭酒的命脉牵引禁术,只能截断血脉中的毒煞。经脉里的邪祟……禁术根本拦不住!”
陆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凄厉。
“所以这道蛊毒,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大祭酒承受的,是肢体末端的麻痹。手,脚,形如废人。”
陆广浑身颤抖。
“而陛下承受的……”
他顿住了,像是在积攒最后的一丝勇气。
“是神魂本源的侵蚀!”
嬴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瞬间成型。
“陛下会先忘近事,再忘故人,心智逐渐残缺。”陆广的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磕出沉闷的响声,“最终……”
“变成行尸走肉。”
嬴政替他补齐了最后六个字。
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丝起伏。
陆广死死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风在心里默数。
一息。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整整二十息。
嬴政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拔剑杀人,连坐姿都没有哪怕一寸的偏移。
这种极致的压抑,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然后,嬴政开口了。
“多久。”
没有震惊,没有质问。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直指核心。
陆广闷在袖子里的声音传出:“预活跃到全面爆发,约一百二十天到一百五十天……”
“行了。”
嬴政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无比。他龙骧虎步走到窗前,背对三人。
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海般铺展。
秦风注视着那道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嬴政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冷得足以冻结血液。那是千古一帝在面对命运死局时,被彻底激发的凶悍。
嬴政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陆广的膝盖抖如筛糠,久到蒙毅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终于,嬴政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悍。他的目光越过陆广和蒙毅,如千钧巨石般砸在秦风身上。
“你们需要什么。”
秦风心头猛地一震。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从袖中抽出一卷帛布,大步上前,在御案上唰地铺开。
五条红线,从咸阳城呈放射状,直指天下五极。
“黑墨灵芝,太行山脉。”秦风指尖重重点在第一条线上,“韩信去。”
“淮水青鳞藤,淮南水网。张良去。”
“朱雀血珊瑚,南海深处。沧海君去。”
“九节凤尾兰,巴蜀雪山。方衡去。”
他的指尖滑向第五条线,停住了。
那里一片空白。
“紫云麝香,陇西高原。”
秦风抬起头,直视嬴政:“这条线,臣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嬴政走回案前,目光垂落在那张定夺生死的帛布上。
四条线写满了大秦最顶尖的人才。第五条,空无一字。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坐下,冷硬的目光扫过那片空白,随后抬眼看向秦风。
“秦风留咸阳养病,不准再疯。”
秦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韩信明日出发太行。张良三日内南下淮水。沧海君即刻筹备海船。方衡入巴蜀。”
嬴政的语速极快,字字如铁,砸在殿内。
“至于陇西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睥睨。
“朕来定。”
“陛下,陇西苦寒,若无……”秦风急声道。
“闭嘴。”嬴政刀锋般的眼神死死钉住他,“陇西的事,朕说了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朕把命保住。退下!”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蒙毅立刻上前,一把搀住秦风。陆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
三人躬身退出内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在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秦风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嬴政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用力攥紧。
松开。
再次攥紧。
骨节发出细微的爆鸣声,动作凌厉而稳健。
但秦风看得懂那个动作。
嬴政不是在测试力量。他是在数,数这双曾经横扫六国的手,还能握住天问剑多少天。
“砰。”
殿门彻底合拢,隔绝了一切。
宫道的夜风吹透了秦风的衣袍。
他走了没十几步,左腿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软。
蒙毅眼疾手快,铁臂猛地一捞,将他死死撑住。
“歇一下。”蒙毅声音发紧。
“不用,走。”秦风咬牙。
他转过走廊拐角,右手死死攥住那只冰冷麻木的左手。
触感越来越迟钝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带着刺目的血红光芒,幽幽弹了出来。
【噬魂引预活跃:8%】
【闪动间隔:19息】
【药材进度:2/7】
倒计时,已经死死勒住了大秦君臣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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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监国太子的蜕变
次日辰时,章台宫偏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政哥端坐在主案后,面前铺着那张决定大秦国运的五路寻药图。
四条线上的名字墨迹已干。唯独第五条陇西,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蒙毅站在案侧,手里捏着一卷刚到的加急帛书,面色铁青。
“蒙恬回信了。”
政哥没接,只冷冷地抬了抬下巴。
蒙毅展开帛书,声音发涩:“北疆匈奴右贤王部近半月三度犯境,头曼单于主力东移,意图不明。臣麾下副将俱不可调离,否则云中、雁门两郡防线将出现百里空档。恳请陛下另择良将。”
念完,偏殿里死寂了两息。
政哥的目光死死钉在帛布上那条空白的线上,一言不发。
秦风坐在侧案后面。
昨夜从章台宫回去后他几乎没合眼,此刻右脸的缝合线还在隐隐作痛。
他把左手搁在膝盖上,试着动了动指尖。迟钝,僵硬,但好在还有知觉。
“沧海君呢?”政哥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季布从后排站起身,拱手抱拳:“沧海君已定南海,海船三日后出港。若强行改线陇西,南海朱雀血珊瑚便无人可取。一去一回至少四个月,大祭酒的身体……等不起。”
政哥的手指在案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秦风抬起头,接过话茬:“陇西高原路途两千余里,沿途要过陇山、穿河谷、翻雪岭,光靠武力根本不够。”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紫云麝香生在高原绝壁,采摘需要当地羌人牧民引路。去的人,既要有朝廷调令打通驿站补给,又要有足够的分量让沿途州郡绝对配合,还得扛得住高原的极致苦寒。”
秦风环顾偏殿。
韩信明日出发太行。
张良三日内南下。
方衡入巴蜀。
沧海君走南海。
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最绝顶的智囊,已经一个不剩。
“调禁卫老将单独赴陇西?”蒙毅试探着问。
秦风果断摇头:“老将有武力无权柄。沿途驿站绝不会为一个校尉级别的人开仓放粮。一旦被地方官僚拖上十天半月,药材的采摘窗口就彻底过了。”
偏殿再次陷入死局。
政哥的表情越来越冷,手指敲击案面的频率越来越慢。
就在秦风准备开口说“容臣再想想”时。
“吱呀——”
偏殿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利剑般射向门口。
扶苏站在门槛外。
他没有穿太子冠服,只是一身素色深衣,连腰间的玉佩都没挂。
双手捧着一卷扎得齐齐整整的厚重帛书。
他的目光越过蒙毅,越过秦风,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舆图上那条空白的线上。
然后,他抬脚跨过门槛,大步走到案前。
没有下跪,没有行储君之礼。
扶苏伸出右手,指尖重重地点在“陇西”二字上。
“这条线,儿臣去。”
偏殿内死寂如冰,落针可闻。
蒙毅猛地转头!季布的手僵在半空!秦风撑着案角的右手骤然收紧!
政哥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眼底骤然卷起骇人的风暴。
“砰!”
一声闷响,坚硬的沉木案角竟被他生生一掌拍断!
碎木飞溅,锋利的木刺擦着扶苏的袖口划过,扶苏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太子监国。”
政哥的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血液。
“离开咸阳一步,试试。”
面对千古一帝的极限威压,扶苏没有退。
他半步未退。
他迎着政哥杀人的目光,将手中的帛书展开,平铺在案面上。
帛书极长,从案头一直垂落到地砖上。
路线图、补给点、日程表、应急预案……每一项都标注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犹如刀刻。
“陇西全程两千一百里,取道陇山官道西行,沿途经天水、陇西、临洮三郡,每郡设两处补给点,共六处。”
扶苏的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去程三十五日,采药预留五日,回程三十五日。往返七十五天,儿臣保证,在噬魂引全面爆发之前赶回咸阳。”
他翻到第二页。
“沿途驿站征调军资,需朝廷最高调令。普通将领持令赴边,州郡阳奉阴违的先例不是一次两次。”
扶苏抬起头,目光沉稳如渊。
“儿臣以大秦太子身份赴陇西,沿途州郡,谁敢怠慢!效率,比任何人都高!”
政哥死死盯着他。
秦风坐在侧案,清晰地看见政哥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
是某种比愤怒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
这位横扫六国、睥睨天下的千古一帝,在面对亲生儿子主动请战赴死时,露出了帝王生涯中极罕见的失控。
“你知不知道陇西高原是什么地方!”政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儿臣查过。”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陇山以西,冬季暴雪封路,春季泥石流频发,沿途有羌人散部,偶有劫掠商队。”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儿臣去!”
扶苏后退一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帛书翻到最后一页,双手将整卷方案高举过头,正面朝向政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
秦风坐的角度看不清,但政哥看清了。
政哥的呼吸,硬生生停滞了一瞬。
秦风从政哥骤变的眼神中,瞬间读懂了那行字的分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政哥与扶苏隔空对视,谁都没有让步半分。
蒙毅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政哥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卷帛书。
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每一个补给点都反复核对。
秦风知道,政哥不是在挑毛病,他是在找理由驳回。
但他找不到。
扶苏的方案,滴水不漏。
“四十名禁卫精锐随行。”政哥终于开口,嗓音哑了半分。
“是。”
“老将蒙山护持,不得脱离你三十步之内。”
“是。”
“监国权暂交李斯代行。所有重大决策,八百里加急请示朕。”
“是。”
“七十五天。”政哥把帛书猛地合上,重重拍在案面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扶苏。
“活着回来。”
停了一息。
“不是请求。是命令。”
扶苏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领旨!”
政哥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秦风这才注意到,蒙毅的喉结剧烈地滚了好几下。
蒙毅走上前,伸手搀扶秦风起身。
秦风的双腿一阵发软,死死扣住蒙毅的手臂,才勉强站稳身体。
走出偏殿时,扶苏正静静地等在走廊里。
他靠着廊柱,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见秦风被蒙毅架着出来,他的目光落在秦风右脸那道狰狞的缝线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大祭酒。”
秦风停下脚步。
扶苏走到他面前。
初冬的日光从廊檐缝隙倾泻下来,打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
秦风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冲动,没有逞强,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沉稳。
“你教我管好自己的朝堂。”扶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克制的轻颤,“我管好了。”
他停了一息,眼眶微红,目光却亮得灼人。
“现在我想学你,出去替大秦,做一件值得烧命的事。”
秦风静静地看着他。
半年前,那个被淳于越一句话逼红眼眶的少年;那个在朝堂上连手指都会发抖的少年;那个只敢躲在父亲阴影里不敢迈步的少年。
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要去两千里外的高原雪岭,替他取回续命的药材。
秦风松开了蒙毅的手臂。
他的左手还在发麻,右腿还在打颤,脊背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但他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右手,重重地拍在扶苏的肩膀上。
就像在咸阳北门,政哥拍扶苏那一下。
动作轻得像风吹过,分量却重得足以压弯一个人的脊梁。
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震。
秦风什么都没说。
他收回手,重新搭上蒙毅的肩,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往偏殿方向走去。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瘦到脱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回偏殿的路上,秦风突然侧头问蒙毅:“扶苏帛书最后那行字,你看清了吗?”
蒙毅摇了摇头。
秦风没再问。
但他方才从政哥破防的表情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行字大概是若大祭酒倒下,父皇的变革便失去支柱。儿臣去陇西取药,不只是为大祭酒续命,更是为大秦续命!
偏殿里,陆广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箱。
看见秦风被蒙毅架回来,老头放下药箱,走到门口做贼似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嗓门。
“你替大秦皇帝挡蛊,大秦太子替你跑腿。”
陆广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大祭酒,你究竟是大秦的福星,还是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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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噬魂引的死亡倒计时
禁卫营宿舍,油灯只剩一豆。
韩信坐在木榻边,膝上横着那把跟他从南阳杀到会稽的环首刀。磨刀石已经磨出了凹槽,他仍在一下一下地推。
刀刃映着昏黄灯光,锋口处有一道细微的崩口接项羽铁戟时留下的。
老孟蹲在地上打包补给,嘴里没停过:太行山的冬天可比这儿冷多了,得多带两件皮袄。还有干粮,山里头找不着人烟,饿肚子可不成。
韩信没应声。
老孟又絮叨了几句,抬头看见韩信停了磨刀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的碎铁。边缘粗糙,锈迹斑驳,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器物的一部分。
太行山矿洞里的东西。当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就攥着这块铁。后来秦风把它还给了他,说配得上大秦最硬的炮钢。
韩信把碎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贴身内衬,铁片冰凉,正对心口。
老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韩信重新拿起磨刀石,又推了两下,忽然开口:蒙毅在哪。
值房。
韩信起身,从枕下抽出一卷帛书。帛书卷得极紧,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
替我跑一趟。他把帛书递给老孟,交给蒙毅,让他代管。就说等我回来再递。
老孟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这是什么?
一个想法。韩信坐回榻上,重新磨刀,回来再说。
老孟没再问,揣着帛书出了门。
宿舍里只剩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
少府偏院,张良的屋里亮着灯。
他跪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裁好的帛书。笔蘸满墨,落下去,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林翁大人台鉴:会稽已破,项氏祖巢不复存在。楚地百姓,当有活路。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悬而未落。
他又写了两行,大意是南阳砖窑的工匠已被安置,林家四口平安。写完后将帛书折好,起身往门外走。
走了三步,停住。
张良转过身,把帛书从袖中抽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塞回自己怀里。
不寄了。写出来就够了。
他推开门,赤脚踩上院中的泥地。初冬的土已经冻硬,踩上去冰得骨头疼。
张良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韩。
笔画端正,一撇一捺都用了力。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抬脚,踩了上去。
泥土上的字迹被碾得干干净净。
张良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目光清亮,干净得像洗过。
——
陆广帐外,方衡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削好的竹签。
他把竹签插进一片薄木片中间,用指甲掐紧,搓了两下。竹蜻蜓在掌心转了起来。
陆广的小孙子蹲在他对面,眼睛瞪得溜圆:师叔,这个能飞多高?
比房顶高。方衡把竹蜻蜓递过去,明天师叔不在,你自己玩。
师叔去哪?
去巴蜀摘花花。方衡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摘到就回来。
小孩接过竹蜻蜓,搓了两下没飞起来,撅着嘴又试。方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帐门口,陆广佝偻着背站着。
老头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方衡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方衡回头。
陆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硬塞进方衡手里。
急救药粉,我自己配的。陆广的声音发哑,山路湿滑,别摔下悬崖。
方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陆广。老头已经转过身去,弯着腰走回帐里,背影缩成一团。
方衡把油纸包贴身收好,没再回头。
——
咸阳东郊渭水码头,夜风腥咸。
沧海君站在一艘旧船的甲板上,脚下的船板吱呀作响。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船底。
空洞的回声。
他站起来,绕着船走了一圈。船板有三处裂缝,最长的一条从船头延伸到中段。帆布打了十七个补丁,桅杆根部有虫蛀的痕迹。
船工缩在船尾,被这个沉默的大汉看得浑身发毛。
沧海君检查完,转过身,只说了一句话:漏了就补,止不住就弃船游。
船工连连点头。
沧海君跳下甲板,大步离开码头。从头到尾,他没有第二句话。
——
太子宫书房,灯火通明。
扶苏把最后一份监国权移交文书封好火漆,一份交由内侍送往丞相府,一份封存少府。
做完这些,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进寝殿。
旧妆匣放在角落的木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扶苏打开匣盖,里面只有一枚玉坠。
羊脂白玉,雕的是一只小鹿,做工算不上精细,但磨得极光滑——是被人攥在手里盘了很多年的痕迹。
母亲给他的。他五岁那年。
扶苏把玉坠取出来,解开系绳,挂在脖子上。玉坠贴着胸口的皮肤,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但很快就暖了。
他把衣领拢好,遮住那根细绳,吹灭了灯。
——
少府偏殿。
秦风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五张空白帛条。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笔也蘸饱了。但他迟迟没有落笔。
写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
第一张帛条,封面写了一个字。翻开,只有两行:刀要磨,人要活。你欠我的,拿战功还。
第二张,。三行字:天下安定之日,替我去南阳看看林翁。伞还在他那里。
第三张,。两行:你师父的孙子,我已托付蒙毅。安心走你的路。
第四张,。一行:债清了。
第五张,。
秦风在这张帛条前停了最久。笔尖的墨滴落在帛面上,洇开一个黑点。
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写完后,他把帛条折好,塞进竹筒。
五封信,五个竹筒,码在案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蒙毅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韩信让老孟转交的那卷帛书。
大祭酒,韩信的东西我收好了。蒙毅把帛书放在架上,目光扫过案角的竹筒,这是……
五封信。秦风把竹筒推过去,替我收着。
蒙毅没动。
如果他们回来之前我死了,秦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拆开给他们。
蒙毅的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我没死——秦风抬起头,看着蒙毅的眼睛,全部烧掉。
蒙毅伸出双手,接过那五个竹筒。
他的手很稳。但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秦风没再说话。他吹灭了油灯。
偏殿陷入黑暗。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远处传来车马准备的声音。马蹄踏在石板上,辎重装车的闷响,偶尔夹杂一两声低语。
天亮就要分道扬镳了。
秦风闭上眼。左手又开始发凉,从指尖往手腕蔓延,像被人一寸一寸地浸进冰水里。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寿命:892天。
噬魂引预活跃:8%。
药材进度:2/7。
他没有睁眼去看。
第191章 君臣同命,倒计时十八息
寅时三刻,天色漆黑如墨。
咸阳北门城楼的石阶又陡又窄,寒风如刀。
秦风的左腿在第七级台阶上猛地一软,险些栽倒。
蒙毅眼疾手快,铁臂一捞,硬生生将他提了半寸。
“慢点。”蒙毅声音发紧。
“快点。”秦风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两人赶到城楼垛口时,城下的火把刚好亮起。
韩信的骑队最先出北门。
二十骑,轻装,没有旗帜,马蹄裹布,踏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韩信骑在最前,腰悬环首刀,背负弓囊。
他右手虎口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接项羽铁戟时崩裂的旧伤,至今未愈。
秦风没有探出身子,他靠在垛口内侧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韩信的马走到城门洞正中时,忽然勒缰。
马停了。
韩信偏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往城楼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半点涟漪。
随后他收回视线,双腿狠夹马腹,骑队鱼贯而出,瞬间融入北门外的浓雾。
秦风没动。
他知道韩信看不见他。
但那一眼的方向,精准得像在战场上锁定敌将首级。
兵仙的直觉,比眼睛更毒。
东门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
张良的商队马车出城了。
挂着朱记丝帛铺的旧旗号,混在三辆货车中间,毫不起眼。
秦风转头望向东门,隔着半座城,只能看见火把光在城墙拐角处晃了晃,随即熄灭。
蒙毅在旁边压低声音:“张良上车前,在城根站了一会儿。赤着脚,朝这边看了几息。”
秦风没问他看见了什么。
张良不会回头。
他踩碎过泥地上的“韩”字,就不会再往回走。
南门那边动静更小。
方衡只带了两个人,三匹马,趁着夜色悄然离城。
蒙毅说,方衡走之前在城根下磕了三个头,朝着少府偏院的方向。
磕完就上马,干脆利落。
秦风站在城楼上,看着三个方向的火光依次熄灭。
风极冷。
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有些发麻,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走吧。”秦风转身。
下楼走到一半,秦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垛口。
什么都没有。
晨雾倒灌进来,把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吞得干干净净。
回到少府值房时,天刚蒙蒙亮。
秦风推开门,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案上很干净。
蒙毅昨夜收拾过了,竹简码得整整齐齐,舆图卷好立在架上,砚台洗净,笔搁在笔山上。
只有一只茶杯。
他的。里面是陆广熬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秦风站在案前,目光从左扫到右。
以前这张案子上,至少摆三只杯子。
韩信那只永远装冷水,喝完自己去灌,从不麻烦别人。
张良那只是白水,偶尔泡两片不知名的草叶,说是清心。
他自己这只,永远是黑乎乎的药汤,苦得能把舌头拧成麻花。
往日,韩信的甲叶碰撞声,张良翻阅竹简的沙沙声,总能把这方寸之地填满。
如今,只剩死寂。
秦风的目光,缓缓掠过隔壁蒙毅值房的方向。
五个竹筒就在那里。
昨夜他亲手交出去的。
如果他们回来之前我死了,就拆开。
如果没死,烧掉。
秦风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凉透的药汤,仰头一口闷干。
极度的苦涩从喉咙一路撕扯到胃里,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
转身,从架上抽出铁轨施工舆图,唰地铺开。
函谷关到洛阳,四百里。
三个月!
他拿起笔,开始在舆图上标注第一批路基开挖的优先段落。
蒙毅推门进来,秦风已经写了半卷竹简。
“扶苏车队昨夜子时出西门,四十禁卫随行,老将蒙山护持。”蒙毅声音压得很低。
“沧海君昨日午后已离渭水码头,走水路南下。”
秦风笔没停:“五路,全出发了?”
“全出发了。”
秦风点了点头,把笔搁下:“对外封锁消息。”
“韩信、张良、方衡、沧海君、扶苏,各有差遣,不必多问。谁来打听,就这一句话。”
“明白。”蒙毅顿了顿,“大祭酒,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秦风重新拿起笔,“把相里勤的铁料清单给我,还有工部昨天报上来的劳工征调方案。”
蒙毅没再劝,转身出去取文书。
值房里又只剩秦风一个人。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墨迹工整。
他写到“崤山段路基土方量”时,左手毫无征兆地失去了知觉。
不是夜里那种缓慢蔓延的冰凉。
是瞬间的,像有人把他的手从手腕处一刀切断!
指尖,掌心,腕骨,前臂。
全部消失。
秦风的笔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它还搁在案面上,姿势没变,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伸出右手,死死掐住左臂。
一息。五息。十息。
没有知觉。
二十息。三十息。
还是没有。
秦风呼吸平稳,面如平湖。
他就那么坐着,右手如铁钳般掐住左臂,死扛。
四十一息。
针扎般的酸麻才终于刺破死寂,从指尖极其缓慢地爬回腕骨。
秦风松开右手,左臂上赫然印着五道深紫色的指痕,几乎抠出血来。
门被推开。
陆广端着药碗进来,佝偻的身影在门框里猛地僵住。
他看见了。
秦风掐着左臂的姿势,案面上停在半截的墨迹,还有那只刚刚恢复知觉、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
陆广没有大惊小怪。
他把药碗放在案角,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白天也开始发作了。”
秦风没接话。
陆广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凑近秦风左手腕,在脉门处轻轻一探。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秦风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陆广收回针,死寂了几息。
“闪动间隔,缩短到十八息了。”
昨天还是十九息。
秦风端起药碗,一口喝干。
“还有事吗?”秦风问。
陆广张了张嘴,看着秦风那张右脸缝线、面如金纸的脸,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
秦风把空碗推开,重新拿起笔。
左手搁在膝盖上,不再放到案面。
他用右手继续写。
函谷关到崤山,一百二十里,路基开挖优先。
崤山到渑池,八十里,需架桥两座。
渑池到洛阳,两百里,平原段可加速。
笔迹工整,力透竹简,一字不差。
与此同时。
章台宫内殿,灯火长明。
政哥批阅奏疏已过两个时辰。
案上堆着三十多卷竹简,他逐一朱批,速度不快不慢。
写到第二十三卷时,右手忽然僵住了。
朱笔瞬间失控!
在竹简上狠狠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从“函谷”二字一直死死划到简尾。
政哥低头,看着那道刺眼的红痕。
他放下笔,缓缓把右手抬起来。
攥拳。松开。
攥拳。松开。
手指灵活有力,骨节分明,没有任何异常。
政哥盯着自己的手,死死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那卷竹简翻到背面,重新蘸墨,继续批写。
旁边侍立的内侍余光扫到正面那道红痕,刚要张嘴。
政哥一道森冷的余光扫过。
内侍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浸透后背,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硬生生掐断。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朱笔落在竹简上的细微声响。
政哥继续批阅。
但他的右手,每隔几卷,就会不动声色地死死攥紧一次,再松开。
像在确认,这只横扫六国的手,还在不在自己身上。
第192章 世族断粮?政哥带头查水表
秦风写到第三卷竹简时,蒙毅推门进来的脚步比平时急了半拍。
“大祭酒。”
秦风抬头。蒙毅面色紧绷,眼中透着一丝极罕见的凝重。
“陛下出宫了。”
秦风指尖一颤,笔管滚落:“去哪。”
“渭桥。铁轨调度站。”蒙毅声音压得极低,“没通知任何人,未穿冕旒,只带了八名暗卫。禁卫换班的兄弟刚传回来的消息。”
秦风撑着案沿猛地站起,左腿一阵不受控制的发软。
政哥亲自去了工地?这位千古一帝绝不会无缘无故微服出宫,铁轨一定出事了。
“备车。”秦风咬牙稳住身形,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去渭桥。”
蒙毅半步上前,将秦风那条麻木的左臂稳稳搭上自己肩头。
马车一路狂奔。十二里的颠簸,让秦风本就残破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右脸新缝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等他强撑着走下马车时,渭桥调度站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工匠和官吏们跪满了一地,浑身发抖。
秦风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铁轨旁蹲着的那个背影。
玄色深衣,未着冕旒。那道背影就那么随意地蹲在铁轨旁,却压得周围上百人死死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政哥蹲在轨道旁,右手手指贴着铁轨表面,从接缝处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指腹上沾满了厚厚的铁锈。
秦风站在十步外,眼底难掩震动。千古一帝,竟然放下了身段,亲手触碰这大秦工业的根基。
政哥的手指在铁轨接缝处停住,指甲扣进缝隙里。
旁边跪着的年轻匠师是相里勤的大弟子相里丰。他脸白如纸,双手死死贴着地面。
“接缝处用的是什么工艺。”政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相里丰咽了口唾沫:“回陛下,是铁榫卯扣合,辅以铁钉固定。”
“铁榫的宽度标准是多少。”
“一寸二分。”
“这条缝,”政哥的指甲从缝隙里抽出来,指尖带着铁锈碎屑,“多宽。”
相里丰浑身一瘫,差点趴在地上。
政哥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一寸五分。偏了三分。相里勤的技术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接缝偏差超过两分,重载平板车过弯时铁轨会横向位移。”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相里勤不在,你们就敢糊弄。”
相里丰的额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失察,这批接缝是三日前赶工时——”
“朕不听原因。”政哥冷声打断,“改。今天之内。”
秦风在后方听得心头一紧。相里勤的技术报告有三十七页竹简,他自己都只看了前十页。政哥全看了,而且连尺寸都记得清清楚楚。
政哥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台。看见秦风苍白的脸色,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沾满铁锈的右手在深衣下摆上随意擦了擦。
随后,他大步走向调度站后方的铁料仓库。
秦风强忍着左半边身体的僵硬,跟在蒙毅身后走入仓库。
看清库内景象的瞬间,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仓库太空了。
铁锭码放的架子有三排,按满装应该堆到房梁。现在第一排满了,第二排只有半排,第三排空空荡荡。
政哥走到第二排架子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一块铁锭。
他转头看向负责铁料转运的周属吏。
“按施工进度,这里应该有多少备料。”
周属吏的声音直打哆嗦:“回陛下,应有三万斤。”
“现在有多少。”
“一万二。”
政哥没有追问为什么少了一万八千斤。他偏头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立刻抽出空白帛条,提笔蘸墨。
“关中冶铁坊名册,”政哥目光如刀,“哪几家供货,供了多少,欠了多少,全部记下来。”
周属吏冷汗直冒,颤抖着报出一个个名字。
王家。赵家。
秦风站在仓库门口,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三万斤备料只到了一万二,差额一万八千斤。负责供货的七家冶铁坊,五家跟王家、赵家沾亲带故。
他应该早发现的。他忙于续命和朝堂,竟漏了最致命的后勤底牌。三大世族根本没打算硬碰硬,他们是要直接掐断铁轨的供血大动脉!
政哥从仓库里走出来。阳光打在他身上,袖口沾着铁锈,指缝里嵌着黑色的铁粉。
他站在秦风面前,目光深邃。
“铁料短了一万八千斤。”政哥的声音毫无起伏,“你知不知道。”
秦风没有辩解。他垂下眼眸,低声答道:“不知。”
政哥看了他一息,转身走向马车。
回程的车厢里,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政哥翻看着蒙毅刚整理好的冶铁坊名册,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秦风的目光落在政哥的手上。那双横扫六国的手,此刻沾满铁锈,食指指腹被铁轨磨出了一道红痕。
政哥把名册合上,直接丢到秦风膝盖上。
“七家冶铁坊。三家王家的,两家跟赵家有姻亲。”
秦风接过名册,右手微颤。不是因为病,是愧疚。
“你没发现。”政哥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秦风,看向咸阳城的方向。
他沾着铁锈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发力,缓缓攥紧。
“朕替你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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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大秦君臣的生死竞速
秦风回到少府值房时,名册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七家冶铁坊,五家跟赵、王两族沾亲带故。一万八千斤铁料的缺口,不是产能不够,是有人故意卡着不放。
他把名册摊在案上,右手按住左手腕——刚才在车上那阵麻痹虽然过去了,但残余的酸胀感还在骨缝里钻。
蒙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
“明日大朝议,赵叔仲递了折子,请求面呈。”蒙毅声音压得很低,“内容是关于铁轨铁料供应的。”
秦风抬起头。
赵叔仲。关中赵家族长。面相儒雅,目光阴鸷,从不直接撕破脸,最擅长把刀藏在锦缎里。
“他要干什么?”
“折子措辞极恭敬,通篇都在替大祭酒分忧。”蒙毅顿了顿,“说三家愿意牵头成立供料行会,统一调配铁料和劳工,费用先垫,朝廷日后折价偿还。”
秦风的手指在名册上慢慢收紧。
好毒的刀。
先断你的供,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把铁轨的血管攥进自己手里。日后想掐就掐,想放就放。而那笔“垫付”的银两,会变成朝廷永远还不清的债。
“知道了。”秦风把名册合上,“明天我去。”
蒙毅看了一眼他搁在膝上的左手,没有多说。
——
次日辰时,章台宫偏殿。
秦风坐在帘后。帘子是嬴政特意让人加的,说是“大祭酒旁听不必露面”。实际上是不想让百官看见他现在这副鬼样子。
右脸缝线,面如金纸,左手缩在袖中。
帘外,赵叔仲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风拂面。
“臣闻大祭酒近日操劳过甚,偶有不适。铁轨乃国之重器,工期紧迫,臣等身为关中世族,食大秦之禄,岂能坐视朝廷独力支撑?”
秦风透过帘缝看过去。赵叔仲站在殿中,身形不高,面容儒雅,拱手的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臣与王家、刘家商议,愿由三家牵头,成立铁轨供料行会。铁料调配、劳工征募,皆由行会统筹,确保工期无误。所需费用,三家先行垫付,待铁轨通车后,朝廷以运费折价偿还即可。”
话说得漂亮。每个字都在替朝廷着想,每个字都在替秦风分忧。
但秦风听出了字缝里的刀锋——“偶有不适”四个字,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大祭酒快不行了。
偏院摔倒的消息,果然已经被他们嚼烂了。
工部主事第一个站出来附和:“赵族长所言极是,铁料供应确实吃紧,若有行会统筹,工期可保。”
秦风认得这人,姓周,跟赵家有旧交。
太仆属官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又坐下了。
李斯坐在丞相位上,朱笔在面前的帛面上落了两个字。秦风眯眼看过去,看不清写的什么。片刻后,李斯用袖口将那两个字擦掉了。
老狐狸在权衡。
公孙越坐在武将席末端,须发花白的老将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供料行会的铁,归谁调?”
赵叔仲转身,笑容温和:“自然归朝廷调度。行会只是代为筹措,调配之权仍在少府。”
公孙越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但秦风知道公孙越听出来了。名义上归朝廷调,实际上铁料在三家手里,少府拿什么调?拿空气?
殿内安静了几息。
所有人都在等帘后的反应。
赵叔仲也在等。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那道帘子,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他在等秦风拍案而起,怒斥他居心叵测。
只要秦风当众翻脸,他就能顺势把“好心被当驴肝肺”的委屈演满全场,再借朝中附和者的声浪把秦风架到火上烤。
秦风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在听一出无关紧要的戏。
帘外的沉默越拉越长。
赵叔仲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蒙毅的声音从帘后传出,不卑不亢:“大祭酒今日身体不适,赵族长所奏之事,容后再议。”
就这一句。
没有反对,没有赞同,没有任何态度。
赵叔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准备了三套后手,全是针对秦风当场拒绝的应对方案。
秦风不接招,他的后手就打不出来。
“……是。”赵叔仲拱手,退回班列。
散朝后,秦风从帘后出来时,左腿又是一软。蒙毅及时扶住,两人从侧门离开。
走到宫道拐角,秦风停下脚步。
“赵叔仲散朝后去了哪。”
“直接回府了。”蒙毅答,“面色不太好看。”
秦风点了点头。不接招只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三家控制了关中六成冶铁产能,这是硬伤。他必须找到替代方案。
但现在,他得先去见嬴政。
——
章台宫后殿。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朝会的记录简。秦风进来时,他正用手指敲着案面,节奏很慢。
“坐。”
秦风在侧案坐下。蒙毅退到殿外,合上门。
嬴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赵叔仲的提案,你打算怎么破。”
秦风沉默了两息。
“暂时没有。”
嬴政抬眼看他。
秦风坦然迎上那道目光:“三家控制了关中六成冶铁产能。硬拒,等于铁料断供。铁轨工地十二天后就没铁可用了。”
嬴政没有动怒。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沉默了几息。
“朕记得……”
嬴政开口了,语气笃定。
然后停住了。
秦风看着他。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脑中翻找什么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一息。
两息。
那两息里,千古一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不是犹豫,不是斟酌,是真正的——空白。
秦风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两息后,嬴政的表情恢复如常,语气平稳地接上:“朕记得蒙恬北疆有一批缴获铁锭,数量不明。你查一下。”
“是。”秦风答。
声音很稳。
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那两息的停顿,嬴政自己或许都没察觉。他已经在继续说下一件事了,语速不变,逻辑清晰,帝王的威势半分未减。
可秦风看见了。
噬魂引。经脉侵蚀。先忘近事,再忘故人。
陆广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铁钉,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还有别的事?”嬴政问。
秦风摇头,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已经重新拿起朱笔批阅竹简。右手稳健有力,笔锋凌厉,一字不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风转过身,跨出门槛。
宫道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蒙毅迎上来,刚要搀扶,秦风摆了摆手。
“去查北疆蒙恬那批缴获铁锭的数量。”秦风的声音很平,“今天之内。”
“是。”
秦风往少府方向走。左手又开始发凉了,从指尖往手腕蔓延,一寸一寸。
他没有停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快。
铁轨要快,寻药要快,一切都要快。
因为嬴政的时间,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少。
第194章 大人太瘦了,比我们还瘦!
崤山段工地,距离函谷关以东四十里。
马车颠簸了整整一个时辰。秦风的五脏六腑像被刀子搅过一样。
他靠在车壁上,右手死死抓着车厢铁环,左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昨天从章台宫出来后,他彻夜未眠。
嬴政那两息的停顿,像一根淬毒的冰刺,死死扎进他脑子里。
“朕记得蒙恬北疆有一批缴获铁锭。”
记得。
但就在那两息里,千古一帝差点没记起来!
秦风猛地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现在没时间想这些。铁料缺口高达一万八千斤,赵叔仲的行会阳谋悬在头顶,铁轨工地十二天后就要彻底断供。
他必须亲自来看看。
马车停稳。蒙毅掀开帘子,夹杂着泥土和铁锈腥气的冷风倒灌进来。
秦风撑着车厢站起,左腿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他死死咬牙,硬生生把那股无力感压下去,迈步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微凝。
红土翻涌,碎石成山。上千名劳工散布在狭长的路基沟渠中。
挥锄、搬石、推车。号子声震天响,热气在初冬的寒风中蒸腾。
活的。这条大秦的命脉,是活的!
秦风沿着路基边缘大步前行。蒙毅寸步不离地守在右侧,挡下周围杂乱的视线。
走到第三段路基,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工匠从沟里爬上来,手里端着半碗粟米粥。
他看见秦风,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
“你是那个大人!”老工匠嗓门极大,操着浓重的楚地口音,“搞出高产土豆的那个大人!”
秦风还没回过神,老工匠已经把粥硬塞进他手里。
“大人太瘦了,比我们干苦力的还瘦!”
粗陶粥碗,烫得发红。粟米颗粒粗糙,混着几粒碎豆子,卖相惨不忍睹。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粗粝。滚烫。刮嗓子。
但这股热气从喉咙一路砸进胃里,硬是把他骨缝里的寒气逼退了半寸。
他这些日子,喝的除了苦药就是凉水。这是第一口带人味儿的东西。
“好喝。”秦风把空碗递回去。
老工匠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转身又跳进沟里卖命去了。
蒙毅站在一旁,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没出声。
工地负责人孙属吏小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竹简。
“大祭酒!进度没问题,日均能铺三里二。但是铁料——”
“还够撑几天。”秦风冷声打断。
孙属吏咽了口唾沫:“按现在的库存,最多再铺十二里。十二里之后,连一块铁皮都拿不出来!”
十二里。
秦风在心里飞速盘算。四天后铁料耗尽,算上运输周期,留给他的反击窗口只有六天。
赵叔仲算得真准。再拖半个月,铁轨自己就得烂尾!
“传信骊山相里勤!”秦风语气森寒,“问他军工废铁能不能回炉!给我炼一批轨道用的灰口生铁。要快!”
孙属吏连连点头,转身狂奔去安排快马。
秦风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五段路基,他脚步一顿。
三十多个精壮的年轻人,肩宽背厚,干活速度比旁人快了一倍。但他们一言不发,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沉默地搬石挖土。
工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大祭酒,这些人是从南阳砖窑救出来的旧工匠。自愿来修路的,不要一文钱,只要管饭。他们说,要给大秦修一条真正的大路。”
秦风目光下移。
最近那个年轻人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狰狞的旧烧伤疤痕。
南阳砖窑。陈九指的魔窟。韩信带人炸了那里,救出了四十三人。
眼前这三十多个,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秦风没有上前打扰。他偏头对工头丢下一句:“给他们,每人加一份肉食。”
工头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秦风转身继续巡查。
刚走出不到十步。
毫无征兆!
他的左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是缓慢的麻痹。而是从指尖到肘弯,在短短四息之内,整条前臂像被一刀斩断,彻底成了一截死肉!
秦风脚步猛地一顿。
他迅速侧身,右手一把扶住路基边缘的木桩,做出俯身查看碎石层的姿态。
蒙毅就在三步之外!
秦风的五指死死扣住木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粗糙的木纹被硬生生抠出几道细微却极深的裂痕,木屑无声地扎进甲缝。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面色如常,甚至还指了指地上的碎石。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左臂依然毫无知觉。
四十息。
秦风掌心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木桩。
五十三息!
针扎般的剧痛终于从肘弯炸开,一寸寸撕咬着爬向指尖!
秦风不动声色地松开木桩,在袖中活动了两下僵硬的手指。
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蒙毅大步跟上。路过那根木桩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木桩表面,五道极深的指甲裂痕,触目惊心!
蒙毅死死咬住牙,一言不发,但脚步硬生生从三步,缩进到了两步的距离。
——
咸阳,章台宫。
暮色四合。嬴政批阅奏疏已过三个时辰。
案上竹简堆积如山。朱笔蘸墨,落笔如刀,批语精准狠辣,没有半个废字。
写到第十九卷。
内容是韩信调任禁卫一营的编制文书。
嬴政提笔,在“校尉领军”后方,写下了一个“信”字。
然后。
笔尖悬停。
朱砂在半空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嬴政死死盯着那个“信”字。
韩信。
他的脑中,突然炸开一片死寂的空白!
韩信长什么样?
那个在会稽城巷战中,以二十骑杀穿四千敌军的年轻人……那张脸,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三息末尾,韩信那张瘦削、沉默、眼神如刀的脸,才终于冲破浓雾,重新浮现。
嬴政捏着朱笔的手骨骤然一僵,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眼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骇然与森寒。
他记起来了。
但那整整三息的空白,像一个黑洞,当着千古一帝的面,生生撕裂了他的神魂!
上一次,是两息,忘了情报。
这一次,是三息,忘了一张脸。
嬴政一把合上竹简,将朱笔狠狠砸在笔山上。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
窗外,咸阳宫灯火通明。
嬴政抬起右手,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
攥拳。松开。
攥拳。松开。
连续五次!
骨节爆鸣,力量充沛,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
他低头看着这只手。
殿内死寂无声。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位横扫八荒的帝王,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深渊。
千古一帝独自站在窗前,死死盯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手。
半晌,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劈向案上的天下舆图,既然脑子开始忘事,那就在彻底忘光前,把这天下的隐患,全杀干净!
第195章 左臂全废,独自死扛的六十七息
急报是卯时送到的。
秦风刚从崤山工地回来不到半日,值房案上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少府属吏周成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大祭酒,出事了!”
少府属吏周成连滚带爬撞进值房,手里死死攥着五份竹简,指节惨白。
案上的药汤还在冒热气,秦风抬起头,没出声。
“关中七家冶铁坊,五家同时报停!”周成声音直打颤,把竹简一字排开。
秦风搁下笔。
“王家那三个坊,硬说木炭受潮炉温不够!赵家关联的两家更离谱,说工匠染了寒疫,直接把大门封了!”周成气得浑身发抖,“大祭酒,他们这借口连装都懒得装了!”
秦风拿起第一份竹简。措辞极尽恭敬,甚至还引用了少府去年颁布的《冶铁坊安全条例》第七款作为停产依据。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阳谋。
“剩下两家呢。”
“还在产,但产能只够打些农具。别说铁轨,连日常的铁钉都不够塞牙缝。”
秦风把五份竹简合上,推到案角:“蒙毅。”
门外立刻传来沉稳的回应:“在。”
“派人去这五家冶铁坊,看看炉火灭没灭。”
半日后,蒙毅大步跨进值房,面沉如水:“炉火没灭。五家全在烧,工匠照常做工。暗探查明,他们接了东家密令,朝廷订单一律不接,铁锭全部入库封存。”
秦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不是没铁,是不给你。
一万八千斤铁料就堆在关中的坊里,纹丝不动。赵叔仲和王恪这是在掐他的脖子,逼他交出铁轨的控制权。
秦风不是没算到这一步,只是他身体恶化太快,为了赶工期,不得不先用世族的产能顶上,没想到对方的刀子下得这么狠。
“工地那边的库存,还能撑几天。”
“按孙属吏昨日报的数,只够铺十二里。”蒙毅咬牙,“四天。”
四天。
秦风睁开眼,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从函谷关延伸向洛阳的红线。四百里铁轨,三个月军令状,眼看连第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
同一时刻,咸阳西城,赵府。
正堂设宴,鹿脯、炙鱼、蜜渍果脯摆了满案,酒香四溢。
赵叔仲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撇去酒盏里的浮沫。他生着一副和气生财的面相,说话也温声细语,但那双眼底,却透着股吃绝户的贪婪与笃定。
工部主事周乔坐在客位,三名地方郡丞分列两侧,气氛融洽。
没人提铁轨。
赵叔仲只是叹了口气:“诸位可曾听闻,大祭酒前日亲赴崤山工地督工?一介文弱之身,拖着病躯在红土坑里熬了一个多时辰。老夫听闻后,当真心疼得紧。”
王恪坐在侧席,富态的圆脸挤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是啊,大祭酒为国操劳,身子骨本就单薄,何苦如此。”
刘成端着酒盏,冷笑一声:“依我看,不如等大祭酒养好身子再说。铁轨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急什么?”
话音落地,席间安静了一息。
赵叔仲瞥了刘成一眼,不动声色地举杯引开话题。但该放的风已经放了,该听的人也都听进去了。
周乔低头夹了一筷鹿脯,慢慢咀嚼。
三个月军令状,是大祭酒当着陛下的面立的。
只要铁料一断,工期一误,军令状就是一张催命符。
赵叔仲端起酒盏,遥遥敬了在座诸位一杯。
他不急。
他只要断了铁,坐等大祭酒自己崩盘就好。
——
少府值房,亥时。
油灯只剩豆大一点光。
秦风把骊山相里勤的回信看了第三遍。军工废铁回炉,最快需要二十天。
他又翻出蒙毅白天送来的北疆情报。蒙恬那批缴获铁锭确实在,足有两万斤,但从云中运回咸阳,最快也要一个月。
远水,全是远水。
工地四天后断料,等不起。
秦风把帛书推开,苍白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滑动。函谷关,崤山,渑池,洛阳。
他的指尖停在崤山。
昨天巡查工地,相里丰的师弟提过一嘴——崤山段开路基时,在地下三丈挖出了一层品质极佳的黑色矿石,比关中普通铁矿硬了一倍不止。
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当是废石。
秦风弯腰,从木架最底层翻出工部上报的勘探记录。灰扑扑的竹简,积了一层薄灰。
他就着昏暗的灯光,逐字看过去。
“崤山段路基第七里处,地下约三丈二,遇黑色矿层,质地坚硬,以锤击之如金石鸣响。取样二十斤,色泽乌亮,杂质极少……”
秦风目光死死咬住那行字。
毫无征兆地,左肩胛骨深处如同被砸进了一根冰锥。
没有循序渐进的麻木,整条左臂在半息之内,彻底成了一截死肉!
失重感骤然袭来,秦风猛地往右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
“砰!”
右脸狠狠撞在坚硬的案角上,缝合不过数日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狂涌而出。
他重重摔在地砖上,侧脸压着冰冷的地面。血顺着颧骨流进嘴角,满嘴浓烈的铁锈味。
秦风没有挣扎。
他平躺在地上,右手死死攥住毫无知觉的左肩,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开始数。
一息。十息。二十息。
左臂像一截不属于他的挂件,死气沉沉。
三十息。四十息。
值房门紧闭。蒙毅被他三刻前赶去换药了,陆广在后营帐照顾孙子。
没有人会来。
五十息。六十息。
血从右脸一路淌进地砖缝隙,汇成一小摊刺眼的暗红。
六十七息!
针扎般的极度酸麻终于从肩胛处炸开,沿着上臂,一寸一寸,缓慢而痛苦地爬向前臂、手腕、指尖。
秦风深深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他趴在地上硬生生缓了十几息,才用右手撑着案腿,将自己一点点撑起来。
坐回椅子上时,右脸的血已经糊了半张脸,崩开的口子狰狞地往外翻着皮肉。
秦风连擦都没擦。
他用没沾血的右手袖口胡乱按住脸颊,另一只手把摔落在地的竹简捡了起来。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带着刺目的红光幽幽弹出。
【噬魂引预活跃:9%】
【闪动间隔:17息】
比昨天又短了一息。
秦风把帛面上沾上的血迹抹去,目光重新死死钉在那行勘探记录上。
崤山。地下三丈。黑色矿层。品质极高。
他拿起笔,用沾着血的右手,在舆图上崤山段的位置,重重画下了一个血红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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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千古一帝的掀桌反杀
秦风用沾血的右手,在崤山段重重画下血红的圈。
门被推开。
蒙毅裹着深秋的寒风大步跨入,目光触及秦风脸上的血污,以及地砖缝隙里的暗红时,脚步猛地钉死。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硬生生咽下所有惊呼,转身死死关严房门,走到铜盆前,双手微颤地绞了把热巾帕,沉默递上。
秦风单手接过,胡乱擦净右脸。
热水激得翻卷的伤口钻心剧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陛下有旨。”蒙毅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刚写的。”
秦风丢下帕子,单手展开。
“即日起,关中所有冶铁坊须持少府重新核发之‘铁业特许状’方可经营。未持特许状者,冬至前关炉停业。”
短短两行字。
字字如刀。
秦风靠在椅背上,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扯动右脸伤口,生疼,但他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苦心盘算着怎么去崤山挖铁,怎么调北疆的库存。
政哥却直接掀了桌子!
你囤铁?你垄断产能?
我不跟你要铁了。
我连你开炉子的资格一起收回来!
重新核发特许状,意味着审批权彻底回到朝廷手里。谁听话,谁拿牌照。
没有特许状,囤再多铁也是废铜烂铁。敢开炉就是非法私营,按秦律直接抄家锁拿!
最绝的是,这道诏令通篇没提铁轨,也没点名赵家王家。
它针对的是关中所有冶铁坊。
这是名正言顺的行政整顿!赵叔仲就算想装委屈、想煽动舆论,都找不到半个借口!
“陛下听到铁料断供,没生气?”秦风问。
“没有。”蒙毅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听完沉默了很久,只问了我一句:关中盐铁,目前是朝廷官营还是私采。”
秦风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
政哥看问题的眼光,永远比他毒辣。
秦风看的是铁料,政哥看的是权力!
千古一帝的政治手腕,从来不是一拳换一脚,而是直接拿刀断你的根!
“原件呢。”秦风伸手。
诏令要少府执行,原件必然要过少府的印。
蒙毅从怀里掏出原件递过去。
上面是政哥亲笔的朱砂字迹。凌厉,霸道,透着股要把竹简刻穿的力道。
秦风的目光顺着竹简往下扫。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他的视线突然死死钉住。
“铁业特许状”的“业”字。
这个字,被重写过!
底下的第一版字迹没有完全被盖住,露出了一抹极细微的红痕。
秦风把竹简凑到油灯下。
微弱的光晕里,那抹红痕被无限放大。
秦风呼吸骤停。
他懂医理,更懂人体经脉。如果是用力过猛或手腕发抖,字迹应该是虚浮或波浪状的。
但底层那个“业”字的最后一笔,却像断线的风筝,直挺挺地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划去。
不是手抖。不是无力。
是神枢断联!
大脑下达了落笔指令,经脉却在传导到指尖的瞬间,彻底崩断!
秦风猛地抬头,看向蒙毅。
蒙毅站在案前,铁塔般的身躯绷得极紧,双眼布满血丝。
两人目光交汇,死寂蔓延。
“你当时在旁边。”秦风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蒙毅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陛下写到那个字,停了。”
“停了多久。”
“五息。”
秦风的右手在案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陷进肉里。
“陛下没有说话,面色也没有任何变化。”蒙毅声音干涩,“他用左手拇指无声地摁住竹简,右手把那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秦风盯着蒙毅的眼睛。
“左手大拇指,指甲嵌进了竹简的竹面里。”蒙毅闭上眼,“很深。”
一股寒气从秦风脚底直窜头顶。
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那是用极度的剧痛,去强行唤醒失控的身体!
政哥在用左手的痛,逼迫右手听话!
经脉侵蚀。
噬魂引。
它不再仅仅是陆广口中的描述,不再仅仅是那两息的记忆空白。
它已经开始在千古一帝的身上,显露出最狰狞的獠牙!
昨天是记忆。
今天是手指。
明天呢?
秦风的左臂依旧像截死肉般垂在身侧。他用这只废掉的手,替政哥挡下了肢体末端的麻痹。
但他挡不住经脉里的邪祟!
政哥的骄傲与威严,正在被这只看不见的虫子一口口啃食。
而政哥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只会把指甲掐进竹简,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在所有人面前,继续做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秦帝王。
秦风深吸一口气,将那卷带着红痕的竹简死死捏在手里,再睁眼时,眼底的震动已尽数压下,只剩冰冷的决绝。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喏。”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成小心翼翼地禀报:“大祭酒,丞相府来人了。”
秦风和蒙毅对视一眼,声音恢复冷硬:“进。”
门被推开,李斯的长子李由快步走入,恭敬行礼。
“大祭酒。”李由双手递上一份帛书,“家父命我送来。”
秦风单手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丞相府已收到“铁业特许状”诏令抄件,愿全力配合少府,彻查关中冶铁坊旧账,重新核发特许状。
落款,李斯。
秦风看着帛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老狐狸。
今早大朝议,赵叔仲抛出供料行会提议时,李斯一言不发,甚至擦掉了刚写下的字。他在等看秦风的底牌,等陛下的态度。
现在,陛下的诏令一下,刀锋直指世族命脉。
李斯立刻懂了。他读懂了帝王的杀意!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站队,主动把丞相府的权力借给少府,去推行这道诏令。
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政客最本能的趋利避害。
李斯清楚,这场博弈陛下亲自下场,世族必败无疑。
“替我谢过丞相。”秦风把帛书撂在案上,“明日我会派人去丞相府,对接核发特许状的细则。”
“喏。”李由躬身退下。
门重新关上。
秦风用右手撑着桌面,一点点站直发软的左腿。
“特许状的细则,今晚必须赶出来。”秦风看向蒙毅,“明天一早,我要让关中所有的冶铁坊,都接到停炉的公文!”
蒙毅重重点头,转身去备空白竹简和笔墨。
秦风走到窗前。
夜风拂过,右脸伤口一阵阵抽痛。
他望着咸阳宫的方向。
政哥就在那里。一个人,用左手指甲死死掐着竹简,对抗着脑海里弥漫的浓雾,对抗着失控的身体。
秦风抬起右手,缓缓按在心口。
里面跳动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政哥还能撑多久。
君臣两人,都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死死隐瞒着彼此的崩溃。
你替我挡下四肢的瘫痪。
我替你抗住神魂的消亡。
在这场名为噬魂引的死亡倒计时里,他们谁都不肯先认输!
秦风转身走回案前。
左臂依旧毫无知觉。
他用右手抓起笔,蘸满浓墨。
必须快!
把铁轨铺过去!把三大世族碾碎!把那七味药材找回来!
在政哥的手指彻底不知道往哪走之前!
在政哥彻底忘记他是谁之前!
秦风笔尖重重落下。
第一行:“铁业特许状核发细则”。
字迹凌厉,透着股不留退路的狠劲,像极了那道诏令上的朱砂批语。
第197章 五封遗书的重量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少府值房内的油灯,已燃去大半。
秦风停笔。
《铁业特许状核发细则》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森寒。
他用右手将竹简推到案角。
左臂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一截冰冷的死肉,毫无知觉。
蒙毅如铁塔般立在案前,一言不发。
秦风单手拉开抽屉,取出五个打磨光滑的竹筒,推了过去。
“收好。”秦风语气极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说过,我要是死了,就拆开给他们。没死,就烧掉。”
蒙毅死死盯着那五个竹筒。
这是大祭酒今天下午刚写完的遗书。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动作极慢、极沉,将竹筒逐一贴胸收好。
“去后院看看。”秦风吩咐道,“陆广那两个孙子,冬衣够不够。顺便,敲打敲打陆广。他心里有鬼。”
蒙毅重重点头,转身推门汇入风雪。
门合上,隔绝了冷风。
秦风坐在椅中,左肩的死寂感正一点点往骨缝里钻。
他坐不住。
单手撑着桌面,秦风强忍着左腿的虚浮站起身,推门走向后院。
他要知道,陆广到底瞒了什么致命的代价。
后院漆黑一片。
唯有陆广的帐篷透着如豆的昏黄光晕。
秦风没有提灯。他拖着发软的左腿,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寒风扯动着粗糙的布帘,帐篷隔音极差,里面的声音毫无保留地漏了出来。
秦风背靠着冰冷的木柱,左臂死死垂着,静静蛰伏在暗处。
“孩子睡了。”蒙毅的声音低沉如铁。
“睡了。”陆广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多谢蒙统领送来的炭火。”
短暂的死寂。
秦风能想象出,蒙毅此刻必定是死死盯着陆广,压迫感拉满。
“大祭酒的左手,发作越来越频繁了。”蒙毅开门见山,如刀直劈。
陆广没接话,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脆响。
“陛下的右手,也开始不听使唤。”蒙毅抛出致命一击。
秦风在帐外目光微凝。
蒙毅把政哥的秘密也抖了出来,这是要把陆广逼上绝路!
“你上次说,噬魂引走经脉不走血脉,禁术拦不住。”蒙毅步步紧逼,“但你没说完!炼药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老朽不知道统领在说什么。”陆广声音发紧。
“说!”蒙毅厉喝。
陆广沉默良久,试图挣扎:“药材还没凑齐,现在说代价没有意义!缺了五味药,根本开不了炉!”
“砰!”
重物拍在桌案上的声音。五个竹筒。
“他写了遗书!”蒙毅的声音压抑着极度的愤怒与悲凉,“你看看你逼他到什么地步了!大祭酒把命都填进去了!陛下也在硬扛!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帐内死寂。
秦风能听到陆广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呼吸声。防线,崩了。
“不是我要瞒……”陆广突然带了哭腔,“是那个代价,他付不起啊!”
秦风眼神骤冷。
这世上,没有他付不起的代价。
“噬魂引的解药,不是普通的药。”陆广彻底崩溃,语速极快,“药力进到经脉里,会自动乱窜,根本找不到蛊巢!”
“怎么找!”蒙毅怒问。
“需要引渡!”陆广猛地抓紧头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必须有一个活人,以魂魄做引!意识潜入宿主经脉,替药力开道!那是刀山火海啊!毒煞一旦反扑,一步踏错,做引的人就会当场灵魂崩碎,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灵魂崩碎!
秦风隐在暗处,非但没有恐惧,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惨烈的冷笑。
“谁来做引渡!”蒙毅追问。
“不能是旁人!”陆广绝望嘶吼,“必须是与宿主寿命绑定的人!只有命脉相连,意识才能进入宿主的经脉!”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冷得刺骨。
秦风在帐外站得笔直如枪。
寿命绑定的人。
只有他。没有别人。
他要用自己的意识,生生闯进政哥的经脉,顶着毒煞的疯狂反扑,把药力送到那只恶心的虫巢里。
只要走错一步,他就会变成一个活死人。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知觉的左手。
废了四肢还不够,这贼老天,最后竟是要拿他的灵魂上赌桌!
可那又怎样?
这买卖,他接了!
“你早就知道。”蒙毅打破了沉默,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敢说啊!”陆广嚎啕大哭,“大祭酒的身体已经烂成那样了!再让他去引渡,他会死在药炉前的!他连三成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就看着他一天天废掉。”蒙毅质问。
陆广无言以对。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蒙毅站起身,走向帐门。
秦风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
“你有多少时间想清楚,就还有多少时间。”蒙毅背对着陆广,斩钉截铁,“但我不会替你瞒大祭酒!”
帐帘猛地掀开。
蒙毅大步跨出,寒风卷起他的黑披风。他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前院,背影透着极度的疲惫与狂怒。
秦风看着蒙毅走远,没有出声。
蒙毅陷入了道德困境。一边是陛下的命,一边是大祭酒的灵魂。
但秦风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他挪动脚步,透过帐帘缝隙往里看。
昏暗的油灯下,陆广瘫坐在地,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帛条。
帛条倒数第三行,有一道深深的刮痕,内容被完全毁去。
陆广摸着那道刮痕,老泪纵横,一滴滴砸在帛条上。
秦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左腿依然发软,他走得很慢。
风如刀割,右脸缝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灵魂崩碎?
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己撑不到药材找齐的那一天!
太行、淮南、南海、巴蜀、陇西。
五路人马已经出发。他必须在这五路人马回来之前,死死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意识!
如果连意识都模糊了,拿什么去给政哥做引渡!
秦风回到值房,反手关死房门。
他走到铜盆前。水面已结了一层薄冰。
“砰!”
他用右手砸碎薄冰,捧起刺骨的冰水狠狠泼在脸上。
极度的寒冷瞬间刺激着神经,让他无比清醒。
秦风抬起头,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倒影。
脸色惨白如纸,右脸的疤痕狰狞可怖,左半边身体透着浓烈的死气。
但他眼底的光,却亮得骇人!
他用粗布擦干脸,大步走到案前,重重坐下,一把抓起朱笔。
继续写《铁业特许状》的执行名单!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命运不公!
赵叔仲那帮老狗还在关中囤铁!铁轨工地四天后就要断料!政哥在章台宫里死死对抗着记忆的流失!
他必须把眼前的障碍,全部碾成齑粉!
灵魂崩碎又怎样!只要能把那只虫子从政哥的经脉里拔出来,哪怕真的变成活死人,他也认了!
“唰!”
秦风笔尖重重落在竹简上,墨迹晕开,杀气四溢。
【噬魂引预活跃:9%】
【闪动间隔:17息】
倒计时一百二十天!
秦风眼神冰冷如铁。
他要在这一百二十天里,把大秦的根基彻底砸实!
谁敢挡路,谁就得死!
门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四更天。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秦风手里的笔快如闪电。
他要赶在天亮前,把这道催命符彻底钉死!
明天一早,关中五家冶铁坊的炉火,将被尽数浇灭!
他要让赵叔仲那帮老狗睁大狗眼看清楚,大祭酒就算半个身子踏进了棺材,也照样能用剩下一只手,活生生捏碎他们的喉咙!
第198章 一副铁护腕,三月军令状
天色灰暗。
秦风将那卷透着杀伐之气的特许状细则丢给属吏,直接登上前往崤山的马车。
车轮在冰硬的红土官道上狂奔。
两个时辰的颠簸,几乎要把秦风本就残破的五脏六腑彻底绞碎。
昨夜政哥的诏令已经下达,关中五家世族冶铁坊的炉火,今日必灭。
掀桌子很爽。
但铁轨工地十二天后彻底断料,也是悬在脖子上的死局。
没有铁,三个月军令状就是个笑话。
马车在崤山段工地猛地停稳。
寒风裹挟着土腥味灌进车厢。
秦风推开车门。
他的左手像一块彻底死掉的烂肉,毫无反应地垂在身侧。
右手抓起一根粗糙的木棍,死死抵住地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艰难地挪下马车。
蒙毅如同一面黑色的铁盾,寸步不离地贴在他右后方。
相里丰满脸煤灰地迎上来,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祭酒,矿脉挖穿了!”
秦风没有废话:“带路。”
矿洞极深,阴暗潮湿。
水珠砸在坑洼的烂泥里。
秦风拄着木棍,左半身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死死撑住平衡。
走到尽头,火把照亮了一大片乌黑发亮的岩层。
相里丰抡起铁锤,砸下一块原石捧过来。
“大祭酒,这料子绝了!铁含量极高,杂质少得可怜。”
“用它炼出来的铁,硬度绝对能追上骊山的炮钢!”
秦风盯着黑石头。
好东西。
但解不了燃眉之急。
“走完开矿、洗选、冶炼的流程,最快要多久?”秦风声音极冷。
相里丰愣了一下,咬牙盘算:“日夜不休,加派三千人,最快一个月。”
一个月。
工地库存只够撑十二天。
等这批矿石变成铁轨,赵叔仲那帮老狗早就把他的军令状踩碎了。
“你们先出去。”秦风冷冷下令。
相里丰还想说话,蒙毅一把攥住他的后领,直接拖出矿洞。
火把远去。
深处只剩下一盏昏暗的油灯。
秦风站在原地。
左腿虚浮发颤,他把全部重量压在木棍上。
意念微动,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黑暗中弹出。
寿命余额:892天。
他的目光锁定在商城的一项技能上。
【天工造化:消耗寿命30天,对指定矿脉进行加速催化,三日内达到可用品质。】
三十天。
秦风在心底冷笑。
892减30,还剩862天。
只要能把铁轨铺到洛阳,只要能赶在政哥彻底失忆前找齐解药。
三十天的命,算个屁!
他抬起右手,狠狠按下确认。
面板数字瞬间跳动,变成862。
按下的刹那,秦风喉间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整整三十天的命,被系统强行抽离!
没有任何伤口,却比凌迟更痛。
仿佛一柄无形的钝刀绞进五脏六腑,将他的生机生生剜走。
左腿瞬间脱力,他猛地往前栽去。
右手死死把木棍砸进烂泥,指节生生抠出了血,才勉强撑住没有跪下。
异变陡生!
阴冷潮湿的矿洞里,温度疯狂飙升。
热浪从岩壁深处喷薄而出,地面开始震颤。
低沉的嗡鸣声在地底回荡。
黑色的岩层表面,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蜕变。
粗糙的原矿像被地心业火炙烤,杂质化作飞灰簌簌剥落。
冰冷的金属光泽,从岩层深处强横地渗了出来。
三天出铁。
这就是秦风敢接下军令状、敢掀翻三大世族的底牌!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秦风喉结滚动,一缕温热的鲜血顺着鼻孔滴落。
他抬起右手袖口,随意抹了一把。
袖口瞬间染上一片暗红。
震颤停止,温度回落。
秦风拄着木棍,拖着发软的左腿,转身一步步往外走。
蒙毅守在洞口。
看着秦风走出来,看着他下巴上的血迹和袖口的殷红。
蒙毅的腮帮子死死咬紧,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劝。
他见过太多次了。
大祭酒每一次逆天改命,都在熬干自己的血肉。
劝不住。
“回帐篷。”秦风声音沙哑,“叫相里丰来。”
一炷香后,工地主帐。
相里丰盯着桌上那块刚敲下来的矿石,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颤抖着手摸上去。
滚烫的余温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死死攥住不放。
“这……这怎么可能?”相里丰声音全劈了,“质地紧密了十倍!大祭酒,这石头像被地火淬过,连洗选都省了,直接就能下炉子!”
“给你三天,能不能变成轨道铁?”秦风盯着他。
“能!”相里丰抱着石头狂奔而出。
帐内恢复死寂。
秦风坐在木椅上,展开一卷空白帛书。
他要给政哥写密报。
崤山矿脉是破局的刀,政哥需要这把刀。
他用右手抓起朱笔,蘸满浓墨。
“臣启陛下。崤山矿脉已开。”
写到“开”字。
秦风的手,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而是他的右手,握不住笔了。
一股极其阴寒的麻木感,从右手食指指尖蛮横地钻入。
瞬间吞噬虎口。
朱笔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滴浓墨砸在帛书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污。
秦风目光骤然发紧。
左手废了,双腿瘫过。
但大半年来,这是右手第一次出现症状!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轻微战栗,他拼命想攥紧笔杆,可经脉像被彻底切断,力量根本传不到指尖。
麻木感如附骨之疽,眨眼间穿透手腕。
指节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笔杆摇摇欲坠。
秦风将全部意念死死灌注进右手,毫无作用。
这只手变成了一块毫无知觉的烂木头。
冷汗顺着额角砸在案面上。
他想到了政哥。
那个在章台宫里,用左手指甲死死掐住竹简,用剧痛逼迫右手听话的千古一帝。
政哥在抗。
他也在抗。
君臣两人,都在这该死的倒计时里,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守尊严。
短短几息,漫长得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终于,麻木感如潮水般退去。
力量重新回到指尖。
秦风手指骨节发白,死死捏住朱笔。
木制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声。
系统面板幽幽弹出。
【噬魂引预活跃:10%】
【闪动间隔:16息】
【寿命余额:862天】
秦风盯着那行血红的字。
10%。
双手全废的倒计时,正式启动。
毒素正从左侧经脉,蛮横地跨越界限,向右侧扩散。
没时间了。
政哥也没时间了。
秦风深吸一口气,将那滴晕开的墨迹直接涂黑。
右手重新握紧笔,笔尖重重压在帛书上。
“三天内出铁。军令状可保。世族可杀。”
字迹凌厉,透着不死不休的疯狂。
卷起帛书,塞进竹筒,火漆封死。
“蒙毅。”
门被推开。
“八百里加急,送去章台宫。”秦风将竹筒推过去。
蒙毅接过,转身欲走。
“等等。”
蒙毅回头。
“告诉相里丰,挑几个嘴严的铁匠。”秦风靠在椅背上,声音冷得像冰。
“三天后第一炉铁水出来,挑最好的料子,给我打一副护腕。”
“要多重?”蒙毅问。
“能把我的右手死死固定住,不让它发抖的重量。”
秦风看着自己的右手。
蒙毅的目光如被烫了一下,死死定在秦风的右手上。
那握笔的指节,正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僵硬。
蒙毅的呼吸瞬间停滞,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粗砂。
他懂了。
大祭酒连这最后一只好手,也要废了!
他猛地低下头,将眼底逼出的猩红血丝死死压下。
喉咙里挤出一个粗粝的字。
“喏!”
第199章 帝王的三息空白
崤山的密报是午时送到章台宫的。
嬴政拆开竹筒,看完秦风那行沾着血的字“三天内出铁。军令状可保。世族可杀。”
他把竹筒搁到案角,没有任何表情。
但蒙毅注意到,嬴政将竹筒搁下时,手指在筒壁上多停了两息。那是帝王极罕见的迟疑。
“传李斯。”
嬴政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铁业特许状的审核名册。
半个时辰后,李斯到了。
长髯垂胸,步履从容,行礼如仪。三十年宦海沉浮养出来的城府,让他在任何时刻都能维持最恰当的表情。
“臣已收回旧牌照三十七张。”李斯双手呈上帛册,“新特许状首批十二张,待陛下御批。”
嬴政接过帛册,逐一翻看。
第一张,渭桥李氏冶铁坊。批。
第二张,蓝田官营冶铁所。批。
第三张,骊山军工附属冶炼场。批。
朱笔落竹的声音清脆利落,节奏稳定得如同鼓点。李斯跪坐在侧案,低头整理配套文书,余光偶尔扫过嬴政的手。
那只手很稳。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批。批。批。批。
李斯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嬴政审阅政务的速度极快,但从不出错。三十年来,没有一道诏令需要返回重批。
第八张。
朱笔顿住了。
李斯没有抬头。他手中的笔仍在帛面上移动,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鹤香炉里炭火微微塌落的声音。
一息。
嬴政的朱笔悬在竹简上方,笔尖凝着一滴饱满的朱砂。那滴朱砂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拉长,将坠未坠。
两息。
李斯的笔尖在帛面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三息。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些他亲手拟定格式、亲手审批了七张的文字,此刻像一群完全陌生的虫子,在竹面上毫无意义地爬动。
他不认识这些字。
不,不对。他认识。他知道这是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传达的意思像被一层浓雾吞没了。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事,但那件事的名字、目的、前因后果,全部消失了。
四息。
朱砂终于坠落,在竹简上砸出一个豆大的红点。
五息。
浓雾骤然散去。
所有的信息在一瞬间涌回脑海。铁业特许状。第八张。申请者:临潼周氏冶铁坊。产能、工匠数量、年冶铁量、税缴记录。一切清晰如初。
嬴政的朱笔重新落下,笔锋沉稳,一气呵成地批完最后一行。字迹端正,力透竹背。
和前七张没有任何区别。
他顺手拿起第九张,继续审批。第十张。第十一张。第十二张。全部批完。朱笔搁回笔架,动作行云流水。
“十二张全数核准。”嬴政声音平稳,“明日起,少府与丞相府联合派员,逐坊复核。未获新特许状者,冬至前必须熄火。”
“喏。”李斯双手接过帛册,躬身。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第八张竹简。
批语工整,用语准确,措辞与前七张完全一致。
但竹简正中,有一个豆大的朱砂点。
那是嬴政悬笔五息,朱砂坠落砸出来的。
李斯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仅仅一瞬。
“臣告退。”
“去。”
李斯起身,后退三步,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大殿。
宫道上,冬日的阳光惨白刺眼。
李斯走了三十步,停下了。
他站在宫道正中,双手拢在袖中,长髯被风吹得微微偏斜。身后是章台宫紧闭的殿门,面前是通往丞相府的长廊。
他站了很久。
没有回头,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叹气。面部肌肉纹丝不动,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石像。
刚才那五息,大秦帝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走神。不是疲倦。不是思考。
是空。
一种彻底的、毫无内容的、如同深渊般的空。
李斯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嬴政怒极时的冷静,见过嬴政杀人时的漫不经心,见过嬴政在沙丘行宫那场大变中九死一生后第一次重新提笔时的手。
但他从未见过嬴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李斯收回思绪,重新迈步。
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个好猎手,不会在猎物还活着的时候就把陷阱展示给旁人看。何况这头猎物,是千古一帝。
李斯走进丞相府大门,门在他身后合上。
——
章台宫,后殿书房。
嬴政独坐。
殿内只有他一人。内侍被摒退到三丈之外。
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干。十二张特许状整齐叠放在案角。一切有条不紊,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嬴政抬起双手。
翻过来。覆过去。
十指舒展,握拳,再舒展。每一根手指都灵活有力,没有僵硬,没有迟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茧子粗糙,指甲修剪整齐。这是一双握了三十年剑、批了三十年奏疏的手。
手没有问题。
嬴政缓缓放下双手,目光落在面前的竹简上。
第八张。“临潼周氏冶铁坊”。
他记得这七个字。记得周氏坊的产能是年冶铁四万斤,工匠一百二十人,税缴记录连续五年无欠。
他记得自己批准了它。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批准的。
从朱笔悬停,到朱笔落下,中间那五息,是一片完完整整的虚无。不是模糊,不是遗忘。是那段时间根本不存在。
就好像有人从他的生命里,干净利落地剜走了五息。
嬴政站起身。
玄色常服的衣摆拂过案角,带倒了一卷空白竹简,骨碌碌滚落在地。他没有理会。
书房后侧的墙边,立着一面铜镜。
铜镜年代久远,铸于秦孝公时期,镜面斑驳,映出的人影模糊失真。
嬴政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轮廓分明,宽肩,高颧,鬓角——右鬓的白发在模糊的铜光中格外刺眼。十五根。比去寿春之前多了八根。
嬴政盯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按上铜镜旁边的石灰墙面。
指尖用力。
极重的力道碾进石灰层,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洒在他的衣袖上。
一横。一竖。一撇。
笔画深入墙体近半寸,边缘粗粝锋利。
秦。
嬴政收回手指。指尖磨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珠。
他盯着墙上那个字。
嶙峋,粗暴,毫无章法。和他批阅奏疏时端正凌厉的朱砂字迹截然不同。
但它刻得极深。
深到不会被风吹掉,不会被雨水冲淡,不会被时间磨平。
嬴政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三丈外的内侍绝对听不见。
“记住这个字。”
他说给自己听。
说给那个可能在某一天,忘记自己是谁的自己听。
殿外,冬日的斜阳将最后一缕光投在门槛上,随即暗下去。
嬴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
下一份奏疏,是蒙恬从北疆送来的军粮调拨请示。
他开始批阅。
笔锋稳健,力道均匀,朱砂字迹一如既往地锋利精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墙上那个“秦”字,在暗下去的光线里,静静地等着被需要的那一天。
第200章 右手失控!
崤山矿洞第一炉催化矿石出炉的第二天,秦风就赶到了工地。
相里丰没骗他。经过系统催化的黑色矿层,品质远超预期,第一批精选矿石已经显出暗沉的金属光泽,洗选工序直接跳过,下炉就能炼。
工部主事孙属吏捧着冶炼进度簿,蹲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一条条念给秦风听。
“第一炉出铁水约三千斤,含杂率不到半成。相里大匠说,这批料子比关中任何一个坊的铁都硬。”
秦风点头,右手提笔在帛面上标注数字。
三千斤。按铁轨每里用铁约两千四百斤计算,第一炉勉强铺一里多。但矿洞储量巨大,后续产能跟上的话,世族的铁料封锁就是个笑话。
他写下“三千”二字,笔锋刚拐到“斤”的第一划——
右手食指失去了知觉。
没有预兆。没有渐进的麻木。
整根食指像是被人从身体上卸了下来,彻底断联。
笔杆失去支撑,在帛面上歪歪扭扭地拖出一道长墨痕,从“三千”二字一路划到帛面边缘,最终滑出指缝,“啪”一声掉在地上。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名工部属官全看见了。
孙属吏手里的竹简差点脱手,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旁边两个年轻属官更是直接愣住,目光死死钉在秦风空空荡荡的右手上。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笔。
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全部失去了控制。三根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握笔时的姿势,却纹丝不动,像三根僵死的枯枝。
他没有去甩手,没有去揉搓,更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神情。
他弯腰,用左手捡起笔。
左手此刻恰好没在发作。秦风换了个握笔姿势,将笔杆夹在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重新落在帛面上。
字迹歪斜,笔画生硬,跟他惯用右手时的凌厉截然不同。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对了。
三名属官盯着那只左手,谁都没敢出声。
秦风写完最后一组数据,搁笔。
抬头。
目光扫过三人。冷的。
“看什么?继续干活。”
孙属吏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声音发颤:“喏。”
另外两个年轻属官手忙脚乱地抱起自己的竹简,几乎是逃一样退出了棚子。
棚子里只剩秦风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的知觉正在缓慢回流,针扎般的酸麻从指根往指尖爬。
四十二息。
比上次在帐篷里的那次短了几息,但发作得更突然,毫无征兆。
而且是白天。当着人的面。
秦风拿起帛面,把那道长长的墨痕折进去,藏到看不见的一面。
蒙毅从棚外走进来,一眼扫见秦风右手垂在身侧的僵硬角度。
他什么都没问。只把秦风的木棍递过来。
“回去吧。”蒙毅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风摇头:“再看一眼矿洞。”
“大祭酒。”蒙毅挡在他面前,铁塔般的身躯堵死了去路,“三个人全看见了。压不住。”
秦风沉默了两息。
压不住。
他知道。工部属官的嘴,比漏风的窗户还不如。
“那就不压。”
秦风拄着木棍绕过蒙毅,一步步往矿洞方向走。
蒙毅跟上去,嘴唇紧抿,什么也没再说。
——
消息当天传回咸阳。
渠道不止一条。工部属官写了公文呈报少府,少府留档的同时,抄件不知怎么就到了丞相府案头。而与此同时,赵叔仲府上那个在工地附近蹲了三天的眼线,提前半个时辰就把消息送进了西城。
赵府正堂。
炭火烧得通红,鼎中的鹿肉炖得烂熟,香气弥漫。赵叔仲搁下象牙筷,接过管事递来的帛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帛条折好,放进袖中,端起酒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王恪坐在对面,肥厚的手指不停地搓着杯沿,一双小眼睛盯着赵叔仲的脸色:“怎么说?”
赵叔仲放下酒盏。
“不用急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在帮我们。”
王恪眼珠转了转,凑近压低声音:“那停产令要不要先撤回去?做个姿态,免得陛下那边——”
“不撤。”
赵叔仲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再等三天。”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等他右手也彻底废了,那条铁路的军令状,自然就是一张废纸。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大祭酒,朝堂上谁还会跟着他冲锋?”
王恪咽了口唾沫,没有接话。
赵叔仲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和缓:“通知刘成,让他管好自己的人。这几天谁都别动,别给那边任何借口。我们只需要等。”
“等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自己倒下。”
——
章台宫。
蒙毅跪在御案前,双手呈上密报。
嬴政展开帛条。
字不多。蒙毅的笔迹粗硬,没有修饰。
“大祭酒右手于崤山工地当众失控,笔落帛面,持续约四十余息。三名工部属官目睹,消息已无法遮掩。”
嬴政看完,将帛条搁在案上。
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蒙毅跪着没动。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陛下。还有一事。”
嬴政的目光落过来。
蒙毅低着头,声音极涩:“前日陛下批阅铁业特许状,第八张时,停了五息。”
殿内死寂。
蒙毅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他没有停。
“臣当时在侧案。看见了。”
长久的沉默。
嬴政没有发怒。没有质问。没有否认。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蒙毅。
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的人。
“他的手废了,朕的脑子也开始不好使了。”
嬴政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蒙毅的额头死死抵着地砖,不敢抬。
嬴政忽然站起身。
“取帛书来。空白的。再取铜匣。”
内侍不敢多问,飞速将东西送到案上。
嬴政坐回去,提笔。
他开始写。
今日辰时大朝议,议铁业特许状,核准十二张。巳时,批阅北疆蒙恬军粮调拨请示,准。午时收蒙毅密报,大祭酒右手于崤山发作。
写到这里,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他继续写。
今日早膳,粟米粥,腌萝卜,半碗羊汤。
写完。他将帛书吹干,对折,放进铜匣。
铜匣合上。上锁。
嬴政把钥匙推到蒙毅面前。
蒙毅抬起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铜钥匙。
“从今天起,朕每日写一份。”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
“如果有一天,朕忘了昨天写的东西——”
他停住了。
他看着蒙毅。
“你把匣子打开,给朕看。”
蒙毅伸出手。
那双在寿春城门前劈开过死士的手、在鹿鸣台甬道里按住过秦风脉搏的手,此刻抖得握不稳一枚钥匙。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钥匙,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一声闷响。
嬴政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书房后侧的墙壁前。
昨天刻下的那个“秦”字还在。刀痕很深,石灰粉末散落一地。
嬴政伸出右手。食指抵住墙面。
他要刻第二个字。
指尖碾进石灰层的瞬间,右手食指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迟钝。
不到一息就消失了。
嬴政的动作没有停顿。
一笔。一划。
“风”。
刻完后他收回手,指尖的皮磨破了,渗出血珠。
墙上两个字并排。
秦风。
嬴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身后,蒙毅仍跪着没有起身,双手死死攥着那枚铜钥匙。
殿外暮色四合,铜鹤香炉的烟气弯弯曲曲地升起来又散掉。
嬴政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奏疏。
笔锋沉稳,力道均匀。
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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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念!朕替你写!
二十三卷。
秦风回到少府值房时,案上已经堆了整整二十三卷铁轨施工文书。
工部孙属吏不知何时送来的,竹简帛卷摞得老高,最上面那卷还压着一张条子“大祭酒,崤山段路基第十一里至第十九里需重新核定弯道半径,相里大匠催了三遍。”
秦风面无表情地撕碎纸条,重重坐进椅中。
右手,抓起朱笔。
刚写下一个“崤”字的第一笔,食指的神经便猛地痉挛。
他死咬着牙,强行拖着笔尖往下写。第二笔,勉强成型。第三笔,笔锋刚准备拐弯,中指突然传来一种被人生生抽走筋骨的断联感。
字写完了,歪扭得像只碾死的爬虫。
秦风死死盯着那个字,足足看了两息,猛地把帛面扯下来揉成一团。
他试图去压平第二张帛纸,可那条废掉的左臂像是一截冰冷的烂木头,垂在身侧连抽动一下都做不到。
他只能用右手的掌根死死抵住笔杆,靠着肩膀的力道拼命往下划拉。
写出来的字像被抽了脊梁,横不平竖不直。
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又揉了。
第三张。右手的拇指刚搭上笔杆,噬魂引的闪动毫无征兆地窜进掌心,指节瞬间冻死。
“啪。”
朱笔从指缝滑落,在案上弹了一下,滚入地砖的阴影里。
秦风没有去捡。
他僵坐在那里,面前是二十三卷决定大秦国运的文书,而他此刻连一支半两重的毛笔都握不住!
右手每个时辰废两次,左手已经彻底死掉。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蒙毅被赶去换药,陆广在后院。门窗紧闭,风声被隔绝。
秦风缓慢地、僵硬地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案面上。
竹简的寒气渗进额骨,刺进脑髓。
从骊山铸炮到寿春取药,从会稽烧城到崤山开矿。韩信、张良、扶苏,所有人都被他撒了出去。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一个半个身子踏进棺材的废人。
“砰!”
紧闭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狂风裹着寒气轰然涌入!
没有通报,没有叩门。
秦风猛地抬头。
嬴政站在门口。
一袭玄色常服,未戴冠冕,衣袖随意地挽在小臂上。右手提着一方古砚,左手拎着一把盛水的铜壶。
在他身后,左臂吊着绷带的蒙毅如同铁塔般守在廊下,死死把守住十步内的绝对禁区。
嬴政的目光冷冽地扫过案面。
揉烂的帛纸,坠地的朱笔,还有那二十三卷没动过的死局。
他一言不发地迈步走入,将砚台重重搁在案面右侧,扯过一把椅子,径直坐到了秦风对面。
铜壶倾斜,清水注入砚池。
嬴政抓起墨条,开始研墨。
这是大秦的千古一帝,这辈子批阅过百万字奏疏,却从未亲自干过研墨这种贱役。
墨条在砚池里磨得磕磕绊绊,水花溅出,染黑了他的龙袍衣襟。
他毫不在乎。
墨汁渐浓。嬴政弯腰捡起秦风掉在地上的朱笔,蘸饱浓墨,猛地抬头盯着秦风。
“念!”
秦风瞳孔微缩,直接愣在原地。
嬴政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霸道得不容置疑。
“你口述,朕替你写。磨蹭什么!”
秦风喉结剧烈翻滚。
他把胸腔里那股快要沸腾的东西死死咽了下去,仅剩的右手扯开第一卷文书。
“崤山段路基第十一里,弯道转弯半径不得小于八十步!路基宽度加宽至一丈二尺,内侧填料改用三合土夯实,外侧加排水沟,深一尺半!”
嬴政低头落笔。
朱砂字迹端正刚猛,每一笔都带着斩断六国气运的极致杀伐,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秦风刻意放慢了语速,里面全是工程黑话,他怕政哥跟不上。
但嬴政一个字没停。
“八十步”,“三合土”,“排水沟深一尺半”!
没有错漏,没有反问。
秦风这才惊觉,这男人早把相里勤那三十七页晦涩的技术报告吃透了,铁轨的每一寸数据,全在他的脑子里!
第一卷写完。嬴政将帛纸甩到一旁晾干,扯过第二卷。
“继续!”
秦风语调拔高:“第三十七里,跨溪桥墩基底探至岩层!满载平板车加八匹挽马载重,卡扣间距不得超过两分!”
嬴政疯狂落笔。
跨溪桥墩。满载挽马。铜质卡扣。
这可是天下最贵的一只手,曾握着天问剑斩裂神州,此刻写的全是黄土石子和排水沟渠!
第三卷。第五卷。
窗外的天色彻底陷入死黑。
蒙毅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燃了油灯。
第六卷!
念到第七段时,秦风的嗓子哑了,像吞了一把带血的砂砾,发音变得支离破碎。
嬴政头也没抬:“第六卷第八段。念!”
秦风深吸一口气,嘶哑咆哮:“黄土层挖除至硬底,铺碎石三层!夯实铺设枕木,间距”
嬴政的笔,突然停了。
秦风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息。两息!
嬴政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出现了一阵违背常理的剧烈僵滞!
笔杆被死死夹着,笔尖悬在帛面上方不足半寸处,剧烈颤抖!
那双曾横扫天下的手,此刻指骨泛起惨厉的青白色,正以一种极其残暴的意志力,疯狂镇压着经脉深处的失控!
秦风死死盯着那只泛白的手,目眦欲裂。
两息后,颤抖骤停。
嬴政的笔锋以极其粗暴的力道砸下,补完“间距”二字,没有一丝虚浮!
他猛地抬眼,目光冷得像极北的坚冰。
“看朕手干什么?继续念!”
秦风唇角哆嗦了一下,想要开口。
嬴政的眼神如同刀锋般切断了他所有的言语。
秦风眼眶通红,猛地低头盯住文书:“枕木间距一尺八寸!用秦岭硬木,浸桐油防腐!”
他疯了一样念。
嬴政疯了一样写。
谁都不再看对方的手。
第七卷!第八卷!
蒙毅进来添灯油时,无意间扫过了嬴政的手,浑身猛地一震。
那十根主宰天下的手指上,全是漆黑的墨汁!黑泥般的墨渍从指尖一路染到掌心,甚至连玄色的袖口都糊成了脏布。
蒙毅死死咬住牙关,生怕自己哭出声,退出去轰然关紧房门。
第九卷!第十卷!
秦风的声音彻底撕裂。
一个残躯废命,一个神魂受损。
这两个大秦最尊贵的男人,在这座昏暗的值房里,像两个不要命的苦役,疯狂燃烧着彼此仅剩的光阴。
子时。
最后一行字轰然落笔。
嬴政将朱笔狠狠砸回笔架。
二十三卷,全数批注完毕!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腰背依旧如枪般笔挺,仿佛刚才经历生死僵滞的人根本不是他。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顿住脚步,斜睨了一眼秦风案头的那个药碗。
陆广送来的药,早就冷透了,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死皮。
“药冷了。”嬴政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热一碗再喝。”
说完,他大步迈入寒夜。
蒙毅如影随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值房里死寂。
秦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中,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带着浓墨腥气的帛纸。
字迹刚硬,精准到令人发指。
秦风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尖死死按在帛面干透的墨迹上。
冰冷的布面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鲜血与温度。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抓起那碗冷透的药汤,仰头倒进嘴里。
一滴不剩!
苦涩与冰寒如刀片般顺着食道死死刮下,激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却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滔天狠劲!
“砰!”
秦风将空碗狠狠砸在案上,抬手粗暴地抹去嘴角的残药。
他低头,盯死自己唯一还能动的右手。
食指,中指,还有知觉。
只要这手还没断气,只要这条命还在!
这条路,他就算爬,也得替嬴政铺到洛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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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赵平的万民请愿书
嬴政走后第三天。
崤山第一炉铁水的好消息没来,却等来了一道催命符。
辰时大朝议,章台宫偏殿。
秦风坐在帘后,右手套着相里丰连夜赶制的铁护腕,沉甸甸地压在膝上。
铁护腕粗糙,内衬的皮革磨得手腕发红。但它确实管用,右手被铁片死死箍住,即便噬魂引疯狂闪动,手指也不会失控到握不住东西。
代价是整条右臂酸痛得像灌了铅。
帘外,百官列班。
赵叔仲没有亲自出面。他派了赵家族中长老赵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须发皆白,走路都要人搀着,看上去跟庙里的老黄历一样无害。
赵平颤巍巍地走到殿中跪下,双手捧着一卷帛书,声音苍老而恳切。
“陛下,老臣受关中百姓之托,呈递万民请愿书。”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御案。
嬴政没有立刻打开。
赵平跪在地上,开始念。
“臣等伏闻,朝廷修筑铁轨,西起函谷,东至洛阳,征地千顷,调拨劳工数千。关中百姓苦于征地失田,劳工离乡别井,老幼无人照料。”
“今大祭酒卧病在榻,铁轨事务无人主持,工期一再延误,民力虚耗。臣等恳请陛下体恤民情,暂缓铁轨建设,待大祭酒痊愈后再行定夺!”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没有攻击嬴政。没有攻击秦风。没有反对新政。
通篇只有四个字:为民请命。
秦风在帘后冷冷地看着那卷帛书被展开。帛面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蔚为壮观,但秦风眼神微眯,瞬间察觉到一丝诡异。
太整齐了。
这三四百个指印,排列得如同军阵般横平竖直,间距几乎一模一样。真要是百姓自发按的,怎会如此规整?这份帛书,透着一股被人按着脑袋流水线炮制的匠气。
赵平念完后,殿内安静了两息。
工部主事周乔站了出来。
“臣附议。铁轨工程进度确实严重滞后,崤山段路基第十九里至今未动工。以工代赈虽好,但劳工管理混乱,工伤频发。臣以为暂缓施工,重新规划后再行推进,方为稳妥之策。”
秦风目光微沉。
周乔。蒙毅昨夜呈上的密探简报里,此人前几日刚从赵叔仲府上的后门离开,怀里还揣着沉甸甸的锦盒。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太仆属官魏某,管马政和驿站的,平时存在感极低。
“臣以为周主事所言有理。铁轨修到哪里,官道驿站的生意就断到哪里。渭桥至函谷段通车后,沿途三处驿站已裁撤驿卒四十七人,马夫三十一人。若再修至洛阳,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风没有听下去。
他的目光扫向武将席。
公孙越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老将军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站队的意思。他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案面,像一块风化了的老石头。
秦风知道公孙越在犹豫。
这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亲眼看到韩信以五百人打出零阵亡的战绩,内心深处不可能毫无触动。但他也确实觉得铁轨太急了,四百里路要三个月修完,在他的经验里近乎疯狂。
公孙越的沉默,比反对更致命。
因为他代表的是军方。军方不发声,就意味着铁轨的军事价值没有得到背书。
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开始偏了。
嬴政从始至终坐在高位,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朱笔搁在手边,茶盏凉了也没喝。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风知道,政哥在等他。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各怀心事。赵平被人搀着走出去时,秦风注意到赵叔仲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老狐狸。
让一个七十岁的族老出面递请愿书,自己稳坐钓鱼台。万一翻车,那是族老擅自行事,跟他赵叔仲有什么关系?
帘后的侧门推开,秦风被蒙毅搀着走进后殿。
嬴政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万民请愿书。
秦风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名禁卫急步跨入,单膝跪地。
“大祭酒,崤山工地急报!工地附近出现大批流民聚众,约二百余人,高喊不要铁轨要田地。孙属吏已下令停工,请示处置!”
秦风面色骤寒。
来了。
万民书是朝堂上的刀,流民闹事是工地上的刀。两把刀同时落下,一刀砍舆论,一刀砍进度。
赵叔仲那句“再等三天”,等的就是今天!
“蒙毅。”
“在。”
“去崤山。”秦风声音极冷,“给我查清楚每一个闹事的人,从哪里来,谁让他们去的,鞋底什么泥!”
蒙毅重重点头,大步离去。
后殿只剩两人。
嬴政把请愿书丢回案上,回身看着秦风。
秦风拄着木棍站在原地,右手铁护腕在袖口下微微反光。他等着政哥说话。
嬴政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
“三天内,给朕一个让他们闭嘴的理由。”
秦风垂首。
“臣领命。”
嬴政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朱笔批下一份奏疏。
秦风看着嬴政的背影,注意到他批字时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指甲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他没敢多看,转身往外走。
走出章台宫的宫门时,右脚还稳稳地踩在石阶上,左腿突然一软。
不是麻痹。是力气被抽空了。
整条左腿的膝盖像是被人卸了螺栓,秦风身体猛地往左倾斜,木棍在石阶上打滑!
身后只有两名禁卫。
秦风右手猛地抠住宫墙的砖缝!
沉重的铁护腕狠狠磕在青砖上,砸出刺耳的闷响。他五根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缝隙,指甲瞬间崩裂渗血,硬生生靠着这只戴着刑具般的右手,挂住了全身的重量。
禁卫大惊失色扑上来要扶,秦风死咬着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退后。”
他靠着墙,把左腿硬生生撑直。
膝盖在抖,止不住地抖。但他把木棍重新杵在地上,一点点把身体撑正。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幽幽亮起。
【噬魂引预活跃:11%】
【闪动间隔:16息】
11%了。
比昨天又涨了一个点。
秦风咬着牙,拖着发软的左腿,一步步走下石阶。
三天。政哥只给了三天。
赵叔仲的刀架在铁轨上,万民书的毒在朝堂上扩散,崤山工地被流民堵了工。
而他的左腿刚刚差点废掉。
秦风没有回头看章台宫。
他知道政哥此刻正在殿内批奏疏,那只手每写几个字就会短暂失控。
他也知道蒙毅正快马赶往崤山,去查那些流民的鞋底。
三天。
够了。
第203章 三天之期,大祭酒的绝地反杀
第三天。
章台宫偏殿。
秦风准时出现。右手铁护腕藏在宽大的袖口下,左臂如同一截死木,沉重地垂在身侧。
他拄着木棍,被蒙毅搀扶着在帘后坐下。面色惨白如纸,仿佛刚从坟茔里爬出。
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帘外,百官列班。
赵叔仲今天亲自来了。他站在世族队列的最前方,面带和煦微笑,宛如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
赵平颤巍巍地跪在殿中,念完了那份“声泪俱下”的万民请愿书。
秦风没有等他念第二遍。
蒙毅掀开珠帘。秦风拄着木棍,一步步迈入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他身上。
右脸的疤痕在晨光下狰狞可怖,整个人瘦骨嶙峋。但他站得笔直,木棍杵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万民请愿书所述民情,臣不敢轻忽。”
秦风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赵叔仲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微微颔首,做出一副“大祭酒果然通情达理”的欣慰模样。
秦风盯着他,继续开口。
“请陛下恩准,由赵族长代表朝野,亲赴崤山工地实地考察。验民意,查民情!臣,随行陪同。”
殿内,瞬间死寂。
赵叔仲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风。秦风也在看他。那双因病痛而深陷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将猎物逼入死角的极致笃定。
赵叔仲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算准了秦风会暴怒、会驳斥、会在朝堂上撕破脸。他连反击的腹稿都打好了。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秦风根本不接招,而是直接掀了桌子,拉着他去现场看!
去工地看什么?看那些流民是不是真的在造反?
赵叔仲骑虎难下。
这请愿书是他授意递的,打的旗号是“为民请命”。现在大祭酒请他去体察民情,他敢说不去?
不去,这份请愿书当场就成了笑话。
“老臣……愿往。”赵叔仲咬着后槽牙,拱手应下。
高位之上,嬴政冷冷吐出两个字:“准。”
稍作停顿,嬴政目光扫向武将席:“公孙越,随行。”
公孙越浑身一震,起身领命。
秦风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身,拄着木棍走回帘后。
第三步时,左腿猛地发软。他死咬牙关,将全身重量砸在木棍上,硬生生撑住了没有跪下。
蒙毅的大手,无声且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秦风没有推开。
……
两天后,崤山。
马车在红土官道上颠簸了两个时辰。秦风全程未下车,右手被铁护腕箍得生疼。
车停稳。蒙毅先跳下车,伸出双臂。
秦风递出木棍,右手撑着车框,艰难下车。蒙毅稳稳托住他,不让他显露出一丝虚弱。
后方,赵叔仲的马车也停了。
老头从容走下,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秦风的左臂和步态。
眼底,藏着隐秘的快意。一个快死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公孙越骑在马上,面无表情,沉默得像一块生铁。
前方,就是工地。
上千劳工正在热火朝天地夯筑路基。红土飞扬,号子震天。
秦风拄着木棍,走到路基边缘停下。
赵叔仲被随从簇拥着上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悲天悯人的关切。
然后,流民围上来了。
不是来闹事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冲在最前面,一把攥住赵叔仲的袖子,声音又哑又急。
“大人!这条路一定要修完啊!”
“我老婆子干杂活,每天管饭还有两个铜钱!我那快饿死的儿子,现在一天能挣五个铜钱!”
无数流民围拢过来,没有抗议,只有磕头与感恩。
每一声千恩万谢,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叔仲那张伪善的脸上。
赵叔仲的笑容僵硬无比。眼底的阴冷再也藏不住。
秦风站在三步之外,冷眼旁观。
等流民散去,他才缓缓开口:“蒙毅。”
蒙毅大步上前,将一卷帛书和一摞竹简,并排摊在木板上。
帛书,是万民请愿书原件。竹简,是劳工登记册。
秦风没有伸手,只是用下巴点了点。
“赵族长,请看。”
秦风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请愿书上,三百七十一个指印。其中一百五十三个,署名为‘李六’、‘赵七’、‘王八’。”
赵叔仲眼皮猛地一跳。
“关中百姓取名虽俗,但同一份帛书上,出现四十七个‘赵七’,未免太巧了。”
秦风顿了一息,目光如刀。
“另外,这三百七十一个指印中,有三十二个纹路完全一致。”
他死死盯着赵叔仲:“一个人十根手指,按三十二次,至少要换三轮。赵族长,您府上的管事,手指头够用吗?”
赵叔仲的脸,瞬间铁青!
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秦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蒙毅!”
蒙毅扯开手中的布包,狠狠抖落。
七双破烂的草鞋,砸在赵叔仲脚下!
鞋底,沾满暗红色的泥土。
“三天前,在工地聚众闹事的流民,共二百一十三人。真正的青壮,只有三十四人。”
秦风指着地上的草鞋。
“这三十四人里,有七个人,鞋底踩着这种红泥。”
他盯着赵叔仲,那双因病痛凹陷的眼底,透着令人胆寒的死气。
“崤山的土,是黄的。这种红泥,只有咸阳西城才有。”
“赵族长府邸,就在西城吧。”
风,彻底停了。
赵叔仲挺直的脊背微微发僵。他沉默了足足三息。
“此事,需彻查。”赵叔仲声音低沉,“或许有人假借赵家之名行事,老夫绝不姑息。”
秦风冷笑。
他没指望老狐狸当场认罪。他只要把这张虚伪的皮,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下来!
五步之外,公孙越依旧一言不发。
但老将的目光,已经从赵叔仲身上移开。
他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轨道旁堆积如山的崤山精铁,看着那块写着“日运九千六百石”的测试木牌。
公孙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三十年戎马,他比谁都懂这串数字的含金量。
老将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
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秦风看在眼里。
足够了。
他转身,走向马车。
第五步,左腿不受控制地狂颤。蒙毅的大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臂。
秦风将重心全压在木棍上,一步步挪回车厢。
赵叔仲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车。那张和善的面具彻底碎裂,袖口下的枯瘦手指,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马车内。
秦风靠着车壁,闭上双眼。
右手磨出了血泡,左臂毫无知觉,左腿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但他赢了。
万民书成了一张废帛,崤山精铁堆积如山,军方老将的态度开始松动。
三天。
陛下要的交代,他给了。
第204章 公孙越的军礼
从崤山回咸阳的路上,秦风没有再看过赵叔仲的马车一眼。
蒙毅驾车,速度比来时快了两成。秦风靠在车壁上,右手铁护腕磕在木板上发出闷响,左臂像一截枯木搁在腿面,毫无知觉。
他赢了。
但赢得太狼狈。
马车颠过一道土坎,秦风的牙齿咬住舌尖,腥甜味弥漫口腔。左腿从崤山工地开始就没停过抖,现在连右膝都开始酸软,整条脊椎像被人抽走了筋骨,只剩一层皮在撑着。
车帘外,公孙越的马蹄声一直跟在后方。
不远,不近。
从崤山到咸阳,四个时辰,老将没有催过一次马,也没有跟赵叔仲的车队并行。他就那么沉默地吊在秦风马车后面,像一块还没想好往哪边倒的铁疙瘩。
秦风没有去管他。
能拉的人,不必急着拉。看到了铁轨的速度,看到了崤山精铁堆积如山,看到了流民磕头谢恩,老将心里那杆秤已经在晃了。
剩下的,让时间去压。
马车入了咸阳东门后,秦风被蒙毅半扶半抬地弄回少府值房。蒙毅把他放到椅子上,转身去倒热水。秦风撑着案面喘了几口气,伸出右手去解铁护腕的皮扣。
手指不听话。
食指和中指同时失去知觉,皮扣扣了三次都没解开。
秦风停下来,盯着自己那只被铁片箍住的右手,沉默了两息。然后用牙齿咬住皮扣,一扯。
铁护腕落在案面上,闷响。
手腕上一圈深红的勒痕,皮肤都磨破了。蒙毅端着热水回来,看见那道痕,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热水放到秦风手边。
“去歇着。”秦风说。
蒙毅没动。
“你左臂还有伤,连轴转了三天,再不歇就该你倒了。”
蒙毅看了他一眼,退到门口,转身之前低声说了句:“属下就在隔壁值房。有事喊一声。”
门关上了。
值房里只剩秦风一个人。
桌上摊着半批的铁轨施工文书,嬴政那夜替他抄写的帝王笔迹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墨迹已干透。秦风伸手摸了摸那叠帛书,指腹触到朱砂的粗粝质感。
政哥的字比他写得好。
连碎石铺设标准和枕木间距这种枯燥到令人发困的数字,被那手帝王笔迹写出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秦风嘴角微动,刚要端起热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蒙毅。
蒙毅的脚步沉而稳,带着甲叶轻响。这个脚步重,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带着几十年行伍磨出来的钝劲。
秦风放下热水。
门被敲了三下,力道不大,但很果决。
“蒙毅。”秦风提高声音。
隔壁值房门响,蒙毅疾步过来,隔着门低声禀报:“公孙将军求见。”
秦风愣了一息。
公孙越。
从崤山回来还不到一个时辰,老将就找上门了。
“请进来。”
门推开,公孙越大步迈入值房。
他没有穿甲,换了一身旧布袍,腰间佩刀也解了,只别着一柄匕首。满头花白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秦风示意蒙毅搬椅子。
公孙越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像站军报一样笔挺。沉默了三息,开口了。
“今天工地看了。”
声音粗哑,没有客套,没有寒暄,老兵说话从来不拐弯。
“铁轨运铁料的速度,是牛车的十倍以上。”
秦风没有接话。
公孙越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嚼过了才吐出来:“骊山的火炮,从渭桥站台运到函谷关,一个半时辰。”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末将打了三十年仗。”
公孙越的目光直直盯着秦风,那双老眼里不再有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事实按在地上摩擦后的沉痛清醒。
“三十年,最怕的不是敌人多,不是城池坚。最怕的是粮草断在半路上,兵马到不了该到的地方。后勤运输决定战争胜负,这个道理末将比谁都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修通了,我大秦的兵锋就等于延长了五百里。”
秦风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案面上,没有说话。他知道公孙越还有下文。
果然。
“末将支持铁轨。”
这五个字从公孙越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蒙毅站在门边,眼皮跳了一下。
公孙越的脊背更直了。
“但有一事,请大祭酒应允。”
来了。
“铁轨的军事使用权,必须归大秦军方。不能捏在少府手里,不能捏在任何文官手里。”
公孙越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三十年行伍磨出的强硬。
“战时运兵运粮的调度权,由前线统帅说了算。不用走朝堂议事,不用等文官点头。前线说调,立刻就调。”
秦风看着他。
老将的下颌绷得死紧,双拳微微攥着,像是做好了被驳回后拍桌子走人的准备。
“行。”
公孙越整个人僵住了。
“铁轨是为大秦打的基础,不是为少府。”秦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军事调度权归军方,天经地义。”
公孙越盯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以为秦风会讨价还价。少府主管天下工造,铁轨是少府一手铺设的,调度权归少府名正言顺。任何一个文官系统出身的人,都不可能把这么大一块肉,一口答应让出去。
但秦风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
公孙越张了张嘴,又闭上。
值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灯火跳了一下,照亮公孙越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旧伤疤。那是二十年前北击匈奴时留下的,箭矢擦过脸颊,多偏一寸就是眼珠。
公孙越缓缓抬起右臂。
手掌张开,五指并拢,重重拍在左胸甲位。
标准军礼。
大秦行伍三十年,只对上将军和帝王行过的礼。
“大祭酒,末将方才多有得罪。”
秦风看着他。
灯火下,老将花白的鬓角被照得发亮,那张刀刻般的脸上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只有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在亲眼看到比自己更强的武器后,做出的选择。
秦风没有起身回礼。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
他点了一下头:“公孙将军,这条路修完了,大秦的兵不用再饿着肚子走三个月去打仗。”
公孙越收回军礼,沉默了一息,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脚步声远了。
蒙毅关上门,回头看秦风。
秦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收服公孙越,等于拿到了军方的背书。赵叔仲再想用“劳民伤财”的舆论攻击铁轨,军方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那份万民请愿书,彻底成了废纸。
他笑了不到两息。
左手和右手同时发作。
没有征兆,没有前奏。指尖的知觉像被人一刀切断,十根手指同时变成冰冷的死物。紧接着,麻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手腕到前臂,前臂到手肘。
两只手同时废掉。
秦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是摔的,是滑的。双臂失去支撑力,身体向右倾倒,肩膀先撞上案角,然后整个人软沓沓地溜到地上。
蒙毅三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大祭酒!”
秦风趴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幽幽亮起,那抹暗紫色的光比任何灯火都刺眼。
【噬魂引预活跃:12%】
【闪动间隔:15息】
12%了。
比崤山工地又涨了一个点。闪动间隔从16息缩到15息,毒素侵蚀的速度在加快。
蒙毅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半抱着靠回椅子上。秦风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断了线的绳子,毫无知觉。
“叫陆广。”秦风声音发哑。
“已经派人去了。”蒙毅单膝跪在他面前,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滑下去。
秦风闭上眼。
十五息一闪。
他能感觉到毒素在经脉里一波一波地涌动,像潮水一样拍打着神经末梢。每涌一次,双手就更冷一分。
这一次发作持续了足足七十三息。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知觉恢复的时候,秦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慢慢活动手指,右手先恢复,左手迟了十几息,而且恢复后仍然是迟钝的,像隔了一层布。
蒙毅没有松手。
秦风抬头看他。
蒙毅的眼眶红了,牙关咬得死紧,左臂上的旧伤渗出血来也不管。
“我没事。”秦风说。
蒙毅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秦风站了三息。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韩信走之前,让属下转交一卷帛书。他说那是一个想法,等他回来再说。”
秦风微微偏头。
“什么帛书?”
蒙毅回过身,眼神复杂。
“他没让属下看,只说万一……万一大祭酒觉得等不到他回来了,就先拆开。”
秦风沉默了。
韩信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个从太行山矿洞爬出来的少年,走的时候把一块碎铁贴在心口,把一卷帛书托付给蒙毅。
秦风攥了攥刚恢复知觉的右手,指节酸痛,但能攥紧。
“先放着。”他说,“等他回来,让他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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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军令状危机:火烧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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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被抛弃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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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千古一帝的首次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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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药材进度: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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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南阳旧工匠的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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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太子遇袭陇西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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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陛下不能去,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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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千古一帝的父亲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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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明天,背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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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朕的事,你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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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残躯镇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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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兵仙傲骨,泣血不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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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大祭酒的生死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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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烽燧困兽,扶苏的五日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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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二十年的天问剑,再饮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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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左臂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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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不准拦他!老兵的铁血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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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百丈绝壁上的卫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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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兵仙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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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父子同心,隐忍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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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魂魄引药的致命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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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兵仙归来:药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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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活着回来,朝堂上还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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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始皇的七道自虐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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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君臣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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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南海生变,九十天死线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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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你拿命铺路,朕拿命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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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帝王拔剑!秦风咳血死谏保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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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大秦最疯的将,去取最悬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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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天大的乱子朕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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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倒计时十天!千古一帝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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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十年沉冤今朝雪,大秦的兵不杀硬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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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林蛟泣血:咸阳没把咱们当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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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兵仙诡道,不杀人的诛心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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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大秦的法,就是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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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半步入鬼门关,他拄拐走出了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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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君臣同命!他咳一口黑血,始皇掌心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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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咸阳咳血,剑阁拔剑,大秦国运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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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剑出剑阁,不听废话的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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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你拿百姓做筹码?我拿账本要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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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底牌尽碎!大秦不需要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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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都不用选了,本宫送你们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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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倒计时九天!巴蜀药齐,剑指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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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万里急递救大秦,天问剑旁燃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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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识破谋圣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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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算无遗策!谋圣的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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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臣剩最后一天命,也要替陛下斩尽朝堂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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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帝王拔剑染龙柱,秦风大限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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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咸阳少府的血,淮南江畔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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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你拿什么跟大秦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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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真药送达!可大祭酒的心脉……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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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铁骑碎门!巴蜀副药极限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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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大秦太子褪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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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倒计时归零!大秦君臣的生死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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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灵魂碎裂!意识深处的终极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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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千古一帝推轮椅,震怖满朝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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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大秦不养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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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三十万斤生铁失踪,剑指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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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亚父定计,剑指大秦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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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楚军夜袭?大祭酒的空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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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三百死士,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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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项羽掀铁轨?秦风:上三万斤铁王八
战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咸阳的。
帛条上的字迹,因为传信人手指的颤抖而有些洇开。
“单臂掀轨,铁轨扭曲。”
“三百楚军精锐,折损过半,主将项羽负伤遁走。”
念战报的是蒙毅,声音干涩。
崇文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寒风刮过琉璃瓦的嘶嘶声。
李斯站在武官之首,脸色发白。
他身后的几位老臣互相搀扶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一万斤的铁轨,连带枕木地基,被一个人从地里掀起来?
这已经不是兵法所能应对的范畴了,那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此子若成气候,必是我大秦心腹大患。”李斯压低声音,语气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以为,当调北疆蒙恬大军,合围江东,务求毕其功于一役。”
几个文臣立刻附和,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请陛下三思”的嗡鸣。
那眼神里透出的,是货真价实的恐惧。
不是怕项梁,也不是怕范增,是怕那个能像掰断草茎一样掰弯铁轨的少年。
嬴政坐在御座上,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天问剑的剑柄上,指节虚虚覆着,没有用力。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殿外沉沉的天色,看不出情绪。
那是猛兽遇见另一头更年轻、更凶猛的同类时,才会有的审视与忌惮。
帝国的战车需要最锋利的矛,但当这柄矛锋利到有可能调转方向时,任何帝王都会本能地警惕。
就在一片凝重里,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气虚。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循声望去。
秦风坐在他的玄铁轮椅上,被蒙毅推进殿里。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茶杯,刚才那声笑,就像是喝茶时没忍住喷出来似的。
“秦风。”嬴政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警告。
秦风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对上满殿惊疑不定的视线,笑意反而更深了些,甚至摇了摇头。
“诸位大人,”他声音还有点哑,调子却很轻松,“你们刚才说,项羽能掀翻一万斤的铁轨?”
没人应声。
秦风自己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一个很有趣的信息。
他转动轮椅,朝御座方向微微侧身。
“陛下,看来江东那边,对咱们的铁轨是真爱啊。”
“上次派流民闹,这次直接派怪物来拆。”
李斯皱起眉头:“大祭酒,此刻不是说笑的时候。”
“项羽之勇,世所罕见,若任其发展,不出三年,江东必成心腹巨患。臣请陛下……”
“李相。”秦风抬手打断他。
动作有些费力,但态度极其坚决。
他转头,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写满忧虑和恐惧的朝臣,最后落在嬴政沉静的脸上。
“他力气再大,也是肉长的。”
秦风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
“能掀得动一万斤的轨排,他掀得动三万斤的铁王八吗?”
铁王八?
朝臣们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李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这种前所未闻的比喻。
嬴政的手从剑柄上移开,身体微微前倾:“何意?”
秦风没回答,只是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身后的蒙毅立刻会意,推着他转向殿侧偏门。
“陛下,请随臣来。”
“诸位大人,若不怕腿酸,不妨跟上看看热闹。”
少府后院,最深处的工坊,守卫森严。
空气中飘着一股铁锈、机油和某种刺鼻的硫磺混合的味道。
秦风被推到一个用巨大帆布覆盖的庞然大物前。
帆布边缘积着一层灰尘。
“掀开。”秦风对蒙毅说。
蒙毅上前,抓住帆布一角,用力一扯。
灰尘簌簌落下,帆布滑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辆车。准确地说,是一台怪物。
它底部是厚重的钢铁底座,牢牢卡在一段专门铺设的短轨上。
底座之上,是一个近乎圆形的、覆盖着三层厚重精钢的庞然舱体。
表面焊接着密密麻麻的铆钉,接缝处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舱体前方和两侧,开着几个边缘加固的射击孔,黑黝黝的洞口指向不同方向。
舱体顶部,一个粗短的、包裹着隔热层的烟囱向上延伸,末端微微弯曲。
没有轮子,至少肉眼看不到。
它就那么沉甸甸地蹲在轨道上,像一只披着三层重甲、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粗粝,狰狞,充满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暴力美感。
所有人都看呆了,呼吸声变得粗重。
嬴政最先动了。
他走上前,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精钢装甲。
指腹摩挲过铆钉,划过焊接线,感受着那令人牙酸的坚硬与厚实。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狂热。
这是帝王对至强力量的渴望。
“此物,”嬴政的声音有些低沉,“能抗项羽一击?”
“何止一击。”秦风靠在轮椅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三层复合精钢,关键部位加厚,寻常床弩射上去,只能崩个白点。”
“他力气再大,肉拳能砸穿这个?他要是砸得动,算我输。”
秦风顿了顿,看着嬴政抚摸装甲的手。
那双手即使包着绷带,依旧稳定有力。
“何况,它不靠人推。”
秦风朝那根短烟囱抬了抬下巴。
“这铁壳子早造好了,一直扔在后院吃灰。因为以前咱们的铁不行,造不出能耐高温高压的核心件。”
“里面那台蒸汽锅炉,是臣醒来这三天,拿着巴蜀刚运到的好铁,连夜让工匠赶制塞进去的。”
“烧煤加热水,用气顶活塞,活塞推连杆,连杆带车轮。”
“只要煤炭管够,它能拖着五十万斤货,沿着铁轨日夜不停地跑。”
秦风靠回椅背:“项羽能跑得过这个?”
李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透了骨髓。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铁王八”是什么,也明白了大秦的战争形态,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这东西若成军阵,项羽那种单人匹马的勇武,在这钢铁洪流面前,确实是个笑话。
“图纸,你早就画好了。”嬴政收回手,看向秦风。
这不是疑问。
“早有准备,就等巴蜀的铁料和燃料了。”秦风点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尚未从震撼中恢复的朝臣。
声音陡然转冷,之前的轻松随意荡然无存。
“项羽掀了一段铁轨,看似是我们吃亏,实则正好给了我们借口。”
“铁轨易损,需重器护航。”
秦风看着嬴政,眼神锐利如刀。
“他项羽敢砸轨,我就敢用这铁王八,碾过去。”
嬴政眼底最后一丝忌惮彻底化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杀意。
他盯着秦风,缓缓吐出两个字:“善谋。”
秦风没理会旁人,偏头对蒙毅下令。
“传令出去,就说大祭酒感念将士劳苦,特奏请陛下。”
“三日后,将用铁轨专列,运送十万两黄金,犒赏前线军士。并押送一批新制军械前往函谷关。”
“路线,就走崤山铁轨。”
十万两黄金?军械?
朝臣们又懵了。
这时候运黄金?这不是给项羽送上门的靶子吗?
秦风没解释,只是继续吩咐。
“消息放出去,要快。要让该知道的人,第一时间知道。”
“用最快的信鸽,用黑冰台所有的暗线,把消息撒出去。”
秦风最后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江东。
“十万两黄金在铁轨上跑,香不香?”
“就看范增那只老狐狸,敢不敢来咬了。”
消息是随着第一批信鸽飞出咸阳的。
当绑着蜡丸的信鸽振翅掠过崤山,将那“十万两黄金,铁轨押送”的密信内容,通过一环扣一环的暗线传递出去时。
江东,会稽深山。
范增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微盲的眼珠在翳膜后缓缓转动。
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上,从崤山到函谷关的铁轨线被粗粗勾勒出来。
羽扇轻轻摇着,没有声音。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响,溅出一点火星。
映亮了老者嘴角那个极淡的、仿佛洞察了一切,却又带着深深忌惮的弧度。
毒饵,也得分人去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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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十万两黄金的阳谋,范增入局
项羽蹲在大帐角落,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虎口的裂口已经结痂了,但他一直在掰。
指节一用力,痂皮裂开,渗出一点血。
他看着那条血缝,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崤山谷底那根铁轨的触感。
凉的,滑的,死沉死沉。
他发力的瞬间,感觉脚底下整片地都在往上顶。最后那段轨面确实被他扯起来了,但铁本身,一点没坏。
钢凿崩断了三十根,铁轨连道白痕都没有。
帐外校场上,三百死士的家属在收尸,哭声断断续续。
范增掀开帐帘走进来,拄着那根乌木杖,在项羽对面坐下。
他将一卷帛条推了过去。
项羽没动。
“大秦少府,要走崤山铁轨,运十万两黄金。”范增的声音透着干涩,“说是押送军械,犒赏前线。”
项羽终于抬起眼。
“真的假的。”
“假的。”范增答得很干脆,“太顺眼了,顺眼到我第一眼就觉得是陷阱。”
项羽把帛条拿起来,就着帐外透进来的光扫了一眼,随手丢回案上。
“那就不用理。”
“但是,”范增枯瘦的手指压住帛条,敲了两下,“这份密文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你知道吗?”
帐内安静下来。
范增缓缓开口。
密文是三天前,楚军安插在咸阳附近的暗线截获的。
送信的是少府一个低阶文吏,走的是出城换马的普通驿道。
那文吏被游哨拿住,搜身,从靴子夹层里翻出了这东西。
死之前什么都招了,说这是要送往函谷关的内部调令副本,少府的火漆印,一点没动。
前后印证,整条线索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
就因为太干净,范增的第一反应是假的。
但那文吏是真死了,楚军自己的暗线也折了两个,赔进去几条人命才换来这张帛条。
范增摇了两下羽扇。
“设计假情报让我们截获,要赔两个暗子,秦风舍不舍得?”
项羽没说话。
范增自己接了下去:“他舍得。”
“但我又去查了一件事。崤山铁轨最近的货运日志,连续十二天,进出函谷关的货量减了三成。”
“北疆有急报,冬衣军粮的调度出了纰漏,前线催得很急。”
范增的杖头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这时候,他确实需要一批军械和黄金快速送到函谷关,理由是成立的。”
“陷阱,也得是真饵。”
项羽把虎口那道裂口捏了一下,慢慢合拢手掌。
范增没等他接话,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陶罐,搁在案上。
罐口用黄蜡封死,侧面有一道黑色划痕,像是烟熏过的。
“淮南带回来的。”范增说,“仿着秦制火药的配方自己做的,成色差一些,但炸桥够用。”
项羽的目光在陶罐上顿住。
“野狼谷。”范增用杖头在舆图上戳出一个凹陷。
“崤山铁轨出函谷关方向,有一段借道石桥。桥下是二十丈的峡谷,两侧全是峭壁,出口只有一个。”
“铁轨上的车进了峡谷,想退出去,得倒行半里。”
范增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项羽。
“秦风故意漏出破绽,是想引我们去抢,他必定在路上埋了重兵。”
“但他算不到,我们根本不抢。”
“野狼谷石桥一断,十万两黄金连同他的重兵,全得摔进二十丈的深渊。”
范增把羽扇收进袖子。
“陷阱再深,桥塌了,也就成了坟墓。”
“这一局,我是在赌。赌秦风算不到野狼谷,赌大秦真的要这条黄金稳住前线军心。”
项羽把那只陶罐拿起来,在手心掂了掂分量,放下。
“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叔父,要多少人。”
……
项梁点兵用了两个时辰。
八千江东子弟,轻甲软靴,刀弓俱全。
队伍分成三路,走的是山间猎道,避开官路,直接绕到野狼谷外围潜伏。
队伍出营前,范增叫住了最后一组押送陶罐的死士。
一共四罐,用稻草厚厚裹住,装在木箱里。
他叮嘱了两遍,搬运时绝不能磕碰,引线要等进谷之后再接。
死士头领抱拳应声。
范增站在营门口,目送队伍融进夜色。
乌木杖在地上戳了一下,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是没有怀疑。
但秦风那边现在是什么状况,他清楚。
噬魂引刚解,身体还没缓过来,少府一堆账目压着,巴蜀盐政刚稳,南海水师才整编。
一个人同时扯这么多条线,就算算无遗策,也有精力不及的时候。
只要赌赢了,大秦黄金入谷,军心动摇,铁轨的信用就会崩塌。
这比砸断几根铁轨重要百倍。
范增转过身,帐内还亮着灯。
他坐回案前,把那张帛条摊开,重新看了一遍。
少府的印,货运的日期,走崤山的路线,全都对得上。
“太假了。”他喃喃开口,声音极低。
“所以一定是真的。”
……
咸阳,少府后院。
蒸汽装甲车停在短轨上。
外头已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木板,伪装成一辆普通的大型货车。
连轴带辕,粗笨不堪,上面摞了几口封得密实的大箱子。
箱子外面贴着少府的封条,朱砂写着“军用库银,押运专用”。
工匠在车身侧面敲下了最后一个铆钉。
秦风坐在轮椅里,隔着院子静静看着。
沙盘摆在他手边,崤山铁轨的走向用白线标着。
野狼谷的位置,是他自己用手指抠出来的一道浅沟。
黑冰台的密报是两天前送到的。
楚军在野狼谷附近有探路的踪迹,走的是山间猎道。
伪装得不错,但地面压痕和折断的草茎,说明人数很多。
秦风从手边的木匣里捻起一面小红旗,插进沙盘上野狼谷的位置。
旗杆入沙,站得很稳。
蒙毅站在他身侧,盯着沙盘沉默了许久。
“大祭酒,八千人。”蒙毅压低声音,“那辆车,能扛住吗?”
秦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问工匠去。”
蒙毅没再说话。
工坊那边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烟囱里开始冒出白汽,越来越厚,直冲夜空。
煤炭已经填满,锅炉预热完毕。
装甲车的轮子碾过短轨,缓缓向前挪动了半尺,又稳稳停住,等待连接主轨。
秦风看着沙盘上那面小红旗,手指停在谷口的位置。
八千伏兵。
一辆运钞列车。
还有野狼谷石桥下埋着的火药。
“老狐狸以为能摔死我们。”秦风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
工坊的轰鸣声陡然加大,屋顶开始轻微震颤。
积在瓦片上的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秦风转头看向蒙毅。
“出发。”
“让他们听听,什么叫碾压。”
蒸汽装甲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驶出了少府后院。
沉重的钢铁车轮碾上主轨的瞬间,整条铁轨都跟着颤栗起来。
第268章 桥断了,车没掉!
野狼谷的风是横着刮的。
两壁石崖笔直陡峭,日头到了正午才能照进谷底,此刻还是一片阴冷的灰。
八千楚军伏在峡谷两侧的乱石后,战马的嘴全用布条紧紧勒住。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被硬生生咽回肚里。
一个瘦小的死士蜷在碎石缝里,攥着引线的右手已经僵硬。
引线的另一端沉进石桥底部的黑暗,连着范增配制的四罐火药。
桥下的药是前一夜埋的。
水鬼出身的死士摸黑潜入,把陶罐塞进桥墩与河床接合的死角,引线绕过拱壁牵到谷侧。
范增说过,桥一断,车就完了。
车停在二十丈的深渊上方,底下全是尖锐的岩石,绝无退路。
日头慢慢往上爬。
峡谷里只有风穿过石缝的低鸣,和偶尔滚落的碎石脆响。
项梁站在北侧崖顶的凸岩后。
红旗攥在手里,竹制的旗杆被他捏得微微发热。
他身边的副将盯着谷口,眼睛半眯,眼角已经酸涩流泪。
等待最能熬干人的心气。
又过了许久。
谷口方向的官道依旧空旷。
项梁重新握紧旗杆,偏头压低声音:“申时了?”
副将看了眼日影:“快了。”
项梁没答话,视线重新钉在谷口。
就在这时,脚底的岩石动了一下。
不是晃,是一种极轻、极规律的震颤。
从岩层深处传上来,顺着脚底板直达膝盖。
死士们互相看了一眼。
颤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
从几息一次,变成连绵不断的震颤,地面上的碎石开始细微地跳动。
就像一头巨兽正踏着大地的脉搏逼近。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马蹄声,也不是木轮碾过泥路的吱呀声。
是一种低沉到让人胸腔发闷的轰鸣。
带着钢铁碰撞特有的节律,横推而来。
谷口的空气率先发抖。
“呜!”
一声极其尖锐的啸鸣刺破峡谷上空。
那声音太尖、太长,绝非任何活物能发出来的动静。
刺得人耳膜生疼。
峡谷两侧的楚军下意识弓起背,死命捂住耳朵。
有人半蹲在石头后,脸色煞白,头都不敢抬。
滚烫的白雾从谷外涌了进来。
大团大团的蒸汽贴着石壁翻滚,把峡谷入口笼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紧接着,车头从白雾里撞了出来。
五节车厢,外层用黑布和厚木板层层包裹。
外形粗笨,棱角分明。
没有拉车的马匹,没有套索的车辕。
它就这么自己喷吐着白烟,碾着铁轨冲进峡谷。
速度极快。
车头劈开白雾,钢铁车轮压过铁轨,砸出连续的金属钝响。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楚军的心口上。
整列车的体量压进峡谷,连风都被挤了出去。
两侧崖顶的楚军全抬起了头。
他们隔着石头缝,紧紧盯着那列怪物。
但当车厢侧面露出的“少府”铭文和朱砂封条进入视野时,贪婪瞬间烧红了眼。
十万两黄金。
项梁的手瞬间收紧。
他盯着列车,看着它逼近石桥。
车头即将压上石桥的瞬间,红旗重重挥下。
“点火!”
声音压在喉咙里,却清晰地砸进死士耳朵中。
死士的手腕骤然发力,火石擦出刺目的火花。
引线瞬间点燃。
火星顺着麻线飞奔,一头扎进石桥底部的黑暗。
速度比人跑得快得多。
四分之一个呼吸后,桥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真正的爆炸。
“轰!”
连续四声爆响,一声叠着一声。
在峡谷内壁来回弹射,震得两侧崖壁的碎石瀑布般砸落。
浓烟在桥底炸开,裹着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
瞬间把石桥和列车的前两节车厢完全吞没。
峡谷里的气浪猛地往上灌。
项梁的衣袍被掀得猎猎作响,手里的红旗差点脱手。
短暂的死寂后,楚军爆发出了震天的狂吼。
那是在淮南吃瘪、在崤山损兵折将后,压抑到极致的释放。
崖顶的楚军站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刀戈。
有人甚至激动得捶打着身边的岩石。
项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嘴角终于往上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浓烟在峡谷里翻腾,谷底什么都看不清。
副将凑上前,语速极快:“上将军,等烟散,确认车况,立刻命人入谷搜金……”
话音未落。
峡谷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木板碎裂的咔嚓声,也不是重物坠入深渊的轰鸣。
是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与金属剧烈摩擦的尖啸。
沉闷,绵长,撕裂耳膜。
那是极重的钢铁底座死命咬住残存铁轨发出的动静。
轮缘与轨道疯狂摩擦,甚至能在浓烟中看到大片喷射的火星。
冷兵器时代的江东子弟,从未听过这种钢铁强行刹停的恐怖嘶鸣。
欢呼声像被一刀切断。
停得参差不齐。
有人张着嘴,后半截吼声卡在喉咙里,被同袍一把拽着蹲下。
所有人僵在原地,死盯着谷底。
浓烟还没散。
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刹车声,还在峡谷里回荡。
它没掉下去。
第269章 降维打击!大秦装甲车的初阵
烟散得很慢。
峡谷里的气流是死的。硝烟贴着两壁往上爬,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项梁攥着那根竹制旗杆,站在北侧崖顶,死盯着谷底。
浓烟里,那列车的轮廓还在。
项梁的手指收紧了。
车头部分被烟封住,看不分明。但车身的线条没有断,没有倾斜,更没有任何东西坠入深渊的动静。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峡谷里除了烟散时的低鸣,什么都没有。
没有木料碎裂声,没有重物砸底的轰鸣。没有几十万斤钢铁坠入二十丈深渊该有的震地声响。
副将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上将军。桥,好像没断。”
项梁没答话。
他转头看向正蹲在崖边探头的那个死士。那是亲手埋药、亲手点火的人。
死士从崖边缩回来,脸色灰白。
“药,绝对够量的。”死士嘴唇发颤。
“够量。”项梁慢慢复述了这两个字,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烟又淡了一些。
石桥的轮廓从硝烟里露了出来。
拱形的桥身稳稳托着列车前两节车厢。桥墩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爆炸只把桥面边缘炸出几道浅坑,崩飞了一堆碎石。桥体的主结构纹丝不动。
项羽站在项梁身后。从进谷到现在,他一直没出声。
此刻他盯着那座毫发无损的石桥,手腕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这桥,不是原来那座。”
项梁缓缓转头看他。
项羽指着桥墩的截面。火药炸开的那片碎石边缘,不是普通的青灰色。
断口的质地密得异常,里面还能看到细密的暗纹,像是某种生生浇灌进去凝固的铁石。
“咱们上个月探地形,桥面还有砖缝的。”项羽声音压得很沉,“这会儿那些缝全平了,颜色也不对。”
项梁盯着那个断面,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夯土桥、木桩桥、石拱桥。
但他没见过能把砖石缝隙全部填得严丝合缝,还能让火药炸完只掉层皮的怪物。
“秦风。”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死士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上将军,咱们的药是范先生在淮南配的,成色比秦军的差些。若那桥底又被人提前用秘法灌了浆,可能……就是炸不透。”
崖顶陷入死寂。
项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视线已经从桥移向了列车。
车身还停在那里。
前两节车厢沾着黑灰,外层的木板有几处被气浪震松,翘起来半截,在峡谷的风里晃荡。
十万两黄金。
这几个字像带血的钩子,从范增放出消息那一刻起,就死死勾住了项梁的心。
他举起手里的红旗,向前一挥。
“下谷,拿黄金。快进快出。”
三千楚军前锋从两侧山坡涌下。软底靴踩过碎石,像一片灰色的潮水。
项羽冲在最前面。
他单手撑过一道倒塌的石垒,落地极稳。霸王戟提在手里,看都没看两侧,直奔中段车厢。
前锋接触到列车的时候,项梁在崖上俯瞰。
中段车厢的木板外壳钉得严实,朱砂封条交错,少府的印章烫在正中间。和任何一辆押运军需的重车没有区别。
项羽最先抵达车前。
他根本没等身后的死士拿刀去撬。
霸王戟扬起,带着撕裂风声的沉闷呼啸,一戟狠狠劈在封着朱砂印的厚木板上!
“咔嚓!”
厚木板像纸片一样炸碎开来,外层的黑布瞬间撕裂。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积了许久的灰尘。
里面的东西,顺着破口哗啦啦滚了出来。
没有金光。没有铜钱的脆响。
一块块暗红发黑、表面粗粝的石头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钝响。
项羽的动作停住了。
霸王戟还嵌在残破的木框里。
身后的楚兵扑上去,把裂开的木板彻底扯掉。
整车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黑压压一车厢,全是废铁矿石。每一块都沾着铁锈和泥沙,沉重不堪。
拿这个犒赏前线,确实够压秤。
谷底安静了两息。
紧接着,项羽的声音从前锋阵里炸开。带着被戏耍后的狂怒,声浪直冲崖顶。
“废铁!全是废铁!”
项梁在崖顶,听见这声怒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髓。
中计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和范增昨夜说“太假了,所以是真的”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只不过,方向全反了。
“撤!快撤!”
项梁吼破了音。
可谷底那三千人离他有七八十步,中间还隔着峡谷回响。撤令传下去,最快也要两息。
秦风的下一步,连半息都没用。
列车前后两节车厢,同时动了。
不是车身在晃。是车厢的外壳在动。
那些看起来随意钉上去的厚木板,从接缝处向两侧轰然翻开。
整齐,利落。
木板砸在碎石地上,激起大片尘土。
阳光从峡谷顶端切进来,照在褪去伪装的车厢上。
精钢。
不是普通铸铁的暗灰。那是经过反复锻造淬火后,泛着冷冽死亡光泽的深银色。
装甲板的接缝处铆钉密集。单看那条接缝的厚度,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拿刀剑的士卒感到绝望。
两节车厢,一前一后。
每侧各开着四个射击孔。孔口边缘焊着加固的钢圈。
此刻,八个黑洞洞的射击孔,全部推开,对准了谷底密集的楚军。
楚军先锋里,有人认出了那个轮廓。
那是在崤山峡谷里见过的东西,是那个一炮轰断楼船桅杆的怪物。
“跑啊”
有人扔下手里的刀,扭头就跑。
惊恐像瘟疫一样在楚军阵型里炸开。人群互相推搡,踩踏着滚落的废矿石往回逃。
项羽还站在原地。
他盯着那两节车厢,盯着那八个黑洞洞的射击孔。霸王戟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扑上去。
因为他清楚,血肉之躯撞上这堆钢铁,没有任何意义。
峡谷里,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金属机括声。
紧接着,射击孔深处,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火光。
那是火药引信燃烧的微芒。
项梁站在高高的崖顶,俯瞰着整条峡谷。
他眼睁睁看着三千江东子弟,像被赶进死胡同的羊群,堵在那列钢铁怪兽前,进退无门。
他闭上了眼。
范增说得对。陷阱再深,也得有人往里跳。
他们不仅跳了。
还替秦风,把棺材盖钉死了。
第270章 时代变了!大秦铁甲碾碎西楚霸王
八门炮同时开火。
不是一声,是连续八声叠在一起,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晚半息,在峡谷的石壁间来回砸,最后汇成一个单独的、震穿耳膜的轰鸣。
峡谷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猛地往外抽。
散弹出膛的瞬间,铁砂呈扇面铺开,谷底的楚军前锋连躲都来不及躲。第一排直接被打垮,青铜甲片在弹雨里炸碎,残片带着惯性往四面飞,划破旁边人的脸和脖子。
血雾弥漫起来,很快。
不像杀一个人,像把一片地犁了一遍。
楚军的阵型在第一轮齐射里就断了。前排倒下去,后排的人往两侧乱窜,有人脚下踩到袍泽的尸体,直接摔进废矿石堆里,没再起来。战马被炮声炸得失控,在人群里乱踢,铁蹄踩在自己人背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辨。
项梁站在崖顶,看着谷底那片乱,手里的红旗杆捏出了响声。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不是被人砍死的,是被声音打散的,被气浪推倒的,被四面八方飞来的铁砂刮进肉里的。
“撤,撤,全部撤”
他扯着嗓子往谷底喊,但峡谷的回声把他的声音绞碎,传下去变成一片无意义的嗡鸣。
谷底已经没有阵型了。
只有人在跑,往出口方向跑,往两侧崖壁根部缩,往任何一块能遮挡的石头后面钻。
炮声停了。
不到一息的间隙。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金属机括运转的闷响,从装甲车两侧的射击孔里传出来,又沉又密,像五百张弓同时拉满。
项羽听见了这个声音。
他在前锋的正中央,霸王戟扛在肩上,正往装甲车的方向压。他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楚兵,全是倒下的,或者在跑的。但他没跑。
他在走。
一步一步,朝那堆钢铁走。
他上一次来崤山,双手把铁轨从地里扯起来,那个触感他记得很清楚。比任何他摸过的铁都重,都硬,都死。
但重的东西,就没有破绽吗。
他没来得及想完。
射击孔里的连弩同时打开。
五百支弩矢在两息内打完,不是齐射,是连续不断的流矢。从装甲车两侧辐射出去,把谷底分成十六个死角,没有遮蔽,没有盲区。
项羽侧身,用戟杆横在身前,把射向胸口的三支矢格开。
第四支擦过他的左肩甲,甲片崩开,弩矢钻进肉里。
他没停步,右手反握戟柄,往侧面挥了一下,把第五支打歪。
第六支射进他右侧大腿的甲缝,扎进肉里两寸。
他跄了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膝盖砸在石头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地上都是人。都是他带进来的人。
连弩没停。
第七支矢钉进他左手背,穿透了皮肉,把手掌钉在一块碎石上。
项羽低头看了一眼。
矢头细,穿透力强,这不是普通军弩的规格。
他用牙咬住戟杆,右手抓住矢杆,一把拔出来,血往外涌,他没看,把戟重新握回手里。
连弩的弹雨死死压着他,让他在五十步外动弹不得。
他挡得住一支,挡不住五十支同时从不同角度打来的。
每一次抬头往前冲,弩矢就从三个方向同时射过来,正面、侧面、斜上方,角度算得死准,像是专门针对他设计的。
霸王戟还在手里。
但没有用武之地。
谷底的烟还没散,血腥气混着硝烟,把整条峡谷填成一口锅。
项羽趴在死人堆里,头压得很低。
他这辈子还没趴过地。
这个姿势让他后脖颈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但连弩不停,他一站起来就是三个方向的矢,他不是怕死,他是没有冲上去的路。
这一刻他很清醒。
打不过这个东西,不是力气的问题,是这堆钢铁根本不给你靠近的机会。
他侧耳,把谷底的动静过了一遍。
炮声止了,连弩还在打,节奏开始变慢,这说明里面的人在换弩。
他抬了一下头。
两侧崖顶,秦军的火把突然多了很多,不是原来埋伏的那些,是新来的。
从崤山铁轨方向来的。
项羽在死人堆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崖顶那些新亮起来的火把,再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
谷口,铁蹄声。
密集的,从铁轨方向压过来的铁蹄声。
秦军骑兵从两端同时封死了谷口。
各三千人,轻骑,短刀,利用铁轨把兵力从几十里外调过来,不需要提前埋伏,随时能到。
项羽把这个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诱饵、假桥、废铁、连弩、装甲车、铁轨机动骑兵。
每一步都在他们进谷之前就安排好了。
谷外,项梁的撤令已经下了三次,但骑兵封口,前锋回不去。
装甲车的连弩慢下来,换弩的空档,项羽一把扯住旁边还喘气的一个楚兵,把他推起来:“跑。”
那人刚站起来,三支矢从侧面钉过来,他倒回去,没再动。
项羽看着这个人,把手松开。
谷底的惨叫声越来越稀,骑兵从两端压进来,举着火把,短刀出鞘。
不是追击,是收割。
火光把死人和活人都照得清清楚楚,骑兵在里面穿梭,没有冲锋的架势,步子很稳,刀光一闪,倒下一个,再往前,再倒下一个。
冷静得像在干活。
这才是最让项羽胸口发堵的东西。
他能接受正面硬拼的死,能接受中埋伏的死,但这种死不像被人杀死,像被人管理了。
霸王戟还攥在手里,指骨把戟柄磨得发热。
谷底的火把越逼越近。
一个骑兵从项羽侧面压过来,低头,火把往下照了一下,看见地上趴着的人,刀已经出鞘了。
项羽抬起眼。
那骑兵认出了他,或者认出了霸王戟,手里的刀停了半息。
这半息的迟疑救了他。
项羽单臂撑地,把戟横扫出去,把马腿扫断,骑兵从马背上甩出去,砸在碎石堆里,没动了。
他站起来,左腿发麻,大腿那根矢还插着。
他没拔。
他向谷口方向走了两步,骑兵从右侧涌过来,三人并排,刀尖对着他。
项羽把霸王戟虚握,看着这三匹马,看了一息。
他能打死这三个人。
然后被后面的人淹死。
他把戟杆往地上顿了一下,转身,冲着一侧崖壁走去。
崖壁垂直,手脚都有矢伤,他单手扣进石缝,往上爬。
骑兵追过来,弩矢射在他背后的甲上,崩开几片铁片,有一支穿透甲缝,划过背脊,血从甲边沿往下淌。
他没回头,继续爬。
离崖顶还有七八丈的时候,项梁的人从上面扔下绳索,拉住了他。
上去的时候,他把那根插在大腿里的矢拔出来,丢在崖下。
崖顶的人都没说话。
项梁站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看着他,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项羽看了一眼谷底。
火把密密麻麻,骑兵还在里面收割,偶尔能听见嚎叫,但越来越少。
他把霸王戟搭在肩上,背对着谷底,往山道上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出去七八步,停了一下,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大祭酒,叫什么名字。”
身后没人答。
他自己想起来了。
秦风。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压了一下,没有说出来,迈开步子,消失进夜色里。
谷底还在燃着。
【心态崩了,不知道怎么写才能有人看了。昨天看的人数少了一半】
第271章 项梁断后生死谜,范增的最后一步暗棋
谷口的骑兵在往里压。
项梁站在北侧崖顶,腿没动,眼睛往下扫了一圈,谷底那三千前锋已经折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在装甲车和骑兵之间乱窜,跑不出去,也打不过,就那么被夹在里头,一个一个往下倒。
他把红旗攥断了,浑然不觉。
项羽已经上来了,背上三道矢伤,大腿还在渗血,但站得笔直,眼睛通红,霸王戟攥在手里,杆头已经弯了一截,是被弩矢密集击打留下的。
项梁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身边的亲卫头领沉声开口。
“带少将军走。”
亲卫头领一愣。
项梁已经把佩剑抽出来了,剑尖朝向谷底那侧,声音压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带他,进林子,走猎道,不许回头。”
项羽脸色骤变:“叔父”
项梁没看他,大步往崖边走,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项氏就你一条根了。”
他跳下去了。
不是往谷底跳,是往崖边那条连通南坡的石道跳,落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响了一声,人稳住,冲着谷口方向的秦军骑兵大喊,把这一侧崖顶剩余的两千楚军全部吸引过去,当胸挨了一箭,没倒,继续往前冲,后背又连中两箭,穿透甲衣,箭尾还在抖。
项羽往前冲了两步,被四个亲卫死死拽住。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还是没动。
这四个人是跟了项梁十几年的老兵,力气未必比项羽大,但他们是往死里拽,脚蹬着地,手腕上青筋全部暴起,咬着牙一声不吭,就是不撒手。
山道在脚下,深林在前面,后面是冲天的火光和越来越稀的喊杀声。
项羽往后看了最后一眼。
项梁的身影已经淹进了火光里,看不见了。
---
硝烟散得很慢。
等峡谷里的白雾彻底落下去,谷底只剩骑兵举着火把来回走,脚步整齐,刀已经收回鞘里了,因为没有需要动刀的目标了。
公孙越从崖道下来,站在那段变形又被压回去的铁轨旁边,往装甲车方向走了过去。
车头前端的装甲板上有七八道凹坑,最深的一道大约有两指宽,是项羽那一戟留下的,甲面裂开了一条细缝,但钢板的整体结构没有问题,轮轴完好,锅炉的压力管没有破损,蒸汽还在从烟囱顶端细细往外冒。
他把手放在那条裂缝上,摸了摸,手掌收回来,拍了拍甲板侧面。
后面的神机营甲士开始清点战果。
五千二百三十一具楚军尸体,三千八百余名俘虏,缴获的钢凿堆在谷口,码了小半个山头,江东的铁,最后还是进了大秦的库。
一个甲士拿着一根断成两截的巴蜀钢凿,走到公孙越面前,问要不要留档。
公孙越看了看,把那截凿头接过来,揣进怀里。
留着,回去给大祭酒看。
---
咸阳,少府值房。
秦风坐在案后,手边那杯茶换了第三杯还没动,他正盯着沙盘上野狼谷那面小红旗,等传令兵进门。
不用等太久。
战报进来的时候,他把帛条拿过来看了一遍,折起来,搁在案角,抬头问传令兵:“项梁死了吗。”
“未能确认阵亡,项梁中箭三枚,撤入南坡林道,后续未见踪迹。”
秦风点了下头,没说话,把传令兵打发出去。
就在这时,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响了。
不是叮的一声,是密集的、连续的金光轰然炸开,像有人拿铁锤把脑壳从里面砸了一遍。
【铁路战略防御·首战告捷,历史功绩达成】
【奖励解锁中】
【一:高产耐寒土豆种子,亩产可达二十石,适应北疆、关中、巴蜀全域种植,大秦军粮危机永久性解除预估提前六年】
【二:二代燧发枪图纸,击发稳定性较火绳枪提升三倍,全天候可用,量产成本低于现有火炮三个数量级】
秦风盯着脑海里那两行字,看了有足足两息。
亩产二十石。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停下来,揉了揉眉心。
按大秦目前的北疆驻军规模,光是这一批土豆种子铺开,军粮的缺口能填掉六成,蒙恬那边催了半年的冬粮调配,可以不用再从关中硬挤了。
燧发枪的图纸他扫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神机营现在那批火绳枪,遇到阴雨天气哑火率是硬伤,这个问题困了他小半年,算是彻底解掉了。
他把两份奖励默记下来,抬手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推给门口的蒙毅。
蒙毅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写着,“叫工匠来。”
---
嬴政进值房的时候,秦风正在把一张刚画出来的图纸压平,纸边还湿着,墨迹未干。
嬴政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图纸,没问是什么,转身去拿了战报,从头看到尾,把帛条搁回案上,然后他笑了。
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是真的笑,带着几分罕见的畅快,仰头,闭眼,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传朕旨意。”他声音还带着笑意,“铁路勘测令,全国推行,凡阻挠测量者,以谋逆论处,不必再议。”
秦风听见这句话,手上停了一下,转头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把战报拍在案上,手掌还压着,眼神扫向秦风。
“还有什么要朕做的,一并说。”
秦风把图纸翻了个面,用墨条压住纸角,抬头开口。
“土豆种子的配给优先级,北疆第一,关中第二,巴蜀第三,其余郡县按耕地面积分批发放,具体调拨令臣来写,陛下盖印就行。”
嬴政没有废话,往旁边一坐,拿起印章,等秦风写完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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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会稽,残破大营。
篝火灭了大半。
逃回来的楚兵散在营地各处,有人还没卸甲,就那么靠着辕木坐着,脑子是空的,眼神也是空的。
项羽走进中军帐,把霸王戟扔在地上。
那柄戟的杆子在进帐之前就已经彻底断了,铁制的杆折口齐整,是被他自己掰断的,不是被秦军打断的。
范增坐在案后,羽扇没动,灰白的眼珠在翳膜后慢慢转过来。
项羽浑身血迹,甲片碎了好几块,左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千人进谷,我带出来多少。”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叔父呢。”
还是没人说话。
范增把羽扇放在案上,缓缓开口,“项梁将军入林前,命人传话出来,伤势不致命,需要时日养伤。”
项羽听见这句话,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反而比进帐时更清醒。
他走到案前,两手撑在案面上,低头对范增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个人勇武,救不了楚国。”
范增没说话,等他继续。
“亚父,我要铁轨,我要火炮。”
项羽抬起头,眼睛死盯着范增,“没有这两样东西,楚国和大秦打,是送死。”
帐内安静了片刻。
范增把羽扇重新拿起来,摇了两下,声音干涩。
“图纸在咸阳少府,大秦守得铁桶一般。”他停顿了一息,“造,造不出。”
项羽的手在案面上收紧了,“那就抢。”
“抢,”范增把羽扇放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搁在案上,“抢,也未必没有机会。”
那枚玉符颜色暗沉,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像是被人掰过又重新拼好的。
范增用一根手指压在玉符上,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在咸阳少府,还埋着最后一步暗棋。”
第272章 杀意沸腾!大秦太子屋顶的冷眼
少府后院的工坊。丑时,灯还亮着。
白墨蹲在一堆冷却的齿轮面前,右手食指沿着齿槽,一格一格地摸过去。
机油蹭了满手,他没理会。
这是蒸汽装甲车拆下来的废弃传动组。野狼谷前线运回来的,堆在这里等熔炉重铸。
齿面有两处因高温产生的形变。百炼钢的铁骨纹理,在受力点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普通工匠眼里,这是报废的铁疙瘩。但在白墨眼里,这是机括咬合在极端重压下,留下的最真实的力道印记。
他把齿轮翻过来,迎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回去。
动作很轻,比捧着易碎的玉器还要小心。
工坊里只剩他一个人。炉火压成了小火苗,铁料和木料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
白墨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下一代传动轴的改进算式。
阴暗角落的排烟窗台,响了一声。
轻微的扑棱声。
白墨没有立刻回头。他专注时听见动静,大脑会先判断危险等级。
活物,无杀气。
他把齿轮摆正,站起身,转了过去。
窗台上停着一只信鸽。脚环是黑色的。
看见那个颜色的瞬间,白墨喉咙里像结了冰,呼吸停了半拍。
他走过去,抠出脚环里的东西。
半块玉符。
颜色暗沉,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被人掰过又合上的断茬。
白墨的手指收紧。玉符硌进掌心,边缘切破了皮,他没松手。
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十年前,淮南。流寇过境,父母兄弟死绝。
整个村子,只剩他趴在粪堆后面,闻了一夜的腥臭味,捡回一条命。
是范增救的他。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带进了一条见不得光的死路。
这块玉符,是入局时立的死约。见符如见恩公,是催命的召唤令。
他拆开帛条。字很少。
“十年活命之恩,三日内取大秦最新火器图纸相报。事成两清,事败自裁。”
没有署名。
白墨把帛条叠起来,塞进袖口。双手托起信鸽,将它放飞进夜色里。
他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夜风灌进工坊,把炉火吹偏,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扭曲。
他抬起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硬生生扯断了几根。
……
次日巳时,少府最大的议事房。
秦风靠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一张帛纸,画了大半机括的线条。
精细到连机簧的螺距,都标得清清楚楚。
少府几位核心匠作丞全到了。白墨站在靠墙的位置,头压得很低。
秦风开口了,没一句废话。
他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把帛纸转了个方向。
“看这里。燧石,固定夹,弹片,三者联动。扣动机括,火石下落摩擦,直接引燃底火。”
秦风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浮沫。
“下雨天,一样打。”
屋里落针可闻。
老匠作丞赵九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大祭酒……燧石若是被雨打湿了,如何发火?”
“打不湿。”
秦风眼皮都没抬,茶杯盖在杯沿上刮出清脆的响声。
“药池有盖,密封靠弹片压合。看看那条缝的厚度,水泼上去都渗不进半滴。”
赵九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老眼盯着图纸。
片刻后,他开始低声复述那个密封结构的咬合逻辑。越念,声音抖得越厉害。
白墨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视线,钉在那张图上。
钉在那个击发机括的截面线条上,钉在燧石夹角和弹片弧度之间,那精确到令人窒息的几何关系上。
他太清楚那个角度意味着什么了。
制造工差被压到了极限。这意味着这把枪在暴雨、风雪、泥沼里,依然能稳定收割人命。
这是一个完美闭合的机括循环。每一个部件,都在替其他部件兜底。
没有一丝一毫累赘的废铁。每一处都是绝杀的解法。
白墨的眼眶开始发烫。
等他察觉到时,眼泪已经砸在了衣领上。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像被人抽了筋骨,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冷硬的地砖,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对着那张图,他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屋里彻底静了。
赵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没人敢出声。
秦风放下茶杯,抬起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白墨。
白墨的背在发抖。两只手抠着地砖,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哑透的哭腔。
“学生……见过大祭酒。”
这不是下属的请安。这是字面意义上,认了真神的朝圣。
秦风看着他,没叫起。
他重新端起茶杯,往暗处的横梁角落扫了一眼。
眼神很淡。
但横梁上伏着的黑冰台探子,背脊瞬间渗出冷汗,接到了那道无声的军令。
查。
秦风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起来。光磕头造不出枪,回去把今天讲的这段图纸默下来,三日内交复核。”
白墨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机油和泪痕混成一团。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应了声“是”,退回原位,深深埋下头。
眼底一片通红。忠义的枷锁,和对神迹的信仰,在他脑子里疯狂绞杀。
秦风没再看他,指尖点着图纸,继续往下讲。
……
深夜。白墨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矮桌前。桌上放着一把匕首,和一个装迷药的小陶瓶。
图纸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个击发结构的精确比例,挥之不去。
他想起自己白天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大祭酒端茶时,那理所当然的眼神。
白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气。
他伸手拿起那套夜行衣,开始换。
动作很慢。他知道,穿上这身衣服去偷图,就等于亲手打碎了自己的信仰。
偷完图,还了恩,这条命就该用桌上那把匕首结了。
腰带系好。他在屋里站了片刻,把房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滑进夜色里。
院子里没有动静,月色很淡。他沿着墙根往前摸,脚步无声。
他不知道,对面议事房的屋檐上,有人已经看他很久了。
扶苏半蹲在瓦片上。一身玄衣几乎融进黑夜。
他的一只手按着剑柄。眼神从白墨推门的那一刻起,就透着一股看死人的冷意。
而在扶苏脚边的瓦沟里,静静躺着一只死去的信鸽。
脚环是黑色的,沾着血。
那是昨晚白墨从窗台放飞的那只。
鸽子的脖子已经被硬生生扭断,血在瓦片上结成了黑红色的冰碴。早就凉透了。
扶苏拇指微动,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龙吟。
谁敢动恩师的图纸,谁就得死。
第273章 大秦不养闲人,连偷图的都得打工
扶苏从屋顶跳下来的动静极轻。
脚踩在院子里的碎石上,鞋底磨过沙粒,发出一点细响,他已经站定了。
那只黑色脚环的死鸽攥在左手,手背上还沾着刚凝固的暗红色。
白墨的背影正沿着墙根往前摸,月色稀薄,把那道身形压成了地砖上一片扁平的暗影。扶苏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转过身,抬脚往少府前院走。
黑冰台的探子已经从屋脊上下来,跟在他身侧两步外。
扶苏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把禁卫叫过来,包围工坊,捂住所有出口,一只鸽子也别放出去。”
探子没有吱声,只低头应了一声,侧身退开。
“还有,把那个白墨控制住。”扶苏顿了一下,“活的。我要亲自审。”
他走过走廊时,廊柱上挂着的灯笼正被夜风推着轻轻晃,光打在他侧脸上,眼神是死的,和平日在朝堂上低眉的扶苏像是两个人。
巴蜀的血还没全干透,他杀人已经不需要绕弯子了。
值房门半掩着。
秦风坐在案后,一只脚搭在轮椅踏板上,另一只手正拿着毛笔在帛纸上划线。茶杯搁在砚台边,凉了大半。
扶苏推门进来,把那只死鸽搁在案上。
“恩师,白墨今夜要动手。”
秦风眼皮抬了一下,看看那只鸽子,再看看扶苏,把毛笔放下。
“嗯。”
“禁卫已经调了,包围工坊,”扶苏直接说,“等他一靠近,立刻拿下,我亲自审,一个时辰之内把江东暗线的名单挖干净。”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环节都咬得很实,带着从巴蜀那边磨出来的那种、不太在意对方会不会出血的平静。
秦风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
“把禁卫撤回来。”
扶苏愣了一下。
“恩师,”他声音压低,“白墨是江东暗子,今夜他要去偷图,就是现行,严刑审出名单,比放他出去再追要稳。”
“撤回来。”
秦风把那只死鸽拨到一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脸上表情没什么起伏。
“你在巴蜀杀人,杀对了,但那批人没有后续用处。”他把茶杯搁回去,指节在案面上轻敲了两下,“白墨不一样,杀了他,江东再派一个黑墨,咱们再费半年查,再杀,再查,费的是咱们的工夫,死的是自己人。”
扶苏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秦风已经把帛纸翻了个面,拿起笔。
“坐过来看。”
扶苏走过去,在案旁坐下,把那只鸽子重新拿到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
秦风的笔落下去。
线条很稳,先是击发结构的外廓,然后是燧石夹角,弹片弧度,药池密封的咬合位。每一处的比例和今天给工匠讲的那份图纸,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给白墨准备的。”
扶苏盯着那张图,眉头慢慢锁起来。
秦风的笔在药池底部停顿了一下,绕开了一处结构,继续往下画。
“泄压排热槽,”他用笔杆点了点那个空白的位置,“单次射击,没问题,快速连射,热量积压,炸膛。”
扶苏看着那个被绕开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项羽拿到这张图,”他慢慢开口,“会把家底搭进去造枪。”
“熔铁料,砍树造船,”秦风把笔放下,“八千楚军人手一把,拉出来打,第一轮齐射,”他用手在帛纸上方虚划了一道,“自己人打自己人。”
扶苏把那只死鸽放到案角。
他没说话,但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停了很久。
这种用完美去杀人的方式,他在陇山、在巴蜀,都没见过。
秦风把图纸折起来,搁进一只浅口的木盒里,盖上盖。
“把禁卫撤两百步,让少府前院空出来,给他留条进来的路。”
“恩师要让他顺利取走,”扶苏抬头,“他怎么知道图在哪里。”
“他知道。”秦风把木盒往案角推了一下,“今天议事,我特意点了书房的灯,他全程盯着,已经记下方位了。”
扶苏看着那只木盒,后槽牙磨了一下。
恩师一边展示图纸,一边把人引路,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连猎场都铺好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秦风开口。
“撤防之后,让黑冰台盯着,待他取图出少府,人留在外头,图让他带走。”
秦风没有抬头,随手翻开另一卷帛纸。
“你悟了。”
……
夜深了。
白墨贴着廊柱,在原地站了大半刻钟。
少府的前院,空了。
把守值房的两名禁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岗位,向外退开了很远。甬道入口的灯笼熄了两盏,月光从院墙缺口漏进来,把整片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白墨先是以为自己判断错了时辰,或者是换班的空档。
他在原地等了很久,没有人来补防。
这一片空当,宽到诡异。
这么珍贵的图纸,这么松的防守。
他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狂喜。
他从墙根侧身摸到甬道,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踩碎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转:大秦的护卫,就这么轻慢对待那张图,就这么不当回事,就这么——
白墨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袖口的匕首往上推了一下,确认握柄位置,继续往前。
书房在值房右侧。一扇木门,门缝透着光。
他贴在门框旁边,侧耳听了一息,没有人声,只有灯芯细微的噼啪。
白墨把右手放在门板上,指尖抵着木纹,低头,闭眼,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范增把他从尸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淮南的泥是湿的,他整个人冻得说不出话,就那么被人拖着往前走,走到天光,走进一条他从此出不去的路。
一命还一命,这没有错。
白墨睁开眼,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打在他脸上。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灯下是一只浅口木盒,盖着,搁在案正中间。
白墨推门进去,走到案前,把木盒盖揭开。
图纸叠得很整齐,最上面是击发结构的截面,线条和今天议事时展示的一模一样,精确,利落,每一处比例都干净到令人窒息。
他伸出手。
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那个击发结构的几何关系,看着燧石夹角和弹片弧度之间那道细到几乎不存在的配合缝隙,忽然发现,灯光下的图纸,比议事房里看起来,还要精确。
眼眶发烫的感觉没有任何预兆。
第一滴砸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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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臣摊牌了!这图纸我不配偷
白墨的手,停在半空。
灯火细小,把那张图纸照得纤毫毕现。击发结构的截面,燧石夹角,弹片弧度,药池密封的咬合位,每一条线的收尾都精确到小数点以下
他的手指距纸面还有半寸。
白墨是修过无数刀具和机括的人,他的手极稳,常年在锉刀和铆钉里讨生活,哪怕在烂醉时也能捏住针眼穿线。
此刻,他的手在抖。
他把那张图纸凑近了些,眼睛沿着药池底部那道密封缝往下走,走到燧石夹臂的转轴接合点,停住。
那个轴位的偏移量,细到他看了三遍才确认,是有意为之的。
偏了不到一厘,让弹片在受力时的形变方向,从正向挤压变成斜向分散,单次击发不变,但同一套机括连续射击时,热应力会从接缝处向外扩散,而不是往膛内积压。
白墨站在那里,一声没出。
他在工坊做了十一年,亲手锻造的机括有几千件,大半是失败品,剩下那些,他也没见过有人在设计阶段就把连射应力考虑进来的。
这不是一张枪图。
这是一整套对抗失控的逻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只打算把图纸拓走报恩的手。
白墨把手缩回去了。
他把袖口里装着的空白绢布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攥紧了,再松开,再攥。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声,声音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股真实的厌恶。
绢布被他撕开了。
不是小心翼翼地撕,是两手发力,哗地一下扯成两截,再叠起来再扯,直到那块绢布变成一把细碎的布条,从他掌心往下掉。
他抬起右手,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脆响,清晰。
紧接着第二下,力道更重,把自己扇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撞在书案角上,案腿在地砖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畜生。”
他低声骂出这个字,声音带哑。
是骂自己的。
他在原地站了约莫两息,低着头,眼眶发红,神情是那种把自己逼到死角的人才有的灰败。
然后他转身,冲出了书房。
走廊里,扶苏刚从右侧廊柱后侧身跨出,手已经搭上了剑柄,一个黑冰台探子从他身后半步跟出来,两人准备合围
白墨直直越过他们,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扶苏愣了一下。
白墨跪下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单膝跪,是整个人直挺挺往下一沉,双膝砸在青砖上,两手撑地,额头抬起来,重重磕下去。
“砰。”
声音实在。
“大祭酒,”白墨的声音从地砖上方传出来,带着哑腔,字句清晰,“臣是江东死间,奉范增之命,今夜来偷您的图纸。”
走廊里彻底静了。
扶苏的手搭在剑柄上,停在那里,没有下一个动作。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准备的是捉拿,严刑,逼问,拔出暗线名单,拿下江东在咸阳的全部棋子,逼白墨说出联络点,一条线拔干净。
他什么都没用上。
这人自己冲出来跪了。
白墨额头贴着地,声音继续往外出。
“恩公救过臣的命,臣没有资格违约,但,”他顿了一下,“臣进了书房,看见那张图,臣的手,没有落下去。”
“那张图不该被偷。”
“求大祭酒赐死。”
扶苏站在那里,剑柄摸了半天,到底没有拔出来。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黑冰台探子,那探子也是一脸茫然,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没有动。
内室的门,从里面开了。
秦风披着外衣走出来,脚步慢,手里端着那只快凉透的茶杯,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白墨。
白墨额头渗出血来了,砖缝是凉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滴,他没有抬头,继续用那个姿势撑着。
“还有一件事,”白墨声音压低,带着点说不清楚是执拗还是卑微的劲,“求大祭酒赐死前,能让臣再看一眼那张图。”
扶苏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眼皮跳了一下。
“就这个要求?”
“是。”
秦风把茶杯搁到廊柱旁的小几上,蹲下来,手指捏住白墨的胳膊肘,把人往上拎了一把。
“起来。”
白墨抬头,额头破了一块,血糊了半张脸,眼眶发红,整个人神情是那种已经交代完后事的平静。
秦风从袖口抽出一块布,递给他。
白墨接了,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擦。
秦风站直,转身往书房走,推开门,把案上那只浅口木盒拿起来,走回来,塞进白墨怀里。
白墨低头看了眼那个木盒,一时没有动。
“去报恩吧,”秦风声音平,“把这个送给范增。”
白墨抬起头,脸上那层死灰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这是,”他声音很低,“真的图?”
“是真的图。”秦风顿了一下,“九成真。”
白墨把那个“九成”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秦风已经收回视线,重新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大秦不养闲人,”他声音不高,带着点随意,“工匠要学会技术输出,去教江东怎么造好枪。”
白墨抱着那只木盒,站在廊下,脑子开始飞速转。
九成真,剩下那一成,在哪里。
他闭了一下眼,把今天议事时看过的图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药池底部,泄压排热槽,那个位置,今天大祭酒讲到那里,笔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没有画。
白墨睁开眼,看着秦风的背影。
连射三轮,热量没有出路,膛内积压,炸。
江东的铁料是什么成色,他进少府前在淮南待过,他清楚。连他们自己人都觉得太脆,打制件弯两下就断。
这把枪造出来,顺利发射一发,两发,三发,第四发
白墨把那只木盒攥紧了。
他抬头,看着秦风,那个端着茶杯站在廊下的人,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神情懒散,半点杀气都没有,就像一个刚睡醒在喝茶的闲散老翁。
白墨把那块擦血的布折起来,揣进袖口,低头,抱着木盒,弯腰,行了个极标准的工匠礼。
“臣,领命。”
扶苏站在走廊侧面,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秦风没有回头,端着茶杯往内室走,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明天把你那副夜行衣还给少府,那是军械,不是你的私产。”
白墨顿了一下,低头,应了声“是”,往院子方向走去。
廊下只剩扶苏一个人站着,和那个黑冰台探子面面相觑。
“大祭酒今晚没睡?”扶苏压低声音往内室方向问。
“没有,”秦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困意,“刚趴着打了个盹,被这人磕头的声音砸醒的。”
扶苏低头,看了眼青砖地上那两个带血的膝印,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收住了。
次日卯时初,咸阳西门刚开。
一匹浑身带血的快马从城门缝里挤出去,马背上的人换了一身破旧的商贩衣裳,腰带里绑着一只扁平的木盒,贴肉收紧。
城门守卫拦了一下,看见少府的放行腰牌,没有多问,放行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越跑越远,往东,往江东的方向。
第275章 完美的图纸,最毒的阳谋
咸阳城外三十里,官道侧的枯林里。
白墨下马的时候,左肩还在渗血。
那道口子是扶苏用刀背劈的,从肩胛斜到后背,淤青撑开了皮,布衣浸透了一片深色。白墨换了身破旧的商贩衣裳,靴子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印,往林子深处走进去。
接头的地方在一棵干透的老槐树旁边。
来人只有一个,黑布裹头,站在树影里。白墨把怀里的扁木盒搁在树根旁,往后退了两步,“图在里面,能造出来,是你们本事。”
对方俯身捡起盒子,打开,低头验了一眼截面线条,又抬起眼,把盒子合上,揣进怀里,没有多话。
白墨转身要走。
后颈汗毛竖起来了。
脚步声极轻,从身后七步外压过来,踩断了一根枯枝。白墨侧身往左闪,刀风从右肩擦过,随即一支弩矢从更远的黑暗里破空而来,没入持刀那只手的手腕,闷响一声,刀落地了。
白墨没等第二支矢,直接往树丛里冲,踩着碎石往林边跑,荆棘划破靴面,跑出枯林时,肩背的伤口被冷风激了一下,他没停,上马,扬鞭往咸阳方向走。
黑冰台的人,他自始至终没看见。
---
消息用了两天半到江东。
深山大营的夜里,营地各处堆着炉子,火焰把松脂烧出焦糊的气味,整条山谷都在出烟。
范增坐在中军帐的矮桌前,把灯架拉到了最近的位置,羽扇搁在案上没动,手里握着一只铜皮放大镜,把图纸第一张的击发截面压平,凑近了看。
帐外有人走动说话,没一句传进他耳朵。
燧石夹角的几何关系在灯光下展开,每一条接缝的配合,精确到令他第三次看时,仍然觉得不是人画的,更像是某种铁骨本来就该长成这个样子。他把放大镜移到药池密封的咬合位,静静看了很长时间,手掌很稳,但手背的血管在动。
这东西,和他想象中大秦工匠能做出的东西,不在一个层级上。
项羽从帐外进来,在对面坐下,拿起图纸就开始看,没有问范增的意思。
范增没有阻止,把放大镜放下,端起旁边的茶杯,发现早凉透了,原封不动搁回去。
项羽把图纸展开,眼神从枪管截面扫到击发机括,停在药池密封结构上,眼里那股东西越来越重。
“崤山,”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连弩那种声音,密集得让人抬不起头。野狼谷,连我都只能趴在死人堆里。”
范增没接话。
项羽把图纸往案上一拍,手掌压住,“我要造出这个。”
“铁料和工匠,你自己备,”范增声音平,“图不假,但能不能用,要先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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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匠叫鲁阔,今年六十一,楚地百年铸剑世家的末代传人,手背全是旧烫疤,最长的一道从拇指根延到手腕,是三十年前试炼寒铁留下的。
范增把三个顶级铁匠都叫了来,把图纸铺在桌上,往后退开,没有说话。
鲁阔在正中间坐下,把图纸摊开,低头,盯着看了足足一炷香,右手食指沿着击发结构轻轻划过,唇边没发出任何声音。旁边两个老师傅,一个在临摹托架比例,一个在反复测量枪管内径数值。
帐内一片静。
鲁阔把图纸翻到药池密封那一页,深吸了一口气,抬头。
“大先生,”他声音沙,“此图结构自洽,力道清晰,每一处都是真实铁骨物理,没有一个多余的废设计。”他顿了一下,“老朽做了一辈子刀枪,从未见过把机括算到这个地步的图纸,打出来的枪,遇风遇雨都能发。”
另一个临摹托架的老师傅点头,“材料只要过得了关,能造。”
三个人,没有一个提异议。
范增把图纸收起来,眼皮垂下去,压住了里头的神色。
完美得一分多余都没有。
---
号令在营地里传开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楚军先从仓库里搜农具铁料,然后是旧兵器,最后收到了各营士卒的铁锅。一个老卒把锅交出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眼锅沿上两个补丁,那是他母亲补的,带了十年,他把锅放进木车,没有说话。
木车往熔炉方向推,火光把人影拉出去很长,山谷里的铁砧声从傍晚一直到深夜没有停过。
范增站在中军帐外,看着这一片喧嚣,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想白墨逃跑时那道刀伤,想得越细,越觉得那道伤口的角度有些刻意,是被人劈出来的,不像是仓皇逃命时撞上去的。他又想到咸阳西门守卫放行时用的那块腰牌,少府的腰牌,堂而皇之地盖着章。
图纸来得太顺了。
曲折是曲折,死士差点杀了白墨也是真,但咸阳,没有一道追令,没有一支斥候,没有任何人追过来。
范增把羽扇收起来,想往帐内走,重新把图纸取出来对着灯光再细看一遍。
帐内,项羽已经在炉火前站了很久。
他手里捏着图纸的拓本,霸王戟横搁在地上,另一只手把图纸的边角捏出了皱痕,对着炉火,背对着帐门。
听见范增进来的脚步,他头没转,声音从炉火噼啪声里穿出来,压着劲,一个字一个字的,“亚父,三月后,孤要用大秦的兵器,敲碎大秦的皇座。”
范增站在帐中,看着项羽那道背影,嘴边的话没出来。
他想到了秦风那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那个被人叫做大祭酒的咸阳短命鬼,据说常年半口气地吊着,三天两头咳血,却能在噬魂引里活下来,能在朝堂上当众揭烂每一本账,能把百里铁轨铺进大秦腹地。
这种人,会犯“图纸丢了没反应”这种错,
范增把羽扇攥紧,一声没出,盯着那张拓本,眉头没有松开。
---
咸阳城里,入冬的第一场雪无声落下来。
章台宫廊下,积雪压弯了两株柏树,蒙毅从殿外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支红翎急递,在嬴政面前停步,低声开口。
“北疆加急,蒙恬将军八百里血书,雪灾压断了三处粮道,边军存粮,撑不到来年开春。”
第276章 大祭酒疯了?在章台宫外架油锅
蒙毅把那支红翎急递放在案上的时候,嬴政的手停了一下。
帛条上的血迹已经干透,边角翻卷,显然是在马背上颠了几天几夜才磨成了这个样子。
他拆开看完,把帛条往案上一搁,没有说话。
蒙毅在旁边垂手站着。章台宫外头,冬风把廊下的灯笼推得来回摇晃,光影在地砖上乱跑。
嬴政拿起那支帛条,重新看了一遍。
蒙恬的字,他认了二十年。笔力沉,结构稳,从来不写一句废话。
但这一封,每个字都像是拿刀往纸里戳。
末尾那一行“若无粮草增援,三十万边军,来年开春之前,军心必散”戳完甚至还多描了一道,力透纸背。
嬴政把帛条放进铜匣里,盖上盖。
“传早朝。”
……
章台宫里,死寂一片,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李斯站在丹墀下,脸色灰败,头发丝都透着没睡好的疲惫。
他手里捏着一叠加急文书,从进殿到现在,文书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嬴政没开口,底下的几个重臣已经互相交换了三四个眼神。
李斯先动了。
他走出来,把那叠文书展开,声音平缓,却绷着一股劲。
“北疆雪灾,粮道三处封断。蒙恬将军估算,现有存粮只够三十万边军再撑四十日。”
“四十日之后,若粮草无以为继……”
他停住了,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殿里的人,谁都听得懂那背后的血雨腥风。
一个田系老臣从队列旁迈出,声音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沙哑。
“丞相,依老臣之见,当务之急,只能暂缩关中各郡百姓的口粮。抽调两成,先运往北疆,死活撑过这个冬再说。”
旁边立刻有人跟上:“两成恐怕不够,得三成!”
又有人反驳:“三成也难说。北疆路途遥远,风雪交加,粮草在途中的损耗极大……”
争执声越叠越多,李斯把手里那叠文书攥紧了,一声没吭。
武将队列最前方,刚从巴蜀浴血归来的太子扶苏眉头紧锁,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强忍着没有发作。
嬴政坐在高台上,手搭在天问剑的剑格上。
指节轻轻摩挲了两下,眼皮垂着,一言不发。
底下还在吵。
就在这时,章台宫厚重的殿门外传来动静。
没有黄门通报。两名守殿的金甲侍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抬起一辆玄铁轮椅,平稳地跨过那道及膝高的门槛,轻轻放在殿内的青砖上。
轮椅落地的轻响,硬生生轧断了殿内的争吵。
秦风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实的绒毯,怀里搂着个圆滚滚的铜皮汤婆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推着轮子滑了进来。
李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和刚才提议缩减口粮的老臣拉开了距离。
秦风把汤婆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搂着,在人群边缘停下,抬头扫了一圈,声音不高。
“李丞相说的那个法子,缩减关中口粮,这条路走不通。”
老臣们互相看了看。
刚才提议的那位田系老臣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透着被打断的不耐烦。
“大祭酒,北疆三十万大军粮草断绝,难道您有更好的法子?”
秦风没答话,把汤婆子往腿上一搁,抬起右手,朝着殿门口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两个少府的力士立刻抬着一口大木筐走了进来。
木筐极沉,落在地砖上震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筐,第三筐。
三口大筐并排摆在章台宫正中央。
筐里堆满了一种沾着泥土的东西。疙疙瘩瘩,表皮粗粝,有几个甚至还冒着诡异的芽。
在庄严肃穆的帝国中枢,这几筐东西往那一放,活像是个走错门的乡下粮仓。
大殿里沉默了两息。
终于有人绷不住了。
一个老臣走上前,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眼那堆泥疙瘩,又抬起头,脸上满是见怪不怪的荒唐与疲惫。
“大祭酒,这是何物?”
“土豆。”秦风淡淡吐出两个字。
“土豆。”那老臣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慢慢转过身,对着同僚摊了摊手。
“大祭酒今日带来了几筐土豆,说是能解我大秦北疆的粮荒。”
旁边有人憋不住了,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大殿里的人听清。
“猪都不吃的泥疙瘩,大祭酒这是在糊弄朝廷?”
殿内响起一阵低笑。笑声不大,带着些觉得此事荒谬至极的轻蔑。
扶苏站在前排,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拇指一挑,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龙吟,刚要出列,却见秦风靠在轮椅上,冲他懒散地压了压手腕。
扶苏深吸一口气,把剑按了回去,但看那些老臣的眼神,已经像在看死人。
李斯眼观鼻鼻观心,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得比谁都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台上,嬴政摩挲剑格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底下那几个面露嘲笑的老臣,静静看了两息。
然后,他一把抓起天问剑,站起身,一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砰!”
殿内的笑声瞬间死在喉咙里。
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砸出来的,带着凛冽的杀机。
“秦风拿出来的东西,哪怕是石头,你们今天也得给朕嚼碎了咽下去!”
大殿死寂。
刚才那几个发笑的老臣猛地低下头,有个人的脖子甚至不受控制地往衣领里缩了缩。
嬴政重新坐回龙椅,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眼神越过群臣,落在秦风身上。
意思很清楚朕兜底,你继续。
秦风把手重新搭在汤婆子上,冲殿门口扬了扬下巴。
御厨进来了。不是一个,是一整排。
他们扛着油锅,抬着蒸笼,提着柴束,进殿后直接在章台宫外的廊道下架锅生火。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有预谋。
一个老臣瞪大了眼睛,嘴唇直哆嗦:“大祭酒,这是……”
“做饭。”秦风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汤婆子,手指在铜皮上轻敲了两下。
“你们不是不信这玩意能当粮食吗?那就让你们开开眼。”
火折子一亮,油锅烧起来了。
廊道那边,几名御厨动作极快。先将泥疙瘩倒进木桶,用清水洗净泥沙,露出微黄的表皮。
随后刀工如飞。削皮,切块,切条,切片,刀刃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第一批土豆条滑进滚油的瞬间。
“刺啦”
一声爆响传进大殿,带着热油翻腾的厚重气息。
还没等群臣反应过来,香气已经杀到了。
那绝非什么清雅的熏香。滚油将土豆里的淀粉彻底炸透,逼出了一股带着微焦边缘的浓郁脂香。
霸道,蛮横,不讲理地直冲鼻腔。
紧接着,蒸笼那边的白汽也顶开了竹盖。
水汽裹挟着另一股香,那是土豆蒸熟后独有的绵软粉糯。
两股截然不同的香气死死绞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条廊道,顺着大殿的门缝疯狂往里灌。
大殿里,有人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廊道方向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强行摆出端正的朝仪。
又有一个人喉结动了动,赶紧挺直了腰板。
刚才那个嘲讽“猪都不吃”的老臣,喉咙猛地滚了一下。
他死死闭上嘴,试图压下疯狂分泌的津液。
偏偏这时,他那干瘪的肚皮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咕噜”声。
他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朝靴里。
高台上,嬴政闻见那股味道的时候,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其实也不认识土豆。这件事,他没对任何人提过。
但此刻,那股从廊道强势灌进来的香气,让他把所有的疑虑都抛到了脑后。
他的目光从底下那些极力维持表情、狂咽口水的臣子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嬴政放下了天问剑。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丹墀。
走到廊道口,他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蒸笼。
在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千古一帝直接伸出手,从旁边一个看傻了的御厨手里,抽走了筷子。
他夹起一块刚出笼、还冒着滚烫白汽的熟土豆,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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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亩产二十石!大秦丞相跪地痛哭
嬴政夹起那块冒着热气的蒸土豆,悬在半空。
廊道外油锅还在翻腾,声音嘈杂,但大殿里的人,都在看着那双筷子。
他把土豆送进嘴里。
外皮被蒸汽逼出一层薄脆,咬下去,里头的瓤绵得像刚化开,粉糯的香气直接往胃里砸,一种从胃里炸开的饱腹感,结结实实。
嬴政嚼了两下,筷子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那只蒸笼,再抬头,“彩。”
吃完剩下半块,声音再出来,“彩。”
底下的人等第三声,没等到,因为李斯已经动了。
他挤开蒸笼旁边的御厨,两手伸进去就抓,捏出一块,烫得倒吸凉气,泪花都给逼出来了,还是往嘴里送。
扶苏绕到另一侧,捞出两块,一块自己咬,另一块转身往嬴政那边递,嬴政接了,没说话。
丞相和太子这副阵仗摆开,殿内老臣的最后一根弦,咔嗒断掉了。
刚才那个嘲讽“猪都不吃”的老臣,此刻眼神已经黏在廊道油锅上。他走过去的脚步有点虚,绕开了两个同僚,悄悄挤到锅边,捡起一根最长的炸土豆条,放进嘴里。
嘎嘣,脆的。
然后绵,然后香,然后是一种把胃直接填实的、塌实的饱腹感。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转身,对旁边的同僚声音极低,一字一顿,“此物,确有独到之处。”
旁边那位已经抱着一个烤土豆啃开了,没空理他。
廊道木架前,两个老臣同时伸手抓住了最后一块烤土豆,四目相对,谁都没松,官服袖子被扯歪了半边,旁边的礼官急得来回踱步,不知该不该上前劝。
秦风把汤婆子搁到轮椅踏板上,用帛巾擦了擦手指。
这时候李斯从廊道那边转回来,嘴角残着一点土豆泥,袖口草草抹了一下,两手死死攥住秦风的袖子,声音发抖,“大祭酒,此物对土地有何要求,产量,产量几何。”
秦风把他的手从袖子上剥开,拍了拍,语气很平,“不挑地,山坡、旱田、薄地都能种,耐寒,北疆完全可以种出来。”
李斯喉结动了一下,眼睛瞪大了。
秦风弹了弹指甲,抬眼,补了一句,“亩产,二十石起底。”
像有人把整座大殿的声音攥住,往下猛按。
死寂。
三秒。
李斯的手慢慢松开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他在心里把那个数字过了一遍,按大秦耕地总量,按北疆沙砾坡地,按河西走廊那片麦子都种不活的土,二十石。
他的腿软了。
不是礼仪性的跪,是双膝直接砸在青砖上,旁边几个老臣几乎同时跟着跪下,有人的哭声从喉咙里硬憋出来,带着控制不住的颤。
“大秦无饥馑。”
李斯的声音先出来,然后是他拼尽气力喊出的下一句,声音因为失控有些破音,“万世之基,今日成矣。”
整片殿,跪倒一大片。
秦风把视线落在那几口木筐上,西苑的土豆在他守着噬魂引的那几个月里,就已经种下去了,备了整整十万石。
他扬声开口,“蒙毅。”
蒙毅从殿后应声出来。
“少府备好的十万石,装铁轨专列,今日出发,昼夜兼程,北疆优先,三日内到蒙恬手里。”
蒙毅头都没抬,应声往外走,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秦风把目光转向嬴政。
嬴政站在丹墀旁,筷子还捏着,表情很平,但眼底有个东西亮得有些烫人。
秦风刚想收回目光,脑子里炸了。
不是叮的一声,是密集的,连续的,礼花从各个方向噼里啪啦炸开,把整个系统界面打得金光乱冒。
【宿主彻底解除大秦饥荒危机,历史进程大幅改变】
【奖励结算中。】
【寿命+800天。】
【洗髓丹x3。】
秦风眼皮抖了一下。
从嗓子眼往下,有股暖热从脊背漫开,往四肢扩散,像是往冻僵的手上浇了热水,先是麻,然后疼,然后是一种涌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活劲。
右手的指节,开始有知觉了。
脸色的变化,嬴政是第一个看见的。
苍白退掉了,血色从颧骨开始往外漫,漫到额头,漫到嘴唇,那张常年带着病气的脸,像被人从里头点了一盏灯。
嬴政把筷子搁下了,眼神钉在秦风脸上,一动没动。
秦风把汤婆子从腿上搬开,放到踏板上,站了起来。
不是试探,是直接站起,双脚踩实地砖,转了个方向,迈开腿,在殿内小跑了两圈。
章台宫里,没有人说话。
跪着的臣子们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个常年靠轮椅出行的大祭酒,踩着青砖跑圈。
轮椅孤零零停在原地。
脚步声咚咚的,轻快。
嬴政站在丹墀旁,看着那两圈,把手里的筷子攥断了,细响一声,他没发觉。
他笑了,不是皮笑肉不笑,是从眼底漫出来的、藏不住的狂喜,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带着点颤。
秦风跑完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抖了抖,感受了一下脚踝和膝盖的力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廊道外,冬雨细细地落,把石阶打湿了一大片,铁轨在远处隐约反着光。
秦风的笑意收了。
他背对着满殿臣子,声音不高,“韩信,现在在哪里。”
蒙毅从外头进来,“大祭酒,韩将军在少府军械库,正交接燧发枪的量产清单。”
秦风把手搭在廊柱上,往外看着那条铁轨,声音很平,“叫他来,饭吃饱了,是时候给江东上课了。”
第278章 项羽狂笑:孤有火枪了!(会炸膛那种)
韩信来的时候,雨已经下透了。
他从校场那边跑过来,战甲上的水顺着铁片往下淌,进少府院子踩了个水坑,溅了半腿的泥,他没理会,大步走进廊道,抱拳,脸上挂着一股被老天爷当众扇脸的憋屈。
“大祭酒,雨太大,火绳全部熄了,今日无法演练。”
每个字咬得清楚,像是在汇报一场早就预见的失败。
秦风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转过身,看了韩信一眼。
“嗯。”
就这一个字。
韩信等着他叹气,或者皱眉,或者说点什么解法。秦风已经回头了,冲着院子里喊了声“白墨”。
白墨从廊角出来,抱着一只沉重的黑色长木盒,盒面蒙着一层浸了桐油的防水麻布,压得很实。他走到秦风跟前,把木盒搁在廊道低几上,后退两步,低头,不说话。
秦风把那层麻布揭开。
木盒里,卧着一把枪。
胡桃木枪托,流线型,每一处弧度都贴着握持的形状打磨过,纹理在廊下火光里透出深浅不一的棕红。枪管精钢,内壁光洁,管口微收,对着摇晃的火光,冷光一线。扣机旁边,燧石固定在夹臂里,棱角规整,嵌得很牢。
韩信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停住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院子里,嬴政和几个臣子已经站在廊下。李斯察觉出秦风的意图,眼皮跳了两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谨慎,“大祭酒,眼下雨势正急,底火受潮,强行演练恐怕”
秦风把那把枪提起来了。
提枪的姿势随意,抬脚往院子外走。
李斯把话咽回去了。
一群人跟了出来,大臣、扶苏、嬴政,全堆在廊下,看着秦风一步一步踩进雨里,冬雨砸在肩上,衣袍瞬间湿透,他没停,脚步稳,往校场方向走。
百步外,校场正中,木人靶还没撤,身上套着两层重甲,专门用来测穿透力。铁叶子在雨里泡着,表面一层锈水往下淌。
秦风在木人前停下,抬枪,枪托抵肩。
廊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雨声压住了,听不清楚。
李斯的手攥在袖口里,攥出了皱褶,把一句“此举不妥”死死按住,没有说出来。
扶苏没有动,右手压住剑柄,死盯着校场那个方向。
嬴政站在廊柱旁,黑袍在风里翻,眼神钉在秦风那个背影上,一动没动。
校场里只有雨声。
秦风调了调枪口角度,用左手扣住护木,右手食指搭上扳机。
斜风把雨线打乱,有几缕直接打在他侧脸上。
他扣了下去。
燧石夹臂急速落下,棱角砸在击砧上,两道白色火花在暴雨里清清楚楚亮出来,刺了一下,消失。底火点燃的速度比火花消失还快。
“砰。”
脆利,直,声线把校场上方的雨幕劈开一条细缝,廊下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百步外的木人靶,胸口重甲被打穿一个拳头大的破口,铁叶碎片从背后飞出去,砸在地砖上,铁屑和雨水混成一片。木人靶晃了一下,没有倒,但填充物从破口往外漏,在雨里散开。
廊下,没有人说话。
暴风雨,重甲,百步,一发,穿透。
白烟从枪管口漫出来,被雨冲散,在空气里留了两息,消失干净。
秦风把枪口朝下,低头看了眼枪管,没有受损的痕迹,侧过身,往廊下那群人看了一眼。
韩信已经冲出廊道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出去的,三步两步冲到秦风跟前,眼睛盯着那把枪,呼吸急促,“给我。”
他伸手。
秦风把枪递过去了。
韩信接枪的动作慢下来,两手端平,指腹沿着燧石夹臂的固定铆钉轻轻划过,那个触碰的力道,比他平时任何一种劲道都轻。他站在雨里,低着头,额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顺着脸淌,他没甩,眼神只在那把枪上。
“雨里,它能打。”
不是疑问。是确认。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股东西,让旁边两个侍卫下意识退了半步。
檐下,嬴政把手握住剑格,天问剑出鞘半截,斜着对准廊外一根拇指粗的细木柱,用力,“咔”的一声,木柱齐根断掉,掉进院子里,溅起一点水花。
群臣的目光齐齐扫过来。
嬴政把剑收回鞘,声音不高,每个字出来都带着压实的劲。
“少府,即刻起,十二时辰连轴转,全军换装,所需铁料工料,不计国帑。”
没有“若有延误如何”,没有“酌情安排”,就这一句,断得干净。
蒙毅在旁边飞速记,毛笔把帛纸划得沙沙响。
李斯嘴唇动了一下,把准备好的那句“国帑恐怕”咽回去,低头,抱拳,“臣,领旨。”
雨势没有减弱,秦风站在校场里,把视线从那把枪上移开,看向韩信。
“带着这个,”他声音被风雨扯得有些散,但字很清楚,“去给项羽上一堂物理课,如何。”
韩信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燧发枪,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杀意的笑,“何时出发。”
“吃饱了就走。”
韩信把枪口对准远处,眯起眼,雨把他的轮廓打得模糊,但那个举枪的姿势,已经稳得像一根铁钉。
雨还在下。
千里之外,江东深山的营地里,夜风把松脂气味吹进帐篷,炉火正旺,铁砧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山谷里传出来。项羽站在帐中,手里握着一把刚出炉的仿制枪,枪托木料带着新鲜木屑气味,枪管壁厚了整整一倍,显得笨重。
他仰起头,对着帐顶,发出一声沉重的大笑。
【小剧场】
秦风看着把燧发枪抱在怀里死不撒手的韩信,叹了口气说你能不能先去换身干衣服,枪托都快被你盘出包浆了。韩信警惕地后退半步,表示自己得和这把枪培养一下感情,万一它怕生,明天打项羽的时候卡壳了怎么办。秦风冷笑一声,告诉他这是物理机械,大秦不养讲玄学的兵。
江东大营里,项羽摸着厚重无比的仿制火枪,笑得震天响,指着枪管对范增说,亚父你看,孤这火枪比大秦的重了一倍,这装药量肯定也能翻倍,到时候炸开绝对惊天动地。范增凑近看了一眼,摸着胡子幽幽地提醒,羽儿啊,威力确实惊天动地,但这枪管怎么连条缝都没有,火药往哪塞啊。
嬴政看着空荡荡的账本,面无表情地看向李斯。李斯疯狂擦汗,说陛下,不计国帑换装火枪,臣已经把明年修宫殿的钱全都投进少府了,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嬴政大手一挥,说修什么宫殿,等韩信拿着燧发枪把项羽平了,朕直接把行宫建在江东,现在赶紧去少府,拿鞭子抽着他们打铁去。
第279章 狂热的倒计时!楚军的第一把火枪
那声大笑在帐顶转了一圈,顺着帐角的破缝钻出去,散进山谷里,被炉火的噼啪声盖掉了。
营地比三个月前小了一圈。
帐篷挤得更密,每顶帐篷里塞的人更多。原因只有一个,人少了。不是战死的,是饿跑的。北屯负责押粮的伍长,上个月带着十二个人趁夜溜走,留下一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告罪帛条,说实在撑不住了。
项羽把帛条烧了,没有追。
铁锅是最先没的。
征用令一下,楚军营地里走一圈,砍刀、铁矛头、用坏的甲叶、锄头、铁锅,一样样摞进木车。有个老卒把锅抱在怀里不撒手,说这锅是他娘补了两个补丁带出来的,从沛县跟到江东,一路没丢过。旁边的人没吭声,最后那老卒自己把锅放进木车,低头走开了。
木车装满,推往熔炉。
山谷里的烟,三个月没停过。
三千楚兵饿得眼窝深陷,稀粥从这个月起缩成了一天一顿,不够分的时候就兑更多的水。有人饿出了手抖的毛病,扛铁锤的手,抖着也得扛。
老铁匠鲁阔从炉边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把枪。
他手背全是新水泡,压在旧烫疤上。脚步有些虚,眼睛里带着那种把最后一口气都用完了的空洞。他在项羽面前停下,把枪双手捧起来,放到胸前。
“大将军,造成了。”
项羽接过枪。
枪管比图纸厚了一圈,枪托是就地砍的木料,纹理粗,握着有点硌手。枪管表面泛着几处杂质留下的黑斑,鲁阔用砂石磨过,去不干净。整把枪分量沉,笨重,和大秦那把流线冷光比起来,像两个时代的东西。
项羽把枪托抵肩,用拇指压了压燧石夹臂,测了一下力道。
他把霸王戟从地上抄起来,戟刃朝下,用力砸进校场的泥地里,戟杆在手里颤了两颤,他松开手,让它竖在那里。
“从今往后,”他对着校场里站着的楚军,声音往外压,“孤的图腾,是这个。”
手里那把枪,往上举了举。
校场里没立刻发出声音,饥饿的人鼓掌是有气无力的,但项羽站在那里,那种气势往外漫,久了,稀稀落落的声音叠成一片,越来越密。
鲁阔站在项羽身后,低着头,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他在图纸上算了三个月。那道泄压排热槽的位置,大祭酒的图纸上压根没有。单次击发,热量来得及散,没有问题。但连续装填,连续扣动——
“走。”项羽已经往校场中央迈步了。
晴天,无风。
鲁阔把火药包放在项羽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大将军,药量减半,先试一发。”
项羽把火药倒进药管,量是鲁阔说的量,正常标准的一半。铁砂从袋口倒进去,压实,封口。
三十步外,一只陶罐搁在木桩上。
扳机扣下去,燧石夹臂落下,火花亮了一下,底火着了,“砰”的一声,脆,不如大秦那把响,但响了。
陶罐碎了,碎片散在地上,木桩震了一下,还立着。
项羽低头看了眼枪管,没有裂,没有炸,枪管尾部有一丝细热,他用手背试了一下,烫,可以接受。
他把枪举起来,朝天空扬了扬。
身后的楚军在那一刻炸开了。
那种欢呼,带着哭腔,饿了太久、被压着太久,憋出来的,找到出口的那种疯狂。有人跳起来,有人跑过去抱住旁边的人,有人就地蹲下去,用手捶泥地,一边笑一边骂大秦,骂秦风,骂那条把三千楚军轰成灰的铁路。
铁锅没了,粮食快见底了,逃了一批,死了一批,但这把枪,响了。
范增站在人群后方,没有动。
他把那把枪从鲁阔手里接来,翻转,凑近,看枪管尾部。细热还没散,他把手掌轻轻压上去,停了两息。
退热太慢。
江东的生铁成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拿来锻刀剑都嫌脆,更不必说用来承受火药膛压。他俯身,把枪管侧过来,耳朵靠近,深呼吸,屏气,听。
有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是铁质热胀冷缩的收缩音,但比正常声音,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细,短,像什么东西快撑不住了,还没到临界点。
范增站直,往前走了两步,“大将军”
“亚父。”
项羽已经转过来,两步走到他跟前,眼神不对,那种狂热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更烫,每个字都带着把人往下压的劲,“大秦的底牌,被我们踩在脚下了。”
范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句话的词序在嘴边排好了,就差出口——连续射击,积热,炸膛,整条生产线都是定时炸弹,别说一万把,就算造出来,第一场仗打完,楚军自己把自己轰完了。
项羽的眼神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范增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说了没有用。
三千个饿了三个月的楚军在项羽背后等着一个信号,等着“我们可以赢”这四个字,这个信号,现在只有这把枪能给。
他把话咽下去,点了点头,“量产。”
项羽大笑,转身往中军帐走,大声吩咐,“三个月,一万把,走水路,把大秦在江边的粮仓轰平。”
鲁阔站在原地,攥着那把枪,低着头,一声没出。
山谷里,铁砧的声音从傍晚开始,一声接一声往外敲,把夜色敲出一块块碎片,火光把炉膛里的铁液烧成橙红,顺着模具流进去,凝固,是一把枪的雏形。
没有人知道,那道被图纸略去的泄压排热槽,是一道缺口,也是一万条等待被引燃的短命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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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咸阳少府,值房的油灯还亮着。
秦风把一卷江东海防图铺在案上,用茶杯压住两个角,低头,手指从钱塘江口顺着往下走,过了几个渡口,停在一个地名上。
会稽。
他从砚台边取了一支小毫笔,蘸了朱砂,在“会稽江滩”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叉。
干净,圆,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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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楚军的杀器,大秦的毒饵
秦风把那支小毫笔搁回砚台边。
朱砂点在笔尖晕开,干了一半。他把海防图卷起来推到案角,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少府后院的柏树叶子在冬日里还是绿的,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懒散地打在青砖上。
秦风想了半息,喊了声蒙毅。
“把后院那把摇椅搬出来。”
“什么”
“摇椅,对着太阳放。”
蒙毅低头,应了声,出去了。
那天下午,大秦少府大祭酒带着系统刚奖励的八百天寿命,在后院的摇椅上睡了整整两个时辰。
连咳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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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扶苏来少府议事。
进来的时候,秦风正坐在摇椅里,腿上搭着块绒毯。
手边放了半碟瓜子,嗑完了壳往旁边小竹篓里一丢,动作熟练得很。
扶苏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恩师,关于北疆粮道的奏折,要不要今日先”
“先把那碗核桃剥了。”
秦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案上那碗带壳核桃,“手凉,懒得自己动。”
扶苏把“懒得”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选择老实坐下来剥核桃。
他剥得很认真,连里头那层薄皮也一丝一丝撕干净,一瓣一瓣码在小盘子里。
秦风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空碟子推开,视线落在那盘核桃仁上,刚要伸手。
院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不重,稳,带着点随意的压迫感,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确认地盘。
嬴政走进来了。
今天没穿正服,一身暗色布衣,外头罩了一件旧毛毡大氅,腰间的配剑换成了把简单短刃。
看起来,就像咸阳城哪户人家的暴脾气管事。
他扫了一眼摇椅里的秦风,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把核桃仁码得整整齐齐的扶苏,脚步顿了顿。
扶苏先抬头,“父皇”
嬴政对着扶苏摆了摆手,示意少说话。
他自己走过来,把那盘核桃仁看了看,随手捏起两瓣丢进嘴里,就近在旁边木椅上坐下来,嚼了几下,没出声。
秦风把摇椅轻轻晃了晃。
外头太阳不错,风很小,打在人脸上有些暖意。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大殿里打生打死的帝国中枢,在这个后院的午后,诡异地像一幕滑稽的家常戏。
嬴政把最后一瓣核桃仁嚼完,手伸向那半碟瓜子,一把抓了一大半,扔进掌心。
秦风斜了他一眼,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嬴政没说话,重新伸手,又抓了一把。
扶苏低着头,把剩下的核桃仁又码整齐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嬴政嗑到第三颗的时候,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密卷,随手搁在秦风腿上那块绒毯边缘。
“看。”
秦风把摇椅停住,低头拣起那份密卷,展开。
黑冰台的最高密级格式,字数不多,每一行都压着血腥气。
“江东铁器绝迹,民间铁锅、农具、旧兵器悉数征用。”
“大批木材已伐,楚地造船场灯火通明,三班倒,五艘新式快船的骨架已起。”
“推算:不出两月,项羽必走水路,方向——会稽外围江段。”
秦风看完,把密卷叠起来压在腿上,没有急着说话。
嬴政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开,把壳丢进竹篓,声音很平,带着点藏在眉尾的冷笑。
“那只狼换了新牙,以为没人知道,打算来咬一口大秦了。”
秦风在心里把江东目前的状态过了一遍。
铁料全熔进枪管了,粮食快见底了,项羽手里揣着一万把没有泄压槽的定时炸弹,饿着肚子,正眼红地琢磨从哪个口子咬进来。
“陛下打算怎么迎。”秦风问。
“迎?”嬴政冷笑,两个字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机,“朕把大门打开,让他进来。”
扶苏手里核桃剥到一半,停了。
秦风把摇椅往后靠了靠,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株柏树,手指无声地在绒毯上点了两下。
“十万石土豆,”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咬得很清楚,“加两千把真枪。”
“全部运到会稽外围江滩,大张旗鼓地运,押运的队伍少一些,巡逻的频次稀一些,粮袋摞得高高的,让对岸的眼线想不注意都难。”
嬴政看过来。
“项羽那边饿了多久了?缺粮缺铁,两千把能打的枪和堆成山的粮堆在眼前。”秦风顿了一下,“他看见这个,是不会去算计较陷阱深浅的。”
嬴政把那半碟剩下的瓜子翻了翻,“会稽江滩那一段,地势怎么说。”
“两侧丘陵,中间一条平沙滩,退潮之后江床暴露,适合渡船靠岸,大规模骑兵展不开。”
秦风把密卷在手里翻了个面,“楚军快船轻便,但登陆之后两侧高地一锁,后路就没了。”
扶苏慢慢把半颗核桃仁放进盘子里,抬起头,“神机营去?”
“韩信带。”秦风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你跟着,副帅监军。打真正的火器战,这一仗该你见识见识的。”
扶苏把这份责任在心里掂了掂分量,重重点了点头。
嬴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秦风摇椅旁,低头,把那份密卷从秦风手里取走,折起来揣进袖子。
他把手搭在摇椅扶手上,俯视着秦风,“你准备干什么。”
“我?”秦风打了个哈欠,把绒毯往上拽了拽,“活动活动筋骨,总得亲自去看看收网的阵仗。”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嬴政从腰间把那把短刃抽出来半截,剑鞘直接搭在秦风肩膀上。
不重,但稳稳压死。
“你给朕留在咸阳,”他声音不大,没有多余的词,每个字干脆利落,“继续嗑瓜子,哪都不许去。”
秦风把剑鞘推开了一下,“会稽离咸阳好几百里,又不是去打架”
剑鞘重新压回来。
“少一根头发,”嬴政声音更平了,透着不容置疑的偏执,“朕拿韩信试问。”
秦风闭嘴了。
扶苏把最后一瓣核桃仁放进盘里,端着盘子朝秦风这边推了推,起身。
“儿臣去备兵符,告退。”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那边。
嬴政把短刃收回腰间,重新在旁边木椅上坐下来,完全没有走的意思。
他把剩下那把瓜子倒进自己掌心,一颗一颗,慢慢嗑。
秦风重新把摇椅晃起来,没有再说话。
太阳还挂着,后院里风不大,柏树叶子偶尔动一下,把影子往地砖上投一投。
---
午后,帅印发出去了。
两千把真燧发枪,十万石土豆,随神机营主力的大船,连夜驶离渭桥码头,往东,往南,直奔会稽江滩。
黑龙旗压着粮袋的旗色,一艘一艘往江心里开。
蒙毅在岸边清点最后一批辎重,回头往少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秦风还在后院摇椅上坐着,脚边多了半碟新瓜子,嗑完了壳丢进小竹篓,叮叮当当的。
---
两个月后。
隆冬的寒气还没散尽,千里之外的江东江面上,水气冷得刺骨,带着一股黄泥的腥味。
天刚压黑,风从北岸刮过来。
八千楚军精锐,像塞沙丁鱼一样蹲在快船的船舱里。
每人手里死死抱着一把仿制燧发枪。
那把枪比想象中沉得多,粗劣生铁锻打的枪管尾部,还带着一丝肉眼难辨的受热暗纹,摸上去有一股刺鼻的铁锈气。
但他们抱着,攥紧,谁都没有放开。这是江东砸碎了所有铁锅农具换来的命根子。
左前方,江面一片黑。
对岸的轮廓埋在夜雾里,但秦军会稽大营的守灯却点得极其跋扈,连成了一条火龙。
在饿了整整两个月的楚军眼里,那不是灯,是摆在案板上滴着油的肥肉,引诱着他们去咬。
项羽站在主舰船头,两手握住船舷。
江风把他的发带吹开了一截,在脑后狂乱地飞,他没有理会。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把枪,枪托抵着小腹,凉的,是一种踏实的重。
对岸的灯火在黑夜里跳动了一下。
项羽抬起头,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方向,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却把整条船舱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划桨。”
第281章 炸膛!秦的阴谋
大雾把整条江面都盖死了。
江水无声,桨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船头传到船尾,前后船靠绳索连着,在雾里缩成灰色影子,谁都看不见谁。
四个时辰前,陶罐还架在碎石上。
铁锅进了熔炉,米粒兑着清水在陶罐里打转,舀出来,灌进肚子,感觉不到底。有个老卒把碗翻过来盯着看,确认里头是干净的,才放下来。
项羽站在高台,把话压得很低,对着台下那片饿了两个月的脸,往江对岸一指。
“秦军会稽江滩,备了十万石新粮,两千把能打的枪,上去,抢。”
台下先站起来一个,然后两个,然后整片营地。那种喊声参差,密集,带着憋了太久的野性从饿得发空的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响。
登船的时候,楚军把枪别在腰间,迈上跳板,找能挤下去的地方蹲好,脚踩脚,膝盖顶膝盖,把船舱塞实。没有人多话,枪抱在胸口,等着项羽说那两个字。
“划桨。”
江面的风从船头扫过来,冷,带着黄泥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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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大营,大军走后的帐篷里,锅炉还烧着,人走光了。
范增坐在矮凳上,图纸摊在案上,手里攥着羽扇,没有动。
眼皮一直在跳。
不是困倦,是做了几十年谋划养出来的预感,从背脊往上走,按不住。他把图纸对着灯光重新翻了一遍,击发机括,药池密封,枪管壁厚,托架比例,每一处都密,每一条线都是真实的铁骨物理,老铁匠鲁阔看完拍案,三个头发全白的老师傅没有一个挑出毛病。
灯火在案上晃了一下。
范增站起来,提了把火把,走向营地后方的废料堆。
试射淘汰的枪管靠着土坡摆了一排,打弯的,有气泡的,用坏的,没人管。他从左往右一根根对着火把检查,看到最右边那根,停住了。
这根经历了三次击发测试,表面泛着暗哑的铁色,看起来没问题。范增把放大镜凑近枪管尾部气孔旁,一道细线,在火光的斜角里安静地向下走了小半截,颜色比枪管本体深一点,细得需要把眼睛贴过去才能分辨。
他从旁边桶里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枪管尾部。
铁遇冷水收缩。
那道细线,在两息之内向两侧扩开,铁壁沿着纹路翻起来,一层一层,截面露出里头的金属肌理,带着一种本不该有的脆,像陶,像烧过头的骨,而不是锻打成型的铁。
范增把水瓢搁回去,展开图纸,翻到枪管尾部截面那页,把放大镜移到该有泄压排热槽的位置,一道道线对过去。
那个位置,空的。
周围每一处都精密,偏偏那一道槽,被人干干净净地抹掉了,一道都没留。
他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压在一起——
单次击发,热量来得及散,一发,没有问题,两发,没有问题,但连续装填,连续扣动,战场一轮齐射,一万把枪,热量从药池往枪管尾部积压,压到临界点,就像眼前这截废管尾部铁壁翻开的那种,脆,碎,对着自己人,对着楚军前排。
那就是秦风真正的答案。
图纸从手里滑落,范增冲出帐篷,沿着下坡黄泥路往江边跑,路滑,膝盖撞在石块上,爬起来再跑,跑到江边扶住了望台的木柱,对着那片黑色江面嘶哑咆哮,喊了五声,声音让大雾全部吞掉,连回声都没有。
了望台的兵俯下身,“大先生,发生了什么”
范增攥住木柱,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雾漫着,和两岸的黑连成一片,舰队顺流借风,早就消失在视线里了,什么都追不上。
他的腿软下去,两膝陷进江边湿泥里,羽扇从手里脱落,扇面贴着泥,他没有去捡,就那么跪在那里。
项氏的家底,就剩这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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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变薄。
项羽站在主舰船头,把腰间那把枪取出来,横在手心里掂了掂,沉,枪托的木纹粗,他把它托平,对着前方那片越来越稀的雾。
野狼谷那一夜他没有忘过,趴在死人堆里把整个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步都是大秦在他进谷前布置好的,项梁从崖道冲下去,后背中了三支箭,没有回头,那道背影他现在还能想起来,清晰得很。
腰间这把枪,就是用来回答那个夜晚的。
他把枪抱回胸口,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走了一遍——楚军列好枪阵,扳机扣下,一轮齐射,大秦的防线在弹幕里崩开,粮袋和武器到手,楚国从今天起不再挨饿,不再被铁路和火炮压着抬不起头。
他把这幅图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对岸轮廓从灰变出了层次,土豆粮袋摞到人高,码得整整齐齐,守军火把稀稀落落,间距大,像是人手不够用的样子。
项羽把枪举起来,回头看了眼船舱里那片腰间别着枪的人,那些人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给一个方向。
“冲滩。”
八千楚军的喊声从船舱里涌出来,桨入水,船速压上去,船头劈开平静的江面,直奔那片黑色沙岸,粮袋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土坡暗处,一道刀光在夜色里亮出来一瞬,干净,冷,又没入黑暗里。
韩信把长刀拔出,刀背搭在小臂上,没有看粮袋,没有看江面,只是把侧过的脸转正,对准那片越来越近的帆影。
神机营的枪口,全部压向江面。
第282章 草原新风暴,淘汰的火枪
八千楚军登岸的声音,像潮水砸岸。
第一批楚军跳下战船,连阵型都没管,直接踩着江滩湿泥往粮袋方向冲,靴子陷进去,拔出来,再踩进去,后排的人跟着往上挤,推着往前走。
那堆土豆粮袋摞到人高,在守灯的光里码得整整齐齐,两侧守军火把稀,间距大,像是摆在案板上等人来取的。
韩信站在粮袋后方的土坡上,手搭在刀柄上,眼皮没抬。
神机营整列在两侧,枪口压向江滩方向,一个人都没有开口。
“停。”
项羽的声音从主舰方向压过来,前排楚军先停住脚,后排踩着前排停下,人群在江滩上堆成密集的一片,距离粮仓六十步。
他跳下战船,战马已经在岸边等着了,抬腿上马,腰间那把仿制燧发枪取出来,横在掌心,往土坡上扫了一圈。
神机营的枪口他看见了,但他也看见了,自己这边,是八千条举着枪的人命,一轮齐射,大秦神机营站着不动,也得被砸出一个窟窿来。
“列阵。”
楚军前两排挤开后排,枪托抵肩,密密一片。
项羽把枪举起来,对着土坡方向,“第一列,开火,让暴秦尝尝我们的火器。”
扳机声密集响起。
第一下,像什么东西咬住了。
八成的枪,没有喷出铁砂,没有白烟,枪管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闭锁闷响,沉,哑,像把整腔热气都堵死在里面,找不到出路。
楚军前排有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枪,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重新装填,准备再扣。
那是最后一个动作了。
第一声炸开的时候,没有预兆。
枪管尾部,沿着那道积热撑开的隐纹,铁壁向两侧翻起,不是崩,是炸,三个月里积压的热量在一瞬间找到出路,顺着最脆的位置向外喷出去。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连锁的声音不整齐,参差的,一声接一声,从楚军阵型的左侧往右侧走,像有人顺着这片密集的人群把一条引线从头点到尾。
前排楚军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碎铁片不认方向,横的,斜的,往后飞,往旁边飞,有一片插进旁边战友的脖颈,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倒下去,旁边的人推上来踩着他继续站,但腿开始软,因为两侧已经倒了一片。
惨叫声从楚军阵里漫出来,压着江风往两边散。
项羽手里那把枪,同样炸了。
铁片从枪管侧面喷出去,擦过右臂,划开一道长口子,衣料连着肉,深得能看见里头,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进江沙里,一下,两下,没停。
他从马背上跌下来,单膝跪地,右手死死压住那道口子,抬起头。
眼前,楚军前排,倒了两行。
站着的人把枪抱在胸口,不知道往哪边看,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还往前走,阵型散了。
三个月,江东的铁锅,农具,那口带了两个补丁的老卒的锅,全在这一排炸膛声里烧成了废铁。
项羽把牙关咬紧,纹丝没动,但眼睛里那个东西,开始碎。
土坡上,韩信把长刀拔出来,刀背搭在左小臂上,往项羽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嘲讽,就是做完账的那种平静。
“神机营,准备。”
枪托压肩的声音密集响起。
“开火。”
这一轮没有卡壳。
没有闷响,没有炸膛,枪声整齐,一轮接一轮,爆鸣声盖过楚军的惨叫,在江滩上压出一片弹幕,横扫过去,干净,利落,不留盲区。
楚军阵型从中间断,从两侧崩,一段一段往后倒,有人扔了枪,有人还握着那把炸裂的废铁往前冲,被第二轮扫进去,倒在泥沙里没再起来。
死士找到了项羽。
四个人架住他,死死拽着手臂往船的方向拖,项羽右臂在流血,那道口子没有绑,血把死士的铠甲染了大半。他被架着往回走,脚下踩到一个楚军士卒倒下去的手,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继续走。
残船靠岸,把他架上去,桨入水,驶离江滩。
江东最后的八千,留在了会稽的泥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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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到咸阳的时候,刚过午时。
秦风坐在少府值房,手边压着那张会稽江防图,朱砂的叉还在。
蒙毅把红翎急递放在案上,“大祭酒,韩将军捷报,楚军江东主力,尽灭于会稽江滩。”
秦风把帛条拿起来,看完,搁回去。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炸开,密集的,礼花一样,【楚军主力覆灭,江东威胁解除,寿命+600天】,暖热从脊背漫开来。
章台宫让人来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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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里,嬴政把捷报看完,搁在案上,吩咐备宴,声音很平,和往常吩咐用膳没有区别。
秦风把轮椅推到廊下,往院子里看着,备宴的布置来回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笑。
嬴政从殿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
廊下冬风轻,两个人就这么并着,一坐一立,没有声音。
秦风把腿上绒毯压了压,准备说点什么,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
脚步声从宫门外一路砸进来,停在章台宫台阶下,马还没停稳,红翎甲士已经跌下马背,膝盖砸在石阶上,双手把一支红翎急递高举过头,嗓子嘶哑,“北疆,八百里红翎,蒙恬将军急报。”
蒙毅接过急递,拆开,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他双手呈给嬴政。
嬴政拿过来,看完,把帛条合上,两息,没有出声,把帛条递给秦风。
帛条末尾那一行,单独空出来,写着——
“匈奴单于右部屠边,烧落三处哨所,斩杀守卒百余,败退时俘获匈奴死士,其随身兵器内,藏有一把火绳枪,枪身刻有印记,大秦少府旧制。”
秦风把帛条放回膝上。
院子里备宴的动静还没停,酒坛搬进来,案几摆出去,廊道里有人在笑。
大秦淘汰的技术,进了北边草原。
有人送进去的。
嬴政站在旁边,手搭在腰间短刃的刃格上,一声没出。
秦风把帛条折起来,压进绒毯下面,眼睛盯着那条廊道,声音很平,“陛下,咱们得查。”
第283章 报废的火枪!大祭酒深夜查内鬼
那把火绳枪摆在案头,像一截从坟里扒出来的死骨。
枪管锈蚀,枪托豁了一道口,火绳座上的铜片已经发绿。
整把枪散发着陈年铁锈和草原牛油混杂的腥气。
秦风把油灯推近,从案底摸出一柄细锉刀。
他翻转枪身,从尾部铜栓开始拆解。
蒙毅立在旁侧,欲言又止。
“大祭酒,陆广交代过,今夜必须休息”
“端灯。”秦风打断。
蒙毅把话咽回腹中,将油灯端到近前。
火绳枪的零件一件件剥落,摊在桌面上。
枪管,药池,击发铜片,火绳座,弹仓底板,外加六个铜制铆钉。
排列整齐,形同验尸桌上的骨骼标本。
秦风拿起药池翻转,凑到灯下端详了十几息。
“叫兵部的人来。”
兵部左丞韩庸赶到时,值房里已多出两名黑冰台的记录员。
一人执笔记录,一人提墨描画。
韩庸瞥了一眼案头的零件,匆匆行礼。
“大祭酒,此枪应是前线遗失,边境冲突中被匈奴缴获,并不稀奇。北疆每年丢失的兵器……”
“韩左丞。”秦风截断他的话音。
他将药池托在掌心,底面朝上,递到韩庸眼皮底下。
“看这里。”
韩庸低头端详。
药池底部的铜面上,赫然排列着三道平行的锉痕。
刻痕粗粝,深浅均等,金属表面被磨得泛白。
韩庸辨认两息,不明所以。
秦风将药池抛回案面,指尖点在锉痕上。
“兵部造册的列装火绳枪,药池底面皆是抛光铜面,盖少府铸印。哪怕流落敌手,铸印也在。”
他稍微停顿。
“这三道锉痕,是少府军械销毁流程的专属暗记。次品出炉不过关,底面锉三道槽,严禁流入列装。”
韩庸的面色瞬间下沉。
“锉槽之后,次品全数入库,统一回炉。”秦风将铆钉与底板一一翻转。
铆钉底部、底板边缘,皆有粗暴的锉痕。
“六个铆钉,全带销毁记号。这把枪,从头到脚每一个零件都是报废品。”
韩庸张了张嘴,没挤出声音。
秦风双手撑住案沿,目光锁住对方。
“这枪不是前线丢的,是从少府报废库成批倒卖出去的。若是三两把,匈奴骑兵碰不上;匈奴右部的死士能配发,说明外流的数量足以武装整支精锐小队。”
他微微俯身,语调转冷。
“报废库的账,兵部查过没有。”
韩庸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顺着脸颊流进衣领,他连擦都不敢擦。
“大祭酒,报废库归少府直辖,兵部只核对列装数目……”他声音发飘,双腿隐隐打颤。
“所以,没查过。”秦风语气平淡。
韩庸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青砖,一句话不敢再接。
秦风挥了挥手,将他打发出去。
蒙毅阖上房门,折返时步履明显加快。
“大祭酒,报废库的账册,现在调吗?”
“调。三年内的,全部搬来。”
蒙毅领命离去。
值房重归静谧,灯口火苗向左偏斜,窗缝挤进一丝冬夜寒风。
秦风扯过麻布,盖住案头的零件,指腹在粗糙的布面上停留片刻。
少府报废库由他直辖。
能成批运出废铜烂铁,要么捏造了他的印信,要么,对方手眼通天。
他压下思绪,未再深究。
亥时三刻,值房木门被推开。
秦风抬眼,嬴政立在门槛处。
他肩头披着一层薄霜,手里端着一只黑陶海碗,药汤蒸腾出浓烈的苦味。
“陆广熬的。”嬴政跨入屋内,将药碗搁在案角,顺势在一旁的木椅落座。
“他不敢来催你喝,让朕送。”
秦风打量着那碗墨汁般浓稠的药液。
“陛下深夜亲自跑腿,臣受宠若惊。”
“少废话,喝。”
秦风伸手端碗。
指节不经意擦过嬴政搭在碗沿的手背。
一股极致的阴寒顺着肌肤接触点直钻经脉,冰凉刺骨,激得他整条右臂汗毛倒竖。
这绝非冬夜受寒。
而是某种渗透骨髓、完全不属于鲜活肉体的死寂寒气。
秦风手腕微顿。
嬴政已经收回手,动作不疾不徐。
他顺势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管。
“冬夜风寒,廊道没点炭盆,走了一路。”
语气平稳,灯光照耀下的脸庞毫无波澜。
秦风仰起脖子,将苦涩的药汤灌下。
他强忍喉间翻腾的不适,一口气饮尽,将陶碗放回案面。
“咸阳的风,确实有些大。”他拭去唇边药汁,冲着嬴政笑了笑。
嬴政深看他一眼,起身站立。
“别熬太晚。”
沉稳的脚步声折出廊角,隐没在夜色中。
秦风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右手。
那种透骨的阴寒并非体表降温,而是深藏经脉的侵蚀。
噬魂引已经解除。
陆广亲口断言,七药合一,嬴政体内绝无蛊毒残留。
那这股寒气,究竟是什么。
秦风攥紧五指复又松开,知觉仍在,寒意已散。
他沉思半晌,自案底抽出一截空白锦帛,提笔落字。
随后卷起帛书塞进铜管,按上黑冰台最高密级的朱红封蜡。
暗桩自门外悄然现身。
“去太医院。”秦风将铜管递出,压低嗓音,“调阅近三个月的帝王脉案,只要陆广亲笔写的那份,抄录带回。”
暗桩领命隐去。
秦风转过视线,余光扫过那只空陶碗。
嬴政指尖方才触碰过的碗沿外侧,正悄然凝结出一层极薄的白霜。
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秦风将这一幕刻在心底,未发一言。
蒙毅推门而入,怀中垒着三摞沉甸甸的竹简。
“大祭酒,报废库三年的出入流水,尽数在此。”
“放下。”秦风下令,“立刻点齐五百禁卫,围封少府军械报废库。门窗全部焊死,库内所有活物就地扣押,插翅难飞。”
他抬头发问:“库管主事是谁?”
“周平。”
“家住何处?”
“城南铜驼巷。”
“带人去拿他。明晨朝堂问话前,让他先在这值房里坐上一宿。”
蒙毅领命离去。
秦风翻开第一摞账册,指腹沿着刻痕缓缓移动。
墙上投下他孤峭的影子。
三年来,报废库的出入记录严丝合缝。
入库数、销毁数、回炉称重,毫无误差,连竹片的磨损度都诡异地统一。
这分明是一笔被人重写的假账。
秦风拨开第二摞,对比月份,核对斤两,审视签押落款。
第七个月的月末签押,笔锋走势变了。
他盯着那处墨痕看了五息,提笔在素帛上记下一个名字。
值房外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蒙毅撞开门扉。
他脸上血色褪尽,额头冻出的红斑在惨白的脸颊上显得触目惊心。
“大祭酒。”他喉头滑动,字句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周平家大门从内反锁,敲门毫无回应。”
他停顿片刻,呼吸急促。
“院门缝隙底下,正往外渗着血水。”
第284章 贪墨军械?对,我全招了!
蒙毅踹门的时候,铜锁没经住。
整扇木门往里倒,拍在地砖上扬起一层灰。少府军械主事周平的家,三进院,临街那户算体面人家,门槛高,门板漆过两遍。
厅堂里,七个人。
周平,他妻子,他母亲,两个孩子,一个婢女,一个门房。整整齐齐倒在地上,嘴角干涸的黑血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淌,手脚蜷缩,指甲嵌进掌心肉里,死前绞痛过。
蒙毅在门口站了两息,脚步才迈进去。
他蹲下来翻了周平的眼皮,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舌根有一层铁锈色的斑。砒霜。但剂量大得离谱,七个人,一个都没来得及跑出这间屋子。
“畏罪自杀。”旁边的暗卫把案几上的陶碗端起来,碗底残留白色粉末,“七碗,一碗不差。”
蒙毅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案几正中央。
一封帛书,摊开,压在铜镇纸下面。血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罪臣周平,受少府大祭酒秦风指使,私自将淘汰火绳枪三百支倒卖北地行商,所获钱帛悉数上缴秦风私账,用于铁路修筑。事发东窗,无颜苟活,以死谢罪。”
末尾按了一个血指印,殷红,还没完全干透。
蒙毅把帛书攥起来,往火盆走了两步。
“烧了。”
“别动。”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轮子碾地砖的声响。秦风的玄铁轮椅停在门槛外头,他没进来,隔着倒下的门板往里看了一眼。
七具尸体,一封血书,一场干干净净的灭口。
秦风把视线从尸体上收回来,落在蒙毅手里那封帛书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烧了,明天朝堂上那帮人怎么说?”
蒙毅攥着帛书的手僵住。
“说大祭酒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秦风把轮椅往后推了半尺,“这封信,留着。”
蒙毅转过身,“大祭酒,这分明是”
“我知道。”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绒毯上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指节,“阳谋。栽赃不要紧,要紧的是,对面算准了我会烧。”
他抬头,“传陆广来收尸验毒,周平一家人,厚葬。”
蒙毅把帛书放回案几上,退出去了。
秦风在院门口坐了一会儿,风把廊下的灯笼吹歪了,他没看那边,只是把汤婆子往怀里紧了紧。
周平是负责火绳枪报废登记的小吏,三个月前淘汰的第一批旧制火枪,经他手销毁。
死得干净,时间卡得准,血书内容精确到“三百支”这个数字。
对面不是在栽赃,是在递刀子。
递给朝堂上那些等着分食少府权柄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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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章台宫。
秦风到得比谁都早。轮椅停在殿中央,位置靠前,扎眼。
群臣鱼贯入殿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有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压着,没出声。
嬴政落座。天问剑横在膝上,手指搭着剑格没动。
第一个出列的,是御史台的刘奉。
四十出头,清瘦,留了一把文人胡子,嗓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臣弹劾少府大祭酒秦风。”
殿内气氛一紧。
刘奉从袖中抽出一卷抄本,展开,声音不急不慢,“少府军械主事周平,昨夜携全家服毒自尽,留血书一封。书中明言,受大祭酒指使,私售淘汰火枪三百支于北地行商,牟利充作铁路经费。”
他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秦风的方向,又收回来。
“臣请陛下彻查少府军械账目,褫夺大祭酒兵工调配之权,另委重臣接管。”
话音落下,殿内沉默了两息。
紧接着第二个人出列,第三个。
“臣附议。”
“臣亦附议,少府掌天下军械命脉,岂能由一人独断”
扶苏站在武将队列前方,右手已经搭上剑柄,往前迈了半步。
秦风冲他摇了摇头。
扶苏把脚收回去了,手没松。
嬴政坐在高台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目光从弹劾的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秦风脸上,停住。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秦风开口辩驳。
刘奉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第二轮——如果秦风否认,他袖子里还有第二份证据,周平三个月内的支出账目,进项与少府明面拨款对不上。
铁证如山,一环套一环。
秦风坐在轮椅里,把汤婆子搁到腿边踏板上,两手交叉放在膝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
殿内安静了五息。
然后秦风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噗嗤一声笑出来,带着一种懒散的,看笑话的松弛。
刘奉的眉头皱起来。
秦风抬起头,扫了一圈那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开口了。
“对啊。”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枪是我卖的。”
死寂。
彻底的,连呼吸都停了的死寂。
刘奉张着嘴,下一句弹劾词卡在舌根上,进退不得。
秦风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尺,离刘奉更近了一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少府修铁路,国帑不够,废铁烂枪堆在库房生锈,化了重铸还得烧炭费工。卖给北地行商,换几车铜料回来铸炮管,有什么问题?”
他偏了偏头,“刘大人弹劾我贪墨军械,那我问一句,这笔铜料进了谁的账?少府账上白纸黑字,第七十三页,铜料入库单,上头盖着我的印,要不要蒙毅现在去取?”
刘奉的脸白了一瞬。
他准备了周平的支出账目,准备了血书抄本,准备了三位证人的口供。但他没有准备“秦风直接认罪”这个选项。
一旦秦风自己认了,弹劾就变成了“废物利用”和“贪墨军械”的定义之争。前者是功,后者是罪。而定义权,在龙椅上那个人手里。
高台上,嬴政的手指在剑格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秦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三息之内把整盘棋看透了。
嬴政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御案上。
“砰”的一声,茶盏弹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放肆。”
他的声音冷得割人,“少府军械,乃国之重器,你擅自变卖,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秦风在下面垂下头,“臣知罪。”
嬴政的声音压下来,一字一字往外砸,“即日起,褫夺秦风军械调配之权。禁足少府,未得旨意,不得过问兵工事宜。”
殿内鸦雀无声。
刘奉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找到可以插进去的缝。他准备的第二轮证据,第三轮攻势,全部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仗,打完了。但赢家不是他。
秦风在轮椅上含笑抱拳,“臣,谢恩。”
他把汤婆子重新搁回腿上,转动轮椅往殿外走,经过刘奉身边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大人下次弹劾别人,记得先问问,对面想不想接你这一招。”
轮椅碾过门槛,出了章台宫。
冬日的风灌进来,吹动几个人的朝服下摆。
刘奉回到队列里,两手藏在袖中,指尖冰凉。他旁边的田系旧臣侧过身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声音极轻。
“他认了,权也削了,接下来怎么办?”
刘奉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秦风认得那么快,笑得那么轻松,嬴政配合得那么及时。
这一刀,到底是砍向秦风的,还是秦风递过来的?
殿外,少府方向,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越来越远。
秦风把绒毯拉高了一点,挡住腿上的冷风,嘴角的笑收了,眼神往远处看着。
权被“夺”了,人被“禁”了。
少府大祭酒秦风,从今天起,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肥肉。
谁想吃,尽管来。
第285章 假账六十万两,逼出大秦真鬼
少府大门紧闭,第三天了。
门口的禁卫换了两拨,站姿板正,谁来都是那句话“大祭酒禁足思过,陛下旨意,概不见客。”
门里头,秦风在后院晒太阳,腿上搁着绒毯,手边一碟新炒的南瓜子。
蒙毅从侧门进来,脚步带风,“大祭酒,市井那边,按你吩咐放出去了。”
“哪个版本。”
“第三版。说少府认了卖废枪,六十万两货款后日高调运抵户部入库,沿途有禁卫押送,百官可验。”
秦风嗑了颗瓜子,壳往竹篓里一丢,“够了,回去歇着吧。”
蒙毅没走,“大祭酒,这六十万两……”
“根本不存在。”秦风把绒毯往上拉了拉,“三百支废枪,卖废铁价,撑死三千两。”
蒙毅愣住了。
“但有人需要这六十万两存在。”秦风闭上眼,往椅背上靠,“假金砖一亮相,必定会有人去查这笔款子的源头。一旦顺藤摸瓜彻查北线驿站,某些人藏在那条线上的账,就兜不住了。兜不住的人,今晚会动。”
“记住,今夜户部粮库的巡守,换成扶苏的人。”
蒙毅应声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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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仆寺,后衙。
李贤把门关上,手指头还在发抖。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是北疆蒙恬的八百里加急,上头写着“三十万边军冬衣缺口十二万件,入冬以来冻伤减员四千余,恳请朝廷速拨棉料银”。日期,半个月前。
另一份,是他自己的手抄密账。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反复三次。
六十万两。后日入库。禁卫押送。百官可验。这四个词拼在一起,就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铡刀。
因为真正从北地行商手里流回来的银子,只有四万八千两。那些银子一分没进他的口袋,全部买了棉花,正顺着太仆寺的马政驿路,走私发往北疆。
朝廷的正式拨款,三个月前被户部驳回了,理由是国帑紧张。
四万八千两的棉花,够做三万件冬衣。差的那九万件,他还在想办法。
但如果后日那六十万两的空箱子惹来廷尉的雷霆彻查,北线驿站必然首当其冲。廷尉一封锁道路,他那批还在半道上的黑户棉花,连一张官方批文都没有,下场只有一个——被当成走私军资的赃物,就地拦截烧毁!
这是边防将士的救命衣。
走私军械的黑锅扣在谁头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用他的路送了枪,现在那把火即将烧到他的棉花上。
李贤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
他不知道枪是谁送的,他只知道,后日那六十万两风声一出,棉花就出不了关。
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站起来,从柜底翻出一套青灰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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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户部粮库。
守门的兵换过了,新来的面孔生,铠甲上没有禁卫的标记,倒像是东宫卫率的制式。
李贤翻墙进来的。五十三岁的人,动作算不上利索,落地的时候膝盖重重砸在砖角上,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把这口疼咽进肚里。
粮库后院的账房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摸进去,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铜管,管里卷着三张盖了假印的帛纸。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把那四万八千两买棉衣的走私黑账,强行加进户部发往北疆的正规拨付总账里。只要在这总账上落了笔,留下案底,哪怕明天大案引爆、廷尉封锁北线彻查,前方驿站里的棉花也能凭这笔账洗白成“户部官差”。
这是那批救命衣免遭销毁的唯一通关文牒。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划过帛面的时候歪了两个字。他咬着牙重新写,墨汁滴在手背上毫无知觉。
第二页刚刚写到一半。
“砰。”
两扇木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红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整间账房照得惨白。李贤手里的笔跌在地上,墨汁溅了半张帛。
扶苏站在门口。
一身黑甲,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倒映着一张冷寂的脸。身后三十名东宫卫率拔刀跨步,将账房前后封成了铁桶。
“太仆李贤。”扶苏的声音没有温度,一字一句往外送,“深夜私入户部重地,伪造国帑账目,人赃并获。”
李贤跪在地上,脸像一张泡了水的糙纸。
扶苏往前走了两步,长剑下压,冰冷的剑尖停在李贤喉咙前三寸。
“三朝老臣,太仆卿,正三品,本宫敬你是先帝旧臣。”扶苏微微俯身,“你告诉我,你把大秦的火枪卖给了谁。匈奴?还是六国余孽?”
李贤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扶苏手腕前送,剑尖迫近了半寸,“说。”
李贤抬起头,眼角的红血丝像要裂开。他没求饶,也没辩解,而是像只护食的老狗般往后跌缩,把干瘦的胸膛压在身后那摞总账上。
“杀我,杀我可以……”
他把那摞总账紧紧捂在身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别烧了北疆的棉衣钱!”
账房里静了一瞬,只剩火把燃烧的剥啪声。
三十名卫率面面相觑。
扶苏盯着趴在地上、将账本护若珍宝的老人,浓眉紧紧拧在了一起。一个卖国巨贪,落网时护着的不是脱罪的口供,喊出来的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棉衣钱。
这事不对。
扶苏没有收剑,但悬在半空的剑尖悄然偏了两寸,离开了李贤的死穴。
他正欲开口盘问,账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木轮子碾过青砖,节奏缓慢,沉稳,从幽暗的廊道那头一下一下推移过来。
火把交错的光影中,一辆玄铁轮椅驶入眼帘。秦风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腿上盖着那条眼熟的绒毯。他脸色在夜风中略显苍白,但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出奇,就那么安静地盯着缩成一团的老臣。
李贤听见轮椅声,背脊僵住了。他慢慢把脸从总账上抬起,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了下来。
秦风把轮椅停在门槛外,视线在那摞被捂出褶皱的总账上扫过,声音放得很轻。
“太仆大人,北疆的冬衣,到底差多少件。”
李贤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呆滞地看着轮椅上的年轻人,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抖着吐出一句话:“九万两千件。”
秦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挑起大氅领口往上拢了拢,目光越过李贤,落在墙上那块年度总账的目录木牌上。
“那三百支枪,不是你送出去的吧。”
李贤的身体大幅度颤抖了一下,仿佛终于在无尽的黑渊里等到了这束光,攥着账本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虚脱般瘫倒在地。
“用你的驿路,送了别人的火枪,然后把你扔出来填这六十万两的窟窿。”秦风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点了两下,发出的轻响在账房里格外清晰,“太仆大人,送枪的人,总得给你留过什么凭据吧。”
李贤伏在地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从砖缝里挤出来。
“驿路北线,三个月前,有人用太仆寺的紧急格式,强征了一队六百里加急的快马。”
秦风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调令上盖的什么印。”
李贤喉咙里滚动了一下,仿佛吐出那两个字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兵部印。”
第286章 崩溃的老臣!你那多余的苦心
账房里灯火摇了一下,外头夜风灌进来,拍在砖地上冷得扎骨。
李贤伏在地上,胸口贴着总账,像是护着什么比自己命更金贵的东西。
秦风盯着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没再动。
“兵部印。”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太仆大人,兵部左丞韩庸的印,怎么盖到你太仆寺的驿路调令上的。”
李贤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老夫不知道。”
“你不知道。”秦风把绒毯往上拉了拉,语气像是在确认一道菜的口味,“那三百支废枪,你知不知道。”
李贤的身体僵了一息。
然后他从地上撑起来,跪直了,脊梁骨一节一节挺到位。五十三岁的老臣,脸上泥灰混着泪痕,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忽然亮了。
“枪,是老夫卖的。”
扶苏的剑尖顿住了。
秦风没动,等着。
李贤把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半年前,户部驳了北疆冬衣的拨款。三十万边军入冬无衣,蒙恬的折子递了三道,全压在户部没批。”
他吸了口气,喉咙里带着哽。
“老夫是太仆,管马政,管驿路,管不着冬衣。但北疆送回来的信,冻伤减员四千,有人睡一觉没再起来,十七岁,刚到边关三个月。”
“少府报废库的废枪堆了半间屋,锈成铁疙瘩,回炉还得费炭。老夫走太仆寺的驿路,联系了西域的胡商,把废枪当废铁卖了,换回来四万八千两。”
他把双手摊开,十指关节粗大,骨节突出,掌心全是老茧。
“四万八千两,够做三万件棉衣。差的那九万件,老夫还在想办法。”
他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轮椅上的秦风,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
“都是你修铁路,修铁路,修铁路,把国库掏得底朝天。老夫找户部要十二万件冬衣的钱,户部说没有,铁料拨款占了七成。老夫是大秦的太仆卿,三朝老臣,眼睁睁看着北疆的兵冻死在哨所里,你让老夫怎么办。”
他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水的枯枝,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最后的声响。
“老夫卖的是废铁,废铁。那些胡商说自己在西域跑商需要防身,老夫信了。老夫以为那些破烂到了西域就烂在沙里了,谁知道会被转手卖给匈奴。”
他把额头砸在青砖上,一下,两下,血从发际线渗出来。
“枪是我卖的,路是我的路。三十万儿郎冻死在北疆,你们谁来负这个责。我问心无愧。”
账房里沉默了三息。
扶苏的剑慢慢收回来半尺,眉头紧锁,看向秦风。
秦风坐在轮椅里,把这番话从头听到尾,两手交叉放在膝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笑了。
声音不大,从鼻腔里漫出来,带着一种极其稀薄的温度。
“太仆大人。”秦风往前推了推轮椅,离李贤近了一尺,“你卖废铁的时候,算没算过一笔账。”
他从绒毯下抽出一卷帛书,摊开,朝李贤脸上推过去。
“匈奴右部屠边,烧落三处哨所,杀守卒百余。你卖出去的三百支破烂火绳枪,哪怕只有三十支能打响,够匈奴骑兵一轮突袭射死两排哨兵。”
他把帛书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粗糙的战损推演图,箭头从北线哨所向南延伸,标注着减员数字。
“你的三万件棉衣,穿在活人身上是冬衣,穿在尸体上是裹尸布。火枪破关那一天,你那三十万儿郎穿得再暖,挡得住铁砂吗。”
李贤的脸色一层一层褪白。
秦风把帛书收回去,又从大氅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啪的一声拍在地砖上,滑到李贤膝前。
“翻开看看。”
李贤手抖着翻开。
第一页,盖着少府大印,抬头写着“会稽战后缴获移交清单”。
金银铜器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
第二页,“南海郡守贪墨追缴”。
抄没家产折银:四十三万两。
第三页,“巴蜀十三家盐商抄没”。
折银:二百一十一万两。
李贤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秦风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平淡,冷。
“北疆冬衣拨款,三十万件,全款二十四万两。这笔钱,三个月前我就从会稽缴获里划出来了,走的少府专列,十天前已经到了蒙恬手里。”
李贤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
“太仆大人,你的苦心,多余了。”
秦风把薄册子从李贤手里抽回来,塞进绒毯底下。
李贤跪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塌下去,脑袋低垂,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青砖上,一颗接一颗。
“老夫……”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字碎在喉咙里。
扶苏把剑收回鞘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硬。
“私售军械,通敌叛国,按律当斩,夷三族。”
秦风抬手,挡在扶苏身前。
“大秦不养闲人,我也不收没用的尸体。”
他从大氅内里的暗袋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包油纸裹着的药粉,拳头大小,封口用火漆压了少府的暗记。
一张窄帛条,上头写着三个名字,三处地名,三个接头暗号。
秦风把这两样东西搁在李贤面前的砖地上。
“你太仆寺的驿路,跟西域胡商做过几次买卖,他们认你的人,认你的路子。”
李贤抬起头,老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已经变了。
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往外送的时候都带着一层霜。
“去边关,用你太仆的身份,跟那几个胡商做最后一笔买卖。把这包药,混进他们下一批送往匈奴的货里。”
李贤盯着地上那包药粉,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秦风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尺,“你只需要知道,匈奴右部单于的营帐里,有人会打开这批货。”
李贤把那两样东西捡起来,攥在手里。油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帛条上的墨字被汗浸湿了一角。
他跪在地上,没有磕头,没有谢恩,只是把脊背重新挺直了,一节一节。
“老夫去了,不回来了。”
秦风把绒毯拉好,转动轮椅往门口走,经过李贤身边时没有停。
“北疆的棉衣,已经在路上了。你的那批,也一并到了。”
轮椅碾过门槛,出了账房。
李贤跪在原地,攥着药包,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再哭。
半个时辰后,太仆寺后门,一匹瘦马踩着夜色往北去了。马背上的人裹着青灰短衣,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腰间别着太仆寺的铜牌。
少府值房,秦风回到案前,把绒毯扯开,从底下翻出那张兵部印的调令抄本。
蒙毅立在旁边,欲言又止。
“大祭酒,兵部印……韩庸说他不知情。”
秦风把抄本摊平,指腹压在那方印迹的边角上,灯光下,印迹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豁口。
“这不是兵部的正印。”
蒙毅俯身去看。
“是副印。兵部副印,三年前报损注销过一枚。”秦风把指头从帛面上收回来,“注销的时候,经手人是谁。”
蒙毅脸色变了。
秦风没有看他,把抄本折起来压在案角,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查。”
第287章 笔杆结霜,千古一帝的左臂
子时过半,秦风从户部粮库出来,蒙毅推着轮椅往章台宫方向走。
兵部副印的线索已经记下了,注销经手人的名字压在案角帛书里,明早查。眼下有另一件事更急。
嬴政的手。
昨夜那股透骨阴寒,不是错觉。碗沿结霜,也不是错觉。
轮椅碾过章台宫门槛的时候,秦风抬头扫了一眼殿内。
没有火盆。
整座大殿,十二根铜柱之间,一只炭盆都没有点。正月的咸阳,夜里能冻死人,章台宫里的温度比外面的风还凉,呵出的气能看见白雾。
嬴政坐在御案后,单手批折子。
紫毫笔在帛面上走,落笔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笔锋到转角的地方顿了两息才提起来。秦风盯着那支笔看了三息,瞳孔收紧。
笔杆上,裹着一层薄霜。
白色的,细密的,从嬴政握笔的虎口位置往上蔓延了两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蒙毅把轮椅推到殿中停住,行礼,“陛下,大祭酒复命。”
嬴政抬头。
他看见秦风的目光钉在自己手上,动作很快,把左手往袖口里收了一截,右手顺势端起案角的热茶盏,凑到唇边,吹了口气。
“查清了?”
声音稳,和平常没有区别。
秦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没有行礼。
轮椅往前推了三尺,绕过蒙毅,直逼向御案。蒙毅愣了一下,张嘴想拦,秦风已经把轮子卡到了御案侧面,伸手。
不是伸向奏折,不是伸向茶盏。
他一把攥住嬴政藏进袖口的那只左手,五指死扣住腕骨,往外拽。
嬴政的眉头瞬间压下来。
他反手握住秦风的手腕,力道极大,“放手。”
秦风没放。
他用另一只手去撕嬴政的袖口,指甲刮过丝绸发出刺耳的声响,用的是一种完全不顾体面的蛮力。
“秦风。”嬴政的声音沉下去了,带着警告。
秦风抬头看他,眼底的血丝已经爬满了眼白。
“让我看。”
三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嬴政盯着他,两息,手上的力道松了。
袖口被撕开。
蒙毅站在三步之外,看清了嬴政左臂暴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脚步往后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铜柱。
从手腕到肘弯,密布着一条条幽蓝色的脉络。
那些脉络不像血管,更像是冻裂的河道,从皮肤底下隆起,颜色深得发紫,周围的肌肉僵硬,泛着一层死白的冰霜色。掌心的位置最严重,五根手指的关节已经发青,指甲盖底下透出黑色。
秦风攥着那只手,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寒气从接触点直钻骨髓,冷得他整条右臂剧烈打了个抖。
他攥着没松。
“去叫陆广。”秦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着门口的方向,“现在。”
蒙毅转身跑出去了。
殿内只剩两个人。
嬴政把左手从秦风掌中抽出来,袖口垂下去遮住那片触目的蓝紫。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回案面,动作从容。
“小事。入冬受了寒,陆广开了方子在调。”
秦风坐在轮椅里,仰着头看他,一句话没说。
嬴政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秦风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五息,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广跑进来的时候衣冠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他看见秦风坐在御案旁边、嬴政面色如常的画面,脚步慢了一拍。
秦风没有转头,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陆广,陛下左臂的蓝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说。”秦风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攥紧了,“我给你三息。”
陆广把额头贴在青砖上,声音抖得碎成了片。
“七……七天前。”
“什么东西。”
陆广抬起头,看了一眼嬴政。嬴政端着茶盏,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指示。
“陆广。”秦风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我问你话。”
陆广的牙关打了两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拔出来。
“噬魂引……复合反噬。第六蛊体,寒髓蛊。”
秦风的脊背僵住了。
“七药合一之后,主蛊已灭,但第六蛊体本该在大祭酒经脉中自行消散。”陆广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陛下他……在识海救治那夜,强行将第六蛊体吸入自身,代为承受。蛊体入骨,以骨生寒,七天前开始侵蚀经脉,已至小臂。”
殿内安静了三息。
然后御案上那方白玉砚台飞出去了。
碎片炸开在三丈外的铜柱根部,玉粉四溅。
秦风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因为用力过猛在发抖。他的眼眶赤红,胸口起伏得剧烈,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
“出去。”他对陆广说。
陆广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
蒙毅站在门口,接住陆广,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把门从外面合上了。
秦风把轮椅转向嬴政。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姿态没有任何变化,茶盏还端在手里,甚至往嘴边送了一口。
秦风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沙哑,带着一种被人从里往外撕开的痛。
“我拿命铺路,拿命设局,拿命换大秦的每一寸铁轨和每一颗粮种。”
他的手攥住轮椅扶手,骨节咯咯作响。
“谁让你拿你的命,来替我兜底。”
嬴政把茶盏放下了。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秦风面前。那只布满蓝脉的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粗糙的掌心压上秦风单薄的肩头,力道大得把轮椅往后推了半寸。
“朕的江山。”嬴政俯下身,目光从上往下钉进秦风眼底,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朕的臣子。朕乐意替你扛着。”
他的右手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掌根蹭过发际。
“朕还没死,轮不到你来管朕的身子。”
秦风仰着头,盯着面前这张脸。
灯光下,嬴政右鬓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缕,眉骨的线条因为消瘦而更加锋利,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从沙丘行宫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秦风咬破了下唇。血珠冒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截。
“好。”
他把那口血咽回去,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那我就在你冻僵之前,先把该死的全部送走。”
嬴政的手在他肩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转身走回御案,重新坐下,把那支结了霜的紫毫笔拿起来,在手心里搓了两下,霜化了,笔尖重新蘸墨。
“兵部副印的事,查到哪了。”
秦风把血从嘴角擦掉,把绒毯拉回腿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度。
“注销经手人的名字,明早蒙毅去兵部调卷宗。”
“快一点。”嬴政落笔批字,头没抬。
秦风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嬴政那只握笔的右手上。右手还正常,左手已经废了半条臂。寒髓蛊从骨里生寒,往上走,走到心脉的那一天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蒙毅。”秦风提高声音。
门从外面推开,蒙毅探头进来。
“去把韩信叫回来。”秦风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北疆舆图上,声音平,字咬得很清楚,“北疆的账,该算了。”
第288章 气温零下四十度,送八千匈奴上路
少府后院的十二座熔炉,在丑时三刻全部点了火。
秦风从章台宫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值房。蒙毅把轮椅推到工坊院门口,秦风自己扶着铁护手站起来,走进去的。
他走得不稳,右脚拖地,左肩靠着廊柱缓了两息才继续往前迈。但没有一个工匠敢上前搀扶。
大祭酒的脸色太差了。不是病弱那种白,是杀过人之后还没把杀意收回去的那种青。
“白墨,相里勤,鲁班旧部的胡老三,南阳火器组的全部匠作丞。”秦风站在主炉前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丢,“一炷香之内到齐,少一个,明天从少府除名。”
白墨最先赶到,头发还没束好,衣带系了一半。他看见十二座熔炉同时开火,嘴里的问题咽回去了。
大祭酒要连夜干活。
半炷香后,十七名顶级工匠站满了工坊。没人说话,只有炉火的呼呼声灌满整间屋子。
秦风坐回轮椅,从怀里抽出一叠素帛,铺在铁案上。
“配方。”他指着第一张帛纸,“硝石六成,硫磺三成,木炭一成。颗粒不压实,不过筛,保留粗砂状。”
白墨凑过去看了两眼,脸上的困意被一巴掌抽醒了。
“大祭酒,这个比例……”
“我知道。”秦风没让他说完。
“不稳定。”白墨把后半句硬挤出来,“硝石比例过高,颗粒不压实,受摩擦极易自燃。咱们少府造的火药全是反着来的,压实过筛就是为了避免运输途中自爆。”
“我要的就是自爆。”
工坊里十七个人同时看向秦风。
秦风把第二张帛纸推出来。上面画着一张温度曲线图,横轴标注着“北疆冬季月均气温”,纵轴标注着“火药活性系数”。
“北疆腊月,夜间温度能到零下四十度。正常火药在极寒中会凝结板结,击发困难,这也是为什么咱们的燧发枪要加防冻油封。”秦风的手指点在曲线最低点,“但这批火药不一样。硝石比例过高,颗粒间缝隙大,极寒环境下硝石析出结晶体,体积膨胀,相互挤压。”
他抬头,扫了一圈这些大秦最聪明的脑袋。
“挤压到临界点,不需要击发,只需要一个震动。马蹄踩地,弓弦拉开,甚至一阵大风,就够了。”
相里勤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风翻到第三张帛纸。上面是少府报废库的清单。
“初代火绳枪淘汰品,八千零四十七支。淘汰原因:枪管内壁过薄,留有铸造暗伤,正常击发有三成概率炸膛。”他把清单推向白墨,“全部翻出来,擦干净锈,上新桐油,重新包装。”
白墨接过清单,指尖在数字上停了两息。
“大祭酒,这批枪连一发都不定打得出去。”
秦风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容让工坊的温度又降了两分。
“既然匈奴花钱买,少府得贴心,管够。枪管薄,装药多,极寒天气药粉自膨胀,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不是铁砂往前飞,是整根枪管从手里炸开。”
他把三张帛纸摞在一起,声音压得很平。
“八千把枪,八千个匈奴骑兵,同时扣扳机,同时炸。一轮齐射,不是杀敌,是自杀。”
工坊里安静了五息。
胡老三先开口,嗓子眼发紧,“大祭酒,这批货走什么路子出去。”
“你不需要知道。”秦风把帛纸收回来,叠好,塞进大氅里层,“你只需要在三天之内,把八千支枪重新打包入箱,每支枪配三份火药,药包外面印上少府暗记。做得越像正规列装,越好。”
他转向白墨,“火药的事归你。配好之后不准过筛,不准压实,用粗麻纸包,封口用猪油脂蜡。猪油脂蜡在极寒中会开裂,药粉会从裂缝里漏出来,蹭到枪管内壁。”
白墨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下头。
秦风把目光落回铁案,指尖在那张温度曲线图上划了一道。
“送佛送到西。匈奴人花钱买枪,咱们就把丧事一条龙给他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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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工坊外面传进来。不是一个人。
扶苏跨过门槛的时候,玄甲还没换,靴子上带着章台宫台阶上的霜。他身后跟着两名东宫卫率,在门口被工匠拦住了。
扶苏没看工匠,径直走到秦风面前。
“我押送。”
秦风抬头看他。
扶苏站得笔直,腰间长剑的穗子还沾着今夜巡宫时蹭上的冰碴。他的目光扫过铁案上的温度曲线图和报废枪清单,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恩师设局诛心,学生负责跑腿。五百东宫卫率,伪装民夫,拉着这批箱子走北线驿路。到了边关互市,让太仆的旧路子把货接走。”
秦风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知道这批东西到了匈奴手里会怎样。”
“知道。”扶苏的声音很平,“万把枪同时炸膛,方圆三丈之内站着的全是碎肉。”
秦风从大氅里抽出最后一张帛纸。
大羊皮纸,上面画着精确的圆形覆盖图。三环同心圆,内环标注“枪管碎片杀伤半径一丈”,中环标注“火药冲击波致聋致残三丈”,外环标注“铁片飞溅散射五丈”。旁边用朱砂标注了一行小字:当量基于零下三十五度,风速六级,八千支同时击发。
“拿好。”秦风把羊皮纸递过去,“到了北疆,把这张图给蒙恬看。让他在匈奴集结校场的方向,安排斥候。”
扶苏接过来,折好,贴身收进甲胄内衬。
秦风伸手,攥住扶苏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指节发凉。
“核心机密,只说一遍。”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不要半路拦截。让胡商顺利带走。诱导匈奴人在最冷的那天,风雪最大的那天,集结全军试枪。气温越低,药粉膨胀越剧烈,炸得越干净。”
扶苏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点头。
秦风松手,往椅背上一靠。
“去吧。”
扶苏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住,回头。
“恩师,陛下的手……”
“你管好北边的事。”秦风截断他的话,声音没有温度,“咸阳的事,我管。”
扶苏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跨出工坊大门。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杀气。
---
工坊恢复了忙碌。十二座熔炉的火舌舔着铜壁,白墨带着火器组开始配药,相里勤带人去报废库搬枪。
秦风独自坐在轮椅上,面前铁案已经清空了,只剩一只铜管。
铜管是蒙毅刚才从章台宫带回来的,封着朱红蜡,盖着天子私印。
秦风掰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窄帛条。
帛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刚健,但仔细看,末尾那个“净”字的收笔处微发抖。
“既然给了枪,就给朕杀个干净。”
第289章 验枪!大秦太子的冰雪凝视
北风把长城互市外那间土坯酒楼的幌子吹歪了,冻硬的布条砸在窗框上,啪响。
李贤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烈酒没动,筷子搁在碟边,三块风干牛肉也没碰。
他到了两个时辰了。
酒楼是互市外胡商歇脚的地方,掌柜是太仆寺安插的旧人。李贤穿着这身衣裳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掌柜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后院的马牵走了。
李贤攥着腰间太仆寺的铜牌,铜牌上的字被他用刀刮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太”字。这是信物。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十四个人,前面走的那个矮壮,裘皮帽子压到眉毛,两只眼珠子在帽檐底下转,像是在数屋里有几条退路。后面跟着十三个带刀的,刀没出鞘,但手都搭在刀柄上。
矮壮的胡商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风刀霜剑刻出来的宽脸。他用突厥语朝身后说了句什么,两个护卫去了后门,两个守了前门。
剩下的人坐了三桌,把李贤围在中间。
胡商走到李贤对面,没坐,俯身闻了闻桌上那碗酒,用生硬的秦话开口。
“你身上有马粪味。太仆寺的马,吃的是官粮精料,屙出来的粪不带这个味儿。”
李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来,声音沙哑。
“跑了七天,换了六匹马,有三匹是跟驿站外的牧民借的。官马早跑死了,你闻见的是杂粮喂出来的野马粪。”
胡商眼珠子转了两圈,伸出手,掌心朝上。
李贤把半块铜牌丢过去。
胡商翻了两下,从怀里摸出另外半块,对上了。断口严丝合缝,铜绿的氧化纹路一模一样。
他坐下了,但手没离开腰间弯刀。
“上次走你这条线的人,叫赵七。”
“赵七三个月前让人剁了脑袋。”李贤脸上浮出一层苦相,“所以我亲自来。”
“你一个正三品的大官,亲自来。”胡商的嘴角往下撇,“不怕死?”
李贤把羊皮袄子领口扯开,露出脖子上一道细长的刀疤,结了痂,还是新的。
“少府的人追到潼关,差点割了我的脑袋。我拿什么不怕。”
胡商盯着那道疤看了五息,用突厥语跟身后的人嘀咕了两句。那人点头,转身出了门。
“货呢。”
“后面。”李贤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八千支,三份药配一支枪。”
胡商的眼神变了。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压低。
“先验。”
“随你。”
---
后院的雪地里停着四辆大车,毡布盖得严实,积雪压了半尺厚。
胡商让人掀了第一辆车的毡布,露出码得整齐的长条木箱。他指了指第三排中间那个,护卫撬开箱盖,从稻草里抽出一支火枪。
枪管擦过桐油,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枪托打磨过,少府的暗记刻在尾栓下方,不仔细看找不着。
胡商的火器行家接过枪,先翻转检查枪管壁厚,又用指甲弹了弹药池,最后把枪举起来对着天光,从枪口往里看膛线。
“再开一箱。”
护卫又撬了第二排最左边的。同样的品相,同样的桐油光泽。
行家从第二箱里抽了一支,打开随附的药包,装药,填弹,瞄了院墙上一块冻硬的风干羊肉。
扳机扣下去。
火光从药池里迸出来,铁砂呼啸着砸进羊肉,整块肉从钉子上被打飞出去,撞在墙后碎成三瓣。
胡商的眼睛亮了。
行家把枪管凑近鼻子闻了闻残留的硝烟味,又装了第二发,打在了院角的木桩上。木桩前胸碗口大的洞,后背的碎木飞出去三尺远。
“好枪。”行家用突厥语说了一长串,胡商听完,脸上的谨慎被贪欲一层一层盖过去了。
他回头看着李贤,第一次露出了笑。
“价钱,按老规矩?”
“十口箱子的金子,加两百张极品貂皮。”李贤的声音很平,“钱到了我就走,从此你我不认识。”
胡商没有还价。他朝门外吹了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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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对面三百步外的雪坑里,扶苏趴着,身上盖了一层白布,和雪地融成一片。他的手搁在剑柄上,透过护目的狭缝盯着后院的动静。
验枪的时候他听见了响。
一百支真枪,混在八千支废铁里。秦风挑的位置很讲究,第一车第二排、第三排,开箱概率最高的地方,全是好枪。剩下七千九百支,堆在第二、三、四辆车的最底层。
扶苏把呼出的白气压在雪层里,不让热汽暴露位置。
他身后伏着三十名东宫卫率,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白布覆身,弓弦上了蜡防冻,箭壶盖紧着。
金子搬下来的时候,扶苏数了数,十口红木箱子,合拢上车。
胡商的人开始把四辆大车的缰绳接到自己的马队上。马蹄刨着雪地,急着走。
一名卫率凑到扶苏耳边,声音几乎听不见。
“殿下,拦不拦。”
扶苏的目光跟着马队移动。十四个胡商加上外围等着的马队,少说四十人,八千支枪,四辆大车,正往北面的旷野里走。
越走越快。
越走越远。
扶苏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让他们把丧钟运回去。”
马队消失在风雪的白茫里,车辙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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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站在后院,十口金箱和貂皮堆在脚边,雪片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两行浑浊的老泪。
他没有擦。
他看着北方,看着那条被风雪吞没的车辙。三百支废铁变成了八千个匈奴骑兵的丧钟,而他李贤,是敲钟的绳子。
扶苏从雪坑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冰碴,走到他面前。
“老大人。”扶苏把一只手搭在李贤肩上,力道不大,“回去吧。”
李贤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那双手方才接过胡商的金子,递出了八千条人命。
“殿下。”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老臣这辈子,头一回盼着匈奴人死。”
扶苏没有接话。他转身朝卫率挥手,命人把金箱装车,准备返程。
北风骤然大了。
远处,长城方向,一声凄厉的号角破空传来。
不是警戒匈奴的三长音,是求援的五短一长。
扶苏脚步顿住。
第二声号角紧跟着响起来,从东段城墙的方向滚过来,被风撕成碎片。
卫率百将从马背上翻下来,脸上带着急色。
“殿下,长城大营方向的烽火台亮了。”
扶苏转头往南看。风雪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两声号角的含义他听得明白。
三十万大秦边军的粮道,断了。
大雪封山已经七天。
扶苏攥紧缰绳,翻身上马,往长城方向策马而去。李贤跟在后面爬上那匹瘦马,没有人喊他走,但他跟上了。
风雪灌满了整条官道。前方长城的轮廓在白茫茫中若隐若现,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快要咽气的野兽在哀嚎。
扶苏的手伸进甲胄内衬,摸到秦风给的那张羊皮纸。纸上画着八千支枪同时炸膛的杀伤半径,但纸的背面,还有一行秦风最后加上去的字。
“北疆断粮,用土豆。铁轨专列已发,七日到。撑住。”
七日。
扶苏抬头看了灰白的天。
三十万张嘴,七天。
他夹紧马腹,消失在风雪里。
第290章 兵三十里,把匈奴的坟头挖好
长城大营。
扶苏翻身下马的时候,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打了个滑。他扶住辕门的木桩站稳,抬眼往营里看。
帐篷塌了三成。积雪把顶布压垮,没人去修。活人裹着被褥蜷在露天的篝火堆旁边,火堆烧的是拆下来的车辕和木盾,火苗矮得快要灭了。
扶苏走过第一排营帐的时候,两个士卒抬着一具尸体从他面前横过去。冻死的,脸发青,嘴唇往里缩,手还保持着抱膝的姿势。
没有人看他。
整座大营像一头快要咽气的牲口,连哀嚎的力气都省了。
帅帐在最里头,门帘结了冰,扶苏伸手去掀的时候,帐内传出蒙恬的声音。
“传令,全军口粮再减两成。杀马,从辎重营开始,每日宰三十匹。”
扶苏把帘子扯开了。
蒙恬站在沙盘前面,铁甲外头套着一件破了口子的狼皮,两只眼布满血丝,眼眶凹进去一截,颧骨高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风干了七天。
他看见扶苏愣了一息。
“殿下怎么来了。”
扶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绕过沙盘,走到蒙恬面前,把那道杀马的军令从传令兵手里抽出来,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出来。”
蒙恬盯着地上那团纸,嘴唇动了一下。
扶苏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帅帐外,风雪打在脸上,扶苏站在空地中央,四下扫了一圈。积雪盖住了校场的石板,北面的马厩传来战马嘶鸣,那是饿的。
“把这块地扫出来。”扶苏指着校场正中那片最大的空地,嗓音被风削得发干,“架锅,一百口大铁锅,烧雪水。”
蒙恬跟出来了,站在帐门口,脸上是一种分辨不出情绪的茫然。
“殿下,营里的粮……”
“谁跟你说要用你的粮。”
扶苏朝辕门方向扬了下手臂。
蒙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辕门外的雪地上,一条长的车队正在缓驶入。四十辆重型板车,牛马混拉,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苫布盖得严实,雪压了一层。
第一辆车停在校场边上,扶苏走过去,一把扯掉苫布。
露出来的东西,蒙恬没见过。
一座小山般的黄皮疙瘩,拳头大小,沾着泥土,堆得满当,上头还盖着一层防冻的干草。
蒙恬走近两步,捡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吃的。”扶苏把第二辆车的苫布也扯了,同样的黄皮疙瘩,堆得比第一辆还高,“四十车,十万石,够三十万人吃到开春。”
蒙恬攥着那颗土豆,指节收紧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滑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哽。
“少府的东西?”
“大祭酒的东西。”
扶苏没有给蒙恬继续发愣的时间。他转身走向车队后段,那里的板车上堆着的是黑色蜂窝状的圆饼和铸铁小炉子。
“这是蜂窝煤,烧起来比木柴持久三倍,少府新出的。”扶苏指着卸货的民夫,“每帐发两个铁炉,先把人烤活了。”
蒙恬把那颗土豆攥在手心里,大步走到扶苏身边,抓住他肩膀转过来。
“殿下,铁轨专列呢。”
“七天后到,那是主力。”扶苏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松开,“这批是我从陇山转道带过来的应急粮,大祭酒半个月前就备好了。”
蒙恬松了手。他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两眼死盯着那四十辆正在卸货的板车,肩膀在抖。
扶苏没有看他。储君回过头,对着已经开始搬运蜂窝煤的东宫卫率吼了一声。
“把随车那几十头猪赶过来,宰了,炖上。”
铁锅架好了,雪水融化翻滚,猪肉下锅,五花膘在沸水里翻卷出白沫。土豆切成拳头大的块,连皮带肉一起扔进去。盐是随车带的粗盐,一把一把往锅里撒。
脂香味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炸开了。
浓烈,霸道,带着猪油特有的那种厚实的荤腥气息,顺着北风往整座大营的每个角落里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离校场最近的一名伤兵。他裹着被褥,鼻子往空气里抽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远处营帐里开始有人掀帘子出来,脖子伸着,嘴巴张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了脖颈往这边拖。
蒙恬站在帅帐门口,看着整座大营的人从半死不活的冻尸状态里活过来,像春天解冻的河面,一块一块裂开,底下是汹涌的活水。
一百口大锅翻滚着,热汽冲天。
分发的时候,每人一大碗。土豆绵软,入口即化,混着猪肉的油脂,滚烫的汤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底。
第一个兵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眼眶通红,嘴里塞得满满的来不及嚼,就往下咽。
第二碗,第三碗。
饱了。
肚子里塞满了实在在的东西,从内脏里往外生出一股暖意来,比篝火管用一百倍。有人开始笑了,有人把脸埋进碗里不出声,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哭。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校场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片,都在吃。
他等最后一口锅见了底,开口了。
“大秦少府,保你们这个冬天顿吃饱。”
声音被风送出去,撞在长城城墙上弹回来。
三十万人的呼啸声震得头顶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蒙恬端着碗走进帅帐的时候,碗底还剩半口汤。他坐在案前把汤喝干净了,搁下碗,抬头看扶苏。
“大祭酒还有什么话。”
扶苏从甲胄内衬里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推到蒙恬面前。
蒙恬拆开,展平,从头看到尾。
帐内安静了十息。
然后蒙恬把脑袋往后一仰,笑了。那种从胸腔里翻上来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颤,眼角笑出了两道皱纹。
“好。”他一拳砸在案面上,碗弹起来转了两圈,“好一个大祭酒。”
他站起来,把密信塞进贴身衣物里,掀开帅帐的帘子,对着外面吼。
“传令。”
传令兵跑步过来。
蒙恬的声音在风雪里稳得像一杆铁枪。
“全军后撤,放弃外围三十座烽火台。长城全线收缩,闭关,不出击,不巡逻,不生烟。”
传令兵愣住了。
蒙恬踢了他一脚。
“聋了?跑。”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了。
扶苏靠在帐柱上,双手抱臂,看着蒙恬脸上那副憋着坏笑的表情。
蒙恬转过头来,搓了搓手,两眼放光。
“殿下,大祭酒这招,叫什么来着。”
“请君入瓮。”
帐外,北风骤然大了。长城以北的草原上,某座匈奴大帐里,八千支崭新的火枪正在被分发到每一名骑兵手中。
单于的斥候回报:秦军粮道已断七日,长城守军正在大规模后撤,外围烽火台全部熄灭。
像是一头快死的老虎,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第291章 开火?这叫集体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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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降维打击!八千火枪手的集体送葬
八千根扳机同时扣死。
药池里的燧石撞上铁片,火星窜入枪管。
然后不是枪响。
是炸裂。
第一排两千六百人,枪管从尾栓处同时崩开。薄壁铸铁承受不住膨胀到极限的硝石结晶体,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中脆得和冰凌一样。
铁片不是往前飞的,是往后飞的。
扇形散射,半径一丈。前排枪手的脸、胸、手臂被自己手里的枪管碎片贯穿,有人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半张脸已经没了。
声音传到城头的时候,已经不是单独的爆裂声。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闷响叠在一起,像雷从地底下翻上来,把雪原的空气都震成了实体。
第二排来不及反应。
冲击波从一丈半的距离上扑过来,裹着前排的碎骨和铁片。后排的人还端着枪,铁片已经扎进了他们的眼窝和喉管。紧接着,他们自己手里的枪也炸了。
第三排试图后退。
但三排之间的间距只有两步。前面的人往后倒,后面的人往前被推,中间那层被夹成了肉饼。
从扣扳机到三排全崩,前后不超过四息。
蒙恬蹲在垛口后面,透过缝隙往下看。
雪原上没有“阵”了。刚才还整齐站着的八千人,变成了一滩。红的,黑的,白的,搅在一起。雪被热血融穿了一层,又被更多的血盖住。有人还活着,趴在地上嚎,声音从城墙根底下传上来,尖细得不像人发出的。
硝烟和血雾混成一团浓稠的红色雾气,顺着北风往中军方向卷。
中军的马先疯了。
战马是牲口,牲口比人诚实。
铁锈味、血腥味、火药爆炸的硫磺味、烧焦的肉味,这四种气味同时灌进鼻腔的时候,没有任何一匹草原马能站住。
第一匹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下去。第二匹跟着炸群。然后是第三匹、第十匹、第一百匹。
三万骑兵的马阵,从中心往外裂开。
骑射手被自己的马掀翻在地,后面的马蹄踩上来。甲片碎裂的声音,肋骨断裂的声音,混在马匹的嘶鸣里。
呼延邪的黑马也在失控。
他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两条腿夹紧马腹。黑马原地转了三圈,前蹄往下跪了一瞬又弹起来,鬃毛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溅来的血。
他看见了。
前方两百步的距离上,八千名火枪手变成了八千具残骸。有的还能辨认出人形,有的只剩一团裹着碎布的烂肉趴在红泥里。
枪管的残片插在雪地里,一根根竖着,像坟前的铁签子。
呼延邪的嘴张着,合不拢。
他这辈子见过屠城,见过万马踏营,见过草原上狼群啃食人骨。但他没见过这种死法。
不是被人杀死的。
是被自己手里的东西炸死的。
这不是战争,这是献祭。
乌达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带着颤。“大单于,前锋全没了,全没了——”
呼延邪听见了,但脑子转不动。
他的耳朵在嗡鸣。不是因为爆炸声,是因为某种比爆炸更大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坍塌。
那个胡商,那批枪,那份图纸,那个验枪时一发穿透牛皮的画面。
全是安排好的。
从他花金子买枪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子里成型,城墙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铁链绞动声。
嘎——吱——
长城的城门开了。
不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是两扇铁皮包铜的巨门同时往两侧轰然推到底,门轴发出的嘶哑声响彻城下。
呼延邪终于从那种空白里醒过来了,他往城门方向看过去。
门洞里是黑色的。
铁甲的黑色。
排成十二列纵队的重甲骑兵塞满了整个门洞,前排的战马披着铁面甲,骑兵手里端着的是一丈二的铁杆长矛。
蒙恬骑在最前面那匹枣红马上,一杆铁枪横在鞍侧。他没有喊口号,没有举旗,只是两腿一夹马腹。
枣红马迈出城门,马蹄踩在被血融化了的雪水里,溅起红色的泥浆。
身后,三万名吃了七天饱饭、烤了七天炭火的大秦重骑兵同时启动。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的声音,是三万匹马同时踩在冻土上发出的频率。那种低沉的、持续的、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轰鸣,把脚下的雪层都震出了裂纹。
扶苏策马跟在蒙恬右侧,长剑出鞘,架在臂弯里。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雪原,没有停留,直接越过去,落在已经彻底崩溃的匈奴中军身上。
匈奴骑兵还在互相踩踏。战马失控,人仰马翻,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原本威武的三万铁骑,此刻和羊群被狼追散了没有区别。
蒙恬的铁枪从横架变成前指。
“杀。”
一个字。
三万大秦重骑从慢步切换到小跑,从小跑切换到疾驰。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金属的海浪,一层一层往前推。
重骑兵撞进匈奴残阵的时候,没有遇到抵抗。
一丈二的长矛从马背上刺下去,贯穿一个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匈奴兵,矛尖扎进冻土里,骑兵松手,从腰间抽出环首刀继续往前冲。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这不是冲锋,这是收割。
呼延邪的黑马终于被他控住了。他拼命往后方调转马头,准备跑。
但他忘了一件事。
三万重骑从城门出来之后,不是只朝一个方向冲的。蒙恬把兵力分成了三路。中路正面碾压,左右两翼绕行包抄。
呼延邪调转马头的方向,二十步外,一排秦军骑兵已经横在那里了。
前面那名骑兵面甲后面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
扶苏收起长剑,从鞍侧取下一杆短戟,单手抡圆了,掷出去。
短戟旋转着飞出去八步远,戟刃从侧面斩断了呼延邪黑马的前腿肌腱。
黑马轰然倒地,呼延邪从马背上翻滚出去,肩骨重重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三杆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背、脖颈和腰侧。
呼延邪趴在血泥里,口鼻呛满了混着雪水的泥浆。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弯刀掉在三步外,够不着。
蒙恬策马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草原之主。
呼延邪挣了一下,三杆矛同时前送了半寸,矛尖刺破皮甲,渗出血来。他不动了。
远处的嚎叫声越来越稀,刀劈入肉的钝响越来越密。三万匈奴骑兵,活着的在往北跑,跑不掉的在往地上倒。
蒙恬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呼延邪面前,伸手把他脑袋从泥里拽起来。
“看看你买的枪。”
蒙恬把一截炸开花的枪管残片丢在呼延邪脸前,铁片上还沾着血肉。
呼延邪盯着那截铁管,瞳孔涣散。
扶苏翻身下马,走到蒙恬身边,从甲胄内衬里抽出那张羊皮纸,展开,纸面上的三环同心圆杀伤半径图朝下,背面朝上。
背面那行字,秦风的笔迹,歪歪扭扭。
“北疆断粮,用土豆。铁轨专列已发,七日到。撑住。”
扶苏把羊皮纸折好收回去,抬头往南方看了一眼。
咸阳方向,万里之外。
“写战报。”扶苏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声音被北风吹散,“八百里加急,送少府。”
传令兵跪地铺帛。
扶苏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话。
“北疆已平,单于生擒。恩师,枪好使。”
雪还在下。长城以北的旷野上,红色的泥浆已经冻成了冰壳,把残肢和碎铁一起封在里面。
而咸阳少府的值房里,秦风正拿着那支结了霜的紫毫笔,替嬴政批今天的第三十二卷奏疏。他的右手绑着铁护腕,笔杆夹在指缝间,腕骨在用力写字时微微打颤。
他不知道扶苏的战报正在路上。
但他知道,今天是北疆最冷的那天。
嬴政的左手搁在案角,袖口遮着那片蓝紫色的蛊脉。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笔杆上的霜又凝了一层。
秦风余光扫到那截露出来的青黑指尖,落笔的手顿了一息。
然后继续写。
他还有账要算。兵部那枚三年前注销的副印,经手人的名字压在案角帛书底下。
北疆的血还没干透,咸阳的刀也快该亮了。
第293章 抄家三十七万两!大秦不需要穷鬼
风雪比昨日小了一些。
山崖上积雪齐膝,李贤站在最突出的那块岩石上,一只手扶着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往北面看。
黑烟还在升。
三十里外的草原深处,大股浓烟从地平线上顶起来,把半片天都熏成了灰色。
他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
黑冰台的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动,连靴子都没踩进雪里。
李贤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往后伸手。
竹简被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道竹节上停了一息,然后松了。
“全在里头。”声音被风刮散,干而平,“走私网的人,上家下家,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路线,老夫一个都没藏。”
黑冰台暗卫把竹简收进袖口。片刻之后开口。
“功过相抵,太仆大人可随属下回咸阳,廷尉那边大祭酒会安排。”
李贤把扶着松树的手收回来,拢进袖口。
“不必。”
他转过身,朝南面站定。咸阳在那个方向,隔着三百里风雪和山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方向。
靴子在雪里踩出两个深坑,双膝弯下去,重重跪在岩石上。
额头触地,磕了三下。石头是冻的,冷得透骨,他把这三个头磕实了,磕出了声。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腰带束紧了一道。
“老臣在大秦当差五十三年。”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旧剑,剑鞘上的漆已经崩了好几块,“第一个差事,是替先王跑腿送信,那时候老夫十八岁。”
黑冰台的暗卫向前踏了半步。
李贤没有回头。
“大秦不需要老夫这块拖后腿的。”剑横在颈侧,手很稳,抖都没抖,“老臣,终不负大秦。”
剑光一闪,白雪上落下一片深红。
北面的黑烟还在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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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函谷关外,鼓声震地。
扶苏骑在最前面,玄甲上的霜还没化,肩甲右侧崩了一块,露出里头磨损的皮甲。他身后是一列铁骑,铁骑后头是囚车。
囚车四根碗口粗的铁柱,顶着铁栅格,焊死在车板上。
呼延邪坐在里头,双手铁链锁着,一条腿没包扎,血已经干透了,结成了黑块。背靠着铁柱,眼睛闭着。
咸阳城门外,站满了人。
消息昨天就传进来了,从卯时开始就往外涌,挤满了官道两侧,城墙上都站满了。
囚车辚辚驶过,所有人往里看。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把整条大街的空气都震动了。
扶苏的马一步没停,一路往少府走。
少府值房门口,秦风坐在轮椅里,一只手正用铁钎挑开煤炉里的灰,让底下的火透气。
扶苏翻身下马,走进来,把一卷竹简丢在案上。
“名册。”
秦风把铁钎搭回炉边,拿起竹简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没说话,转头叫进来蒙毅,把竹简推过去。
“一个时辰。”声音很平,“查,抓,抄家。咸阳城内,一家都不许漏。”
蒙毅接过竹简,转身出去了。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秦风把煤炉的盖子重新压上,慢条斯理。
“李贤大人。”
“知道了。”秦风没抬头。
两个字,说完就没了。扶苏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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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巳时开始,咸阳城里的禁卫出动了。
不是一队,是十二队,同时出发,十二个方向,十二家商号,十二家钱庄,一起踢门。
地下室挖出来的时候,第一家掌柜跪在院里,看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搬出来,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动弹不了了。
户部郎中卫怀是下午来的,在户部当差二十年,蹲在第三家钱庄的后院,面前堆着七八口打开的铁箱,铁箱里是金子。
他数了两遍,站起来,走到另一堆,又数了两遍。
然后他坐下去了,就坐在雪地上,腿软了,自己也不知道。等人来搀的时候,嘴里还在动。
“三十七万两,仅这一家。”
少府值房里,秦风把各家数目加了一遍,拨了一下算筹,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够了,够北疆两年的军费,还能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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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御史陈邦出列。
腰板比平时直,两只手捧着奏折,声音高了半个调。
“臣弹劾大祭酒秦风,私设囹圄,行事无法无天,致太仆卿李贤含冤自尽。”他把折子往前推了推,“李贤大人三朝老臣,纵有过失,廷尉自有公断,大祭酒无权私审,逼人至死。”
他后面还站着三个人,侍御史刘峦垂着眼皮,脸上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肃然。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奏折没放,也没翻,目光往左侧挪了挪。
秦风坐在轮椅里,靠着东侧廊柱,没有急着开口。
他抬了抬手。
殿门外,两名黑衣内侍各推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进来,箱子底轮碾过殿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两口箱子停在陈邦脚边三步远,内侍把锁扣掀开,箱盖推到两侧。
金子。
满满两箱,最上层是整齐码放的金饼,底下是散装金锭,压着箱底。
陈邦往下看了一眼。
“这是十二家商号昨日起出查抄所得,一部分。”秦风的声音从廊柱边传出来,没有起伏,“换算成北疆军资,够前线三十万人用两年。”
他停了一停。
“陈御史,你弹劾老夫抓走私,是这个意思。”
陈邦嘴唇动了动,后半截话卡住了,出不来。
“这批钱,进户部。”秦风看向嬴政,“北疆军资的缺口,够了。”
嬴政把奏折翻了一页,手指在帛面上压了压。
“准。”
刘峦站在陈邦后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动弹。
殿内安静了。
秦风把目光从金箱上收回来,落在正前方,等着看还有谁要站出来。
没有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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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少府值房里,嬴政的左袖搭在案角,袖口滑下来半截,露出那片蓝紫色的脉络,在白日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比昨夜又深了一分。
秦风从文书堆里把陆广的脉案翻出来,压在最上面,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
寒髓蛊,沿经脉上行,十二日后抵达心脉。
北疆的仗,打完了。
这屋子里最需要杀的那个东西,还没死。
他重新把脉案折起来,压在案角底下,拿起第一卷奏疏,蘸了墨,继续批。
笔杆上,又结了一层薄霜。
第294章 臣有两千天命,换陛下七日不死!
章台宫,封赏大典。
秦风坐在轮椅里批最后一卷文书的时候,脑子里炸开了一片血红色的光。
【叮-北疆外患解除,匈奴单于生擒!】
【功绩判定:边防稳固+粮道通畅+火器代差碾压,综合评定—s级!】
【寿命奖励:+1000天!】
【当前寿命余额:2707天。】
【附加奖励解锁中……极阳药引线索已激活,待触发。】
数字在视野里翻滚了三遍才停住。
秦风握着笔杆的手顿了一息。两千七百天。七年多。从沙丘行宫那个只剩三天命的小方士,到现在。
身体里有一股热流从丹田翻涌上来,经脉里淤堵了半年的死气被冲开,通畅得他差点把笔甩出去。右手那三根曾经失控的手指此刻灵活得像从来没坏过,绑在铁护腕上的布条勒着健康的肌肉,反而成了累赘。
秦风把布条扯了。
铁护腕摘掉,搁在案角,手指活动了两下,骨节咔咔响,每一响都带着力道。
他站起来了。
不是扶着扶手慢慢撑起来的那种站,是直接从轮椅里弹起来,双脚踩实了青砖,膝盖稳当当的,小腿肌肉绷紧,撑住了整个人的重量。
半年。
半年没有这种从脚底板一路通到天灵盖的踏实感了。
蒙毅站在门口,嘴张着合不拢。
秦风没理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再翻过去看手背。皮肤底下的血管是正常的红色,温热的,有力的。
活人的颜色。
他笑了一声。
殿外传来钟磬声,封赏大典开场了。秦风迈步往外走,步子轻快,袍角带风,和半个月前那个被人推着进出的半死之人判若两人。
蒙毅跟在后头,嘴里想说什么,看了看秦风的步伐和背影,又咽回去了。
章台宫正殿,百官已经站齐。
扶苏甲胄未解,站在武将列首位,肩甲上的缺口还在,蒙恬站他旁边,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北疆风雪没洗干净的杀气。
秦风从侧殿入口走进去。
没坐轮椅。
李斯第一个看见他,瞳孔放大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低下头。扶苏转头,盯着秦风的双腿看了两息,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秦风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越过群臣,往龙椅的方向看。
嬴政坐在上面。
玄黑衮服,十二旒冕冠,金丝龙纹从肩头铺到袖口。端的是天下至尊的威仪。
秦风想把系统奖励的消息告诉他。两千七百天,够了,够把铁轨修到岭南,够把火器换装三代,够把——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右手握着的那支紫毫笔上。
笔杆干净,没有霜。
因为嬴政用的是右手。
左手呢。
左手搁在案面底下,被衮服宽袖遮得严严实实。
秦风的笑意停住了。
嬴政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两人隔着满殿朝臣对视了一瞬。嬴政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度,像是在说:你站起来了,好。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扶苏和蒙恬身上。
“北疆一役,斩敌八千,俘三万,擒单于。”嬴政开口,声音沉稳,和往常没有区别,“太子扶苏,大将军蒙恬,上前受赏。”
扶苏与蒙恬出列,行军礼。
嬴政站起来了。
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秦风看见他右手撑着御案的边沿借力,左手始终藏在袖中没有动。但他站起来了,站得笔直,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在灯火下轻轻晃了两下。
内侍端上青铜酒樽,三只,斟满了少府特供的烈酒。酒液滚烫,热汽从杯口升腾。
嬴政抬起右手,从内侍托盘上端起第一樽。
递给扶苏。
扶苏双手接过,没有立刻喝,等着。
嬴政端起第二樽,递给蒙恬。
蒙恬接了,同样等着。
嬴政伸手去拿第三樽。
这一次,他用的是左手。
秦风的瞳孔猛缩。
嬴政的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触碰到青铜杯壁的那一瞬酒面动了。
不是晃动。是从杯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液面往下塌陷,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结冰了。
滚烫的烈酒,从底部往上,一层一层凝结成死白色的冰晶。嬴政的手指还捏着杯壁,杯壁外侧迅速挂上一层霜,霜沿着他的指缝往手背上爬。
三息之内,满樽烈酒冻成了一块实心冰坨。
空气变了。
殿内的温度在往下掉,快得不正常。秦风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面前案上摊开的帛书边角翘起来,变硬了,变脆了。
扶苏手里那樽酒也开始结霜。
百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嬴政的脸色已经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血液被从皮肤底下抽走的死白。他的嘴唇发紫,眉心的肌肉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秦风已经动了。
轮椅早就不在身边了,他直接跨过面前的案台,袍角掀翻了砚台和茶盏,瓷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来不及。
嬴政的左手从酒樽上松开了。杯子掉在御案上弹了两下,冰坨从杯口滑出来,滚落在帛书上。他的左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已经是青黑色的,指甲盖底下透着死灰,蓝紫色的脉络从手腕一路爬上了前臂,消失在衮服袖口里。
“噗”
一口血从嬴政嘴里喷出来。
不是红色的。是黑的,带着细碎的冰碴,溅在御案上凝成了一层黑霜。
嬴政的身体往前倾,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哗啦响了一串,整个人从龙椅上栽下来。
秦风冲到丹墀台阶的时候,蒙毅从另一侧扑上去接住了嬴政的肩膀。两个人把嬴政的身体架住,秦风的手碰到嬴政左臂的那一刻,寒气从接触点直钻骨髓,冷得他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冰。
不是皮肤凉,是骨头里往外渗着冰。
“父皇”
扶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撕裂。脚步声哐哐砸在台阶上。
百官全跪了。整座大殿跪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在压着。
秦风把嬴政平放在丹墀上,扯开衮服领口。嬴政的胸膛在起伏,但频率极低,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
陆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冲上丹墀。
银针扎进去的时候,秦风看见针尖入肉的位置迅速结了一层白霜。陆广的手在抖,第二针,第三针,第七针。
他把脉的手指贴上嬴政手腕,停了五息,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寒髓蛊……全面爆发了。”陆广的牙齿在打架,声音碎成了片,“奇经八脉,已被冻结大半。”
秦风蹲在嬴政身边,攥着他那只冰冷的左手,指节收得死紧。
“还有多少时间。”
陆广抬起头,看着秦风。老太医的眼眶里全是血丝,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七天。”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重量,“七日之内,若找不到极阳之物强行压制寒髓蛊……大秦,天塌了。”
秦风攥着嬴政左手的五指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残留的那层冰霜慢慢融化。
然后他站起来。
脑子里,系统面板疯狂闪烁着血红色的字。
【紧急任务触发
【极阳药引方位锁定:关东齐鲁旧地,稷下学宫禁地/田氏祖陵深处。】
【警告:该区域为诸子百家核心禁区,六国旧贵族势力盘踞,武力值极高,建议携带】
秦风把系统提示关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殿跪伏的群臣。两千七百天的寿命在经脉里奔涌,生机充沛得从未有过。半年来绑在身上的枷锁,病弱的皮囊,濒死的伪装,咳血的戏码,全部在这一刻变成了笑话。
他抬起右脚。
一脚踹在身后那把跟了他半年的乌木玄铁轮椅上。
轮椅的靠背从中间断开,铁轴弹飞出去砸在铜柱上,发出一声脆响。两只轮子朝不同方向滚了出去,散架的木料哗啦摊了一地。
李斯跪在地上,抬头看见秦风的眼睛。
赤红色的。
不是病弱之人的血丝,是杀意灌满了眼底血管之后的颜色。
秦风的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越过章台宫的殿门,越过咸阳城的城墙,死死钉在东方。
关东。
齐鲁。
田氏祖陵。
“蒙毅。”
“在。”
“备车,备兵,备最快的马。”秦风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头,“七天之内,我要把关东翻个底朝天。”
第295章 臣有两千天命,换陛下七日不死
章台宫的青石地砖够硬,够厚。
轮椅砸上去的时候,靠背从中间崩开,两只轮子朝不同方向滚出去七八步,铁轴弹飞,撞在铜柱上发出一声脆响,木料散成一地。
那一脚踹下去,满朝跪着的文武把脑袋往更低处压,压到几乎贴近冰凉的青石,没有人敢抬眼。
李斯的后背绷紧了。
他跪在第一排,余光只能勾到那双靴子——两只踏实落在地砖上的靴子,不是轮椅的轮子,不是人扶着的病躯。
半年。半年没人见到这个人直着双腿站过来。
秦风往前走了三步,绕过散架的残骸,蹲到嬴政身侧,右手压上他左臂。
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透过掌心往上钻,他没有松手。
“陆广。”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还有多少时间。”
陆广跪在地砖上,针盒捧在手里,嗓音从喉咙里抖着挤出来。
“七日,最多七日,”他停了一息,“若无极阳药引压制寒髓蛊,心脉彻底封冻,神医也救不回。”
大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攥住了。
有几处哽咽声漏出来,压得极低,但整座大殿的静把那点声音放大了十倍。
秦风站起来了。
他朝右侧禁卫的方向走过去,那名禁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他一把薅住腰间刀鞘,刀在半道就出了鞘。
右侧第三排,吏部侍郎黄砚已经站了起来,嘴里吐出来的词,秦风只截到了“封锁宫门”四个字。
刀从黄砚右臂斜劈下去,利落,干净,没有给对方任何挣扎的过程。
血溅在旁边跪着的人脸上。
黄砚扑倒在地,捂着伤处,未及叫出声,已经有人从两侧扑过来把他往外拖。
秦风把刀还给禁卫,回身扫了一圈大殿。
“谁敢动,谁死。”他说,就这五个字,转身走回去,“不讲第二遍。”
章台宫彻底没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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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醒的时候是被疼醒的。
骨缝里裂开的那种疼,从左臂一路撕到胸口,痛到人倏然清醒。
他睁开眼,章台宫藻井在头顶,人是平躺着的。
蒙毅跪在右侧,扶苏跪在左侧,脸上是一种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哭的表情。
嬴政往左看。
秦风站在三步外,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还没察觉他醒了。
“天问剑。”
嬴政的声音比预想的沙,剑鸣一声落在掌心,右手握住了。
李斯伏在地上开了口,话没说完,嬴政直接打断。
“封锁章台宫。”右手攥着剑柄,左手铺在地砖上,连指节都是蓝黑的,“议论朕生死者,夷三族,”他顿了一下,“嘴快的,先走。”
无人接话。
嬴政把天问剑拄着地砖,靠着这股力气,把上半身撑起来。
扶苏和蒙毅同时往上凑,被他眼神挡回去了。
他就那么坐在丹墀台阶上,右手握着剑搁在膝上,左手藏进衮服里,开口,语气和寻常无异。
“秦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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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虎符是黑铁的,一虎两半,嬴政那半贴身压着,拿出来还带着体温。
他捏在右手里,朝秦风递过去。
秦风没接。
低头看着那枚虎符,看了两息,手没动。
嬴政眯了眯眼。
“少府、黑冰台、神机营,半数军权,”他一字一字的,“给朕压住咸阳,”右手往前探了探,“这不是商量。”
秦风把虎符从他手里取起来了。
然后转过身,走向旁边站着的扶苏,把虎符直接拍进他胸口,两根手指压在上面,没有立刻松开。
“咸阳归殿下。”他对着嬴政说,头没有回,“我去取药。”
满朝文武屏着呼吸盯着这一幕。
扶苏两手把虎符捧住,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那张脸绷得没有一丝松动。
嬴政在他身后沉默了三息。
没有再开口。
秦风走向大殿中央,转身,面向满朝跪伏的文武百官,声音提了一个量级。
“臣立军令状,七日取回极阳药引,”视线扫过整座大殿,最后落在嬴政脸上,“若七日不归,太子登基,丧仪按祖制办,少府库存够用。”
李斯的后背又绷了一次。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我七日内要么回来,要么死在路上,咸阳不用等。
死命令,自己立的,没人能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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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是嬴政叫人送来的。
一张白帛,右手执笔,笔杆上结了一点薄霜,但字迹稳,没有抖。
“朕等你。”
三个字。
墨里混着一点深色,是从唇角渗下来的,写之前没擦干净。
秦风把帛书叠了两折,压进甲胄内衬最里层。
---
神机营一百人在渭桥站台集结的时候,太阳还没到正中。
铁甲,连弩,四门轻型火炮,每人三日口粮,轻装。
没有旗帜,没有仪仗,没有任何出征该有的排场。
老孟站在车头旁边,看着秦风走过来,嘴里嚼着什么,嚼了半天咽下去。
“就咱们百来号人,去关东那地界。”他把后半截话吞进肚子里了,停了停,“成。”
秦风踩上车头踏板,回头对着司炉的工匠开口。
“跑到锅炉烧红为止,”他说,“七天,两千里。”
工匠愣了一下,那是锅炉极限会爆炉的运法,人人皆知。
秦风补了一句。
“爆了换炉,先跑起来。”
工匠低头去加煤了。
专列出站的时候,锅炉鸣叫声盖过了渭水的风声,白色蒸汽柱从车头往后扑,站台上的人退开了一圈。
秦风坐在车头后方的铁皮座位上,把帛书从内衬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压着,没有展开。
锅炉的热透过铁皮烘过来,手掌摊在帛书上,温热的,有力的。
七天。
关东两千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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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时辰,专列过函谷关,进了关东地界。
前方山道拐角,司炉工匠突然停了煤铲,往外看。
雪。
不是零散飘雪,是从天空倒下来的那种,白茫茫压着整条铁轨,看不见头,谷风把雪横着卷,前方二十步全是白色。
锅炉警报铃被震出一声低鸣,链条开始减速。
老孟把脑袋从车厢窗口缩回来,嘴里冒出一句祖宗十八代。
“大人,前头有人。”
秦风走到车头,扶住铁栏杆往前看。
雪幕里,火光,一排,两排,三排,整齐的,间距均匀,横在铁轨前方,挡住了整条路。
火把后头,刀光在雪里一闪一闪。
三百人,往多了估。
老孟抓着连弩站到秦风左侧,没说话,等着。
秦风把右手从铁栏杆上松开,拍了拍他肩膀。
“装弹。”
第296章 倒计时六天!齐鲁地下的硫磺味
三百人,分成四排。
火把插在雪地里,间距均匀,把铁轨两侧封得密不透风。
秦风扶着车头铁栏杆往前看,链条减速的嘎吱声把风雪声都盖住了。
“大人,装弹完毕。”老孟站在左侧,连弩已经搭上。
“放下。”
老孟手没动,就盯着他。
秦风的视线从火把队伍上扫过去,落在最前方那匹官马上。
马背上那人穿着郡守常服,不是武将打扮,腰间挂的是印绶不是刀。
对方没有上前堵枪口,而是把兵列在两侧,自己站在中央最安全的位置,等着。
这不是要打架。
“把枪都收起来,换衣服。”他转身,往车厢里走。
老孟在他背后嘟囔了一句,意思大概是问他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被他当没听见。
车厢里,神机营的甲士把铁甲往行李里塞,换上从少府带来的一批西域胡服,羊皮袍子,高帽,腰上系着杂色腰带。
秦风自己换了件靛蓝色的宽袖商服,把大秦少府的令牌压进最底层的行囊。
他只把一枚普通的西域商行铜牌挂到腰上。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姓安,是安息国来的玻璃商人。”
“走西域到中原倒卖琉璃奇石,不识字,不懂大秦律法,被冻得畏畏缩缩就对了。”
一百号人面面相觑。
老孟率先点头,把脸上凶悍的杀气一收,换成了一副憨厚像,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练手感。
郡守叫田敬,是临淄田氏的旁支门生。
在这个位置卡了七年,靠着学宫的关系,一直没被大秦新派的流官替换掉。
他在风雪里等了有半个时辰。
看着那列嘶吼喷气的钢铁巨兽停下,里头走出来一群穿着怪异的西域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面孔,嘴角带笑,走路大摇大摆。
“官爷,官爷辛苦了。”
秦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官话开口,双手拢在袖里,点头哈腰。
“我们是做琉璃生意的,从西域一路来,风雪天赶路,正要去临淄黑市落脚。”
“不知道这里需要查验什么,官爷您说,我们照办。”
田敬坐在马背上,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那车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大秦少府的铁甲车。
学宫里传出过密令,少府的人若入齐鲁,无需硬拼,找个由头卡住即可。
“流匪频出,需核验货单,三日后方可通行。”
秦风脸上的笑没变,眼皮微微垂下去了一点。
路程已经耗了两天。
挖极阳药引至少还要两天。
嬴政的命只剩七天。
如果在这里被扣留三天,两天加两天再加三天,刚好是七天。
等他拿到药回去,刚好赶上给嬴政出殡。
不是田敬算得准,是稷下学宫里下棋的人算得准。
秦风往袖里摸了摸。
摸出来一块拳头大的东西,在火把光里一翻,通体透明,折射出细碎的光。
雪白,清亮,像一块凝固的流水。
田敬的眼珠子定住了。
“这是我们西域最好的琉璃。”秦风把那块东西凑近了让他看。
“市面上没有这么纯的,一块够买半座庄子。”
“官爷要是喜欢,算我谢礼。”
“三块,当作通关的辛苦费,您看合不合适。”
他说着,已经从货箱里再摸出两块,并排放在掌心里。
少府工坊出品的高纯度玻璃,这年头还没人见过。
整个大秦,只有少府有这个烧法。
田敬从马背上下来了。
他走近两步,死盯着那三块东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学宫的密令是拖延三日。
但这三块琉璃,够他田敬在临淄买下半条街的私产。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咳了一声,把手背到背后。
“既是西域客商,规矩懂一些,本官便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前方路熟不熟?”
“要去临淄的话,走北面的土路,绕开学宫地界,免得冲撞了里头的先生们。”
秦风把三块玻璃搁进他手里,点头如捣蒜,一脸感激。
专列绕道开进去。
老孟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环首刀,眼皮往下耷拉着。
“就这么进来了。”
“比开炮省时间。”秦风在对面坐下,把商服外衬扯了扯,捋整齐。
“他以为捞到了好处,觉得大秦官员服软,心里舒坦,这种人不会找麻烦。”
老孟沉默一息。
“那三块琉璃值多少钱。”
“够买半个田氏在临淄的宅子。”
老孟没说话了。
专列在土路拐弯处减了速。
雪地上有一道划痕,用枯枝轻轻扫过,不仔细看是踩烂的草茎。
秦风从窗口看出去,叫停了车,跳下去。
他单膝蹲在雪地里,伸手把那道痕迹旁边的一块石头翻开。
石头底下是一片黑色的碎布,巴掌大,边缘烧焦了。
上头用炭灰画了个符号,是黑冰台关东据点的失联暗号。
他把碎布攥在手里,捏了两秒,重新放进雪地,石头压回去。
稷下学宫已经封禁了所有外围地图。
暗桩的联络点都断了,进禁地的路是白纸一张。
老孟跳下来站在他旁边,往那块石头看了一眼,没问。
秦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车厢走。
咸阳章台宫。
内侍托着红翎急递进来的时候,嬴政正靠在御案旁边。
左手垂着,袖口结了一层死白的冰霜,手指彻底动不了,僵硬地搭在案角上。
急递拆开,李斯接过来,读了第一句,停了一下。
“大祭酒已入关东地界,平安。”
嬴政右手按了按那叠帛书,让内侍把第三层的奏折拿过来。
“齐鲁物资。”
他的声音比昨日又沉了,透着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虚弱,但咬字依旧清楚。
“临淄驻军调配权,拨给少府,今日起执行。”
李斯没动。
“陛下”
嬴政抬眼看了他一秒,李斯把后半截话咽下去了,提笔。
盖印的时候,烫金的玺印压在帛书上。
嬴政攥着玺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左半边身体的剧痛牵扯着神经,让这方象征天下至尊的玉玺歪了半分,留了个残边。
他盯着那个残边看了一息,没有吭声。
命人把帛书封起来,往关东发。
临淄城在黄昏前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里的气氛和关中完全不一样。
街上行人里有一半是读书人打扮,布衣长衫,手里夹着竹简,扎堆聚在巷口议论。
见到秦风一行人胡服打扮,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鄙薄,绕道走了。
老孟小声开口。
“药引这东西,问了三个人,没一个答的,跟聋了似的。”
秦风把街上扫了一遍,没说话。
稷下学宫把这座城的信息渠道捏得死死的。
“极阳药引”这四个字在本地等同于禁忌,任何外来人问这个,只会激活学宫的预警机制。
问是问不出来的。
他往街尾那片黑市摊位走,挑了个人流量最大的路口。
在一块破木板上铺了布,从货箱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左一右摆好。
左边是一本翻得很旧的线装残卷,纸页发黄。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地质堪舆图,标注用的是失传已久的诸子百家古文字体。
右边是一把玻璃珠,散在布上,在夜市的火光里滚来滚去。
老孟蹲在他旁边,低声问。
“钓什么人。”
“懂齐鲁地下热泉走向的。”
秦风拿起一颗玻璃珠,在指尖弹了一下。
“极阳药引生在硫磺热泉里,这东西不是学宫高层能碰的,他们懂天文不懂地热。”
“要找的是本地采矿的地头蛇。”
他把玻璃珠放回布上,坐在木板边上,等着。
人来了一波,走了一波。
多数是来看热闹的,拿起来翻翻那本残卷,又放下了。
第三刻之后,摊位前来了个人。
破烂儒衫,补丁打了四五层,头发歪歪地束着,走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晃荡感。
他走到布前蹲下来,伸手把那本残卷拿起来。
翻到第三页,低头凑近了闻了一下纸页。
随后伸出舌尖,在发黄的纸边舔了一口,吧嗒了一下嘴。
“这是从硫磺热泉坑里刨出来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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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稷下学宫的底牌,大秦祭酒的枪
那个人吧嗒完嘴,把竹简扔回布上。
“硫磺泉里泡过的东西,有股子特殊的味。”
他抬头打量秦风,眼神里全是算计。
“你这书从哪儿来的,跟我说实话。”
秦风没说话,只把手边那颗玻璃珠弹到他面前的布上。
珠子在火光里滚了半圈,落在竹简旁边,通透得像一汪水结了壳。
那人眼珠子跟着珠子转了一圈,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你这人,直接。”
他捏起玻璃珠靠近火把,光线在珠子里折了三四道弯。
“多给一颗,竹简归你。我再告诉你这书是从哪块地底下刨出来的。”
秦风摸出第二颗,往他掌心里一放。
那人把两颗珠子收进怀里,扯了扯衣领,在地摊对面蹲下来,像说评书一样开了口。
“这种竹简的裂纹,是长期在地底高温下烤出来的。不是明火,是地热蒸汽。”
他戳了一下残书封皮。
“裂纹走向从左下往右上,说明热源在西南侧,跟临淄地下那几条老矿道的走向对得上。”
“你叫什么。”秦风问。
“田慎,稷下学宫图书管理员。”
他弹了弹衣袖,声音往下压了一度。
“最底层那种。”
秦风把剩下两颗玻璃珠摊在掌心里,推过去。
“我要找一处暖玉矿道,出产治极寒之症的矿石。”
秦风语气放软,带出三分结巴的西域口音。
“我们那边的大人物病了,托我来收,价钱好说。”
田慎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随后露出藏不住的轻视。
他站起身,两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摆出一副见过太多外地冤大头的架势。
“暖玉矿道。”他咂了咂嘴,“我手里刚好有一处。临淄北边,走矿道下去十里有一股地热泉,泉边的岩石加热磨粉,包治极寒。”
“多少钱。”
“三块琉璃,你那种的。”
秦风从袖口摸出一块,在布上放好,把手收了回来。
“只有一块。”
秦风抬眼看他,语气变了,平稳且冷硬。
“硫磺伴生的地热泉,矿物沉积里带有高压气体,出口在断层走向的下游。你说的北边矿道是老矿,热源早断了,现在那边只剩一口废泉,出不了极阳的东西。”
田慎像被人按着后脖颈,双膝一软蹲了下来。
他盯着秦风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半天没憋出词。
“你懂什么!”
他声音带了急躁。
“地热这种东西不是你用几个词糊弄得过去的!只有祖陵后山那口烂泉才长这种毒草,你说的那些全是废话!”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秦风身侧的老孟眼皮一抬,大拇指已经顶开了腰间的刀镡。
田慎的嘴停了。
他意识到自己漏了底,脸色在火光里变了又变,紧紧闭上了嘴。
秦风把那块琉璃推到他面前,一个字都没说。
远处的摊位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沉重的铁甲扣碰声顺着夜市过道压过来,整齐且沉闷。
老孟靠近秦风肩膀,声音极低。
“三十二个,从学宫方向来的。刚才他嗓门太大,惊了暗桩。”
来人穿着深色劲装,腰间挂着学宫特制的青铜腰牌,手里提着出鞘的剑。
为首的戒律长停在摊位外三步远,目光先锁死田慎,随后扫过秦风一行人。
“田慎,泄露禁地秘辛。按学规第七条,就地正法。”
田慎的脸失了血色。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怀里的两颗玻璃珠掏出来扔回布上,半个身子已经往人群里缩。
“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说!”
秦风单手探出,攥住他的后领。
洗髓后的经脉里气血充盈,他甚至没怎么用力,顺势往回一扯。
田慎一个成年男人,双脚竟悬空了半寸,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挣扎了两下根本挣不开。
戒律长抬起手。
身后三把青铜剑同时出鞘,剑尖直逼秦风面门。
“外来商客,速速退开。此人乃学宫罪人,交由学宫处置。”
秦风微微侧头,对老孟吐出一个字。
“枪。”
老孟从后腰抽出短柄火枪,单手装弹抬臂,枪口对准戒律长手里的剑,直接扣下扳机。
火药在夜市里炸开。
巨大的声浪将方圆五十步内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
铁丸从侧面击中青铜剑。
巨大的动能将剑身生生崩成两截。
戒律长虎口崩裂,鲜血渗出,半截断剑脱手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又看向地上的剑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十二名戒律堂弟子齐齐后退两步。
他们见过刀剑弓弩,但从未见过一声巨响后,精铜铸造的长剑被隔空打断。
秦风松开田慎的衣领,捡起那块琉璃塞进他手里。
“拿好。”
田慎攥着琉璃,手抖得像筛糠。
“现在他们确信我们是一伙的了。”
秦风语气依旧平缓,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带路吧,田兄。祖陵后山,走哪条道近。”
田慎喉结剧烈滑动了几下,从嗓子眼里挤出绝望的气声。
“向……东南。”
神机营甲士迅速列阵,将秦风和田慎护在中间,朝着夜市外走去。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稷下学宫那两扇重逾千斤的铜门被缓缓推开,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整座山体在呻吟。
门缝里透出密集的火把光芒,一排排长矛敲击着地面,兵阵的黑影绰绰幢幢。
老孟回头扫了一眼,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人群向两侧分开,走出一名儒服玄冠的老者。
他步履沉稳,双手捧着一卷帛书,停在百步开外。
“稷下大祭酒,淳于修。”
田慎的声音细若游丝,透着彻底的死寂。
“他手里拿的……是齐地自治不杀令。”
他咽了口唾沫,补上最后半句。
“三十年前,你们始皇帝亲笔签的。”
第298章 降维打击!大秦的活字印刷术
淳于修站在百步外的风雪中,玄冠上落满的雪花很快化作冰水。他双手捧着那卷帛书,手极其稳当,铜门后稷下学宫的火把一层接一层亮起,长矛整齐敲击地面的闷响如战鼓般慑人。
田慎缩在秦风身后,嘴唇发干地低声念叨:“齐地自治不杀令……当年灭齐之后,陛下为安抚旧族亲笔批过。稷下学宫内讲学自治,官军不得擅入,士子不得妄杀,一切事务由祭酒裁断。”
老孟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极低:“这玩意儿现在拿出来,真他娘的够恶心。”
秦风看着那卷帛书,确实恶心,这帮老登太懂卡流程了,居然用嬴政当年的笔墨,来挡今日救嬴政的命路。
火光照耀下,淳于修展开帛书,泛黄的边缘和清晰的玉玺旧印展露无遗。他苍老的声音穿过风雪:“秦使止步。此地乃稷下学宫,受始皇帝陛下亲诏自治,外兵入宫便是抗旨,火器伤儒便是乱法。”
他抬眼看向老孟手里的短枪,眼神冰冷:“妖物扰世,乱人伦坏礼法。尔等立刻卸兵交出火器,随老夫入学宫,受齐鲁儒林联审。”
戒律堂弟子重新站稳了脚跟,刚才被一枪打断青铜剑的戒律长右手还在流血,他咬着牙,眼里满是怨恨。四周看热闹的士子越聚越多,低声议论着火器是邪物,认定即便是秦吏在自治令面前也得低头。
老孟握枪的手猛然收紧,神机营甲士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秦风。只要大祭酒一点头,三十二个戒律弟子一轮齐射就能放倒,可铜门后还有上千人,更要命的是那卷帛书是真的。
秦风抬了抬手,老孟立刻将枪口垂下。淳于修眼底微动,似乎以为这位咸阳来的权臣终于服软了。
秦风低头扯住身上的靛蓝商服,伴随着“刺啦”一声裂帛响,胡服被他一把扯下甩在雪地里,露出了里面玄黑色的官服。少府大祭酒的暗金纹线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腰间青铜印绶垂落,撞在玉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四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秦风踩碎积雪往前迈出三步,逼得戒律堂弟子下意识后退,直接站到了淳于修的帛书前。
“认得这身衣服吗。”秦风语气平淡。
淳于修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少府大祭酒,秦风。”
人群中顿时炸开一圈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个弄出火炮、铁轨和土豆,传闻中快要病死的咸阳短命鬼,竟然亲自到了临淄。田慎抬头看了秦风的背影一眼,眼神变幻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去。
淳于修合起帛书,语气愈发森冷:“既是秦吏,更该懂法。陛下旧令在此,你若动兵入学宫,天下儒林都会知道,大秦自己撕毁了自己的诏书。”
秦风点了点头:“讲法,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装订整齐、纸色偏白且带着淡淡油墨气的书,随手一抛。“啪”的一声轻响,那卷书直接砸在了淳于修脚前的雪地上,封皮上赫然印着两个大字——《管子》。
淳于修原本没打算低头,可他身后的一名白须老儒却率先变了脸色,惊呼一声“等等”,冲出两步弯腰捡起了那本书。
老儒翻开第一页,翻到第三页时呼吸已经彻底乱了,等翻到第七页,他的一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轻重甲……这是轻重甲!齐地失传五百年的篇章!”
另一名学宫博士红着眼抢过去,粗糙的手指抚过平滑的纸面,指尖都在发颤:“这是何物?轻如帛却能承墨……后面还有地员篇残补!山权数竟然也完整!”
他死死盯着那均匀一致的墨迹,声音带上了绝望的惊恐:“没有错简,没有笔误,字迹如刀刻般分毫不差……每一册都能如此清楚吗?”
人群疯狂往前涌动,戒律弟子用剑鞘拼命阻挡,险些被失去理智的士子们推开。淳于修脸色终于变了,厉喝一声“退下”,却根本无人理会。
那本用纸张印制的《管子》在几名老儒手里轮了一圈,每个人看完都像被死死掐住了脖子。对这帮读书人来说,失传孤本的诱惑比命还硬。
秦风看着他们,清冷的声音传遍学宫门前:“大秦少府大祭酒秦风在此,今日来踢馆,文斗。”
他抬手指了指那本书,掷地有声:“赢了,这等失传孤本,大秦印了一万册,全送稷下。”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一万册”这三个字砸下来,其威力甚至比神机营的火器还要狠辣百倍。
一个年轻士子红着眼眶往前挤了一步,声音嘶哑:“一万册……真能印一万册?”
秦风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少府活字印刷,一天能印三百册。”
那士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旁边又有人高声喊道:“若你输了呢!”
秦风毫不犹豫地摘下腰间印绶压在掌心:“输了,秦某这条命留下。”
老孟猛地抬头急喊了一声“大人”,却被秦风一句“闭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淳于修死死盯着秦风,咬牙切齿:“你拿一本书,便想破我学宫的法度。”
秦风冷笑了一声,抬手指向身后的夜市:“淳于祭酒,你可以选择关门。但明日咸阳就会印出十万册《管子》,每册封皮上都会写一句话——稷下学宫,不敢看。”
人群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士子们红着眼高呼“开门”,纷纷请愿文斗,绝不能让咸阳独占齐学的根本。戒律堂弟子迟疑地看向淳于修,这位大祭酒的嘴角紧紧绷着,他手里的自治令虽然还在,却已经压不住学宫里那群老儒狂热的眼睛。
政治手段能封住大门,但失传的孤本却能挖断他们的祖坟。
秦风重新系好印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淳于祭酒,开中门吧。”
淳于修盯了他许久,直到铜门后那名抱着《管子》的白须老儒发颤地哀求“齐学不可失此书”,他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决绝的冷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开中门。”
沉重的吱呀声响起,稷下学宫的两扇铜门彻底敞开。门内石阶向上灯火通明,数百名士子分列两侧,目光如同钉子般全扎在秦风身上。
秦风迈步跨入门槛,神机营甲士紧随其后。戒律堂的人还想阻拦,秦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淳于修:“文斗请客,我带一百个随从,不过分吧。”
淳于修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寒声道:“兵器必须留在门外。”
秦风看向老孟,老孟冷嗤一声,将短枪随手往后腰一插,手掌依然按在枪柄上:“行,大祭酒说留,那就留在腰上,也算门外一寸。”
淳于修的脸色难看至极,却终究没有再开口阻拦。秦风继续往里走,田慎抱着那块琉璃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回廊阴影处时,田慎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你真敢跟他们辩经?我虽是底层管理员,但也懂规矩。这帮老登绝对会拖死你,先问礼、再问法、再问天命,一套下来三天起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试探:“你救的那个人,等得起三天吗?”
秦风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息。田慎立刻恢复了那副市侩的嘴脸,搓着手赔笑:“当然,你要是愿意多给两块琉璃,我也能帮你少踩几个坑。”
秦风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幽冷:“田慎,你眼神太干净了,装贪财装得极其一般。等我取完药,咱们再好好聊聊你到底是谁。”
田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没敢接话,默默将琉璃塞回了怀里。
主殿很快到了。殿内铺着陈旧的竹席,四周摆满了竹简架,正中挂着一幅描绘着田氏祖陵山脉、祭台与泉眼的巨大屏风。
秦风刚一落座,鼻端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刺鼻硫磺味,甚至压过了殿内的熏香。他看向屏风底部,那里有一道暗缝,热气正从缝隙里不断往外渗,吹得屏风下沿微微晃动——极阳药引就在后面。
淳于修端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的稷下博士依次落座,那本纸质的《管子》被郑重地放在案上,周围至少有十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它。
“文斗之前,老夫先问大祭酒一句。”淳于修开了口。
秦风端起案上半冷的茶水,毫不客气:“问。”
“你来稷下,可是为了极阳药引?”淳于修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屏风,“田氏祖陵深处,确有一株赤阳芝,可解极寒,可压蛊毒。”
老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秦风则缓缓放下茶盏,吐出两个字:“条件。”
淳于修站起身来,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拍在案上,目光凌厉:“立下血誓,烧毁大秦所有火器图纸,炸毁崤山铁轨。”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淳于修的声音却越发沉重:“废除少府工坊,停止活字印刷,大秦退回礼乐治国!”
他死死盯着秦风,抛出了最后的底牌:“你若答应,老夫亲自开祖陵送药;你若拒绝,七日之后,咸阳发丧!”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秦风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短刀,脑海中浮现出嬴政在咸阳苦苦支撑的模样,只剩七天了。
他低下头,突然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淳于修眉头紧锁。
秦风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首。身后的老孟大步上前,将一个木盒重重搁在案上,盒盖弹开,露出一颗发了芽的土豆。
紧接着,一块沉甸甸的崤山铁轨残片被砸在土豆旁边。“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微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死死钉住。
秦风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刀般直刺淳于修:“你猜,我是怎么把死人,变成活人的。”
第299章 亩产二十石!大秦祭酒当堂掀桌
土豆砸在案上。
铁轨残片压住木盒。
殿里死寂了一息。
淳于修盯着那颗发芽的土豆,脸上的褶子绷得极紧,眼角微微抽搐。
他慢慢坐回主位,枯瘦的手掌死死按住案角。
“秦风。”
“你拿农物、铁器,入我稷下主殿,是辱圣贤。”
左侧一名白须博士拍案起身,指着秦风怒斥。
“工匠奇技,农夫贱业,纵能果腹,却会乱了尊卑本分!”
“士人治国,教化万民,靠的是礼乐安邦!你让贩夫走卒识文断字,让寒门妄窥天机,天下必生倾覆之祸,这才是毁我华夏正统!”
右侧又有人咬牙接话。
“火器一出,匹夫持之,可杀君子。铁轨一修,商贾奔走,可越郡县。你让工匠掌机巧,让寒门读孤本,天下尊卑何在!”
殿内老儒纷纷点头。
有人捋须。
有人冷笑。
有人看向秦风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强行闯进祖庙的粗鄙铁疙瘩。
秦风坐在席上,面无表情地拿起案边的短刀。
刀刃压住土豆。
咔嚓。
土豆被一分为二。
白黄的果肉露出来,在微凉的空气中冒着一点湿气。
他用刀尖挑起半块土豆,推到淳于修面前。
“亩产二十石。”
五个字落下,掷地有声。
殿里几名衣着寒酸的年轻士子猛地抬头,眼底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
秦风又切下一片。
“抗寒,耐旱,贫地能种,山地能活。”
“北疆大雪压断粮道,三十万边军断炊,少府十万石土豆上铁轨,七日送到长城。”
他抬起眼眸,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高喊尊卑的博士。
“你的礼义廉耻,能让关东百姓冬天不冻死吗?”
那博士张着嘴。
喉咙里像卡了块烙铁,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风把短刀往案上重重一拍。
“说。”
殿内的风从屏风暗缝里吹出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秦风闻着那股味,心里只剩下一个数字。
四天。
嬴政只剩四天。
淳于修终于开口,声音发沉,透着垂死挣扎的固执。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食物只能救一时口腹,礼法才能救万世太平。”
秦风点了点头。
他从老孟手里接过一卷帛书,抖开,狠狠甩在案上。
“北疆军需账。”
他修长的手指压住第一行字。
“蜂窝煤三万炉,棉衣二十八万七千件,冻伤减员从三成降到一成半。”
第二卷摊开,砸在第一卷上。
“铁轨运粮,函谷至北疆,七日。马车走旧道,一个月,遇雪死半路。”
第三卷直接砸向淳于修的面前。
“匈奴三万骑兵叩关,八千火枪炸膛,单于生擒!”
“火器护住长城,铁轨护住粮道,土豆护住肚子。”
秦风倾身向前,死死盯着淳于修的眼睛。
“礼乐能挡匈奴的刀吗。”
无人答。
“礼乐能把千里外的救命粮,七日送到灾区吗。”
仍旧无人答。
“礼乐能给天下寒门子弟,一人发一万册书吗!”
这一次,殿角有个年轻士子抬起了头。
他衣袖洗得发白,膝盖处打了两层补丁。
他盯着案上那本纸质的《管子》,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风看见了。
很多人都看见了。
淳于修也看见了。
老祭酒的眼神猛地沉了一寸。
“秦风,你用口腹之利,坏我齐鲁士心。”
秦风冷冷地笑了一声。
“口腹之利。”
他把那片切下的土豆拿起,随手扔到那名年轻士子面前。
“他若饿死,读哪门子圣贤书。”
那年轻士子低头看着地上的土豆片,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殿里响起了细小的骚动。
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看向那颗土豆。
看向那本纸书。
看向那块铁轨残片。
这些东西太俗。
俗到能填饱肚子,能保住性命,能换来一个堂堂正正读书的机会。
淳于修站起身,宽大的儒服无风自动。
“稷下传学三百年,齐鲁文脉靠的是清议,靠的是师承,靠的是士人风骨!”
秦风直接打断他。
“靠的是藏书楼的钥匙。”
淳于修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秦风把《管子》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众人。
“这本书,你们对外宣称失传五百年。结果主殿后库明明有残本,却只有祭酒和十二博士能看。”
殿内几名博士脸色同时变了,苍白如纸。
秦风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边角,印着黑冰台的暗记。
“学宫入仕名册,三十年间,寒门学子一百七十三人,入郡县做小吏者,仅九人。”
“而田氏、淳于氏、鲍氏、国氏的子弟,入朝为官者,二百八十一人。”
他把纸条轻飘飘地扔到淳于修脚下。
“你护的从来都不是华夏文明。”
秦风往前倾身,字字诛心。
“你护的,是你们世家大族的门槛。”
淳于修的手死死按在案上。
指甲刮过坚硬的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风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火器让一名普通农夫能杀重甲骑兵,铁轨让粮食越过千里天堑,土豆让灾民能活到来年,活字印刷让寒门买得起书。”
“这些东西一出来,你们齐鲁士族的垄断价,就彻底跌破底了。”
他抬起手,点了点淳于修身后的那排书架。
“你们怕的,原来就这么简单。”
殿内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大声附和的老儒,有人脸色涨红,有人羞愤地低头看席。
左侧那名白须博士死死捂住胸口,盯着那本印制精美的《管子》,又看向那颗能救千万人性命的土豆,嘴唇剧烈哆嗦着。
“轻重之术……本该济民……我们到底在护什么……”
话音未落,他眼底的光彻底涣散,一口心血喷在竹席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旁边另一名老儒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扶着书架滑坐下去。
书架剧烈晃动,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
年轻士子们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他们都在看淳于修。
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学宫大祭酒,还能拿什么谎言来回答。
淳于修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的平静与伪善彻底消失了。
他端起案上的青铜酒杯。
秦风看见他手腕猛地一转。
杯子狠狠砸在青石砖上。
啪。
碎片四溅。
主殿四面的墙壁后方,同时传来沉闷而庞大的机括声。
田慎脸色瞬间惨白。
“坏了!”
轰隆。
左侧墙壁向外轰然倒下。
右侧巨大的书架整体翻开。
主殿后方的屏风被铁索强行拉起,露出一条黑沉沉的甬道。
甬道两侧,铁甲死士一排排站着,宛如幽冥阴兵。
长矛重重砸地。
声音整齐划一,震人耳膜。
又一面墙倒下。
凌冽的风雪瞬间灌进殿内。
火把连成了一圈血色的火龙。
三千铁甲死士,把整座主殿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老孟一把拔出后腰的短枪。
神机营一百名甲士同时散开列阵,枪口、连弩、火炮短管全部抬起,杀气冲天。
秦风没有动。
他冷冷地看着淳于修。
“文斗输了,改杀人。”
淳于修站在三千死士前方,大袖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秦风,你进了稷下,便在齐地自治令内。”
他缓缓抬手。
三千柄长矛向前压进半步,寒光刺骨。
“今日学宫诛妖物,清火器,护华夏文脉!”
老孟狠狠淬了一口唾沫。
“老东西嘴是真硬,脸是真不要。”
第一排死士压着半人高的重盾,步步前推。
神机营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主殿里炸开,硝烟弥漫。
铁甲前排倒下十余人,鲜血染红了白雪。
但后排死士立刻面无表情地补上缺口。
他们的盾极厚,外层包铁,内层垫牛皮,专门用来防强弩和轻火器。
秦风扫了一眼那密不透风的铁壁,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田氏准备多年。这套阵,原本大概是等嬴政东巡时用来弑君的。
老孟快速更换弹药,声音急促。
“大人,弹药省着打,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就在此时,一名黑冰台暗卫从侧门拼死撞进来,肩上插着两根断箭,跪地递上红翎急递。
“咸阳急报!”
秦风一把接过,撕开封口。
帛书上的字很少,却字字见血。
关东旧族煽动咸阳罢市。
粮行闭门。
盐铺停卖。
城中粮价一日三涨。
太子扶苏封街抓人,背后还有死士在烧毁官仓。
秦风把帛书死死攥在掌心。
咸阳后方起火。
稷下前方围杀。
嬴政躺在章台宫,左臂封冻,四天后心脉归零。
系统面板在眼前突兀弹出。
血红色的字体一行行疯狂跳动。
【寒髓蛊倒计时:四日。】
【极阳药引距离:地下禁地,三百二十步。】
【警告:宿主处于重围。】
秦风抬起头,看向层层护卫下的淳于修。
“你们齐鲁旧族,真是一点都不闲。”
淳于修冷冽出声:“大秦压天下太久,该有人让它停一停了。”
秦风把急报塞进怀里。
“停不了。”
他猛地抬手。
“老孟,火炮对准右侧,给我轰出一条路!”
老孟咬紧牙关。
“大人,四门炮,一轮以后装填要命的时间!”
“打!”
四门轻型火炮被迅速推上前。
引线点燃。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右侧盾阵被狂暴的铁丸轰开一道巨大的缺口,血肉和扭曲的铁片摔进雪地里。
神机营立刻踩着尸体往前压。
可第二排死士如潮水般迅速堵上。
一杆长矛毒蛇般刺来。
一名神机营甲士肩膀被直接贯穿,他闷哼一声,仍旧用短枪死死顶住盾牌的缝隙,扣下扳机。
他倒下前,把前面那名死士的脑袋轰成了烂西瓜。
秦风拔出腰间长刀,大步往前走。
“省弹药,贴身打。”
老孟脸色大变。
“大人,你往后退!”
秦风没有回头,刀锋映着雪光。
“我赶时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风原本坐着的案桌底下,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乱响。
田慎像只灰皮耗子一样从下面钻了出来,头上沾满了灰土,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块琉璃。
他看了一眼外面如狼似虎的三千铁甲,又看了一眼秦风手里滴血的刀,脸色青白交加。
“都别开枪!别砍!别往这边踩!”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主殿中央,一脚狠狠踹开了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松动地砖。
地砖翻起。
下面露出一截粗壮的青铜拉环。
一股远比之前浓烈十倍的硫磺热气,夹杂着灼人的高温,从缝隙里狂涌而出。
田慎双手死死抓住拉环,冲秦风声嘶力竭地吼道。
“下面有直通禁地心脏的暗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枪炮声中抖得不成样子。
“赤阳芝,就在底下!”
第300章 安心取药,后方有朕
咸阳长街已经乱成一锅粥。
粮铺关门,盐铺落锁,布行门板一块接一块压下去。有人跪在街口哭,有人扯着嗓子喊少府夺民利,更有人把火把塞进稻草捆,直往少府外墙下推。
扶苏站在街中央,玄甲上还沾着北疆风雪。东宫卫率横刀列阵,刀出了鞘,却压在腰线以下。
“殿下,前头有人推老弱上来了。”卫宁低声开口,手背青筋鼓起。
扶苏看着街口。一群老人妇孺被推到最前面,后头是穿短褐的壮丁。再往后隔着十几步远,才是几个锦衣族老,身边护着私兵。
扶苏抬手,弩手把弩机压低。
“抓后面的。”他声音冷得发硬。
卫宁咬牙切齿:“人群太密,硬冲会踩死百姓的。”
扶苏没有说话,他太清楚这招了。剑阁关外,卓全就用过。关东旧族学得很快,拿百姓当肉盾,拿仁义当绳子,一头套太子,一头套少府。
街口有人扯着嗓子煽动:“太子杀民了!少府逼死商户了!秦风乱政,始皇病危,咸阳要变天了!”
扶苏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挑开半寸,又强行压了回去。杀,旧族要的就是杀;忍,少府大门今晚就会被烧成灰。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
人群的鼓噪声诡异地低了下去。
蒙毅推着一辆黑木轮椅,从风雪里缓缓驶出。轮椅上坐着嬴政。
玄鸟黑甲披在他身上,甲叶压着衮服。他的左臂僵硬垂着,整条袖子结了一层令人胆寒的白霜。陆广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针盒,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回宫吧。”
嬴政没有理他。蒙毅把轮椅推到扶苏身侧,扶苏立刻单膝跪下:“父皇。”
嬴政右手扶着轮椅扶手,那双幽邃的眼眸越过重重百姓,直接锁定了藏在后方的三个锦衣族老。那三人没有跪,也许是吓傻了,也许是赌这个快冻死的皇帝已经拿不起剑。
嬴政微微偏头,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瞬间领会,猛地站起身,抽出长剑直指人群后方:“东宫卫率,破阵!把那三个老畜生给孤拖出来!”
重甲卫率如虎入羊群,用刀鞘蛮横地砸开一条通道。私兵刚想拔刀,便被连弩射穿了膝盖。卫宁一手提着一个,将那三个锦衣族老如拖死狗般拽过长街,重重按跪在嬴政的轮椅前。
嬴政右手一伸,蒙毅双手将天问剑奉上。
剑出鞘,带起一声清越的龙吟。
第一颗头落地的时候,街上还没人反应过来。第二颗头直接滚到了盐铺门口,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痕。
第三名族老吓得肝胆俱裂,转身想跑,被扶苏一步上前死死按住肩膀。嬴政坐在轮椅上,右手握剑往前平平一送。
血溅在雪里,长街彻底死寂。
嬴政把剑尖抵在石板上,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压过整条街:“朕没死,这大秦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抬眼看向那些关门的铺子,吐出两个字:“开市。”
第一个掌柜哆嗦着摘下门板。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整条街像被无形的刀锋割开,门板一块接一块被撤走。
躲在人群里的死士见势不妙想退,扶苏猛地抬手,东宫卫率如狼群般扑入人群。这一次,大秦太子没有再犹豫。
“带头烧仓者,斩!散布陛下死讯者,斩!推百姓冲少府者,斩!”
嬴政靠在轮椅里,唇角溢出一线黑血。他抬手撕下一截内衬,右手握笔。笔尖刚落,腕骨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字歪得厉害。
安心取药,后方有朕。
他把布条递给红翎甲士:“送去齐鲁。”
甲士跪地接过,转身上马。战马嘶鸣着冲进风雪,马蹄声一路撞出城门。两千里风雪路,这封血书注定要跑死数匹战马。
嬴政看着城门的方向,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陆广跪在轮椅旁,带着哭腔:“陛下,寒气入心了。”
嬴政垂眸,看着天问剑上的血迹:“秦风在地下替朕抢命,朕在咸阳替他守门。”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谁也别拖谁后腿。”
……
三日后,齐鲁,稷下主殿。
火炮轰开右侧盾阵,血肉和铁片砸了一地,硝烟弥漫。可三千铁甲死士又压了上来,长矛敲击地面,一步,一步。
秦风握着刀,胸口起伏极快。系统面板还悬在眼前,血红的字眼疯狂跳动。
【寒髓蛊倒计时:一日。】
【极阳药引距离:地下禁地,三百二十步。】
上方箭雨如蝗虫般压下,神机营甲士将重盾死死顶在秦风身前。就在此时,一名红翎甲士从殿外拼死撞了进来,半边肩甲被砍裂,跪地时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大祭酒,咸阳急递!”
老孟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人拖进盾后。秦风接过布条,布上带着干涸的血,边角被冻得僵硬。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安心取药,后方有朕。
秦风的手停住了。四周的喊杀声、长矛撞盾声、火枪炸响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嬴政的字从来不歪,这老东西,左半边身子废了,还在咸阳拔剑杀人。
秦风把布条折好,郑重地塞进甲胄最里层贴近心口的位置。再抬头时,他眼底已布满血丝。
“始皇在替我争命,我一刻也不能等了。”他提刀往前走了一步。
老孟咧了咧嘴,把短枪重新装弹,咔哒一声上了膛:“大人,说句准话,拼到什么份上。”
秦风看向前方如铁桶般的盾阵:“拼到我进地底。”
“神机营!”一百甲士齐齐转头。
秦风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决绝:“准备死战。”
没有人回话。所有人只做了一件事:他们把多余的口粮扔掉,把火药袋挪到胸前最顺手的位置,把短刀咬在嘴里。
田慎趴在案桌底下,双手还抓着青铜拉环。他看看那截被收起的血布,又看向秦风。
这个咸阳来的疯子,为了一个快冻死的皇帝,敢带一百人硬闯稷下。那个快冻死的皇帝,为了这个疯子,敢坐着轮椅镇压咸阳。
田慎喉咙重重滚了一下。他忽然松开一只手,把怀里的琉璃掏出来,放在地上。
“秦风。”
秦风侧头。田慎站了起来,他把破烂儒衫从肩上扯下去,露出里面一件贴身黑衣。黑衣胸口绣着一道暗金线,那线条像山脉,也像深渊矿洞。
远处的淳于修看见那道金线,脸色第一次变了:“田慎!”
田慎拍掉脸上的灰,站得笔直。那副贪财市侩的伪装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老东西,认出来了。守陵纹。”
田慎笑了笑,抬手按向胸口:“我爹死前,把祖陵矿洞图刻在我背上。我娘死前,让我装废物,装贪财,装成学宫里最没出息的旁支。我装了十七年。”
他看着淳于修,眼神锋利如刀:“今天,装够了。”
淳于修厉喝出声:“杀了他!”
盾阵瞬间分出一队死士,直冲主殿中央。老孟抬枪就要打。
田慎先一步蹲下,双手扣住青铜拉环,往左一拧,再往下一狠狠按。地砖下传来连串沉闷的机括声,主殿中央裂开一道黑缝,滚烫的热气夹杂着浓烈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田慎回头看秦风:“我知道一条古矿洞,绕过三千私兵,直通极阳异泉。”
秦风盯着他:“条件。”
田慎把那块琉璃踢回秦风脚边:“带我走。你帮我炸了这套吃人的旧规矩。”
秦风弯腰捡起琉璃,塞回他怀里:“成交。”
田慎怔了一下。秦风已经转身下令:“老孟,十个炸药包。”
老孟心领神会。他带着甲士迅速把炸药包塞进案桌下、书架后、屏风底座和铜柱缝隙。引线全数接在一起,火折子一碰,暗红的火星沿着油绳如毒蛇般快速游走。
淳于修看到这一幕,终于维持不住伪善,失态怒吼:“秦风!你敢毁稷下主殿!”
秦风站在裂开的暗道口,冷冷地回头看他:“主殿塌了,书还能印。你塌了,齐鲁才有救。”
田慎率先跳了下去,秦风紧随其后。老孟带着神机营一队接一队往下跃入黑暗。
最后一名甲士下去前,将手里的火折子精准地扔在引线交汇处。火光猛地一窜,暗道石板从里面重重合上。
上方,淳于修嘶声下令:“退!”
晚了。
第一声爆炸掀飞了案桌,第二声炸断了百年书架。第三声从屏风底座轰然炸开,整面田氏祖陵图瞬间被烈火吞噬。
主殿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风雪倒灌而入。火光贴着地面横扫出去,坚不可摧的盾阵被气浪摧枯拉朽般冲散,铁甲死士撞成一团。
淳于修被两名博士拼死扑倒护住,耳边全是爆炸的轰鸣与惨叫。等烟尘散开,宏伟的主殿中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口。秦风没了,田慎也没了。
淳于修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灰土,嘴角溢出鲜血。他盯着那个坑,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守陵人的种,果然该死绝。”
他缓缓抬手。铜门后,十二个黑影同时跪下。他们四肢伏地,背脊诡异地隆起,手脚都套着锋利的铁爪,脸上戴着无孔的黑铁面具。
“地龙死士。”淳于修指向坑口,“下去,把秦风的尸体拖回来。赤阳芝,必须留在地下。”
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般钻入坑中。没有人的脚步声,只有铁爪刮过石壁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地下古矿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秦风落地时,膝盖重重撞上碎石。他撑着岩壁站起,前方漆黑一片,滚烫的热气从石缝里不断往外喷涌。
田慎在前头摸索,语速极快:“跟紧我,这里三步一岔,走错一步就会掉进毒泉。”
老孟在后面压队,端着枪警戒:“大人,上头追下来了。”
秦风听见了。那声音贴着洞壁传来,沙沙,沙沙,像一群没有理智的野兽在用四肢爬行。
田慎回头,火光映照下脸色发白:“是地龙死士。他们从小养在矿洞里,眼睛废了,但耳朵比狗还灵,爬得比人跑得快。”
秦风把短枪递给老孟,拔出长刀:“前面还有多远?”
田慎举起火折子,照向前方。火光尽头,宽阔的通道骤然收窄,窄到只能容许一人趴着爬过去。热风从那唯一的出口喷出来,硫磺味浓得辣眼。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田慎的脸一点点僵住:“麻烦了。”
秦风看着那条窄洞,将袖口一圈圈绑紧,眼神如刀:“一个一个过。”
第301章 万斤断龙石?上炸药
窄洞口就在前方两步。
田慎头也不回,扑进去。秦风贴着他的脚跟跳入,石壁擦过肩膀,摩擦声在密闭岩层里显得极大。老孟最后一个钻进来,把身后那块活动石板往回一拉。
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背后铁爪刮石壁的声音随即传来,沙沙,沙沙,密密麻麻,至少七八个方向同时逼近。
田慎的声音贴着耳边压低说话,“三个岔口之后,巷道彻底变宽。但这段距离,有四十步。”
四十步,在只能猫腰前行的通道里,够死人用了。
秦风没搭话,手已经摸向后腰行囊。
出发前,他让少府工匠用废铁管加粗了枪口,里头不塞弹丸,只塞铁砂和碎石屑。射程顶多二十步,但覆盖面大,密闭通道里只要打中就是死,根本不需要瞄准这回事。
“散开贴壁,后方留通道。”他把铁筒递给右侧第一名甲士。
甲士接过,没有废话,枪口朝后。
沙沙声突然停了一息,地龙死士嗅到了金属气味。
甲士扣下扳机。
轰。
爆炸声在密闭岩洞里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震得耳膜发麻,铁砂横扫出去,石壁上激起一排火星。紧接着是肉被撕裂的钝响,两声闷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烟还没散,后方重新响起爬行声。
秦风换了个人,又塞了根铁筒。“打。”
又一声轰鸣。这次连惨叫都省了,铁砂覆盖整个洞截面,死士连躲的方向都找不到。
老孟趴在秦风旁边,往后扫了一眼。“还在来。”
“当然。”秦风继续往前爬,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次少几个,等过了岔口,剩下的数量就不够用了。”
四十步,他们打了七枪。
钻出岔口的时候,后方彻底没了声响。
田慎站在宽处,攥着火折子,额头上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的。
秦风从狭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前面。”
田慎喉结动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顶部传来沉闷的破裂声,极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支撑。
田慎猛地侧耳,整个人骤然绷紧,往右猛扑,同时大喊,“左侧,全部卧倒。”
没人多问一个字,神机营的人直接趴地。
轰。
两块各有磨盘大小的岩石从顶部砸落,落在左侧通道里,气浪推着碎石打在众人甲胄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尘土扬起,呛得人不停咳嗽。
老孟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渣,扭头看田慎。“你怎么知道。”
田慎喘着气,擦了把脸。“地底岩层移位前,顶部会掉细碎的落屑,听声音能大概判断位置。”他停了一下,“我练了十七年。”
老孟没再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方通道再次收窄,然后彻底堵死。
一块嵌入岩层的巨石横在路中央,深灰色,边缘被热气熏得发黑,石缝里塞满凝固矿物,是刻意砌进去的。
田慎盯着那块石头,脸色白了一度。“断龙石,老郡守留的,万斤重,除非从里面把岩层整个推开——”
秦风已经转头看向甲士里的工兵,“定向炸药带了多少。”
工兵摸了摸背包,“四包。”
“两包够。”秦风走到断龙石前,手指沿着石缝扫了一圈,找到右侧最深的裂缝,指了一下,“这里放一个,另一个压左下角,角度偏内。”
工兵把炸药塞进去,接好引线,所有人退出二十步,背朝断龙石,双手捂耳。
轰。
这次比之前响得多,热浪从背后打过来,烫得脖颈一阵刺痛。
烟尘散开,断龙石已经炸成四块,最大那块被爆力推进洞里,露出一个足够两人并肩过的缺口。
过了断龙石,气温骤然拔高。
不是热,是烫,空气像被铁锅炙烤过,每吸一口都带着灼烧感,硫磺的气味浓到发苦,连眉毛都开始往上卷。甲士们陆续摘掉面甲,实在闷不住了。
秦风没有停步,系统面板悬在眼角,血红倒计时还在跳。他记得那个数字,一天。
嬴政还剩一天。
再走五十步,通道豁然开阔。
极大的溶洞,顶部高得看不见边,壁上布满了被热气熏成橘红色的矿层。洞中央是一口翻滚着赤色浆液的泉眼,浆液不停往上涌,热气蒸腾,把整座溶洞都烘成了一只巨大的熔炉。
田慎走到溶洞边缘,往中央看。
岩浆泉眼的边缘有一块独立的黑色礁石,礁石上生长着一株通体猩红的东西,叶片卷曲,像一团凝固的火焰还没有熄灭,根须扎进岩缝里,在高温里反而生长得极好。
田慎的声音变了,压着某种激动,“赤炎地衣。”
老孟已经往前迈步,被秦风抬手拦住。
田慎转过身,脸上的激动已经换成了别的东西。“它不能离开泉眼的高温,岩浆热气是它存活的条件,一旦脱离这个范围,十息之内枯化成灰。”
溶洞沉默下来,只有岩浆翻滚的低沉声音。
一名甲士开口,“那怎么带走。”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洞顶传来沉闷的水流声,从四面八方慢慢逼近,像是什么巨大的压力正在移动。
淳于修的声音随即从通风裂缝里透下来,带着一丝病态的平静。
“地下河已经开闸,秦风,就算烧不死,也够你们喝一壶了,倒算是给老夫的主殿陪了个葬。”
第302章 疯批君臣!你炸水坝,我炸源头
水声是从顶上砸下来的。
不是渗漏那种细碎的声音,而是整条地下河被强行撕开了口子。
闷雷滚过,岩石碎屑夹着半透明的水幕,从洞顶直接往下倾泻。
田慎被第一股水柱砸了个踉跄,仰头看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淳于修把引水道炸了。”他声音发干,“田氏祖陵灌洞机关全开,这个溶洞一刻钟就会填满。”
冰冷的水柱砸进岩浆的瞬间,刺耳的嘶鸣声撕裂耳膜。
浓白滚烫的蒸汽冲天而起,溶洞内的温度直逼沸点。
这不是干热,而是裹着水气的湿热,每吸一口都像在吞滚水,连肺管都在发烫。
神机营甲士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水位在涨,比预想中快得多。
秦风站在礁石边缘,目光定在泉眼旁那株赤炎地衣上。
药还在,岩浆还在翻滚,地衣根须扎进灼热的岩缝里,通体猩红。
但水位只要再涨两尺,礁石就会被彻底漫过去。
系统面板在眼角闪烁着红光,提示当前环境无法保存药引。
秦风直接挥手扫掉面板,视线落在了老孟腰间挂着的铁皮水壶上。
水壶,铁壁,双层气隙。
他脑子里快速过着少府工兵的背包清单,前排三名甲士已经蹚水往礁石方向推进。
领头那个摘了面甲,声音闷在浓重的蒸汽里:“大人,我们在外围挡一下高温,你先取药。”
秦风回头。
三个人,血肉之躯,去挡岩浆礁石的高温,结局根本不用猜。
他侧身,抬脚,结结实实把领头那人踹了回去。
“站回去。”
甲士踉跄着稳住身形,没有还嘴,只是看着秦风。
秦风转向老孟,语速极快:“把装火药的宽口铁罐腾空,水壶给我。”
老孟愣了一息,立刻解下水壶:“有。”
“工兵,包火炮用的隔热棉全掏出来,所有人快。”
没有人问为什么,手上的动作已经跟上了指令。
秦风接过水壶,拔开塞子,把水直接倒在脚边。
“把水壶套进宽口铁罐里。”秦风将壶递给工兵,“中间填火炮隔热棉,留出气隙,绝对不能实心填死。”
工兵接过容器,拿石凿就开始调整边缘,每一锤都砸得又沉又准。
额头刚渗出的汗,被蒸汽瞬间烘干。
水已经没到了膝盖。
秦风站在水里盯着工兵的手,偶尔开口纠正。
“气隙留匀,左边厚了,外壳向外凿两下,再塞棉,就这个角度。”
田慎站在旁边,攥着短凿,目光扫过成型中的铁罐,又扫过不断上涨的水面。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块礁石上。
礁石边缘,一圈冷水正往岩浆边缘渗,嗤嗤作响。
“两分钟。”田慎低声开口,语气笃定,“礁石两分钟后就会被漫过去。”
铁罐还没封口。
工兵抬头看秦风,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秦风把最后一层棉料压进外壁缝隙,转头看向田慎。
“木塞要铅封,铅先化。洞壁那块半熔矿脉,你知道在哪。”
田慎已经扭头走开了。
他走到左侧石壁,用凿子铲下一块半熔矿物,托在石片上往回走。
神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杂活。
他的脚停在礁石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滚烫的岩石,脱下外衣扔给旁边的甲士。
老孟张了张嘴,被秦风搭在肩上的手按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田慎跳上去了。
他落脚在礁石边缘,灼人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冲。
他蹲下身,手掌直接按在赤炎地衣旁边的灼热岩石上。
皮肉接触高温的细微声响被水声掩盖,他连头都没有抬。
地衣连同底下燃着的火山石,被他连根铲起,托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下礁石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腰间。
他把捧着的东西直接送进铁罐,秦风接手,防震木塞重重压下。
老孟端着那块半熔矿物,顺着塞口边缘浇了一圈。
铅水在罐缘迅速凝固,封死,整个过程毫无阻滞。
系统面板在眼角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极阳药引收纳成功,内部恒温维持时间:约四十八小时。】
老孟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行了。”
田慎靠着石壁,把手泡进旁边那股浑浊的冷水里。
掌心的水泡已经大面积鼓起,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声没吭。
秦风把铁罐贴身压进甲胄,扣紧扣带,站直了身体。
水,已经漫到胸口了。
一名甲士往出口方向游过去,潜入水中探了探,浮出水面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出口被落石彻底封死,不知道压了多少吨,剩下的炸药根本炸不开。”
洞顶那个水口还在往下砸水。
水流带着凛冽的寒气,把溶洞里的高温蒸汽一点点往下压。
老孟端着已经泡水没法用的短枪,陷入沉默。
溶洞里没人说话,只有水位不断上涨的声音,一寸一寸逼近下颚。
秦风仰头看着洞顶那个巨大的水口,看了很久。
那道凿穿了岩层的缝,水从那里灌进来,淳于修才有机会炸开闸门。
那里曾经是通的,说明那里的岩层最薄。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剩下的炸药全部拿出来。”
老孟看着他:“大人,还剩两包,怎么打?”
秦风抬起手,指着头顶那道疯狂往下灌水的出水岩缝。
水流湍急,洞壁被冲刷得发白。
那是整条地下河水压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物理结构上最薄弱的突破口。
“把两包炸药,全给我塞进那个出水口的岩缝里去。”
【小剧场】老孟一边擦汗一边发抖:大人,咱们真要炸头顶啊?那水压不得把咱们冲成肉泥?秦风淡定推算:根据流体力学和定向爆破原理……田慎举起烫伤起泡的手,面无表情:别废话了,我手疼,赶紧炸。远方的淳于修突然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有人要掀我的天灵盖?老铁们,秦风这波能成功吗?快在评论区留言下注,顺便点个催更支持一下咱们的疯批君臣!
第303章 极阳药引出水,祭坛轰然炸裂
“你疯了。”
田慎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秦风指向上方的手指。
那根手指正对着头顶那道疯狂往下灌水的岩缝。
“把炸药塞进出水口?这是密闭溶洞,顶上一塌,所有人都会被活埋。”
水位又涨了一寸。
秦风没有回头。
“说完了?”
田慎闭嘴了。
“密闭空间内爆炸,产生的气体和蒸汽只有一个去处。”秦风把剩下两包炸药托给工兵,语速极快,“岩缝是唯一薄弱口,爆炸优先从压力最小的方向释放,上方岩层最薄,整个压力会往上喷。”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个天然大炮,我们是炮弹。”
老孟嚼了嚼这句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大人,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被炸飞出去。”
“对。”
洞顶砸下的水柱更加狂暴,水面上翻滚着浓白的泡沫。
没有人再废话。
工兵游向出水口,将两个炸药包一前一后塞进最深的岩缝里,引线合并成一根,末端咬在牙关里,奋力游回。
秦风把恒温铁罐死死箍在胸前,让老孟用绳索圈过去绑结实。
随后他把绳子另一端递出去。
“绑在一起,每个人腰上套一圈,贴紧中间。”
神机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绳索在水里一段一段传出去,所有人聚在溶洞中央,肩贴着肩,结成一个紧密的整体。
水已经没到了胸口。
“湿布捂住口鼻,沉底,身体蜷起来。”秦风扫视了一圈,“第一波冲击来之前,谁都不准抬头。”
田慎把外袍浸透了水,递给旁边的甲士,自己撕了一截扎在脸上,双手按住对方肩膀往下压。
老孟最后一个收尾,咬住绳索末端打了个死结。
他抬头看秦风,嗓子哑了,“嬴政还剩一天,药罐撑四十八小时,时间刚好够。”
“知道。”
工兵举着引线,火折子已经点燃,静静等着秦风的眼神。
水淹到了脖子。
秦风低头,“引。”
嗤。
火星在水面上瞬间蔓延。
防水油绳入水,橘红光亮在浑浊的泥水里钻出一道轨迹,朝着出水口的方向飞速缩短。
所有人闭气,一起沉入水底。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
轰。
那声响并不清脆,而是极其低沉。
就像整座山脉在胸膛里被狠狠捏了一把,随后骤然松开。
震动从脚底顺着骨骼直冲天灵盖,耳膜被一层无形的恐怖巨力瞬间压塌,胸腔里的空气几乎被挤压殆尽。
水底的人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东西。
地层深处涌来的压力并非向下,而是一股狂暴的托举力。
犹如一只巨手从脚底狠狠捞起,水流、蒸汽、碎石连同肉体,全被这股力量裹挟着,朝着唯一的出口宣泄。
往上。
笔直的往上。
秦风蜷着身体,两只手死死护住铁罐。
绳索在腰上勒进肉里,旁边是老孟,是田慎,是八十几个神机营的甲士。
所有人被那股力量托举着冲天而起。
速度快到碎石刮过脸颊都失去了痛觉,耳边只剩下撕裂的风声、水声,以及山体震裂时发出的绝望轰鸣。
上方的岩层在那个瞬间彻底碎开了。
不是一点点剥落,而是整座山的压力在那道最薄弱的缝隙集中,随后轰然释放。
泥浆、蒸汽与地下河水混杂在一起,沿着裂缝喷涌而出,在地面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
地面上,学宫后山,祭坛广场。
淳于修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大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满脸庄严。
四周聚集着数千名学子。
他们亲眼看着主殿炸塌,亲眼看着那群关中武夫钻进地底,随后听见了引水道开闸的沉闷轰鸣。
淳于修展开双臂。
“狂妄之徒以妖物扰乱齐鲁,上天自有惩戒。”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与狂热。
“地底积水灌满,奸佞已遭天谴!今日,正是华夏文脉克胜强权之日!”
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真的不会出来了吗?”
淳于修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话音未落。
祭坛正中央的地面,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坚硬的汉白玉地砖开始剧烈颤抖。
一道极细的裂缝从中央祭台底部蔓延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向四面八方疯狂撕扯。
砖缝里喷射出滚烫的白色蒸汽。
然后,轰!
整座祭坛凌空炸裂。
四五十米高的泥柱混合着高温蒸汽与碎石,从地底冲天而起,将汉白玉雕成的祭台从正中间劈成两半。
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最近的学子当场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狂暴的气浪将第二排往后的人横推出去三四步,所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避。
三千田氏私兵被这天地之威吓得跌坐在地,兵器掉落一地。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蒸汽和泥浆在半空中炸散,宛如一场泥雨。
整座后山在那一瞬仿佛活了过来。
蒸汽逐渐消散。
泥柱顶端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了下来,砸在劈裂的祭台残骸上,扬起一片尘土。
秦风站了起来。
他全身包裹着泥浆,甲胄上的暗金纹路被糊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一双眼睛依然干净、冷冽。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他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右手提着沾满泥浆的短枪,左手用力压了压贴在胸前的铁罐。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跳动:恒温罐内部温度稳定,极阳药引状态完好。
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台阶上的淳于修。
老孟从旁边的烟尘里爬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把嘴里的泥渣淬在地上。
田慎最后一个站直身体。
他右手掌心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深红的血迹,环顾四周,看见了无数双发直、惊恐的眼睛。
淳于修的嘴唇在剧烈哆嗦。
他引以为傲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喉咙里像卡了块烙铁,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当啷。
一名私兵的长矛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前排一直蔓延到广场尽头。
秦风踩着碎裂的汉白玉,一步步走到台阶下方。
他仰头看着淳于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炸药撑开出水口,溶洞的蒸汽压从最薄的岩层喷出,祭坛从地底往外爆。”
秦风擦去嘴角的血迹。
“这叫物理。”
他顿了一下,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不是天谴。”
淳于修缓了很久,脸上的血色才勉强恢复了一丝。
信仰崩塌的恐惧彻底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骤然挥臂,指着秦风声嘶力竭地怒吼。
“放箭!杀了他!妖孽!放”
【小剧场】淳于修疯狂摇晃牛顿的棺材板:“这不合理!这不合礼法!凭什么他们能在地底下把自己当炮弹射出来?老夫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书上根本没写这个啊!”牛顿掀开棺材板,递出一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老铁,时代变了,建议你重修一下流体力学和热力学。另外,你刚才站在火山口上装逼的样子,虽然很狼狈,但真的很符合抛物线定理。”秦风拍着身上的泥巴路过:“顺便一提,你的祭坛修得太薄了,下次记得用钢筋混凝土。”
第304章 孤本凭什么只有博士能看
淳于修的指令还没发完。
秦风动了。
他没有拔刀,右手伸进甲胄侧袋,抄出一把东西,顺手往前方人群一扬。
那些东西在空中散开,噼啪落进人群。
形状小而圆,表皮皱缩,部分还带着细芽眼。
土豆种子,就这么砸进了数千人围成的空场。
弩箭没有射出来。
私兵不知道那是什么,领头的几个当场停步,互相对视。学子们低头看,有人弯腰捡起一颗,在指间翻了翻。
秦风踩着碎裂的汉白玉继续走。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第二样东西,一叠薄薄的纸册,封皮上印着“大秦拼音”四个字。
老孟接过去,大手往空中一抛,散页漫天翻飞,飘落进前排学子的怀里、脚边、雪地里。
田慎把五份图纸放在翻倒的石块上,压实,不让风吹走。图纸上画着一个小铁件,是燧发枪改出的民用打火机结构。
秦风在人群沉默里停住,内力灌进声带,声音如石子打水,一圈圈漫开。
“淳于修今日为了封住地下的知识底牌,炸开引水道,将守陵人田氏连祖陵一起水淹活埋。”
骚动从人群深处涌起。
“田氏守陵三百年。这位老先生怕那份知识从地底露出来,被他圈不住,所以宁可把守陵人的种全埋掉。”
秦风目光扫过淳于修,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说。
“三十年间,稷下送进朝堂的寒门子弟,一共九个。田氏、淳于氏、鲍氏、国氏的子弟,从这里出去做官的,两百八十一个。”
前排,一个破旧袄子的年轻学子慢慢转过头,看向淳于修的方向,手里攥着那本拼音散页,纸张被风吹得微颤。
秦风声音没有起伏。
“大秦的良种,吃饱了不用饿死。大秦的拼音,寒门识字不用求人。这两样东西,少府向全天下免费开放,没有门槛,不用跪,不用给任何人交束修。”
人群最外圈,一个老农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土豆种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
“这东西真的耐寒,亩产真有二十石。我儿子在北疆当兵,捎信说今年冬天没断粮,吃的就是这东西。”
声音低,却被前排全听见了。
然后更多的声音涌出来,东一句西一句。
“拼音书咸阳货郎带来过,两个铜板,比竹简便宜多了。”
“北疆骡车带回来过,我们村里都种了。”
年轻学子突然把散页攥紧,抬起下巴冲着淳于修的方向。
“先生,孤本凭什么只有博士能看。”
淳于修嘴皮没动,连眼神都没动。
另一个学子站出来,声音不大,却把周围人都带动了。
“您说寒门读书是乱尊卑,世家主导经学才是正统,这话是在说世道,还是在说您自己。”
局面从人群内部裂开。
不需要秦风的人推一把。愤怒是真实的,只需要让人看见那道裂缝在哪。
淳于修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整件事里他第一次后退。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博士们,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有几个已经低下头,看着地面,眼神涣散。
数百年建起来的一面墙,不需要炸药,被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土豆和书页,一点点压垮了。
淳于修撑了很久。
胸口起起伏伏,脸色从铁灰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死寂的灰。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踩碎了一颗落在地上的土豆种子,嗤的一声细响。
然后他整个人垂了下去,不是缓缓倒,是骤然折叠,双膝重重磕在碎裂的白砖上,那声响清脆刺耳。
嘴角涌出一股深红,顺着颌骨往下淌,砸在白砖上,晕开一片。
旁边的博士上前扶,他把那只手推开了,就这么跪在那里,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道心已经垮了。
齐地郡守田敬一直躲在人群后方。
他看见淳于修跪倒的那一刻,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一遍自己能跑到哪里,得出的答案是没有。
他整了整官袍,从人群里挤出来,脚步凌乱地走到秦风面前,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双手捧着一叠卷册,高举过头。
“大祭酒,这是齐鲁五十三县户籍册和土地黄册,田敬代齐鲁四百八十万口,向少府请降。”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卷册,没有伸手。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站在甲士群里的田慎。
田慎正用牙咬着布条绑右掌,烫伤的皮肉被冷风一吹,发红。他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秦风从腰间解下少府铸造的一枚铜印,两根手指夹住,随手丢了过去。
田慎伸手接住。
“稷下学宫历任大祭酒主管齐鲁学术,从今日起换人管。”
“大秦新任齐鲁学术总署理,田慎。”
“职责是把孤本全数刻印成纸册,把拼音教材发到每个村,把少府农业新技术向全齐鲁普及,不设门槛,不分出身。”
“另外,把稷下藏书楼的门打开,谁都可以进去读。”
田慎握着铜印,半天没动。
脸上那副市侩懒散彻底消失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发红。
他弯下腰,对着咸阳方向,深深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碎石地上,沉闷作响。
起身时,把那枚铜印在掌心攥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眼睛里,是装了十七年废物之后终于能说出那句话的神情。
秦风侧过身,接过老孟递来的水壶灌了口水,把嘴里残余的泥渣漱干净,吐在一边。
然后系统面板在视野里亮起,血红的字体跳出来。
【宿主警告:寄主嬴政寒髓蛊毒素进入终末扩散阶段,心脉残余活动时间:48小时。】
【恒温罐当前铅封降温检测:微裂纹扩展速率异常,预估实际有效维温时间:32至36小时。】
秦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
比预计少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把水壶往老孟手里一塞,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田敬,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齐鲁马场,把最快的战马牵出来,五百匹,接力跑,沿铁轨主线一路换马,不停。”
田敬点头如捣蒜,当场冲着侍从吼了一嗓子。
“马,现在,最快的。”
秦风转身往城门方向走,脚步又稳又快,老孟和甲士们跟上,整列推进。
田慎拿着铜印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一行人往外走,忽然开口。
“秦风。”
秦风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耳朵。
“替一个皇帝拼命,到底是什么感觉。”
秦风脚步没停,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替他拼命,我是替我自己。”
“他先拼的,所以轮到我了。”
广场上人声还在,风雪还在飘。
临淄城门轰然洞开,五百匹战马从马场奔涌而出,蹄声砸在石板路上,震得远处房檐上的雪片纷纷坠落。
秦风翻身上马,胸前那只恒温铁罐压在甲胄里,发出极细微的铅封收缩声。
鹅毛大雪在这一刻从天上倾泻下来,铺天盖地,把整条官道压成白茫茫一片。
气温骤然跌了下去。
恒温罐表面,第一道裂纹从铅封东侧的缝隙延伸出来,无声无息。战马冲出临淄城门,蹄声砸进漫天风雪里。
秦风俯身贴在马背上,右手死死压住胸前的铁罐。那道裂纹只有一寸长,铅封边缘析出一丝白霜,像是被外面的冷气硬楔进来的。
他侧耳贴近铁罐,听见里面赤炎地衣轻微的嗤嗤声。
老孟从旁边的马上探身过来,眼神落在铁罐上,脸色沉了一下,没有开口。
两个人都明白。
密闭恒温罐本来是按地底环境打造的,地表是一回事,暴风雪是另一回事。
系统面板再次刷出数字,血红色,跳动。
【恒温罐有效维温剩余时间实时更新:29小时,且仍在加速下降。】
秦风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住,下令。
“每匹马跑死为止,换马不换人,接力一路往咸阳方向打。”
领头甲士应声,侧身摔出一面红翎,向后方最近的驿站方向狂奔。
风雪越来越大,把整条官道压成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线已经看不见。
秦风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踩着积雪奔进雪幕深处。
而在两千里外的咸阳,章台宫内,陆广跪在榻边,手指压在嬴政脉口,脸色一点点发白。
脉象断了。
第305章 药到了,可极阳之气散了三成……
嬴政的脉停了。
陆广的指尖贴在腕口,一动不动。他换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接一根压上去,压在那根已经摸不到任何跳动的寸关尺上。
寝宫里极静。铜灯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歪向一侧,把嬴政的脸照出深重的阴影。他的左半身覆着一层极薄的冰霜,从肩胛骨沿锁骨往下蔓延,已经爬过了心口。
“十三针。”陆广声音发抖,从针盒里取出最细的那排银针,一根根刺入心俞、巨阙、膻中。银针入体的瞬间,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极轻微,像是某种深层意识对痛觉的残余反应。
第七根针刺下去,嬴政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脉口重新出现了一丝搏动,细得几乎不存在,间隔长达五息。
陆广跪在榻边,把额头压在床沿上,肩膀剧烈起伏。保住了,一口心气,只有一口。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铁碰撞。
“始皇病危,老臣代宗室入殿探望。”
声音苍老,语调却不卑不亢。是宗正嬴奢,身后跟着七八名宗室族老,外围还站着二十多名持戟卫士。
扶苏站在殿门口。他三天没合眼,玄甲上还粘着北疆带回的干血,眼底布满红丝。天问剑横在身前,剑锋搁在门槛上,堵住了整个入口。
嬴奢在台阶下停步,仰头看他。“太子殿下,宗室有权知晓天子安危,这是祖制。”
扶苏没有说话。
嬴奢又迈了一步,靴尖碰上了台阶第一级。
剑光一闪。
嬴奢右耳旁的发髻被整齐削落,银丝散开,一缕碎发飘在冷风里。扶苏的剑已经收回,重新搁在门槛上,整个动作快到旁边的卫士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最后一步。”扶苏的声音嘶哑,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下一步,我砍的不是头发。”
嬴奢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再动。
身后一名年轻宗室子弟不信邪,侧身想从右侧绕过去。扶苏手腕一翻,天问剑横扫。那人的前襟被剑风撕开一道口子,内衬里的棉絮炸了出来,紧贴着皮肉划过,比削发更近一寸。
年轻人腿一软,当场跪在了台阶上。
扶苏收剑,重新搁回门槛。
“父皇没死。”他一字一字地说,“大祭酒正在送药回来。谁要是赶在药到之前踏进这扇门,就别走了。”
嬴奢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转身下了台阶,族老们跟着退走。脚步声消失在雪夜里。
扶苏没有回头看殿内。他靠在门框上,把剑抱在怀里,盯着宫道尽头的黑暗。
官道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
第三匹马倒下的时候,甲士连滚带爬从马背上翻下来,铁罐死死贴在胸口,绑绳勒进锁骨。他跑向路边的驿站,嗓子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字,只剩下气音。
“马,换。”
驿卒牵出备好的战马。甲士翻身上去的动作已经走形,左腿不听使唤,是靠手臂把自己拽上马背的。他双手僵硬,十根手指的关节冻成了弯曲的形状,掰不开,缰绳套不进去。
他低头,用牙咬住缰绳,夹紧马腹。
战马嘶鸣着冲进风雪。
五十里后,铁罐外壁上的温度已经感觉不出来了。甲士低头碰了碰罐身,原先贴手的那种灼烫彻底消失,只剩下铁器在零下二十度的寒气中应有的冰冷。
他解开甲胄的前扣,把内衬撕开,将铁罐直接贴在胸口裸露的皮肤上,再把甲胄重新扣死。
铁面冰冷得像贴了块生铁在心窝上,冷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咬紧牙关,用缰绳把自己和马鞍绑在一起,防止冻僵后坠马。
跑。
六个时辰后,官道尽头出现了铁轨的轮廓。
两条黑色的钢轨从积雪里伸出来,往西延伸,消失在雪幕中。站台上,一辆运煤专列的锅炉已经烧到发红,蒸汽从排气阀里狂喷,白雾冲天。
站台上的少府工匠看见远处雪地里冲来的骑影,立刻拉响汽笛。
甲士的马在站台边摔倒,四条腿打着颤,口鼻里喷出的白气已经带了粉色。甲士从马背上滚下来,双腿失去知觉,用两条胳膊撑着地往车厢爬。
工匠冲下来把他连人带罐拖上车厢,一名司炉已经在往火室里疯狂加煤。
汽笛长鸣,铁轮咬住轨道,专列剧烈震动了一下,往咸阳方向冲了出去。
车厢里,甲士把铁罐从胸口取下来。他的皮肤上印着一块长方形的冻伤痕迹,白中带紫,整块皮已经和铁罐粘在了一起,揭下来的时候带走了一层皮肉。
他把铁罐交给车厢里的少府校尉。校尉双手接过,脸色变了。
“不够热了。”
章台宫寝殿。
子时将近。
嬴政躺在榻上,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胸口的冰霜已经不再是一层薄膜,而是实实在在地凝成了冰晶,贴在皮肤表面,顺着每一次微弱的起伏发出极细碎的碎裂声。
陆广最后一次探脉。
他把手收回来,撑着榻沿站起身,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转过身面对扶苏,两条腿绷不住,重新跪了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备丧服吧。”
扶苏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看着嬴政的脸,那张脸在铜灯光下失去了所有温度和血色。右手垂在榻边,手指还维持着弯曲的姿势,攥着什么东西。
扶苏走过去,蹲下身,想把那只手合进被中。
他看清了嬴政手里攥着的东西。
不是玉玺。
是一张旧帛,折痕磨毛了边角,上面画着墨线,标注着里程和站点。崤山段,函谷关段,渭桥段。
秦风的铁轨图纸。
那张他们两个人趴在少府案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图。
扶苏的手停住了。他攥着嬴政的手腕,低下头,额头抵在老人冰冷的指节上。整个人在发抖,喉咙里憋着的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殿外的风声越来越大。
然后,所有声音都被一道尖利的啸声撕裂了。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风雪,穿过宫墙,穿过整座咸阳城沉睡的屋脊。蒸汽汽笛的长啸,尖锐,凄厉,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直直扎进黑夜的心脏。
渭桥方向。
扶苏猛地抬头。
他冲出寝殿,站在台阶上往东看。风雪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道汽笛声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在用所有力气告诉所有人——我到了。
扶苏拔腿就跑。天问剑被他扔在台阶上,玄甲在雪地里溅起飞雪,他跑过宫道,跑过长廊,跑出宫门。
专列停在渭桥站台上,车轮还在空转,蒸汽从底部往外喷。车厢门被从里面踹开,少府校尉抱着铁罐跳下车厢,落地的瞬间右腿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摔在雪里,铁罐脱手。
在铁罐离开指尖的那一刻,校尉整个人弹起来,双手将铁罐奋力往前推了出去。
铁罐在空中旋转,划过三丈的距离。
扶苏全力冲刺,在铁罐落地前半尺,两手接住了它。
冰冷。整个罐体冰冷。只有贴近铅封的那一小块区域,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意。
扶苏抱着罐子转身,拿出了这辈子跑得最快的速度。
他踹开寝殿大门,膝盖撞在门槛上,整个人连滚带摔冲到榻前。
“药到了。”
陆广扑过来,颤抖着双手接过铁罐。他拿起案上的铁锤,对准铅封砸了下去。一下,两下,铅封崩裂,木塞弹开。
滚烫的硫磺气息涌出来的瞬间,陆广的动作停住了。
赤炎地衣安静地蜷缩在罐底。
它还在,没有化灰。根须还扎着那块焦黑的火山石。
但它原本通体猩红如凝固火焰的叶片,此刻萎靡蜷缩,颜色从艳红褪成了暗沉的灰黑,边缘泛着枯萎的焦黄。那股属于极阳之物特有的灼烫生机,几乎感觉不到了。
陆广的手悬在罐口上方,一动不动。
扶苏看着他的表情,心脏骤然收紧。
“怎么了。”
陆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出食指触碰地衣叶片,指尖传来的温度远低于预期。
“极阳之气散了三成。”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纸片刮过石面,“这药,还能压得住寒髓蛊的死劫吗。”
第306章 寿命两千天!大秦君臣的生死狂飙
陆广的手悬在罐口,十根手指在发颤。
扶苏盯着那株暗沉萎靡的赤炎地衣,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三成。散了三成极阳之气,意味着药力不够压住寒髓蛊的最后一次扩散。
差这三成,他父皇就得死。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广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张脸上写满了答案。
扶苏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嬴氏血脉,帝王正统,至阳至刚。秦风曾经说过,嬴政的血能激活命脉牵引,是因为帝王之血本身就带着极强的阳性。
那他呢。
他是嬴政的长子。
扶苏抬起左手,咬破了舌尖。不是轻咬破的那种,是上下牙齿对切,整个舌面被齿锋碾开一道深口。血涌上来,滚烫的,带着铜锈味。
他俯身,对着罐中的赤炎地衣,把满口的血喷了上去。
鲜血落在萎靡的叶片上。
一息,两息。
陆广瞪大了眼睛。
赤炎地衣的叶片在血液浸润的瞬间,边缘那层枯黄的焦色开始褪去。颜色从灰黑往暗红走,再从暗红往猩红走。根须重新蜷曲收紧,叶面鼓胀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一团暗火。
扶苏又喷了一口。
地衣的颜色已经恢复到接近出土时的状态。不是完美的猩红,但已经够了。陆广的手不抖了。
“够了。”他一把将赤炎地衣从罐中取出,转身扑向案上的药臼。
石杵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地衣被捣成浆糊状,混入早已备好的洗髓丹残渣,倒进铜炉。炭火已经烧到发白,药浆在炉中翻滚,蒸腾出刺鼻的硫磺气与甜腥味。液体分成两层,上红下蓝,泾渭分明。
陆广把药液倒进白玉碗,双手捧着转身。
扶苏已经跪在榻前。他掰开嬴政的牙关,那排牙齿冻得咔作响,嘴唇边缘凝着一层薄冰。扶苏用拇指死压住下颌骨,把嘴撬开一条缝。
陆广将药液灌入。
前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嬴政的身体弹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整个躯干像被两只巨手从中间往两边撕扯。他胸口的冰霜层在极热药力冲击下开始融化,但融化的速度赶不上另一股寒气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速度。红与蓝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撞在了一起。
皮肤的颜色在变。左半身的冰霜化开又结,了又化,表皮在反复冻融中龟裂开口。右半身泛起深红,血管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奔涌。黑血从龟裂的皮肤缝隙里渗出来,腥臭得让人作呕。
嬴政发出一声低沉的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人声,像是钢铁被掰弯时发出的那种闷响。
扶苏死按住他的肩膀,手掌下面的肌肉在疯狂颤抖。
陆广退到墙角,咬住袖口,不敢出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一盏茶。
然后嬴政坐了起来。
动作极快极猛,像一具已经躺平的尸体突然被雷劈中。他上半身离开床榻的瞬间,张开嘴,发出一声穿透屋顶的嘶吼。
他左臂上覆盖了数日的蓝色冰霜在那声嘶吼中寸碎裂,化作白色的气雾,从皮肤表面蒸发殆尽。手指恢复了颜色,骨节恢复了弯曲的能力,血管重新鼓起。
紧接着他低头,吐了。
一大滩黑血砸在床榻上,腥臭逼人。黑血泊中有一团拇指大小的东西,灰白色,六条腿,蜷缩成一团。寒髓蛊的虫体。
它已经死了,在极阳药力的焚烧下彻底僵死,外壳开裂,体液蒸干,几息之后化作一撮飞灰,被穿堂风吹散。
陆广扑过来探脉。
食指压上寸口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脉象洪大有力,搏动强劲,间隔均匀,如同战鼓擂动。
“活了。”陆广跪在地上,额头重磕在青砖上,“活了。”
扶苏松开按着嬴政肩膀的手,往后坐倒在地。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淌血,舌尖的伤口没有愈合,但他笑了。
嬴政坐在榻上大口喘息,汗水从额头淌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攥紧,松开,再攥紧。力量回来了,感觉回来了。那只被冰封了半个月的手,重新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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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临淄城外官道。
秦风站在风雪中,正准备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心口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心跳,是某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共振。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开,又像是断裂许久的桥梁重新接上了。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亮了起来,血红色瞬间变成金色。
【叮。检测到寄主嬴政体内寒髓蛊已彻底清除。】
【寿命绑定双向机制重新永久生效。】
【当前寄主状态:祖龙鼎盛。】
【宿主当前寿命:2467天。】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那行金色的字,看了很久。
风雪打在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擦。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松了口气的释然,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终于落地。
系统面板继续刷屏。金色字体一行接一行往外跳。
【隐藏奖励触发:工业革命图纸库全面解锁。】
【高炉炼钢完整版——已入库。】
【蒸汽明轮船图纸——已入库。】
【连发火铳雏形设计——已入库。】
【水力纺织机原型——已入库。】
秦风把面板往下划了划,足三十七项。
老孟从后面凑过来,看见秦风站在雪地里对着空气发笑,犹豫了一下。“大人,走不走。”
秦风收起笑,翻身上马。“走。回咸阳。”
---
咸阳,章台宫。
嬴政没有躺回去。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一步走向寝殿北墙。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帛图,绘着大秦三十六郡的全部疆域。
扶苏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面。他看见自己父皇的背影,脊梁笔直,步伐沉稳,没有半分病后虚弱的模样。
嬴政站在帛图前。
他抬起左手。那只刚恢复知觉的手,指尖还沾着黑血的残渍。食指从咸阳出发,越过崤山铁轨线,越过函谷关,越过中原,越过齐鲁,最终停在帛图的最南端。
岭南。百越。
那片被标注为“瘴气蛮荒”的绿色区域。
嬴政的手指在那里重画了一个圈。
他转过身,看向扶苏。
“传急递给秦风。”
嬴政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粗粝,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告诉他朕死不了。这天下的铁轨,还可以修得更远。”
他停了一下。
“准备打百越。”
扶苏看着自己父皇眼中重新燃起的那团火,胸口发烫。他单膝跪地,拱手。
“儿臣领旨。”
---
七日后,齐鲁官道。
秦风收到从咸阳发来的血诏时,正坐在驿站里喝粥。
帛书展开,嬴政的字迹狂放有力,和半个月前那种颤抖的蝇头小楷判若两人。
秦风把帛书折好收入怀中,端起粥碗继续喝。
系统面板突然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不是金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灰色乱码。
【警告——岭南百越区域检测到非正常冷兵器文明波动】
【数据异常——某种未知毒瘴正在干扰铁轨铺设的可行性评估
【建议宿主】
后半段文字变成了乱码,闪烁了两下,消失。
秦风放下粥碗,舔了舔嘴唇。
“有意思。”
【求催更,追更,书评,小礼物】
第307章 运煤车上的大祭酒,被烫穿的青砖
咸阳东门,风雪没到膝盖。
文武百官列在城门洞子两侧,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冻得鼻尖通红。李斯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卷提前拟好的贺表,表上写了十六个“天佑大秦”。
蒙毅站他旁边,搓着手低声问:“丞相,大祭酒何时到。”
“急报说卯时三刻入城。”李斯抖了抖大氅上的积雪,“这都卯时四刻了。”
远处铁轨方向传来闷响。
不是汽笛。是那种锅炉烧过头、排气阀被煤渣堵了半边的“噗嗤噗嗤”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铁轨时刮出的刺耳尖啸。
百官齐望向东面。
风雪里,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雪幕中钻出来。
车头上没挂任何旗帜,没有少府铭牌,车身糊满了煤灰和冻雪混成的黑泥。后面拖着两节敞开的煤斗车厢,煤块堆得冒尖,上面还坐着几个裹着军毯的甲士,活像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苦力。
李斯的贺表往下垂了半寸。
蒙毅眯起眼,辨认了半天,从车头侧面找到一个被煤灰盖住大半的字——“少。
少府的运煤车。
车在站台停稳,锅炉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哀鸣,白汽从顶部喷出来,瞬间被北风吹散。车头侧面的铁门”咣“地被人从里面踹开。
秦风跳了下来。
一身黑。不是玄衣,是煤灰。脸上只剩两只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头发散了一半,发带不知丢哪去了,右手还攥着半块冻硬的炊饼。
百官沉默了三息。
李斯手里的贺表彻底垂了下去。
秦风落地站稳,没看城门口那群人,转头冲车厢上的老孟喊了一嗓子。
”找少府主事,把齐鲁到咸阳一路跑死的马匹数目报上来,五百三十七匹,连夜算清楚,该走驿站的走驿站报销,该走军马处的走军马处核销,一匹都不能赖在我头上。“
老孟从煤堆上滑下来,脚底一滑,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拍灰,”得嘞。“
百官集体石化。
李斯张了张嘴,把贺表悄悄往袖子里塞。
蒙毅的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假装自己不在第一排。
秦风这才转过身,看见城门洞子里黑压站了一片人。他咬了口炊饼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都站这干嘛,不冷吗。“
没人接话。
秦风耸了耸肩,踩着积雪往城里走。经过李斯身边时顿了一下,伸手在他大氅上擦了脸上的煤灰,留下五道黑指印。
”借过。“
李斯低头看着自己价值三百金的白狐大氅上那五道黑印,深吸一口气,把贺表彻底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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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
秦风洗了脸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歪靠在榻上翻齐鲁的账册。嬴政坐在对面,亲手往铜炉里添了块沉香,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案上摆着两壶温好的米酒,四碟小菜。
嬴政给秦风倒了一杯。
”这趟去齐鲁,没把稷下学宫拆了?“
”炸了一半。“秦风接过杯子,”留了另一半给田慎当办公室。“
”克制了。“嬴政端起自己那杯。
秦风正要喝,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落在嬴政的手上。
嬴政右手三根手指碰着铜杯外壁。触碰的那一刻,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气,肉眼可见地升腾了半寸。
然后白气消失。
不是散掉的那种消失,是被瞬间蒸干。铜杯外壁的水珠在一息之内全部气化,杯身温度从冰冷直接跳到微烫。
嬴政端杯饮尽,放下,动作自然。
秦风没动。
他看着嬴政放杯的那块案面,案面上留着一圈淡淡的焦痕。铜杯底部的热量烫焦了漆面。
秦风把自己的杯子放下,没喝。
”陛下。“
”嗯。“
”你手心温度有多高。“
嬴政停了一下,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皮肤微微泛红,看不出异常。他合拢五指,又张开。
”没什么。药力余韵,几日便散。“
秦风盯着他的脸,没说话。
嬴政端起酒壶要再倒。他的右手碰上铜壶把手的瞬间,壶嘴冒出一缕白烟,壶中残酒发出细碎的气泡声。
这次嬴政自己也停住了。
他把壶放下,低头看了一眼冒烟的壶嘴,抬头对上秦风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嬴政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他猛地偏过头,弯腰。
一口血喷在青砖上。
不是黑血,是暗红色的,浓稠得不正常,颜色介于血与岩浆之间。
血液落地的瞬间,嗤嗤作响。
秦风看见那滩血在砖面上冒出白烟,像烙铁烫上去一样。半息之后,砖面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凹坑。
秦风的酒杯摔在地上。
他一步跨过去,左手抓住嬴政的手腕。滚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热度,是铁器刚从炉里取出来那种干燥的、没有汗水的高温。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亮起,血红色,刺眼。
【紧急警告:寄主嬴政体内检测到极阳药力异常残留,心脉温度持续攀升中。】
【当前心脉核心温度:61c,且以每时辰0.3c速率上升。】
【警告等级:致命。】
嬴政抬起袖子擦了嘴角,声音沙哑:”看见了?“
秦风没松手。他的手指按在嬴政脉口上,脉搏动有力,太有力了,那种力量感不是健康的表现,是血液被高温逼着加速流动的征兆。
殿门被撞开。
扶苏端着一碗黑褐色的养护药汤冲进来,跨过门槛时显然听见了嬴政咳血的动静,脚步踉跄。
他看见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暗红血迹。
药碗脱手,啪的一声碎在砖面上。
”父皇。“
秦风没回头。”去叫陆广,跑着去。“
扶苏愣了半息,转身撞开门框冲了出去。
陆广来得快,进殿时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跪在嬴政面前号脉,三根手指轮番按上去,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说。“秦风盯着他。
陆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赤炎地衣的极阳药力,加上太子殿下的帝王之血催化,将寒髓蛊杀死了,但药力没有收住。“
他咽了一口唾沫。
”药性过刚过烈,烧穿了蛊虫之后没有停止,开始灼烧心脉本身。五脏六腑正在被极阳火毒慢煎熬,此毒不从外来,是救命的药自己变成了毒。“
暖阁里极静。
嬴政靠在榻上,看着陆广,表情平淡得像在听别人的病情。
秦风攥住陆广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解法。“
陆广的声音在发抖:”必须以天下至阴至毒之物,阴阳对冲,将火毒中和。古籍中记载,岭南百越瘴气深处有一物,名为,乃万年瘴气凝结之精,至阴至邪,世间罕有。唯有此物能压住极阳火毒,使五脏归于平衡。“
秦风松开手。
陆广跌坐在地上,补了一句:”否则,以火毒攀升速度,陛下五脏在三十日内,会被活烤干。“
秦风闭上眼。
脑海里,系统面板自动调出了那张大秦全域地图。岭南,百越。那个标注着”瘴气蛮荒“的区域中心,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缓缓跳动。
那是瘴母的坐标。
光点周围,密麻亮起了灰色的骷髅标记。数量还在增加,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往外扩散。
系统弹出一行灰色乱码文字,和几天前在齐鲁驿站看到的一模一样。这次乱码维持了三息,终于解析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岭南百越核心区域探测到未知武装文明体,预估兵力不低于十万。瘴母所在位置被该文明体控制。】
秦风睁开眼。
嬴政正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血渍。
”怎么,又要替朕跑一趟?“
秦风没接话。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帛图,目光落在最南端那片绿色区域上。
嬴政几天前画的那个圈还在。
秦风走过去,从案上抄起朱笔,在那个圈的正中心重点了一下。
”不是跑一趟。“
他转过身。
”是把铁轨修过去,碾平。“
第308章 三十天,把大秦的铁轨铺进地狱
陆广跪在原地,膝盖压着嬴政吐出的那滩暗红血迹旁的青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得人胸口发闷。
”陛下的五脏正在被极阳火毒慢炖。此毒源于赤炎地衣药力过剩,非外邪所侵,无法以寒物强压。若以冰水灌注,外寒内热,两股力道撞在心脉上,那不是治病,是炸炉。“
秦风站在帛图前没动,朱笔还捏在手里,笔尖的朱砂正沿着笔杆往下淌。
”说重点。“
陆广咽了口唾沫:”唯一的法子,是以天下至阴之物对冲。古籍载,岭南百越瘴气最深处,万年瘴毒凝结成精,名为。此物至阴至邪,能中和极阳火毒,使脏腑归于平衡。“
嬴政靠在榻背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那层异常的红色还没褪。他没看陆广,目光从头到尾盯着秦风后背。
”多少天。“
陆广低下头:”三十日。超过三十日,五脏焦枯,回天乏术。“
秦风把朱笔搁回案上,转过身。
”行,三十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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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朝堂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章台宫偏殿,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李斯跪在最前面,身后是蒙毅、公孙越,再往后是六部主事和各署属官,黑压跪满了整个殿内。
原因只有一个:有人把”陛下需入百越取药“的消息捅了出去。
第一个开口的是兵部右丞。
”大祭酒,百越之地,瘴气弥漫,蛇虫遍地。十年前赵佗率五十万大军南下,折损过半方才站稳脚跟。如今百越腹地仍有不服王化的蛮族部落据险而守,贸然深入,无异于以身饲虎。“
工部侍郎接上:”铁轨至今修到崤山一线,距岭南何止三千里。三十日之内,别说修铁轨,连勘测都来不及。“
秦风坐在轮椅上不是他腿有问题,是懒得站着听废话。他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在群臣脸上扫了一圈。
有人跪得诚恳,有人跪得殷勤,有人跪着,嘴角却往上翘了半分。
御史台那几个新补上来的,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字:自寻死路。
秦风没理他们,抬了抬下巴看向正位。
嬴政坐在上首。他今天换了身深黑常服,左手搁在案上,右手捏着一只铜杯。杯里的酒早就被他体温烧成了温热,杯壁外侧凝出的水珠刚出现就蒸干。
兵部右丞还在说。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入百越,以重金收买蛮族部落首领,用商路换取瘴母。战事旷日持久,陛下圣体等不起“
”啪。“
铜杯在嬴政手里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五根手指收拢,直接将一寸厚的铜壁捏成了废铁。滚烫的碎片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案面上,把漆面烫出五个焦点。
殿内瞬间死寂。
嬴政松开手,碎铜渣洒了一案。他抬起头,目光从兵部右丞脸上碾过去。
”百越有药,朕要。“
他声音不大,沙哑,带着体内火毒灼烧脏腑的粗粝。
”铁轨修过去,百越碾平,药自己就到了。“
兵部右丞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嬴政站起来。他走到帛图前,赤脚踩在冰冷的砖面上,脚底接触砖面的地方传出极轻的”嗤“声体温在烙地。
他的手指按在百越区域的中心。
”三十天,朕不需要你们给朕凑路费。朕需要的是,铁轨沿线所有郡县的铁料、木料、劳力,全部向南集结。“
扶苏跪在群臣最前面。他从进殿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脸色铁青,下唇被咬破了一道口子。
嬴政话音落下的第三息,扶苏膝行向前一步。
”父皇。“
嬴政低头看他。
扶苏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压得很稳。
”儿臣请挂帅南征。赤炎地衣是儿臣之血催化过量所致,此祸因儿臣而起,当由儿臣了结。百越再险,儿臣也要把瘴母带回咸阳。“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扶苏这话说得决绝,等于把火毒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太子以死赎罪,这份担当放在任何朝代都该被嘉许。
秦风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先撑着扶手,再直起腰,最后走到扶苏面前。
扶苏仰头看他,目光里全是请战的决意。
然后秦风抬起右脚。
一脚踹在扶苏胸口上。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太子殿下从跪着变成坐着,又从坐着变成仰着。扶苏的后背撞在身后蒙毅的膝盖上,蒙毅被砸得往后歪了一下。
殿内,所有人都傻了。
秦风收回脚,低头看着仰面朝天的扶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太子死了,大秦谁来继?你那个还在吃奶的弟弟?“
扶苏张了张嘴。
”大秦储君不是用来送死的。“秦风弯腰,两根手指点了点扶苏的胸口,”滚回东宫批你的奏折去,少府铁料调度、军粮配给、沿途驿站征发,这些事比你亲自去砍蛇有用一百倍。“
扶苏被点着的那块胸口隐隐发疼。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反驳。
他看见秦风转身走回帛图前的背影,腰背笔直,脚步沉稳,和半个月前坐在轮椅上绑笔批文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鼻子酸了一下。
扶苏低下头,拱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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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他从袖中取出两卷图纸,展开,压在案上。
第一卷,高炉炼钢——完整版。
第二卷,连发火铳雏形设计。
李斯凑上去看了一眼,瞳孔骤缩。公孙越探过头,倒吸一口凉气。
秦风拍了拍图纸。
”少府即日起进入战时军工模式。韩信。“
殿门外传来应答声,韩信大步入殿,一身铁甲还没卸,显然在门外等了很久。
”神机营全员集结,十日后南下。“
”得令。“
”白墨,田慎。“
两个名字从秦风嘴里蹦出来,殿内有人愣了一下——田慎是新任齐鲁学术总署理,白墨是少府工坊的匠作丞,这两个人同时被点名,意味着兵工生产要拉满。
”高炉与火铳生产线十天内必须出成品。连轴转,三班倒,人停炉不停。“
秦风合上图纸,转身面对嬴政。
君臣对视。
嬴政的手还搁在帛图上,掌心的温度在地图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焦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秦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不算笑,但眼底的东西是温的。
秦风回了他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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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
群臣退出殿外,嬴政被陆广扶回内殿休息。扶苏揉着被踹的胸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秦风一眼,没说话,走了。
秦风独自留在值房。
夜深了。
案上铺着百越的舆图,南海郡以南的区域几乎是空白,只标注了几条模糊的水路和”瘴气“、”蛮族“字样。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亮起,灰色乱码再次闪烁。
这次持续时间更长,逐行解析。
【岭南百越核心区域持续检测——磁场异常波动源锁定。】
【警告:该区域异常磁场将对传统青铜及铁制兵器产生腐蚀效应,铁器暴露时间超过四个时辰后强度下降60%以上。】
【补充数据:未知文明体武装构成以骨质、石质、藤甲为主体,疑似已适应该磁场环境。】
秦风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五息。
铁器失效。
他们的刀剑、铠甲、火炮管,进了那片地方全是废铁。
而对面十万蛮兵用的是骨头和石头。
秦风伸手把高炉炼钢的图纸从案角拽过来,摊开,目光落在”合金配比“那一栏。
他拿起朱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钢合金。“
嘴角翘了一下。
”传统兵器失效?“
他把笔搁回砚台,靠进椅背里,看着暖阁屋顶的横梁。
”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工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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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始皇烫穿龙椅,秦风当庭掀桌
章台宫,卯时。
嬴政的话很简单。
“南征百越,三十日内,铁轨修到岭南。”
十二个字砸下去,大殿静了两息。然后跪声此起彼伏,像倒了一排牌。
户部尚书刘恒第一个膝盖着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臣有罪,臣无能,国库,真没钱了。”
竹简被他推到丹墀前,卷面朝上,墨字清晰:岁入总计七十二万金,北疆军费支出四十一万,齐鲁善后十二万,崤山铁轨追加八万,余额不足十一万金,其中九万已预拨明年春耕。
“可动之银,只剩两万金。”刘恒额头贴在砖面上,“两万金,修不了三千里铁轨,养不起十万南征军。”
秦风坐在值房搬来的那把宽椅上,没看刘恒,在翻一卷自己带来的册子。
嬴政也没看刘恒。他靠在龙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黑漆面,每点一下,漆面就多一个浅浅的焦印。
兵部右丞跟着跪出来。
“陛下,臣附议。北疆三十万将士的冬衣尚有缺口,巴蜀盐井刚收回还未产出利润,齐鲁的商税至少半年后才能入库。此时南征,无异于举债征战。”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
“铁轨从崤山到岭南,中间隔着南阳、荆州、长沙、桂林四郡,三千里路,光勘测就要两个月。三十天,别说修路,连图都画不完。”
一个接一个,像排好了队。
御史台的新人也凑上来,声音里带着精心掩饰的兴奋。
“臣斗胆,若南征之资全由少府独担,少府是否应向户部公开账目,接受百官监督?”
秦风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嬴政的目光从那个御史身上碾过去,没说话。
那御史被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退。他身后站着六七个人,腰板挺得很直。
秦风合上册子,抬起头。
他看了一圈殿内跪着和站着的人。有人在演戏,有人在浑水摸鱼,有人在等他犯错。
还有几个,脸上写着“今天终于能看你大祭酒的笑话了”。
秦风站起来。
“刘尚书。”
刘恒抬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国库没钱,这事我知道。”秦风走到丹墀前,弯腰把那卷竹简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又扔回去。“所以我没打算动国库。”
刘恒愣了一下。
那几个准备看笑话的御史也愣了。
秦风回到椅子旁边,没坐下,从椅背上拿起一卷帛书,抖开。
帛书上画着表格,竖排的,密麻麻。最上面写着六个大字。
“大秦军需招标。”
满殿安静了三息。
然后兵部右丞第一个开口。
“招标?”
“对。”秦风把帛书往案上一铺,“南征需要的铁料、木料、粮草、马匹、车辆、民夫口粮,少府出标书,天下商贾竞标。谁出价低质量好,谁拿标。”
刘恒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惶恐换成了困惑。
“大祭酒的意思是,让商贾替朝廷出钱打仗?”
“不是替朝廷出钱。”秦风用手指点了点帛书上的第三栏,“是朝廷出权,商贾出钱。中标者获得铁轨沿线五十里内的商铺专营权,为期十年。”
他又点了第四栏。
“高炉炼钢的非军用代理权,限三家。铁轨货运的民用承运权,限五家。岭南新矿开采权,限额竞拍。”
殿内的空气变了。
不是那种被打脸的沉默,是一种更深层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秦风继续说。
“以上所有标的,起拍价合计六十万金。按往年商贾的抢购速度,我估计三天内能收到一百二十万以上。”
这句话砸下去,殿内真正安静了。
李斯站在队列前方,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在算。
嬴政没动,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焦印不再增加。
御史台那个新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拽了一下袖子,闭上了。
刘恒第一个回过神来。
“大祭酒,商贾重利轻义,凭什么相信他们会拿真金白银来抢一份,一份还没影的专营权?铁轨尚未修到岭南,沿线商铺更是子虚乌有。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秦风看了他一眼。
“对,就是空手套白狼。”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
刘恒的嘴巴合不上了。
秦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印章,丢给蒙毅。
“三天前我让田慎在齐鲁印了一批东西。活字印刷,一天三千份。叫《少府招标内参》,里面写了崤山铁轨通车后沿线商户半年内的利润数据,写了高炉炼钢每出铁量与市价对比,写了铁轨货运一程运力相当于三百辆牛车。”
他顿了一下。
“这批内参三天前就发出去了。齐鲁、关东、巴蜀、南阳、河东,每个郡的头号商贾都收到了。”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秦风没停。
“崤山铁轨通车那天,沿线的运费降了七成,运力翻了十二倍。这个数据是真的,公孙越的军需账上写得清楚楚。商贾不傻,他们能算出来,铁轨沿线的商铺值多少钱。”
他看向那几个准备看笑话的御史。
“我不需要他们相信我的人品,我只需要他们相信利润。”
李斯终于开口了。
“大祭酒,你是说,你三天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秦风没回答。他走回椅子坐下,重新拿起刚才翻的那本册子。
册子封面朝上,百官能看见上面的字——“竞标商户预登记册”。
已经有人登记了。
蒙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铜印,印面刻着“少府招标专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印入咸阳者免路引查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少府属吏快步入殿,在门槛处跪下。
“禀大祭酒,渭桥站传信,今早卯时起,东面官道上出现大批马车,车顶插黄旗,自称竞标商户,求入咸阳城。”
秦风翻了一页册子,头都没抬。
“多少辆。”
“属下数到城门关闭时,三百一十七辆。后面还在来,排到了十里亭。”
殿内死寂。
刘恒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跟他一起哭穷的同僚,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吃了苍蝇。
嬴政的嘴角动了。
幅度极小,不算笑,但龙椅扶手上那排焦印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痕——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秦风合上册子,站起身。
“刘尚书,国库的两万金你留着,买点茶叶招待来竞标的商贾。”
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嬴政。
“陛下,臣去少府备场地了。明天开标。”
嬴政摆了摆手,没说话。
秦风转身出殿。
身后传来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三天前就把局布好了。咱们今天在这吵了一早上,全是他屠宰场里的活道具。”
没有人回答他。
殿门外,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秦风走在长廊里,老孟从柱子后面窜出来跟上。
“大人,田慎那边来信了。”
“说。”
“齐鲁那批内参印了八千份,三天散完。田慎说,巴蜀那边的盐商后人也在打听竞标的事。”老孟压低声音,“还有一条,关东有个大户,带着四十箱黄金,从临淄出发了。”
秦风的脚步没停。
“四十箱够干什么,少府的屠宰场,得五百箱才够资格进门。”
老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值房门口,秦风停下来。
他看着少府大门方向,东面官道的方向,听不见马车声,但能想象到那条被运金车堵满的十里长路。
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开标。”他对老孟说,“告诉那些商贾,带够钱,少府的东西,从来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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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狂赚三百万金!始皇都惊了
少府东院,原本堆放铁料的甲字库被连夜清空,铺上毡毯,摆了三百把矮凳。
卯时刚过,三百一十七家商贾的代表挤进院中。锦衣貂裘,金冠玉带,满院子都是铜臭味。
秦风坐在主位没动。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茶,茶早凉了,他也没喝。
老孟凑过来低声说:“大人,他们昨夜在渭桥客栈碰了头,巴蜀的、关中的、齐鲁的,三路人马推了个联合出价人出来。”
秦风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谁。”
“关中卢氏家主,卢伯安。去年盐铁私市的第一大户,手里捏着关中六成的铁料转运生意。”
秦风放下茶杯。“行,让他先蹦跶。”
招标开始。
蒙毅站在台前,展开帛书,逐项宣读标的:铁轨沿线五十里商铺专营权、高炉炼钢非军用代理权、铁轨货运民用承运权、岭南新矿开采权。
每念一条,底下商贾的眼睛就亮一分。
念完了,蒙毅退到一旁。
卢伯安第一个站起来。
此人五十出头,体态圆润,穿着件灰鼠皮大氅,左手拇指上套着个鸽血红玉扳指,价值连城。他朝秦风拱了拱手,笑得体。
“大祭酒,卢某代在座三百一十七家同仁,统一报价。”
秦风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说。”
卢伯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双手呈上。
“全部标的,我等联合出资,总价八十万金。”
院中安静了一息。
起拍价六十万,他们只多出了二十万。
秦风没接那卷帛书。
卢伯安的笑容没变,继续说:“大祭酒明鉴,南征在即,军费紧迫,我等愿以最快速度将金资送入少府。但商贾逐利,总需看到诚意。我等的条件是——铁轨沿线专营权延至二十年,高炉代理权不设限额。”
他身后,三百多人齐点头,像排练过的。
秦风终于动了。
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把杯子放回案上。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翘了不到半分,眼底没有温度。
“卢老板,你这个联盟,花了多少钱搭起来的。”
卢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秦风没等他回答,抬手朝后面招了招。
院子后门被推开,四名少府工匠推着一台齐腰高的铁制器械走了进来。底座是生铁浇筑的炉台,上方是个缩小版的圆柱形炉体,侧面连着手摇鼓风机,顶部开着排气口。
整台器械黑沉沉的,散发着金属的冷光。
三百多名商贾齐齐伸长了脖子。
秦风站起来,走到炉台边。
“卢老板方才说,商贾逐利,需要看到诚意。”他拍了拍炉壁,“行,我给你们看。”
他转头看向工匠。“开炉。”
两名工匠将事先备好的劣质铁矿石倒入炉中,另一人填入焦炭。第四人摇动鼓风机,风箱呼呼作响,炉内温度急速攀升。
炉口泛出暗红色的光。
商贾们面相觑。有人见过铁匠打铁,但从没见过这种形制的炉子。
三百息。
炉底的出铁口被工匠用铁钎捅开,一股白亮的铁水从中流出,落入预先摆好的剑模中。
白亮。
不是暗红,不是橙黄,是接近日光的白色。
那个颜色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这不是铁,是钢。
铁水冷却得极快,工匠将模具翻转,一柄短匕落在石台上,通体银灰,边缘锋利得能割断视线。
秦风伸手拿起短匕,掂了掂。
“卢老板,借你的剑一用。”
卢伯安还没反应过来,秦风已经走到他面前。右手持匕,左手拽住卢伯安腰间的青铜佩剑,连鞘抽出。
卢伯安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风把青铜剑横在面前,短匕自上而下一划。
没有火星,没有阻力。
青铜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光滑,像切豆腐。
断剑落地的同时,卢伯安腰间挂玉佩的丝绦也被匕锋顺带割断,一枚成色极好的和田白玉“咔”地摔在石板上,裂成三片。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秦风把短匕插在面前的木案上,匕身没入三寸,木屑纷飞。
“这就是高炉炼钢。”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劣质铁矿进去,精钢出来。一炉的量,顶你们传统铁匠一个月的活。”
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代理权,三个名额。关中一个,齐鲁一个,巴蜀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进了在场每一个商贾的脑子里。
“价高者得。现在开始报价。”
安静了三息。
然后卢伯安身后,一个巴蜀商人猛地站起来。
“五十万金,巴蜀代理权我要了。”
关中一名年轻商贾紧跟着跳起来。“六十万。”
“七十万。”
“八十万,加我名下河东三座铁矿。”
卢伯安转过身,脸色铁青。“我们说好的联合出价——”
没人看他。
刚才还?的联盟,三息之内碎得渣都不剩。
商贾们从矮凳上站起来,有人挤到前面,有人踩着别人的脚,有人扯住前面那人的衣领往回拽。一个齐鲁老商贾被人推了一把,摔坐在地上,爬起来抓住推他那人的腰带,死活不撒手。
“一百万,关中代理权归我,谁跟我抢我砸他铺子。”
“一百二十万,我出一百二十万,现银,今天就能清点。”
“你哪来的一百二十万,你家底才八十万,你拿什么填。”
“老子把宅子押了。”
秦风坐回椅子上,端起凉茶,慢悠悠地喝。
老孟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
半个时辰后,蒙毅抱着三摞写满数字的竹简走到秦风面前,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大祭酒。”他的声音有点飘,“三个代理权,成交价分别为:关中一百四十万金,齐鲁一百一十万金,巴蜀一百零五万金。加上铁轨专营权和货运承运权的竞拍,总计——”
他咽了口唾沫。
“三百二十七万金。保证金已有三百万入库,剩余部分三日内到齐。”
秦风放下茶杯。“少府备好库房收金。”
他站起身,看向还在互相扯衣领的商贾们。
“诸位。”
院子里渐渐安静。
秦风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帛书。“接下来是附加标的。”
他展开帛书,上面画着几种植物和矿石的图样,旁边标注着“百越特种藤蔓”、“百越异矿”。
“南征百越,沿途开采权,现在接受预订。交一成定金,战后优先分配。”
商贾们的眼睛又亮了。
刚才还在互殴的两个人,同时松开对方的衣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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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
嬴政坐在冰玉席上,手里捏着蒙毅送来的数字。
三百二十七万金。
大秦十年前灭六国,总军费也就这个数。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笑意是真的。
笑完之后低头咳了一下,掌心碰到冰玉席面。
席面上传来一声极细的“嗤”。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身下的冰玉席。
触碰的那块地方,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嬴政收起笑,把手背到身后。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蒙毅第二次冲进来,脸色和方才完全不同。
“陛下。”
他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一卷被汗水浸湿的帛书。
“八百里加急,岭南,兵部急报。”
嬴政的目光沉下来。“念。”
蒙毅展开帛书,声音发颤。
“南征先锋主将赵佗,十日前切断与咸阳一切联络,五十万驻军调动异常。岭南三郡暗桩回报——赵佗,疑似自立。”
第311章 谋反?他只是迷路了
蒙毅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
赵佗,疑似自立。
嬴政的手从冰玉席上抬起来。刚才捏碎铜杯的那只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
掌心的恐怖高温,已经在袖口边缘烧出了一圈焦黄。
秦风靠在椅背上没动。
殿内跪着的三百一十七家商贾的金声还没散尽,后堂的空气就被这六个字彻底冻住。
兵部尚书薛庸已经跪在门槛内侧。他额头贴地,帛书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赵佗所部五万先锋十日前抵达岭南边缘,随后切断沿途所有官驿联络。”
“信鸽不归,斥候不回。桂林郡守三次遣使入营,皆被挡在辕门外。”
“南海暗桩回报,赵佗大军就地扎营。既不北退也不南进,粮草调度全部改走私道。”
薛庸停了一息,声音发颤。
“按兵部条例,驻外统兵将领切断与中枢联络超过七日,视同叛乱。”
嬴政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他一只手撑着案面,案面的漆层在掌心接触的地方迅速焦化,卷起黑色碎屑。
体内的极阳火毒正在加速灼烧脏腑。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让温度往上狂窜。
秦风的目光从帛书上挪到嬴政身上。
案角已经冒烟了。
“坐下。”秦风说。
嬴政转头看他。
秦风端着凉茶,语气和方才卖商贾专营权时一模一样的平淡。
“案子烧起来了,薛尚书的头发要着了。”
嬴政低头,看见案面确实在冒青烟。
他顿了一息,慢慢收回手,重新坐下。火毒没退,但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秦风把茶杯放下,伸出手。“帛书给我。”
蒙毅将急报递过来。秦风接住,没急着看内容,先翻到了背面。
旁边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
是御史中丞补缺上来的那个新人。姓孙,半个月前才从地方调入京,秦风连他的脸都没记全。
“大祭酒!赵佗本是降将,如今拥兵五万切断联络,割据之实已成!”
“臣敢问,当初力排众议保举他南下的人,该当何罪?!”
他说完这句话,殿内另外三四个御史同时抬起头,目光整齐地刺向秦风。
秦风没看他们。
他拿起那卷帛书,直接按在嬴政刚才手掌撑过、还在冒着青烟的案角上。
“闭嘴。”
不是秦风说的,是嬴政。
两个字很轻,但殿内杀意骤起。孙御史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后半句话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秦风依旧没抬头。
高温炙烤下,原本空白的帛布边缘,立刻浮现出几行焦黄的暗纹。
一组一组,长短不一。
秦风的嘴角动了。
他从案上拿过朱笔,在手边的空白竹简上开始写。一边看暗纹,一边落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毛笔尖刮过竹片的沙沙声。
蒙毅凑过来,想看他在写什么。
秦风写了约四十个字,放下笔。他把竹简拎起来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笑,是真的想笑。
嬴政盯着他。“怎么了。”
秦风把竹简递给蒙毅。“念。”
蒙毅接过竹简,低头扫了一眼,张大嘴巴,僵住了。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像吃了颗酸枣发现里面是甜的,但甜得有点过分。
“念。”嬴政重复。
蒙毅清了清嗓子。
“磁场异常,罗盘失效。百越有不惧刀剑之鬼军,进退皆迷路。大祭酒速救命啊。”
殿内死寂了五息。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跪在地上的孙御史,脸从涨红瞬间变得惨白。
秦风把帛书往案上一扔,靠回椅背。
“赵佗没反。他是迷路了。”
他看向孙御史,目光平淡得像看一只苍蝇。
“帛书边缘的遇热显影,是少府专用的联络暗语,我亲手教的。”
“他切断官驿,是因为官驿信鸽飞不回来。罗盘失效,鸽子找不着北。”
秦风竖起一根手指。
“赵佗五万先锋进入百越腹地之后,遇到了两件事。”
“第一,所有铁制兵器在当地开始生锈腐蚀,剑出鞘四个时辰就变废铁。”
“第二,地理方位彻底紊乱,指南针失灵。行军路线全靠太阳辨向,阴天直接瞎走。”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遇到了不怕刀剑砍的敌军。不是说他们铁骨铜皮,是赵佗的兵器烂得砍不动人家的藤甲。”
殿内没有人说话。
方才叫嚣问罪的孙御史趴在地上,恨不能把脑袋钻进砖缝里。
嬴政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手掌下的扶手又开始焦化,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你早知道。”
秦风点头。
“三天前的预警。百越核心区存在天然强磁矿脉,铁器暴露四个时辰后强度下降六成以上。”
“对面的蛮族用的是骨头、石头和藤条,天生适应那个环境。”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百越舆图前。
“所以常规军队进去就是送死。赵佗的判断没错,停下来等支援,是他能做的最正确的事。”
嬴政沉默了几息。
火毒在他体内翻涌,胸腔里像烧着一炉不灭的炭。
他需要那个地方的瘴母续命,而那个地方偏偏是大秦铁军的死地。
“你打算怎么办。”嬴政问。
秦风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那是三天前解锁的三十七项图纸里的一份,他将其摊开在舆图旁边。
“合金。”秦风说。
“铁器会被腐蚀,但特种合金不会。高炉炼钢的配比改一改,加入锡和铬,出来的东西能抗那片磁场。”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
“我亲自南下。”
嬴政的目光沉了下去。“不行。”
秦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你体内的火毒每天都在加重,只有咸阳的冰窖能压制发作频率。”
“你出了咸阳,撑不过五天。”
嬴政的下颌线绷紧了。
秦风伸出手,把嬴政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掌心触碰到嬴政手背时,一阵骇人的灼热传来。秦风没有缩手。
“我去取瘴母,你守咸阳。”秦风看着他的眼睛,“跟上回一样。”
嬴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终,帝王紧绷的下颌微松开了半分。
“三十天。”嬴政说。
“够了。”
秦风转身走向殿门。
门还没推开,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声连成一片,带着战场上才有的肃杀。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韩信大步跨过门槛。他一身重甲,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身前。
“禀大祭酒,神机营集结完毕!”
“火炮十二门、连弩八百张,随时可发兵岭南!末将请为先锋!”
秦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值房的案边,从一堆图纸底下抽出一件东西。
那东西约三尺长,通体银灰色金属。前端细长如管,后端有木质握把,中段嵌着一个奇怪的圆柱形转轮。
看起来不像刀,不像枪,不像任何已知的冷兵器。
秦风把它丢给韩信。
韩信下意识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成一团。“这什么。”
秦风靠回椅子,端起凉茶。
“百越的铁器四个时辰就烂,你那十二门炮进去之后就是废铁疙瘩。”
他喝了一口茶。
“所以我给你换了个能用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韩信手里的新武器。
“合金连发铳,六发转轮,不锈不蚀。”
秦风的嘴角翘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拿去百越,给那帮鬼军见识见识,什么叫大秦的工业文明。”
第312章 拿木头凿铁?大秦蒸汽船首航
韩信翻来覆去把那东西看了三遍。
银灰色的管身,木质握把,中段嵌着一个带有六个孔洞的转轮。不像剑,不像戟,不像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兵器。
他右手握住木把,食指搭上了那个微带弧度的铁片。
“扣。”秦风端着凉茶,语气平淡。
韩信抬臂,对准殿内角落堆放的三层重甲木靶,食指用力压下。
“砰!”
沉闷的炸响在密闭的值房里陡然爆发,震得人耳膜发酸。一道刺目的火光从管口喷出,木靶第一层甲叶瞬间碎裂,铁片四下飞溅。
韩信手腕被震得发麻,盯着木靶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再扣。”秦风喝了一口茶。
第二发。第三发。
枪口猛地上跳,韩信虎口剧痛,但他凭借顶级武将的本能死死压住手腕,强行稳住准星,手指连续扣动。
六发全部打空。
三层重甲木靶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屑与碎甲散了一地。最内层的精铁胸甲上,六个拇指粗的贯穿孔排成了一条歪斜的线。
殿内烟雾弥漫,刺鼻的火药味充斥着每个角落。
韩信低头看着手里的铳,枪管微红发烫,没有变形,更没有炸裂。他又抬头看了看那六个透光的孔洞。
“六发连射。”他声音发干,喉结滚了一下。
“转轮结构,六个弹膛依次击发。”秦风放下茶杯,“底火密封,防潮防水。管壁加了锡和铬,是特种合金,百越的磁场腐蚀不了它。”
韩信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烧,跟当初在南海甲板上拔刀时一模一样。
“大祭酒。”
“嗯。”
“给我五百把。”
秦风摇头:“没有五百把。白墨的作坊日夜连轴转,目前库存只有三百零七把。”
韩信攥紧转轮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三百零七把够了。神机营满编五百人,剩下的用连弩补。”
秦风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你知道百越现在是什么情况。”
“知道。”韩信直接把滚烫的火铳插进腰间的皮套里,“铁器进去四个时辰变废铁,罗盘失灵,毒瘴遍地,十万蛮兵占着地利。赵佗五万人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翻出来。”
“知道还要去?”
韩信咧了一下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不算笑,像是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狼。
“赵佗是我在南海招安时见过的人。当年他带五十万大军南下,折了一半才站稳脚。这种人困在里面出不来,说明那地方比我想的还难打。”
他顿了一息,拍了拍腰间的火铳。
“但我带这玩意进去,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藤甲挡得住烂铁,挡不住大秦的火器。”
秦风没再劝,从案上拿起一卷图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人形轮廓,从头到脚标注着各种材质。头盔:锡铬合金。胸甲:锡铬合金。护臂:硬木包铜。绑腿:藤编。
“全套合金甲太重,单兵负重超过六十斤,在南方的烂泥地里根本跑不动。”秦风指着图上的标注,“只护心口和头颅等要害,其余用轻质材料替代。单兵负重必须压到三十五斤以内。”
韩信扫了一眼,重重点头。
“白墨的工坊能赶出来吗?”
“三百套,十天。”秦风合上图纸,“加上转轮铳三百零七把、合金短刀五百把、防毒面巾一千条。十天后出发。”
韩信单膝跪地,甲片铿锵作响。
“末将领命。”
秦风绕过长案走到他面前,弯腰拍了拍他冰冷的肩甲。
“别死在那。”
韩信抬头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转身大步迈出大殿。铁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气。
……
十天后,咸阳南门。
神机营五百人整装列队。三百零七把合金转轮铳分配到位,剩余人员配备改良连弩与合金短刀。每人身上的甲胄都不是传统制式,银灰色的半身胸甲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秦风坐在一辆特制的宽大马车上。
车厢加宽加固,四面蒙了两层防风牛皮,内壁嵌着保暖的铁板。车内塞了三个大药箱、两坛烈酒,还有一张铺着厚毡的行军榻。
老孟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识趣地缩了回去。
车队后面跟着十辆药车,十名太医署的医官坐在里面,脸色各异。有人揣着手炉发呆,有人在翻医书,有人闭眼默念,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扶苏站在车旁,一身玄黑色常服,脸色铁青。
“恩师非要亲自去?”
秦风靠在车厢壁上,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丢了出去。
扶苏抬手接住,展开。那是《大秦战时内政纲要》,密密麻麻写了十二页。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你给我盯死。”秦风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咳喘,“尤其是李斯,他最近安静得太不正常了。安静的李斯,比闹腾的李斯危险十倍。”
扶苏攥紧帛书,指节微微发白,眼神中透出不属于儒生的冷厉。
“铁料调度照第三页的方案走,北疆冬粮拨付照第七页。户部那批竞标款项,分三次入库,别一次放完,容易被人做手脚。”
秦风从车帘缝里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扶苏的胸口。跟上次在巴蜀前踹他那脚是同一个位置。
“后院不能起火。我在前面拼命给陛下取药,你在后面让人把家掀了,那我拼什么?”
扶苏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拱手,深深拜下。
“恩师放心。谁敢动少府的盘子,孤让他满门抄斩。”
秦风收回手。车帘落下。
韩信骑马从队首赶回来,停在马车旁。
“大祭酒,铁轨专列已备好,函谷关至南阳段全线畅通。预计三日内可达长江北岸。”
秦风掀开车帘一角。
“走。”
号角声冲天而起。五百神机营甲士翻身上马,护着车队浩浩荡荡驶向渭桥站台。
铁轨上,一列加长专列喷吐着浓烈的白雾等候多时。火车头是崤山段通车后改进的第二代蒸汽机车,锅炉更大,拉力比初代强了整整三成。
十二节车厢。前四节装人,中间六节装军械补给,最后两节是秦风的“移动值房”兼医疗车。
列车启动时,站台上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铁轮碾过钢轨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白雾在冬日的半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如同一条巨龙向南疾驰。
三日。
函谷关,南阳,荆州。铁轨一路延伸到长江北岸的渡口。
沿途驿站像接力赛一样往列车上补充净水和煤炭,停留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第三天傍晚,列车在江北渡口缓缓停靠。
秦风踩着木阶下车时,江风裹着浓重的水腥气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狐白大氅,望向宽阔昏暗的江面。
韩信已经带人勘察了两个时辰。他从江堤上大步走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大祭酒,水路有问题。”
秦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渡口往下三十里,全是暗礁区,水流极其湍急。传统木船吃水深,根本过不去。”韩信指着远处的江面,“我派了两艘轻舟试探,第一艘刚进暗礁就触礁沉了,第二艘被暗流卷偏,差点翻在江心。”
秦风没说话,目光依旧看着江面。
“而且。”韩信压低声音,手按上了腰间的转轮铳,“江面上有船堵着。”
秦风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暮色苍茫中,江心位置隐约有几十个黑点在游弋。
那是特制的小船,极轻,吃水极浅,像水蜘蛛一样在暗礁之间穿梭自如。
“是六国旧人。”韩信咬牙冷笑,“斥候认出了船上的旗号,楚系和赵系混编。大约二十条船,每条七八个人。他们在暗礁区撒了成吨的铁蒺藜,专门用来凿过路的大船。”
秦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些小船在暗礁间灵活穿行,确实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传统的大型木质战船一旦开过去,吃水深、速度慢,被凿穿船底只是时间问题。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大人,桂林郡的商贾传来消息,说这帮人十天前就在这儿堵着了。凡是往岭南方向走的大船,一律凿沉。已经毁了十二条送粮的商船了!”
秦风收回目光,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他们以为堵住江面,我们就过不去。”
韩信猛地拔出半截合金短刀。“末将带一队兄弟坐轻舟冲过去,先把这帮杂碎清了!”
秦风摇头。
“暗礁区你刚才看见了,轻舟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过去。就算你们杀过去了,南边的水路更长,没有大型运输船,五百人的弹药和补给怎么送?”
韩信沉默了。
他知道秦风说得对。神机营不是去送死的孤军,火铳要弹药,合金甲要维护,士兵要吃饭。没有稳定的水路后勤线,进了百越就会跟赵佗一样变成困兽。
江风更大了,吹得秦风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走向列车最后面那节特大号的车厢。那节车厢从咸阳出发时,就被巨大的粗麻油布严严实实地盖着。韩信之前问过一次,秦风只说是“备用物资”。
秦风走到车厢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韩信一眼。
“谁说我们要用木船了?”
他伸出手,扯住油布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拉。
粗糙的麻布哗啦一声滑落。
暮色中,一头钢铁巨兽的骨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凛冽的江风里。
通体银灰色的锻钢铆接,流线型的破浪船底,船身两侧嵌着两个巨大的铁制明轮桨叶,船尾高高竖起一根粗短的排烟囱。
冰冷的舱壁上,大秦少府的专属铭文被一圈圈粗壮的铆钉死死框住,透着令人窒息的重工业压迫感。
韩信盯着那东西看了足足五息,嘴巴半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风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冰冷坚硬的钢壳,发出沉闷的回响。
“大秦少府,蒸汽铁船,首航版。”
秦风转过头,看向江面上那些还在得意穿梭、自以为掌控了航道的小黑点,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吃水浅,铁壳硬。暗礁撞不沉,铁蒺藜扎不穿。”
“让那帮旧时代的亡魂,拿木头来凿铁试试。”
第313章 罗盘失灵?大祭酒早就看穿了一切
江心那二十条小船,天黑之后开始往岸边靠。
领头那条船上站着个灰袍中年人,姓赵,是赵国旧族残存的三等爵后人。他手搭凉棚往北岸看了一眼,看见停靠在渡口的那列铁轨专列,嘴角撇了撇。
“又来一批送死的。”
身边的楚系刀手蹲在船头磨铁蒺藜,头也不抬。“这回来的排场大,十几节车厢,少说五百人。”
赵姓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撕着吃。“人越多越好。五百人过江,得用大船。大船吃水深,咱们的蒺藜最爱吃大船。”
他身后的暗礁区里,水面下沉着上万枚铁蒺藜,尖头朝上,专门等着凿穿木质船底。
这招他们已经用了十天,凿了十二条粮船,没失过手。
赵姓中年人嚼着肉干,心情不错。他甚至盘算着,等把这批秦军堵死在北岸,项将军那边应该会多拨几箱铜钱过来。
这个念头存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北岸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号角,不是鼓点。
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巨大声响,像有人用铁锤砸在铁砧上,但放大了百倍千倍。
赵姓中年人嘴里的肉干掉进了江水里。
渡口方向,一团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烟柱的底部隐约可见橘红色的火光在跳动,像一头巨兽睁开了眼。
紧接着,第二声闷响。第三声。
那声音变成了持续不断的节奏,沉重、规律、带着某种蛮横的力量感。
“嘭嘭”
像心跳,但不是人的心跳。
是钢铁的心跳。
赵姓中年人站起来,眼睛死盯着北岸。暮色中,一个硕大的黑影正在从渡口的斜坡上缓缓滑入江面。
那东西入水的瞬间,江面被砸出了一道足有丈余高的水墙。巨浪向四面八方扩散,他脚下的小船猛烈摇晃,差点把他甩进水里。
他扶住船舷,手在抖。
黑影彻底浮在了水面上。
秦风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冷的舷墙。脚下的钢板在震动,那是锅炉全功率运转时带出的共振。
船身两侧,两具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铁制叶片拍击江面,每一下都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沉闷的水击声。
船速在加快。
没有帆,没有桨,没有纤夫。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曲轴,曲轴驱使明轮。三十万年的肌肉劳动,被一炉煤炭替代。
韩信站在船首,手按转轮铳,眯眼看着前方。
“大祭酒,正前方六百步,暗礁区边缘。那帮孙子开始跑了。”
秦风走到船首,往江面看了一眼。远处那二十条小船正在慌乱地调转船头,有的往左,有的往右,像受惊的鱼群。
“追”秦风说。
舵手转舵。蒸汽铁船调整航向,船头直指暗礁区。
二十条小船拼命划桨,试图钻进暗礁缝隙躲藏。他们对暗礁区了如指掌,每一块礁石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们的主场,大船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铁船头撞上了第一块暗礁。
“咚”的一声闷响。
赵姓中年人正拼命划桨逃窜,听到这声响,下意识回头看。
他期待看到铁船搁浅,或者船底破裂进水。
他看到的是铁船毫无减速地碾了过去。
暗礁在钢铁船底下碎了。像鸡蛋碰石头,只不过这次石头是那块礁石,鸡蛋是那块礁石。
船底的加厚钢板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赵姓中年人的桨停了。
身边的楚系刀手也不磨蒺藜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两侧明轮拍击江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战鼓。
“江,江神。”刀手的嘴在哆嗦。
赵姓中年人想跑,但手脚不听使唤。他眼睁看着那个钢铁巨物碾碎第二块暗礁、第三块暗礁,速度根本没降。
明轮掀起的浪头从两侧涌来,像两堵水墙合拢。
第一条小船被巨浪掀翻,船上三人直接被拍进水里。
第二条小船试图从铁船侧面逃窜,被明轮叶片的边缘扫到船尾,整条船从中间折断。木屑飞溅,人和碎木一起落入翻涌的江水。
赵姓中年人终于反应过来,丢掉桨,一头扎进水里。
没用。
铁船碾过他那条小船的位置时,巨浪把他按进了水底。他憋着气往下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往明轮方向拽。
“不要在水里待着。”
韩信站在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翻涌的江面上到处是挣扎的人影和碎木板。他转头看向身后甲板上站成两排的神机营甲士。
“打腿,不打头。活的比死的值钱。”
三十名甲士举起转轮铳,枪口朝下。
“砰”
连续的枪响划破江面。铅弹精准地打在落水残党的大腿和肩膀上,痛得他们惨叫着放弃挣扎,被后面跟上来的轻舟捞起。
从铁船下水到残党全部落网,前后不到一刻钟。
二十条船,一百五十三人,无一逃脱。
北岸上,围观的当地纤夫和船工跪了一地。他们一辈子在这条江上讨生活,见过洪水,见过翻船,从没见过一条铁做的船能在暗礁区横冲直撞。
铁船调头回到北岸。
秦风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岸边跪伏的人群。远处官道上,迟到的几名地方官骑马赶来,看见江面上还在冒烟的铁船,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跪得比百姓还快。
老孟跑过来。“大人,物资装载已备好,随时可以上船。”
秦风点头。“一个时辰内全部装完,连夜南下。”
韩信从船头跳回岸上,铁靴溅起水花。“南边的水路我摸过了,从这里到桂林郡,走水路三天。”
秦风没接话。他看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天色比北岸暗了许多,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灰幕罩在上面。
一个时辰后,物资装毕。五百神机营分两批登船,火铳弹药箱码在船舱深处,合金甲挂在专门打造的铁架上。
铁船再次启动,明轮破水,向南驶去。
秦风坐在船舱里翻看舆图。老孟端来热汤,被他推开了。
“大人,喝口热的。”
“你出去看罗盘。”
老孟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不到二十息,又跑了回来,脸色不太对。
“罗盘的针在转圈。”
秦风放下舆图,走出船舱。甲板上,韩信已经蹲在那个铜制罗盘旁边看了半天。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江面上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北岸那种干冷的冬风,而是一股黏稠的、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热浪。明是腊月天,两岸的植被却从枯黄变成了深绿,藤蔓从崖壁上垂下来,像一只探入水面的手。
前方五百步,一层绿色的薄雾浮在江面上,几乎看不到对面。
站在船首的前哨兵往前多迈了两步,吸了口气,猛地捂住嘴,身体一歪,口吐白沫栽倒在甲板上。
韩信一把将他拽回来,回头看向秦风。
秦风盯着那层绿雾看了三息。
两岸崖顶的密林里,几双眼睛正从藤蔓缝隙中往下看。
那是百越外围部落的探子。他们赤脚蹲在树冠上,嘴角噙着一种黑色的草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条冒烟的铁船。
中原人又来了。
跟十年前一样。铁甲、长戈、战马。上一次来了五十万,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
这条船是铁的又怎样,瘴气不挑材质,只挑人。
秦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船舱。
“加压。”他对司炉说,“锅炉压到最大。”
第314章 仙法?不,这叫工业革命!
绿雾贴着江面浮,像一锅煮沸又冷却的脏汤。
前哨兵倒下没多久,太医署的医官就围了上来。领头那个姓周,蹲下去翻开兵卒的眼皮,手抖。
“大祭酒,这瘴气邪门。”周医官从药箱里翻出三种解毒丹,一颗碾碎放在鼻下闻,眉头越皱越紧,“辟瘴丹、雄黄丸、九转还魂散,全没用。这东西吸一口就锁喉,半炷香人就没了。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毒。”
他抬头看秦风,眼里是那种认命的灰。
“药石无效。强闯,就是拿命填。”
甲板上一片静。五百神机营甲士站在那儿,握着合金转轮铳的手都收紧了。
韩信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片绿雾看了几息,回头。
“大祭酒,发面巾。一千条防毒面巾都在船舱里,全军捂上口鼻,锅炉加压,全速冲过去。死不了几个。”
“死几个都不行。”
秦风裹紧大氅,咳了一声,声音不高。
“韩信,神机营这五百人,一个一个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合金甲三十五斤、转轮铳六发、面巾一千条,哪样不是少府连轴转赶出来的。”他抬下巴指了指那片雾,“拿这种兵去赌一口瘴气,亏。”
韩信的手从面巾袋上收了回来。
崖顶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是骨哨。
声音又尖又长,从两岸的密林里飘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笑。秦风抬头,藤蔓缝隙间能看见几个赤脚的影子蹲在树冠上,嘴里咬着黑草茎,吹得起劲。
老孟脸色发青:“大人,这帮蛮子在吹号子,看咱们的笑话呢。他们等着看咱们毒发倒一片。”
秦风没理那哨声。他转身,走到船尾那两个巨大的明轮中间,伸手摸了摸侧壁上一排黑沉的排气阀口。
“老孟,叫工兵过来。”
四名工兵小跑着到了跟前。
秦风指着那一排阀口:“这些排气阀,原本朝下泄压。现在全给我拆下来,调转方向,阀口对准船头正前方那片雾。角度压低,贴着水面喷。”
工兵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扛着工具就上手。铁扳手拧动铆钉的声音叮叮当响成一片。
韩信凑过来,看着那一排被掰转的阀口,又看看前面的绿雾,似懂非懂。
“大祭酒,你这是……”
“烧水。”秦风说,“司炉,锅炉加压,加到你这辈子没敢加过的那个数。”
司炉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听了这话脸都白了:“大人,再加压锅炉要炸的。”
“炸之前先喷出来就行。”秦风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加。”
汉子咬牙,往炉膛里猛塞焦炭,又拉满了鼓风机。船底深处传来一阵越来越急的轰鸣,铁皮被烧得发烫,整艘船都在低地震。压力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往上爬,爬过了红线。
崖顶的骨哨还在吹。蛮子们大概觉得这铁船在垂死挣扎,吹得更欢了。
秦风站在船头,背对着那片雾,等。
指针爬到顶。锅炉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尖鸣。
“喷。”
工兵猛地拉开总阀。
一瞬间,那一排阀口同时炸出白色的高压气柱。
声音先到,是那种撕裂耳膜的尖啸,比之前下水的闷响还狠,江面上的水都被震出一圈涟漪。紧接着是滚烫的蒸汽,挟着锅炉里上百度的高温,贴着水面狂扫出去。
那不是雾,那是风。一股看得见的、白茫茫的、滚烫的狂风。
绿色的毒瘴撞上这股蒸汽,像被一只手抹过的水渍。
秦风盯着前方。那片浮在江面十天、毒死了十几条粮船的瘴气,在高温高压的蒸汽里翻滚、撕裂、淡化。绿色一寸一寸退,露出底下青黑的江水。蒸汽推进多远,干净的水道就开多远。
一条笔直的、清亮的通道,硬生生从死亡瘴气林里被吹了出来。
崖顶的骨哨,停了。
秦风回头,往树冠上瞥了一眼。
那几个赤脚的探子,全僵在藤蔓上,嘴里的黑草茎掉了,眼睛瞪得溜圆。他们守着这片护族的瘴气,看着中原人一拨倒下,看了多少年。现在有个铁壳子喷出“仙气”,把他们祖宗传下来的天险一口气吹散了。
其中一个探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转身就往树下滚,连藤蔓都顾不上抓,连滚带爬钻进密林,剩下几个跟着没了影。
老孟看得目瞪口呆:“大人,他们……跑了。”
“去报信了。”秦风转身往船舱走,“以为咱们会妖法。挺好,让他们怕着。”
韩信看着那条被蒸汽开出来的水道,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大祭酒,这玩意……比火炮还邪。”
“火炮杀人,这个杀雾。”秦风掀开舱帘,“开船。趁雾没合拢,过去。”
明轮重新转动,铁船顺着那条干净的水道一路向前。两岸的绿雾还在外围翻涌,却再也没能合上这道口子。五百神机营,连一个打喷嚏的都没有,整齐穿过了那片死亡瘴气林。
未损一兵一卒。
船靠岸的时候,岸边几个躲在石头后头的本地船工探出脑袋,看着那条还在冒白气的铁船,扑通扑通全跪了。他们一辈子绕着这片瘴气走,从没想过有人能从正中间趟过来。
秦风踩着木阶下船,老孟和两名甲士抬着那张特制的玄铁轮椅跟在后头。他坐上去,往南边那片密林看了一眼。
天色比江面更暗,绿得发黑。
“进林。”
队伍换了陆路。神机营在前,轮椅居中,药车押后。脚一踏进密林,那股黏腻的热浪就裹了上来,腊月天,这里的藤蔓却绿得滴水。
走了约莫两里,老孟手里的铜罗盘开始打转。指针疯狂地绕圈,停不下来,跟在船上一模一样,只是更狠。
“大人,罗盘废了,针不认北了。”
秦风点头,这个他三天前就知道。系统预警写得清楚,百越腹地有天然强磁矿脉,铁器失效,方位紊乱。
让他皱眉的,是另一样东西。
静。
太静了。
走进这片林子起,就没听见过一声鸟叫。没有虫鸣,没有兽吼,连风穿过藤蔓的声音都被那层闷热吃掉了。五百人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韩信也察觉了。他抬手,队伍停下。手按在转轮铳上,眼睛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
“不对。”他低声说,“这种林子,再毒也该有蛇虫。一点声都没有,说明……活物全被赶走了,或者,藏起来了。”
秦风没说话。他盯着前方的雾,那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下一息,雾散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立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那人身上披着一层暗紫色的甲,不是铁,也不是皮,是一种诡异的、泛着油光的藤编物,贴着身体的轮廓。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雾里的人影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浮现,把神机营团团围住。他们行动起来快得没影,藤甲摩擦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像一群飘在腐叶上的鬼。
百越鬼军。
赵佗五十万大军折在这儿,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传说里就是栽在这帮东西手上。
韩信的脸沉了下去,回头冲外围弩兵打了个手势。
“外围,放箭。先试他们的甲。”
弩弦绷响,三十支精钢弩箭破雾射出,直奔最近那几个鬼军的胸口。
秦风坐在轮椅上,眼睛盯着那几支箭。
钢箭撞上暗紫色的藤甲。
没有血。没有惨叫。
那几支大秦最锋利的精钢弩箭,在藤甲上崩开一串火星,箭头折断,弹落在腐叶里。
藤甲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雾里,那群鬼军同时发出一声渗人的冷笑,声音又低又哑,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们抬起脚,朝着秦风的轮椅,一步一步逼近。
第315章 刀枪不入?那就隔山打牛
雾里那群藤甲鬼军逼近时,弩箭崩落腐叶的脆响还在耳边。
外围弩兵的手有些抖。
三十支大秦最硬的精钢弩箭,全废了。
“中原人的铁,连这林子里的烂泥都扎不透。”
鬼军首领的声音从雾里挤出来。又哑又怪。
他干笑了一声。
“赵佗五十万人,我们也是这么收的。”
神机营的队列出现一阵骚动。
有甲士下意识握紧了转轮铳。
他们看着那串崩落的箭头,指节捏得发白。
秦风坐在轮椅上。
他没看那群鬼军,只盯着腐叶里那几支断箭。
弩箭离弦的轨迹他看得清楚。
三十支箭出膛时是直的。
逼近藤甲那一瞬,全偏了。
不是被挡开,是箭头自己往侧面拐。
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尾羽,硬生生拨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系统那行预警。
天然强磁矿脉,铁器失效,方位紊乱。
“不是甲硬。”
秦风开口。声音不高,压着咳。
他指了指腐叶里的断箭。
“是磁场。”
韩信回头。
“他们的甲带磁,精钢箭一靠近,磁力把箭头偏了。”
秦风靠着椅背。
“撞上去是斜的,劲全卸了。”
他顿了一息。
“换成不带尖的铅弹,没这毛病。”
韩信的脸沉下来。
随即,这位兵仙的眼睛亮了。他听懂了。
他不再多问,反手把合金短刀插回鞘。
单手一抬。
“神机营,列阵。”
“转轮铳上膛。”
五百人动了。
前排单膝跪地,后排站立。
三百零七把转轮铳的枪口,齐刷刷压向雾里。
鬼军首领大概觉得这是垂死前的把戏。
他从雾中走出半步。
身上那层暗紫藤甲泛着油光。
一柄淬过黑毒的骨刀被他挑起。
“中原人,看好了。”
他仰头发出一声怪笑。
“我们的甲,刀劈不开,箭射不穿。”
骨刀往前一压。
“杀。”
雾里的人影同时压上来。
藤甲摩擦腐叶,依旧没声。
几十个影子贴着地面,饿狼般扑向神机营。
韩信的手没有抬高。
平往下一切。
“打。”
三百多支转轮铳同时炸响。
闷雷在密林里滚开。火光从枪口连成一片。
第一轮过去,转轮一转,第二轮接上。
密集的枪声咬着尾巴往前推。
腐叶被震得跳起来。
藤甲没有被打穿。
浑圆的铅弹砸在暗紫色的藤编上,瞬间拍扁成一张铅饼。
极韧的藤丝向内狠狠凹陷。
没破。
却把那股恐怖的爆震力全数砸了进去。
冲在最前的那个鬼军首领,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的藤甲完好无损。
藤甲里的人,废了。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骨刀脱手。
整个人朝后栽倒,重重砸进腐叶。
韩信眯起眼。
“甲没破,人碎了。”
秦风靠在轮椅背上,咳了一声。
“铅弹动能砸在甲上,甲韧,弹不回去。”
他抬了抬下巴。
“隔着甲震他的五脏六腑。藤甲越硬,传得越狠。”
第二排鬼军冲上来。
火铳又是一轮齐射。
十几个影子同时顿住。
喷血、抽搐、倒地。
藤甲上连个透光的孔都没有。
人却在甲壳里被生生震断了气。七窍淌出黑血。
雾里那种渗人的冷笑,消失了。
剩下的鬼军愣在原地。
他们守着这片瘴气和不死的甲,看着中原人一拨拨倒下。
现在甲还在,箭还崩。
可同伴一个接一个在完好的甲里吐血暴毙。
一个鬼军发出短促的尖叫。
转身就往雾里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藤甲摩擦腐叶的声音乱成一团。
几十个影子争先恐后地往密林深处溃逃。
“追三十步,剩下的别追。”
韩信收了手势。
他看着浓雾。
“林子里地形不熟,见好就收。”
枪声停息。
腐叶上躺了二十多具藤甲尸体。
甲壳完整,人全断了气。
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到最近那具尸体旁。
“剥一件下来。”
老孟抽刀割开系带。
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层暗紫色的东西扒下来。
他捧到秦风面前。
秦风伸手摸了摸。
藤丝又韧又滑。
表面那层油光是某种汁液干涸的痕迹。
他抠下一小段藤丝,凑近一支断箭的箭头。
“咔”的一声。
箭头贴了上去。带磁。
他又用力扯那段藤丝。
指尖发白。藤丝绷得笔直,没断。
秦风的眼睛亮了。
“铁线藤。”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用泡过磁铁矿泉的水沤过,藤里吸了铁屑磁粉。”
“编成甲,自带磁性。”
他把藤丝在手里转了一圈。
“能偏箭,韧性还这么强。”
韩信蹲到他旁边。
“大祭酒,这甲咱们能用?”
“用什么甲。”
秦风嘴角翘起来。
“你只看见它挡箭,我看见的是别的。”
他抬眼看向那些尸体。
“这藤不导铁器的劲,韧,还耐沤耐潮。”
“包在蒸汽机的传动轴外面,能减震。”
“缠在火铳的火药仓上,能隔潮。”
“垫在铁轨接缝里,能消音。”
韩信没听懂那么多。
他只看见秦风越说,眼睛越亮。
“百越这帮人拿它编甲,编得真是暴殄天物。”
秦风把藤丝攥在手里。
他转头对老孟下令。
“传令下去,沿途凡是这种铁线藤,全给我记下生长的地方。”
老孟一愣。
“全要?”
“全要。”
秦风语气平得像在报账。
“等平了百越,这片藤林划归少府。”
“专人采、专人沤、专人编。”
他敲了敲轮椅扶手。
“大秦的工坊,缺的就是这种料。”
韩信咧了咧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大祭酒打完仗第一件事,永远是惦记着把死人身上的东西变成钱。
甲士从外围拖回两个活口。
那是被铅弹余波震断了腿,没跑掉的倒霉蛋。
藤甲被扒了。
两个百越人瘫在腐叶上。
他们看着那二十多具完整甲壳里的尸体,眼神全散了。
守了一辈子的不死神话,碎在这片腐叶上。
老孟叫来随队懂百越话的向导。
问了没几句,两个活口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赵佗的五万先锋,被困在林子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天坑底下。
瘴母的泉眼,就在天坑深处那座祭坛旁边。
鬼军本来是奉命围着天坑,看着赵佗的人慢慢饿死。
秦风听完,转头看四周的雾。
往哪个方向走,是个问题。
罗盘的针还在疯狂打转,认不得北。
五百人在这片绿得发黑的死雾里,迈错一步就是绕圈。
他低头看手里那段铁线藤。
“工兵过来。”
四名工兵围上来。
“剪一段这藤丝,吊在线上,让它自己转。”
秦风把藤丝递过去。
他看着雾气深处。
“它吸了磁粉,会顺着这片矿脉的磁向定住。”
“矿脉在哪头,它就指哪头。”
工兵照做。
一段细藤丝吊在棉线上,在死雾里晃了几下。
慢慢停住。
固定指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罗盘的针被磁脉搅乱,是因为针太轻太敏。”
秦风看着那段定住的藤丝。
“这藤丝吸饱了同一种磁,反倒跟着脉走。”
他抬手指向前方。
“天坑,在那头。”
韩信站起身,把转轮铳重新别回腰间。
“传令,跟着这根藤丝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
神机营在前,轮椅居中。
两个活口被绑在药车后头带路。
死雾贴着腐叶翻涌。
那段铁线藤在工兵手里一路指着方向。
五百人踩着腐叶,往林子最深处压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脚下的地势开始往下塌。
腐叶越来越厚。
热浪里多了一股潮腥的水汽。
前方的雾忽然薄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边缘,横亘在众人眼前。
天坑到了。
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到崖边。
他扶着岩石,往坑底看。
韩信也凑到崖边,低头往下望去。
深渊底部的风吹上来。
裹挟着浓稠到极点的血腥味。
这位从南海杀到淮南的兵仙,呼吸停滞了一瞬。
韩信杀过很多人。
但他凭借经验一闻,就知道下面死的人,不是几百,不是几千。
那是一场填满深渊的屠杀。
他搭在刀柄上的手背,缓缓凸起几根青筋。
第316章 君臣同命:你等我取药,我等你活命
天坑底部的风往上灌,血腥味裹着腐臭,呛得人喉咙发紧。
韩信扶着崖石,搭了根绳索下去。秦风的轮椅被四名甲士抬着,一寸一寸往下放。
坑底比想象中更大,雾气稀薄了些。秦风第一眼看到的,是密麻麻蜷在泥地里的人。
那些人穿着大秦的旧式札甲,甲片早就锈成了黑红。他们瘦得只剩一层皮,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有人抱着一段树皮在啃,有人捏着什么往嘴里塞,凑近了才看清,是虫子。
老孟倒抽一口凉气:“大人,这就是赵佗的五万先锋。”
五万。如今地上能动弹的,撑死两万。
秦风没说话。他让甲士把轮椅推到中间那面歪斜的旗杆下。旗子早烂了,黑龙的轮廓还能认出来。
旗杆底下坐着个人。
那人浑身是泥,头发结成一团,胡子拉碴盖住了半张脸,身上的将甲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溃烂的伤。他正低头数着手里几粒发霉的米,一粒一粒,数得极慢。
向导凑过来低声道:“大人,那……那好像就是南征主将,赵佗。”
秦风挑了挑眉。
传说里那个拥兵五十万、断联自立、野心勃勃的南越枭雄,就这?
赵佗似乎听见了动静,茫然抬头。他眯着眼,往这边看,目光扫过神机营银灰色的甲胄,扫过秦风身后那杆被甲士重新立起的、崭新的黑龙大旗。
他僵住了。
那粒发霉的米从他指缝里掉下去,砸在泥里。
赵佗的嘴唇开始抖,喉咙里发出一种破风箱似的声音。他撑着地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干脆手脚并用,往秦风的轮椅这边爬。
“黑龙旗……是黑龙旗。”他爬得飞快,泥水溅了一身,“是咸阳,是咸阳来人了。”
爬到轮椅前,这位七尺高的南征主将一把抱住了秦风的大腿,仰起那张又脏又皱的脸,眼泪混着泥往下淌。
“祭酒救命。”赵佗嚎啕大哭,声音震得坑底的残兵都抬起头,“您可算来了,这鬼地方,指南针它不转啊,它不认北啊。”
秦风:“……”
韩信站在旁边,手按着刀柄,眼角抽了一下。
老孟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这就是那个让满朝文武忌惮、让兵部尚书急报谋反的赵佗。
秦风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肩膀瘦得只剩骨头。
“起来说话。”
赵佗哭着摇头,抱得更紧了:“不起,我怕一松手您是我饿出来的幻觉。我都数着米粒等死了,每天就敢吃三粒,分给底下弟兄一粒。”
他从怀里死掏出一卷东西,那是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羊皮地形图。图上密麻麻全是标记,沼泽、暗河、藤甲兵的巡逻路线,每一笔都画得极细。
“这个,这个您拿着。”赵佗把图举过头顶,双手都在抖,“老子带着弟兄一寸一寸踩出来的,死了三千多人才画全。我写了多少封求救信往咸阳送,您知道吗,信鸽放出去,磁场一搅,飞着就没影了,一半都飞丢了。”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朝廷那边是不是当我反了?是不是当我拥兵自重要自立为王?我赵佗要是有那个心思,能在这坑里啃树皮啃半年吗。”
秦风接过地形图,翻开看了一眼。标记之精确,远超少府探子送回的任何情报。
他心里那点对赵佗的疑虑,散了。
这种把命都填进去画图、还省下口粮分给士卒的人,反不了。
“军费的事解决了。”秦风把图递给老孟收好,语气放缓,“朝廷招标募了三百多万金,铁轨正往南铺。神机营到了,五百人。”
赵佗抹了把脸,顺着秦风的目光往后看。
崖壁上的绳索还在往下放人。银灰色甲胄的神机营甲士一个接一个落地,手里握着那种短管、带转轮的怪兵器。再往上,江面方向隐约能看见那条还冒着白气的钢铁巨船的轮廓。
赵佗的眼睛直了。
“那、那是船?铁的船?”他爬过去摸了摸一个甲士手里的转轮铳,又被那冰冷的金属烫得缩回手,“这是火铳?我那五万人的弩箭射这帮藤甲兵,连个白印都留不下啊。”
秦风让韩信打了一发。
铳声炸开,坑底一块嶙峋的石笋应声碎成两半。
赵佗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对着秦风的方向连磕三个响头,额砸在泥地里咚作响。
“大秦万岁。”他哭得更凶了,“我赵佗在这坑里熬了半年,做梦都梦见朝廷把我忘了,我对不起这五万弟兄。”
秦风让老孟把他扶起来,又递了一块军粮过去。赵佗捧着那块土豆压成的干粮,咬了一口,眼泪砸在上面,咽得急了直咳。
“慢点。”秦风看着他,“你这条命,大秦还要用。瘴母在哪。”
赵佗一听这两个字,咳嗽停了。他抬手往天坑更深处指。
那里有一道隐约的光,绿中泛着幽蓝,像鬼火。
“核心祭坛。”赵佗压低声音,“那地方有一口泉眼,常年喷寒气,大热的天,凑近三步就能把人冻僵。我派过两队斥候摸过去,一个都没回来。”
正是极寒之物。秦风心里一动,这就是救嬴政火毒的瘴母。
“可那地方进不去。”赵佗的脸又垮了,“祭坛四周全是化开的液态毒瘴,黑乎一滩一滩的,踩进去半截腿就烂了。百越全族的精锐都守在那儿,没有上万,也有八千。硬冲,神机营这五百人填进去都听不见响。”
韩信蹲下身,盯着地形图上祭坛那一圈标记,没说话。
秦风正要开口,眼前光幕猛地弹出。
血红的字。
【警告:宿主关联体(嬴政)火毒侵蚀进入临界期】
【距心脉焚毁:2天14时】
秦风脸上那点松快瞬间没了。
他盯着那行倒计时,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两天多。从这里打穿祭坛、取到瘴母、再送回咸阳,时间薄得像张纸。
“老孟。”
“在。”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吃饱,补水,检查火药仓有没有受潮。”秦风的声音冷下来,玩笑的味道一丝不剩,“一个时辰后,强攻祭坛。”
韩信抬头:“强攻?大祭酒,八千守军,还有那片液态毒瘴。”
“我有办法过毒瘴。”秦风看着祭坛方向那道幽蓝的光,“蒸汽喷得散气态瘴,液态的,我另有招。时间不等人。”
赵佗在旁边听得发懵:“一个时辰就要打?祭酒,弟兄们刚……”
“你的人留下养伤。”秦风打断他,“神机营够了。”
赵佗看着秦风那张苍白却没半点犹豫的脸,又看看那些握着火铳、神色平静的神机营甲士,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这位大祭酒急,是为了什么。能让一个药石难医的病人,从两千里外亲自坐火车铁船赶到这地狱来取药的,只有一个人。
坑底的风又灌上来。秦风裹紧大氅,望着那道幽蓝的光,心里只剩一个数字在跳。
两天十四时。
——
两千里外,咸阳。
章台宫深处的冰窖,门被铁链锁死,门缝里往外渗着白气,又裹着一股说不清的灼热。
陆广跪在窖门外,额头全是汗,身上却起了鸡皮疙瘩。这地方,冷热同时往人身上扑。
冰窖正中央,嬴政赤着上身,盘腿坐在一整块巨大的玄冰上。
他周身的冰块,正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消融。冰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到一半,竟蒸腾成白雾。靠他最近的那几块冰,边缘已经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被架在火上烧的水。
嬴政闭着眼,牙关咬得死紧,胸膛起伏。他左臂那片被寒髓蛊冻出的幽蓝脉络早就退了,如今从心口蔓延出一片暗红,红得发亮,像烧红的烙铁印在皮肉里。
扶苏守在窖外,透过门缝看着父皇,拳头攥得死的。
“陛下。”陆广哆嗦着开口,“这是今早换的第三窖冰了。火毒……火毒压不住了。”
嬴政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在烧。
他抬手,从身下摸出一卷被烤得焦黄的帛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风……到哪了。”
第317章 朕拿命等,你拿命取!
咸阳,章台宫冰窖。
铁链锁死的窖门往外渗白气,白气里又裹着一股灼人的热。
陆广跪在窖门内,手里那根银针刚刺进膻中穴,针尾就被一股热力顶了出来,落在地上,针身已经烧得发软。
他抓起第二根,刺心俞,又被顶出。
第三根,第四根。
地上很快摆了一排扭曲变形的银针。
冰窖正中,嬴政赤着上身坐在一整块玄冰上。他身下的冰,正一寸一寸往下塌。冰水顺着脊背淌到腰间,没等流到地面,就化成了白雾,咕嘟咕嘟往上冒。
最靠近他的那几块冰,边缘已经开始冒泡。
陆广的额头全是汗,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地方,冷和热同时往人身上扑。
“陛下,今早换的第三窖冰了。”陆广的声音抖,“火毒压不住了,针进不去。”
嬴政没睁眼,牙关咬得死紧,胸膛起伏。他心口那片暗红的脉络往外蔓延,红得发亮。
窖门外,扶苏隔着门缝看着父皇,手里攥着一卷帛书。
“陛下,前线急报。”扶苏的声音也在抖,他展开帛书念,“赵佗未反,他被困百越天坑,啃树皮半年。大祭酒已经找到他,锁定了瘴母的位置,正在强攻核心祭坛。”
念到“锁定瘴母”四个字,冰窖里那个一直闭眼的人,动了。
嬴政睁开眼,眼里满是血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先是低的,接着越来越大。
笑到一半,他剧烈咳起来。
一口热血喷在身前的残冰上。
那块冰“嗤”地一声,被血烫出一个洞,洞口还冒着青烟。
“好。”嬴政抹了把嘴角的血,“他没让朕失望,朕也不能让他失望。”
陆广扑过去要扶,被一股热浪逼得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窖门外的回廊上,传来几个老臣的声音。
“太子殿下,南方瘴气吃人,赵佗五十万人折了大半,神机营才五百,这是拿肉填坑。”
“依老臣看,见好就收。撤军回朝,守住函谷关以南就够了。百越那块蛮荒地,不要也罢。”
“陛下龙体要紧,何必为一味药把大秦的家底赔进去。”
扶苏的脸沉下来,正要起身呵斥。
冰窖里,铁链“哗啦”一声被人从内拽动。
嬴政站了起来。
他光着的上身往下淌着混血的水汽,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就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陆广扑上去拦:“陛下,您不能出去,这点体温,碰着谁就得脱层皮。”
嬴政从墙边的铁钩上扯下一件单衣,往身上一披。那单衣刚搭上肩,布料边缘就开始发黄卷曲。
“开门。”
扶苏咬牙拉开铁链。
嬴政拖着身子往朝堂走,扶苏想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朕还没死。”
章台宫正殿。
殿门被推开的瞬间,殿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几个刚才还在劝撤军的旧臣回头,全僵在原地。
他们看见陛下披着一件正在冒烟的单衣,赤脚踩进大殿,每一步,金砖上都留下一个黑印。
那个领头提议撤军的老臣,姓郑,是三朝元老。他扑通跪下:“陛下,老臣是为大秦着想。”
嬴政没看他,径直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你手里拿的什么。”
郑老臣下意识举起手中玉笏:“回陛下,这是上朝的玉笏。”
嬴政伸手,握住了那块玉笏。
“咔。”
玉笏在他掌心碎成两半。
断口处,玉石的表面被烫得发黑,焦痕一圈一圈往里渗。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郑老臣捧着剩下的半截玉笏,手抖得握不住,那半截也掉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嬴政低头看他,声音沙哑:“朕的命,在百越那口泉眼里。秦风正用命去给朕取。你在这儿跟朕说,见好就收。”
他顿了一下,把碎玉笏的残渣从掌心抖落。
“铁轨的枕木,给朕一根一根铺过去。铺到瘴母的泉眼上。”
他抬眼,扫过满殿文武。
“谁再敢言撤,夷三族。”
满朝文武,齐刷跪伏在地。
没有一个人敢喘大气。殿里那股热浪压着所有人的脖子,谁都不敢抬头。
郑老臣瘫在地上,半张脸贴着金砖,面被嬴政的脚印烫过,烙得他脸皮生疼,他却一动不敢动。
嬴政转过身,背对群臣,望向殿门外南方的天空。
冬日的天光惨白,南边那片天,比咸阳暗了几分。
他低下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秦风,朕的命交给你了。”
“别让朕等太久。”
殿外起了风,把他身上那件单衣的焦边吹得簌簌响。扶苏站在他身后三步,看着父皇赤着的脚踩在烫人的砖上,拳头攥得死紧。
他第一次明白,父皇这副身子,是真的在拿命等。
——
两千里外,百越天坑。
秦风坐在轮椅上,正盯着赵佗那张羊皮地形图。
他的心口,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
那一下,像有人隔着两千里,攥了他一把。
秦风抬起头,望向天坑深处那道幽蓝的光。
眼前的系统光幕,红字闪了一下。
【宿主关联体(嬴政)情绪剧烈波动】
【火毒侵蚀加速,距心脉焚毁:2天08时】
秦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刚才还是2天14时。
短一炷香,少了六个时辰。
他知道,咸阳那边,嬴政又在用命撑。
那个人越急,毒发就越快。
“老孟。”秦风的声音冷下来。
“在。”
“休整取消。”秦风把地形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全军开拔,现在就走。”
韩信蹲在一旁,正给转轮铳上膛,闻言抬头:“大祭酒,弟兄们才落地半个时辰,火药仓还没全检完。”
“边走边检。”秦风指向那道幽蓝的光,“他撑不住了,时间从十四时变成了八时。”
韩信不再多问,站起身,把短刀插回鞘。
“神机营,列队。跟着大祭酒的轮椅走。”
五百神机营动起来。银灰色的甲胄在坑底的雾气里连成一片。
赵佗瘸着腿凑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祭酒,弟兄们能跟着吗,我这两万人,还能拿刀。”
“能动的留下守坑口。”秦风看了他一眼,“伤太重的,别逞强。”
赵佗张了张嘴,最终重点头,转身去召集残兵。
队伍沿着天坑底部往深处压。
地势越走越低,腐叶越踩越厚。空气里那股潮腥的水汽,混进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走在最前的甲士忽然停住。
韩信快步上前,秦风的轮椅也被推了过去。
前方的雾散开一道缝。
众人面前,没有路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横在脚下。崖壁往下,黑黢看不到底。
崖底,一汪黑色的液体在缓慢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开,都带起一股焦臭。
那些气泡飘上来,沾到崖边一株藤蔓上,藤蔓肉眼可见地枯黑、溶烂。
液态毒瘴。
秦风扶着轮椅的扶手,往崖下看了一眼。
那道幽蓝的光,就在毒液悬崖的对岸。
中间隔着的,是一整道翻滚的、能把骨头都化掉的黑色深渊。
韩信盯着崖底,喉结动了动。
“大祭酒,过不去。”
第318章 瘸子主帅,物理送葬
崖底的黑液翻着泡,每一个气泡破开,都喷出一股浓烈的焦臭。
韩信盯着那道深渊,喉结动了动。
“大祭酒,五百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秦风没看崖底,只抬眼望向对岸。
对岸高坡上,暗紫藤甲连成一片,足有上万百越精锐。坡顶那道幽蓝的光芒,就在他们身后。
一个披着五彩羽冠的人,赤着脚走到崖边,手里拎着一根牛骨权杖。
“中原人。”那人汉话生硬,透着高高在上的讥诮,“你们的铁船能吹散我的雾,吹不化我的泉。”
他举起权杖,指向身后的幽蓝。
“瘴母泉喷的是阴寒之气,你们这些怕冷的中原人,踏进祭坛半步,血就会冻成冰。”
他咧嘴,露出一口黑牙,笑声嘶哑。
“赵佗五十万人,冻死在坑底的,比饿死的多。”
秦风听完,慢条斯理地把大氅往身上裹了裹,低头咳了一声。
“他以为咱们怕冷。”秦风偏头看了老孟一眼,“咸阳那位,正泡在冰窖里等我送一口寒气回去呢。”
老孟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秦风的腿,从踏进密林那刻起就发沉。方才下崖颠簸,膝盖以下又没了知觉。
他没声张,只让甲士把轮椅推到悬崖最前端。
他要亲眼看那口泉。
雾气散开半分,对岸坡顶那道幽蓝光芒里,隐约能看见一汪泉眼。
白气汩汩冒出,刚触及地面就结成一层薄霜。腊月的百越腹地热得藤蔓滴水,那口泉周围,却是一片死寂的雪白。
极阴之物。
秦风盯着那口泉,眼神变了,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满桌酒席。
那就是救嬴政火毒的瘴母。
现在,只隔着一道化骨毒液深渊,和上万守军。
对岸的百越首领看着轮椅上的瘦弱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你们中原人,连主帅都是个瘸子!”他拍着大腿,“瘸子也想破我的天险,做梦!”
秦风没接话。
他转过头。
“老孟,传令。蒸汽船上的绞盘、钢索,全给我拆下来,工兵开路。”
老孟一愣:“大人,钢索是拖船件的。”
“现在拖别的。”秦风的声音毫无起伏,“赵佗的人,能动的都来搬料。”
旁边瘸着腿的赵佗听完,直接一挥手。
坑底两万残兵动了起来。这些啃了半年树皮的活骷髅,听说要打那帮藤甲鬼,眼睛全红了。
天坑到密林之间,工兵用钢索绷出一条直线。
绞盘铁齿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嚓声。蒸汽船上的沉重铁部件,被一寸一寸强行拖上岸。
百越人在对岸看着,他们守了这片天险几百代,从没见过中原人不冲锋,反而在崖这边搭起铁疙瘩。
首领的笑慢慢消失了。
“你们在做什么?”
秦风懒得理他。
工兵拖上了最后一批料:十个黑黝黝的铁筒,筒身粗短,口径骇人,底座压着厚铁板。
这是高炉精钢现铸的重型臼炮。
筒口里,填着相里勤连夜配好的特制开花弹。
老孟带人把十尊臼炮一字排开,炮口齐刷刷压低。黑洞洞的炮口,越过毒液深渊,死死对准了坡顶那座祭坛。
对岸的百越首领终于觉出不对,他握紧牛骨杖,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什么?”
“给你送葬的。”秦风靠在轮椅上,语气平淡,“你守你的天险,我开我的炮。”
“你们过不来!”首领的声音尖锐起来,“毒液深渊,谁也别想过!”
“谁说我要过去?”
秦风抬起手,往下狠狠一压。
“韩信,点火。”
韩信快步走到第一尊臼炮旁,接过火折子,凑近引信。
“神机营,捂耳!”
火星窜进药捻。
十尊重型臼炮,同时发出震塌天地的怒吼。
整座天坑都在疯狂颤抖,崖壁碎石簌簌坠落。十团刺目的火光喷薄而出,开花弹拖着死亡的尖啸,越过深渊,狠狠砸向对岸。
百越首领仰起头,看着十个黑点划破浓雾,落向祖宗传下来的祭坛。
第一发炮弹砸在坛基上。
轰!
特制开花弹落地炸裂,烈焰卷着碎石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连环的惊天爆炸中,整座坚不可摧的祭坛被彻底掀飞,那道幽蓝的光芒剧烈摇晃。
狂暴的冲击波横扫坡顶,密密麻麻的藤甲兵像破布袋一样被抛向半空。藤甲能挡箭,却挡不住贴脸炸开的物理气浪。一片接一片的人影惨叫着,重重摔进崖底的毒液深渊。
烟尘散去,对岸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百越首领瘫坐在泥地里,牛骨杖断成两截,羽冠烧成灰烬。他张着嘴,看着几百代人仰望的圣地,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这……这不是仙法……”他喃喃自语,彻底崩溃。
“是物理。”秦风低咳一声,“铁加火药,比你那口泉听话。”
韩信扔掉火折子,转头问道:“大祭酒,圣坛塌了,瘴母呢?”
秦风的视线越过废墟。
焦黑的废土中,那汪泉眼安然无恙,幽蓝的光芒里,白气依旧往上冒。
“架桥。”秦风下令,“上床弩,把精钢飞爪打过去死咬岩层,钢索过崖,铺铁板!”
砰!两台床弩咆哮,带着钢索的倒刺巨爪狠狠扎进对岸废墟的坚岩深处。
神机营甲士合力转动绞盘绷紧钢索,沉重的铁板一块块扣上,硬生生在毒渊上压出一条跨越天堑的窄路。
秦风的轮椅被四名甲士稳稳抬起,第一个过桥。
废墟里还冒着青烟,秦风的轮椅碾过焦碎的石砖,停在泉眼边。
泉眼不大,碗口粗细,白气氤氲,凝成冰碴。
秦风心里那个倒计时疯狂跳动。两天零八时。
他俯下身,就要徒手往水面上探去。
“大人不可!”老孟一步上前,死死按住秦风的轮椅扶手,“极寒刺骨,您的残躯扛不住,属下来探!”
“退下。”秦风拂开老孟,目光执拗,“事关咸阳那位的命,这口寒气,我得亲自摸准了,假手于人我不放心。”
指尖刚触及水面上的雾气,秦风整条右臂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经脉刺痛僵硬。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拿恒温铁罐。”
老孟咬牙递上特制铁罐。秦风单手掀开罐盖,正要往下舀。
毫无预兆地,泉眼底部的幽蓝液体剧烈翻滚起来。
白气冲天而起,霜花炸裂,泉口的冰碴发出刺耳的崩碎声。
秦风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泉底深处,翻滚的毒液被豁开。
一双巨大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琥珀色竖瞳,在幽蓝的水底缓缓睁开。
那双竖瞳定格在秦风身上。
透出的非人恶意,比这极阴的泉水还要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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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瞎眼巨鳄?给本官把它钉穿!
泉底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循着崖边的动静,极其缓慢地转过硕大的头颅。那瞳孔浑浊,根本无法聚焦。
水面轰然炸开。
幽蓝的毒液被从底部豁开,白气冲天。
一颗黑黝的头颅顶出水面,鳞片层叠,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接着是身子,一节一节往外拱,足有三人合抱粗。
巨物从浅滩爬上焦土,尾巴拖在身后,长得看不到头。
老孟手里的铁罐“哐当”砸在地上。
对岸那个瘫坐在地的百越首领,忽然触电般跳了起来。他举起断成两截的牛骨杖,朝天嘶吼。
“水神降罚了!”
原本被臼炮炸散的藤甲兵,听见这声嘶吼,眼睛全红了。
他们扑通跪倒一片,接着猛地爬起。这群人像被灌了一肚子烈酒,握着骨刀不顾死活地往前涌。
更糟的在身后。
赵佗那两万啃了半年树皮的残兵,腿肚子开始打颤。前排几人本能地往后退,撞翻了后面的人。
“别退!都不许退!”赵佗瘸着腿去拦,根本按不住溃散的恐惧。
韩信的脸沉了下来。
他反手拔出合金短刀,厉声暴喝。
“重甲结阵!上绞索,把它拖在滩涂上!掩护大祭酒退!”
五十名重甲死士齐刷刷拔刀上前,准备用血肉之躯去填那张巨口。
秦风的手探出去,按住了韩信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攥得极紧。秦风强撑着从轮椅上坐直,低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
“拿大秦的精锐去喂一头畜生,你脑子进瘴气了。”
韩信顿住。
秦风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头还在仰天嘶吼的巨物。
“不用刀砍。用脑子杀。”
他从袖中甩出一段铁线藤。藤蔓划过焦土,末端的磁粉“啪”地发出一声脆响,吸住了一片刚从巨兽身上脱落的黑鳞。
牢不可破。
秦风把那段吸着鳞片的藤丝拎起来,举给所有人看。
“看清楚了。”秦风低咳,“这东西的鳞甲带磁。”
他指向那口冒着白气的泉眼。
“硫磺泉,强磁脉,泡了几百年。它不是神,是被毒泉和磁场喂大的一条鳄。常年躲在水底,瞳孔早已涣散,它是个瞎子。”
跪在对岸的百越兵抬起头,脸上的狂热裂开了一道缝。
巨鳄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挑衅,巨尾轰然横扫。身侧一根粗大的钟乳石被拦腰拍碎,碎石如雨般溅射。
它张开血盆大口,喉管涌动,喷出一大股粘稠的黑泥。
黑泥裹着浓烈的刺鼻焦臭,兜头泼在最前排的三名神机营甲士身上。
秦风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那三人却没倒。黑泥落在银灰色的藤甲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白烟。
藤丝表面焦黑了一层,里头的人却毫发无伤。
老孟瞪大了眼。“大人,这藤甲扛住了!”
秦风的嘴角缓缓翘起。
铁线藤,泡过磁矿泉的料。既然韧到能挡精钢箭,自然也抗得住这种低端的自然强酸。他三天前顺手收集的料,眼下成了最硬的盾。
“韩信。”秦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近战全退。把铺浮桥的重型床弩给我调过来。”
韩信怔了一息,眼神瞬间亮起。他将短刀入鞘,转身一挥手。
“床弩上前!工兵换箭头,绑高强钢索,给我做成倒钩!”
两台沉重的床弩被甲士合力拖到崖边。工兵手脚极其麻利,粗大的精钢箭头被缠上倒刺与钢索,俨然成了两支夺命的捕鲸叉。
秦风望向那头疯狂扭动的巨鳄。
“它是瞎子,靠声音找东西。”秦风敲了敲轮椅扶手,“神机营,分三组散开。别瞄准,开火就行。”
韩信瞬间领悟了主帅的杀局。
“分三路散开!”韩信单手一压,“转轮铳,不求命中,只求动静。给我往死里打!”
三百零七把转轮铳同时炸响。
震耳欲聋的雷鸣在天坑底滚开,崖壁的碎石簌簌坠落。枪声从左、从右、从正面,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浪风暴。
巨鳄的脑袋循着声音甩向左边。
右边又炸响。它甩向右边,正面却再次爆发轰鸣。
它彻底找不到焦点了。常年穴居的敏锐听觉,被这铺天盖地的火器巨音搅成了一团乱麻。
巨大的身躯在焦土上胡乱打转,尾巴狂扫,却什么也没碰着。
枪声不停。一轮接一轮,无情地撕扯着巨兽的神经。
巨鳄愈发狂躁,喷出的黑泥完全失去了准头,全砸在崖壁上,溶出一个又一个焦坑。
韩信踩着碎石,飞步奔到第一台床弩旁。
他单膝跪地,一手扣住冰冷的机括,眼神如狼般盯着那头乱窜的巨物。
枪声彻底打碎了它的方向感。巨鳄转身的瞬间,两条粗壮的后肢在原地僵硬了一息。
就这一息。
韩信扣下扳机。
“嗡”
机括怒震,第一支精钢巨叉带着破空的尖啸飙射而出。
锋利的倒钩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巨鳄左后肢的关节。钢索绷得笔直,另一端深扎进崖底坚岩。
韩信就地翻滚,扑到第二台床弩前。
再次扣动。
第二支巨叉轰鸣而出,精准钉穿右后肢。
两根钢索骤然收紧,巨鳄的下半身被死死钉在原地。它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尾巴做着最后的挣扎,拍碎了身后最后一块礁石。
对岸的百越首领瘫坐在泥水里。
他呆滞地看着供奉了几百代、被视为无敌水神的巨兽,像条狗一样被两根铁索钉得动弹不得。
他的嘴唇直哆嗦,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风扶着轮椅,示意甲士缓缓往前推了半寸。
他望着那头只能无能狂怒的巨兽。眼前的系统光幕悄然弹开,血红的字体冷酷地闪动。
【距宿主关联体心脉焚毁:2天04时】
秦风苍白的手指在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时间不多了。
巨鳄被锁住,那口泉眼终于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但畜生的半截身躯依旧横在浅滩上,挡着取药的必经之路。
秦风刚要开口下达最后的击杀令,异变陡生。
被钉住的巨鳄忽然停止了嘶吼。
它那双退化的浑浊竖瞳,极其不安地转动了一下,随后缓缓转向泉眼深处。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往后瑟缩。
泉底深处。
一圈更加幽蓝、寒气逼人的水纹,悄无声息地荡了开来。
第320章 君臣同命!大祭酒残躯绝境的生死狂飙
巨鳄被两根钢索钉在浅滩,半截身子横在泉眼前。
秦风敲了敲轮椅扶手。
“打它肚子,下面软。”
韩信单手一压。三百零七把转轮铳调转枪口,齐刷压低,对准那条翻滚的白肚皮。
铅弹倾泻而下。
闷雷在天坑里滚开,腐土被震得跳起。
秦风盯着那片腹甲,眉头慢慢拧紧。
子弹砸上去,弹开了。
巨鳄的腹甲缝隙里糊满了灰黄的东西,一层叠一层,硬得像石。那是常年泡在硫磺泉里,火山灰混着硫黄石凝固出来的硬壳,比背上的鳞片还厚。
铅弹打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住。
巨鳄吃了痛,发起疯。它仰头嘶吼,整条尾巴狂扫,崖底的礁石被拍得粉碎。两根钉着后肢的钢索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悲鸣。
“索快断了。”老孟脸都白了。
秦风的视线从巨鳄身上挪开,落到崖边那台铺桥用的小型蒸汽机上。
锅炉还在突地冒白气。
他眼神变了。
“停机。”
工兵愣住:“大人,桥还没铺完。”
“桥先不要。”秦风撑着轮椅坐直,声音压得很低,“把高压排气主阀门给我拆下来。老孟,叫白墨的学徒过来。”
四名工兵扑过去,铁扳手拧动铆钉,叮叮当响成一片。沉重的主阀门被生卸了下来。
秦风指着旁边一根铺铁板剩下的精钢长管。
“前端掏空,钻一圈气孔,焊到阀门上。”
学徒手脚发抖,却没敢问一个字。火星四溅,焊枪在长管和阀门接口处来回灼烧。不到一炷香,一杆怪东西成了型。
前头是带孔的空心钢管,后头连着排气阀门,再拖一根粗长的软质钢索连回锅炉。
不像矛,不像枪,像个从地狱里拖出来的怪物。
秦风把它拎起来掂了掂。
“蒸汽矛。”
钢索那头,又是一声崩裂。一股钢丝从绞盘上崩飞,划开旁边一名甲士的脸。
巨鳄往前拱了半步。
赵佗瘸着腿站在残兵堆里,看着轮椅上那个咳着血的病秧子,一只手还在掂着自制的怪兵器,眼睛慢慢红了。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身边一个瘫坐的残兵。
“都给老子起来。”赵佗嗓子嘶哑,“人家半条命的人都在拼,你们这群啃了半年树皮的怂货,怕个鸟。”
两万残兵被这一脚踹醒。
有人爬起来,有人抹了把脸。赵佗第一个扑到崩裂的钢索旁,徒手抓住那根带着倒刺的铁线。倒刺扎进掌心,血顺着钢索往下淌。
“拉。”赵佗咬着牙,“给老子往死里拉。”
两万人扑了上去。带刺的钢索勒进一双枯瘦的手,血珠子甩了一地。
这群活骷髅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巨鳄前拱的身子拖慢了。
韩信走到秦风面前。
秦风把蒸汽矛递过去。
“它咬合的时候,嘴是张到最大的。”秦风看着他,“矛捅进喉咙,越深越好。”
韩信接过那杆怪东西,掂了掂分量,明白了。
他把短刀插回鞘,单手握矛,朝那张血盆大口走过去。
不退,反进。
巨鳄循着脚步声,硕大的头颅甩了过来。喉管涌动,獠牙森,整张嘴往韩信头顶罩下。
老孟惊呼出声。
韩信脚下一拧,身子贴着地面极限侧滑。那姿势像是骨头都拆开了,从巨鳄合拢的牙缝边擦了过去。
他没躲。
侧滑到巨口正面的瞬间,韩信双臂前送,蒸汽矛带着破风声,狠狠捅进巨鳄因咆哮而大张的咽喉深处。
钢管没入大半。
巨鳄猛地合嘴,獠牙咬在韩信小臂的护甲上,铁线藤甲被咬得变形,没破。
韩信死死攥着矛柄,整个人被叼着甩起来,他另一只手反扣住巨鳄下颚的鳞片,硬是没松手。
“开阀。”韩信冲着崖边嘶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开阀。”
秦风的手早已按在锅炉总控阀上。
他猛地压下。
钢索绷直,锅炉里上百度、压满了的水蒸气,顺着软管,顺着钢管,以摧枯拉朽的劲头,灌进了巨鳄柔软的咽喉和内脏。
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声响。
嗤嗤
像一锅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囊里被煮开。
巨鳄的动作停了。
它叼着韩信的力道一下子松了。那双浑浊的竖瞳,从眼眶里翻出来,泛起一层死白。它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喉咙里咕嘟咕嘟冒泡,腹甲缝隙里渗出滚烫的白汽。
高温蒸汽从里往外,把它的五脏六腑一寸一寸烫熟。
几息之后,三人合抱粗的巨物轰然栽倒,砸进毒液浅滩,溅起一片黑泥。
再没动静。
韩信摔在腐土上,护甲上全是黏液。他撑着地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死透的巨鳄,喉结动了动,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对岸。
那个披着五彩羽冠的百越首领,瘫坐在泥水里。
他看着供奉了几百代、被全族当成水神的巨兽,被一根铁管子从肚子里烫成了一锅熟肉。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身后的藤甲兵,一个接一个松开了手里的骨刀。兵器砸在泥里,噗作响。
“神……神死了……”
不知谁先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上千名百越精锐扑通跪倒一片,额头砸进泥水,疯了一样磕头。他们守了几百代的不死神话,被凡人的铁管捅穿了。
秦风扶着轮椅扶手,眼前的系统光幕悄然弹开。
【距宿主关联体心脉焚毁:2天04时】
他苍白的手指在木扶手上扣了一下。
那条巨鳄死透,半截身子从泉眼前挪开了。碗口粗的泉眼,白气氤氲,终于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铺桥,取药。”秦风开口。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死透的巨鳄忽然又抽搐了一下。那是死前最后的神经反射,庞大的尾巴疯狂一甩,重砸在祭坛边缘一根承重的岩柱上。
岩柱拦腰断裂。
整片祭坛废墟开始倾塌。
原本被岩层挡着、安静翻滚的毒液深渊,找到了一道缺口。黑色的毒液咕嘟咕嘟往上涌,顺着塌陷的岩缝,朝那口冒着寒气的瘴母泉眼倒灌过去。
铺到一半的钢索桥被涌动的地面一震,铁板哗啦作响,靠崖这头的几块翘了起来。
“嘎吱”
钢索发出了极其危险的断裂声。
韩信脸色一变,扑到秦风身边,一把就要扛起轮椅:“大祭酒,撤。”
秦风的腿,从踏进密林那刻起就没了知觉。此刻被韩信一扛,整个人往后倒。
他看着那口泉眼。
毒液正一点一点漫过去。再有片刻,瘴母就要被化骨的黑水淹没、污染。
那是嬴政的命。两千里外,那个人正泡在冰窖里,拿命等他这一口寒气。
秦风猛地推开韩信。
“放我下来。”
韩信攥住他胳膊:“桥要断了,毒液上来了,你的腿”
“我的腿用不着了。”秦风一把抓过老孟手里的恒温铁罐,挣开韩信的手,重摔在塌陷的废墟上。
他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腿,用双臂撑着焦黑的碎石,朝着那口被毒液一寸包围的泉眼中心,爬了过去。
身后,铁板桥翘起了一半。
距离泉眼,还差最后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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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君臣同命!朕拿命等,你拿命取!
韩信的手攥住秦风的胳膊。
铁板桥在身后翘起,钢索发出崩裂的悲鸣。
“大祭酒,撤。”
秦风没回头。他右手探进袖中,抽出那柄三寸短匕,反手抵在自己脖子上。刃口贴着喉结,皮肤被压出一道白印。
“放手。”秦风的声音很轻,“你拽我走,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韩信僵住。
“那口药拿不到,咸阳那位撑不过今夜。”秦风咳了一声,血沫挂在唇角,“他死了,大秦崩,我也得殉。横竖一条命,我宁可烧在这。”
这股疯劲压住了全场。神机营甲士握着火铳,没人敢上前。老孟张着嘴,眼眶通红。
韩信松开了手。
秦风把匕首扔了,整个人趴在塌陷的废墟上。双腿从踏进密林那刻就没了知觉,此刻拖在身后,像两截烂木。他用双臂撑起身子,十指抠进焦黑的岩缝,一寸一寸往泉眼爬。
毒液在身侧咕嘟翻涌,黑水漫过来,离他的手只剩半尺。
泉眼的寒气扑在脸上,秦风的右臂瞬间凝出一层白霜,经脉冻得僵硬刺痛。他眉头都没动,继续往前爬。
识海里,那块血红的面板疯狂闪烁。
【距宿主关联体心脉焚毁:08时】
数字跳了一下。
【06时】
又跳。
【02时】
秦风的呼吸顿住。两千里外,那个人又在用命撑。他越急,毒发就越快。
秦风咬碎了舌尖,血腥味顶上来,逼着他保持清醒。耳边恍惚响起冰窖里那句沙哑的话。
朕等你。
别让朕等太久。
“等着。”秦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冻僵的手狠狠探进泉底。
毒液顺着岩缝倒灌过来,已经漫到泉口边缘,黑水正一点吞噬那汪幽蓝。
最后三息。
秦风掀开恒温铁罐的盖子,单手探进泉心,精准舀起最深处那一汪深蓝色的原液。罐口入水,密封。
毒液在下一瞬淹没了整个泉眼。
罐盖扣合的刹那,识海面板炸开一行字。
【阶段性救援成功,寿命绑定反馈】
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秦风的脊背窜下去,灌进他濒死的躯体。双腿传来一丝针刺般的知觉。
那个疯狂下坠的倒计时,死定格。
【48小时】
秦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脱了力。韩信一个箭步冲上来,把他连人带罐拽回崖这头。
刚落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钢索桥右侧的基座被毒液彻底腐蚀,铆钉崩飞,大半截铁板倾斜着栽进剧毒深渊,溅起一片黑泥。
退路,断了。
老孟瘫坐在地,脸白得没有血色。“完了,桥没了,咱们出不去了。”
神机营的甲士沉默着,一个接一个端起火铳,枪口朝下。他们在准备殉葬。
对岸跪着的百越降军里,有人发出哭嚎。
“得罪神明了,这才是真正的天谴。”
秦风把铁罐塞进怀里抱紧,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他没看那些人,目光落在崖壁上。
毒液池在翻涌。秦风盯着水面的流向,看了几息。
“这不是死水。”他开口,声音不高,“是底下压力把毒液顶上来的倒灌。水有进有出,就有低点。”
韩信蹲到他身边。“大祭酒的意思。”
秦风抬手指向崖壁西侧。那里岩层泛着潮湿的水痕,一道深缝从顶部裂到底。
“那条缝是整面崖壁最薄的地方,应力最集中。”秦风敲了敲怀里的铁罐,“在那炸开一个口子,毒液顺着泄出去,池子的水位就降。水位一降,沉下去的桥就露出来了。”
老孟愣住。“大人是说,把山炸漏。”
“对。”秦风转头,“老孟,去摸那条缝最深的地方。韩信,把十门臼炮里剩的开花弹全拆了,火药一颗不留,全给我集中起来。”
韩信站起身。“臼炮拆了就废了。”
“废了再铸。”秦风的语气平得像在算账,“人活着才有炮。”
工兵扑上去,铁扳手撬开弹壳,黑色的火药一捧一捧倒进皮囊。老孟趴在崖壁上摸了半天,最后指着那道深缝底部一处碗口大的窟窿。
“这儿,往里能塞进一臂深,是死缝,最厚的火药装这准没错。”
秦风点头。“全塞进去,夯实,引线拉到三十步外。”
火药一囊一囊填进岩缝。工兵把引线一路扯过来,绕过废墟,避开毒液。
赵佗瘸着腿凑过来,看着那个抱着铁罐、嘴角还挂血的病秧子在指挥炸山,眼睛红得发亮。他没说话,只是默招呼两万残兵往后撤,把伤员护在身后。
“都退到崖根底下,捂住耳朵,张嘴。”秦风扶着轮椅坐直,“老孟,点火。”
老孟捏着火折子的手在抖。他凑近引线,火星窜了进去。
引线“嗤”地烧着,一路窜向崖壁深处。
所有人趴在地上,盯着那道缝。
崖壁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先是沉,接着炸开。整面西侧崖壁猛地凸起,碎石如雨般崩飞,一道丈余宽的豁口被生撕开。
毒液找到了出口。
黑色的液体咆哮着涌向豁口,像一道瀑布往崖下的暗河泄去。深渊里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老孟趴在地上探出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欢呼。“降了,水真降了。”
毒液退去,沉在底下的钢索桥一寸一寸露了出来。
秦风撑着轮椅扶手,刚松了半口气。
露出水面的铁板桥,从崖这头斜插进对岸的岩层,整三十度的陡坡。桥面被毒液泡了这么久,糊着一层滑腻发亮的强酸黏液。
轮椅根本推不上去。
人走上去,脚一沾那层黏液,就得滑进底下还在翻涌的毒渊。
秦风盯着那道陡桥,眉头一点拧紧。怀里的铁罐还在散着寒气,48小时的倒计时在识海里安静地跳。
他咬了咬牙,撑着身子就要往桥那头挪。
身后传来一阵不平稳的脚步声。
一瘸一拐。
赵佗拨开人群走了出来,盯着那道斜桥看了半晌,咧开干裂的嘴。
“祭酒,这桥,你过不去。”他抹了把脸,“但老子的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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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南征军的骨头,是朝北长的
赵佗说完那句话,没等秦风回应,转身瘸着腿就往桥头走。
老孟急了,一把拽住他:“赵将军,那底下是强酸毒液,人下去腿就得烂。”
赵佗甩开他的手。
他蹲在桥头,盯着底下翻涌的黑水看了几息。炸山泄流之后,深渊的水位确实降了一大截,露出来的铁板桥倾斜着插在对岸岩层里,桥面糊着一层发亮的酸液黏膜。但桥墩底下那层浅滩,黑水只剩到膝盖深。
赵佗伸手从旁边一具百越鬼军尸体上扯下藤甲。
他把藤片往那层浅滩里探了一下,提起来看。藤丝表面冒了一层白气,泡了约莫三息,没烂。
“十息。”赵佗自言自语,“泡过蒸汽的铁线藤,在这层稀释的酸水里能扛十息。够了。”
秦风坐在轮椅上,听见这话,眼神动了一下。
赵佗站起来,一只手解自己身上那件破了七八个窟窿的主将甲。
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利落。将甲扔在地上,又扯了几片百越藤甲往肩膀和手臂上缠。
“赵佗。”秦风开口。
赵佗回头。
他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干裂,半年没见过阳光的脸上,颧骨高耸,皮包着骨。
“全大秦都以为我赵佗反了。”他的嗓音沙哑,像石头磨石头,“断联半年,没人来救,朝堂上八成早把老子定了叛将的帽子。”
他弯腰系紧臂上的藤甲,抬起头。
“今天,老子得让咸阳看。”赵佗咧嘴,露出一口因啃树皮而豁了半边的牙,“南征军的骨头,朝北长的。”
他转身面向身后那群还瘸着腿、瘦得脱相的残兵,一挥手。
“弟兄们。”
两万人里,还能站直的约莫两千。这两千人抬起头,眼睛全盯着赵佗。
“谁的肩膀还能扛东西的,往前站。”
沉默了一息。
第一个人走出来。又一个。又一个。
一百三十七人。
赵佗只要了一百个。
“够了。”他亲手给每人往肩膀和后背绑上藤甲片,一边绑一边说,“听好了,铁线藤在底下扛十息。十息之内,轮椅过去,神机营过去,你们立刻抓绳子上来。”
他拍了拍面前一个瘦得肋骨根分明的年轻士卒。
“老子数到十,你要是还泡在底下,老子亲自跳下去踹你上来。”
那士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赵佗走到桥头,第一个跳了下去。
黑水没过他的膝盖。藤甲表面瞬间冒出白烟,那股刺鼻的焦臭味冲上来,呛得人眼泪直流。赵佗咬着牙,蹚到倾斜铁板底下,双手撑住桥面,后背死顶上去。
第二个跳下来。第三个。第四个。
一百名残兵,一个接一个跃入浅滩。
没有人惨叫。
藤甲冒着白烟,酸液在啃咬甲片的表面。一百个瘦到脱形的身体,整齐排列在倾斜的铁板底下,用肩膀、后背、甚至头顶,硬生生把三十度的斜面顶成了平地。
他们咬牙的声音,闷哼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秦风低头看着。
从崖上往下望,那一百个人站在冒着白烟的黑水里,像一百根活的桥墩。大秦的旧甲破了,里面的人瘦成了骨架,可他们的脊梁是直的。
韩信已经抄起了轮椅后面的把手。
“走。”秦风把恒温铁罐死抱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他们多泡一息。”
韩信一步跨上桥面。
轮椅的铁轮碾过铁板,铁板在一百人的肩膀上稳如平地。韩信推着轮椅飞奔,脚下的铁板传来一阵密集的颤抖,那是底下的人在用全身的力气死扛。
秦风低着头。
恒温铁罐贴在胸口,罐壁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他心口发疼。
他没回头看底下那些人,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回头,就得停下。
停不了。
嬴政在两千里外拿命等他。
轮椅碾过最后一块铁板,落在对岸的坚岩上。
韩信立刻松手,转身冲回桥面。“神机营,跑步过桥,一列纵队,快。”
五百甲士鱼贯而过,脚步飞快。铁板在底下的肩膀上震颤,却始终没有倾斜半分。
秦风在对岸开始数。
一、二、三。
神机营最后一人过桥。
四、五、六。
韩信和老孟甩出飞爪绳索,精钢倒钩扎进崖壁岩缝。
七、八。
绳索垂入浅滩。赵佗一把抓住,吼了一声:“上来。”
一百人松开肩膀,扑向绳索。
九。
韩信和四名甲士同时收绳。那一百个泡在酸水里的人像下饺子似的,被一串拽出了浅滩。
十。
最后一人离开黑水的瞬间,他肩膀上那片藤甲“嗤”地一声,外层彻底溶烂,露出里面被腐蚀发白的藤芯。
再多一息,就得蚀到皮肉。
赵佗躺在崖顶,大口喘气。他翻过手看自己的掌心,表皮被酸雾熏得通红脱了一层皮,没烂到肉。
他咧嘴笑了。
这笑里带着半年的委屈、半年的等待、半年啃树皮数米粒的煎熬。
秦风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朝赵佗扔了过去。
陶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赵佗一把接住。
“回去自己写奏疏向陛下请功。”秦风靠在轮椅背上,嘴角带血,语气平得像在安排明天吃什么,“少府的账房给你留个位置,别嫌俸禄少。”
赵佗攥着那瓶药,愣了一息,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抬手,朝秦风的方向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是大秦军礼。
韩信已经清点完人数。一百人全部上来,重伤者零,轻度腐蚀伤二十三人,均在可控范围。
“走。”秦风一抬下巴,“出坑。”
全军带着伤员,沿着来时的路往天坑外冲。铁线藤做的临时罗盘在前头引路,工兵一路标记。
从密林到江边,来时走了两个时辰,回去只用了半个时辰。
因为没人敢慢。
江面上,那条满身铆钉的蒸汽铁船还停在岸边,明轮静止,锅炉冒着低沉的白气。
秦风的轮椅被抬上甲板。他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歇气,而是冲着司炉吼。
“锅炉什么状态。”
司炉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闻声跑过来:“大人,压力表正常区间,随时能开。”
秦风盯着他。
“把压力阀的安全销拔了。”
司炉的脸白了。
“大人,拔了安全销,锅炉压力没有上限,炸了那可是”
“炸之前先跑起来。”秦风抱着铁罐,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我不管这台锅炉还能用几次,今天只跑一次。全速,往北。”
司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咬牙去了炉膛。
安全销被拽出来,扔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焦炭被大把大把塞进炉膛。鼓风机拉满,火焰从炉口往外舔。
整条铁船开始震颤。
压力表的指针爬过红线,继续往上走。
明轮转动,越来越快。铁船脱离江岸,船头劈开浑浊的水面,拖出一道笔直的白浪。
江风灌进舱里,呼作响。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识海里的倒计时。
四十六小时。
从百越到咸阳,两千里水路加陆路。正常速度,五天。
他只有不到两天。
锅炉发出濒临极限的尖鸣,黑烟从烟囱里喷薄而出,浓得遮住了半边天。铁船在江面上撞碎暗礁,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可速度没降半分。
秦风靠在轮椅上,把铁罐又往怀里紧了紧。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算。
煤仓里的优质焦炭,按照这种不要命的烧法,撑不到长江北岸的转运码头。
撑不到,嬴政就得死。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同一时刻。
长江北岸,少府煤炭转运站。
库房门大敞着,三个穿着官服的地方小吏围着一堆码得整齐的黑色煤块,笑得满脸褶子。
“少府的人都死在百越了,这批煤,谁来查。”
第323章 谋圣算无遗策,大秦没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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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咸阳逼宫!大秦不能没有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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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拆了宅子当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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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开城门,迎大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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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冻裂的双手,滑向帝都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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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冰火交锋!我替陛下扛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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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满朝文武吓傻,陛下他蹲下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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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寿命两千天!君臣对饮,剑指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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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滚回去睡觉!深夜章台宫的极限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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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你敢烧命兜底,朕就砍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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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始皇发疯的真相!楚地巫蛊散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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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兵仙拔刀!南大营的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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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朕的命,不用一个废人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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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两副担架!君臣同命的最后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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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剑出三寸,镇压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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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老东西,你的戏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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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死穴洞开!你在教朕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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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天问饮血,一针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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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张子房的冷汗,北疆杀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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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剑履上殿?臣这轮椅怎么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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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咸阳最不可能叛变的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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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最后一碗羊汤,始皇也得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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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三里外的恶臭,冒顿单于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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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顾长风的死局,秦风当场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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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谁敢判朕的三朝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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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十天寿命换一针,始皇他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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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项梁吓尿,这就是你们要的火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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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糖葫芦换你的命!灰河镇杀机暗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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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双向奔赴的生死局!要死,朕也陪你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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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朕撑不住了,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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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崖底生还,大秦天子带你杀穿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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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斩首一万二千级!兵仙班师,天子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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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你敢把脉,朕就敢剁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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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半年后爆体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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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大祭酒钓鱼,钩直饵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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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三连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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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全场死寂!谁敢说始皇帝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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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大秦太子,即日起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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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假户籍真死士,少府混进个活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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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截留圣意?臣在给千古一帝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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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台宫里的冰火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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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三天闭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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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朕亲自看着他炸的,你有什么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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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去哪啊,大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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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大秦天子掀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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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朕准你走,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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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满纸歪斜字,千钧君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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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老狐探底,李斯的权谋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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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徐福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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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老臣徐福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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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傲娇始皇与他的怨种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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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十一年前的走私案,源头在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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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三长两短,东海之下的死亡铁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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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把自己藏进铁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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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你敢往前一步,朕就少活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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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一天掉十二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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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伪装教学,大祭酒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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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压在三寸铁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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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三寸铁下的生死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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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张子房挖出的十一年前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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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咸阳来的人胆子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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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反应时间七息,大祭酒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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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给我查,章台宫里能不能养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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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鱼儿咬钩!大秦祭酒的降维垂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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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卢敖不杀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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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大祭酒的致命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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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兵仙拔刀,谋圣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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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卢敖的死穴,秦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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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黑铁令牌!距离解药只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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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药窖里的生死两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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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瘸子?那是大秦的工业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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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瘸子的底牌!大秦海外船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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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替不起的命,压不住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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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兵不交账不出,秦风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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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署真名,刻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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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师父的账,不该由徒弟拿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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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裂开的炉膛,觉醒的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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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兵仙拔刀,只断退路不屠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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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血留君掌!大秦没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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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师父的账!徐福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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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臣服!黑铁令牌落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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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旗语翻转,迎战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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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崖底生还,大秦天子在等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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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逗笑千古一帝第七封歪字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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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谁敢替陛下断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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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他在船上颠,朕不比他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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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他向东,他向西,黑松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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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朕不要快,朕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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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攻心计!扶苏的一百份监国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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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拿命当诱饵!大秦祭酒的绝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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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朕不冲,朕拆路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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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兵仙的刀,祭酒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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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五旬老卒与兵仙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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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药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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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滤掉的情绪,抗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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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瞒报必死,大秦的新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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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你的凭证,大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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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十一年前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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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法若见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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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四百两,你报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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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父亲的存疑,儿子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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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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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算一条能活下去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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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顾怀安,涂黑的十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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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陛下,臣请您先别替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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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剩下的账,你们自己先怕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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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法不为纸,归家者可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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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昨夜领工钱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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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叫矿号的死人,大秦一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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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停采,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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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铁肩担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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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大秦的账,不该这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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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大秦欠你十二年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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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只有一本册子里,他们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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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门开了,但他们早就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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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不是账本上的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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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大秦不替死人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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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大秦欠你十二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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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坏了找炉,人没了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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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毒发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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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朕忘了天下,也没忘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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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二百条命与一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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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你若死了,朕忘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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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大秦首例兵匠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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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埋了三十七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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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杀人的不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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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瞒不住的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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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一套烂制度养出来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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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朕丢了两天,但大秦没有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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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悬在东海的海上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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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谁造谁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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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让一个不字救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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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法快一日,人死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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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扶苏的死者名册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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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救命药与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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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从里面烂透的七号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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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你去,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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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旧规矩逼出的杀人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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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打在百官脸上的最响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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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阎王的点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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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拿命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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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不抓内鬼抓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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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大秦不需要赴死的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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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差一寸,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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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始皇霸气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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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阎王点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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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兵仙在线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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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谁敢拿脸接弩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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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药能换船,人不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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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谁敢拿脸接弩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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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大秦不需要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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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药能换,人不能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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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拿命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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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忘了你的脸,却记着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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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这口锅底层不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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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资本家听了都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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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薛通硬刚商贾的账本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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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割桥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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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祖龙:从朕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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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祖龙查账竟查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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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祖龙:朕批的令,朕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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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弩号能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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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撕碎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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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考绩逼人吃人血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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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兵仙在线爆改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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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祖龙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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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朕批的错,朕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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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锅可以甩,命谁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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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异响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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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祖龙隔空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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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别动,让韩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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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左手端药右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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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狼烟起,韩信阵前卸军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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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军务不断人不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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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红封弩台绞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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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那到底是谁在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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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三十七块带血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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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钉死大秦军工的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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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临时件休想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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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大祭酒向残躯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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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三百骑撞碎在红封弩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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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一份带血的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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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寿命到账八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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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君臣同命的十二个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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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天子脚下的连环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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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祖龙脚下的连环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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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阎王催命他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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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卫尉断手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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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秦风残躯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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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皇家特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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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祖龙失忆式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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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不是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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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帝王批红,兵仙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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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敌死于山,刀来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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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一字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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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残躯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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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朕端的是药,不是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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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狗吠出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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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盐怕潮,铁怕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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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毒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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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盐铁互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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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三官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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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天下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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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朕的军功,记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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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天子交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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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十一年前的旧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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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连秦风的命令也得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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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医令大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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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储君立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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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先人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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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药箱在左,人命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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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弃样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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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人命大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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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顶级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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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旧航路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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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连朕的口谕也敢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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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人在榻上,拿捏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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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皇权与民生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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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假账背后的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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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连朕的口谕也敢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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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皇权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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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船坞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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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绑在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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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医舱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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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朕的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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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能去极渊,但怎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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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连朕的口谕也敢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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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它先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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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朕的船,让了岛民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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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弃锤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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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连朕的圣旨,他也敢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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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历史不记死人,但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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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是借船,还是借走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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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铁律与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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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退令在前,出航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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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药在眼前,旗指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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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朕可以想,但不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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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皇权向人命低头
韩信的声音在海面上炸开。
所有船,向岸。
杜生挥起绿色撤返旗,护航船立刻收缩阵形。两艘护航船从外围压过来,一左一右将引缆艇和回收艇夹在中间。
马宽抱着铜筒往船舱跑,赵石蹲在甲板上收缆。外缘转向锚的浮木已经开始往礁区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转向锚还能用半刻。赵石盯着浮木,右手搭在左肩上,收近岸母锚,弃外缘转向锚。
陈器从首舰跳上引缆艇,亲手帮赵石收缆。两人合力把近岸母锚拖上来,铁锚外壁挂着黑色盐藻,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外缘转向锚不收了。陈器看了一眼浮木的位置,它已经被底流拖进礁区,强收会撕裂船体。
赵石点头,转身挥刀砍断转向锚的连接缆。
浮木瞬间被底流卷走,消失在白色水带边缘。
首舰开始调整航向。医舱内,两具木模固定在支架上,陆广蹲在舱门外盯着固定带的松紧度。
船体横摆了一下。
陆广伸手摸固定带,肩部的带子绷紧了,但没有横压胸口。腰侧的带子也稳住了,大腿处的第三段固定带承住了下半身的惯性。
横摆十度,固定带合格。陆广转身朝孙平喊了一句。
孙平蹲在支架旁边,手按在木模头部位置。木模头部离舱壁还有三寸距离,没有撞上。
头部位移两寸,未撞击。孙平回了一句。
测量船上,宋芷和齐老七各拿一份海况记录,两人对视了一眼。
底流反转速度比我预判快了。齐老七的声音很紧,继续走旧航线会撞上礁区。
宋芷把自己的记录摊开,手指点在一条备用水道上。
走这条。
齐老七看了一眼,这是你昨天记的偏东支流,我当时判断水深不够。
宋芷抬起头,现在水位涨了三寸,够了。
齐老七没有反驳,转身朝杜生喊,改航线,走东偏北支流。
杜生举旗,韩信收到信号后立刻调整舰队航向。
引缆艇第一个转向,回收艇紧跟在后,首舰居中压阵,护航船在两侧游走。舰队从旧航线偏出半里,斜切进宋芷标注的那条水道。
水道比预想中窄,两侧都是浅礁。引缆艇船底擦过礁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阿蘅蹲在回收艇船舷边,手里拿着船损册,提笔记录,引缆艇船底与礁石摩擦,位置龙骨前段,深度未知。
季衡从船舱冲出来,等靠岸再核损。
阿蘅没停笔,必须现在记,靠岸后记不全。
舰队刚驶过水道最窄处,一名负责收浮标的船员手腕被缆绳割开,血涌出来。
船员捂着手腕,咬牙说,皮肉伤,不碍事。
赵奉从船舱走出来,看了一眼伤口,转身朝旁边的水兵喊,换人,让他去医棚。
船员还想说话,赵奉打断他,伤情记录按真实情况写,不许改成轻微擦碰。
船员愣住了。
赵奉看着他,你流了多少血,就记多少血,别替朝廷省笔墨。
船员被另一名水兵扶进船舱,杜生在旁边提笔记录,浮标收缆时,船员右手腕被割裂,血流不止,现场换人。
舰队继续推进。
引缆艇主缆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缆绳从固定桩上松脱了。
船尾瞬间被残缆拖住,船身斜了一下。赵石站在船头,右肩旧伤传来一阵剧痛,他几乎站不稳。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十一年前,七号船也是这样被残缆拖住,船尾下沉,船头抬起,整船差点翻进冷涌。
赵石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身看残缆,缆绳已经绷成一条直线,拖着引缆艇往礁区方向移动。
断缆。赵石的声音很哑。
没人动。
赵石右手从左肩上挪开,弯腰从甲板上捡起断缆斧。
我来。
他走到残缆旁边,斧刃对准缆绳。
马宽从船舱冲出来,赵师傅,等回收艇靠过来。
赵石摇头,来不及。
他挥下斧头。
缆绳断了。
断口处的缆绳反弹回来,直接抽在赵石右肩上。赵石被震倒在甲板上,肩膀上的旧疤裂开,血渗出来。
回收艇已经靠过来,阿蘅第一个跳上引缆艇,蹲在赵石身边。
伤在哪里。
赵石没回答,他撑着甲板坐起来,转头看船员,人齐不齐。
马宽清点了一遍,齐,一个都没少。
赵石这才让人扶起自己。
阿蘅提笔记录,赵石右肩被断缆反弹击中,旧伤裂开,出血。
护航船从侧翼补上推力,引缆艇重新归队。
舰队冲回近岸母锚布设区,白色水带的边界已经退到外港边缘。
韩信站在首舰船头,手里拿着编组册,逐船清点人员。
引缆艇。
十三人,齐。
回收艇。
九人,齐。
测量船。
十一人,齐。
首舰。
十五人,齐。
韩信合上编组册,转身朝岸站方向挥旗。
嬴政站在岸站最高处,手搭在栏杆上。蒙毅在旁边提笔等着记录。
铜针机响了。
蒙毅译完,声音在岸站上回荡。
韩将军回报,全员归岸,无人失联。
嬴政闭了闭眼。
他转过身,看着停在码头的四艘船,声音很平。
人齐不齐。
蒙毅念完韩信的回报,
嬴政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
舰队靠岸后,所有人从船上下来。赵石右肩还在流血,被季衡扶着往医棚走。阿蘅抱着船损册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只从水下捞回来的铜筒。
嬴政从岸站下来,没有先问铜筒,也没有问旧架。
他走到韩信面前,伤了几个。
韩信翻开编组册,两人,一人手腕割裂,一人肩部旧伤裂开。
嬴政点头,记进档案,按实记。
张良从工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归档的退令和出航令。
陛下,铜筒带回来了。
嬴政转过身,看着停在码头上的那只铜筒。
铜筒外壁覆着厚厚的盐垢,刻字已经模糊。张良让人当众撬开封口。
封口很紧,三名工匠合力才撬开。
铜筒里没有骨质,没有药材,只有一片薄铜图。
铜图在火光下泛着冷色。
张良展开铜图,上面刻着三条细密的线,每条线旁边都标注着潮汐、水温和回流方向。
铜图右下角,刻着一行字。
张良念出来。
入极渊者,先找归潮。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赵石从医棚方向走过来,右肩已经包扎好。他走到铜图旁边,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
这是三条退线。
赵石的声音很哑,当年宋平、赵六、孙老大、李三四个人测出来的。
张良指着第一条线,这条标注的是表层流。
赵石点头,第二条是底层回流,第三条是冷涌边界。
宋芷从测量船上下来,走到铜图旁边。她看了一眼那三条线,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海况记录。
这三条线,和我们今天测的数据位置不一样。
齐老七也走过来,拿出自己的潮汐记录。
十一年了,潮窗变了,回流也变了。
赵石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
白色水带还在远处移动,边界若隐若现。
原来当年,我们不是没找到路。
赵石停了半拍。
是找到了,却不知道怎么回来。
第564章 药在眼前,死神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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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违令者,包括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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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它不是药,是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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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谁在听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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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连始皇的旨也敢抗
齐老七放下铜管的时候,码头上没人说话。
丁九站在人群边缘,手指还攥着擦拭铜针机的布条。他捞上这截铜管的时候,只是想确认通信缆固定桩有没有松动。
铜管被齐老七和宋芷传了一圈,又回到赵石手里。
码头恢复了声响。绞盘在转,缆绳在收,水兵们继续装载。
丁九转身往岸站走。
“怕死鬼倒是运气好,随手捡块铁管都能惊动半个码头。”
声音从他左后方传来,不算大,但码头风小,每个字都灌进了耳朵。
说话的是装弹手吴七。跟丁九同批入伍,同批分到测量编组,丁九退出那天吴七正站在旁边。
丁九没停步。
他回到岸站棚子里,把布条搭在铜针机壳子上,拿起旗语校对表,从第一组开始逐字核验。
旗语校对表是他自己整理的。薛通登记岸站编制的时候,信号组只有三人,没有统一校对标准。丁九入组第二天,把码头现用的所有旗语手势、铜针机报码格式和潮尺刻度读数规范抄了一遍,又按赵奉用过的格式重新排列,贴在棚子内壁。
沈牧推着空轮椅从偏殿方向过来。
秦风的药喝完了,沈牧要去码头取陆广的新医嘱。经过岸站的时候,他看见丁九蹲在铜针机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铜丝,正在调报码弹簧的间距。
“你母亲的药方,港务署能报销。”
丁九的手停了一下。
“薛通说了,伤员和家属的医药走公账。”沈牧把轮椅靠在棚柱上,“你为什么没去领。”
丁九没抬头。
“还没到月结。”
沈牧看着他。
丁九把铜丝弯了一个弧度,插回弹簧座里,拨了一下。报码声清脆了两分。
“我怕死。”丁九的声音很轻,手没停。“家里就我娘一个人,她吃的药一个月三百二十钱,断不得。”
沈牧没有接话。
丁九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纸边已经起毛,字迹被汗浸得有些模糊。是一张药方,背面写着“每月初三、十八各抓一副”。
“我在船上的时候想过。”丁九把药方收回去,“要是翻船,我娘的药谁去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我不是光怕死。”丁九看了沈牧一眼,“我在船上怕的是自己不够格。潮尺我只学了两个月,测流辨向分不清表层和底层。真到底流反转那一下,我报错一个数,整条船的人跟着我往礁石上撞。”
沈牧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没有动。
“岸站不一样。旗语、报码、潮尺读数,都是死规矩,练得够多就不会错。我在这里,能保证送出去的每一条信号都是对的。”
丁九蹲回去,继续调弹簧。
沈牧站了一会儿,推着轮椅走了。
下午,赵石拎着那截铜管来岸站找丁九。
他的右肩绷带换过了,渗血的痕迹比昨天小一圈。
“你捞上来的时候,管口朝哪个方向。”
丁九指了指东偏北。
赵石把铜管竖起来,用指甲沿管壁内侧摸了一圈。指腹停在三道深浅不同的横刻痕上。
“这不是测深用的。”赵石的声音很哑。
丁九凑过去看。三道刻痕间距不等,最深的一道在管壁中段,两侧各有一道浅痕。
“测深标尺的刻度是等距的。”丁九说。
赵石点头。
“这三道痕标的是水压。”赵石把铜管横过来,断口朝向自己。“管壁中空,插进水里,水压越大,管壁震动的频率越低。宋平在三个水压值上各刻了一道标记,对应三种不同深度的水层。”
丁九的呼吸顿了一拍。
“七号船在外缘布缆的时候,就是用这根管子听底流转向。”赵石用拇指摩挲着中段那道最深的刻痕。“水压变了,管壁的震动跟着变。归潮来之前,底层冷流会先涌到某个深度,回声管里的频率会从低变高,再突然消失。”
“消失就是归潮开始。”丁九接了一句。
赵石抬头看他。
“但这根管子离开原来的水域十一年了。”赵石把铜管放在条案上。“盐垢、锈蚀、管壁变薄,旧刻度对应的水压值全部偏了。你要是拿着旧刻度往外缘测,测出来的深度比真实深度浅两丈,船直接扎进暗礁。”
“所以要在近岸重新校准。”丁九说。
赵石看了他三息。
“你干过这活?”
“没有。但潮尺校准的原理差不多。已知水深的地方测一组数据,跟管壁回声对比,修正系数就出来了。”
赵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做。”
丁九把铜管接过来,转身回棚子里找潮尺和固定夹。
消息传到码头的时候,嬴政正站在木架前看宋芷的双图。
蒙毅把回声管的事说了一遍。嬴政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岸站棚子的方向。
“归潮窗口还剩多久。”
“宋芷的推算是两天半,齐老七是三天。”蒙毅答。
“回声管能提前多久预判归潮。”
“赵石说,七号船当年提前了半个时辰。”
嬴政转身。
“把丁九和铜管调到测量艇上。”
蒙毅提笔。笔尖刚碰帛条,码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行。”
嬴政回头。
丁九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份任务书。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两只脚钉在地上没有动。
码头上的声音小了一层。搬缆绳的水兵停下来看。
“岸站信号组三人编制,铜针机报码、旗语校对、潮尺读数,三个人刚好覆盖三班。”丁九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我走了,夜班报码没人顶。测量艇上的通信全靠岸站中转,中转断了,船上收不到撤返令。”
他把任务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薛通签字的那行字上。
“任务书写明,岸站核心人员不参与临时编组调动。”
嬴政盯着他。
丁九的手在抖。任务书的纸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但他没有低头。
码头上安静了很久。
蒙毅的笔悬在帛条上方。
嬴政把视线从丁九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蒙毅手里的帛条。
“收回刚才的话。”
蒙毅落笔。
“补一条。”嬴政转身走向木架,背对着丁九,“不得抽调岸站核心人员填补船组。写进任务书,张良归档。”
丁九的手慢慢松开任务书。纸角上的褶皱没有展平。
他转身回了棚子,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傍晚,沈牧把码头上的事传到偏殿。秦风听完,沉默了几息。
“补一句话。”
沈牧提笔。
“退出远航,不等于退出责任。留在岸上的人,也不是次等船员。”
沈牧写完,正准备收笔,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吴七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岸站门口。他就是白天说“怕死鬼”那个。
丁九抬头看了他一眼。
“汤放下,去找齐老七学看潮。”丁九低下头继续调弹簧。“你连涨潮落潮的旗语都打反了两次,还有脸给别人送东西。”
吴七张了张嘴,把汤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入夜,丁九把回声管固定在近岸浅水桩上,开始第一轮校准。海水漫过管壁,管内空腔开始共鸣。他用潮尺测了三个已知深度,记下对应的管壁回声频率,逐一修正赵石给的旧刻度。
第三组数据刚记完,管壁突然连续鸣响。
不是校准产生的单一回声。
是一组节律清晰的震动,从管壁深处透出来,间隔均匀,越来越快。
丁九的笔掉在地上。
他扭头看向外港。
白色水带的边界正在月光下缓慢蠕动。水面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
赵奉第一个跑到岸边。火把照下去,浪头之间浮着一块灰白色的板状物,长约三尺,表面布满规则排列的圆形孔洞。
赵石赶到的时候,板状物已经被浪推到了礁石边缘。
火光落在孔洞上。赵石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这不是药材碎片。”
宋芷从他身后看过去。
赵石蹲下来,手指悬在骨板上方,没有碰。
“这是海缆架的一块骨质承力板。”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白色水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岸边推进。
“它被归潮从里面吐出来了。”
第569章 皇权与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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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拿命丈量的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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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朕担着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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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皇权退步,铁律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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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铁律之下,路比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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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八码之外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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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人若贪,锚亦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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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皇权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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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朕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宋芷没有离开码头。
齐老七把最后一组浮标轨迹抄完的时候,她已经把七组新数据叠在旧图上核了两遍。碳条在羊皮纸上拖出的线条交叉成网,标注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带着时间戳和水温。
赵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个点。
“你画的回卷中心又偏了。”
宋芷的碳笔顿了一下。
赵石把手指从图上挪开,在条案边沿抹掉指头上的碳灰。“跟昨天的推算比,东偏了一百四十步。”
齐老七凑过来看,翻出自己的记录册,用指甲卡在数据栏上比了三行。他的推算也显示偏移,幅度跟宋芷的吻合。
“岩缝自己会走?”齐老七问。
赵石摇头。“岩缝没动。动的是上面那层水。”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旧绳头,在条案上摆了个弯。“岩缝吞吐冷流的角度跟底层地形绑死了,十一年前是那个方向,现在还是。但冷流从缝口涌出来之后,被表层流裹着走,交汇的位置一直在漂。”
他把绳头往东拨了一寸。
“能让船停下来喘气的那段水域,跟岩缝不在同一个点。它是活的。”
宋芷把碳笔搁下,盯着图看了五息。
“所以每次出航前都得重测。”
赵石没接话。答案已经在图上了。
信号塔方向传来绳索摩擦声。丁九把帛条系在引绳上放下来,齐老七接住展开。
回声管夜间读数,十二组。
齐老七从第一组扫到第十二组,手指停在第八组上。
“这一段节律提前了。”
丁九从塔上探出半个身子。“比昨夜同时段早了两刻。”
齐老七没有立刻动笔改日期。他把帛条放在条案上,压了一块石头。
“列为先兆,不改结论。”
丁九愣了一下。
“回声管是宋平做的,校准是你做的,管壁薄了十一年,锈蚀盐垢都在影响传导。”齐老七翻出校准记录册,指着误差栏,“铜管能听见回卷,能判断方向,但不能精确到刻。”
他在帛条末尾写了一行字:回卷节律疑似提前两刻,待浮标与潮尺复核,未修正归潮日期。
丁九看了几息,缩回信号塔。
宋芷在自己的册子上也记了同样的标注。两个人谁都没把铜管当神器。
天亮之前,钱易到了船坞。
他手里攥着嬴政昨夜批的七日整备令,帛条边角折得齐整,玺印清晰。
“陈器。”钱易站在船坞门口,目光扫过架上的首舰,“各工种完工日期,今天必须报上来。”
陈器从首舰底下钻出来,手上沾着油垢,膝盖磕破了一块。他走到条案前,没有接帛条,而是把自己的工期表翻开。
十二日。
不是七日。
钱易的脸僵了一息。
“陛下批的是七天。”
“陛下批的是七天内做设备改造、活锚测算、医舱升级、人员训练。”陈器把工期表推过去,手指点在分项表头上,“深水定位钩三天,双缆备用架五天,回收艇舵轴加固三天,备用医舱框架七天。单项都在七天以内。”
他翻到第二页。
“但定位钩装完之后要静载测试,测试结果决定备用架的固定位置。备用架完工之后要跟医舱框架联调,联调结果决定首舰配重是否重排。”
陈器的手指划过四根交叉的时间线。
“七天能完成构件,不代表七天能完成系统。构件之间有依赖关系,工序有等待间隔,联合试验至少要三天。加起来,十二日。”
钱易的嘴张了一下。“昨夜你报工时的时候——”
“我逐项报了单项工期,没有合算共用工匠、静载等待和联合试验的时间。”陈器说得很平,“是我没算清楚。补记。”
他拿起笔,在工期表末尾加了一行:本表前版漏计工序依赖与联调周期,现补正为十二日,原报不作废,附在补正后面,供对照。
钱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季衡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工匠排班册。他没有看钱易,直接走到条案前,把排班册翻到本周。
“还有一个缺口。”
陈器转头。
“定位钩、备用缆架、医舱框架,三处都要熟练铆工。”季衡的手指在排班册上划了三道,“岛上能干这活的铆工一共六个。三处同时开工,每处分两个人,刚好用完。”
他翻到下一页。
“但冬粮船的承重件还差最后一组铆接。那组活也要熟练铆工。排不开。”
陈器沉默了三息。
季衡把排班册合上。“账面工期越漂亮,岛上断粮越快。我替陛下算不了这笔账,但粮船停工一天,北坡三十户就多等一天。”
钱易的手从腰带上松开了。
他没有再说“陛下批的是七天”。
栈桥方向传来脚步声。嬴政走过来的时候,条案上摊着四份材料:工期表、排班册、材料清单、船损记录。
嬴政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十二日”三个字上停了两息,没有问谁耽误了。
“陈器。”
陈器站直。
“在图上指出来。”嬴政拿过笔递给他,“哪些是救援必需,哪些是取样必需,哪些是为秦风将来登船用的。”
陈器愣了半息,接过笔。
他在工期表上画了三道竖线,把十二项分成三栏。
第一栏:三段归缆回收系统、回收艇舵轴加固、救援位固定件。标注“无此不能出港”。
第二栏:深水定位钩、单次采样缆架。标注“无此不能取样”。
第三栏:床榻式固定支架、嵌入式药箱、医舱撤离通道。标注“无此秦风不能登船”。
三个目标,从同一艘首舰上拆开了。
嬴政看着三栏,手指搁在第三栏上面。
铜针机蜂鸣。
沈牧的声音从岸站方向传过来,依旧不急不慢。
“大祭酒口述。”
码头上的人转头。
“先把办不到的写全,再谈朕——”沈牧顿了一下,低头看帛条,“大祭酒原话用的是‘朕’,随即自行更正为‘陛下’。原话未删,照录。”
码头上有人嘴角动了一下。
沈牧继续念。
“再谈陛下能给什么。本轮远航秦风不列乘员,不许为预留御用医位挤占普通救援位。第三栏工期不压缩、不并入前两栏倒排。”
帛条翻了一面。
“大祭酒补充——我要的船不是七天后的船,是能把所有人带回来的船。第三栏是我的事,不是你们的命。”
沈牧折好帛条,递给蒙毅。
嬴政的手从第三栏上收回来。他没有开口。
韩信从首舰跳板上走下来,编组册翻到空白页。
“分两层。”韩信的笔在册页上划了一道横线。“上层:七日内争取最小取样编组资格。救援系统和第一栏构件必须验收通过,第二栏的定位钩至少完成静载。”
笔尖移到横线下方。
“下层:完整远海医疗转运按十二日推进。第三栏不赶,不砍,不因为上层提速而抽调工匠。”
他合上笔帽。
“若七日后上层也未验收,错过本轮潮窗。不能把‘争取’写成‘必成’。”
嬴政看了韩信三息。
“批。”
他拿过笔,在编组册上签了名,盖了印,又加了一句:明日拿真实材料缺口。不要拿凑过的数字。
钱易站在条案旁边。他的嘴抿了一下,没有开口争出航日期。
他转头看季衡。
“库存册借我看一遍。”
季衡把册子递过去。钱易翻到精铁页,从第一行逐条往下核。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三行。”钱易指着三条领用记录,“冬粮船龙骨铆接、药材船舵轴垫片、盐船铁箍更换。用的都是海砂淬火精铁。”
季衡点头。
钱易把册子翻回首舰的材料清单,两页并排铺在条案上。
“定位钩底座也要海砂淬火精铁。”钱易的声音平了下来,“库存总量扣掉民船已领用的,还剩多少。”
季衡报了一个数。
钱易算了两遍,合上册子。
“不够。”
精铁与三艘民船维修的冲突,从纸面上浮到了所有人眼前。
嬴政看着两页并排的数字,没有说话。
夜深了。码头上的火把换过一轮。
丁九趴在信号塔的横梁上,耳朵贴着回声管,右手捏着碳条在帛条上画线。潮尺读数每半刻记一次,回声管的震动他逐息都在听。
同一潮位。同一深度。
两组节律。
一组沉稳,间隔均匀,跟昨夜的归潮回声一致。
另一组快了三成,振幅更短,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丁九把碳条放下,又听了三十息。两组节律没有合并,也没有消失,各走各的频率,交替出现。
他把帛条系在引绳上放下去。齐老七在塔底接住,展开,手指从第一组数据划到最后。
齐老七爬上信号塔。他先检查桩绳,紧的。再检查管口,没有积气,没有碎屑。铜管固定在浅水桩上,位置跟校准时一模一样。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六十息。
两组节律。清清楚楚。
齐老七直起身子,看着丁九。
丁九的碳条还夹在指缝里。
“一段岩缝,怎么会有两种回声。”
齐老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帛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双频待查。
写完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先别写成两个活锚。”
丁九看他。
齐老七的目光越过信号塔栏杆,落在外港黑沉沉的水面上。
“也可能一条让船停,一条把船拖进去。”
第578章 借不走的七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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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寿命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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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船稳不是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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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活套与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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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别问伤员配不配上船
丁九把通信演练记录册摊在条案上,帛条压住四角,手指点在昨日那条误报旁边。
“三处。”
他的手从第一行划到第三行。
“第一,原令‘收作业缆’和‘全队撤返’的旗语只差两个节拍,风大的时候信号塔上看不清收尾动作。第二,吴七发完旗语之后,回收艇没有复述确认就直接变了船位。第三,测量艇的航线本来不经过内港东口,回收艇抢接驳位把它挤了过去。”
张良站在条案侧面,笔搁在手边。他听完三条,没有动笔改责任栏。
“吴七打错旗语是事实。”张良翻到误报记录页,手指点在签名处,“但通信规程里没有写‘收到信号后必须先复述再行动’。回收艇按撤返令走位,是照退令条例操作。”
他在记录页底部加了两行。
第一行:旗语误报,发出者吴七。第二行:接收后未复述即执行,规程缺项。
“错归错,缺归缺。”张良把笔帽盖上,“吴七的误报不能因为规程有缺就抹掉。规程的缺也不能全压在吴七头上,让他一个人背两份。”
吴七站在条案另一头,手里攥着那面被汗渍浸透的信号旗,嘴唇绷着,没说话。
韩信从编组册里抽出一页空白帛条,铺在条案上。
“从今天起,短令分四类。”
他的笔落得快,四行字排成一列。
停作业——交叉旗,复述词“停”。收器材——竖旗左摆,复述词“收”。人员接驳——横旗双摆,复述词“接”。全队撤返——竖旗连摆三次,复述词“撤”。
韩信把帛条推到丁九面前。
“旗式不同,复述词不同。接到信号的船先打回复述旗,确认内容一致才执行。”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遇见不明信号,保持当前安全船位,不擅自判断。”
丁九接过帛条看了两遍,在四组旗式旁边各画了动作分解图。
吴七的手从信号旗上松开,旗杆靠在条案腿上。
“我申请重新考核。”
丁九抬头看他。
“白天训练,按新规程从头学。”吴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夜班我不碰。”
丁九把帛条折好,揣进袖子。
“夜班由合格人员接替。你白天练,练到通过为止。”他把通信演练册翻到排班页,在吴七的夜班栏画了一道横线,“不许熬通宵赎过。累出来的下一次错比这次更大。”
吴七的喉结动了一下,点了头,没争。
赵奉从甲板后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舱位图。他把图拍在条案上,手指点在作业艇的甲板中段。
“同时两个人失去行动能力,怎么办。”
韩信的笔停在编组册上。
“本次最小编组,作业艇加回收艇加首舰,总共三十七人。救援位八个,两个重伤已经占了四成。”韩信翻到载荷页,“定位钩、采样篮、缆架、浮标,全压在作业艇上。再加两副担架,超载。”
赵奉的手指从舱位图上的采样篮划到钩篮挂架。
“那就扔。”
韩信抬头。
赵奉把采样篮和定位钩的位置用指甲掐出两道印子。
“两个人同时倒了,样本和采样设备全部弃置。作业艇清空甲板,改成人员浮托。”
韩信盯着那两道指甲印看了三息。
“弃样本和弃设备的授权写在退令第几条。”
赵奉翻出退令抄件,手指点在第四条。
“‘返航优先于取样。’人比骨头重要。”
韩信在编组册上加了一栏:双重伤员预案——作业艇转人员浮托,样本与采样设备按弃置清单执行。签了名。赵奉在旁边签了名。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船损册夹在腋下。她走到条案前,把册子翻到空白页,碳条搁在上面。
“弃船之前,谁接走我的船员。”
赵奉的手从退令抄件上抬起来。
“你的船上编了三个人。”阿蘅的碳条点在名册上,“赵二,钱四,我。弃船的时候回收艇靠哪一侧,三个人按什么顺序上船,谁负责确认人数。”
赵奉把舱位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三条线。第一条线从阿蘅的船右舷到回收艇左舷,标注“赵二先上,钱四跟”。第二条线从船尾到回收艇尾部吊带位,标注“阿蘅最后上,船主确认船员全部离船后撤离”。第三条线从回收艇左舷到清点位,标注“马宽点人,缺一个不开船”。
阿蘅看了三条线,碳条在第二条上停了一息。
“船主最后一个离船,是因为要确认船员安全,不是因为接受了赔付就默认自己排最后。”
赵奉把笔搁下。
“赔付是契约,撤离是保命。两件事不挂钩。”他在第二条线旁边加了一句:船主离船顺序依据现场安全判断,与租赁契约无关。
阿蘅在那行字下面按了指印。
韩信合上编组册,走到码头中央。
“模拟开始。不设药材诱因。”
三条船按编组出内港。测量艇在前,作业艇居中,回收艇殿后。浮标投下去,引缆展开,马宽操作定位钩下水。
钩尖入水二十息,缆绳传回稳定拖力。马宽按赵石写的步骤,掌心贴着缆身感受震动频率。
铜针机蜂鸣响了一声。
韩信在首舰上按下预设的信号:“设备失效。”
旗语从信号塔传到作业艇。吴七这次打的是“收器材”——竖旗左摆,复述词“收”。
回收艇上的旗手打回复述旗,确认一致后才调整船位。
马宽松开主缆,按四息流程完成卸力、转缆、解扣。缆绳脱出固定桩的瞬间,船尾向左倾了两寸。马宽从安全侧切入,把钩篮收上甲板。
赵石坐在首舰条案后的木墩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嘴动了一下。
“缆身第二息的震动他接住了。”
宋芷在测量艇上收到撤返复述后,取消定位标记,把未完成的坐标从记录册上划掉,转入撤返航线。
三条船回港。没有哪条船争先退。
丁九在信号塔上放下望筒时,发现旗组最外面一面被风折住了,只露半截旗面。
吴七站在通信位上,手伸到一半停了。
他没有凭记忆把那半截旗面补成完整信号。
“信号不全,请复发。”
吴七把四个字打成旗语,发向信号塔。
丁九在塔上拉直被折住的旗面,重新发了一遍。内容和第一次一致。
吴七复述,回收艇收到,测量艇收到。
中间停了四息。
四息里,测量艇保持安全船位,没有切入回收艇前方。
韩信站在码头栈桥上,编组册翻到考核页。
“吴七。”
吴七从通信位上下来,走到条案前。
“白日旗语岗位,通过。”韩信在考核栏写了结论,“夜间通信岗位、铜针机报码岗位,未考核,不列入。”
吴七的手搭在条案边沿,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拿过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站了两息,转身往信号塔方向走。没有回头要求多加一个岗位。
钱易从条案后面站起来,把测试记录、材料损耗和旗语校验结果汇在一起。他在下一阶段料单上逐项填了数字,每一栏旁边标着测试依据和验收编号。
“双缆机械退出,合格。替补操作,合格。通信互校,合格。”钱易把料单推到韩信面前,“内港演练达标,下一阶段材料按实际测试数据开列,不按‘应该能行’放行。”
韩信在料单上签了字。
训练散了。码头上的缆绳和沙袋还没收完。
冬粮船正在西泊位卸货。盐袋从舱口吊出来,两个船工踩着跳板往岸上搬。
一声闷响。
秦风在偏殿听见铜针机传来的短促蜂鸣。沈牧接过帛条,念了一遍。
“冬粮船卸货,一名旧伤船工腿部支撑不住,从跳板滑落泊位石阶。无法自行起身,左腿疑似旧伤复裂。医棚在港区东端,距泊位四百步。首舰医舱距泊位六十步,舱内合格转运支架可用。”
帛条上还有一行。
水兵写的。
“首舰医舱是给大祭酒改的,要先请旨吗。”
秦风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沈牧手里的帛条上。
沈牧没有代答。
赵奉的声音从铜针机里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很慢。
“问陆广能不能转运,别问伤员配不配上船。”
第583章 铁律横行
陆广到泊位的时候,船工已经被两个同伴架在石阶上了。
左腿歪着,膝盖下面的角度不对。盐袋散了半麻包,泊位石面上一层粗盐粒。
陆广蹲下来,手指沿着小腿骨从膝往踝摸了一遍。船工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的汗把盐粒粘住了。
“旧伤复裂,断端没有刺穿皮层。”陆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向赵奉,“需要固定转运。从这里到医棚四百步,石阶加坡道,抬担架会二次移位。”
赵奉的目光从船工腿上移到六十步外的首舰。
“首舰医舱呢。”
“近岸转运支架验收合格,通道和固定方式都过了五项指标。”陆广把药箱搁在地上打开,翻出夹板和棉布条,“远海组件没验收的全部停用,我不会因为泊位离得近就跳过边界。”
赵奉没有多问。他转身朝首舰甲板喊了一声。
马宽从舱口探出头。
“床榻式支架拆一副下来,走转运通道送泊位。”
马宽缩回去了。三十息之后,支架从改好的专用通道里送出来。
陈器跟在后面。他亲手把支架的分段固定带展开,检查了肩部、腰侧、大腿三段扣件。嵌入式药箱卡在支架左侧的凹槽里,没有挡住通道,也没有压在固定带上方。
他的手在大腿段固定带上停了一息。
“上人。”
赵奉和马宽把船工抬上支架。陆广在左腿两侧垫好夹板,用短绑带单独固定膝下区域,没有碰胸腹。三段主固定带依次扣合,肩部带从锁骨下方走,腰侧带贴着髂骨,大腿带压在股骨中段。
船工的胸口没有被任何东西压住。
陆广的手从固定带上松开。他弯腰看了船工的脸色两息。
“走。”
四个人抬着支架沿通道往医棚方向送。通道是上个月改造的,宽度刚好容下支架加两侧各一人的距离。转舱门的时候,支架右侧擦了一下门框,马宽调了半步,过去了。
第二道舱门。
船工突然侧过头,干呕了一下。
赵奉喊停。四个人把支架放平。船工的呕吐物从嘴角淌出来,顺着脸颊往耳后流。
陆广没有解开任何一条固定带。他把船工的头往左侧偏了十五度,用棉布擦净口鼻。支架两侧各有一尺的预留空间,船工的头转过去之后,肩部固定带没有勒住脖子,腰侧带也没有因为身体扭动而上移。
擦完之后,陆广直起腰。
“走。”
支架重新抬起来,送出舱门。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翻开了船损册。她没有跟着支架走,而是站在通道出口,碳条夹在指缝里,眼睛盯着计时用的沙漏。
支架从泊位石阶到医棚门口,沙漏走完了。
阿蘅在船损册空白页上写了一行。
真人转运耗时:比木模测试多四息。
她把册子合上,走到陈器面前,翻开那一页给他看。
陈器看了三息。他从阿蘅手里接过碳条,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四息差异来源待查,含呕吐处置、舱门转角减速、真人重心偏移。模型数据不覆盖此项,指标表需补入真人变量栏。
他把碳条还给阿蘅。
“人救下了,指标没有全面合格。”陈器的声音跟写验收报告一样平,“多出来的四息写回去,不抹。”
医棚里。
船工躺在诊榻上,陆广正在处理腿伤。夹板重新固定,伤口清洗上药,棉布缠了三层。
船工的眼睛一直盯着棚顶,嘴唇动了好几次。
陆广缠完最后一圈,船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大祭酒的药,是不是还没取回来。”
陆广的手停了。
“那个支架,”船工的喉结滚了一下,“听说是给大祭酒改的。我用了一趟,磨损算谁的,从工钱里扣吗。”
陆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药箱合上,站起来,朝棚外看了一眼。
嬴政站在医棚门口。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船工的腿,也没有看支架。他走到薛通面前。
“此人登记了没有。”
薛通翻开名册。“冬粮船临时卸货工,按日结算,港务署编制内。”
“医疗费用。”
“港务署公账,扶苏批复在卷。”薛通把名册翻到费用页,手指点在条目上,“伤员治疗由公账承担,不以赏赐名义发放。”
嬴政转向船工。
船工的眼睛从棚顶移过来,碰到嬴政的目光,整个人僵了。
嬴政没有说“朕赏你”,也没有说“不必担心”。他转回薛通。
“误工怎么算。”
薛通的笔已经搁在名册上了。“旧伤复裂属工伤认定范围,误工期间按日结算基础工钱,陆广出具伤情记录后报港务署核销。”
薛通把每一条念完,合上名册。
船工躺在诊榻上,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着,没有说谢。
嬴政在医棚里站了五息,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码头条案前,蒙毅已经在旁边候着。
“已验收的近岸转运图式,连带支架规格、通道尺寸、固定方式和药箱嵌位,抄发沿海各医署。”嬴政的手搁在条案边沿,“深水取样件没有通过验收的,一样也不准夹带照造。”
蒙毅落笔。
钱易从条案侧面探过来。“推广需要料钱。沿海医署十七处,港口船坞九处,全铺开的话精铁和硬木缺口不小。”
嬴政看了他一眼。
“哪些旧船和旧港能先改。”
钱易愣了半息,翻开预算册。“琅琊港已有成例。东莱和之罘的港务船坞有现成工匠,旧盐船和巡检艇可以优先加装。”
“先改能改的。不要求遍地同时开工。”嬴政把手从条案边沿收回来,“朝廷的活,是把已经证明有用的办法复制出去,不是靠一道诏令宣布天下俱成。”
蒙毅的笔在帛条上顿了一下。他把这句话原样写进日志。
铜针机蜂鸣从岸站方向传来。
沈牧推开偏殿的门,手里捏着系统结算帛条。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搭在被褥边沿,袖口遮着腕侧。
沈牧念了一遍。
“系统判定真实救援执行、近岸转运设施首次公共使用、医疗保障制度兑现、沿海推广令发出,阶段功绩评定乙上,寿命增加八十五天。”
沈牧把帛条放在榻边小几上。
秦风的目光从帛条上的数字移到天花板,又移回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这次沈牧看见了。
沈牧提起笔,准备记。
“不是别人替我下海。”秦风的声音很轻,“是我等药的时候做成的东西,先救了别人,系统才给的命。”
沈牧把这句话写进日志。笔尖落纸的声音在偏殿里很清楚。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嬴政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身后跟着陆广。
嬴政先说了第一件事。
“船工平安,腿伤固定完毕,公账承担,误工照算。”
然后才说第二件。
“系统结了寿命。”
秦风看着嬴政把药碗搁在小几上。
“陛下这几日确实没白忙。”
嬴政的手从药碗上收回来,坐在榻沿。
秦风的笑收了。他转向沈牧。
“补一条。肢体知觉仍无改善,双腿、右手及左肘以下无感觉,与上次脉案记录一致。”
沈牧落笔。
秦风看着沈牧写完,把目光移回嬴政。
“温暖场面归温暖场面,病归病。沈牧,两条并排,不许拆开。”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陆广把药箱放在榻尾,翻开脉案。他没有接秦风和嬴政的话,直接开口。
“冷盐流动保存试验出了异常。”
偏殿安静了。
“冻膜在低温高盐回卷环境中,外观维持时间比预期长两成。颜色、质地、孔洞结构都稳定。”陆广翻到脉案夹层里的检验页,“但噬魂引残液的压制反应提前衰退了。第一轮能撑七息,换了保存环境之后,只撑到五息半。”
嬴政的身子前倾了。
“看着还活,为什么不能用。”
陆广合上检验页。
“我们可能只保住了它的样子,还没保住它救人的那一部分。”
第584章 水清则膜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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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留给指甲盖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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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十七息的生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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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花钱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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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流若反向,图亦可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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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入口往东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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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海走得比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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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朕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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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听海一息,生死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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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铁律横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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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皇权退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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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奖了图纸,没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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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不问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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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这一句,不许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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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一次都没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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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取水,不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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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朕想登船,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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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不追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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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第一号废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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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黑霜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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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死局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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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污染对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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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争来的三息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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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不等水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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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砸下去的可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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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只差一步,即是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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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皇权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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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赌不起的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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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冻膜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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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奖了寿命,未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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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先带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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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不因救命而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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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赏赐是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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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活套变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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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不舍得,与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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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君无戏言,却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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