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春》 第1章 扯掉遮羞布 夜深时分的泉州,娇娇阁内风月喧阗。 一个独臂妇人挥鞭驱赶着一群近乎赤身的少年进了二楼最大的厢房。 厢房内垂着一层又一层绣金缀玉的艳色纱帐。 少年们身上湿答答的,只用一块布裹在腰间,布角还滴着水,在纱帐前一字排开,垂首屏息地站着。 良久,纱帐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辨不出年岁,却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她只说了两个字:“脱了。” 脱了? 独臂妇人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验“阳气”。 她当即上前,将少年们腰间的布逐一扯了下来。 赤条条的二十来具身子,彻底暴露在黄楝香气和艳色光影之中,没有半分旖旎情欲,更像是被检视的货物。 屋内陷入沉寂。 偶有楼中的莺声燕语飘来。 又过好一阵,那纱帐后的人影才动了。 纱帐被一层一层地挑开,一双钉满红珊瑚和黑珍珠的绣鞋停在少年面前。 独臂妇人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不由怔住。 传闻居然是真的! 两年前,海上凭空冒出一支名为“渡海堂”的潮帮。而这渡海堂堂主是个娘们,人称十三娘。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她精通航海之术,手下弟兄异常骁勇。更有传闻说她有海上的千年秘术,依靠吸取童子阳气驻颜延年,年逾古稀,皮囊却仍似少女。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妇人不禁再望向她。 这十三娘不过十八九岁光景,一身椒红的绞纱衣裙,模样虽不妖娆妩媚,却说不出哪里勾摄着人心。 兴许是眼睛...... 不期然地撞进一双带着金晕的眼眸,金光一闪,吓得妇人立马垂下脑袋,再也不敢乱看。 但为时已晚,一团黑影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过来,直直扑向妇人的面门, 见妇人的额头被啄得鲜血直流,呜呼唉哟地缩做一团,十三娘这才动了动嘴唇:“墨枭,行了。” 那团黑影闻声旋即收翅,擦着妇人的头皮掠过,又扑棱棱地没入角落。 妇人用左袖掩着脑门的伤口,缓了好一阵,才堪堪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说道:“贵、贵人安好,这些都是小人按照您的要求仔细挑的:今年十七,身高八尺,识字,会说官话,个个都是童子身。小人着、着实费了些功夫。” 此话不假。 泉州人个头都不算高,要找高大俊俏的少年着实不易,更莫说要凑齐这么多会说官话的童子。 而自己要的,就是这个“费功夫”。 十三娘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少年们的身体,再度发话:“转一圈。” 少年们木讷地原地转圈。 烛火穿透纱帐投射在他们身上,浮起一层艳光。 很是不错。 模样好,身体也好,“阳气”也足。 人牙子是懂行的。这种小奴的脸蛋必须保住,一旦破了相,价格就有折损。所以调教驭驯时,棍棒鞭子都只往肉厚的地方招呼,所以身上有鞭痕和断骨伤,也在所难免。 当然,也有例外。 她看向一个少年,模样也算俊俏,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后脖颈上有罪奴黥字,身上除了鞭伤,再没有别的骨伤。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指甲在他胸前的新伤口上用力刮过,皮肉颤动,少年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错,脾气也被调教得恰到好处。 她勾勾唇:“价格。” “五十金。”妇人心一横,咬牙报了一个高价。 见十三娘不说话,妇人以为她觉得价格高了,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展示牙口: “您瞧瞧这品相——” 又拉起他的手臂揉捏两下,再用力一拍他的屁股: “这胳膊,这大腿,都是有把子力气活儿的——” 最后拿着鞭子点向他的腰下: “再看看这物件儿——嘿嘿。小人干这行几十年了,长这么高这么壮的,可少有这等成色。再说都是好吃好喝养大的,看病吃药,不让劳作,甚至请了夫子教他读书。五十金可一点不贵啊!” 十三娘默默叹了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都喊到五十金了,胆子怎么不再大一些呢? 人有多大胆,才有多大产。 但总不能买家倒加钱吧? 她抿抿唇,吩咐身旁的高挑婢女:“小汐,给钱,再拿十两银子给她治伤。” 妇人高兴坏了,将银钱藏进空荡荡的左袖里,欢天喜地地带着其余少年离开了。 小汐退了出去。 屋内又恢复寂静。 十三娘回到纱帐后坐下,慢悠悠地喝茶,任由那少年依旧一丝不挂地站着。 不一会,小汐推门进来悄声回禀:“刚才那老货一出门就去隔壁赌坊了,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他们多输些钱给她。” 果然。 十三娘敛眸。 今日特地选在娇娇阁“收货”,因为此处人多嘴杂,隔壁的赌坊还有自己的暗股。 这妇人赌瘾大赌运差,一只手都赌没了,却仍然戒不掉赌。她今日得了五十金,旁边就是赌坊,如何忍得住赌瘾?再让她赢些银钱,只要有人问上一句,她就会得意忘形。 不出五日,整个泉州都会知道渡海堂的十三娘重金买了一个小奴。 她满意地撩起眼皮,看向纱帐后的肉体,开口问话:“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脱光站在这里吗?” 隔着纱帐,少年也能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他咬咬牙,屈辱地回答:“做面首。” 呵。 五十金的面首? 他真当自己是碟子菜呢。 十三娘不置可否,轻唤了一声“墨枭”。 一道黑影飞过来,乖巧地落在她手臂上,原来是一只长得极其潦草的夜鸮,像是刚从淤泥里滚过,羽毛结成一股一股的线团,错乱地披在身上。 她轻轻拍了拍鸟头,取出一块碎肉干,一丝一丝地撕下来喂给它吃,慢吞吞地开口:“看起来你很不情愿啊,程四公子。” 程肇心神巨震,猛然抬头看纱帐后的人影。 艳色纱帐浮光掠影,十三娘却面目模糊。 他握紧双拳,艰难地问:“你认识我?你——你是谁?” 十三娘没有回答,转而说道:“四年前,程家大爷,哦,就是令尊,偷漏蜡茶惹了官司,举家被抄,原本你是该受宫刑入宫的,但你娘将安身的银钱拿出来买通了官衙的人,将你保下来,留在了泉州。”(偷漏:走私) “你到底是谁?”程肇咬牙说道,“你查了这么多,可查到我爹是受奸人所害!我爹根本没有偷漏这么多蜡茶!如何就定下了死罪?!” “谁陷害了令尊?” 程肇语结。 程家原本是在沧州做漕运生意,后来南下到了泉州,加入潮帮买船出海,刚有些根基,就有人向官府告发,说程家犯了偷漏之罪。 官兵查船,舱底藏有蜡茶千余斤,人赃俱获,父亲和叔伯下狱被斩,程家上下尽皆发卖。 那年他十三,在人牙子手里辗转,因皮相好被留下养着,等长大了卖个好价。养归养,看管更严,四年下来,他连打探线索的机会都没有。 十三娘不再追问,将最后一丝肉干喂完,墨枭扑扑翅膀又飞回到角落里。 “人在赤裸时,最难掩藏秘密,” 她站起身,绕过纱帐,充满寒意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身躯, “让我来看看,你的秘密是什么?” 第2章 程肇的秘密 程肇一动不动。 十三娘盯着他,笑了—— “你一定在想,就算被人拆穿了身份,也不能退缩。哪怕赤裸,也要挺起这颗高贵的头颅。大丈夫绝不能屈从于女人,即便为奴,也要维持你程家的尊严。 可你又想,事有轻重缓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先效仿越王勾践,待到将来有了自由,定要把所有受过的侮辱,成倍地讨回来。” “是又如何?!”少年硬挺着脖子,“我程家遭遇灭顶之灾,此仇不报,我不姓程!” “嗯,有志气。可是啊,今日这二十个小奴里,唯独你身上只见鞭伤,不见逃奴的断骨伤。可见你在人牙子手中养了四年,没有试图逃跑过一次。 今日送你们来的是个独臂妇人,而你堂堂八尺男儿,四肢健全,还任由她驱赶,你,打不过她么?” 不等他回答,她再度开口,这一次,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四年,四年过去,你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怎好意思自比勾践?你口口声声说要复仇,其实你怕苦,怕累,怕疼,还怕死。在程家时,你就衣来伸手,发卖时,你凭着一副好皮囊又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什么复仇,什么卧薪尝胆,都是你只想苟活的遮羞布。” “程肇,你,是个孬种。” “这就是你的秘密。” 话音一落,她手一抛。 哗啦—— 一串铁镣落在地上。 她淡淡笑着、淡淡看着。 看他汗毛乍立,看他脸色渐白。 看他奋力筑起的复仇外壳,就像那块湿答答的遮羞布,被她扯了下来。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在遭遇变故之后,都能够奋发崛起,更多的是一蹶不振,以烂为烂。 此刻,他赤裸的不止是身体,还有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卑劣欲望。 “不是!不是!”程肇害怕了,不住地用力摇头。 脚,退了一步又一步。 “我要报仇的!只是未曾找到时机!”这一句喊得有些虚张声势,让他很快又回过神来,“你究竟是谁?!你要我做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十三娘一抬手,指间夹着一张纸片,“当年的告发人早已改名更姓,想必此人就算化作灰你都认得。你真想报仇吗?” 少年下意识地伸手去取,但墨枭以极快的速度将纸片叼走,落在铁镣上,脑袋一歪,金色的眼珠子瞪着他,显然是在指引着他跪下认主。 见他还在犹豫,十三娘声音又柔和下来,足尖点了点他的膝盖: “你苟活这么多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被鞭子驱赶到此,你觉得真有尊严吗?没有。你现在没有半点人样,甚至不如一条狗。 人啊,总要厘清自己的目标。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怎么活。 我能帮你做回当年的程家四公子,让你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手刃仇人,出人头地,还能让你父亲瞑目九泉。 而你,只是把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拿出来交换,这叫‘凤凰涅槃,置死地而后生’。” 程肇双眼赤红地死死盯着铁镣。 是啊,一丝不挂,一览无遗。 除了这双膝盖,他什么也没剩下。 须臾,他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取过铁镣,扣在自己的脖颈上,匍匐着向前,额头点地,指尖轻轻碰触十三娘鞋尖的黑珍珠,低唤一声“主人。” 纸片落地,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何知山。 。 三日后。 两个消息传回了渡海堂的议事厅: 一是,十三娘买奴的价格从五十金传成了五百金。如今人人都在讨论脱遮羞布验身,细节香艳至极。 第二个消息更重要——海上有了动静。 一个黑衣女子垂首禀报:“我们的船一出海,丰海帮立刻连夜密会其余三家,每家各出了十艘小艇,今日乔装成鱼艇出海,一过笛子湾就隐藏踪迹了。” 小汐一听怒笑道:“果然!这帮狗东西,平日里争得死去活来,一到对付我们就联手了。他们自己拿不到重船航线,就想要使阴招!来了才好!我就怕他们畏首畏尾不肯下手!” 芮国开海通商百年,泉州的潮帮分分合合,最终只剩下四支,四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将近海航运瓜分得一干二净。丰海帮就是其中之一。 两年前渡海堂横空出世,悄无声息地收服了海上诸多部族,还荡平了朝廷和潮帮避之不及的海寇,开辟出几条远海航运线路。远海航运利润蔚为可观,自然引人生出歹念。 这次渡海堂刻意放出风声,说有三艘重船要运回芮国,那四家肯定坐不住,想要给渡海堂一个下马威。笛子湾一过,就有市舶司的关卡,监官会拿着舶货文状去船上对比查验。 四家要想动手脚,只能是在入关之前。 黑衣女子朝十三娘抱拳:“属下愿意带船前去,定杀得他们有来无还!” “不急,先让他们在笛子湾里乘乘凉。”十三娘走到议事厅中央的沙盘前看了片刻,突然问道,“程肇如何?” 小汐讽笑:“关在暗牢里,第二日就求饶了。孬种!” 十三娘摇摇头:“那暗牢谁关进去都会求饶的。” “您可没有!” 十三娘闻言神色一顿,敛下眼眸。 被压在心底某个角落的情绪,浅浅地渗透出来。 她的确尝过那种至暗至静的滋味。 无边无际的黑,无休无止的静。 不知光阴,也没有光明。 饥饿、困顿、恐惧与绝望,铺天盖地地朝她席卷过来。 在那里,身体和神识都会被黑暗吞噬殆尽,没人能坚持得住。 她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在濒临崩溃的那一瞬间,记起了自己的使命。 于是,她朝黑暗的边界狠狠地撞了过去。 眼前闪过的那道白光、撕心裂肺的疼痛和骨头碎裂的声音,终于将她从黑暗中抽离出来...... “我也没什么不同。”十三娘回过神,一抹极淡的金光从眼底划过,“去把他洗干净了,带来见我。” 黑衣女子有些迟疑:“堂主绸缪多年只待今朝,万一让他发现了端倪,岂不坏事?何不让他烂死在暗牢里?” “我费这么多心思将他找到,不只是为了泄愤。”十三娘将目光投向沙盘,随手取来几只小木船,一一摆在笛子湾处,“一条鱼,它能吃能喝能游,却还是饿死了,你猜是何缘故?” 黑衣女子摇摇头。 她跟随堂主出生入死多年,通水性、善水战,对海中鱼虾却是一窍不通。 而堂主是海里生长出来的,是海里的兽,是海里的王。 十三娘摆了一艘大船,横在笛子湾中央:“你们可听过缩头鱼虱?” 遇到危险,就会把头缩进肚皮里的鱼虱。 它的腿上有尖钩,会死死卡在鱼舌上,鱼吃喝,它也吃喝,鱼吐不出,咽不下,直到彻底饿死。 程肇,就是那只鱼虱。 第3章 十三娘问计 很快,程肇就被带到议事厅。 依旧只着一块遮羞布。 一连三日不见光明的他,熬得脱了相,一到厅中,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扑跪在地,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 “主人,奴知错了!求主人饶命!奴再也不敢了......求主人饶命!” 这副模样,十三娘很熟悉。 从暗牢出来,会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天地难辨。一点微弱的声音都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耳畔呐喊,一丝晦暗的光都像是无数刺向眼睛的利箭,过去与当下交错在一起,如同一团棉花堵在神思里,分不清,理更乱。 此时是问话的最佳时机。 她伸出脚,鞋尖点在他的脊梁:“想穿衣裳吗?” 见他伏地不敢出声,她又问:“沧州菜,想吃吗?” 程肇三日只进了些许水米,早已饿得眼冒金星,听到这话,不住点头。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上来了,就穿衣吃饭。” “奴、奴知无不言。” “程家是漕运出身,你离家四年,可还记得漕运之事?” 程肇哪里还记得,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答了一句:“记得。” “在我之前,芮国从未有人开辟过远海航线,远海水深,可行驶重船,还能避开沿途各国的关卡,你猜利润是近海的多少倍?” 这个问题很简单,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数、数倍。” “是二十倍。正因如此,有人眼红了,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要在远海劫我的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肇身上,继续说道, “若是海盗之流,我倒不怕的。但这些人背后势力不容小觑,听说与朝廷都有牵连,我不敢轻易动手。” 程肇神志混混沌沌,听到这话,依稀记起一些事。 似是有一次,父亲和叔叔们气急败坏地商议着什么,他也在场,听见父亲说:“决不能任由他做大!干脆派人去劫了!” 叔叔们反对:“可别牵扯出朝堂中人!” 父亲却道:“心不狠,站不稳,这些帮派谁不偷漏点财物以避抽解?越是朝堂中人,越担心被牵扯......”(抽解:可理解为关税。) 思及此,他梦呓般将这段话照搬原样地说了出来: “心不狠,站不稳,这些帮派谁不偷漏点财物以避抽解?越是朝堂中人,越担心被牵扯......何不扮作流寇,将那些船弄沉,再留一些铜钱在他们的舱底,偷漏铜钱乃重罪,官府查到了,谁都不敢声张。” 十三娘眼底冷光一闪而过,先是点头,旋即又蹙眉:“万一惊动官府,要查我们的船,岂不得不偿失?” 同样的话,叔叔好似也问过。记忆太模糊,程肇的脑子此刻已是一团浆糊,他用力敲敲脑袋,努力去回想当年的情形:“父亲说......” “他说什么?” “我们的货......化整为零,先存于别处,等过、过一阵再分批运入泉州。” 小汐奉上丝质衣衫和青玉革带,十三娘取过衣衫,轻轻披在他肩上,再柔声诱问:“化整为零,存在哪里才好?” 久违的丝绸触感,让程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抬起头,对上十三娘瞳仁里的金晕,话就这样说了出来:“神像......对,神像!放在神像里,官府根本不查。” 原来是在神像腹中啊...... 当真是只有老行家才能想得出来的主意! 朝廷为吸引各国番商驻扎泉州,为他们修建寺庙,为神像镀金身。即便查船,市舶司也不会轻易剖开神像。 十三娘毫无笑意地笑了。 鲜少有人知道,当初程家真正的偷漏之物并非蜡茶,而是精铜。 铜矿用以铸币,朝廷禁止出海,一旦查出即定死罪。蜡茶虽是贡品,罚罪却轻,偷漏千斤以下可保性命。偏偏程家的船上查出千斤蜡茶。 案子了结,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只是那一批精铜下落不明。 四年过去,总要有人将它找出来。 十三娘看向不远处的黑衣女子,目光往沙盘上落了一瞬。黑衣女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抱拳无声退了出去。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戏已开场,就要做足。 她再睁开眼,俨然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让人将程肇从地上提起来,替他胡乱整理了一下衣衫,也不管他是否清醒,径直塞进马车里,带着他进泉州城。 泉州能做沧州菜的食肆并不多,最大的一个食肆没有包厢,只有几张桌子摆在堂中。 小汐一跨进门槛,就财大气粗地掏出一大锭金子摆在掌柜面前:“我家十三娘将此包下了。给我们上些滋补的好菜。” 掌柜的一听“十三娘”三个字,偷偷将来客仔细打量一番。 乖乖!这就是那个扯掉小奴遮羞布验身的十三娘! 那她身边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价值五百金的小奴!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小二一边上菜一边唱菜名: “枸杞炖狗肉——” “大葱煸羊宝——” “起阳炒河虾——” 菜未必真是沧州菜,但十三娘不管不顾,不住地示意小汐夹菜给他:“你身体虚,多吃些补一补。” 程肇被马车颠得昏昏沉沉,靠在座上,眼皮半耷着,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 小汐干脆夹起菜往他嘴里塞。 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一激,程肇慢慢睁开眼,散出一点活气。 饥饿已经让他辨不出家乡滋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菜,伸手抓来就往嘴里塞,动作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四年的亏欠一顿补回来。 门外早已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泉州城早已传遍了,说那一晚老妖婆在娇娇阁里重金挑了一个阳气最足的小奴,今日一看,这十三娘十八九岁,面色红润,身姿健美,再看那小奴青皮白面,瘦削如柴,衣裳松垮垮的,看他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吃的还是补肾壮阳的药膳,可见这小奴惨遭老妖婆蹂躏多日,阳气已被榨取得一干二净了...... 众人一边骂世风日下,一边又讨论这小奴吃完补药又能支撑多久。 这些市井议论,一字不落落进不远处茶坊的雅间。 有人哈哈笑起来:“老妖婆?” 随从应道:“是,都说她吸食阳气才能童颜永驻。” 男子指尖漫不经心叩着窗沿,听得一阵失笑:“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随从有些不服气:“爷,那十三娘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却在两年之间荡平七路海寇。两年前她才十六七岁,还要训练人手、熟悉海信,打造船只,没有十年功夫根本不够。她总不能六岁就开始筹备了吧?” 不是妖怪是什么? “有什么不可能?”男子从窗口看出去,食肆外还站满了围观之人,他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平寇都不动声色,这样一个密谋成事的人,怎会让全城人都知晓她宠一个小奴?” “去查,海上有什么动静,还有那个小奴,” 他收回目光,把玩着杯盏, “找机会,要去会一会她。” 第4章 有三分相似 接连半个月,十三娘隔三差五地带着程肇逛泉州城,每次皆是挥金如土,肆意张扬,一回到渡海堂,依旧将他关回暗牢,不给任何烛火。 直到这一日,几名黑衣女子带回一块铜锭:“堂主,找到了!” “在何处找到的?”小汐喜出望外地接过来,铜锭很沉,足有十四斤半,她双手托着小心置于案上。 为首的黑衣女子在沙盘上虚虚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属下找到当年程家被官府拦截时船只的地点,以两日海程为圈,搜罗沿途所有寺院,果然在神像腹中发现精铜!应有五万余斤!” 十三娘将铜锭翻转过来,用小刀仔细刮掉在底部那层红绿铜锈,再用手指反复摩挲,指腹蹭过几处细密砂眼,顺着侧边的凹槽处,凿下几块小指头大的铜粒:“拿坩埚来。” 小汐立刻将东西一一奉上,再点燃松木炭。 铜粒倒入坩埚,松木炭烧得极旺,不多时铜粒便化作铜汁,还浮起细细密密的银星。 错不了。 这是永丰矿独有的伴生银,芮国唯一的银铜矿。 是父亲的矿...... 十三娘的手紧紧抠着铜锭的边缘,关节渐渐泛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金光已经压了下去,取出一只扁口银酒壶递给黑衣女子:“你们拿信物去与海民交涉,只取铜锭,再为神像镀金身。铜锭分作三份,将最重的一份放在第二条船上,进笛子湾后,速来报我。那些小艇若来劫货,你们只需抵抗一日就弃船。” “是!”黑衣女子们领命离开。 小汐有些不可思议:“四年过去,东西居然没有被人转移。” “程家大爷向来心狠手辣,他定是将藏铜的人全杀了。一来偷漏精铜属于重罪,走漏风声有灭顶之灾,二来,只有他知道精铜的下落,背后的人要想得到就必须保他。只是没想到,背后之人是要他死。” “船上找到的蜡茶数量刚好足够杀头,却不知是怎么运上去的?” 十三娘闻言看向小汐,好半晌都没说话。 小汐摸摸鼻子:“可是我说错了?” “是我将你们留在海上太久了,让你们对官场的手段一无所知。” 这样的世道里,漕帮也好,潮帮也罢,又或者旁的商贾,但凡要想做大,必有朝中牵扯。程家从被告发到覆灭,是朝中的几方势力博弈和妥协之后的结局。 结局一旦定下,无论舱底有没有蜡茶,有多少蜡茶,抑或只有一张纸,程家也必须因千斤蜡茶而死。 这是为他们量身裁衣的死法,程家一死,局势就稳定了。 而要想打破这个稳定,再掀起风浪来,就必须找到精铜,翻出当年旧案。 十三娘下令:“带程肇来见我。” 程肇被拖到前厅,见到她就立刻跪下来,匍匐着爬到她脚边,乖乖喊了一声“主人”。 “暗牢待久了,总算学乖了些。”十三娘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泉州港。” 马车停在栈桥边。 十三娘先下车,转身朝程肇伸出手,扶他下车,再替他系上一件缎面披风。 一连串的动作,让程肇不知所措地站着。 腥膻的海风裹着主人发间的香气一丝一丝地飘到他鼻尖。 暗牢里,没有主人,也没有光明。 只要离开暗牢,整个世界是有滋有味的、五彩斑斓的,主人也格外温柔。 “你来看,”十三娘指向桅杆如林的港口,船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绳缆在风里嘎吱作响,“这是渔船,这是渡艇,这是货船……那是什么船,你可知道?” 程肇摇头。 “是市舶司的船。每次有船入关,像何知山这样的监官,就会乘船去核查,确定货物与舶货文状上写的一致,才能放行。” 何知山。 程肇意识到这句话绝非随意说说,他想问什么,还是忍住了,期期艾艾地抬起头:“主人的船也、也在这里吗?” “不,渡海堂的船属于重船,泊不了港口。但是可以乘渡海堂的小艇过去,”十三娘给了程肇一吊钱,“正好,我让人带你去认一认船身的标识,看完了自己雇辆车回渡海堂。” “主人不等奴吗?”程肇很是诧异。 “我还有事。”她冲小艇上的水力士招手,水力士上前来得了吩咐便带着程肇上了小船。 看着小船远去,十三娘站在岸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忽地,身侧响起一道声音:“姑娘为何愁容满面?” 扭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男人,负手立于海岸边,身形颀长,一身湖蓝的长衫,阳光投在他身上,泛起薄薄的光晕。 也不等人回答,男子继续说道:“可是担心程四公子得了自由就溜之大吉,白白浪费了那五十金?” 十三娘袖中的手一转,防身用的匕首已落入掌中。 程肇的身世被人发掘出来并不意外。 连日的张扬,就是希望有人去打听他的消息。 她转过身,仔细打量他。 二十来岁的光景,眉目清澈,却没有不谙世事的超然。不像泉州人,也不像番商,倒像是北方人。 她很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男人看她满是防备,也不在意:“在下丘无言,家中排行第九,近日客居泉州,听闻十三娘花重金买了一个小奴。原以为只是一桩风流韵事,偏巧那小奴姓程,又是罪奴出身,丘某便想起四年前的一桩旧案。” 十三娘挑挑眉:“什么旧案?” 丘无言抬头望向远方的海。忽地一阵海风吹来,将他的衣袖吹得鼓鼓的,颇有一点乘风而去的飘逸之态,他转头直直望进十三娘的眼睛:“不知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有病吗? 说程家旧案,怎的又问起年纪来了? 十三娘绞紧眉头,再次看他。 衣冠楚楚,眸光耀耀。 这种人最可怕。 无人知晓这衣衫底下裹着什么样的身躯,身躯里又揣着什么样的心肝。 “无可奉告。” 丘无言也不尴尬,转而问道:“泉州市舶司的监官何知山,是程家一案的告发人。姑娘此时启用程四公子,就不怕何知山知道了,对你不利?” 十三娘再度抬起眼皮看向他,目光扫过他的衣襟,心中已有了计较:“何大人向来秉公办事,程肇不过是一个小奴,若真有这段往事,我会将他交给何大人处置。” 转身欲走,只听见身后之人唤了一声“渡——”,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袖中的匕首悄然转了方向。 “渡海堂?”她神色自若,没有半分异样,连呼吸也没有一丝紊乱,“阁下若是要买东西,渡海堂有新进的番邦好货。今日我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再度转身,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去。 随从上前来低声询问:“爷,是她吗?” 丘无言想起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瞳:“只有三分相似,应该不是。” 甚至三分都有些勉强。 人能易容,但眼睛一定不会。 第5章 姑娘听不见 十三娘一上马车就吩咐小汐:“先回渡海堂,多带些银钱和奴仆,咱们去州府。” 说完就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偏偏马车行驶不多一阵就停滞不前。 小汐出去查看。原来是有一只船正在上货,货物是又大又沉的巨石,堆在路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七八个力士正哼哧哼哧地用力将石头推起来,再垫上滚木一点点推到船边。 马车暂时走不了了。 小汐放下帘子,回头看见十三娘脸色不好,握着匕首的手正微微抖着,她连忙询问:“堂主?可是那人说了什么?” 十三娘没有应。 她又低唤了一声“姑娘”。 十三娘依旧闭着眼:“他提到了杜家。” 丘无言刻意提到的“渡”字,应该不是渡海堂的渡,而是杜家的“杜”。 “这么快就查到了?”小汐一惊。 “只是试探。” 被人挖出“杜家”的根源,是迟早的事。所以在起名时,十三娘刻意以“渡”起头,就是为了应对今日这样的状况。 只是没有想到十年过去,听见人提起这个字,还会让自己差点失了分寸。 小汐手按腰间短刀:“我去杀了他。” “不可。等我们将来进了京,还会有更多的人提到杜家,总不能见一个杀一个。”十三娘睁开眼,微微蹙眉,“而且,他身上穿的是莲丝布。” 莲丝布,一匹千金,是宫中的专用布料。 “他是宫里人?内官?” “内官不得用莲丝布。” “莫非是二皇子?”小汐皱着眉道,“七个皇子里,只有太子和二皇子已及冠,其余的都还小。” “太子和二皇子的脸我都认得,不是他。”十三娘垂着眼睑,指尖描着匕首手柄上的磕痕,“你派人去查一查,再派人盯紧他。” “是!” 正说着,车外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好,快闪开!” 话音刚落,“轰——”地一声,高高大大的石头沉沉地倒在地上,溅起满街尘土。 马车也跟着震了震。 “姑娘!”小汐扑过来捂她的耳朵。 可已经晚了。 十三娘的金色眸子猛然一缩,下意识地抱住脑袋。 是山塌了! “轰——” 像一头被困了亿万年的巨兽从山中苏醒,把整座山撑得四分五裂。 巨石冲天而起,又“砰砰砰”地胡乱砸下来。 天黑压压的。 山脚下的人还在仰头看,就被飞石穿透了胸膛。 父亲就在前面,回头朝她喊了一句什么,口型还没做完,就被巨石碾成一滩烂泥。娘亲把兄长护在身下,然而,半座山落下来,瞬间就将两个人吞没。 还有满山谷里的人。 活生生的人。 像蝼蚁一样被掀翻、被碾碎、被撕裂、被掩埋。 一息之间,天震地荡、山崩河裂,全族尽灭。 脸颊忽地一暖,让十三娘回过神来。 小汐正用热乎乎的双手紧紧捂着她的耳朵,轻声安抚着:“听不见,听不见......我们姑娘听不见......听不见......” 十三娘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也不是寒冷。 每每听到这种剧烈的轰塌声,她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根本控制不住。 人人都道那次塌矿是天灾。 只有她知道,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 一场伪装作塌矿的灭族之计。 杜家曾是芮国最大的铜商,每两枚铜钱,就有一枚用的是杜家的铜。 彼时的何知山还在程家大爷身边做管事,设下“偷漏铜钱”局,试图将杜家彻底覆灭,父亲力挽狂澜,保住性命,只是被罚没家产。 可是杜家三百二十六口人的日子还要过下去,父亲再次入山找矿,从一座废弃的金矿中发现了伴生银铜矿。 没想到,出矿那日,成了全族的祭日...... 十三娘错乱地呼吸着。 一呼一吸都依旧带着震颤。 “姑娘听不见,全都听不见,听不见。” 小汐的声音就在耳边。 山还在塌。 她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 黑暗外面,有人在等她。十年前死在山谷里的三百二十六个人,男女老少,他们在等。笛子湾里那三艘船也在等。 还要去州府府衙,如此关键的时刻,不能沉沦在这黑暗里。 她将舌尖抵在齿间,狠狠一咬。 铁锈味漫开。 疼痛像一条蛇,从嘴里钻进心里,把压在胸口的重石一块一块顶开。 没有! 没有任何恐惧能够战胜她。 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她。 良久。 马车动了。 小汐试探着问:“堂主,可好些了?” 十三娘缓缓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初:“我没事了。去州府府衙。” 三日后。 笛子湾有消息传来:船队入湾,程肇已到位,四家潜伏的小艇也已有了动静。 十三娘立刻带着小汐去市舶司见何知山。 到市舶司时,何知山正跟心腹小吏喝茶,听说渡海堂堂主十三娘求见,他并不惊讶。 渡海堂虽开辟出远海航线,没有市舶司提举大人亲批,那也是做不成的。但很多事情,提举大人要在面上公事公办,至于私下通融一事,还须他这个监官出面。 他与十三娘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她年纪轻轻也还算懂事。 这次渡海堂有三艘重船入港,市舶司核查后,根据货物种类和货值核算抽解,粗料抽十五之一,细料抽十之三、四。 核查出来的究竟粗料还是细料,货值多少,都不过自己一句话。 十三娘这个时候前来,必然为了核查和抽解之事。 何知山刚起身要去见,忽地又坐下来端茶琢磨起来。 这小娘子找到衙门里来,可见要说的话是能摆在面上说的,也就是说,她没准备这三船的“松手银子”。 “这十三娘当真是抓不清门道!”一旁的心腹小吏啐道,又问,“您可知她重金买了一个罪奴?” “听说了,那小奴长得如何?” 小吏一听这话,心底又泛酸,只道:“小人远远看过一眼,模样很是稀松平常。” “那她为何要买?” “您不知道,泉州城都传遍了,说她在娇娇阁当场就让那小奴脱了衣裳验‘阳气’,一看,“阳气十足”立刻就收了。大人您说,一个女子,竟敢如此不知羞耻!如何了得!” 何知山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只嘲讽道:“想来是石头缝里爬出来的,没爹娘教。” “可不是!听说这一个多月,她带着那小奴四处挥霍,少说又花了几百金。想来那小罪奴有些真本事,哄得她受用得很。这不,前日,她又兴师动众地跑去府衙了。” 何知山吹吹茶沫:“去那里做什么?” “非说要给那个罪奴改奴籍。府衙说,罪奴不立大功改不了奴籍。她还不依,财大气粗地说要多少银钱她都使得。”小吏说得白皮脸颊都有些涨红,愤恨那些金子没进自己兜里,“在哪里都舍得花钱,偏偏到咱们市舶司,竟舍不得交松手——” 何知山一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小吏轻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她就是仗着自己有远海航线,以为能够客大欺店。大人定要让她好好学一学规矩。” 第6章 背后没有人 何知山放下茶盏:“是要好好教一教规矩,挨一次重罚,将来就听话了。” “这不就跟训狗一样?”小吏眼珠一转,又有些吃不准:“那四家背后都有京里人撑着,这十三娘不会也有吧?若真有,大人还要悠着些。” “不应该。朝廷不是没派过水师去清剿海寇,后来为何不了了之?”何知山微眯着眼,肥短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她若真在京里有人,那人早就在圣人面前认领平寇的功劳了。” 说来,这小娘们儿的确邪门儿。 海寇盘桓海上几百年,当年镇南大将军*兴水师、战谌离、开海市,最后也只是与海寇定下相安无事的口头之约。 百年过去,海寇屡屡来犯,芮国水师多次抗敌,甚至兴师动众地去清剿,最终都是铩羽而归。 偏偏一个小女娃娃不声不响地平了寇,还开辟了远海航运。 他是不信什么鬼神妖魔之说的,可一想到十三娘的金色眼睛,何知山还是坐直了身子:“莫非她就是海寇?” 只有贼才能捉得住贼。 “瞧她那细皮嫩肉的,哪里像是风吹日晒的海寇?但她要真是......是抓是放,都不过大人一句话的事,”小吏将渡海堂提交的粗货文状双手奉上,又躬身低语,“行船要有领航的鸟。渡海堂背后没有人,在芮国可是举步维艰呢......” 这句话正中何知山下怀。 何不趁此机会拿下渡海堂? 到时手握远海航线,有源源不断的银钱,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管她海寇不海寇,只要想在芮国做生意,就要从泉州入关,那就必须守泉州的规矩。是海寇更好,若不听话,直接抓了定罪。 总之,在泉州这地界,拿捏她易如反掌。 他看着文状,捋着下巴上的短须佯作感叹:“罢了,你去备船,少不得我还要亲自走一趟,教一教她市舶司的规矩。” “大人英明!” 何知山刻意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拿着舶货文状去小厅。 十三娘正坐在那里喝茶,他远远地又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 面色白净,连手指都是同样的白皙,半分没有海寇经年日晒的肤色。一身锦绣衣衫,绝非寻常绣娘所制,再看她发间,手腕,耳畔皆是嵌着鸽血红宝石赤金首饰,看工艺和样式,应是贤豆国的上等珍品。 还有鞋子。 那么多又大又亮的黑珍珠和红珊瑚珠子,就这样钉在鞋面,着实暴殄天物。一想到家里养着的几个“契兄弟”还在为几盒子白珍珠争得头破血流,何知山就气结。 还是远海航运挣钱啊......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门,十三娘立即起身行礼。 小吏换了新茶正要退下去,他却示意小吏留下,又对十三娘道:“你们提交的文状,本官看过了,写得很清晰,不知船何时过笛子湾?” “已经入湾了。” 何知山心底暗喜。 这小娘们还是太嫩了些。 过了笛子湾就是市舶司的关卡,再要想退回到别处,又是一笔银钱。 此时的渡海堂,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市舶司宰割。 他一脸严肃地站起身:“好,本官这就前去验看。” 十三娘似是一惊,看看小吏,连忙放低声音:“何大人,年初时,您不是说以后运粗料入关,只需报文状即可?” 何知山撩起眼皮瞄她一眼。 瞧她这紧张模样,想必船上还有价值更高的细料。 他抖抖文状,义正词严地打起官腔来:“粗料入关的确只需报文状,但本官如何确定你的船上就只有粗料?总不能只凭着一张纸就糊弄过去。” “何大人,您怎么——”十三娘一脸震惊。 何知山冷冷一笑:“朝廷三令五申,市舶司务必一船三验,严防偷漏。本官秉公执法,倒是你,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怎么一听说要验看就急了?” 不等十三娘辩解,他径直往外走,叫小吏准备市舶司的小船,前去验货。 十三娘像是急了,跟上前去,声音都高了些:“何大人!何大人留步!” 何知山哪里会听?径直乘着轿子去港口,快步往市舶司的船上去。 市舶司的船,非官身不得上。得了何知山的令,船划得极快,很快就消失在海面。 渡海堂的小艇就在不远处,但十三娘并不急着上船去追。 何知山生性贪婪,他见她过得如此奢靡,却不舍得交“松手银子”,心中定是愤然不平。银钱到手之前,他不会贸然出关卡上船。 他正气凛然地出发,是做戏。 自己追到港口,也是做戏。 此刻,还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十三娘转过身,小汐已牵着两匹马候在一旁,二人快马加鞭直直奔向州府府衙。 府衙门口的守卫记得她。前几日来过,一个小娘们喊着要给罪奴脱奴籍,整个公衙都在笑她色令智昏,这种事也好意思求到州府府衙来。 守卫手握刀柄怒目而视,正要开口呵斥。 “不可!”一个青衫主簿脸上堆着笑从府衙里跑出来,先行了一个礼,引着十三娘到公衙大门的耳房吃茶,再递出一份文书,“今日府衙中有贵客,大人不便见您,但文书早已备好,命在下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 十三娘一愣。 已经备好了? 主簿继续说道:“大人说,程家旧案虽已了结,但纠正疏漏之处是为官本分。这两日大人特地遣我查了,程家偷漏一案,罪证写的是蜡茶而非精铜,所以只能先定做‘程家家产’,十三娘尽快将证物带来吧。” 十三娘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府衙接收程家旧案中隐匿家产的文书。 为程肇立功脱奴籍,只是一个幌子。 直接将精铜带到市舶司关卡,何知山定会找借口扣下,甚至还要给自己安个罪名。只有州府出接收文书,才能够脱离何知山的掌控。 在设计此局时就盘算过,这个知府初来乍到,必须要有政绩。泉州的势力盘根错节,动谁都不合适。程家旧案主犯早已伏法,增加罪证充为国库,是他最好的铺路石。 只是...... 周知府何以知晓今日自己会来,还提前备好呢? 无论是何缘由,这一局她筹谋已久,必须做到底。 十三娘看向府衙主院深处紧闭的门,眸中的金光毕露:“民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主簿大人随民女走一趟。市舶司那边问起来,也好有个见证。” 第7章 一只哈巴狗 主簿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正堂的屋门,为难起来:“今日府衙事忙,您只管拿着这文书去,市舶司不敢为难您的。” 十三娘本就只是试探,遂不再多说,行礼告辞。 从公衙出来,小汐低声禀报:“堂主,我们派去盯丘无言的人就在附近,说他进了府衙。” 原来如此。 十三娘想起刚才主簿的殷勤模样,今日的文书能提前到手,多半是丘无言开了口,可他并未让主簿跟船,所以主簿又推说事忙。 小汐道:“让知府闭门招待,这个丘无言当真有点来头,也不知是敌是友。” 十三娘将文书妥帖收好,回头冷冷看了府衙一眼,翻身上马:“我何来朋友?” 程家算杜家的朋友,杜家是何下场? 何知山还是程家大爷的管事,程家又是何下场? 这世间但凡沾惹“钱权”之事,就没有朋友,最多只有同路人。 她一挥鞭子,马儿吃痛,撒着马蹄狂奔向港口。 天色渐暗。 何知山坐在市舶司的船舱里吃了一些饭菜,小吏进来禀报说十三娘的小艇跟上来了,还让人投了一张纸条来。 纸上只写了七个大字:“民女有要事禀告”。 “我说刚才为何迟迟没有跟上来,原来是干这事去了。”何知山只当她这个时候想缴松手银子,将纸条捏成团,从窗口抛进海里,“都是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若再不懂事些,就该尝尝‘松手钱’的滋味了。” 这是何知山的老把戏了。 要整治哪艘船,就在验船时手一松,撒上一把铜钱。无论出关还是入关,按芮国律,只要船里有芮国的铜钱,那就是重罪。 当年杜家不就是被自己撒的铜钱压得起不来了吗? 杜家那时候真的是家大业大。程家不过一个小小漕帮,为杜家运点矿渣都赚得盆满钵满。 树大招风,风大摧树。 杜家尚难自保,她渡海堂算个屁! 一想到杜家,何知山自得地闭上眼,翘着腿靠在小榻上,圆咕隆咚的脑袋随着船晃晃荡荡。闭上眼小憩一阵,小吏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大人,到地方了。那个十三娘还想见您。” 何知山伸了个懒腰,戴上官帽,走出船舱前吩咐道:“本官先上岸去,你去替本官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这如何使得?”小吏佯作为难。 “如何使不得?你是本官的人,你去,就是本官去了。”何知山抬起手,张开五指,先是缓缓晃了晃,再又伸过去拍小吏的白皮脸颊,不多不少,三下。 五根手指,要价是五成。 拍三下脸,底价是三成。 不是三艘船的三成分账,而是渡海堂利润的三成。 市舶司的船靠了岸,何知山跨上岸后回过头看,暮色将近,渡海堂的小艇还漂在海里。隐约看见十三娘站在船上,垂着头冲小吏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很是谦卑。 看来是稳了。 能平寇又如何? 水里再凶猛的鱼,上了岸也只能是一条哈巴狗。 何知山轻蔑地笑了笑,背着手哼起了小曲,踱着步子往巡检哨卡里走。 市舶司的巡检哨卡是个极大的水寨,水寨对着笛子湾的方向有三道闸门,正应了朝廷严令的一船三检。 何知山觉得都是虚设。这世上所有问题的根源,不外乎两个字“钱”和“人”。有了这两个字,五十道闸门都能平趟。 他正要转身往屋里去,三道闸门一齐拉开,几艘巡检的船急急驶进来,船上人喊道:“笛子湾那边还需要增援,快去!” 何知山随口问道:“又有人劫船?” 笛子湾狭长,船只不易调转方向,时常有宵小劫船,市舶司早已习以为常,只要闹得不厉害他们都懒得派巡检兵去。 “是!劫的是渡海堂的船。那些贼船似乎不是一伙,看到第二艘船比其他船吃水深,都争着上第二艘船,还打起来了。卑职抓了十来个贼人回来,还从他们的身上搜出这个。”巡检兵双手捧着一大块铜锭递到何知山面前。 夜色之下,何知山看不太清,手一掂,便知是好东西,旋即问道:“一共有多少?!” “还未查清,被那些贼船劫走了一些,剩下的,应该都还在船上!看吃水,少说也有万余斤。” 何知山目光一亮,旋即吩咐:“快!快派人去接应!务必将那些贼船一一捉回来!” 难怪十三娘要千方百计地阻拦,原来是偷偷运了这么多精铜锭!如此大的把柄落在自己手里,要渡海堂的五成利都算便宜她了。 突然不远处押送的贼人里,有人挣扎起来。 “我不是贼!我是他们抓的人质!我是渡海堂的人!快放开我!”程肇勾着脑袋,扯着自己的衣衫,“你们看看我身上穿的可是丝绸!腰上套的可是玉带!哪个贼人能像我这样?” 这样一喊,好几个巡检兵围了过去,举着火把将他好一番打量: “我听说渡海堂的十三娘买了一个‘阳气十足’的罪奴,就是你吗?” “你如何证明你就是那个罪奴?” “要不你把裤子脱了,证明给哥儿几个看看!” 程肇吓坏了,捂着裤子求饶:“几位官爷可否行行好,去请十三娘,就说程肇在这,她一定会重谢你们的。” 何知山站在暗处,循声看过去,忽地僵住了。 程肇。 是程家大爷的儿子,程肇! 他是十三娘买的那个罪奴? 手中的铜锭沉甸甸的,让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赶忙找来火把,将铜锭凑到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刺骨的寒意一点一点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虽没有办法当场查验,但这块铜锭的制式和重量,像极了四年前产的那批铜。 也是程家偷漏的那一批精铜! 出大事了! 有人要翻程家旧案! 十三娘是什么来头?背后是什么人?现在怎么办? 此处离泉州城尚有一日海程,要想通知主子是来不及了。他眼皮子一抬,森森地看向还在闹腾的程肇,一息之间就做出了决定:今晚十三娘和程肇都必须死!偷漏铜锭,两人抗拒市舶司审问,畏罪自戕。 “渡海堂偷漏铜锭数量之巨,速将十三娘及其随行人等尽皆捉拿归案!”何知山带着一群巡检兵冲到码头,渡海堂的船刚刚靠岸,巡检兵跳上船,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执着刀,将船舱团团围住。 十三娘缓缓从船舱走出来,迎着火把,顶着刀刃,眼底的金色光晕兴奋地跳跃着:“何大人,恐是有什么误会。” 第8章 鱼虱入鱼口 刀刃林立。 十三娘站在其中,脸上毫无惧色:“何大人动怒,想必是为了船上的那一批铜锭吧?民女追了一路,就是想禀明它的来历——” 何知山眼皮一跳,厉声打断:“还敢狡辩!好你个十三娘,你偷漏精铜,多次试图贿赂本官,罪大恶极,来人,将船上所有人都关进水牢听候发落!” 刀刃刚动,小汐双手各执一柄寒铁利刃,从船舱里蹿出来,如游蛇一般闪过人群。 那些巡检兵的功夫本就稀松平常,短兵相接之间,刀刃纷纷断作两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小汐再一闪身,半伏于船篷之上,伺机而动。 十三娘向前踏出一步,并不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中显得更加羸弱。她抬起手,将一直拢在袖中的文书展开,对着火把的光,一字一字地说道: “今日我特地去泉州府衙取来了一份缴收文书,令罪奴程肇将当年程家籍没时,隐匿未交的精铜五万斤全数缴官,由泉州府衙查验后缴入国库。 诸位应当都清楚,按芮国律,府衙出了缴收文书,这铜锭就成了官家的,入关无需抽解,你们市舶司无权查扣,哪怕是动一秤一两,都是私吞官物之罪。” 何知山脸上的肉猛地抽了一下,没想到十三娘直接走了泉州府衙的路子! “偷漏铜锭”的罪名扣不下去了。 前几日十三娘去府衙,就是为了这份文书!明知自己要来查船,她迟迟没有追上来,并不是去准备“松手银子”,而是去取这份文书! 当真是狡猾至极! 他眼珠一转,决意破釜沉舟:“什么程家罪奴,他被贼人抓做人质,本官刚将他解救,又如何去府衙投首?十三娘你伪造官府文书,罪加一等!来人,拿下十三娘者,不论死活,皆属头功!” 话音落下,巡检兵们握着半截刀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上前。 何知山有些气急败坏,将身边的巡检将领往前一推:“给本官抓了她!有什么事,本官扛着!” 将领抱拳:“大人请恕卑职难以从命!” 文书都有了,再要抓人就是公然与府衙作对。头功?是脑袋落地的头功吗? 十三娘提起裙摆踏上跳板,穿过举着火把的巡检兵,一步一步走到何知山面前:“何大人,借一步说话。” 何知山自然不肯。 十三娘微微倾身,柔声说道:“程肇在你手里,船还在笛子湾里,我一介弱女子,只想寻一僻静之处,与您说几句肺腑之言,何惧之有?” 市舶司的水寨里有许多问话的小屋,何知山挑了一间离巡检兵最近的,十三娘先走了进去,何知山刚走进屋,小汐迅速关上门,手持双刃守在门口。 何知山去拉门,却怎么也拉不动。他大喝一声:“十三娘,你这是挟持朝廷命官,本官死了,你就是弑杀朝廷命官,渡海堂的人都得陪葬。” 屋子并不大,有一灯一桌两椅,十三娘先拉开椅子坐下来,反客为主地抬起手示意何知山也坐下来。 “挟持与否,不都是大人一句话么?”说着,十三娘取出一把铜钱,逐一摆在桌上,“就像这把铜钱,在不在我的舱底,也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何知山这才想起,自己派去与她谈分利的心腹小吏还在她手中,这倒不怕,自己为官这些年,办事都算干净,根本拿不住任何真凭实据。 “区区五万斤铜锭,还没有我花在程肇身上的金子多。他身上的丝绸是贡品,腰间玉带上嵌的是上好的羊脂玉。他身上的披风,外面是锦缎,内衬是海虎皮。还有他头上戴的玉簪,脚上穿的鞋子,哪一样不比那铜锭值钱?偏偏州府非要他立功才能除奴籍。这才不得不将程家秘密留存的铜锭取出来交公。” 十三娘点数着铜钱,推了过去, “总共十枚,其中有三枚是您的,何乐而不为?做生意,讲的是来日方长,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何知山望着桌上那三枚铜钱,心里翻江倒海。 若是寻常铜锭也就罢了,偏偏是程家藏的这一批。 这铜锭是用永丰矿出的银铜矿炼的。 永丰矿是官矿,决不能出私货。私货还出海,被人发现了,就是灭顶之灾! 五万斤铜锭确实价值不高,若程家藏一辈子,主子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现在被人翻了出来,只要落入他人手中,就成了私货出海的罪证。 要出大事...... 此刻,他很庆幸自己将这批铜锭卡在了笛子湾,一切都还来得及。那些劫船的贼人不足为虑,只要咬死十三娘伪造文书,再将那批铜锭攥在手中,再要有人问起铜锭,大不了另寻一批货顶上便是。 他心一横,将面前的三枚铜钱拂到地上,高声叱道:“本官向来办事严明!你伪造文书,偷漏铜锭数量之巨,众目睽睽之下,你挟持朝廷命官,大错已铸,你不如早些认罪,免得拖累渡海堂的人,” 说到最后,干脆站起身来,直直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本官会送你心爱的罪奴下去陪你。” 他正要拉开门,凉悠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大人可审过那些贼子的来历?” 手顿在半空。 “大人一定在想,反正船没过笛子湾,被劫了也算不到你头上。杀了我和程肇,再将一切都推到劫船贼的头上,就一切太平。” 十三娘早已看穿他的企图,缓缓起身,将桌上那一点豆大的烛火挪到面前,眸子里的金晕像一把犀利的弯刀,刀刃一立,亮出了森然的杀意, “那么民女不妨告诉大人,此次四家潮帮得知渡海堂有重船过笛子湾,各出十只小艇,就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五万斤铜锭,被他们劫走了多少?大人心里可有数?劫走的部分还追得回来吗?” 这件事早已布满杀机。 铜锭被四家潮帮带走,被查出来源只是迟早的事。 杀程肇,何知山就是与官府作对,留程肇,何知山就要将人和铜交出去。无论是杀是留,程家旧案都要重审,他和他背后的人都危险。 鱼虱已入鱼口。 咽不下,吐不出。 死路一条。 第9章 一条猪头鱼 冷汗,布满何知山的额头。 整件事透着诡异。 十三娘买了一个罪奴是程肇,为了替程肇立功脱奴籍而找到了隐匿多年的铜锭,运铜锭的船过笛子湾被劫,劫船的居然还是四家潮帮的人,而查船的人竟是自己。 若说是精心设计的局,谁又有如此大的能耐,让向来水火不容的四家潮帮在暗中联手? 总不能是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吧? 怎么会这样呢? 早上离开市舶司时,明明还春风得意,怎么几个时辰过去,就陷入必死之局了? 他想到程家大爷死前对自己说:“你会有报应的!” 永丰矿是芮国唯一的银铜矿,在芮国境内不便出手,只能让程家偷偷运出去卖给番商。岂料竟被人察觉,朝中有了动静。 主子得到消息立刻下令诛杀程家,没有犹豫半分,甚至连茶都没喝一口。 若主子知道这批铜锭己被劫得七零八落,自己还有几日可活?何家又有几日可活? 何知山眼皮子突突跳着。左眼跳什么,右眼又跳什么,他记不清了。 总之,是祸。 是躲不过的塌天大祸! 十三娘静静地看着何知山的脸从红变作白,从白再变成青。 这肥头大耳的脸,这变化多端的脸色,让她想起海里的猪头鱼。 当真是一模一样。 猪头鱼,就是长了一张猪脸的鱼,肉质不算肥美,但有一个特点,只要将它们从水里捞起来,就会不断地变化颜色,红红白白绿绿黄黄。 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原来猪头人,在濒死之时,也如此多姿啊。 “何大人好像遇到难题了。”她说。 何知山闻言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注视眼前的年轻女子,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翻找出深藏的诡计和罪恶。可她的眼神深邃如渊,又皎洁如月,找不出半分阴霾诡谲。 烛火轻轻摇了摇,在她瓷白的脸上抹出一层高深莫测的神圣光辉。 十三娘的嘴唇动了,说了很多话,如何投官,如何认罪,嗓音无波无澜,却充满蛊惑。 她还说: “何大人,只有我能帮你。” “让你活下来。” “但你得听我的。”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只能选择信我。” 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抓不抓,只在他一念之间。 最终,他问:“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要你——死。” 十三娘伸出手指,捏熄了烛火。 小屋外站满了巡检兵,见屋内没了烛光,顿时急了:“何大人!何大人!” “退后些!”小汐双手执刃挡在门口,“你们的何大人死不了!我们堂主与他说完话就出来!” 巡检将领思来想去,何大人若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了,他这颗脑袋也保不住。与其等死,不如冲进去。 他一咬牙,抽出长刀,带头向前冲。 小汐冷笑着挽了一个花刀:“姑奶奶我本不想杀人,你们非要上赶着往我刀尖上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后退了两步,再紧紧挤在一起,手握长刀一步一步齐齐向屋门前逼近。 忽地,门开了。 黑漆漆的门洞里,缓缓走出来一个身着官服的圆脸男子,正是何知山。 海风吹来,是透骨的寒冷。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却又强装镇定,看到这么多人都盯着自己,他的眼珠子颤了颤,酝酿许久,才咽了一口唾沫,挥挥手道:“行了,散了吧,都是误会。” 误会? 刚才口口声声说人伪造文书,进小屋子里单独说了一阵话,出来就说是误会? 何知山将州府府衙的文书递给将领:“刚才光不足,没看清,本官又仔细验过,确实是州府府衙的公文。” 十三娘也从屋内走出来:“既然分辨清楚了,民女可否带程肇离开?” 何知山摇头:“你们可以走,但程肇和船必须留下,待本官审问过劫船贼人,追回铜锭后,会亲自送到府衙。” “那就有劳何大人了。” 十三娘不再坚持,行礼告辞,带着小汐上了小艇。 夜色如墨,大海如漆。 渡海堂的小艇驶离关卡水寨小半个时辰了,小汐仍旧趴在窗口望着海面上的那一点光亮。 她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堂主,何知山不会再反水吧?程肇和铜可都还在他手里。” 十三娘靠在舱壁,双手捧着茶盏喝了一口热茶,难得轻松地弯弯唇角:“不会。他比谁都想要扔掉程肇和铜。四年前的程家是怎么死的,他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反水对他来说有何好处?” “说来也奇怪,那四家也算是老跑船的了,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若不打起来,还不至于被巡检抓住。” “自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十三娘淡淡道。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三艘船,四家分,必然会分赃不均。她刻意让人在第二艘船多放铜锭,还将程肇也留在第二艘船上,就是想要他们抢起来,打起来。 程肇此人,贪生怕死,见到劫船之人一定会以面首自居,让人留下他性命,来找渡海堂换钱。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十三娘望着星空,只说了两个字:“钓鱼。” 钓一条猪头鱼。 与此同时,有人也在仰望同一片夜空。 丘无言负手站在窗边,听得随从的禀报,不由抬头看向点点繁星:“何知山也就几日可活了。” “爷为何要帮她?”这几日有人一直在尾随,应该是十三娘派来调查九爷身份的。九爷从京城一路走到泉州,鲜少去官衙露面,今日早晨却特地去了泉州府衙,这样一来,十三娘也应该察觉爷的身份了。 “我不是在帮她,是她恰好在做我想做,又不方便做的事,我顺水推舟而已。” 何知山就算死了,那五万斤铜锭也终究是冒出来了,程家旧案必然要重查。何知山背后的人怎会善罢甘休?到那时,泉州府衙未必会尽全力,渡海堂也未必能顶得住。 “她还是蛮聪明的。”丘无言突然说道。 随从有些错愕:九爷现在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知道要将水搅浑。把泉州官衙、市舶司,还有潮帮全都牵扯进来,真是炖了一锅难分彼此的粥啊。” 丘无言关上窗,转身吩咐, “你派人盯紧何知山,看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10章 死法很重要 两日后,晴空万里。 十三娘难得睡个懒觉,近晌午了才起身。 吃过饭,小汐正替她梳头,墨枭扑着翅膀站在窗口,脑袋一歪,冲着十三娘眨了一下眼睛。 小汐拿着梳子在半空中虚虚点它:“你瞧瞧,几天不见影,一回来就这么脏,也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 墨枭似是知道在骂它,很是不满地“咕”了一声。 小汐不依不饶,瞪大了眼睛:“哼,别跟我咕,男人夜不归宿,多半就是外面有女人了。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安家筑巢,找母夜鸮给你下蛋了?” 十三娘笑着拍她的手背:“行了,你也知道它是夜鸮,晚上不出去,难道还要白天出去吗?” “那也不能几天都不回来。”小汐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发式也挽得复杂一些,还特地簪了一朵杜鹃花在她发间,“这几日小花园里的杜鹃都开了,早上刚摘的。” 十三娘对着镜子,抬手抚上那朵艳红色的花,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镜中的人很陌生。 很小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找矿,误入一片野杜鹃林,那时的她还没有杜鹃花儿高,站在花丛中,就被那红红的杜鹃淹没了。 看不见父亲,她吓坏了,扯着嗓子哭。 父亲循声赶来,将她抱起来在腿上,又摘了一朵杜鹃别在她又细又短的发辫上,说:“这花叫杜鹃,我们小梨子戴上它多漂亮。” 她一听,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怎么它也姓杜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央求着父亲和娘亲给她改名。她不喜欢“杜梨”这个名字,总觉得“梨”就是“离”,她说“杜鹃都比杜梨好听”,娘亲就搂着她笑...... 门外有人来禀报:“堂主,丘无言求见。” 十三娘眨眨眼,从思绪中挣脱出来。 他来做什么? 小汐道:“我们的人跟了他好几天,最近他每天都去州府府衙,早上去,晚上归。有一天那知府追出来说要请他吃饭,他也拒绝了。一离开府衙就回客栈,也不去别处,甚至连饭食都是送到屋内。” 每天去公衙做什么?既然每日都去,今日为何又来渡海堂? 莫不是何知山那边有了什么变化? 十三娘整整衣襟,走到前厅。 丘无言并未站在厅内,反而是站在一棵刺桐树下仰头看树。刺桐花张牙舞爪地开着,像是恶魔抓过的血痕一般,红得灼灼逼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杜鹃花上:“姑娘这棵刺桐,开得真好。” “泉州城里的刺桐,都是这个颜色。”十三娘在他对面站定,“九爷今日来,可是要挑东西?” “姑娘好记性,还记得上次你说渡海堂有好货,我特地来看看。挑一些里礼物带回京去。” “九爷要走了?” “提前备着,着急走的时候就不慌了。” 十三娘挑挑眉,倒也不戳破,吩咐小汐去把新到的番货单子取来,让丘无言过目。 下人上了茶。丘无言一边喝茶,一边翻阅,看几个,就要问上几句。十三娘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得让管事的掌柜也来站在一旁伺候。 丘无言似乎真的是来挑东西的,问得极为仔细,“这是什么”,“产自何处”,“如何用的”,“价格几何”,“如何保存”...... 十三娘也不急,只在一旁坐着,听管事讲一些天南地北的事。 坐了一阵,外面有人跑进来,先跟小汐耳语一阵,小汐脸色一正,来跟十三娘耳语:“何知山去泉州府衙了。” 十三娘看了一眼恍若未闻,正埋头看册子的丘无言。 原来还是来试探的。 也懒得打太极了,她抬起手示意管事退下,又让报信的人进来:“将你听到的消息都说清楚。” 报信说一个时辰前,何知山在州府府衙门口贴了一张极大的认罪书,又将程肇和几名劫船的贼匪押进了府衙。 “小人看了那认罪书,写得极为细致。一是说当年他与程家勾结,程家借着漕运之便将永丰矿矿渣运出,他在蒲县提炼成铜锭,再借程家的船偷偷运到番国。后来何知山幡然醒悟想要收手,与程家起了分歧,干脆到官府告发程家偷漏,但又害怕偷矿的事情暴露,便用蜡茶顶替了铜锭。” 这个何知山在生死大事面前,倒也不糊涂。明明是自己的认罪书,让程家把整个偷采官矿和偷漏铜锭的罪名顶了下来,他只顶了一个炼铜的罪名。 十三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丘无言。丘无言正低头看着手中那份番货单子,像是根本没在听。 装货! “继续。” 报信人又道:“认罪书还说,此渡海堂的三艘重船共有精铜锭五万二千斤,被劫走四千余斤,剩下的都在船上。市舶司抓捕了若干劫匪,审问得知,劫匪来自四家潮帮。 但是,他又说,审问发现,其实只是潮帮之间的小纷争,并非真为了劫货。那些货都也不值钱。故而只要四家退回劫走的铜锭,衙门不会追究。” 十三娘忍不住笑了。 当真是滴水不漏。 那夜在水寨的小屋子里谈好的条件之一,就是要他将四家潮帮的罪行公之于众。他虽写了,却又帮四家找了台阶,这是还在替他背后的主子留活路呢。 “还有吗?”她问。 “认罪书最后还说,他自知罪孽深重,愧对朝廷信任,将以死谢罪。”报信人想了想又道,“认罪书贴完,他就指挥几个人将程肇和抓到的劫匪押送进了府衙。很多人围着看,他一转身就跑不见了。” “好,知道了,你退下吧。”十三娘示意报信人退下去,让小汐再为丘无言换一盏热茶,又补了一碟子点心。 丘无言看看冒着热气的茶汤,抬头问:“姑娘不关心何知山怎么死的吗?” “死了就行。” “死法很重要。”丘无言笑着呷了一口茶,“死透没死透也很重要。” 十三娘抬起眼:“九爷为何如此关心?” 丘无言正要开口,她又说:“哦,我知道了,九爷是想要确定他死透了,好继承了他房中的那些契兄弟们?” 何知山不好女色,家中没有妻妾,只养了五六个“契兄弟”。所以他对十三娘买奴的桃色消息毫不关心,才始终没有留意到程肇就是那个小奴。 丘无言险些被茶汤呛到,咳嗽两声,再又说道:“不如我们打个赌?你输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赌什么?” 丘无言的指尖点了点茶汤:“我赌,他会跳海而亡。” 第11章 今晚有肉吃 十三娘暗暗心惊。 丘无言都已经猜到,那其他人也应该会猜到。 但这没什么好怕的。 猜到又如何。 她已有应对之策。 丘无言上次促成自己拿到文书,这次又提前来说穿此事,目的又是什么? 她看着茶盏中还泛着涟漪的茶汤,很快就推敲出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他想要永丰矿。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只有将事情闹大,弄死这一整条绳上的蚂蚱,圣人才会另择人选。 十三娘点点头:“九爷如此笃定,那我就跟一手庄,也猜他跳海身亡吧。” 这。 这还叫打赌吗? 还跟庄?当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丘无言被堵得哑然发笑:“姑娘不问问缘由?” “我一个海里长大的乡下人,哪里懂得那么许多,九爷见多识广,说什么定然都是对的。”十三娘似乎没这个好奇心,只想着多卖货挣钱,随意敷衍他两句,又招呼小汐捧来一大摞番货清单,堆在丘无言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些货单都是按种类分的,九爷也可以挑一挑,很多东西京城可没有。” “海里长大的能认识莲丝布?”丘无言漫不经心地道,“泉州城里人人都说渡海堂的十三娘是石头缝里爬出来的。” 十三娘心尖一紧。 果然,这才是他真正想要探听的。 反复试探自己是不是杜家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担心杜家人再度出现。 杜家灭族,永丰矿被收作官矿,倘若杜家人还活着,很多事就完全不同。 若他只是想要永丰矿,她还能留他一命。若他也与当年塌矿有关,那就得杀。 但无论杀或不杀,十三娘此刻都能泰然处之,甚至还能和他把酒言欢。 蛰伏十年,她的耐心已经经过千锤百炼,不会意气用事,也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 杀人,不能着急。 让他们看到当年的同伙一个又一个,毫无预兆地倒下,却不知何时轮到自己,这种恐惧,比直接杀死他们有趣多了。 袖子里的手指捏了捏,她提起笑容:“九爷刚到泉州不久,不知还有另外一个传言,说我十三娘是海底的千年水妖变的,专吸男人阳气。” 丘无言想说些什么,又一个报信人回来了:“何知山脚上套石,沉海了。很多人都看见了。” “倒是比我猜的还快。”丘无言道。 十三娘看着他,没有接话。 报信人又说:“州府府衙已经派人在海面拦住往来船只,还派了水力士去打捞。” 州府的水力士,都是些潜不了深水的人。十三娘毫不担心。 不出意外,三个时辰之内,何知山就会出现在自己的小岛上。但是眼前这个丘无言着实影响自己的行程。 丘无言隐约察觉到她的逐客之心,心中那个猜想愈发清晰:“姑娘似乎有什么高兴事,是因为何知山死了吗?” “是啊。就像大人说的,他死透没死透很重要,”十三娘很诚实地回答,顿了顿又道,“他家那些契兄弟,我看了好久,九爷若不想收,我就想法子收下了。” 如此推来挡去,没有半句实话。丘无有些语结,目光再次落在她发间的杜鹃上。有些答案,不能急着找出来,要等。 他干脆起身告辞,却被十三娘叫住:“这么多份货单,几千件番货,九爷一件都没有看上吗?” 还想卖货。丘无言随手扯了一份单子,看也没看就递到十三娘面前:“就它了,送到昌耀客栈天字一号房。” 待人一走,小汐立刻上前:“他是怎么猜到的呢?” “并不难猜。买程肇,找铜锭,揭穿何知山,这一条线太明显,知道永丰矿的来历,又知道何知山和程家那些来龙去脉的人,都会联想到杜家。”十三娘淡淡说着,将丘无言挑的货单递给小汐,“你让人备货,尽快送过去。” 小汐看到货单,顿时就笑出了声:“他当真要买这一册的东西?” 十三娘将货单拿来一看,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人家给钱,你管他要的是什么。尽管备货就好!” “京中人,果然不同凡响啊......”小汐忍着笑又问,“堂主现在就去东沙尾吗?” “不急,等晚上。” 入夜时,十三娘带着小汐悄悄入了水。 官府拦海只能拦海面,一入夜,水下漆黑一片,就算是最厉害的水力士,也不可能在水下熬一炷香。 但她们不一样。 这种黑暗,她们已熟悉,甚至比在陆地上更自在。一蹬水,便是丈余远。暗礁、暗流、沟壑,对别人是险,对她们是路。 当她们再次出现在水面时,已经快到东沙尾了。 东沙尾是十三娘最早占据的一座海岛,岛很小,很荒芜,除了沙,就只有三棵胥邪树和一座小木屋。 墨枭夜能视物,一看到她就飞过来,在她头顶不住盘旋。 十三娘和小汐上了岸,岸上已有黑衣女子候着。 二人进屋换上干爽的衣裳,小汐拿了干布替十三娘绞头发,黑衣女子在一旁说道:“何知山呛了水,晕过去一阵,我们给他施过针,应该没有大碍。” 十三娘问:“可吃过东西了?” “没有。” “东西都备好了吗?” “都在地牢里。” 十三娘从凳子上站起来,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墨枭飞过来落在她肩头,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脸颊。 “饿了吧?”十三娘用手指替它梳理羽毛,极温柔极缓慢地说着,“乖,今晚有肉吃。” 地牢就在木屋底下。这里和渡海堂的暗牢一样黑,一样静,但多了一丝海水的腥气。 小汐掌着烛火,走在前面,进入牢房时,主仆二人都有些吃惊。 短短两日不见,何知山头发已经花白,曾经肥胖的皮囊,像是蔫了的鱼鳔耷拉在骨架上。 他斜斜靠在角落,看见烛光,虚眯着眼睛盯了好一阵,才认出灯下的人是十三娘。 这一刻,他有了一些精神,手撑着地面缓缓坐直身体。 “两日不见,何大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十三娘在他对面蹲下来,烛火映在两人之间,把何知山脸上的沟壑照得深浅分明,“听说你不吃不喝,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何知山冷笑道:“我怕你下毒。” “何大人着实有些小人之心了,我这样大费周章地把你救出来,怎会毒死你?” “何必拐弯抹角?十三娘,你是杜家哪一支?哪一脉?说来听听。” 第12章 我就是杜梨 十三娘不答反问:“你这是又从哪里听来的?” 何知山抬起头看她。 幽暗的地牢里,只有一盏明灭不定的烛火,将十三娘的轮廓扯得模糊,但她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你这双眼珠,我见过。” 泉州的番客眼珠颜色深深浅浅,所以他只当十三娘有番邦血统,直到那天晚上在小屋子里,他觉得似曾相识。 想了许久,才想起,在铜矿里常年挖矿的老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珠。 “那你呢?你又是姚旗营官的哪一支,哪一脉?”十三娘懒得再否认了,站起身,拖了一把椅子来坐下,睥睨着他,“你跳海之前去见过他,想来他许诺要护你何家上下,但你必须替他办完最后一件事——杀我。” 姚侑,绣衣直使派驻泉州的旗营官,何知山跟了他十多年。绣衣直使可监察百官,饶是如此大的来头,在泉州这个地界,也不敢轻易与那四家潮帮有过多的冲突,连何知山的认罪书,都要替他们开脱一二,可见潮帮背后的势力是何等雄厚。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何知山的手抠进潮湿的砖缝,强作镇定:“十三娘当真说笑,我浑身上下,没有一把兵器,也没有藏毒之处,如何杀得了你?” “何知山,你既然知晓我是杜家人,怎么还在我面前玩这些把戏?十二年前,杜家因为一把铜钱就被抄了家,那把铜钱是怎么带进船舱的,又是如何被发现的,你忘了,我可没忘。” 十三娘给小汐一个眼神,小汐立刻上前,将何知山提溜起来。 “杜家运货出海的船上有十来个杂役,一上船就不吃不喝,即便饿得要死了,也水米不进,和此刻的你是不是极为相似?” “没过两日,那些杂役便死了,杜家不可能弃尸途中,便将尸体停在舱底。查船的巡检兵从你这里得了消息,竟不顾芮国国法,用刀尖——” 十三娘拿着匕首在何知山胸腹前缓缓划过,尖利的刀刃一挑,何知山的衣裳就破了,露出松垮垮、百花花、脏兮兮的肚皮来。 匕首扎入皮肉,一滴血珠顺着皮肤滑落。 角落里的墨枭嗅到了血腥味,兴奋地扑了扑翅膀,没得到主人的允许,它只能乖乖地候在角落里。 十三娘拿着刀,犹豫起来:“当时是竖着划的,还是横着划的?” 小汐认真提醒:“那些巡检兵将杂役的肚皮完全掀开,挑出肠肠肚肚来,再用刀尖一捋,里面的铜钱就掉出来了。” “想来何大人的肚子里也有些置我于死地的东西吧,我很好奇是什么——” 何知山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没入皮肤的刀尖,脸颊的肉开始抽搐,嘴唇不住哆嗦,终于还是喊了出来:“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哦?我想问什么?” “你、你是不是想问塌矿的事?” 十三娘这才收回匕首:“你只有一次机会。” 小汐松开手,何知山哗啦一下瘫在地上,喘着粗气:“你一定、一定以为是我们做的,不,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塌矿的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谁下的令?” “不知道,我和程家接手永丰矿的时候,它已经塌了,那山、那山是我们去挖的。” 这些,十三娘早已查清。 塌矿第三年,也就是七年前,工部将永丰矿定做官矿,何知山的主子姚侑那时正好被绣衣直使派驻吉安府做监察。不像泉州,在吉安,绣使就是土皇帝,可以呼风唤雨。程家和何知山就是从那时开始明目张胆地“偷矿”。 “遗骸埋在哪里?” 何知山舔舔嘴唇,犹豫好一阵才说:“都过去三年了,我们挖的时候,只找到一些零、零碎的......骨头。” 十三娘握着匕首的手越握越紧,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匕首将他的手掌钉在地砖上:“我问的是,埋在哪里!!” 何知山缩作一团,捂着血流如注的手,杀猪一般嚎叫起来:“我——也不——知道,有些就、就、就堆在一起,有些——就撒——啊——” 十三娘提起脚狠狠将他踹倒,肋骨顿时就断了。 她转过身,紧闭着眼,一呼一吸,都像是从心底扯出来,让她不住地干呕。 三年。 就是那三年...... 那座山,将她完全压住。 眼睛、耳朵、鼻孔、嘴,都被堵得死死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似乎浑身都在痛,又似乎没有一处在痛。 没有光阴,也没有光明。 就连苟延残喘,都要拼尽全力。 后来,似乎下起了雨。 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泥泞,还带着血腥气。 她张开嘴,将那些东西胡乱吞咽下去。也许吃了矿渣,也许吃了泥土,也许吃了...... 再后来,雨更大了,那些味道也变了,散发着怪异的气味。 她像是个只有神识的怪物,被禁锢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吞咽着身边所有陌生又熟悉的滋味,试图让自己膨胀、强大。 她总是发誓,乞求上天能给自己一丝裂缝,是的,只要有一丝裂缝,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爬出去! 上天应了她的誓言,让大雨裹着泥土和她,一起翻滚到山坳里。 她粉身碎骨,奄奄一息,躺了三年。 也迟了三年。 待她再度能站起身来行走时,永丰矿已经成了官矿,塌掉的土石被人搬走,露出绵长的蓝绿色矿脉来。 小汐端来一盏热茶,让十三娘漱口。 何知山的手还被钉在地上,痛得哆嗦。见她这副模样,忽然醒悟过来:“你......你是杜、杜兆康的女儿?” 杜兆康只有一儿一女。杜家被抄的那一年,她才六、七岁,十三年过去,差不多就是这样大了。 “是,我就是杜梨。” 杜梨放下茶盏,挺直了身躯,缓缓转过身来,走到何知山面前,脚踏在那枚匕首手柄上,来回碾动。 整个地牢都回荡着何知山凄厉的叫声。 “你给姚侑做了这么多年走狗,看到程家人的下场,为何还信他还能护你杜家?我要是他,就会将你家上下全都杀了,再放一把火,才不会留下半分隐患。毕竟,程肇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你信他,还不如信我。” 杜梨眸光犀利如刀,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当年是谁让你往杂役腹中塞铜钱的?” 第13章 不需要答案 杜家是最大的铜商,最清楚铜不能出海。是以每次出海的杂役和水力士都会被反复查验。 这些杂役腹中藏钱,根本就是冒着死命去做的。可他们藏的铜钱加起来还不到五百枚,就算运到番邦,也根本换不到值钱的物件。谁会这么傻呢? 这样少量的铜钱,就算巡检兵查到了,通常也不会过于较真。偏偏在杜家身上,就做起了大文章。 一是逼死杂役,二是腹中藏铜。 律法,原本就是一只捕兽笼,平日毫无威胁,一旦想要关住那只猛兽时,就会猛然收紧。 杜家,就是那头猛兽。 何知山痛得嘴唇发白,嘶嘶地冒着寒气:“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只是听程家大爷安排行事。让我找点杜家的错处,我就找——嗷——” 十三娘握着匕首手柄,用力拧了一圈:“是找,还是造?” “造!是造!我我我制造了一个错处......”何知山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唾沫也乱淌,“我不过是个管事,只是提了一个主意,最后都是程、程家大爷安排的。” 有区别吗? 十三娘冷笑。 这些人往往以为只要不是自己杀了人,仇就算不到自己头上。 又坏又蠢! “你不用装什么委屈,你在程家做事,其实一直是替姚侑给程家传话,否则你告发程家之后,如何能够独善其身,还改名换姓做了市舶司的监官。”十三娘顿了顿,又问,“你不妨说说,姚侑又听谁的命?” 何知山不能答,也不敢答。 有些话是死也不能说的。 “我、我就是个小监官,主、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能知道那么许多。” 一个黑衣女子捧着一只陶罐进来交给小汐,又对十三娘耳语道:“绣使跟着追来了,我们抓了赤鳞,能拖延一个时辰。” 绣衣使者有一种追踪用的小虫子,名为赤鳞。只要在人身上涂抹一些药粉,赤鳞就能追到。 “何大人不肯说,是想撑到绣使来?”十三娘拔出匕首,血汩汩地冒出来。 墨枭嗅到血腥气兴奋极了,在角落里上窜下跳,不停扑腾翅膀,几次想要俯冲过来,都被小汐用眼神瞪了回去。 “你知道跳海之后身上药粉遇水难存,于是你将药粉吞下,企图用身体引来赤鳞。听说赤鳞浑身散发红光,我们的人刚好抓了几只,何大人帮忙瞧瞧,是这个吗?” 揭开陶罐,二十来只星点大的发红光的小虫,嗅到何知山身上药粉气味,齐齐从罐子里飞出来朝他飞过去。 一闪一闪的红虫子,贴在何知山的身躯上,还未得片刻喘息,墨枭直接就袭过来,尖利的鸟喙准确地啄向赤鳞,顺带也勾走一些何知山的皮肉,何知山疼得左躲右闪,可哪里躲得过? 墨枭将那些小虫子啄了个精光,又意犹未尽地盯着他血流如注的手,张了张嘴,再一扭头冲小汐“咕”了两声,似是在说,不是说好了吃肉? “别不知足,”小汐啐了它一句:“虫子再小也是肉!有得吃就不错了。人肉还得等会儿。” 何知山闻言脸色大变。 也顾不得手疼,撑着地,一点点向后缩:“赤鳞都到了,绣使就在附近,你们胆敢乱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好想法,”十三娘咀嚼着这句话,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来不想急着杀你的,既然绣使都在附近了,那就速战速决吧。我一定让你像那些杂役一样,肠肚横流。让你像杜家三百二十六口人一样,身首异处,挫骨扬灰!” 话音一落,冰凉的匕首径直插进何知山的心脏。 “你不——”何知山瞪大了眼,张开嘴,一口气就这么挂在嘴边。 不想知道答案了吗? “答案?不,我不需要。”十三娘眨眨眼,金色的光一闪而过,“何大人,你记住,杜梨只需要你——死。” 何知山彻底断了气。 十三娘手腕一转,将他心口那片肉剜了下来,随手一抛,墨枭凌空接住,咕隆一就生吞入腹,满足地尖叫。 “别吵了!”小汐就见不得它这得意劲,又转头问十三娘,“尸体怎么办?” “你把尸体拖回到原处等我,”十三娘收了匕首,“我去引海狼来。” 小汐得了命令,一刻也不耽误,利索地用早已备好的油布将尸体裹上,再用绳子捆起来,扛在肩头,几步就从地牢的暗门出去,径直跳入海中。 黑衣女子将引海狼的鱼包递给十三娘:“堂主放心,鱼虾都已备好,只等清理了痕迹,就堆在那里,定叫绣使看不出破绽来。” 十三娘只叮嘱她们各自小心,带上鱼包,闪身入海。 海水漆黑,远处海面上依稀有星点火光。 是绣使的船。 她往深处潜,贴着海底的礁石寻找海狼的踪迹, 这片海,她再熟悉不过了。即便看不见,她也能凭着水流的方向,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再将鱼包里的鱼肉一点一点转着圈地撒在绣使的船下。 海狼很快就寻着血腥气围了过来。 灰黑色的背鳍破开水面,第二条、第三条紧跟着来了。 船上有人喊:“那是什么?!” “是海狼!” “是海狼!” 绣使在岸上虽然所向披靡,可在这漆黑的夜里,漆黑的海上,看见这么多海狼,吓得前摇后晃。 摇船的人喊道:“别怕,海狼只吃血肉,我们这里没有,一会儿就走了!” 十三娘一边抛洒鱼肉一边向回游,直至将海狼引回到官船封海的位置。 小汐早已将尸体绑回到一块石头上,看见十三娘引着海狼过来,立刻扯开裹尸布,用匕首将何知山的肚皮划破,肠肠肚肚飘在水中,用匕首捋了一下,确定没有留下证物,立刻抛下尸体,跟十三娘迅速朝泉州方向撤离。 海狼们早已按捺不住,齐齐撕咬起尸体来。 有人举着火把在船上巡夜,看到一颗圆滚滚的头颅漂浮起来,刚看清,又被海狼叼走,吓得连声大叫:“何知山在这里!” 可海里有海狼,没人敢下水去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海水翻起红红白白的浪。 待海狼将何知山吃得一干二净时,十三娘和小汐早已到了岸边。 她们从偏僻的礁石滩上岸向前跑,树林里有她们早已备好的马,二人纵马狂奔,眼看着就要到渡海堂了。 一群身着彘兽绯衣官袍的绣使站在路中央,还有一人坐在路旁喝茶,此人健硕短髯,不怒自威,正是姚侑。 第14章 短暂的盟友 “我没去找他,他倒先找上我了。”十三娘没有上前,转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小路去。 小汐不懂,一顾三回头:“他为何要抓我们?不应该趁着四家潮帮劫船的罪名还未定下来,将他们按住,让他们交出铜锭?” 程肇还在衙门里,此刻姚侑最担忧的应该是那批铜是否会被追查。若往深了查下去,别说姚侑的彘兽官袍保不保得住,脑袋都会搬家。 “四家潮帮背后的势力他恐怕动不得。与其与他们作对,不如帮着他们杀了我。让他们得到渡海堂的远海航线,用来交换铜锭。” “那不是永远都有把柄在四家手上?会这么蠢?” 十三娘看看小汐:“你倒是想得更周全了。但你说姚侑还有什么法子?” 小汐想了好久,摇头:“我没法子,但堂主你一定想到了!” “记得礁仔鱼吗?” 小汐双眼一亮。 刚学下水抓鱼的时候,十三娘带着她去抓吃礁仔鱼,这种鱼小而弱,时常被凶猛的石矾鱼攻击。礁仔鱼为了活命会引来慈鳗,再让慈鳗吃了石矾鱼,而放过自己。 天敌的天敌,就是短暂的盟友。 “堂主要跟姚侑结盟?他能愿意?” “礁仔鱼也不会轻易跟慈鳗结盟。不过,就算要谈,也不是现在。”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姚侑此刻气盛,准备充分,而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处于弱势,很难成事。 十三娘看看发红的天边,“去堂口换身衣裳,睡一觉。” 现在进城一定会被盘查,渡海堂堂口应该比这里安全。 谁知一到路口,被一驾马车拦住了去路。 马车甚是富贵,连车帘都是用的锦缎。车前坐着一个车夫,小汐一眼便认出来是丘无言身边的随从。 “是丘无言。”她的手立刻压在腰间的双刃上,低声对十三娘道,“来者不善。” 十三娘伸手按住小汐的手:“没事。” 随从跳下车,车帘子一挑,露出丘无言的脸来。 他笑得人畜无害:“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十三娘冷声反问:“九爷又是要去哪里?” “我啊,刚买两件女子衣裳,走到半道又觉得样子不好,想回城找成衣铺子的掌柜退呢。” 睁眼说瞎话。 天未大亮就买了两套女子衣裳?成衣铺子只怕还没开门吧? 十三娘一扯缰绳,让出道来:“九爷赶紧去吧,再等会铺子就关门了。” 丘无言又被噎住了。 这人怎么不上道呢?明明需要干净衣裳,可就是不接自己的话。 防备心太重。 “丘某初来乍到,恐那掌柜欺生不肯退,姑娘帮帮忙?” “九爷一掷千金,还在乎这点银钱?” 此人动机成谜,路数多变,心机深沉,似乎每件事他都能提前看穿,实在让人不舒服。十三娘不想再与丘无言纠缠下去,一抖缰绳,想要离开。 丘无言一扫嬉笑之色,沉声说道:“十三娘,你当真以为,我拦在这里,只是为了请你上车换衣裳? 十三娘不答。 随从上前一步,一抬手:“请二位上车更衣。” 小汐抽出双刃准备与之搏上一搏,却被十三娘制止了。 丘无言若要杀自己,机会多了,也没必要挑此时。 她带着小汐一上车,忍不住暗暗咋舌。 车厢四壁竟皆用锦缎包了,锦缎下应该还垫着软布,看起来格外暄软。座位上是丝绸的垫子和丝绸靠枕,那丝绸绝非凡品,车内如此阴暗,也泛着柔和细腻的光。 再看那小茶案,也是用的上乘的金丝木,案上放的是一套鎏金托青玉的茶壶茶盏,旁边又是同款式的果碟盒子,里面放着好几样精致小点。 丘无言指了指侧凳上的两套衣裳:“二位先换上再说吧。” 说罢他下了车。 小汐警惕地看着门外,又回过头,用嘴型说道:“这是什么路数?” 十三娘摇头:“换衣裳吧。” 既来之则安之。 小汐冲着衣裳努努嘴:“不会有毒吧?” 十三娘笑道:“我怕吗?” “李大夫去采药还未回来,凡事仔细些好。”小汐扯起衣裳来检查,翻来翻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先自己换上一套,又运一阵气,确定无事发生,才服侍十三娘换上,最后挑开帘子,招呼丘无言:“丘九爷,我们堂主请您上车一叙。” 丘无言站在车外,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竟还反客为主了。 一上车,发现十三娘坐在主位上,小汐坐在角落,只给他留了侧座。当真是时刻都要占领主动权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换好的衣裳上扫过,最后落到她脸上:“姑娘有话说?” 十三娘不怒不笑,问得直截了当:“姚侑堵了几条路?” “明面上只有这一条路,但绣使办事,向来不留余地,渡海堂的各个堂口应该都留了人,城中也有巡查。” “九爷觉得姚侑要杀我?” 丘无言摇头:“那倒未必。只是丘某自认为与姑娘是同行之人,想要来卖个人情。” 同行之人。 这句话让十三娘心中微动,她抬起眼认真审视眼前的男子。 此人一脸真诚的模样,骨子里算计的定然还是永丰矿。 不过,人,只要有欲望,就有软肋。 有了软肋,就能被驾驭。 “所以九爷想要卖什么人情给我?又要什么价?” “姑娘想进城,丘某也要进城。不正是同行之人吗?” 他昨日特地到渡海堂来说他知道何知山会跳海,提醒自己留意何知山背后的人,是他猜到自己去杀何知山,也知道姚侑会出手。这个时辰,在这荒郊野岭,准备着两套衣裳,是为了帮助自己脱离姚侑的拦截? 他没有提出送自己离开泉州,而是说要进城,是不是猜出自己要与姚侑合作了? 同行,究竟是字面意思,还是想要说他也想杀何知山,又或者是想说他也想当短暂的盟友? “价呢?”十三娘问道。 “丘某有一盆花,跟着丘某四处奔波,实在有些蔫儿了,想托姑娘照看。” 花? 十三娘直直地看进他眼里,试图理解他这两句话究竟是字面意思,还是有什么深意。 实在看不透。 她察觉到莫名的危险,想也不想就拒绝:“照看不了。” “姑娘不曾看过如何知道?我看渡海堂里的刺桐就长得很好嘛。”丘无言似乎赖定了她, “带路。” 丘无言敲敲车壁,马车缓缓前行,到了泉州城门,绣使和守卫齐齐拦住车驾。 “车上何人,下车查验。” 随从在外答道:“我们是知府周大人请来的。” 绣使抽出刀来,指向随从:“就算周大人来了,你们也要下车。” 第15章 他有大钳子 小汐一步上前,手掌探向丘无言的咽喉。 “稍安勿躁。”丘无言抬手将她格开。 十三娘暗暗惊讶。 小汐练的是硬功夫,横冲直撞的招式少有人能躲得开,却被丘无言状似随意,四两拨千斤地挡下了,当真是深藏不露。 只听见车外随从厉声叱道:“我竟不知绣使有这样大的能耐。” 随从亮了信物,绣使忽地齐声喊道:“卑职冒犯,还请赎罪!” 马车从绣使的面前缓缓驶入泉州城。 十三娘透过帘缝,看到盛气凌人的绣使皆齐齐跪在地上,又回过头看向丘无言。此人正坦然地看着自己,眼神里似是带着几分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自己也跪下? 十三娘垂下眼眸,心底冷哼了一声:做梦! 难怪要让自己同行。 这是分明在显摆。 显摆他能让绣使躬身行礼。 不知怎的,她竟想起沙滩上求偶的招潮蟹。 招潮蟹的雄蟹有一只异常强壮又亮眼的蟹钳,求偶时,会反复在雌蟹面前挥舞这只大钳子,甚至还用蟹钳敲打地面,震出声响。 钳子越大,声音越响,越容易吸引到雌蟹。 十三娘见过那场景,和此刻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个丘无言自然不是在求偶,而是在挥舞“大钳子”吸引同行者。 她被吸引了吗? 的确。 钳子挺大的。 有这样的“大钳子”,与姚侑结盟的胜算就更大了。 哪怕他一直在试探自己与杜家的关系,但没有证据和证人,他又能奈她何? 但要先弄清楚丘无言的真实目的。 这是个难题。 十三娘想问那盆花,又觉得这样失了主动,决定等待丘无言先开口,于是干脆闭目缄口不语。 马车到了昌耀客栈,十三娘跟随丘无言进了天字一号房,小汐与随从守在门外。 房间很大,临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盆。 盆里是一株矮矮的花树,主干有小儿手腕一般粗细,叶子有些蔫,枝条还硬朗,枝头稀稀拉拉地开着几朵小白花。 十三娘一眼就看见了它。 心神俱震。 袖子里的手,悄然紧握成拳。 丘无言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花。 “姑娘可知这花叫什么?” “不知。不曾见过。”十三娘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她十年以来夜以继日训练出的沉稳。 “姑娘海里长大,自然不曾见过,此花名为‘甘棠’,诗经有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十三娘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听不懂。我没学过诗。” “在京城,有些人会将它的花误认做海棠。”丘无言说得轻描淡写,停顿片刻,又问:“其实,甘棠还有一个名字,姑娘可知道?” 甘棠,又名杜梨。 十三娘的心尖都揪了起来。 一股冰凉的血冲进了脑门,让她张开嘴,声音却有些沙哑:“不知。”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转过头又问:“九爷是要我养这花吗?” “困难吗?” “一盆花而已,能有多难?” 丘无言走到茶案旁,坐下来,认真泡茶,再倒了一杯摆在客位上:“杜梨。” 十三娘心头一跳,好在反应迅速,只作茫然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杜梨。”丘无言手指在半空中虚虚点向花,“这花还有一个名字,叫杜梨。” “哦。着实没见过。” 十三娘也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她尝不出味道。 丘无言看着她,看了很久,干脆起身去将那盆花端到茶案旁,手指摩挲着它有些发黄的叶片: “杜梨,本来很好养。它在北方的山野里随处可见,此次我将它带到泉州,不想,突然就病了。若再让它跟着我四处奔波,只怕会死。只能拜托姑娘了。” “这也不难,我有一位挚友,是个医术极好的大夫,他时常自己去深山中挖些花草药材来,移植到泉州,对于这种山野之花,他颇有心得。” “那样甚好。”丘无言思量片刻,干脆开门见山,“姑娘不好奇丘某的身份?” 当然好奇。但主动问,就矮了半分。 十三娘看向他:“等九爷自己说呢。” 丘无言对这变被动为主动的能力很是佩服。 他唤了一声“公祐”,随从进屋将怀中的银牌交出来,又退了出去。 十三娘接过来一看,竟是“宗人台”的牌子。 当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这“大钳子”真是太好了。 宗人台专查皇亲宗室的案子,持宗人府令牌,哪怕地方上有亲王涉案,他也有权按规制传召问询。 难怪这个丘无言会追查永丰矿。若自己有这权力,不得把全天下的矿都收入囊中? “姑娘认识这个牌子。” 不是问句,而是描述。 十三娘将牌子交还给丘无言:“不认识,识得‘宗人台’三个字,想起了市井里的一些传言。” “愿闻其详。” “坊间总说,宗人台有一种哑药。皇亲宗室犯了事,连带着作证的证人,要么割舌头,要么喝哑药,满嘴牙发黑,一个字都说不出。所以宗人台的案子,没人敢问,也没人敢作证。” 丘无言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不定的茶叶,好一会儿才开口:“姑娘听到的传言,有谬误。” 十三娘抬起眼。 “哑药是真的。”丘无言说,“但喝哑药的,不是证人。” “那是谁?” “是审案子的人。”丘无言终于抬眼看向她,“宗人台办案之人,在告老还乡之前,就要喝一碗哑药。” “证人不喝?”也就是说,兴许有些人和事还能从这里查到。 丘无言目光一顿,哑然失笑:“姑娘竟如此天真。” 十三娘顿时就明白了。 怎会把皇家的人想得如此善良。 证人。 那都是皇家秘辛,知道了,参与了,哪里还能活? 办案的都是在册之人,只能赐一碗哑药。而证人只能悄然死去。 “丘大人将来也要喝?” 改口来得猝不及防,丘无言微微一笑:“是的,我也要喝。” 如此说来,这“丘无言”三字真是应景。 反正都要被毒哑,不如从银钱上找补回来。趁着在位,四处查案,多捞一笔是一笔。 十三娘啜了一口茶,又问:“大人到泉州,是为了查案?” 丘无言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姑娘杀了何知山,留下程肇和铜锭,是为了引姚侑对那四家潮帮出手吧?” 第16章 最好是假的 “丘大人,何知山是跳海身亡,与我无关。”十三娘说得煞有其事甚至抱怨起来,“四家劫了我的铜锭,我去找何大人说理,他倒好,转头就跳了海。姚侑还认定是我逼死的,叫我何处说理去?” 丘无言不准备与她过多纠缠杀人的事,将令牌放在桌上,手指指节敲了敲:“姑娘是想要吞并四家潮帮?” “我一介弱女子,何来这样的能耐?”十三娘的目光落在发黄的杜梨树叶上,“我只是希望能与他们和平相处。” 江湖总是如此,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似乎只有杀干净了,一统天下,才能有真正的“和平”。 然而,对手往往是杀不死,也杀不完的。 只有制约。 与海里的鱼一样,天敌,盟友,献祭,交换,共存。 四家潮帮背后势力不可小觑,潮帮,是他们的摇钱树,动了这四家潮帮,就是切了他们的命脉。吞并四家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也决不能纵容。 渡海堂是自己的安身之本,若不在入京之前与四家立好规矩,将来自己一离开,他们势必又要对渡海堂下手。 铜锭案就是“立规矩”的最好时机。 丘无言见她在看杜梨的黄叶,便伸手去将那些发黄的树叶一一摘掉:“姑娘何不开诚布公一些?丘某以为,今日已经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等的就是这句话。十三娘眸光一转,看向他:“丘大人想要什么呢?” “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这世上人们争夺的不外乎就这几样——对财、事、人的掌控权,以及对这些权力的监察权。” 十三娘将目光落在茶案上的银牌, “宗人台能监察皇室宗亲,绣使见了也要礼让半分,想来丘大人要的不是监察权了。至于财、事、人三权......大人身穿莲丝布,马车奢华非比寻常,想来小财也难以入眼。新来的知府大人对你鞍前马后,可见泉州这个地界,非大人所需。大人所图之大,不在泉州。却不知要与我渡海堂合作什么?” 说的是合作,不是效劳。 丘无言缓缓深吸一口气,认真看向眼前的女子。 他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在教她这些东西,又或者她从何处以何种代价领悟了这些。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原本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口:“我有私事,需查出四家背后的牵连,姚侑暂时不能杀,要让他活。所以姑娘要联合姚侑震慑四家潮帮,丘某愿助一臂之力。” 公私兼顾、假公济私? 无论怎样,丘无言要查的正是自己要查的,也算是同路人。 “我不当宗人台的证人和线人。” 这是她的条件,丘无言闻言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姑娘是丘某的朋友,不是宗人台的线人和证人。” 朋友?十三娘根本不信。这些人披着一身官皮,需要时话说得好听,转身就卸磨杀驴。 公祐禀报:“姚侑求见。” 丘无言看了一眼十三娘,便示意公祐将人带进来。 姚侑一身彘兽绯衣官袍,抬脚进门,目光立刻落在十三娘身上,眼底闪过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又看向坐在她对面的丘无言。 “下官绣衣直使旗营官姚侑,今日巡察得知有宗人台的大人莅临,敢问大人是宗人台的左宗还是右宗?” 丘无言睨他一眼:“巡查使,丘无言。公祐,将本官的官牒文书递给姚旗营官过目。” 公祐立刻将文书递了过去。 姚侑接过文书,目光在“右宗巡察使”五个字上停了一瞬。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将文书从头到尾看得仔细。 丘无言目光渐冷,不咸不淡地说道:“前有何知山当众说府衙缴收文书是假的,姚旗营官现在不会又说本官的官牒也是假的吧?” 姚侑明白这句话是在敲打自己,丘无言知道何知山和自己的关系了。他立刻将官牒文书递还,又垂首抱拳道:“泉州历来人杂,下官也是尽职尽责。如有冒犯之处,还请丘大人包涵。” 十三娘将茶盏放在茶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示意丘无言自己的茶盏空了。 丘无言看她一眼,配合地将茶汤注入茶盏。 十三娘很是满意,她端起茶盏浅啜几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似地,转头问道:“姚大人来的正好,民女听人说渡海堂附近有不少绣使,却不知渡海堂犯了何事?其中应是有误会,民女正好可以当面澄清。” 丘无言暗暗好笑。 口口声声“大人”、“民女”,却不见她起身行礼。 当真是将狐假虎威发挥到了极致。 姚侑哪里还敢提何知山的死?只道:“犯官何知山尚有些旧部潜逃,绣使接到消息应该是在渡海堂附近,这才拦路设卡,想要将旧部一起抓获。” “原来如此。”十三娘放下茶盏站起来,先冲着丘无言行礼,再对着姚侑福了一福,“民女还要去府衙接我家程肇回家,就不叨扰二位大人了。” 刚拉开门,就听见丘无言说道:“姑娘似乎忘了什么?” 十三娘一回头,丘无言站在窗边,手搭在花盆沿上,看着她。 小汐上前将花端起来,跟在十三娘身后离开了。 出了客栈,小汐才问:“这花是何意?” 十三娘走在前面,捏了捏手指才说道:“这是杜梨。” 小汐低呼一声。 丘无言这是已经确认了! “不但确认,甚至从京城一路带来。你上次查到他到泉州多久了?” “两月有余。” 从京城坐那驾奢华马车,慢慢悠悠一路到泉州,再住上两个月。 这是早就将渡海堂和自己调查过一番了,专门从京城来找渡海堂的。 “现在怎么办?” “我看姚侑对他身份起疑,让他去查,最好是真的,假的也不怕。”十三娘脚不停歇,一直朝前走:“走,去接程肇。” 十三娘一走,姚侑也很快从客栈里出来,翻身上马。 一个心腹绣使骑马跟在他身后问道:“真是宗人台的?” 姚侑背着手点点头:“牌子没有假,官牒文书都没有假。” “圣人想要亲自过问此事?”按理说不应该啊,传得没这么快。铜锭的事才发生不到几日,就算圣人知道了,也来不了那么快。 姚侑摇摇头,他勒住缰绳。 总觉得整件事有点怪。 是了,官牒文书是真的,不代表人是真的。他微微侧头,心腹绣使立刻上前听令:“找个画像的,给这个丘无言画个像,送回京中,查上一查。” 派人去验证有两个目的,一是显得自己尽职尽责,万一将来出了事,指挥使问责,自己可以免责。二是要借着验证结果未出来之前,借力打力,逼着四家交出铜锭。 最好这个丘无言是个假的。 第17章 干净的程肇 十三娘到府衙接程肇,周知府和主簿都记得丘无言曾出面帮过她,也不为难,很快让人将程肇带了来。 主簿满怀歉意地搓搓手:“十三娘莫怪,只是当初的缴收文书上写得一清二楚,有五万二千铜锭,如今未能足数入库,程肇的奴籍尚不能除,这是规矩。这案子闹得大,各路‘神仙’都盯着呢,知府大人想要体恤也很难。” 他哪里知道,当初办文书时,十三娘早已料到这一层,刻意将数字写得具体,为程肇除奴籍的事更只是一个借口,根本就没想过现在就放他离开。 五十金买来的,凭什么要随意丢了。 他还有用。 十三娘连声道谢一番,又无奈地叹气:“这铜锭只怕难追了。” 主簿也无奈地叹气。 谁说不是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料不到这四家潮帮居然会联手对付渡海堂,偏偏又因为分赃不匀打起来了。 这下倒好。五万二千斤铜锭,有多少被带走,有多少掉海里,谁又说得清? 主簿打量了程肇一番,虽然狼狈,模样依旧可人,便意味深长地劝了他一句:“其实啊,想开些吧,脱了奴籍未必是福。如今有十三娘护着你,给你遮风避雨,锦衣玉食,要真脱了奴籍,谁还护你?” 主簿还扯起他身上残破的披风说:“你看,这么好的衣裳,扯坏了。你若乖乖跟在十三娘身边,哪会发生这样的事?” 十三娘悄悄看了主簿一眼。 此人当真上道。 自己送程肇去看船时就知道他会被抓。 人,只有不断陷入困境,才会对救他出困境的人产生依赖。 程肇还有用,不能让他太干净,也不能让他太脏。 脏了,才会依赖她。太脏了,就会恨她。 这个度,她掐得很准。 程肇揪着残破的披风,掩盖披风下褴褛的里衣,径直跪了下来,对十三娘磕头。 十三娘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塞到主簿手中:“让主簿费心了。这点心意,请主簿喝茶。” 主簿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 十三娘不再多留,拉着程肇拜别主簿。 程肇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神情恐慌。对周边来往的路人躲躲闪闪,若声音大些,还会惊跳着躲到十三娘身后。 小汐叫来了渡海堂的马车,将杜梨花摆在车厢里,再扶着十三娘上车。 程肇进了车厢,只缩在角落里,始终不发一语。 十三娘望着白白的杜梨花看了一阵,才伸出手碰了碰程肇散乱的头发丝:“原以为悄悄找到铜锭,替你脱奴籍,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受委屈了。” 程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扑在十三娘腿边,八尺高的男儿像个小奶娃一般嚎着:“奴没用!奴没用!何知山就在那里,奴杀不了他......还被他......” 十三娘自然是早已料到的。 程肇是个遇事就缩的懦弱性子,没有自己在,他哪里有勇气去杀何知山?闽地好男风,何知山更甚,家中养着契兄弟,身边小吏也是白皮子,程肇落到他手中,又是这一层关系,必然是要受罪的。 一个不干净的程肇,比一个干净的程肇更好用。 但这苦头,她不想听。 杜家当年受的苦又何止这一点? 他有再大的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十三娘扯开程肇的胳膊,冷声问道:“何知山碰你了?” 程肇立刻意识到危险。 若自己不干净了,主人只怕也不会要自己了。 他赶忙改口,委屈地哭诉:“他要侮辱奴,奴誓死不从,被他打了一通。” 十三娘似是松了一口气,又拍拍他的脑袋:“没事,何知山已经跳海了,也算是替你复仇了吧。只是脱奴籍的事,要再拖一拖了。” 程肇想到主簿的话,小心翼翼地抓着十三娘的鞋子:“奴不要脱奴籍,奴跟着主人一辈子。” 做梦! 十三娘提起微笑,吩咐小汐去泉州最大、最贵的成衣铺子。 铺子的掌柜对渡海堂的马车很熟悉,远远瞧见了,便躬身出来迎。 程肇有些难堪地跟着十三娘走进铺子。 掌柜看出了端倪,很有眼力见地将二人引入贵客用的厢房,让人上了好茶和点心,再让小二捧着十来件新到的锦衣过来。 十三娘挑了一件牙白的。 小二也不管程肇身上脏不脏,就伺候他穿上。 狗一样的小奴,穿上锦衣,又有了人的模样。 掌柜何其精明,讨好地笑着:“十三娘当真是好眼光,如此器宇轩昂的少年郎,穿上这衣裳,比那些贵公子也不输半分。” 程肇眼神里全是惊恐和茫然。他揪着衣襟,胆怯地站在着镜子前。 被何知山扯破的旧衣裳被丢在角落。 就像那个肮脏的他。 镜子里的人,一身牙白的锦衣,领口缀着银线绣的云纹,腰上系着玉带。 镜子里还有十三娘。 她正盯着干净的、崭新的自己看。 十三娘勾勾唇,盯着人模狗样的程肇,缓缓说道:“本就是贵公子,自然就该配这样的衣裳。过两日,我要上岛,你就穿这个陪我一起去。” 程肇闻言,一点一点挺起胸膛,转过身面对十三娘:“是。” 却说昌耀客栈这一头。 送走姚侑,丘无言望着桌案上花盆摆放过的痕迹,眉间微凝。 公祐看到花被带走了,也有些不适应:“爷,您确定十三娘就是杜梨?” “几乎可以确定。” 他想的不是容貌,是作为。 十三娘若只想吞并四家潮帮,根本犯不着杀何知山。要跟姚侑结盟,却又把姚侑的狗腿何知山逼得跳海,再私下处以极刑,让海狼咬得尸骨无存。 这不是普通的恨。 只有灭族之恨,才会做这样的事。 所以,即便十三娘在看到杜梨花的时候,表现得无比镇定,连眼瞳都没有震颤一下,丘无言依旧认为,她就是杜梨。 “可卑职查过,杜家三百二十七口,与杜梨同岁或岁数相仿的,有十八名。”公祐顿了顿,“万一不是杜梨,而是杜家其他旁支的女儿呢?” 丘无言很少凭直觉办事。但这一次,他只能依靠直觉。 “应该是她。”他缓缓开口,“只是她的眼睛,与过去完全不同。” 公祐道:“她不是说有个极懂药理的挚友?会不会是用药改变了瞳色?” 丘无言想了一阵:“你修书一封,问问章太医,是否有这可能?” 公祐喏了一声,又说:“宗人台的牌子一亮,那些人一定坐不住。” “都在预料之中,”丘无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车水马龙的泉州城,他吐出一口浊气,“也就这几天清净日子可过了。” 第18章 打草再惊蛇 入夜时候,丘无言收到一张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落款是丰海帮。 丘无言坐在桌案旁,捏着帖子看向来人,夜风吹过,烛火摇晃得厉害,将他的面容映衬得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前日十三娘坐过的位置上,想起她一身倔强的骨头,哪怕再落魄也要想办法占据高位。 他唇角一挑:“请我深夜单独赴会,定是有所图谋。既非诚心,不如让陈帮主来我这里,说了便罢了。” 送帖子的是个管事,挤出一个讪笑:“我们帮主也是刚刚听说丘大人在泉州,这客栈人来人往,帮主一来,只怕对大人的清誉——” “啪”地一下,帖子被投过来,落在管事面前的地上。 “我只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陈帮主能来则谈。不能来,那就不要谈。” 管事哪里好说? 闽地这些年盛行男色,无论家中贵贱,多有两名男子像夫妻一般结合,称为“契兄弟”,若家底厚的,还会像纳妾一样,多收几个“契兄弟”。 帮主专门找人打听过。说这个丘无言年轻俊雅,身边只有一个随从,高大壮实,二人住在客栈中几乎不出门,更不去风月场所。帮主便猜想他约莫也是喜好“契兄弟”,还特地挑了十来个模样好身形高挑的少男,在家中候着。只等着丘无言单独前去,将他伺候舒服了。 这下倒好,非要帮主到这里来见面,总不能把那些少男都带来吧? 这种看似油盐不进的官员,管事也见过。初次见面装模作样,多是为了拿乔抬价。 管事抬起头还想再多说几句,公祐一步上前,将他赶出了门。 管事只得马不停蹄地赶回丰海帮,陈帮主正与一胖一瘦两个元老坐在厅里候着,听管事将整件事仔细说了,瘦元老叹道:“京中来的,终归胃口是大一些。” 陈帮主五十来岁,一张风吹日晒的粗脸上,挂着一对十分憨厚的浓眉,说话时,眉毛总是一高一低,一挑一压:“此事大意不得,毕竟是宗人台的,说穿了,不是冲我们来的,而是冲......” 两个元老互看一眼,齐齐点头。 宗人台不是刑部,也不是绣使,管的只是皇亲国戚。 瘦元老道:“他让我们去客栈,无非是想借此机会让其他三家看看,无论给不给铜锭出去,大家都会互相猜忌。” 管事躬身站着:“要不小人先派个人去守着,其他几家去了,我们再去。” 陈帮主觉得管事脑子不好使,拖着长长的声音道:“我们请他来,是要打探朝中对这个案子的态度,等别人去了再去,岂不失了先机?” 瘦元老点点头:“何知山一死,算是把事情扛下来了。但如今宗人台介入了,想来这案子不会就此为止,多半是要牵扯出一两个皇亲宗室来。但圣人也不至于为了几万斤铜锭就对那些宗室下手,最多是来敲打敲打罢了。” 陈帮主却拖着声音说道:“这是几万斤的事吗?半尺深的水也能淹死人。这一切就看圣人想不想‘淹死人’,想要“淹死”谁!圣人的想法,谁猜得出?” 胖元老搓搓脑袋:“要不咱们把铜锭都交出去?也算有个态度。” “不可,”陈帮主立刻就否了此事,“怎么交?交多少?五万二千斤是个大数,还是准数?谁能证明丰海帮全交出去了?再说,这铜锭既然是罪证,是不是要留一个在手里,将来也好有个退路?” 何知山认罪书上不是写了?那铜锭出自永丰矿。 永丰矿啊,当年一个塌矿,杜家满门都死在那里头了,十年过去,永丰矿现在是官矿了,可这事不会平白无故地被翻起来。 砰地一声,胖元老拍了桌子,震得茶盏都叮当作响:“他娘的!渡海堂那个老妖婆设下此等毒计,现在又搬来宗人台,根本就没想让我们好活!再这样下去,干脆四家潮帮都给她算求!” “也不用这么慌,偷漏铜矿跟我们丰海帮没有半点关系,”瘦元老捏着下巴,翻来覆去地思量,“再说,那个十三娘,我曾见过几面,不过十八、九岁,歪打正着平了寇,朝中至今无人认领这份功劳,可见是没什么依仗,哪里能搬得动宗人台来替她撑腰?我倒觉得是有旁人在推波助澜,借题发挥。” 陈帮主的高低眉歪歪地拧作一团,想了好久才下定决心,走到书案旁,拿起笔飞快写了一封信,唤了一个矮个子来,将信递给他,又反复叮嘱:“务必亲自呈给他老人家看。” 矮个子将信贴身放好,借着夜色匆匆而去。 陈帮主心情稍定,让管事将外面候着的十几个少男都放回去,与两个元老带着几盒子礼品去了客栈。 宗人台的牌子一亮,客栈也不敢再收其他客人,整个客栈都空荡荡的。 天字一号房里,丘无言身子微斜地坐在圈椅上,手握一卷书册,缓缓翻着书页。 公祐进来回话:“爷,丰海帮果然遣人给安阳侯送信去了。” “等他送到安阳城,打一打草,再惊一惊蛇,让安阳侯知道我们跟在后面。免得给我添乱。” “是。”公祐抱拳出去,正好遇到陈帮主带着胖瘦两个元老带着礼品站在门口候着,便道,“丘大人正候着诸位呢。” 三人进了屋。 屋内灯火黯淡,丘无言依旧坐在那里看书,神色晦暗不明。 陈帮主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草民丰海帮帮主陈元让见过丘大人。” 丘无言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他们坐下。 他翻了一页书,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陈元让那张憨厚又精明的脸上,静默一阵,才开了口: “陈帮主在丰海帮当家十七年,膝下仅有一女,前些日子嫁了泉州市舶司提举的二公子。周元老的两个儿子不成气候,只能跟着你管一管丰海帮的货。张元老带着两个儿子跑船,抢渡海堂船的人,就是次子的手下。” 一席话,说得三人俱是一惊。 都查到这个地步了? “今日三位漏夜前来,是为了铜锭一事。其实这个困局,只有一个解法。” 说到这里,丘无言终于放下了书。 第19章 击鼓传花计 丘无言看向面前的三人:“你们不是备了十来个少男,准备送给本官吗?” 陈元让又是一惊:怎么连这事都知道了? 现在提这个,莫非是让自己把那些少男都送过来? “本官无福消受,但有一个人兴许喜欢。”丘无言合上书,余光落在曾经放过花盆的位置,“听闻渡海堂的十三娘常用少男炼驻颜秘术,你们将人送过去,十三娘一高兴,此事兴许就揭过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有多少铜锭,是拿还是抢,拿走了多少,最清楚的莫过于十三娘了。 陈元让与两个元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根本做不成。 我抢了人家的东西,打了人家的人,最后送点礼,要人家一笑泯恩仇。 十三娘又不是个软柿子,任人捏扁搓圆。 “丘大人,这实在太难......” “难?你们偷漏真珠、龙脑、犀、牙等物时难不难?你们扮作渔船出海抢渡海堂时难不难?养一班子少男少女又难不难?还有——” 丘无言站起身,脚步沉沉地走到三人面前,目光扫向陈元让,声音里带着威压, “给安阳侯写信时,难不难?” 话音一落,三个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丘无言盯着他们三人没有继续说话。 屋内只有一点烛火在不安地摇着。 半晌,丘无言又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书,不再看他们:“你们带的礼,自己带回去。宗人台不是刑部,更不是府衙,你们怎么做,本官管不了,也不想管。只一点,不要将事情闹得收不了场。” 陈元让三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最后行礼,退了出来。 三人在车上琢磨起来。 胖元老疑神疑鬼地撩开车帘,四下看看,没看出有人在偷听,又放下车帘说道:“这宗人台当真不一样,我们这边吃喝拉撒,人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可比绣使厉害多了。” “说不定他手中的消息就是姚侑给的。都说绣使是穿着绣衣的狗,这个姚侑就是只不会叫的狗,”瘦元老冷笑一声:“丘无言这是在敲打我们,不要把事闹到侯爷那一层。帮主今晚送出的信,就算到了侯爷手里,侯爷看到宗人台在,也未必会出手。” “铜锭的事怎么办?”胖元老搓搓脑袋:“难道我们真要给那个老妖婆送童男子去?” 陈帮主一直不言不语,想了许久,才开了口:“送。” “什么?”胖瘦元老齐齐出声。 陈帮主抬起头来:“‘丘大人的点拨’我们要听,挑十个童男子去渡海堂,且看那个十三娘怎么接招。” 次日一早。 十三娘叫人送了一封帖子给姚侑,约的是晌午到渡海堂见一面。 这两日府衙正在查抄何知山的府邸。虽然有了认罪书,可迫于宗人台的巡察在泉州,府衙调查时更加仔细,甚至书中夹页和批注都没有放过。 若再稍微往深调查一下,就能发现当初是姚侑在吉安府做监察。 这让姚侑很是被动,甚至彻夜难眠。 若能让四家交出铜锭,不再留下把柄,府衙那边应该也不会再追究了。 所以一看到十三娘的请柬,他只考虑了片刻就应了。 晌午到了渡海堂,十三娘并没有亲自迎接。而是让小汐在门口候着,将他迎进去。 姚侑刚跨进渡海堂的院子,就看到一大棵刺桐树张牙舞爪地开着鲜红的花。 十三娘一身紫衣站在树下,屈膝行礼。 做绣使多年,姚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年轻女子的目光里看到与年纪极为不符的沉静和犀利。 十三娘站在原地,注视着姚侑走近,勾着唇角,带着几分俏皮的语气说道:“姚旗营官这两日似乎清减了些?马上入暑了,可是夜里热得睡不着?我这里有一床极好的玉垫子,凉快却不刺骨,一会就让人送到你车上。” 姚侑眉头紧锁,不怒自威:“十三娘一向都是这般贿赂官员的?” 十三娘分毫不怵。 上门来见自己,他气势已经低了半截。看他满面愁容,眼底发青,可见何知山的事已经让他辗转反侧。 她摆摆手,引着他往花厅里去:“您是绣使旗营官,管的查的都是官员,又管不到我们平头老百姓,我送您一个小物件,哪里算得上贿赂?” 花厅里摆着酒桌,桌上只有几道普通的家常菜肴,甚至连一条鱼都没有。 两人落座,都没动筷,也没倒酒。 十三娘淡淡说道:“我知道姚大人这两日胃口不好,所以菜就备得少些。” 姚侑闻言只冷笑一声:“寻常人杀了人,几天都吃不下东西。我看是十三娘自己吃不下吧?” “姚旗营官莫要动怒。”十三娘这才端起酒壶给斟酒,“泉州这个地界真不养人,大人在安吉府时有多恣意畅快,在泉州府就有多么委屈憋闷。” 姚侑心中警惕起来:“你果然是杜家人。” “您怎么跟何大人说一样的话?你们跟杜家是有什么仇吗?我说了,我不是。我来泉州之前,打听了一番,知道这四家潮帮背后都有权贵撑腰。也知道您平日做事缩手缩脚,办案时又被人指手画脚,替上面人办事又蹑手蹑脚。” 十三娘挺佩服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多个“手脚”来,见姚侑不说话,她继续说道,“听说您到泉州这些年,没办过大案子,官吏也没查过,更没立过一次功。” 这一身彘兽绯衣,在吉安是虎皮,在泉州是狗皮。 姚侑明白,但不能认。 他握着酒盏,在指间转了一圈,才道:“十三娘喜欢打听,可打听到绣使有案牍库,不光记录了官员,也记录了百姓。我不管你是不是杜家人,海寇是怎么平的,渡海堂的人是哪里来的,重船又是从何处买来的?以为绣使都不知道?” 十三娘心底默默一笑。 虚张声势! 绣使根本不可能知道。 否则早就上报朝廷,将渡海堂夷为平地了。 “姚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更明白我今日请大人来的目的。”她端起酒盏朝姚侑举了起来,“我有阳谋一条,能解大人之困,大人想听吗?” 阳谋? 姚侑觉得听一听也无妨,他看向眼前的女子,觉得她像极了山里的狐狸,眼睛里时时刻刻都冒着算计的光。 “说来听听。”他佯作毫不在意地端起酒盏。 但说出这句话,底气就显然不足了。 十三娘刻意吸了两口气,才开口:“击鼓传花。” 第20章 姘头就姘头 击鼓传花? 十三娘笑眯眯地说道:“所谓击鼓传花,就是有人敲鼓,有人传花。鼓停,得花者输。” “如何传?” “大人击鼓,让这四家交齐铜锭。” “你当他们是蠢货吗?”姚侑觉得她着实可笑。何知山说当时几家船打得厉害,还有船翻了。东西掉进海里,哪里找得回来? “击鼓传花往往最难的是最后一个人,花交不出去,还要挨罚。若最后一个上交铜锭的,需要补足全部差额。大人觉得会如何?” 果然是一个阳谋! 只要有一家想着随便交了了事,其余几家必然就不想落到最后一个。担心落到最后一个的,一定会对其他三家出手。 “计虽好计,这几家也并非吃素的,谁会出头做这第一个传花人?”姚侑目露冷光,“你算计这么多,不过是想驱使绣使替你找东西。” 十三娘失笑:“不,着急找东西的,不是我,而是大人您。何知山一死,大人在市舶司就算还有一两个自己人,可那点‘松手银子’能挣多少?四家潮帮各为其主,总不能替你跑腿。若说大人之前是‘蹑手蹑脚’,将来可就是‘断手断脚’了。” 说完,她从姚侑面前取走一支筷子。竹制的筷子又细又脆,她轻轻一掰就断作两截,随意一抛,弃到角落。 姚侑看着自己面前的一根独筷,确实窝火。 何知山是知根知底的,培养这么多年,就被一船铜锭给逼得跳了海。 此刻的自己,不光需要压制那四家,还要办事。 不怕死人,就怕事也办不好。 “丢了何知山,多一个渡海堂,大人不亏。”十三娘又放了一支金筷子到姚侑面前,“渡海堂比其余四家如何,大人心知肚明。” 姚侑只瞥了一眼那筷子:“就你?” 十三娘也不急:“那批铜锭的来历,姚大人猜猜是谁告诉我的?” 姚侑很快想到一个人:“丘无言?” “大人英明。丘大人跟我提及程家旧案,这才有了这个局。若铜锭对大人如此重要,等收回来了,大人自己处置便是。” 移花接木和语焉不详,十三娘玩得毫无愧疚之心。反正丘无言也说过铜锭是程家的罪证,四舍五入,就算是他说的了,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大人不妨再想想,我的人杀海寇都绰绰有余,岂会怕几个船上的水力士?程肇不过一介小奴,我又不是冤大头,非要给他脱奴籍。这样一说,大人还会觉得我这批船是被四家劫去的吗?” 一听说铜锭能全部交给自己处置,姚侑心中稍定,但皱紧的眉头并未松懈下来。 原来整件事,只是一个局。 为的就是把四家套进去? 如此心机,敢舍敢拼。 丘无言和十三娘,两个人都来历不明、目的不纯。真要与他们结盟,敲打那四家,看似是有利可图,但更像是与蛇共舞。 事已至此,还不能先报给胡指挥使。 若能顺水推舟,击鼓传花,借着丘无言的压力将四家打压下去,尽快将铜锭收回来,将来胡指挥使真要追究,就将十三娘推出去,还能顺手收了渡海堂,也算大功一件。 姚侑心中微动,将十三娘的下场演练了几遍,确定将来能杀她自保,这才开口说话:“你既知我在泉州不过是个摆设,何不让丘大人出面?他若能击鼓,那四家自然不敢不从。” 这是想别人杀完猴子他摘桃?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丘无言又不是自己的姘头。 就算是同路人,可他送甘棠、亮令牌、帮她要文书,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这人心思太深,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欠一个看不透的人的人情,就像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十三娘眼眸眯了眯:“姚大人可知,我们潮帮出海前,人人都要拜天后娘娘,可船真到了海上,沿途岛民供奉的是哪尊神,我们就拜哪尊,诚心诚意,绝不含糊。” 姚侑听明白了。 丘无言是“天后娘娘”,自己就是码头上的神。 只是,这“天后娘娘”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丘大人与你......”他将十三娘打量了一番。 模样清秀,却手段狠辣,心如蛇蝎。面带桃花,却口蜜腹剑,眼含金刀。 谁会喜欢这种妖女? 正常男人对她只会敬而远之。 十三娘想要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那日,姚大人不是看见了?他专门从京城带了海棠花给我。” 丘无言不是说很多人将甘棠花错认成海棠吗?海棠花又叫“断肠花”,倾诉思念之时,常赠此花。 言下之意,令人遐想。 门上突然有人来报:“堂主,丰海帮来人了。” “何事?” 那人犹豫地看了一眼姚侑,还是说了:“那人说是奉丘大人之命,送来十个男童。” 男童? 十三娘很少心慌。 这一次是真有点慌。 刚刚才跟姚侑表达自己跟丘无言有些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这丘无言就让人送来十个男童? 他是派了人盯着自己的吗? 就这么巧? 拆台拆得猝不及防。 十三娘察觉到姚侑质疑的目光,心底暗暗骂丘无言无故作妖,脸上丝毫不显:“说清楚,是丘无言送的,还是丰海帮送的。” 门外人很确定地答:“来的是丰海帮的管事,说是奉丘大人的命令将人送给堂主,留下人,那管事就走了。” 十三娘脑子转得飞快,她隐约猜出是丰海帮送给丘无言,丘无言又让他们转送过来。丰海帮如此听话,显然是想试试渡海堂的水。 原本可以不收。 但姚侑就在那里坐着,击鼓传花,总要有第一个传花人。 “给我带进来,让我看看模样。” 小汐让人摆了一架屏风挡在门前。 很快,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被带到屏风后站着。 十三娘绕过屏风,将那些少年一一瞧了。 个个都清雅稚嫩,男生女相。 一看就是专门养来伺候男人用的。 “人不错,我都收了。”十三娘又问,“小汐,丘大人那一日订的货可备好了?” 小汐一想到那箱子货,顿时来了精神:“备好了。” “既然丘大人给我送来如此重礼,你尽快安排人送去。钱就别收了,免得人家说我们小气。” “是。” 十三娘绕过屏风,冲着姚侑微微一笑:“姚大人,丘大人挑的第一个传花人如何?” 没见到铜锭,说得天花乱坠,姚侑也不信。他不想着急答应联手,推说要再考虑一下,便起身告辞,刚走到前院,脚步就顿住了。 小汐正带着人清点箱子里的东西。 那东西...... 他突然觉得十三娘没有说谎。 兴许,还真有人会喜欢这种妖女。 第21章 一位舟人妻 丘无言收到箱子时,有些无语。 十三娘没有来,来的是她的贴身婢女小汐。 小汐让人将箱子抬到天字一号房中央摆好,从袖中取出一册货单。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物件,念出货单上的名字。 “白玉双欢一件——” 是一件双头的白玉雕像。 丘无言拧紧眉头抬手制止:“且慢,这是我定的?” 小汐点点头,将货单末的“丘”字展示出来:“是的,您那一日亲自挑的,这上面还有您签的字。” 说罢,她继续一边取货,一边点清单: “金玉缅子铃一套、含香销魂索一根、海马勾魂鞭一条、金银铃双镣一对......” 丘无言盯着那些叮叮当当的鞭子、镣铐,眉心不住乱跳,出声打断:“行了,不用读出来。” 小汐收了声,默默将那些器物一件一件地点数清楚,最后又从箱子里抱出一只叠得规矩的皮袋。 她打开皮袋将手伸进皮袋里,一撑,竟有了人形。 准确说,是个和真人大小相仿的皮人。可又没有精致的五官,脑袋也有些歪歪扭扭的,看形状,像是个女人。 公祐忍不住开口问:“这是什么?” “舟人妻。这东西可是这一册子里最贵的,是从红毛番那边运来的,红毛番的工匠要小半年才能做出一个来。”小汐一边解释一边整理,让那皮人的身姿更加曼妙,“从这里塞稻草或棉布,就可以撑起来了。出门时,将东西掏空,折叠起来放在包袱里,也很方便。” 丘无言知道这东西。 船队出海动辄一年半载,船上又没女人,那些番国工匠就用皮子缝个女人放到船上,美其名曰“舟人妻”。 他闭了闭眼:“收起来!” 公祐立刻上前,胡乱将那皮人塞回箱子,偏偏还有半条腿儿挂在箱沿上,塞了两次才塞进箱子里。 小汐行礼:“堂主说,感谢大人送来的十个童男,礼尚往来,这箱子东西就赠给大人了。” 丘无言问道:“你们堂主可有别的话?” “堂主说等铜锭收齐了,会一并交给姚大人处置。” 待小汐走后,公祐才道:“爷,十三娘这是做的什么局?怎么还帮上姚侑了?” 丘无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册礼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丘”字哑然失笑。 “你想想,姚侑现在最怕什么?” “怕铜锭案一直查下去波及到他。也怕四家查铜锭反制他。” “这时候,能与四家抗衡的渡海堂出面,要帮他收铜锭,还打压四家。”丘无言将礼单合上,“如果你是姚侑,你会怎么做?” “先利用她,再找机会杀了她。毕竟姚侑也怀疑她是杜家人。”公祐想了想,又道,“可那四家怎会任人摆布交出铜锭?” 丘无言将礼单抛到书案上:“人往往不是被人摆布,而是被时局所胁迫。” 无论十三娘怎么做局,落点一定是在姚侑身上。姚侑是绣衣指挥使胡之耀一手提拔的,胡之耀身后是谁,宗人台都没查到,十三娘不可能查得到,所以她留着姚侑钓大鱼,也在情理之中。 “她做她的局,我们查我们的人。”丘无言站起来,将那一箱子物件踢到角落,“马上就是四月,初一洗太子和初八浴佛,你趁机去庙田和庙院里查探,这边让人备好船,一有消息,我们就出海。不能再等了,入夏之后不好出海。” “是。” --- 十三娘收了十个童男的事,让陈元让起了警惕。当夜便让人去请两个元老来商量对策。偏偏那胖瘦二人去娇娇阁里快活了,反倒让陈元让去娇娇阁说话,还说是有重要的事。 陈元让只得去了。 进了娇娇阁,胖元老刚从娇娇儿身上下来,喘着气挂着衣裳从里屋出来,先猛猛灌了一碗凉茶,才说:“刚才我那个妙娇娇在榻上着实受不住,嘿,你们猜怎么着?” 瘦元老看不惯他这劲头,皱着眉说:“哎呀,有屁快放!” 胖元老嘿嘿一笑:“那娇娇儿受不住时直叫唤,叫的竟是甘眉语。我再加了把劲,她就全招了。” 说着他转过身唤了一声“妙娇娇”,一个浓眉大眼的黑发少女从屋内怯生生走出来,跪在几个男人面前。 胖元老掏出几颗大珠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些珠子就是你的。” 妙娇娇眼睛一亮:“奴家是两年前从甘眉国来的。” 陈元让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甘眉国极远,只有远海重船可以到达,他身子前倾问道:“你认识十三娘?” 妙娇娇咬着唇摇头:“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原来两年前,十三娘的队伍一路杀海寇杀到了甘眉国附近。这个妙娇娇就是跟着她的船到的芮国。 陈元让问:“她到底是怎么平寇的?” 妙娇娇仍是摇头:“不知道。不过奴家发现她有一只银酒壶总是随身带着,每到一个渡口,就会让人去亮一下酒壶。无论是海寇,还是岛民,看见了立刻放行。” 瘦元老却不信:“你这话诓别人也就罢了,我们能不知道?你一介女奴,只能在舱底里待着,如何能上得了船面?” “奴家坐船就吐得厉害,又发烧,险些死在船上,十三娘就让奴家到舱里住着。” 这么说来,十三娘是凭着一个信物畅行无阻的?瘦元老又问:“银酒壶?什么样的银酒壶?” “扁扁的,隔得远,奴家也看不清样式。” “你还知道什么?” “旁边的赌坊好像也是她的。因为奴家一同来的阿兄就在里面干活,总看见渡海堂的人进里屋跟东家说话。” 胖元老急吼吼地问:“你刚才不是说有个岛?那是怎么回事?” 妙娇娇有些拿不定主意:“奴家在船上时,船特地绕去了一个岛。很多人守着,只有渡海堂的人能上。奴家不能上岸,只能远远看一眼。” “叫什么?” “奴家不知道。他们没有说过。” “渡海堂的人上去做什么?” “他们搬了很多箱子上岛。” 三人心中均是一动,跑船的都知道,在过哨卡之前,要找个绝对安全的落脚点,存放财物和一些不方便过哨卡的东西。 因为财物较多,常有重兵把守,以防海寇来劫。 “从那个岛出来,又行驶了多久才到的泉州?” “两日。” “如果再让你去,你可还认得?” 第22章 榻上说的话 连着几日,陈元让的人已经将妙娇娇的话逐一验证,确定娇娇阁旁的赌坊的确有十三娘的暗股。 唯独海舆图上的岛都查遍了,但始终找不到那座岛。 胖瘦元老都急得很。 陈元让也急。 送给安阳侯的信始终没有得到回复,这更可怕,被骂一顿打一顿,都好过这样置之不理。安阳侯可以有很多个丰海帮,而丰海帮只有一个安阳侯。 没价值,就会死。 这是他们早已悟出的生存之道。 好在陈元让想起一件事:“四月初八就是沐佛节,如果那座岛是她的,她一定会带僧人前去,我们还愁找不到吗?” 三人一合计,迅速分工,安排人手和船只,只等着沐佛节,胖元老带着人去探一探虚实。 四月初七这一日,海上起了风。 十三娘带着程肇和几个莲花寺的高僧上了渡海堂的小艇。程肇许久没有被带出门,很是兴奋,上了船一直跪在十三娘脚边,十三娘赏他一盏热茶,喝下去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等程肇再醒过来已是沐佛节这一日的清晨。 船刚刚靠岸,他立马站起来扶十三娘下船。 岛很大,除了箭塔,还有远弩和投石弓。海岸边,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站满了人,尽皆穿着皮甲短靴,腰间别着短刀。一见到十三娘,众人立即行礼,齐声唤了一声:“堂主。” 程肇站在十三娘身边,看着乌泱泱的人都半跪在地,除了高僧和主人,唯独自己和小汐还站得笔直,莫名地,他的心砰砰直跳,说不出是骄傲还是得意。 在岛上,沐佛节的仪式简单得多。 岛上的人都是刀光剑影下闯出来的,既不信佛也不讲斋戒,只把这沐佛节当做一个节日来过。待高僧诵完经,再洒完佛水,便安排船只送高僧离开。 入夜时岛上点满了篝火和火把。 众人吃酒吃肉,唱歌舞蹈。 闹得不可开交。 连小汐都多喝了几盏酒。 十三娘坐在篝火前,喝了一碗酒,用带着金光的眼神看向跪在身边的程肇:“没人交铜锭,你担心吗?” 程肇摇摇头:“就算交齐了,奴也不离开主人,永远跟着您。” “跟着我?那可是要为我去死的。”十三娘微微前倾身子,看进程肇的眼睛。 程肇的瞳孔晃了晃,咽了一口唾沫:“奴的一切都是主人的,奴愿意为了主人去死。” 十三娘支着脑袋喝了一口,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当真?” 程肇刚要说话,几个舵主过来敬酒,似是喝多了些,拉着程肇灌酒,嘴里也没个正形:“堂主这个小奴长得真是不错,有个可心人在身边,也免得我们担心。” “担心什么?”小汐很是不满。 众人一边喝酒,一边笑: “小汐姑娘还有你不懂的啊!” “担心晚上没人给堂主盖被子!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站不稳,摔作一团,拉拉扯扯好半晌才又勾肩搭背地往别处去敬酒了。 待到午夜时,酒酣人醉,篝火也熄了,三三两两地回屋里休息。 程肇扶着十三娘回到主屋,替她脱靴去簪,上了榻,再盖上被子。 原本他该缩在角落里睡的,可吃了两碗酒,胆子就大了,望着半醒半醉的十三娘,想起刚才那些人说的浑话,竟主动褪去自己的衣衫,往十三娘身边贴去。 刚要躺下,十三娘眼睛一睁,哪里还有酒醉的模样。 她一抬腿,将他踹到房门外:“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程肇胸口剧痛,酒也醒了,赤裸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 小汐快步走进来,在十三娘耳边低语道:“丰海帮的人刚才看我们熄了篝火,就放出信号,看样子准备上岛了。” “终于来了,”十三娘笑道:“也怪难为他们的,好好的沐佛节不过,在海上缩着等了一整天。不急着动手,吹灯拔蜡。等他们上岛之后,你让人去将他们的船劫了。” “是!”小汐快步走出去,在暗处跟黑影吩咐下去,黑影们得令而去。 小汐瞥向程肇,身体缩作一团,嘴角挂着血,额头也磕得青紫,她依旧还是上去冲着他心窝踹了一脚:“叫你生出这等龌龊心思!我今日非阉了你不可!” 程肇捂着下身,又哭又喊。 十三娘在屋内喊了一声:“小汐,将他带进来。” 小汐二话不说,揪着程肇的头发往屋里拖,直直拖到十三娘脚边。 程肇怕极了,想伸手去触碰十三娘的鞋,却又不敢。 十三娘反倒是用鞋尖垫起他的下巴:“你不是说能为我去死吗?给你一个机会。一会有人要来杀我,你来替我挡刀。挡下了,我就不罚你。” 挡了刀,还能活吗? 程肇不敢问,鼻青脸肿地用力点头,生怕迟疑一瞬,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过了大半个时辰,有人上岛了。 胖元老原本只是想带几个人来探探虚实,谁知刚摸上滩头,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将整座岛照得如同白昼。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截断退路,根本没有半分酒醉的样子。 胖元老大呼上当。 可哪里还有退路,岸边的船已经不见了,他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拼死杀出重围,直奔主屋方向,一眼便看见十三娘立在门前,紫衣猎猎,脚边还跪着个衣衫不整的程肇。 “妖女,拿命来!”胖元老提刀扑来,杀意毕现。 十三娘纹丝不动。 程肇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躲,却感受到一道带着金光的眼神,他一咬牙,闭着眼扑上前去,胖元老的刀锋劈下,嵌入他后背,顿时鲜血如注。 胖元老抽刀还要再砍向十三娘,小汐握着双刃闪身架住刀锋,火星四溅,两人缠斗在一起,打了几十个回合,胖元老便渐渐败下阵来。 小汐手腕一转,只听“咔嚓”一声,胖元老整条手臂便耷拉下来,再一转身,刀刃划破胖元老的膝盖窝,胖元老直直跪了下来。 十三娘瞥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程肇,招呼一个人上前:“拖下去,别让他死了。” “是。” 程肇被人带了下去。 十三娘从腰间取出一只银酒壶,打开壶塞,将酒倒在胖元老面前的沙地上:“想喝酒,正大光明地来,一壶水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胖元老疼得满头冷汗,被小汐压着,仍死死瞪着十三娘:“妖女,你使诈!”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妙娇娇根本就是十三娘的人! “这件事让你长一个教训,记住了,别信女人在榻上说的话。” 说罢,她转身望向滩头方向,映在金色眼底的是雀跃的火光。 “丰海帮的船,直接送回到丰海帮去,用什么换人,陈元让心里应该清楚。” “是。” “还有,去给姚侑送信,该敲鼓了。” 第23章 身上的石头 天还未亮。 丰海帮的船已送往泉州,给姚侑的消息也递了出去。 这一通折腾之后,十三娘毫无睡意。 小汐带着一男一女进来,正是妙娇娇和她的阿兄。 两人一见到十三娘,立刻跪下来行礼, “这两日就有船要往甘眉国去,我让人先送你们去他们停靠的码头。”十三娘示意小汐递过去一个包袱,“这些东西你们带着,回去了也好有钱傍身。你们在烟火里滚过这一遭,应该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也不用我再教了。” 妙娇娇推开包袱不肯要:“奴家的命是您救的,身是您赎的,恩情大过天,岂有再拿财物的道理?” 原来当年妙娇娇兄妹二人因模样标致被卖给人牙子,从甘眉国运往芮国,坐的正是十三娘的船。在船上,妙娇娇病重,险些死了,十三娘让随船的李大夫诊治之后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我救你,只是不希望有人死在我船上,实在太晦气。”十三娘冷冷淡淡的,不喜欢别人谈什么恩情。在她看来,卖皮肉是人家的谋生之计,自己断了人家生计,就该补偿,“你欠我的,你已经还了,我让你没有生意可做,这些钱就算我赔给你,我们各不相欠。” 妙娇娇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穿了十三娘的别扭,笑着收下包袱:“姐姐总是装得铁石心肠呢。奴家收下这些银钱,只是希望姐姐的身上少一块石头。” 十三娘目光一顿,盯着她看:“你说什么石头?” 为什么会说石头? 她怎么知道自己被石头压过? 妙娇娇的兄长接过话:“这是甘眉国的老话,说只有把身上的石头都卸掉,才能洒脱地上天堂。” 小汐闻言皱起眉,觉得这两兄妹说话实在难听:“谁要上天堂?我们堂主活得好好的。” 十三娘却抬起手制止了,让小汐送兄妹二人上船离开。 她站在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 上天堂。 她确实还不能。 人世间的石头太多了,也太重了。 仇恨,责任,道德,执念,情爱,信义。 只有被石头压着的人,才知道石头多难推开。 她就是在石头缝里,茹毛饮血,吞泥咽土。 小汐回来见她背影单薄又倔强,忍不住上前:“堂主,别听他们的,咱们就一条道杀到黑!” 是的。 只能一条道杀到黑。 “去准备船,我们尽快赶回泉州。”十三娘神色已恢复如常,“程肇如何?” “皮肉伤,死不了,躺几天就好了。” “死不了就好。” “堂主对程肇似乎比对李大夫还上心一些。”小汐撇撇嘴,递了一只香囊给十三娘,“喏,那个妙娇娇绣的,要让我转给李大夫呢。” 十三娘接过香囊,绣工是真好,花色也淡雅,她将香囊递还给小汐,又说: “程肇的确要多费些心思。我将来要用他,但他贪生怕死,又懦弱畏缩,只会一味讨好。将来他一旦得了自由、富贵和权势,就如脱网的飞鱼,上蹿下跳,就是抓不住。” 程肇这样的人,要想让他听话,就要让他不断地陷入黑暗、侮辱、痛苦和折磨,再适时地给他光明、荣耀、快乐和欢愉。 身心不够坚定的人,会迷恋于此,比什么镣铐都有用。 虽然别的小奴也可以,但是程肇是程家人。 程家总要为他们犯下的罪恶有所献祭。 十三娘没有再多解释,吩咐小汐准备两条船,一条船带上胖元老,藏在海上隐蔽之处,自己带着小汐坐另一条船回了泉州。 刚下船,就被丰海帮的人围住了。 人群一劈开,陈元让和瘦元老走了过来。 陈元让眯着眼打量着她:“十三娘,叫我好等啊。” 十三娘微微颔首:“陈帮主辛苦了。” 陈元让不想跟她打太极,脸颊的肉因怒意而抽了抽:“十三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扣了我的人,我认。你要什么,划出道来。” 海风将十三娘的头发扬起,她的声音清冷坚定:“陈帮主怎的越活越糊涂了?按照道上的规矩,你该给什么,难道还要我来说?” 在海上,自然有海上的规矩。 诡计、陷阱、厮杀都是常事,赢了就喝酒,输了就要认栽。 抓了对方当家的,至少是五条船。 这几日,陈元让很是头疼。 劫船不成反被府衙查,安阳侯又冷淡得不正常,得了妙娇娇的消息,原想着胖元老擅长看海信,让他去打探一番,偏偏这胖元老还自作主张地登岛被人擒了,现在又要损失五条船。 一个胖元老,到底值不值五条船? 他现在觉得真不值。 可帮里弟兄们都看着呢,不救人,还怎么服众? 真要丢了五条船,安阳侯那头还不知会怎样。 没有了权贵的庇佑,潮帮就只是一个跑船的。 “陈帮主似乎没有想好,那不如想好了再谈。”十三娘转身要走。 “慢着!”瘦元老跨前一步,刀拔出半截。 小汐一个闪身挡在十三娘面前,双刃一立,寒光毕现。 十三娘按住她的肩,看了瘦元老一眼,又看向陈元让:“陈帮主,泉州码头上动刀,您是想去市舶司喝茶?” 也不等陈元让回答,她“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女儿嫁给了市舶司提举的二公子,想来是会纵容一些了。” 一说这个陈元让心里更气。这两日女儿总是回来哭诉,说公婆明里暗里嘲讽她是海寇生的。可见当初劫船这事实在想得不够妥帖。 他绞紧眉头挥挥手,示意众人放下兵器,又上前一步:“五条船太多了。” “多吗?丰海帮上下有八十多条船,不至于舍不得这五条吧?” 陈元让知道她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哪里只是船的事呢? 五条船,就意味着这五条船在近海航运的货和利都要归渡海堂。 渡海堂原本只跑远海航线,有了这五条船,近海的航运她也要分一杯羹!!! “三条。” 十三娘不接话,转身要走,却被众人拦住。 “四条。” 陈元让声音沉下去,他一步一步朝十三娘逼近, “十三娘,我女儿都比你大,不得不给你一句忠告:人在道上混,都有走夜路的时候,不要逼人太甚!” 第24章 软刀子杀人 “本事不行,岁数来凑吗?” 十三娘失笑着摇头, “陈帮主,看在你上次送我十个童男的份上,我也送你一句忠告:人老眼花,就少走夜路。如今海寇都穿上锦衣要体面了,你们居然还想着走偏门,劫船劫岛劫人。” “你!”陈元让怒不可遏。 丰海帮众人也怒了,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妖女”,刀一把一把拔出来,寒光在阴沉的天色下连成一片。几个年轻力士往前冲了两步,被瘦元老挡住了。 十三娘没有退。 甚至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陈元让面前。 海风把她的紫裙吹得翻卷,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陈帮主,如今泉州的局势是什么样,你难道不清楚?”她的目光扫向围在四周的丰海帮众人,嗓音愈发冷冽:“为了一条船,在这里让你的弟兄们白白送命,值得吗?” 像是为了应景,那海风刮得更大了。 白浪反反复复地拍在岸边,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 陈元让盯着她,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的目光越过十三娘的肩头,码头外围似乎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是了,十三娘是海上冒出来的,怎么可能只身涉险,一定藏着不少人。 只见那人影越来越清晰,朝着这头走来,再仔细一看,竟是丘无言和他的随从公祐。 听说丘无言一大早就去了市舶司,从市舶司出来又去了府衙,很快绣使也去了府衙,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这是英雄救美来了? 十三娘一看见丘无言,不由暗暗皱眉。 他来做什么? 这个人太虚,太浮,太深,还像——海鼻涕一样,黏糊糊的,一沾上就甩不掉。 总之,她不喜欢这个人。 瞧他那一身牙黄色的丝袍,头上的玉冠也是牙黄色,骑在棕色的马背上,就像一坨海鼻涕糊在船底。 十三娘越想越恶毒。甚至觉得这人要掉在海里,渔民不但不会救,还会避之不及。 “海鼻涕”本尊已经到了码头,见到众人手中的刀眉头一皱,翻身下马,走进人群,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刀刃,最后看向陈元让:“陈帮主这是?” 陈元让一挥手,让众人将刀收了回去。 他想说胖元老被抓之事,可十个童男都送到渡海堂了,这丘无言显然跟十三娘是一伙的。 丘无言走到陈元让面前,微微一侧身,低语道:“绣使就要来了,陈帮主还是要想想如何应对才是。” 陈元让张了张嘴。 海风灌了进来。 是带着腥气的苦,是钻心的苦。眼下正是腹背受敌之时,人心不能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将来再抢回来。 他一咬牙,头一偏:“行!我认了!丘大人做个见证,我给渡海堂五条船,让渡海堂尽快放人!” 丘无言一挑眉,点点头。 小汐从袖中取出早就拟好的契书. 陈元让咬破手指,摁下血印,与十三娘定好交船换人的时辰和地点恨恨地一挥手,带着人往回走。 丘无言看向十三娘:“姚侑终于肯出手了,也不枉姑娘这番谋划。” 十三娘却转头看向眼前这片海:“雪上加霜,锦上添花。人之常情。” 小汐将契书上的血印子吹干,嫌弃地说道:“就陈元让他们这脑子,我都想不通是怎么把丰海帮做到八十条船的?” 丘无言没有回答,却看向十三娘,想听她会说什么。 十三娘依旧看着海。 海面上有几只海鸟高高低低地飞着。 察觉到丘无言的注视,她收回视线,淡淡说道:“所谓时势造英雄,只要风足够大,一头死猪也能乘风破浪。丰海帮当年本就是靠劫船劫岛发的家,每次遇到困难,只会想着走老路。过去兴许可以,但在我这里,行不通。” 她转过身对丘无言福了福:“丘大人,民女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姑娘请留步。” 姑娘,姑娘地叫,太过亲昵,连小汐也很少这样称呼。十三娘退了一步:“丘大人,可以称民女十三娘。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丘某去府衙和市舶司,姚侑也去了,看来此番定是要掀起一番风浪。姑娘留在此处岂不麻烦?”丘无言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一艘客船,“前日沐佛节,丘某也去寺院庙田里凑了一下热闹,看到一些东西,有些不得其所,听说沿岸海岛都供奉着各种神像,想要前去探访一二,十三娘见多识广,不如与丘某同去?” “海鼻涕”有阴谋。 十三娘警惕地看着他,又悄悄瞟了一眼那艘客船。 风雨欲来,自己确实也准备闭门谢客,但她不想跟这个人有什么瓜葛:“大人想去哪些海岛?渡海堂有更懂神像的——” 丘无言笑着打断她的推辞:“藏程家铜锭的海岛。” 十三娘彻底语结。 软刀子也能杀人。 这是无法拒绝的要求。 人家要查神像,自己还能拒绝说不去? 好在是在海上。 就算船上满是刀剑,她也能想法子脱身。 十三娘带着小汐上了船。 客船不小,分有两层。客房在二楼,像是早就算好了十三娘会来,床褥和帷帐都是女子用的浅雪青色,甚至还备了几件女子衣物。 小汐一进屋子就怒道:“我们绑了丰海帮的人,没想到黄雀在后,竟把我们绑了。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正因我们不清楚他的目的,才要跟着来走这一趟。” 十三娘连着两宿不曾休息,躺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待她再醒过来,天色已黑。 小汐推门进来,神色怪怪的:“我刚才趁着天黑去查了一下船,上下加上水力士和伙夫总共不过十六个人。舱底和船底都没藏人!这丘无言到底要干什么?” “去问了就知道了。”十三娘起身往一楼去。 丘无言正坐在窗边,借着一盏烛灯看书。 十三娘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书册,竟然是《西海见闻录》。这本书再寻常不过,甚至跑海的人都熟读过。 还有父亲。 她记得父亲也读过。 可是这样一本平平无奇的书,拿在丘无言手里就一定不寻常。 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听见脚步声,丘无言抬起头来:“十三娘来得正好,丘某正有一事想要请教。” “大人请讲。” 丘无言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递给十三娘,再说道:“这些画是我在各处庙田寺院里拓印下来的。不知十三娘可知其来历?” 十三娘打开纸张一看,汗毛炸立。 第25章 她是杜梨吗 几张图,让十三娘险些失了分寸。 丘无言又发觉了什么? 她暗暗用右脚踩住左脚脚趾,疼痛让她冷静下来,强作平静地翻看着那些图。 这些图让她想起支离破碎地躺在病榻上的那三年。 毫无倚仗,前路迷茫。 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太难了。 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复仇,想要不顾一切地杀光所有可疑之人。 可又被剜心锥骨的疼痛一遍一遍地压得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想要一了百了,想要以烂为烂,想着只要这样躺着一辈子,就有理由不用去复仇。 后来,她遇到了一群人,有了他们,才重新拾起希望,才有了平海寇开远航的十三娘。 而丘无言的拓印图中画的就是这群人,他们站在小小的船上,在大浪里与擎天艨艟厮杀。 烛光下。 丘无言望向十三娘,此时此刻,她的金瞳笼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光。 “看来十三娘知道这图的来历。”他说。 “确实知道。”她抬起眼,那抹柔光已不复存在,“这是画的陆大将军率领舲卫大战谌离人的故事。” “何以见得?” 十三娘指向图中的那些小船:“丘大人请看,这些小船都有窗,所以它们不是战船,而是舲。舲只在内河与湖中行驶,唯有百年前的那次海战,充作了战船。” 她翻开另一页,画上有一艘倾覆的战船:“你看,这船就是谌离的战船样式,龙舟样,身窄,前尖,尾高,这里画的是谌离的海怪。” 丘无言看她一眼:“姑娘当真是博闻广记。” 又叫姑娘了。十三娘已无心纠正,满脑子都在想他此时拓印这些图究竟是何目的。 莫非朝廷又想起舲卫了? 还是说朝廷已经知道舲卫的存在,想要派兵歼灭? 百年之前,芮国封海不出。后来谌离大军来犯,圣人派出镇南大将军陆铮前往征讨。 彼时芮国根本没有水师,陆大将军将暗中训练多年的舲卫充作水师,劫战船平谌离,再开海市迎番商,这才有了芮国百年的海上安宁与繁荣。 可舲卫终究是私兵,他们的存在,就意味着朝廷的无能,陆大将军在临终前将其解散,大部分隐居在无名海岛上,只有极少数留在芮国。 父亲杜兆康就是舲卫后裔。 年少时跟随祖父离开海上,一家人隐姓埋名在芮国做了矿商,用舲卫翻山掘土的本事,推断矿脉走向,建立起杜家的基业。 十三娘不动声色地将图纸叠好,推还给丘无言,又满心疑惑地看他:“泉州上些岁数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大人不是宗人台的吗?怎会不知?” 丘无言哈哈笑道:“你也说了,是上些岁数的人才知道。丘某还年轻,就算听过这个故事,也不识得这图。” 年轻? 十三娘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嘴上无毛。眼角无纹。 牙齿未黄。头发未白。 也算是年轻吧。 丘无言被审视得有些心虚,毕竟自己也不算特别年轻。二十四,父亲在这个岁数,都有四个儿子了。 十三娘没有发现他的心虚,一心一意地盘算要多久才能甩掉他:“五万二千斤铜锭,三千五百多块,分别存在十座岛上的十座神像里。丘大人要去看哪些?” “看一座最大的,再看一座最小的,看一座最远的,再看一座最近的。” 十三娘听得心底的火气不住往上涌。 这艘船的航行速度根本比不上渡海堂的小艇,若要跟他看完这四个,必会错过杀姚侑的最佳时机。 杀姚侑,最重要的是火候,要等四家怒火最盛的时候下手,不能早也不能晚。 所以她必须尽快回去候着。 五天,不能再久了。 “这个船太慢了。沿岸都有渡海堂的码头,明早靠岸,换一艘小艇,我带大人三日看完,以免耽误大人的公事。” 原以为丘无言会拒绝,不想他欣然接受了。 次日一早,十三娘指挥客船停靠在渡海堂的补给码头。让人换了一艘小鸟开浪艇,带上十个水力士,装好三日的干粮和水,破浪而出。 泉州湾外的浪不算大,但风向偏东,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船身被顶得上下起伏。 丘无言和公祐在陆地上功夫再好,到了海上都有些难以招架。 小汐看他俩脸色泛白,心中满是得意,凑到十三娘耳边悄悄说道:“我看咱们的干粮带多了。” 十三娘思忖片刻,走到船尾,舵夫立刻让出位置。 她褪去外衫抛给小汐,露出里面的窄袖短衣,又将袖子高高挽起,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海浪,手握住船舵大喊一声:“抓稳了!” 舵柄一转。 小艇斜斜切入两排海浪之间的缝隙,船身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抬,几乎是立着从浪尖上滑了过去。 丘无言紧紧抓住窗沿,咬着牙没有出声。 公祐本就被颠得头晕,一个没站稳,差点栽进海里,被旁边的水力士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左扳桨!”十三娘再喊一声。 又是一转舵。 水力士们一齐扳桨,小艇顺着两排浪交汇处的低点滑过去,几乎没有颠簸。 有了十三娘,小艇总算渐渐平稳下来。 丘无言的脸色好了些,他靠在船舱门口,吹着海风,望向十三娘。 她在海上的样子,跟在陆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泉州城,她穿着繁复的衣裙,戴着鸽血红宝石和黑珍珠,说话做事都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表情。 而此刻,她只穿一件窄袖短衣,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金银,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金色的眼瞳无比认真地盯着那一片海。 露出的手臂泛着经年日晒的铜色,还有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泛着淡淡的粉,旧的已经磨成了浅褐色,跟她铜色的皮肤融在一起。 丘无言能够想象出她平海寇时是何等艰难,又何其英武! 这才是真实的十三娘吧。 眼前这个姑娘,会是杜梨吗? 记忆中的杜梨,小小的,软软的,甜甜的。 是个爱哭又认生的小丫头。 一见到他这个生人,就怯怯地躲在杜兆康身后,怎么也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丘无言忽然又有点怀疑自己的直觉了。 等回到泉州,章太医的回信也该到了,到时一切都能分明。 第26章 凭什么信你 天色将沉时,船到了灵翠岛。 站在船头抛锚的水力士发觉了不对劲,立刻来报十三娘:“堂主,有情况!” 十三娘跳到船头一看,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鱼叉、鱼网和鱼竿。 发生了何事?人都去哪里了? “不要轻举妄动,我先下去看看。”丘无言刚说完,十三娘置若罔闻径直带着小汐率先跳下船了。 丘无言与公祐紧随其后。 四人在岸上仔细检查那些器物。 十三娘蹲着看了一阵,站起来举目四望:“没有血,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丢弃器具时没有反抗。” 看来双方力量极其悬殊。 “莫非被拿了活口?我去瞧瞧!”小汐说罢纵身跃上树,观察一阵又跳下来,脸色异常严肃,“堂主,一个人都没看到。” 丘无言拧着眉头看向十三娘:“只怕没有活口了。” “走,往里面去找。” 一行人穿过整个村子。 太安静了。 茅屋的门都敞着。 灶膛里留着冷透的灰,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咸鱼和半碗冷粥。 门口的鸡犬尸体都瘦骨嶙峋的,可见是饿死的。 没有人。 除了水鸟叫声和海涛声,没有一点别的声息。 走到岛中央的神庙,众人齐齐停住脚步。 庙被烧了。 一把火烧得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搭在断墙上。 热浪早已散去,但海风一吹,还带着残留的焦糊味。 丘无言推了一下门框。 砰——门框倒了,溅起一片黑灰。 庙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数不清的尸体堆在神庙中央,堆得像一座山。 尸体都烧焦了,淋过几场雨,男女老少,分不清谁是谁,黏糊糊地叠在一起,一截焦黑的手,斜斜地支在半空,指尖还滴着黑褐色的水。 丘无言走进神庙里。 他的脚步很慢,踩在那些焦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围着那一摞尸体走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尸体裂缝里那些干硬的蛆虫空蛹壳上,沉声道:“死了应有半个月,蛆虫都没多少了。公祐,你仔细验一验。” 公祐上前来道:“此处太黑,卑职需要几个人来将尸体搬到外面去。” “我去叫人。”小汐一个飞身跃出去,将留在船上的水力士全都带了过来。 水力士虽然也是在海上跑生活的,却从未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好几个壮硕的汉子看到堆成山的焦尸,脸色一变,就吐了出来。 公祐带着几个胆大的,将尸体全部搬到了神庙外的空地上,将焦尸的脖颈、手腕,肋骨,以及盆骨逐一检查。 丘无言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十三娘没有进来。 十三娘站在门外,神色怆然地看着满地的焦尸。 灭族。 又是灭族。 这种小岛向来没有归属,岛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 他们以捕鱼为生,没什么财宝,连海寇都不来抢,又何来这么大的仇家,将他们灭了族? 小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低低唤了一声:“姑娘,姓丘的看着呢。” 十三娘抬起眼,对上丘无言的目光,并没有解释什么,跨进门,走到散落一地的碎石块前。 每块碎石上还依稀有一层金色痕迹。 十三娘捡起一块,将金色擦亮:“这些岛民视神像如命,我要取铜锭,他们必会阻拦,于是我用镀金身作为交换,这才取走了铜锭。” 为何要灭他们的族,还要敲碎神像?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想到了一个人:姚侑。 姚侑要查神像,无非是担心神像之内还藏着别的东西,他要拆掉神像,又遭到岛民抵抗,干脆将这无主之岛尽数灭了,也免得再留下程肇那样的祸根。 最大的一座岛已经被灭,那么其余九座岛...... 两人对视一眼。 公祐神色沉沉地走进来说道:“爷,查清楚了。” “说罢。” “一共七十四口人。其中男子四十一名,女性二十三名,男童四名,女童六名。全都是先杀后烧。刀口在脖咽喉,都是致命伤。应该是被控制住之后拖进神庙泼油点火,烧干净之后,他们逐一检查过再堆在一起,所以压在最底下的尸首也都烧焦了。” 丘无言问:“刀口如何?” “大部分刀口被烧得难以辨认,但有从深度和宽度来看,和绣使的刀刃能够吻合。” 果然! 十三娘目光一沉。 连孩童都不放过!如此禽兽,自己竟将他留在人世间,早就该在杀何知山时,将他引到东沙尾地牢里一同杀了! “你们留在这里。”她抛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丘无言疾步跟上来:“不要意气用事。这些岛不归芮国,府衙没法派兵,我们现在回泉州,我带的私卫加上你渡海堂的人,应该足够将这些岛都调查清楚。” “丘大人,”十三娘停下脚步,“我将船和水力士都留给小汐和公祐,让他们先去其他几座岛上查看。我跟你回泉州。” 丘无言看了她一眼:“我们只有一条船。” “用渔船。” 她快步回到码头,在渔民的渔船里挑了一条有船帆的。船不大,但船帆完整,舵和桨也齐备。她检查了一遍,转头对丘无言说:“上来。” 丘无言跳上船。 “会划船吧?左右交替着划。”十三娘将木桨抛给他,自己则揪着船帆的绳索纵身一跃,半挂在桅杆上,引导船帆抓风。 小船离开灵翠岛,驶入漆黑的海面。 没有烛火,只有将要圆满的月亮挂在天边。 丘无言一下一下地划着桨,搅碎了海面的月光。 “十三娘。” “说。” “姚侑的事,我来办。” 十三娘冷漠的声音从桅杆上传来:“你是宗人台的,他是绣衣直使,你拿什么办他?” “皇室宗亲从不会亲手杀人放火,宗人台查案也不会只查谁是那个杀手。姚侑后面是胡之耀,但胡之耀身后是谁,我也正在查。我来泉州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十三娘冷冷吐出几个字:“我凭什么信你?” 丘无言想说,就凭我认识你的父亲杜兆康。 可不能说。 不到确认她就是杜梨,这话绝不能说出口。 他继续划着桨,左一下,右一下。 “你只能信我。” 他说, “新来的周知府是吏部尚书的亲侄,此人油滑至极。四家潮帮他不想得罪,绣使也不想得罪,宗人台也不得罪。平日就爱和稀泥打太极,不会替这些岛民出头的。” 他又说, “除了我,没人愿意做这个事,也没人敢做此事。” 一排海浪扑来。 船头被高高扬起,再重重坠下。 十三娘沉默了好一阵,才开了口:“我要亲自杀他。” 第27章 假的丘无言 尚景星眉头一皱,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词汇了,不过不同的是,这次神晶兽说的是超脱契机,当初师姐说的只是契机而已。 那成千上万只绿眼长虫,连同数十只体型巨大的丑陋异虫,通通暴露在眼前,密密麻麻,丑陋恶憎不堪,着实有些瘆人。 短短一息的时间,西一区域两人的喉咙被割破,他们倒在地上双手捂在伤口处不住颤抖。 现在,秦南一带全域封禁已有五日,【三花洞】打着抓角魔的幌子,到处追查魔修,也算有苦自知。 一颗巨大的足有直径足有数十米的巨大紫色能量球出现在魔人布欧的上方。 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自认现在的自己无法承担起这样的承诺。 相比东洲大6,混乱之地虽然艰险万分,可是却不失为一个历练的好地方。如果现在选择加入宗门,短时间应该无法外出游历。所以昊天最终决定,还是先到处走走以后,在考虑是否要加入宗门。 也就是说从参赛基数来说,东面足足比南面高了二十倍,结果人数还是一样。 “这,”愚啸天虽知道此话很有道理,但要退出神域,一时已难以接受。 悲伤难过的气氛,便在绵绵细雨中,便在盏酒挥杯中,便在睹物思人中,越酿越浓。 聂唯虽然会炼丹,可是她在炼丹一道天赋实在是普通,久而久之她也就放弃了,反正宗门之中,有许多会炼丹的长老还有专攻炼丹一道的师弟师妹们。 “兄长,你以为秦王真是好心?至于孝道应该存在于心,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仪式上。”蒙毅丝毫不给兄长留情面,再说这位兄长秉性太过忠厚,所以日后就栽在这上面。 蓝恋夏没有理会管家,径自做在了客位上喝着茶,莲儿恭敬的站在旁边。 如果她真的愿意跟着一起去,那就不用担心雄风帝国的强者了!再加上有冒牌巨龙狐假虎威,再厉害的强者,也会在一头巨龙和一个未知的史诗级生物面前无比谦卑吧? 屏幕之中是奥米伽、普西基地的平面图,周围标记处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棵魔树似乎有着天生的伪装能力,并且还能制造幻境,意志不够坚定的人,魔树将人拉入幻境之中就能将人杀死。 而战鼓的轰响、骏马奇兽的嘶鸣怪吼,则是相互交杂烘托,响成一片,破空袭来,直达心际。 很明显这些水下怪物不能上岸,贾正金这边正好达到对方触手可以伸到的极限,人形怪物见距离太远,一扭头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光听名字就知道大帅有多重视这个孩子,一旦孩子生下来,四姨太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势必压上她们一头。 沈逸觉得自己被问了一个世纪难题,您为什么可怕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吗? “谁?”他突然喊了一声,就像一只飞鸟一样,朝着门口窜了过去。 我有点心虚,怎么也想不通,我俩的关系隐藏那么深,龙晓晓是怎么知道的呢?真的是凭眼睛看出来的?这种事也能看得出来? 贯穿了巨大的椭球型水牢的山峰破坏了水面的张力,水牢破裂,变成一片平整的湖面。自来也制造的就屹立在水面中央。 这个世界,最适合让术师考试的地方在哪里?只有虚境,没有之一! 慕容煜没有动,甚至没有抬起眼睛,这副表情让皇帝看得更加气愤。 徐童面带微笑的从道具册里拿出一颗+9再造丹给面前的“迅雷”这次迅雷很乖巧,没有再抵抗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将丹药吃下去。 “哎,有没有搞错?挖坟这种事儿也让我们做?我们可是龙组,做的都是大事儿,解决的也都是下面的人解决不了的灵异事件,这迁坟这种事儿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吧。”一个叫李大力的龙组成员,咋咋呼呼的说道。 虽然大家都不在意,但哈维是经常跟爱丽丝聊天的。哈维跟他们说话还能这么正常自然,纯粹是因为他跟爱丽丝独处的时候有聊不完的话题。 当花枕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缓缓的站起了身,明媚而又耀眼的冬日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而阳光又能将黑暗除去,花枕月是一道光,她不止将自己照亮,更是将周围的事物都照亮,有她在的地方,没有罪恶,没有黑暗。 “你才笨。我怎么会笨到帮人家数银子。便是要数,也只属自家的。”锦瑜不服气的嘀咕着。 “没什么,现在不不清楚,不过对我而言,应该有利。”梅琳脸上无惊无喜,没头没脑地这么说了一句。 第28章 您有丘大人 烽火戏诸侯师兄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反正刘辩感觉看不到希望。 “不用了,我们不合适,因为,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相遇相识相处又能如何?”叶晨说着,身形消失在了凌梦夕的怀抱之中。 “不用。你们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前来求见。”云霆道。他看着这两名黄巾士兵,不由得点头,虽然这两名黄巾士兵对自己无比的恭敬,可是依旧挡在帅帐之前,并未让开。 这家掌柜朝老头摆摆手,让他出去,说:“三俩铜板我白给你都赔钱那。你知道那里有多少种料不?里头料钱,手工钱,我得挣点吧?”这家掌柜朝老头摆手,让他出去。 “从纽约飞向华夏蓉城的航班已经到达,请各位旅客……”空姐甜美的声音在机场内不断回响,一名背着一个黑色旅行包的男子缓缓地机场内走出。 果然,随着草木被触动的“沙沙”声响过,后面不远处大树后走出一名身着战甲的军人,看其衣着,身份还不低,应当是个偏将。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闪过,如瞬移一般,将差一点便会落下擂台的李桃‘花’拉了回来。 水法至尊的突然消亡,惊动了其他七位年轻时代的古帝,七道可怕身影,同时轰向水法至尊幻灭之处。 刚开始的时候马海刚是震惊的,因为方逸对他说的实在是让他有些胆战心惊,但在听完之后,脸上继而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来。 他绝不能再让这个乞丐躺在他们店铺前,不然,以后风家以后说不定还要因此被人笑话。 她独自坐在树下看着那一汪池水发起了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曲清染。 怀里的圆圆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沉了。荀翊看着怀里的圆圆微微牵起了嘴角,也只可能是因为它了吧? 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我老爷子,因为他肯定知道这些事,我笑了笑,果然什么事都经不起琢磨。我自己和李昂说了声,然后开车回家。 毕竟是在青楼出入的婢子,琬瑶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极其的勾人心魄,见烨华没有阻止,微微勾唇,柔嫩的唇瓣缓缓贴上他的。 “另外一个师弟?海嘉!”王诺马上转过头,把目光停留在周明海身上。 生怕螭离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给拆了,管事立刻指挥着将军府的妖仆们翻天覆地的折腾起来,眼角余光不由得落在了被螭离抱着的那团蚕茧上,管事忍不住羡慕了起来,还真是有个造化的。 要不是她的目光里透露出来诡异的兴奋,那温柔的语气还真让人分不清真假了。 但是现在,他胜出了,每一战,都是一招制敌,这让大家的心里更不舒服。 自己一直没有两全的对策,既然有人要帮他揽下这个单子,就算是被动的,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位看似年过古稀的老人正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花璇玑的方向走来,花璇玑轻巧的避开了她的身子,而身后的官兵,则不管不顾的将老人撞到在地。 这次,张屠也聪明了不少,一开始,不再以绵密的刀光进攻,而是不断做出试探性地攻击,以保存自己的体力。 为了加固这些瓦片,不至于大风一来就把它们给吹跑了,我在制作模版上,还特意将泥洼做了一个凸口,凸口刚好能卡在木柱上,这样相互累叠起来,就会非常的牢固。 关锦璘现在国民政府的大后方中将总督都,赫赫有名的一方诸侯;一言唱出:“荆天明、赵燕两人婚宴费用由大后方总都督公署来出!”的话并不为过。 第一次见面赵铁柱就把他的保镖给打了,打完之后孙继先还没话可说。第二次直接就抢了地煞星,而且打死都不买给孙继先。第三次也是最坑的一次,赵铁柱恶意出价,让孙继先多出了好几百万才买到地煞星。 只是,人家现在在微软这样的国际超大型公司,担任首席设计师,那秋海棠会愿意,转投到自己这边来吗? 就是这样的错误认知,才导致她们,今天问出了这么个愚蠢的问题。 看到赵铁柱这个动作的林菀熙,马上去车里找了一块毛巾,冲到了赵铁柱的身边,趴下擦拭着他脸上的汗珠。 可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的紫琼剑派越来越强大,如果说在没有新的血液加入,恐怕北海魔宗的没落,也就是这百年之间的事情。 自从那天晚上的事情以后,苏卿寒和苏染染的感觉就已经陷入了一股猜不透的状态,因为苏染染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苏卿寒就跑。 这帝师钟内有十二元辰,二十四气,祭炼完全可发出混沌神雷,演化先天地地火风水,太极两仪,有重炼山河的大威力,只是鲲鹏帝师如今都使不出来,匆忙间只能将两人困住,却对他们造不成什么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