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娇妻会画像,冷面兵王宠上天》 第一章 三天后下乡 “许知微,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三天后跟着知青队伍走。” 陌生女人的声音落下时,许知微正盯着桌上的搪瓷缸。 白色的杯身掉了几块漆,正中央印着鲜红的五角星,杯口还冒着热气。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市局的谈判室里。 玻璃墙外,警灯闪烁。 一个挟持孩子的男人情绪崩溃,手里的刀已经割破了人质的脖子。她根据对方的成长经历和行为反应,判断他真正仇恨的不是人质,而是那个抛弃他的妻子。 谈判即将成功时,男人忽然失控。 她推开了孩子。 刀尖刺进胸口,鲜血瞬间染透衣服。 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陌生的客厅、斑驳的墙面、老式木桌,还有几个穿着明显属于上个年代的人。 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脑海,疼得太阳穴一阵抽搐。 她穿越了。 这里是1977年。 原主也叫许知微,今年二十三岁,是国营红星印刷厂副厂长许建国的女儿。 父亲是厂里的干部,母亲周兰芝是街道卫生所主任,上面有一个在铁路公安工作的哥哥,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 许家没有重男轻女。 原主从小身体不好,家里人对她更是处处偏疼。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她不会下乡,只需要留在城里养好身体,等到合适的机会进厂工作。 可就在昨天,街道办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许家伪造病历,利用职务关系帮助女儿逃避下乡。 街道办重新安排检查,结果显示原主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不符合继续留城的条件。 三天后,最后一批知青就要出发。 许知微必须跟着走。 客厅里安静得压抑。 坐在她对面的中年女人穿着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她是街道办负责知青工作的王干事。 王干事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男人,手里拿着登记表,从进门开始便没有说过几句话。 许知微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男人大约三十岁,眼神避开许家人,嘴唇抿得很紧,右手不停摩挲裤缝。 这是典型的紧张动作。 但他不是因为上门通知下乡而紧张。 他的视线在父亲许建国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每当王干事提到举报信,他的呼吸都会变浅。 他知道举报信的事。 或许知道得比王干事更多。 “王干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周兰芝眼眶发红,却仍压着声音,没有失态。 “知微从小身体弱,去年冬天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历不是假的,卫生所和医院都能查。” “许主任,我知道你心疼女儿。” 王干事叹了口气。 “原来的病历我们查过,确实是真的。但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医院也开了新的检查证明。政策摆在这里,我们不能只看过去的情况。” “恢复了就是好事。”瘦高男人突然开口,“总不能为了不下乡,一直说身体不好吧?” 话音落下,许建国猛地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面色微变。 “许副厂长,我只是按规定说话。” “规定里有没有说,可以把一个刚退烧的人强行安排下乡?” 许明川站在门边,声音发冷。 他穿着公安制服,身形高大,眉眼和许建国有几分相似。 从回家开始,他便一直忍着火气。 “昨天检查的时候,知微还在发低烧。医院说她需要静养,你们今天就把下乡通知送来了。” “哥。” 许知微忽然出声。 她的嗓音有些哑,听起来很轻,却让屋里的人同时停了下来。 许明川回头,眼底的怒意立刻散了大半。 “是不是头又疼了?” “没有。” 许知微撑着桌沿站起来。 这具身体确实虚弱,只是站了片刻,眼前便有些发黑。 周兰芝连忙伸手扶她。 “你坐着,别起来。” “妈,我没事。” 许知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后看向王干事。 “我想问几个问题。” 王干事愣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脸色苍白,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头,看上去温柔得没有半点脾气。 可她望过来时,眼神却很清醒。 “你问。” “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天下午。” “是送到街道办的,还是从其他地方转过去的?” “放在街道办门口,没有署名。” “信是手写的?” 王干事迟疑了一下。 旁边的男人立即道:“举报信的具体内容不能随便对外透露。” 许知微转头看他。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印刷厂工会干事,孙庆华。” “孙干事也负责知青工作?” “厂里需要配合街道调查。” “所以你看过那封信?” 孙庆华表情一僵。 “我没看过。” 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回答。 许知微没有追问,只淡淡看着他。 人在说谎时,不一定会摸鼻子、眼神闪躲。事实上,很多说谎者为了证明自己坦荡,反而会刻意与人对视。 孙庆华便是如此。 他说自己没看过举报信,却紧紧盯着她,身体前倾,下巴微抬,带着明显的防御和攻击意味。 更重要的是,王干事还没说举报信是否保密,他便先一步阻止她询问信件内容。 他不仅看过。 甚至可能知道信是谁写的。 “知微?” 周兰芝担忧地看着女儿。 她总觉得女儿醒来后变得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知微性子软,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哪里会如此冷静地问话。 许知微收回视线。 “王干事,我接受重新检查的结果,也理解街道的工作。” 这句话一出,许家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知微,你不用怕。”许建国沉声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爸,我不是害怕。” 许知微看着眼前的家人。 原主残留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委屈、恐慌,还有对家人的依赖。 这些感情并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许家人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 哥哥得到消息后连夜请假回来,父亲四处托人查询举报信的来源,母亲更是一夜没睡。 就连正在学校训练的弟弟许向阳,也偷偷跑去街道办打听情况。 他们没有一个人埋怨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让他们为了她继续和人正面冲突。 举报信未必只是冲着原主来的。 从记忆来看,许建国最近正在调查厂里一批纸张和油墨的损耗问题。 账目上的数量,与仓库实际存量对不上。 这时候举报信恰好出现,很可能有人想用女儿的问题拖住他,甚至给他扣上滥用职权的帽子。 她现在不能确定幕后之人的目的,但能确定一件事—— 继续闹下去,只会把许家推到风口浪尖。 “既然我的身体已经不符合留城条件,我愿意服从安排。” “知微!” 周兰芝抓紧她的手。 许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是我的事。” 许知微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退让。 “爸,你是厂里的副厂长。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给女儿开假病历,这件事继续闹下去,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影响你。”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 “可对方想要的,或许就是让所有人都来查你。” 屋里骤然一静。 许建国盯着女儿,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显然也想到了最近厂里的事。 孙庆华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蜷了一下。 动作很小,却没能逃过许知微的眼睛。 她心里的猜测更深了一层。 “许同志能理解我们的工作就好。” 王干事的态度缓和下来。 “你放心,下乡地点不会太偏。到了地方,只要认真劳动,生活也能安顿下来。” “她不能下乡。” 周兰芝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知微从小连重活都没干过,让她去乡下挑水、种地,她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妈。” 许知微扶住她。 “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 王干事翻开手里的登记本。 “按照规定,除了下乡,确实还有其他情况可以调整名单。比如正式招工、参军,或者在出发前结婚,户口随配偶迁走。” “招工名额哪有那么容易拿到?”许明川冷声道,“参军体检她也过不了。” 第二章 结婚 王干事没再说话。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结婚。 三天之内,找到合适的人领证,把户口迁走。 即便在这个年代,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孙庆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拿起登记表站了起来。 “既然都说清楚了,我们就先回去。三天后早上七点,火车站集合,别迟到。” 他说完便往外走,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 许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孙干事。” 孙庆华停住脚步。 “还有什么事?” “举报信上是不是提到了我父亲调查仓库账目的事?” 他肩膀骤然绷紧。 “什么仓库账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知微微微一笑。 “我只是随口一问。” 孙庆华脸色难看,没再停留,快步出了许家。 王干事疑惑地看了许知微一眼,随后起身告辞。 门一关,周兰芝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 “妈,你别急。”许明川扶她坐下,“我去找人问问,实在不行,我申请把知微的户口迁到铁路家属区。” “你自己的房子都没分下来,怎么迁?”许建国揉着眉心,“这条路行不通。” “那就去医院重新检查。”许明川道,“省医院不行就去京市,总能查出问题。” “哥,我没病。” 许知微轻声打断他。 “现在去哪里检查,结果都不会改变。” “那你真打算下乡?” 一直缩在门后的少年忽然冲了出来。 许向阳只有十七岁,个子已经窜得很高,眼圈却红得像只兔子。 “姐,你连煤炉都不会生,到了乡下怎么办?你要是下地干活晕倒,都没人知道。” “胡说什么!” 周兰芝抹掉眼泪,伸手打了他一下。 许向阳梗着脖子。 “我没胡说。要不我替我姐去,我身体好,我能干活。” “名单上是你姐的名字,你怎么替?”许建国斥道。 “那我就——” “向阳。” 许知微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立刻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她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会下乡。” 一家人同时看向她。 许明川最先反应过来。 “不下乡,你准备怎么办?” 许知微端起已经凉了的热水,轻轻喝了一口。 她想起王干事离开前说过的几条规定。 正式招工来不及。 参军不符合条件。 那么只剩最后一种办法。 她放下搪瓷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我结婚。” 许向阳张大了嘴。 周兰芝连眼泪都忘了擦。 许建国的脸瞬间黑了。 “胡闹!” “不是胡闹。” 许知微望着父亲。 “还有三天,只要找到合适的人领证,我的户口就能迁走。”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为了逃避下乡随便找个人?”周兰芝急道,“这要是嫁错了人,你以后怎么办?” “所以不是随便找。” 许知微语气平静。 “这三天先相看。人品、家庭、工作,只要有一项不合适,我都不会答应。” “合适也不行!”许明川冷着脸,“三天能看清一个什么人?” “哥,你查案时见一个嫌疑人,也需要三天才能判断他有没有问题吗?” 许明川一噎。 “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许知微弯了弯唇,“嫌疑人会想尽办法骗你,相亲对象未必有那个本事。” 许向阳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许建国瞪过去,他立刻低下头,肩膀却还在抖。 压在屋里许久的沉闷,终于散开了一点。 周兰芝仍然不放心。 “知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许知微握住她的手。 她当然知道,三天内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听起来近乎荒唐。 可她从来不相信仓促等于盲目。 语言会骗人,行为不会。 一个人如何对待服务员,如何评价弱者,如何谈论父母和前任,遇到利益冲突时又会做出什么选择,都能暴露他的性格底色。 她不需要三天了解一个人的全部。 只需要判断,他是否危险,是否自私,是否适合合作生活。 婚姻在她看来,不只是爱情,也可以是一场基于信任和边界的长期合作。 若遇不到合适的人,她再想别的办法。 可眼下,她必须先动起来。 许建国看了她许久,终于沉沉叹了口气。 “我可以托人安排相亲,但你记住,谁也不能逼你。三天到了,实在不行,爸就算不当这个副厂长,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乡下受苦。” 许知微鼻尖忽然有些酸。 这份情绪来得陌生又汹涌。 或许是原主留下的感情,也或许只是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保护过。 她垂下眼,压住眼底的热意。 “爸,不会走到那一步。” 窗外天色渐暗。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远处有人喊着孩子回家吃饭,空气中飘着煤烟和饭菜的香味。 这是一个陌生的年代。 也是她全新的人生。 许知微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却年轻的脸。 她不知道明天会见到怎样的相亲对象,也不知道那封举报信背后藏着什么。 但她很清楚。 有人以为一封信就能逼得许家手忙脚乱,逼得她离开城市,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个人想错了。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接受别人给出的选择。 而是从谎言和细节里,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章 相看 许知微说要结婚,当天晚上,许家的电话便没有停过。 这个年代的电话还是稀罕物,许家也是因为许建国工作需要,家里才装了一部。 周兰芝坐在电话旁,翻着一本磨得起毛边的通讯录,从医院同事问到街道邻居,又托人打听各家未婚青年的情况。 她嘴上说着不能仓促,真到了这个时候,却比谁都着急。 许建国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了两次都没点着。 许知微看了片刻,从他手里抽走那根烟。 “爸,别抽了。” 许建国皱着眉:“心烦。” “心烦更不能抽,对身体不好。” “现在还有心思管我身体?” “当然有。”许知微把烟放回烟盒,“我只是相亲,又不是明天就嫁出去。” 许建国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以前的女儿温柔安静,遇到事情总习惯躲在父母身后。如今人还是那个人,眉眼也没变,可那双眼睛里像是多了一股安定的力量。 仿佛不管多大的事落下来,她都能稳稳接住。 这变化让他心疼,又有些说不出的欣慰。 “知微,爸再想想办法。” “办法可以继续想,相亲也可以先见。”许知微道,“两边不耽误。” 许建国叹了口气。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她说得轻松,许建国却笑不出来。 周兰芝那边终于打完一通电话,捂着听筒朝她招手。 “知微,你陈阿姨说,她娘家侄子今年二十七,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家里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明天上午能见面。” “百货大楼?” 许向阳从房间里探出头。 “那工作可吃香了,听说一个月还能分糖票。” “有你什么事?”周兰芝瞪他,“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许向阳溜进客厅,兴致勃勃地问:“姐,那人长得怎么样?” “还没见,谁知道长得怎么样。”周兰芝道。 “长得不好不行,脾气不好也不行,家里兄弟多了也不行。” 许明川刚从外面回来,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干脆自己给你姐捏一个。” “捏一个怎么了?”许向阳理直气壮,“我姐这么好,当然得挑最好的。” 许知微忍不住笑了。 “放心,我会认真挑。” 许明川走到她面前,眉间带着疲惫。 他下午去街道和厂里跑了一趟,显然没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 “孙庆华那边,我查了。”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许建国抬眼:“查到什么了?” “他一个月前才从仓库调去工会。调岗之前,负责登记原材料出入库。” 许知微并不意外。 “举报信出现后,他为什么跟着街道的人来许家?” “厂里说是配合调查。”许明川冷笑,“可红星印刷厂那么多人,偏偏让他来。” 许建国脸色沉了几分。 “仓库少掉的纸张,他也经手过。” “所以举报信和厂里的账有关系?”周兰芝紧张起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许明川道,“爸,你最近查账的事,除了厂领导,还有谁知道?” “财务、仓库、采购科都知道。”许建国揉了揉额角,“人太多,不好查。” 许知微想起孙庆华离开前的反应。 提到仓库账目时,他的肩膀骤然绷紧,呼吸停顿,随后立刻否认。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 更像是秘密被人忽然点破后的恐慌。 “哥,暂时别直接查他。” 许明川看向她。 “为什么?” “他今天已经知道我们怀疑他了。现在逼得太紧,只会让他销毁证据,或者去通知背后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猜的。” 许知微语气平静。 “如果举报信只是他的个人报复,今天面对爸爸时,他应该有敌意或者得意。可他更多的是紧张,尤其在我提到账目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许明川眸光微动。 做公安的人,对这些异常反应本就敏感。 只是当时情绪上头,他没有观察得这么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了?” 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许知微早就想过该怎么解释。 原主虽然没有接受过心理学教育,却从小喜欢看书,也常去图书馆。这个年代相关的专业书籍很少,但并非完全不存在。 “前些年养病的时候,看过一些外国心理学方面的译本。” “心理学?”周兰芝疑惑,“是研究精神病的?” “不只是。” 许知微斟酌着这个年代的人能够接受的说法。 “人的情绪会影响动作和表情。一个人撒谎,嘴上可以说得很好,身体却可能露出破绽。” 许向阳眼睛一亮。 “姐,那你能看出我有没有撒谎吗?” “能。”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警惕。 许知微看着他。 “你今天没写完作业。” “我写完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房门。你的书包就在房间里,说明你担心我们进去检查。” 许向阳僵住。 许明川起身便往房间走。 “哥!” “不是写完了吗?怕什么?” “我还有两道题,就两道!” 许向阳急得追过去,客厅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连许建国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晚上十点,第一场相亲定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国营饭店。 对方姓杨,名叫杨志成,二十七岁,百货大楼正式职工,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中专的妹妹。 条件算不上顶好,却胜在工作稳定,家庭关系简单。 至少媒人是这样说的。 早上出门前,周兰芝翻了半天衣柜,给许知微挑了一件浅蓝色呢子外套。 原主长得很好。 鹅蛋脸,皮肤白,眉眼柔和,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哪怕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也丝毫不显憔悴,反而多了几分温软。 周兰芝替她整理好衣领,眼神里满是担忧。 “等会儿不喜欢就直说,别怕得罪人。” “知道了。” “他要是说话难听,你就回来,妈再给你找别的。” “好。” “也别因为时间紧,就什么条件都答应。” 许知微握住她的手。 “妈,我心里有数。” 相亲原本应该由媒人陪着,可陈阿姨临时有事,只能让两人先在国营饭店见面。 许明川不放心,非要亲自送她过去。 “我就在对面的供销社等你。” 到了门口,他往饭店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桌上还摆着一份报纸。 外表确实称得上体面。 “最多半个小时。”许明川道,“不对劲就出来。” “哥,你这样像送我去审犯人。” “相亲和审人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哪里大?” “犯人不会跟公安领结婚证。” 许明川看着妹妹脸上的笑,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许知微走进饭店。 杨志成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站起身。 “你是许知微同志吧?” “是。” “快坐。” 他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目光却从她脸上一路落到衣服和鞋子上。 停留得不算久,却足够冒犯。 许知微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杨志成在她对面坐好,叫来服务员。 “一碗阳春面,再来两个肉包。” 说完,他才像是想起什么。 “许同志,你吃什么?” “我不饿,喝点热水就好。” “那正好,女同志晚上少吃一点,省粮食。” 现在还是上午。 许知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没有纠正。 服务员送来热水时,杨志成先把自己的搪瓷缸推过去,语气熟稔。 “给我倒满一点。” 服务员抬眼看他。 “水壶在那边,自己倒。” 杨志成脸色一沉。 “你们饭店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 “大家都自己倒。” “算了。” 他把杯子收回来,嘴里低声说了一句服务态度差。 许知微端起自己的水,没有接话。 对弱势服务人员的态度,往往比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更能暴露一个人的本性。 杨志成对她很客气,对服务员却充满轻视。 这不是脾气问题,而是他习惯根据对方的身份决定态度。 “陈阿姨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吧?”他问。 “说过一些。” “我的工作很稳定,一个月三十八块钱,还有各种票。百货大楼的工作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确实不错。” 许知微顺着他的话回应。 杨志成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我家里虽然只有我一个男人,但负担不大。我妹妹明年就毕业了,分配工作以后,不用家里养。”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听说你父亲是副厂长?” “是。” “你母亲还是卫生所主任?” “是。” “那你家条件比普通人家好不少。你要是结婚,家里准备多少嫁妆?” “还没谈过。” 杨志成皱了皱眉。 “这种事应该早做准备。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最少得有两样吧?” “你家准备什么?” “我家负责房子。” “你有房子?” “没有,不过我母亲住的是厂里分的两间房。结婚后你搬过去,一家人住在一起,也算有地方。” 两间房,住他母亲、妹妹,再加一对新婚夫妻。 许知微没有评价,只问:“婚后家里的钱由谁管?” “当然交给我母亲。” 第四章 相看2 “全部?” “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不容易。儿媳妇进了门,就得把她当亲妈孝顺。”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的工资,还有我的工资,全部交给她。女人手里不能留太多钱,容易乱花。” “家务怎么分?” “家务还用分?” 杨志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在外面工作一天够累了,回家肯定要休息。你们女人不就做做饭、洗洗衣服吗?能有多辛苦?” “我也会工作。” “结婚以后可以先不工作。”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体贴。 “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在家照顾。你嫁过来以后,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她,顺便帮我妹妹洗衣做饭。” 许知微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愿意在只有三天时间的情况下前来相亲。 不是不介意仓促。 而是他太需要一个能够马上进门照顾全家的女人。 “你母亲得了什么病?” “也不算大病,就是常年腰疼,不能干重活。” “去医院检查过吗?” “检查过,医生说要休养。” “平时能做饭吗?” “能。” “能走路吗?” “能。” “能去街坊家打牌吗?” “能,不过……” “所以她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只是不想干家务。” 杨志成脸上的笑淡了。 “许同志,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我妈辛苦半辈子,享点福怎么了?” “没什么不对。” 许知微放下搪瓷缸。 “儿女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你想找的不是妻子,是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条件哪里差了?”杨志成冷着脸,“多少姑娘想进百货大楼职工的家门,还没这个机会。” “那你可以从她们中间挑。” “你别以为你爸是副厂长,就能看不起人。你现在被举报,马上要下乡,能嫁给我已经算运气好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撕开了那层客气。 “我不嫌你身体弱,也不介意你家里出了问题。可你要明白,女人嫁人就得守女人的规矩。”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重新掌握了主动似的。 “我要求也不高。嫁妆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你弟弟以后每个月给我妈送五斤细粮。你进门以后,不能和娘家来往太勤,更不能把婆家的事往外说。” 许知微安静地听完。 “你说完了吗?” 杨志成一怔。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怒气。 “你昨天晚上见过别的相亲对象。” 杨志成脸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你右侧袖口有一道浅色油渍,是国营电影院门口那家烧饼摊常用的菜籽油。今天早上气温低,你不可能特意绕到电影院买早饭,又赶到这里来相亲。” “这能说明什么?” “你口袋里露出的票根,是昨晚七点半那场电影。票根一共两张,说明你不是一个人去的。” 杨志成下意识摸向口袋。 动作一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脸色顿时难看。 “我跟谁看电影,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 许知微看着他。 “但你今天一进门就问我嫁妆,说明你同时见了不止一个姑娘,正在比较谁家给得多。” 隔壁桌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杨志成压低声音。 “相亲本来就要多看看,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只是让你明白,我们都在互相挑选。你没有资格因为我三天后要下乡,就把自己当成救命恩人。” 她站起身,将没动过的热水推回桌子中央。 “你的条件确实不差,可惜我看不上。” “许知微!” 杨志成也站了起来。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饭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同志,你生气的时候会下意识捏紧左手,说明你有攻击冲动。可周围人一多,你又立刻压低声音,说明你很在意脸面,不敢真正动手。” “所以这种威胁,对我没用。” 她说完,转身离开。 杨志成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周围坐满了人,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 国营饭店外,许明川靠在供销社门口。 看见妹妹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 “这么快?” “谈完了。” “人怎么样?” “想找免费的保姆,还想要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 许明川的脸瞬间沉了。 “他人呢?” “哥。” “我就跟他讲讲道理。” “你穿着公安制服去跟人讲道理,他未必敢听。” 许知微拉住他的袖口。 “走吧,不合适就换下一个。” 许明川往饭店里看了一眼,到底没进去。 “妈下午还安排了一个。” “什么情况?” “汽车运输队的司机,二十九岁,没结过婚。” “为什么二十九岁还没结婚?” “听说以前出过事故,腿上留了伤,相亲一直不顺利。” 许知微点头。 “见见再说。” 兄妹两人往汽车站方向走。 下一场相亲约在下午,中间还有几个小时。许明川要去铁路公安值班,准备先送她回家。 汽车站人很多。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在一起,广播里不断播放班次信息。 许知微经过候车室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一个穿褐色夹克的男人靠在柱子旁,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包。 他看上去只是普通旅客,目光却不断扫向进站口和墙上的挂钟。 每隔十几秒,他就会摸一次右侧口袋。 那里鼓起的形状,不像钱包。 更像刀柄。 “哥。” 许知微低声开口。 许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那个男人不对劲。” 话音刚落,候车室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褐色夹克的男人猛地冲进人群,一把抓住身旁的小男孩,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尖刀,狠狠抵在孩子脖子上。 周围的人惊叫着散开。 孩子的母亲当场瘫软在地。 “放开我儿子!” 男人双目通红,勒着孩子不断后退。 “谁都别过来!”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一道血痕迅速从孩子颈侧渗了出来。 许明川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便将妹妹挡在身后。 “退远点,马上去找公安!” 许知微却没有动。 她看着持刀男人剧烈起伏的胸口,又看向他不断瞟向车站出口的眼睛。 恐惧、焦躁、时间压力。 却没有真正的杀意。 他不是临时起意。 也不是单纯想劫持人质逃跑。 他在等什么。 人群另一侧,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正缓缓脱下军装外套。 他的动作很轻,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有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许知微与他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短暂停顿。 下一秒,他朝她极轻地摇了下头。 那意思很清楚。 别过去。 许知微却已经抬脚,走出了许明川的保护范围。 “你抓错人了。” 她看着持刀男人,声音不高。 候车室里所有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了下来。 第五章 你抓错人了。 “你抓错人了。” 许知微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准确刺破了持刀男人紧绷的神经。 男人猛地转头,刀刃在孩子颈边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许明川脸色发沉。 “知微,回来!” 许知微没有回头。 她停在距离男人五六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继续靠近。 “你不是想伤害这个孩子。”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少骗我!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小男孩被勒得喘不过气,眼泪不断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孩子的母亲跪坐在人群外,双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刺激到歹徒。 候车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车站工作人员已经悄悄去找公安,可眼下谁也不敢保证男人会不会突然失控。 许知微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额头大量出汗,嘴唇发白,瞳孔却没有明显放大。 他的恐惧大于愤怒。 握刀的手看似用力,拇指却没有压实刀柄。真正准备杀人的人,会下意识调整手掌,确保武器不会滑脱。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看钟。 不是偶尔看。 而是每隔几秒,就会扫向墙上的挂钟。 距离十点整还差三分钟。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时间。” 许知微缓缓开口。 男人神色骤变。 “我没有!” “你不是想带着孩子逃出去,也不在意公安什么时候到。”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想让这里乱起来。”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骚动。 男人手中的刀狠狠一抖。 “闭嘴!” 许知微立即停下,不再逼他。 谈判中,最忌讳的就是不断揭穿。 一个人被逼到角落时,哪怕原本不想伤人,也可能为了守住秘密做出极端行为。 她放缓声音。 “好,我不说了。” 男人死死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会知道这些?” “因为你太害怕了。” 许知微望着他。 “你不是怕公安,也不是怕被抓。你怕时间到了,那个人却没有按照约定出现。” 男人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 人群另一侧,那个脱下军装外套的年轻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两步。 他借着长椅和柱子的遮挡,慢慢靠近歹徒侧后方。 许知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男人抬起两根手指,极轻地向下压了压。 稳住他。 许知微没有任何回应,目光却重新落回歹徒脸上。 “他答应给你什么?” “我让你闭嘴!” “钱?” 男人没有反应。 “放过你的家人?”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 找到了。 许知微声音更轻。 “你的家人在他手里?” 歹徒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否认。 “但我知道,你现在杀了这个孩子,你的家人也未必能平安。” “不会的。” 男人急促地喘着气。 “他说过,只要我把事情办好,就会放了她。” 许知微抓住了那个字。 她。 被控制的是一个女人。 可能是妻子,也可能是母亲或女儿。 歹徒大约三十多岁,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却缝补得很细。针脚整齐,不像男人自己缝的。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留下的浅痕,说明不久前还戴着婚戒。 “你妻子在他手里。” 男人的眼神彻底乱了。 “别说了!” “他让你在十点前制造混乱,拖住车站的人,好让他的同伙带东西上车,对不对?” 这一次,男人脸上只剩下惊恐。 他下意识看向进站口。 许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进站口附近,一个穿黑色棉袄的男人提着军绿色帆布包,正低着头向检票口移动。 帆布包看上去很重,底部微微下坠。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两人没有说话,步伐却始终一致。 “明川。” 许知微忽然提高声音。 “检票口,黑色棉袄,军绿色包。” 许明川反应极快,转身便向检票口冲去。 黑棉袄男人听到声音,猛地抬头,丢下包就跑。 候车室瞬间乱了起来。 持刀男人意识到自己暴露,情绪彻底崩溃。 “你骗我!”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刀骤然抬起。 孩子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许知微没有后退。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厉声道:“你妻子还在等你救她!” 刀尖停在半空。 只有极短的一瞬。 一直绕到侧后的年轻男人骤然扑出。 他一手扣住歹徒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横过对方咽喉,身体下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骨头错位的轻响传来。 尖刀掉落在地。 他顺势将歹徒整个人掀翻,膝盖压住对方后背,反拧双臂,将人牢牢制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男孩脱离钳制,呆呆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 许知微迅速上前,将孩子抱进怀里,手掌护住他的后脑。 “没事了。” 孩子身体僵硬,过了几秒,终于放声大哭。 “妈妈!” 他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车站公安也在这时赶到。 几名公安接手歹徒,另一部分人赶往检票口协助抓捕。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没有挣扎,只不断重复一句话。 “救救她。” “求你们救救我媳妇。” 年轻男人站起身,将歹徒的手交给公安。 “先查他的身份和住址。”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沉稳。 “检票口那两个人很可能还有同伙,立即封锁车站,暂停发车,所有出口安排人排查。” 带队的公安认出了他。 “裴营长?” “我带人在附近执行任务。” 裴砚舟捡起地上的军装外套,抖掉灰尘。 “黑棉袄是我们追了半个月的人。他们身上的东西,可能和军用物资失窃有关。” 说话间,许明川已经押着黑棉袄男人回来。 男人的帽子掉了,脸上挨了一拳,嘴角带血。 跟他同行的女人也被一名公安控制住。 被丢在检票口的军绿色帆布包已经被提了回来。 拉链打开后,里面没有衣服,而是几只包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盒。 裴砚舟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下去。 “别动,立刻封存。” 一名公安应声上前。 车站的混乱逐渐得到控制。 许知微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后背发凉。 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精神高度集中时不觉得,现在一松懈,眼前便泛起一阵黑雾。 她扶住旁边的长椅。 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站不住还敢往前走?”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许知微抬眼。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模样。 男人很高,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眼尾略微上挑,生着一双很招人的狐狸眼。 可那双眼睛并不轻浮。 相反,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看清周围所有危险。 他的皮肤偏白,右侧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刚才制服歹徒时,袖口沾了些灰,却丝毫不显狼狈。 “谢谢。” 许知微站稳后,轻轻抽回手臂。 男人没有勉强,顺势松开。 “刚才为什么不听话?” “你是说你摇头的时候?” 裴砚舟眉梢微抬。 “看见了还往前?” “因为我不往前,你很难绕到他身后。”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脱外套,是怕军装刺激他。之后一直借人群和长椅遮挡视线,明显是想从侧后方接近。” 许知微语气自然。 “你需要有人吸引他的注意。” 裴砚舟唇角动了一下。 不像笑,更像是觉得新鲜。 “所以你就主动站出来了?” “我有把握稳住他。” “万一判断错了呢?” “你不是就在旁边吗?” 裴砚舟一顿。 许知微抬眸看他,目光坦然。 “从你移动的速度看,五步之内,只要他抬刀,你就能制住他。” “你倒是信我。” “事实证明,我信对了。” 她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裴砚舟盯着她,狐狸眼里的冷意淡了些。 “叫什么名字?” “裴营长问话都这么直接?” “平时没这么直接。” “那今天为什么?” 他垂眼看她。 “好奇。” 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许明川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隔在两人中间。 “知微,有没有受伤?” “没有。” “脖子呢?手呢?” “都没事。” 许明川确认妹妹身上没有血,脸色仍然不好看。 “刚才让你去找公安,你为什么不听?” “来不及。” “那也不能拿自己冒险。” 许明川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把刀离你有多近?” 许知微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知道他是真的后怕。 她没有跟他讲道理,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哥,我下次会注意。” “还有下次?” “没有了。” 许明川知道她是在哄自己,偏偏又舍不得继续训。 他转头看向裴砚舟,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裴营长,今天多谢了。” “许公安客气。” 第六章 我是看上你了。 “你认识我?” “铁路公安许明川,去年配合军区查过一批违禁物资。” 裴砚舟目光落向许知微。 “原来是你妹妹。” 许明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妹妹挡得更严实。 “这是我亲妹妹。” 这话说得有些多余,警告意味却很明显。 裴砚舟像是没听懂,唇边反而多了一点笑。 “看得出来。” 车站公安过来请几人做笔录。 许知微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完整说了一遍。 听到她判断歹徒是在拖延时间时,负责记录的公安忍不住抬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单纯劫持人质?” “因为他没有提出交通工具,也没有要求公安退开。” 许知微解释道:“真正想逃跑的人,会尽快提出条件。他只是不断让人别靠近,却没有具体要求,说明他在意的不是离开,而是拖延。” “那你怎么知道他妻子被控制了?” “他说有人答应事成以后放过她。” “在那之前呢?” “猜测。” “根据什么猜?” 许知微稍作停顿。 “他戒指刚摘下不久,袖口有细密的缝补痕迹,鞋垫边缘也露出手工纳制的线。说明他家里有一个非常照顾他的女性。” “他提到家人时,第一反应是看向左手无名指,因此我判断被控制的人很可能是他的妻子。” 负责记录的公安听得一愣一愣。 “光看这些就能知道?” “不能确定。” 许知微认真道:“这些只能帮助我们提出一个可能,最终还是需要证据验证。” 她从不认为心理分析能够代替侦查。 行为观察只能缩小范围。 真正让真相站稳脚跟的,永远是完整的证据链。 裴砚舟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笔录结束,他才开口:“你学过审讯?” “没有。” “公安学校毕业的?” “也不是。” “那你在哪里学的这些?” “看书。” 许明川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从小身体不好,看的书比较杂。” 裴砚舟看着许知微。 “什么书这么有用?” “心理学方面的。” “国内的?” “有几本译本。” “书名呢?” 许知微一时没有回答。 这个年代究竟翻译过哪些心理学着作,她并不能完全确定。说得太具体,反而容易留下漏洞。 裴砚舟看出她的迟疑,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看来许同志看过的书,不太好买。” 这个男人很敏锐。 许知微心里有了判断。 他没有相信她的解释,却也没有当场拆穿。 车站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快到中午。 许明川原本想直接送妹妹回家,却还要留下协助调查黑棉袄男人,只能先托同事送她。 许知微看出他走不开。 “我自己回去。” “不行。” “从这里到家只要二十分钟。” “刚出了这种事,你还想一个人走?” 兄妹两人正说着,裴砚舟忽然开口:“我送她。” 许明川转头看他。 “不麻烦裴营长。” “不麻烦。” “你不是在执行任务?” “剩下的有人处理。” “我们铁路公安也有人。” “他们都忙。” 两人对视片刻。 许知微莫名觉得,周围的气氛比刚才制服歹徒时还要紧张。 她正要说话,车站外跑进来一名年轻战士。 “营长,车准备好了。” 裴砚舟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坐车还是走路?” 许知微还没回答,许明川已经道:“坐车。” 他虽然防着裴砚舟,却更担心妹妹身体撑不住。 “我把地址写给你。”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不用。” 许明川眯起眼。 “你知道我家地址?” “红星印刷厂家属院,二号楼。” 裴砚舟语气平静。 “去年调查物资案时去过。” 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许明川却仍觉得哪里不对。 许知微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哥,我先回去,妈还在家里等消息。” 许明川只能点头。 “到了让他给车站打电话。” “知道了。” 车停在外面,是一辆军绿色吉普。 年轻战士坐到驾驶位,裴砚舟替许知微打开后座车门。 她坐进去后,他也跟着上了车。 车子驶离汽车站。 短暂的沉默后,裴砚舟忽然问:“今天去国营饭店,是相亲?” 许知微转头看他。 “裴营长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饭店门口,你哥哥一直盯着里面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 “那人后来追出来,看你的眼神不太友善。你哥哥差点回去揍他。” 观察得很细。 “是相亲。” “成了吗?” “没有。” 裴砚舟指尖在膝盖上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 “他想找人伺候全家。” “确实不合适。” “裴营长对别人的相亲很感兴趣?” “不是对别人。” 许知微微微挑眉。 他偏头看她,那双狐狸眼天生带着几分多情,目光却坦荡直接。 “许同志,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也没有。” 前面开车的年轻战士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吉普车轻轻偏了偏,又迅速回正。 裴砚舟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问:“还要相亲?” “下午还有一个。” “推了吧。” 许知微看着他。 “理由呢?” 吉普车拐进家属院外的长街。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衬得眉尾那道浅疤更加清晰。 他坐直了一些,神色竟比刚才面对持刀歹徒时还要认真。 “因为我想跟你相。” 许知微安静了两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结婚吗?” “可以了解。” “你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也可以了解。” “那你了解我吗?” 裴砚舟望着她。 “刚才不了解。” “现在呢?” “知道你胆子大,心细,会看人,也不太听劝。” 许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就够了?” “对别人不够。” 裴砚舟停顿片刻。 “对我来说,可以先争取一个机会。” 车子缓缓停在许家楼下。 年轻战士目不斜视,耳朵却已经红了。 裴砚舟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打开车门。 许知微没有立即下去。 “裴营长,我只有两天时间。” “我知道。” “这不是普通相亲。” “我也知道。” “我需要结婚,迁户口。” 裴砚舟站在车门外,低头看她。 “正好。” “正好什么?” “我二十八,未婚,家里催婚。” 他说得平静。 “我在海边驻地工作,结婚后可以随军,户口的事也能解决。” 许知微看着他,没有从他的脸上找到敷衍或冲动。 他的情绪控制力极好。 可说到随军时,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裤缝。 频率很快,只出现一次。 紧张。 这个刚才徒手制服持刀歹徒都没有变过脸色的男人,竟然因为向她提出相亲而紧张。 “裴营长。” “嗯?” “你不是临时起意。” 裴砚舟眼神微动。 许知微从车里下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的距离不远,她微微仰头便能看清他的眼睛。 “从车站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我。” 前面的年轻战士默默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方向盘里。 裴砚舟却没有否认。 “看出来了?” “很明显。”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周兰芝大概听见了汽车动静,正急匆匆往楼下走。 裴砚舟没有再犹豫。 “许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我是看上你了。” “不是因为你能破案,也不是因为你急着结婚。” “在你走向那个持刀男人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得是我家的。” 许知微怔了一下。 男人向来克制的狐狸眼里,终于浮出清晰的笑意。 “所以下午那场相亲,给我一个机会。” 楼道门被推开。 周兰芝看见女儿,又看见站在她身边一身军装、长相出众的男人,整个人愣在原地。 “知微,这位是?” 许知微还没开口,裴砚舟已经站直身体,神色端正得像是在作报告。 “伯母您好。” “我叫裴砚舟,今年二十八岁,未婚,现任东海军区侦察营营长。” 周兰芝呆呆看着他。 裴砚舟继续道:“我想和许知微同志相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以结婚为目的。” 第七章 以结婚为目的。 “以结婚为目的。” 裴砚舟话音落下,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兰芝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女儿,像是没听明白。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天。” 许知微如实回答。 周兰芝眼前一黑,扶住门框。 今天认识,直接送到家门口,还一本正经地说要结婚。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相亲的。 裴砚舟伸手想扶,动作刚抬起来又停住,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伯母,今天汽车站发生了一起持刀劫持案,我和许同志在那里认识的。” “持刀劫持?” 周兰芝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女儿的手。 “你受伤没有?让我看看!” “妈,我没受伤。” “怎么会遇上这种事?你哥呢?他不是陪着你吗?” “他留下协助调查。” 许知微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刀锋几次擦过孩子脖子的凶险,也没说自己主动走向歹徒的那一段。 可周兰芝对女儿太了解。 见她说话时略过了几个关键地方,立刻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是不是又往前凑了?” 许知微没出声。 沉默已经是回答。 周兰芝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这孩子,自己的身体才刚好,遇到持刀的人不知道往后躲,还敢往上冲?” “当时那个孩子太危险。” “危险也有公安,有军人,用得着你一个小姑娘冲上去吗?” “用得着。” 裴砚舟忽然开口。 周兰芝转头看他。 男人神色认真,没有为了讨好长辈而故意说好听话。 “如果没有许同志稳住歹徒,那个孩子很可能受伤,车站里另外两名嫌疑人也抓不住。”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但她的做法确实冒险。”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许知微侧头看他。 “裴营长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在旁边。” “以后你能保证每次都在旁边?” 裴砚舟望着她,半晌没有回答。 周兰芝看看女儿,又看看这个刚认识便敢接女儿话的男人,心里那股荒唐感更重了。 偏偏两个人说话时并不显生疏。 一个看似温柔,实则主意极正。 另一个瞧着带笑,话不多,却半步不退。 怎么都不像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 楼上有人探出头。 “兰芝,楼下是谁啊?” “没事,家里来了客人。” 周兰芝不想让邻居看热闹,压低声音:“先上楼再说。” 裴砚舟从善如流。 “打扰伯母了。” 军绿色吉普还停在楼下。 开车的年轻战士迅速推门下来,从后备箱里提出两个网兜。 一个装着罐头和麦乳精,另一个装着苹果、红糖,还有两瓶包装严实的酒。 周兰芝看得一愣。 “这是干什么?” 裴砚舟也看向那名战士。 “谁让你拿下来的?” 年轻战士站得笔直。 “报告营长,方政委交代,您第一次去女同志家里,不能空手。” 裴砚舟眉心跳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您送许同志做笔录的时候。” 年轻战士声音响亮。 “方政委说,机会难得,先把东西备上,不一定用得着,但不能用的时候没有。” 这一嗓子不但让周兰芝听得清清楚楚,连楼上的邻居也笑出了声。 “哟,这是新女婿上门了?” 许知微唇角微弯。 裴砚舟回头看了年轻战士一眼。 “回去以后,绕训练场跑二十圈。” 年轻战士脸上的笑顿时垮了。 “营长,我这是遵照政委指示。” “三十圈。” “……” 年轻战士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提着东西上楼。 许家客厅不大。 裴砚舟一进门,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便显得有些拥挤。 许向阳正在桌边写那两道没有完成的题,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见姐姐,随后视线越过她,落在裴砚舟身上。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姐,这是谁?” “裴砚舟。” 许知微换好鞋。 “今天在汽车站帮忙抓人的军官。” 许向阳立即站起来。 “就是把持刀歹徒摔趴下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哥打电话回来说了!” 许向阳围着裴砚舟看了一圈,目光里全是崇拜。 “姐,你说他三秒钟就把人制服了,是真的吗?” “差不多。” “那你能一次打几个?” 裴砚舟回答得很认真。 “看对方是什么人,有没有武器。” 许向阳更兴奋了。 “你能教我吗?” “许向阳。” 周兰芝瞪了小儿子一眼。 “先把作业写完。” “就剩两道。” “写完再说话。” 许向阳不情不愿地坐回去,耳朵却一直朝客厅这边竖着。 裴砚舟让年轻战士把东西放下。 周兰芝连忙道:“家里什么都有,这些你拿回去。” “不是贵重东西。” “麦乳精还不贵重?” “给许同志补身体。” 这句话一落,周兰芝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连女儿身体不好都知道。 到底是在车站认识的,还是早就打听过? “裴营长,你先坐。” 周兰芝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我爱人还在厂里,得晚些回来。知微她哥也没回来,家里现在没有能作主的人。” “您是她母亲,您能作主。” 裴砚舟接过搪瓷缸,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刚才在车站里,他动手时冷厉果断,到了许家却收敛了身上的压迫感,看上去竟有几分温和。 可周兰芝没有因为他态度好就放松。 她在卫生所工作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眼前这个男人太沉稳。 越是这种人,越难从表面看透。 “你刚才说,想和知微相亲?” “是。” “你们今天才认识。” “是。” “你了解她吗?” “目前了解得不多。” 回答得倒是坦诚。 周兰芝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她只有两天时间。” “你知道她为什么急着结婚?” “为了调整下乡安排,迁走户口。” 周兰芝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介意?” “这不是她的错。” “可你们要是结婚,她是为了不下乡,你是因为什么?” 裴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向阳握着铅笔,半天没在本子上写出一个字。 就连送东西上来的年轻战士,也站在门边不敢乱动。 裴砚舟抬眸看向许知微。 “因为我确实想娶她。” 这句话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拿家里催婚来做借口。 周兰芝愣了一下。 “你才见过她一面。”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要是培养不出来呢?” “那是我的问题。” 裴砚舟语气平静。 “我不会因为她结婚时没有喜欢上我,就认为她欠了我。” 许知微眼神微动。 很多人嘴上说着婚后培养感情,心里却早已给对方定下责任。 认为既然结了婚,妻子就该温柔体贴,该操持家务,该在感情上给予回应。 裴砚舟却将他的选择和她的责任分得很清楚。 他想娶,是他的决定。 她暂时不喜欢,也不是过错。 周兰芝显然也听懂了,脸色缓和了一点。 “你的家庭情况呢?” “父亲裴正荣,在军区后勤部工作。母亲苏曼华,是军区总医院医生。我有一个哥哥,已婚,在西北工作,还有一个妹妹,在京市读书。” “你家里知道你来相亲吗?” “不知道。” 周兰芝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婚姻是我自己的事。” 裴砚舟答得很快。 “家里会尊重我的决定。” “要是不尊重呢?” “我已经二十八岁,不需要父母替我过日子。”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没有一丝犹豫。 周兰芝看了他许久。 “你现在在哪个部队?” “东海军区下属驻海部队,距离这里坐火车一天一夜。结婚后,知微可以申请随军。” “那里条件怎么样?” “比城里差一些,但基本生活没有问题。家属院有供销社、卫生所和小学,房子已经分下来,两室一厅,有独立厨房。” “你常年出任务?” “是。” “她要是跟你过去,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家属院安全,邻里也会互相照顾。” 裴砚舟停顿了一下。 “我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参加工作、学习,或者去地方公安协助调查,都可以。” “你不反对她去公安?” “不反对。” “今天的事情你也看见了,她胆子大,真碰上案子,未必肯躲在后面。” “我会提醒她注意安全。” 第八章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属。 “只是提醒?”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属。” 裴砚舟道:“我可以保护她,但不能替她决定人生。”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许久没人说话。 周兰芝本来准备了许多问题。 怕他看中女儿的家庭条件,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更怕女儿嫁到陌生的地方受委屈。 可眼前的人每一个回答都太稳。 没有夸下海口,也没有说什么一辈子不让她受苦的漂亮话。 反而将将来可能遇到的问题一件件摆在了明面上。 “妈。” 许知微忽然开口。 “能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吗?” 周兰芝看向她。 “你想好了?” “先谈,不是现在就领证。” “那去你房间不合适。” 周兰芝想了想,“你们去阳台说,我就在客厅。” 房子里的阳台不大,一半堆着蜂窝煤,一半晒着衣服。 玻璃窗关得严实,阳光照进来,比外面暖和一些。 许知微站在窗边。 裴砚舟随手关上阳台门,却没有关严,特意留出一道缝。 这个细节让她多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和我结婚?” “真想。” “不是为了报答我协助抓人?” “抓人的功劳有公安和部队奖励,不需要我拿婚姻报答。” “也不是因为家里催婚?” “他们催了三年。” 裴砚舟看着她。 “真能催动我,不会等到今天。” “那就是一见钟情?” “可以这么说。” “你相信一见钟情?” “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人总会遇到改变想法的事。” 许知微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得失去理智。 她更关注现实问题。 “我们先说清楚。我和你结婚,最初确实是为了解决下乡问题。” “我知道。” “我现在对你有好感,但谈不上喜欢。” “正常。” “婚后我不会只待在家里。” “可以。” “我可能会继续研究心理学,也可能协助公安办案。” “我支持。” “家务需要两个人共同承担。”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家里的家具坏了也会修。” 许知微顿了顿。 “工资呢?” “每月津贴一百零六块,另有岗位补助。结婚后工资可以全部交给你。” “不需要全部交给我。” “那就共同保管。” “双方父母的赡养呢?” “各自负责,需要大笔支出提前商量。” “要孩子的事?” 裴砚舟眼神停了一瞬,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许知微看见了,却没点破。 “尊重你的身体和意愿。” “你不要求结婚后立刻生孩子?” “你身体还没养好。” 裴砚舟声音低了些。 “更何况,孩子什么时候来,不能只看我想不想。” 许知微心中的天平又偏了一点。 她没有因为时间紧,就降低判断标准。 相反,越是仓促,她越要看得仔细。 裴砚舟回答问题时,呼吸平稳,视线自然,没有明显的防御动作。 提到工资和家务,他没有迟疑。 谈到她参与案件时,他有担忧,却没有控制欲。 唯一明显紧张,是在说想娶她和谈到孩子的时候。 这份紧张不是伪装出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 许知微看着他。 “如果我们婚后发现确实不合适呢?” 裴砚舟沉默了片刻。 “我会先解决问题。” “解决不了呢?” “我不会用你的处境逼你留下。” 他话说得克制。 可许知微依然听懂了。 他不会轻易放弃婚姻,却也不会用恩情和名声困住她。 “我问完了。” 裴砚舟眉梢轻抬。 “结果呢?” “暂时合格。” 他笑了一声。 “许同志的标准很高。” “婚姻大事,标准高一点不好吗?” “很好。” 裴砚舟向前半步,又保持在一个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那下午的相亲能推了吗?” “只是暂时合格。” “我可以继续接受考察。” “你下午没有事?” “原本有。” “那你还在这里?” “已经有人替我处理。” “裴营长。” 许知微看着他。 “为了相亲耽误工作,不算加分。” 裴砚舟顿了顿,坦然认错。 “考虑不周。” “还有,你的人为什么提前准备礼物?” “方政委擅自决定。” “他怎么知道你要来我家?” 裴砚舟终于沉默了。 许知微没有催,只安静等着。 几秒后,他抬手摸了一下鼻梁。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回避动作。 “在车站做笔录时,我问了你哥哥几句。” “问了什么?” “你的家庭情况。” “还有呢?” “有没有对象。” “还有呢?” “为什么急着相亲。” 许知微明白了。 难怪他在车上提出相亲时,对她的情况并不惊讶。 这个男人在车站里一边处理案子,一边已经把她的基本信息打听清楚了。 “所以你不是把我送回来以后才决定上门。” “不是。” “礼物也是你默许准备的。” “算是。” 许知微看着他。 裴砚舟神色镇定,耳根却比刚才更红。 “裴营长。” “嗯?” “你说谎的时候,不只是食指会敲裤缝。” “还有什么?” “会摸鼻梁。” 裴砚舟动作一停,随即放下手。 “记住了。” “记住有什么用?” “下次换个动作。” 许知微怔了怔,没忍住笑了出来。 隔着阳台门缝,周兰芝正悄悄往里看。 见女儿笑了,她心里那点担忧又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妈,知微回来没有?” 许明川一身寒气地进门,身后还跟着刚从印刷厂赶回来的许建国。 “爸?” 许向阳从桌边站起来。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路上碰见的。” 许建国看见客厅里堆着的礼物,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再看阳台上站着的裴砚舟,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周兰芝站起身。 “裴营长送知微回来,顺便说想和她相亲。” “相亲?” 许建国盯着裴砚舟。 “他们今天刚认识。” “我知道。” “你还让人进家门?” “人都到楼下了,总不能让他站在外面说。” 许建国没有和妻子争,直接走到阳台门口。 “裴营长,借一步说话。” 裴砚舟跟着他走进客厅。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许建国年轻时也当过兵,身上自有一股严肃气势。 “你的情况,我刚才在路上听明川说了。” “伯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 许建国看了一眼女儿。 “你想娶她,是因为真心喜欢,还是觉得她现在走投无路,容易答应?” 裴砚舟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站直身体,声音低沉而清晰。 “伯父,她没有走投无路。” “即便没有我,许家也不会让她下乡受苦。就算真去了乡下,以她的能力,也能把日子过好。” “是我想争取她,不是她只能选择我。” 许建国神情微顿。 裴砚舟继续道:“我今天上门确实仓促,您不同意很正常。但我的态度不是一时玩笑。” “我会向组织提交结婚申请,也会请父母与您联系。” “该有的程序,一样不会少。” “至于知微愿不愿意嫁,最后由她决定。” 他说得稳重,许建国脸色却没有缓和。 “我不同意。” 客厅里骤然安静。 周兰芝张了张嘴。 “建国……” 许建国没有看妻子。 “知微下乡的事,我会想办法。她不需要为了留城,把一辈子交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裴砚舟没有反驳。 “我理解。” “理解就好。” “但我不会放弃。” 许建国眉头一拧。 裴砚舟迎着他的目光,态度依旧恭敬,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伯父可以考察我。” “一天不够,就两天。两天不够,以后继续。” “可她的下乡通知只剩两天,结婚申请和户口手续都需要时间。” “所以我希望,您反对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我们认识得太晚,就不肯给她选择的机会。” 许建国一时没说话。 许知微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爸。” “你别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她温声道:“我是想自己选。” 许建国转头看她。 “你真看上他了?” “目前看,他比上午那个合适。” “这才见多久?” “时间长短不能决定看人准不准。有些人认识几年,也未必知道对方真正是什么样子。” “婚姻不能靠分析。” “当然不能。” 许知微看着父亲。 “所以我没有说现在就嫁。我想再了解他,也想让你们一起了解。” 许建国眼底的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深深的担忧。 “知微,爸怕你以后后悔。” “我知道。” 她声音轻柔。 “可不管选下乡,还是选结婚,将来都有可能后悔。” “我能做的,不是保证自己永远不走错路。” “而是在现在掌握的所有信息里,选择我认为更合适的一条。” 许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抽出手,转身看向裴砚舟。 “今晚留下吃饭。”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裴砚舟仍站得笔直。 “谢谢伯父。” “别谢得太早。” 许建国冷着脸。 “我只是答应考察,没答应把女儿嫁给你。” 裴砚舟唇角微扬。 “有机会就够了。” 许向阳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裴大哥,你会喝酒吗?” “会一点。” “我爸喝酒特别厉害。” 许建国瞪他。 “去写作业。” 许向阳立刻缩回桌边。 门外却在这时响起敲门声。 周兰芝打开门,陈阿姨满脸焦急地站在外面。 “兰芝,下午那个相亲对象提前来了,人已经在楼下。” 她话音刚落,楼道里便传来男人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许知微同志家吗?” 客厅里众人神色各异。 裴砚舟转头看向门口。 那双原本带笑的狐狸眼,缓缓眯了起来。 第九章 我是来相亲的 “请问这里是许知微同志家吗?” 男人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客厅顿时静了。 陈阿姨站在门口,神色尴尬。 她原本把相亲约在下午三点,谁知男方临时换了班,提前两个小时过来,到了楼下才托人叫她。 她急匆匆赶来报信,哪里想到许家已经坐着一位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而且看这架势,显然不是普通客人。 “兰芝,要不我先让小陆回去?” 陈阿姨压低声音。 来都来了,连门都不让进,传出去不好听。 可让人进来吧,两个相亲对象撞在一起,也实在不像话。 周兰芝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楼梯口已经出现一道身影。 男人穿着运输队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材高大,右腿走路时稍有些不自然。 他大约二十九岁,五官端正,皮肤被常年在外跑车晒得偏黑,看起来沉稳朴实。 看见门口围着几个人,他停住脚步。 “陈姨。” “这是陆成安。” 陈阿姨只能硬着头皮介绍。 “在市汽车运输队开货车,正式工。这是知微的父母,许副厂长、周主任。” 陆成安礼貌点头。 “许叔,周姨。” 他的视线在客厅里掠过,看见许知微时,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他又看见站在她身旁的裴砚舟。 两个男人目光相对。 一个身着军装,眉眼俊美,气势冷锐。 一个穿着朴素工作服,神态沉稳,不卑不亢。 陆成安很快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点心递给周兰芝。 “听陈姨说许同志身体刚恢复,我带了些鸡蛋糕。东西不多,您别嫌弃。” “你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周兰芝没接。 现在的情况已经够乱了,再收礼更不好解释。 陆成安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将点心收了回来。 “是我考虑得不周。” 他没有强塞,也没有露出不满。 仅凭这一点,就比上午的杨志成懂分寸。 “先进来坐吧。” 许建国开了口。 无论事情结果如何,人是他们托媒人请来的,总不能失礼地把人挡在门外。 陆成安换鞋进门。 客厅里本就人多,这下连椅子都不够坐了。 年轻战士十分有眼色地站起来。 “营长,我先回车上。” 裴砚舟淡淡看他一眼。 “留下。” 年轻战士脚步一顿。 “是。” 他默默站到墙边,努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周兰芝给陆成安倒了杯热水。 “本来约的是下午,家里没准备什么。” “是我提前过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成安双手接过搪瓷缸,坐姿端正。 他没有多问裴砚舟是谁,也没有急着打听许家的情况,显然来之前便做好了准备。 陈阿姨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陆这孩子实在,家里就他和一个妹妹。父母前些年都没了,妹妹已经出嫁,没有什么负担。” 她说着,偷偷看向许知微。 “运输队的工作辛苦些,不过工资高,每个月四十五块。小陆还是队里的先进职工,年年都能拿奖励。” “陈姨,先别说这些了。” 陆成安有些无奈。 “相亲是两个人的事,得让许同志自己了解。” 这句话也算得体。 许知微坐在母亲身边,平静观察着他。 陆成安进门后,先向父母问好,递东西被拒绝也没有强求。知道屋里还有另一名年轻男人,他虽然意外,却没有表现出敌意。 目前来看,情绪稳定,尊重人,也不喜欢过分表现自己。 许知微问:“陆同志,你知道我只有两天时间吗?” “知道。” “也知道我急着相亲,是为了不下乡?” “知道。” “你不介意?” “没什么好介意的。” 陆成安看着她,语气坦然。 “我来相亲,也是因为想结婚。大家目的都一样,谈得合适就继续,谈不合适也不用勉强。” 他说得简单,没拿她的处境做文章。 裴砚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动作很平静。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他从进许家到现在,一共只喝了两口水。 第二口恰好在陆成安说“谈得合适就继续”以后。 站在墙边的年轻战士低下头,努力忍住笑。 他们营长平时审犯人都没这么严肃过。 “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许知微没有刻意回避。 既然决定相亲,有些现实问题就该提前问清楚。 陆成安低头看了一眼右腿。 “三年前跑运输时出了事故,车翻进沟里,右腿骨折。治好以后走路有些跛,不影响开车和干活。” “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夜里下雨,路边忽然窜出一个孩子。我打方向避人,车轮压到松土翻了。” “孩子呢?” “没事。” “你伤得重吗?”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许知微注意到,说起孩子没事时,他肩膀明显放松,提到自己住院却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孩子,而非自己受过的苦。 陈阿姨在旁边补充:“当时医生都说,要不是他把方向打得快,那孩子就没命了。可有些姑娘嫌他腿不好,相亲的事就一直耽搁到现在。” “陈姨。” 陆成安声音稍沉。 “别说了。” 他不喜欢拿救人的事给自己加分。 也不希望用别人的嫌弃来换取同情。 许知微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你希望妻子婚后做什么?” “看她自己。” “如果她想工作呢?” “可以工作。” “家务怎么分?” “我跑长途时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可以做。” 陆成安顿了顿。 “我会做饭,也会洗衣服。以前父母身体不好,家里一直是我照顾。” “工资呢?” “各自留一些零用,剩下的放在一起。” “要是发生分歧呢?” “商量。” “商量不出结果呢?” “那就先不做决定,等冷静下来再谈。” 他的回答没有多漂亮,却很实际。 周兰芝听得频频点头。 比起家境优越却常年出任务的裴砚舟,陆成安显然更像普通父母眼中的稳妥对象。 工作稳定,父母不在,没有复杂的婆媳关系。 虽然腿上留了伤,却不影响生活。 而且人看起来老实厚道。 陈阿姨见气氛不错,笑着说道:“知微,小陆家里有一间运输队分的房子,结婚就能搬进去。离你们家也不远,坐公交车四站路。” “是筒子楼。”陆成安道,“面积不大,只有一间房。厨房在走廊,厕所是公用的。” 陈阿姨瞪他一眼。 别人相亲都恨不得把一分条件说成十分。 他倒好,生怕人家姑娘不知道缺点。 “筒子楼怎么了?有房子就不错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成安看向许知微。 “你要是介意,也正常。” “不介意。” “那……” “可我需要随军。” 许知微的话让他愣住。 陈阿姨也没反应过来。 “随军?”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会选择嫁给军人。” 她没有模棱两可地吊着对方。 陆成安条件不错,但她已经决定认真考察裴砚舟。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继续给另一个人错误的期待。 更何况她必须尽快迁出户口。 运输队的婚姻手续能不能在两天内办完,仍是未知数。 军属随军则有更明确的调整途径。 陆成安看了一眼裴砚舟,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位同志,也是来相亲的?” 裴砚舟放下搪瓷缸。 “是。”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今天认识。” 陆成安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些荒唐,却没有直接评价。 他转头问许知微:“你已经决定了吗?” “还没有决定结婚,但决定先了解他。” “明白了。” 陆成安点点头。 没有纠缠,也没有因为自己被拒绝就恼羞成怒。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陈阿姨有些着急。 “小陆,你们才说几句话,再聊聊也不迟。” “陈姨,许同志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将搪瓷缸放回桌上。 “相亲是两个人都愿意才有意义。她有更想了解的人,我继续留下,只会让大家为难。” 这份清醒和体面让许家人对他印象更好。 周兰芝甚至有些可惜。 若不是裴砚舟先一步上门,陆成安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陆同志。” 许知微也站了起来。 “今天让你白跑一趟,抱歉。” “没什么。” 陆成安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相亲不成,也不是谁对不起谁。” 他提起鸡蛋糕,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裴砚舟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都看了过去。 裴砚舟起身走到他面前。 第10章 仓库着火了! “你是市汽车运输队一队的?” “对。” “上个月十五号,你是不是送过一批精密零件去临江机械厂?” 陆成安神色微顿。 “送过。” 许建国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什么零件?” 裴砚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继续问:“那批货有没有在中途停留?” “有。” “在哪里?” “北郊旧货场。” “为什么停车?” “前面有人摔倒,路被堵了。” “停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 “车上的货有人看守吗?” “我和押运员都在。” “有没有人接近过车厢?” 陆成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当时围过来不少人帮忙抬伤者。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从车尾经过,其中一个撞了我一下。”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还记得长相吗?” “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只看得出左边眉骨上有一块黑痣。另一个个子不高,右腿走路有点拖。” 裴砚舟眼里的温度彻底退去。 “右腿有伤?” “看起来像。” “他说过话吗?” “说过一句让一让。” “哪里的口音?” “本地口音,但不太自然。” 陆成安想了想。 “像是在外地待过很久,回来后故意学本地人说话。” 裴砚舟与许明川对视一眼。 许明川立即意识到问题。 “那批精密零件出事了?” “临江机械厂收货时数量没问题,但半个月后装配发现,其中四只零件被换成了废件。” 裴砚舟道:“包装没有损坏,封条也是真的。有人提前准备了完全相同的封条,在运输途中动了手脚。” “可我一直守着车。” 陆成安脸色微变。 “除了北郊旧货场,路上没停过。” “押运员呢?” “叫周大海,也是运输队的老职工。” “事后有没有出现异常?” “他前几天请假了,说是母亲生病,回乡探亲。” 裴砚舟问:“哪个乡?” “青河公社,石门大队。” “确定?” “他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裴砚舟转头看向年轻战士。 “通知老韩,查周大海的去向。另外派人去北郊旧货场,找当天被撞伤的人和附近住户。” “是。” 年轻战士立刻转身下楼。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许建国问:“这批零件和印刷厂丢失的物资有关系?” “目前不能确定。” 裴砚舟没有隐瞒。 “但最近半年,市里几家国营厂都出现过类似的物资损耗。数量不大,账目也能对上,单独看像是管理疏漏。” “可放在一起,就不是小事。” 许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他调查的纸张和油墨损耗,同样是账目无误,仓库实际存量却越来越少。 每次缺失都不多,几个月积累下来却不是小数。 如果不是最近厂里接到一批加急任务,突然需要大量纸张,这个窟窿可能还不会被发现。 “有人在利用运输环节换货。” 许知微开口。 “未必只在运输环节。” 裴砚舟看向她。 “封条、出库记录、收货单都没有问题,说明仓库、运输队和收货方,至少有一处存在内应。” 陆成安的脸色有些发白。 “如果那批货真是在我的车上被换掉,我愿意配合调查。” “你先不要声张。” 裴砚舟道:“也不要私下询问周大海的情况。” “我明白。” 陆成安虽然震惊,情绪却很快稳定下来。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许知微。 “许同志,今天的事不会影响你。运输队那边有人问起,我只会说我们不合适。” 他显然担心案件牵连到这场相亲,给她惹来流言。 许知微心中微暖。 “谢谢。” “不用。” 陆成安转身下楼。 陈阿姨跟着送他,嘴里低声念叨着可惜。 房门重新关上。 许向阳憋了半天,终于小声开口:“这个陆大哥人挺好的。” 话一出口,他忽然察觉裴砚舟朝自己看了过来,立刻补了一句:“当然,裴大哥也好。” 许明川冷笑:“你倒是谁都不得罪。” “我说的是实话。” 许向阳低头继续写题。 裴砚舟重新坐下,神情看不出喜怒。 许知微却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又在裤缝旁轻轻敲了一下。 “裴营长。”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客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许建国本来正想问案子的事,闻言也看了过来。 裴砚舟十分坦然。 “有一点。” “因为陆同志?” “他人不错。” “所以呢?” “所以我庆幸自己先到。” 他说得一本正经。 周兰芝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藏着。” “在许同志面前藏不住。” 裴砚舟看向她。 “与其让她自己分析,不如主动交代。” 许知微眼底带了笑。 “那你交代完了吗?” “没有。” “还有什么?” “我不喜欢你对他笑。” 屋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向阳连铅笔都不动了。 周兰芝轻咳一声,转身去收拾桌子。 许建国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黑了。 许明川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这个敢当着全家人的面表达不满的男人。 许知微没有回避裴砚舟的目光。 “我只是礼貌。” “我知道。” “知道还不高兴?” “道理明白,情绪不一定听话。” 裴砚舟语气自然。 “但我会自己消化,不会要求你为了我的情绪改变正常交往。”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只是让你知道。” 许知微看了他片刻。 “知道了。” 这三个字很轻。 裴砚舟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许建国实在看不下去,沉声打断:“不是要提交结婚申请吗?” “是。” “材料带了吗?” “车上有。” “先拿来给我看。” 裴砚舟没有犹豫,起身下楼。 趁他离开,许建国立即转向女儿。 “你真打算选他?” “还在考察。” “你对他是不是太宽容了?” 许知微想了想。 “他目前没有明显问题。” “没有问题就能结婚?” “当然不能。” “那你还跟他眉来眼去?” “爸。” 许知微无奈。 “我只是和他说话。” 许建国不满地哼了一声。 许明川在旁边道:“爸说得对。他那双眼睛看谁都不像正经人。” “你这是以貌取人。”周兰芝替女儿收好水杯,“人家从进门到现在,礼数上没出错,说话也坦诚。” “妈,你这么快就向着他了?” “我只是实事求是。” 一家人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裴砚舟。 一名穿印刷厂工作服的年轻人冲进楼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副厂长!” 他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厂里出事了!” 许建国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仓库着火了!” 年轻人喘了一口气。 “刚发现缺失账目的那间库房,全烧起来了!” 许家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许建国抓起外套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 “有人受伤没有?” “值班的老马被烟呛晕了,已经送去医院。火还没灭,保卫科的人都在现场。” “报警了吗?” “报了。” 许明川立即跟上。 “我和你一起去。” 周兰芝担忧道:“你们小心点。” 许知微也拿起外套。 “我去看看。” “不行。” 父子两人异口同声。 “仓库还在着火,你去做什么?”许建国沉声道,“留在家里。” “举报信刚出现,存放问题物资的仓库就失火,这不是巧合。” “正因为不是巧合,你更不能去。” “爸,我不会靠近火场。” “说不行就是不行。” 父女两人僵持时,裴砚舟拿着文件袋从楼下回来。 他只听见最后几句话,目光便落到报信的年轻人身上。 “哪里着火?” “红星印刷厂原料仓库。” 裴砚舟神色一沉。 “是不是三号库房?” 年轻人愣住。 “你怎么知道?” 裴砚舟没有回答,转身便往楼下走。 “许副厂长,我的车在楼下。路上说。” 许建国立即跟上。 许明川回头叮嘱妹妹:“不许乱跑。” 几个人迅速下楼。 许知微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哥哥上了吉普车。 车门即将关上时,裴砚舟忽然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 隔着一段距离,他显然看出了她的打算。 “许知微。” 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换双方便走路的鞋。” 许建国猛地转头。 “你让她去?” “把她留在家里,她也会自己想办法过去。” 裴砚舟神情平静。 “与其让她一个人行动,不如放在眼前。” 许知微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屋换鞋。 许建国瞪着裴砚舟。 “你就是这么保护人的?” “不是替她做决定。” 裴砚舟打开车门,语气沉稳。 “是确保她做出决定以后,能平安回来。” 几分钟后,许知微坐进吉普车。 车辆飞快驶出家属院。 远处天边已经腾起浓重的黑烟。 仓库里烧掉的,或许不只是纸张和油墨。 还有某些人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秘密。 第十一章 火场里有人撒谎 吉普车还没开进红星印刷厂,刺鼻的焦煳味已经顺着风灌进车窗。 厂区上空黑烟翻滚,三号原料仓库的火势虽然被压下去大半,仍有暗红色火舌从破损的窗户里蹿出来。 工人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保卫科在外围拉起警戒线。消防队的水枪正对着仓库大门,积水裹着灰烬流了一地。 车刚停稳,许建国便推门下去。 “许副厂长!” 保卫科科长赵春山快步迎上来,眉毛和头发都被熏得发灰。 “火是十点四十分左右发现的。三号库的值班员马德福吸了烟,已经送去医院。我们清点过,今晚没有其他人留在里面。” “起火点在哪里?” “现在还进不去,初步看像是东面的电线短路。” 许建国看向仍在冒烟的仓库,脸色难看。 “东面放的是什么?” “油墨和清洗机器用的溶剂。” 那都是易燃品。 只要一点火星,就可能迅速烧遍整间仓库。 许建国沉声问:“今晚谁值班?” “马德福,还有巡夜的孙广才。” “孙广才人呢?” 赵春山往人群里指了一下。 “在那边。” 裴砚舟没有立刻靠近火场,而是先扫了一眼周围。 “封锁厂区出口了吗?” “封了。” “从发现起火到现在,有没有人离开?” 赵春山一怔。 “消防车进来时比较乱,有几个工人出去帮忙带路。” “名单记下来。” 裴砚舟脱下军装外套,递给身后的战士。 “另外找人守住三号库附近的下水口和垃圾堆。谁也不许动现场掉出来的东西。” 赵春山看向许建国。 许建国点头。 “按裴营长说的办。” 许知微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往前挤。 现在仓库内部温度极高,贸然进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破坏现场。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几名工人身上。 有人焦急,有人后怕,也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其中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独自坐在木箱上,裤腿和胶鞋全是水,右手还在不断发抖。 赵春山说,那就是巡夜工孙广才。 许明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发现什么了?” “还没问,不能下结论。” 许知微走向孙广才。 男人察觉有人靠近,立刻站了起来。 “许副厂长,我真不知道怎么会着火。” 许建国还没开口,他已经急着解释。 “我巡到三号库附近时,闻见有股煳味,跑过去就看见窗户里冒烟。我赶紧喊人,又去开门救老马。” “门是你打开的?”许明川问。 “对。” “钥匙呢?” “在老马身上。我进去以后摸出来的。” 孙广才说话很快,呼吸却不算急。 他反复强调自己救人,眼神却始终不敢看仓库方向。 许知微问:“你进去多久?” “没多久。” “多久?” “大概两三分钟。” “你把马师傅背出来的?” “是。” “他在哪个位置?” 孙广才指向仓库东面。 “靠里面的值班室。” “你进去时,东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吗?” “烧起来了,老大了。” “那你怎么穿过火场?” 男人一顿。 “我从旁边绕过去的。” “库房东面堆着油墨和溶剂,火从那里烧起来,烟和热气都会往值班室方向涌。你没有受伤,衣服也没有明显烧灼痕迹。” 许知微看向他的双手。 “只有右手掌边缘有一块烫伤。” 孙广才下意识将手藏到身后。 “我是救人时烫的。” “烫伤的形状很整齐,不像碰到燃烧物,更像握过温度很高的金属。” 许明川立即抓住重点。 “你开过什么门?” “没有!” 孙广才声音猛地拔高。 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勉强压低声音。 “我就开了仓库门。锁头被火烤热了,可能是那时候烫的。” “仓库钥匙在马德福身上。”许明川盯着他,“你先进去拿到钥匙,才能从里面开门?” “不是,我说错了。” 孙广才额头开始冒汗。 “门当时没锁,我进去以后才找到老马。” “刚才你说从他身上摸出钥匙。” “我一着急记混了。” 男人不断搓着手,拇指用力掐着食指关节。 他的慌乱十分明显。 可许知微没有顺势追问,而是忽然换了话题。 “马师傅今晚喝酒了吗?” “没有。” 回答得很快。 “你闻过?” “老马值班从来不喝酒。” “你们今晚说过话吗?” “没有,我巡夜,他守库,碰不上。”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喝?” 孙广才张了张嘴。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会让前面的说法露出漏洞。 “我猜的。” “你不是猜的。” 许知微平静地看着他。 “你今晚见过他,而且时间就在起火之前。” 孙广才脸色发白。 “我没有。” “你害怕的不是仓库着火。” 许知微的声音很轻。 “你害怕马师傅醒过来。” 男人身体陡然僵住。 赵春山脸色一变。 “孙广才,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孙广才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火不是我放的,我就是巡夜时偷着去仓库找老马喝了两口酒!” 他像被逼到绝路,终于喊了出来。 “厂里不让值班喝酒,我怕受处分,才不敢承认。” “酒呢?”许明川问。 “在值班室。” “你离开时,马德福是什么状态?” “喝得有点多,趴在桌上睡着了。” “你几点离开的?” “十点二十左右。” “起火是十点四十分发现的。” 许明川看了眼手表。 “中间二十分钟,你在哪里?” “去西边巡逻。”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孙广才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犯了纪律,可我没放火!” 许知微没有再逼问。 孙广才确实在撒谎,但谎言未必都指向犯罪。 他一开始隐瞒的是喝酒和擅离巡查路线。 被揭穿后,他的愤怒里更多是委屈和恐慌,而不是秘密败露后的绝望。 更重要的是,他不断强调“火不是我放的”,却没有主动问仓库损失多少。 如果他是为了销毁账目纵火,最在意的应该是火烧到了什么程度。 “先把他带去保卫科,分开看管。” 裴砚舟开口。 “等马德福醒来,再核对两人的口供。” 孙广才还想解释,被赵春山叫人带走。 火势在中午前彻底扑灭。 消防队确认没有复燃危险后,公安和保卫科才开始进入仓库。 许知微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门外观察。 仓库里一片狼藉,东侧烧得最严重,大片木架已经倒塌。火焰沿着地面蔓延,连靠近墙边的铁皮柜都被熏得发黑。 一名消防员从里面提着烧变形的煤油灯出来。 “在东面墙角发现的。” 赵春山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仓库的东西。” “厂里谁用煤油灯?”裴砚舟问。 “停电的时候,值班室会备一盏。” “型号一样吗?” “不一样。值班室那盏是旧的,灯罩有裂口。这个看着像新买没多久。” 裴砚舟没让人触碰,直接安排装袋封存。 许建国从仓库里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 “账本呢?”许明川问。 “烧了。” “全部?” “三号库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登记,还有我让人单独整理的问题物资记录,全在东面铁皮柜里。” 许建国声音发沉。 “柜门被撬开过。” 所有人神色一凛。 如果只是电路意外失火,铁皮柜不会被人提前撬开。 “东西丢了吗?”裴砚舟问。 “现在分不清。里面的纸全烧成灰了。” 许建国闭了闭眼。 他调查了半个月的线索,就这样没了。 许知微走到仓库门边,视线落在地面的积水里。 黑色灰烬漂在水面,混着碎纸和木屑。 她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爸,铁皮柜里除了账本,还放过什么?” “几包封存的票据,还有两本出库单。” “有没有牛皮纸信封?” 许建国一愣。 “有。我把几张有问题的领料单单独装在信封里。” 许知微指向积水旁的一块纸片。 “那不是普通牛皮纸。” 纸片只剩下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焦黑,中间却沾着一小块暗红色蜡痕。 裴砚舟戴上手套,将纸片夹起来。 “封蜡?” “厂里的信封不封蜡。”许建国道。 “我用的是浆糊。” 许知微站起身。 “这张纸不是铁皮柜里的。” “它更像是有人带进来,用来装某样东西的。” 许明川环顾仓库。 “纵火的人撬开柜子,拿走账本或票据,再把自己带来的信封留在了现场?” “也可能是调换。” 许知微道:“如果他只想销毁证据,直接点火就行,没必要撬开铁皮柜。” “他冒险打开柜子,说明里面有他必须拿走的东西。” 裴砚舟眸色渐深。 “也可能放进了某样东西。” “比如煤油灯。” 许知微看向他。 两人的想法在这一刻重合。 有人撬开铁皮柜,拿走了重要证据,又故意将煤油灯放在东面,制造值班人员饮酒后打翻灯具引发火灾的假象。 只要马德福醒来后记不清当晚发生的事,孙广才又因为偷喝酒隐瞒口供,这场火就很容易被定为意外。 “马德福不能单独留在医院。” 裴砚舟立即吩咐:“派人过去守着,除了医生和家属,谁都不能靠近。” 许明川正要去安排,一名公安从厂门方向快步跑来。 “许同志,医院刚打来电话。” “马德福醒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公安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下。 “可他说,昨晚和他喝酒的人不是孙广才。” “是许副厂长。” 第十二章 那个人不是我父亲 “马德福说,昨晚和他喝酒的人是许副厂长。” 公安的话落下,仓库外一片死寂。 工人们的目光下意识落到许建国身上。 许建国站在一地焦黑的积水旁,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有立刻辩解。 赵春山最先回过神。 “不可能。” 他皱眉道:“许副厂长昨晚根本没来厂里。” “你能证明?”公安问。 “厂里下班以后,我就没见过他。” “没见过不代表他没来。” 赵春山被噎住。 许明川走到父亲身边。 “爸,昨晚十点左右,你在哪里?” “在家。” 许建国回答得很平静。 “昨晚街道送来知微的下乡通知,之后我们一家人一直在客厅商量。直到十点多,大家才各自回房。” 许明川点头。 “家里所有人都能证明。” 公安面露为难。 亲属证词不是不能用,可信度却需要核查。 裴砚舟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工人。 “这里不适合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副厂长暂时不要接触厂里的账目和相关人员。火场继续封锁,所有值班人员分开询问。” 赵春山听出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暂时把许建国列入调查范围。 “裴营长,老许不可能放火!” “是不是他,不靠我们站在这里争。” 裴砚舟神色冷静。 “证据会说话。” 他说完,目光落在许建国身上。 “许副厂长,得委屈您配合调查。” 许建国没有恼怒。 “应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仓库。 “只要能查清楚这场火是谁放的,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许知微始终没有说话。 她在观察父亲。 许建国听见自己被指认时,第一反应不是慌乱,也不是愤怒地证明清白,而是短暂地看向三号仓库。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凝重,更多的却是思考。 他在想,马德福为什么会说谎。 这符合一个突然得知自己被陷害的人应有的反应。 但家人相信他没有用。 他们需要找到马德福认错人的原因。 “先去医院。” 许知微开口。 “我要见马师傅。” 许建国皱眉。 “这件事你别掺和。” “爸,现在不是掺不掺和的问题。” 她望着父亲。 “对方先用举报信把你拖进调查,又烧掉你查过的账本。现在唯一醒着的证人还指认了你。”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准备把你推到前面。” 许建国手指骤然收紧。 裴砚舟接过话。 “知微说得对。马德福的口供很重要,越早核实越好。” 他说话时已经自然改了称呼。 许明川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在这个时候计较。 “我跟你们一起去。” 几人上了吉普车。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气氛压抑。 许建国坐在前排,许知微与许明川坐在后面。裴砚舟亲自开车,速度很快,却始终保持平稳。 “爸,你最近和马德福有矛盾吗?” 许知微问。 “没有。” “他知道你在查三号库的账?” “知道。我找他问过两次值班记录。” “他当时是什么态度?” “很配合。” 许建国回忆片刻。 “老马在仓库干了快二十年,平时爱喝两口,工作上还算认真。他家里有三个孩子,老大已经进厂,最小的女儿还在读书。” “经济情况呢?” “普通工人家庭,不算宽裕,但也没听说欠债。” “他和孙广才关系怎么样?” “从年轻时就认识,偶尔会在值班时偷喝酒。” 许建国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 “以前批评过几次,最近半年倒是收敛不少。” “昨晚家里商量知微的事,有没有外人来过?”裴砚舟问。 “没有。” “你几点回的房间?” “十点二十分左右。” 这个时间与孙广才所说离开仓库的时间接近。 若有人提前摸清许家的作息,完全可以趁许建国回房后,冒充他进入厂区。 可厂门有人值班。 普通人想顶着副厂长的身份进去,并不容易。 除非对方对红星印刷厂足够熟悉。 或者,本身就是厂里的人。 市人民医院距离印刷厂不远。 几人赶到时,马德福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病房门外守着两名公安,马德福的妻子坐在长椅上,眼睛哭得红肿。 见许建国过来,她猛地站起来。 “许副厂长。” 她神情复杂,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老马怎么样?” “医生说吸了不少烟,还有些酒精中毒,醒是醒了,就是说话颠三倒四。” “我进去看看。” 公安没有立即放行。 询问过负责案件的同志后,才允许许建国等人进入病房。 马德福躺在床上,脸上扣着吸氧用的罩子,头发被火燎掉了一小片。 听见脚步声,他缓慢睁开眼。 看到许建国的一刻,他眼中猛地涌出恐惧。 “别过来!” 马德福挣扎着往床角缩。 “不是我,是你让我喝的!” “账本也不是我烧的!” 他的声音沙哑,每说一句都带着剧烈咳嗽。 许建国停在门口,没有继续靠近。 “老马,你看清楚。” “昨晚跟你喝酒的人,真是我?” “就是你!” 马德福抬手指着他。 “你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还带了一瓶西凤酒。你说最近查账辛苦,找我暖暖身子。” “喝到一半,你问我铁皮柜的钥匙在哪里。” “我说钥匙在我腰上,你就笑了。” 他说到这里,身体抖得更厉害。 “我后来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仓库已经着火了。” 许明川问:“昨晚几点?” “十点多。” “具体几点?” “不记得。”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看见了。” “病房里的这个人,和昨晚的人完全一样?” “就是他!” 马德福回答得十分肯定。 许知微却注意到,他每次看向父亲,目光都落在下半张脸。 很少与父亲的眼睛对视。 “马师傅。” 她走到床边两步远的位置。 “昨晚许副厂长进门以后,先说了什么?” “说外面冷。” “然后呢?” “拿出酒,让我陪他喝两杯。” “他用哪只手拿的酒?” “右手。” “倒酒呢?” “也是右手。” “开铁皮柜的时候呢?” 马德福迟疑了。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喝多了。” “你刚才说,他问了你钥匙在哪里。” “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你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你确定?” “确定。” “他身上有没有烟味?” “有。” “很重?” “挺重的。” 许知微转头看向父亲。 许建国早年抽烟,但这几年因为周兰芝管得严,平时一天最多两三根。 昨天晚上,他一根烟都没抽成。 更重要的是,父亲右手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左手小指曾经受过伤,无法完全伸直。 若马德福与他面对面喝酒,不可能一点异常都没注意到。 “昨晚那个人戴手表了吗?”她继续问。 “戴了。” “哪只手?” “左手。” “表带什么颜色?” “黑色。” 许建国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表。 银色表带,戴在右手腕。 “我父亲习惯把手表戴在右手。” 许知微说道:“他的左手小指伸不直,拿酒瓶时会很明显。昨晚那个人有吗?” 马德福愣住。 他茫然地回忆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注意。” “不是没注意。” 许知微声音平稳。 “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他的整张脸。” “你喝了酒,值班室里的光线又暗。他穿着我父亲常穿的衣服,说话声音和习惯都在模仿他。” “你认出的是外套、发型和身份,不是人。” “不是……” 马德福嘴唇发抖。 “我真的看见了。” “那他眼角的疤在哪一边?” 许知微忽然问。 马德福下意识道:“左边。” 许建国脸上没有疤。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马德福自己也僵住了。 “什么疤?” “昨晚那个人眼角有疤。”许知微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记起来了。” “不大,应该被头发或者帽檐挡住了一部分。” “你之所以一直认为他是许副厂长,是因为有人不断提醒你。” 马德福呼吸急促。 “谁提醒我?” “第一个在医院问你话的人。” 许明川脸色骤变。 “最先给他做笔录的是谁?” 门口的公安立即回答:“印刷厂保卫科的人。医院通知厂里以后,他们比公安先到。” “叫什么?” “孙庆华。” 这个名字一出,许建国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又是孙庆华。 许知微没有急着认定他就是纵火者。 “马师傅,孙庆华当时怎么问你的?” 马德福闭上眼,吃力地回忆。 “他问我,许副厂长为什么深夜去仓库。” “还问……许副厂长是不是逼我打开铁皮柜。” 这不是询问。 而是在用带有明确答案的问题,诱导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意识混乱的人形成错误记忆。 许明川转身便往外走。 “我去找他。” 裴砚舟却挡住门口。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从火场到医院,孙庆华已经有足够时间知道马德福醒了。” 裴砚舟看向守门的公安。 “立刻打电话回厂里,确认他还在不在。” 公安快步出去。 不到两分钟,他脸色难看地回来。 “孙庆华不见了。” “厂区出口的值班员说,消防车进厂时,他骑自行车出去报信,到现在没回来。” 许建国的拳头狠狠攥紧。 “搜。” 裴砚舟沉声下令。 “车站、码头、运输站全部布控。他骑自行车走不远,一定会想办法换乘交通工具。” 病房外很快忙乱起来。 许知微望着病床上的马德福。 “昨晚那个人除了眼角有疤,还有什么特点?” “他说话声音很低。” 马德福喘息着。 “右腿……走路有一点拖。” 许知微与裴砚舟同时抬眼。 右腿受过伤。 这个特征,与陆成安在北郊旧货场见过的男人完全吻合。 有人在不同地点,用同一批人盗换物资。 而孙庆华,或许只是这张网里最先暴露的一根线。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年轻战士推门进来。 “营长,查到孙庆华的去向了。” “他没有去车站,也没有回家。” “有人看见他去了许家所在的印刷厂家属院。” 许知微脸色骤然变了。 此刻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 裴砚舟已经转身冲出病房。 “通知附近派出所。” “封锁家属院。” “他不是要逃。” 男人的声音冷得骇人。 “他是去找东西,或者杀人灭口。” 第13章 他来许家找什么 吉普车冲出医院大门时,许知微的手心已经凉透。 她坐在后排,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脸上没有明显慌乱,指尖却紧紧掐着掌心。 母亲和弟弟都在家。 孙庆华既然敢纵火栽赃,说明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保证。 “别掐了。” 裴砚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许知微低头,这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几道深红印痕。 裴砚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附近派出所离家属院不远,他们会先赶到。” “孙庆华不一定会直接动手。” 许知微松开手。 “他在火灾后第一时间去医院诱导马师傅,说明他擅长利用别人的认知,却不习惯亲自承担风险。” “这样的人最惜命。” 许明川坐在她身边,脸色依旧难看。 “可一旦被发现,他为了逃跑也可能伤人。” “所以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灭口,而是找到某样东西。” 许知微快速梳理线索。 “举报信出现之前,爸爸正在查账。仓库纵火以后,铁皮柜里的材料被调换。孙庆华没有逃出城,反而跑去我们家,说明他认为爸爸还留了一份东西。” 许建国坐在副驾驶,猛地回头。 “我确实留了一本记录。” 车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的事?”许明川问。 “发现仓库存量不对以后,我把几次抽查的数量抄在了私人笔记本上。” 许建国脸色发沉。 “正式材料都锁在办公室和仓库,笔记本我带回了家。” “放在哪里?” “书房抽屉最里面。” 许知微心里一沉。 孙庆华很可能知道。 或许他一直在暗中盯着许建国,连他把笔记本带回家都看见了。 “妈知道吗?” “不知道。” 许建国顿了顿。 “昨晚我把本子拿出来看过,后来你们商量下乡的事,我随手夹进了一本书里。” “哪本书?” “桌上那本机械维修手册。” 许知微抬起眼。 那本书不在书房。 昨晚父亲离开客厅后,母亲嫌桌上太乱,顺手把几本书拿进了父母卧室。 也就是说,孙庆华即便闯进书房,也找不到笔记。 吉普车拐进家属院所在的街道。 远远便看见院门口围着不少人,派出所的公安已经拉起警戒,不许住户进入二号楼。 许知微下车时,腿脚一阵发软。 “二楼什么情况?” 裴砚舟抓住一名公安询问。 “孙庆华在许家。” 公安压低声音。 “周主任和许向阳同志都在里面。他手里有刀,把门从里面堵住了。” 许建国脸色瞬间铁青,抬脚就要往楼里走。 “我去换他们。” “许副厂长,您不能进去。” 公安拦住他。 “他指名让您拿账本上楼。十分钟见不到人,就要动手。” 许知微看向二楼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屋内的情况。 厨房的排气窗却开了一条缝,一阵阵白烟从里面飘出来。 不是着火。 像是有人正在烧什么。 “他到了多久?”她问。 “大约十五分钟。” “有没有听见争吵?” “最开始有。后来周主任一直和他说话,现在里面很安静。” 母亲在拖延时间。 许知微强迫自己冷静。 “孙庆华进门时,是直接拔刀,还是先找借口?” “听邻居说,他提着水果上楼,说来探望你。” 公安道:“周主任开门后,他才露出刀。” “说明他不敢在外面闹大。” 许知微盯着那扇窗。 “他带着水果,代表他预想过被邻居看见,还给自己准备了合理解释。他最初只想悄悄拿走笔记,没有准备杀人。” 许明川沉声道:“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对。” “他发现笔记不在书房,又被向阳撞见,只能控制他们。” 许知微转向父亲。 “爸,孙庆华怕你吗?” “怕谈不上。” “他平时最在意什么?” “工作和名声。他农村出身,好不容易进厂,这些年一直想提干。” 许建国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他妻子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是这件事坐实,他什么都没了。” 有牵挂,有欲望,也有恐惧。 这样的人比亡命徒更容易谈,却也更容易在最后一刻失控。 “我上去。” 许知微开口。 “不行。”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许知微没有争辩,只看向裴砚舟。 “他要的是账本,不是人命。我知道账本在哪里,也能让他相信自己还有退路。” 裴砚舟盯着她。 “不需要你进去。” “隔着门谈,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不会相信我。” “我进去。” “你穿着军装,他看见你只会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裴砚舟眼底压着怒意。 “许知微,这不是车站。里面是狭窄的房间,他手里有人质,我没有把握在他动刀前制住他。” “所以我不是让你冲进去。” 她声音放轻。 “厨房窗户朝向后院,楼下有雨棚。你可以从隔壁阳台接近,但需要时间。” 裴砚舟眸光一凝。 “你想在里面拖住他。” “对。” “我不同意。” “裴砚舟。”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里面是我母亲和弟弟。” 男人下颌绷紧,许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她不可能站在楼下等。 最终,他压低声音。 “五分钟。” “你进去后,不要站在他刀能直接碰到的位置。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刺激他。” “好。” “右手摸头发,就是准备行动的信号。看见以后,立刻让你母亲和弟弟趴下。” 许知微点头。 许建国还想阻止,却被女儿握住手。 “爸,相信我。” 她说完,拿过那只空文件袋,独自走进楼道。 二楼楼梯口堆着几个煤球筐,走廊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许知微停在家门前。 “孙干事,是我。” 屋里很快传来孙庆华的声音。 “许建国呢?” “我爸去拿你要的东西了。” “少骗我,让他上来!” 他的声音发颤,不像控制局势的人,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你不是想见我爸。” 许知微隔着门说道:“你只是想拿到账本。” 里面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账本在哪?” “知道。” 门锁响了一声。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猛地将她拽进去。 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一片狼藉。 抽屉被全部拉开,书本和衣物扔了一地。周兰芝坐在墙边,脸色发白,右手却牢牢护着许向阳。 孙庆华站在两人身后,刀刃抵着许向阳肩颈。 他头发凌乱,额头全是汗,左侧袖口还有一块烧焦的痕迹。 “姐。” 许向阳眼睛通红,却忍着没有乱动。 “别怕。” 许知微没有看刀,只看孙庆华。 “账本我带来了。” 她抬起文件袋。 孙庆华盯着袋子,呼吸明显加快。 “扔过来。” “你先放了我弟弟。”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 许知微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里面没有账本。” 孙庆华脸色骤变。 刀锋立即往许向阳颈边压近。 周兰芝本能地想扑过去,又死死忍住。 “你耍我?” “真正的账本藏在哪里,只有我知道。” 许知微没有后退。 “你杀了向阳,就永远拿不到。” 孙庆华胸膛剧烈起伏。 “告诉我!” “可以。” “但我也要知道,你为什么替别人顶罪。” “我没有替人顶罪。” “火不是你放的。” 孙庆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许知微捕捉到了。 “你昨晚去过仓库,所以袖口被火燎过。可你不是进去放火,而是想从里面拿走证据。” “你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孙庆华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个人答应过,只要你拿走账本,事情就结束。” “可他骗了你。” “他让人冒充我父亲灌醉马师傅,又故意留下能指向你的痕迹。仓库一烧,你和我父亲都会成为替罪羊。” “闭嘴!” 孙庆华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许知微放缓声音。 “你只是在最初帮他们改了几张出库单。等你发现事情越来越大,已经退不出来了。” “他们用你的工作、家人和前途逼你继续做事。” “你以为烧掉账本就能结束,可他们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孙庆华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的。” “他们答应过送我离开。”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人来接你?”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他。 孙庆华的脸色瞬间灰败。 他从早上等到现在。 约定的人没有出现。 他这才冒险来许家寻找最后一本账。 “他们不要你了。” 许知微看着他。 “现在能救你妻子和孩子的人,不是他们,是公安。” 孙庆华眼眶发红。 “我回不了头。” “只要你放下刀,就有机会交代清楚。” “你没有杀人,仓库的火也不是你放的。主动供出背后的人,是你唯一能保护家人的办法。” 他的刀慢慢离开许向阳的脖子。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孙庆华猛地抬头。 许知微抬手摸向头发。 下一秒,厨房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砚舟翻身落地,像一道骤然逼近的影子。 “趴下!” 许知微厉声开口。 周兰芝立即将许向阳按倒。 孙庆华惊恐转身,手中的刀刚抬起来,裴砚舟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刀锋擦过军装袖口。 裴砚舟一拳击中他的肋下,反手卸掉刀,随后将人压在桌上。 房门同时被撞开。 许明川和几名公安冲进屋里。 冰冷的手铐扣住孙庆华手腕。 他没有再挣扎,只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他们骗了我。” “是梁主任让我改的账。” “仓库里那个右腿有伤的男人,叫老拐……” “是他冒充许副厂长。” 许明川立刻让人记录。 许知微却已经顾不上听。 周兰芝抱着她,手臂抖得厉害。 “你这孩子,怎么敢一个人进来?” “妈,没事了。” “哪里没事?” 周兰芝眼泪不断往下掉,抬手想打她,最终却只是紧紧抱住。 许向阳也挤过来,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 “姐,我刚才一点都没怕。” 他说得逞强,声音却全是哭腔。 “我知道。” 许知微轻轻拍着他的背。 混乱中,裴砚舟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 他的右侧袖口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渗出来。 许知微一眼便看见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眉头微皱。 “不是说等信号再动吗?” “我等了。” “你提前进了厨房。” “怕五分钟不够。” 他说得平静。 许知微却听出他声音里的紧绷。 刚才最害怕的人,不只是他们。 裴砚舟看着她,狐狸眼里没有平时的笑意。 “许知微。” “嗯?” “以后再做这种决定,先告诉我全部计划。” “我说了。” “你没说自己准备激怒他。” “我没有激怒,只是打破他的侥幸。” “在我看来,区别不大。” 许知微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她轻声道:“好,下次告诉你。” 裴砚舟眉心仍未松开。 “还有下次?” “没有了。” 她答得熟练。 裴砚舟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门外,许建国拿着那本真正的笔记走进来。 孙庆华看见笔记,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公安从他的供述中,很快锁定了一个名字。 红星印刷厂采购科主任,梁文忠。 可就在抓捕人员赶到梁家时,屋里已经空了。 桌上只剩下一只烧了一半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处,残留着暗红色的蜡。 与火场里发现的那块纸片,一模一样。 第14章 他把结婚申请带来了 梁文忠家里的炉子还冒着热气。 半只牛皮纸信封躺在铁皮盆里,边缘已经烧成灰,只剩封口处一小块暗红色蜡痕。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边摆着两只搪瓷缸,墙上还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乍看之下,完全不像有人仓促逃离。 “衣柜里少了两套衣服。” 负责搜查的公安翻过抽屉。 “家里的钱和票也不见了,梁文忠应该早就做了离开的准备。” “他妻子和孩子呢?”许明川问。 “邻居说,三天前就回乡下探亲了。” “哪个乡下?” “南河公社。” 一名公安递来户籍资料。 “梁文忠的岳父母住在那里。” 裴砚舟接过看了一眼。 “派人去核实。暂时不要惊动梁家人。” 他站在炉子前,低头看着那块没有烧完的封蜡。 蜡上隐约留着一道凹痕。 图案已经被火烧坏,只能看出像鸟的翅膀。 许知微戴上手套,蹲在铁皮盆旁边。 “信封是刚烧的吗?” “炉灰还热,应该不超过一个小时。”公安答道。 “窗户和门有没有撬动痕迹?” “没有。” “说明来的人有钥匙,或者梁文忠主动让他进门。” 许知微环顾屋内。 桌上的两只搪瓷缸,一只杯底还留着淡淡的茶渍,另一只却十分干净。 她走近闻了闻。 干净的杯子里残留着一股辛辣气味。 “有人喝过酒。” 许明川低头查看。 “梁文忠临走前和同伙见过面?” “未必是同伙。” 许知微看向桌边。 两把椅子都摆得很正,其中一把却比另一把距离桌面更远,椅脚旁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坐着的人突然起身,将椅子向后撞了一下。 “他们谈得不愉快。” 她继续观察。 “梁文忠的杯子里是茶,对方喝酒。桌上没有下酒菜,说明酒是来人自己带的。” “梁文忠准备离开,正常情况下不会在这个时候见无关的人。这个人很可能是来送东西,或者接他出城。” “后来出了意外。” 裴砚舟走到卧室门口。 地板上有半枚模糊的鞋印。 鞋底沾着细碎的白色粉末。 他用手指轻轻捻了一点。 “石灰。” 许建国皱眉。 “附近哪儿有石灰?” “旧砖厂。” 负责辖区的公安立即道:“城东旧砖厂已经停工两年,仓库和窑洞都空着。平时只有附近孩子进去玩。” 裴砚舟抬眼。 “派人过去,不要开警笛。” 几名公安迅速离开。 许知微却没有跟上。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最下面那只被拉开的抽屉。 抽屉里的衣服翻得凌乱,与屋里其他地方的整洁格格不入。 “不是梁文忠自己拿走的衣服。” “为什么?”许明川问。 “一个提前计划逃跑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随便抓两套衣服,更不会连厚薄都不分。” 抽屉里剩下的多是贴身衣物。 少掉的却是一件冬天穿的棉袄和一套夏季工作服。 如今已是初春,无论逃去哪里,这两件都不适合。 “有人故意拿走衣服和钱票,制造他畏罪潜逃的假象。” 许知微转头看向桌上的茶杯。 “梁文忠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空气骤然一沉。 裴砚舟看向卧室后方。 那里有一道窄门,通往公共楼梯。 门锁没有损坏,地面却残留着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 痕迹已经干了一半,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刚才谁查过后门?”他问。 “没人。” 公安脸色变了。 “我们到的时候,前门开着,以为他从正门走的。” 裴砚舟推开后门。 楼梯狭窄,尽头通往院后的杂物棚。 杂物棚里堆着煤球和破木板,一辆板车少了一只轮子,车板上却沾着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 “是血。” 许明川蹲下查看。 “人被从后门运走了。” “刚才送走的时间不会太久。” 裴砚舟立即调整部署。 “封锁城东通往旧砖厂的几条路。对方带着人,走不快。” 许知微看着板车上的血。 血量不大,梁文忠至少在被运走时还活着。 对方若只想杀人灭口,没必要费力带走。 除非梁文忠手里还有必须问出来的东西。 “他们没找到真正的账本。” 她忽然开口。 “孙庆华没有拿到,仓库里的材料又不完整。梁文忠知道最后一批货去了哪里,所以他们要带走他审问。” 裴砚舟点头。 “先去旧砖厂。” 许建国想跟,却被公安拦了下来。 “许副厂长,您现在仍在调查范围内,最好留在这里配合。” 他说得客气,态度却很明确。 许建国没有为难对方。 “我留下。” 许知微看了一眼父亲,又看向裴砚舟袖口渗出的血。 “你也留下。” 裴砚舟脚步一顿。 “这点伤不影响行动。” “刀口有没有锈,划得多深,你都没检查。” “回头再处理。” “等伤口发炎就晚了。” 裴砚舟看着她。 “梁文忠那边不能耽误。” “你手下不止你一个人。” 许知微语气温和,却没有让步。 “如果每件事都要营长亲自冲在最前面,那是你不会用人。” 站在门边等命令的战士迅速低下头。 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当面说他们营长不会用人。 更让人吃惊的是,裴砚舟没有生气。 他只是沉默两秒,对许明川道:“你带人去旧砖厂。发现目标先控制外围,不要贸然进入。” “行。” 许明川答应得十分痛快。 只要能把这个刚认识一天就惦记妹妹的男人留下,他不介意亲自跑一趟。 警车陆续驶出小院。 许建国被留下配合搜查,许知微则带着裴砚舟去了附近卫生所。 卫生所里只有一名值班护士。 听说是刀伤,她立刻拿出药水和纱布。 “袖子脱下来。” 许知微说道。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在这里?” “不然呢?” “没什么。” 他解开军装扣子,将外套脱下。 衬衫的右侧袖口被划开,鲜血已经将布料粘在皮肤上。 护士想用剪刀剪开,被裴砚舟拒绝。 “衣服还能穿。” “布料粘住伤口,直接扯会出血。” 许知微接过剪刀。 “工资不低,别在一件衬衫上省。” “不是省。” 裴砚舟垂眸看着她。 “这是你第一次见我时穿的衣服。” 许知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护士抿着嘴,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裴营长。” 许知微抬眼。 “今天我们才认识。” “第一天也算第一次。” “衣服破了。” “可以补。” “沾了血。” “能洗。” 他说得理直气壮。 许知微没和他争,只沿着破口将袖子剪开。 伤口不深,却有半掌长。刀锋擦过手臂外侧,边缘微微外翻,看着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药水落上去时,裴砚舟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 “疼吗?” “不疼。” 许知微抬头看他。 男人神色平静,呼吸也没有变化。 可他的左手食指正在轻轻敲膝盖。 “你现在换左手了?”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习惯还没改好。” “所以疼不疼?”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还能忍。” 许知微没有继续问。 她替他包好伤口,动作轻了许多。 裴砚舟始终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神色专注,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度很轻,却让他的心跳比在火场和人动手时更乱。 “看什么?” 许知微系好纱布。 “看未来媳妇。” 护士终于没忍住,转过身笑出了声。 许知微耳根微热,面上仍然镇定。 “还没同意。” “暂时合格。” 裴砚舟提醒她。 “是你亲口说的。” “暂时合格不等于通过。” “那我继续努力。” 他穿好外套,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正是上午拿到许家、却没来得及打开的那只。 “这是什么?” “结婚申请。” 许知微怔住。 文件上已经盖了驻地部队的章,个人情况、家庭关系、住房条件全部填写完整。 最下面还有一份组织出具的政治审查材料。 显然不是今天临时准备的。 “你早就在申请结婚?” “申请材料三个月前就开好了。” 裴砚舟坦然道:“方政委让我随身带着,说遇到合适的人,省得来回跑。” “所以你见谁都可能拿出来?” “没有。” “带了三个月,第一次用。” 他将文件递到她手里。 “组织那边可以加急,明天上午出结果。只要你同意,下午就能去领证。” 许知微看着手中的结婚申请。 她原本只剩两天时间。 现在仓库案牵连父亲,下乡名单不会因为案件自动取消。相反,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觉得许家想利用调查拖延安排。 结婚依旧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路。 “你不再考虑一下?” 她问。 “考虑什么?” “我家现在卷进案子里。父亲被人栽赃,后面可能还有麻烦。” “这些麻烦不是你带来的。” “可会影响你。” “我做侦察工作,遇到的麻烦比这些多。” 裴砚舟看着她,眼神认真。 “许知微,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家里顺利,也不会因为出了事就改变。”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明川派来的战士跑进卫生所。 “营长,旧砖厂找到梁文忠了。” “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 “他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 裴砚舟站起身。 “什么话?” 战士喘了口气。 “他说,被换走的物资根本没有运出城。” “全部藏在红星印刷厂地下。” 第十五章 灰鹭就在他们身边 “灰鹭知道这里暴露了。” 老拐盯着木箱上的灰鸟标记,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会把所有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 地下仓库里很冷。 可他说完这句话,额角的汗反而流得更快。 裴砚舟站在他面前,语气没有起伏。 “灰鹭是谁?” 老拐咬着牙,眼神躲闪。 “不知道。” “你替他盗卖这么多年物资,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没见过他。” 老拐声音沙哑。 “命令都是通过信封送来的,封口盖着灰鸟印。每次完成一笔生意,钱和下一步安排就会放到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由谁通知?” “梁文忠。” “梁文忠又听谁的?” “我不知道。” 老拐低下头。 “梁文忠说,知道得越少,命越长。” 许知微一直观察着他。 提到灰鹭时,老拐恐惧得呼吸发颤。说起没有见过对方,却没有明显迟疑。 这部分很可能是真的。 “你刚才说灰鹭会处理所有知情人。” 她问:“以前发生过?” 老拐嘴唇抿紧。 “回答她。” 裴砚舟只说了三个字。 老拐却像被什么压住,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两年前,运输队一个姓高的司机想退出。” “三天后,他连人带车翻进山沟。公安说是下雨路滑,可我知道不是。” “还有仓库的王会计。他发现账目不对,准备去举报,第二天就在家里烧煤中毒死了。” 许建国脸色难看。 “王会计以前在红星印刷厂工作?” “对。” “他不是因为母亲生病调走的吗?” 老拐扯了扯嘴角。 “那只是厂里的说法。他是被人赶走的。” 许建国沉默下来。 王会计调走时,他还不是副厂长,只听说对方家庭出了变故,从未怀疑过其他原因。 如今看来,这张网至少在几年前就已经铺开。 裴砚舟让公安将老拐和灰衣男人分别押走,又安排人员封存地下仓库里的全部物资。 “所有清点人员至少三人一组,登记以后相互签字。发现信件、印章或者单独包装的东西,立即上报。” 赵春山点头。 “我亲自盯着。” “你不能参与。” 裴砚舟看向他。 赵春山愣住。 “为什么?” “这座地下仓库就在厂里,物资存放时间至少超过两年。” 裴砚舟神情冷静。 “现在红星印刷厂所有能接触仓库、采购和保卫工作的人,都不能排除嫌疑。” 赵春山脸色一阵青白。 最终,他没有争辩。 “明白。” 从地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消防水在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厂区里到处都是被烟熏过的痕迹。 许知微走得慢。 不是累,而是在想老拐的话。 灰鹭从不露面,却能准确知道每个工厂的调拨时间、物资数量和调查进度。 匿名举报信刚送到街道,仓库便被纵火。 梁文忠出事,地下仓库也差点被毁。 这说明灰鹭不只消息灵通。 他甚至可能就在参与调查的人中间。 “在想什么?” 裴砚舟停下脚步等她。 “灰鹭为什么没有提前转移地下物资?” “来不及。” “他们准备这场火,不是今天才开始。” 许知微看向三号仓库。 “从安排人冒充我父亲,到诱导马师傅作证,再到孙庆华寻找笔记,每一步都计划得很细。” “既然灰鹭能提前发现爸爸在查账,就有时间转移物资。” “可东西全留在地下。” 裴砚舟眸色微沉。 “因为这批东西原本很快就会被运走。” “对。” “火灾不是为了永远掩盖地下仓库,只是想拖延几天,等风声过去再出货。” 许知微继续道:“可车站里负责运送军用零件的人被抓,运输路线突然断了。” “灰鹭只能临时放弃这批物资。” 两人同时想到了汽车站的持刀劫持案。 那个被逼着挟持孩子的男人,只是为了给同伙制造混乱。 被抓的黑棉袄男人,原本要运走的很可能不是几只金属盒。 而是开启整批转运计划的关键。 “审车站抓到的人。” 裴砚舟立即转身。 还没走出几步,一名公安从厂门口跑来。 “裴营长,出事了!” “押送老拐的车刚离开厂区,他突然口吐白沫,现在已经送往医院。” 裴砚舟脸色骤沉。 “其他人呢?” “都没事,只有老拐一个人中毒。” “上车前吃过什么?” “没吃东西。他说口渴,保卫科的人给了他一缸热水。” 许知微问:“杯子是谁拿的?” “保卫科值班室里的公用搪瓷缸,水也是刚从暖瓶倒出来的。” “谁倒的水?” 公安迟疑片刻。 “赵春山。” 不远处,赵春山正在安排工人封锁地下入口。 他像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疑惑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 裴砚舟没有当场质问。 “控制保卫科所有人。” 赵春山神色骤变。 “裴营长,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调查。” “水是我倒的,可暖瓶就在值班室,谁都能碰!”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工人纷纷看过来。 许知微注视着他的脸。 震惊,愤怒,还有被怀疑后的屈辱。 却没有恐惧。 “毒不一定在水里。”她说道。 “也可能在杯子上。” 赵春山立即看向值班室。 “那只缸是我随手从架子上拿的。” “你有固定使用的杯子吗?” “有,红色五角星,杯口缺了一块。” “你刚才拿给老拐的也是那只?” 赵春山回忆片刻,脸色逐渐变了。 “是。” 毒不是给老拐准备的。 真正的目标可能是赵春山。 有人事先在他的杯口或杯底抹了毒。老拐临时要水,赵春山顺手拿了自己的杯子,阴差阳错替自己挡了一劫。 裴砚舟立刻道:“把值班室封起来,任何东西都不许碰。” 赵春山站在原地,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谁想杀我?” “因为你知道火灾后,谁离开过厂区。” 许知微看向他。 “消防车进厂时,你负责清点人员。” “你手里有一份名单。” 赵春山呼吸一滞。 “名单在我办公室。” 众人赶到保卫科办公室时,抽屉已经被撬开。 那份出入厂名单不见了。 桌面上只留下一只空信封。 封口处盖着一枚完整的暗红色蜡印。 灰色长鸟展翅欲飞,细长的喙像一把锋利的刀。 信封背面写着一句话。 “到此为止。” 裴砚舟拿起信封,目光冷得没有温度。 “他还在厂里。” 许知微却摇了摇头。 “不。” “灰鹭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吓我们停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认为他已经离开。” 她看向办公室外聚集的人群。 工人、公安、厂领导、消防人员和保卫科成员来来往往。 所有人都在寻找灰鹭。 也可能,灰鹭正在他们之中看着这一切。 许知微的目光缓慢扫过一张张脸。 忽然停在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侧,神情担忧,正低声询问仓库损失。 可当他看见桌上的红蜡信封时,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 不是紧张。 更像是确认某件物品仍在原位后的习惯动作。 下一秒,他仿佛察觉到许知微的注视,抬头与她对视。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知微同志,辛苦你们了。” “我是市物资调拨处的副主任,贺远山。” 许知微没有说话。 物资调拨处。 掌握全市工厂物资数量、运输路线和临时调度安排。 若有人能够同时控制仓库、运输和收货环节,这个职位再合适不过。 贺远山笑容不变。 “怎么这样看着我?” 许知微缓缓走到他面前。 “贺主任。” “你认识灰鹭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贺远山怔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 “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他说得自然,眼神坦荡。 没有回避,也没有慌乱。 可他的右手拇指,再次轻轻擦过食指指腹。 那里沾着一小块尚未洗净的暗红色蜡屑。 第十六章 他不是灰鹭 暗红色的蜡屑沾在贺远山指腹上。 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许知微问出那句“你认识灰鹭吗”后,保卫科办公室外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的人都看向贺远山。 他的表情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知微同志,你是不是误会了?” “今天之前,我连灰鹭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眼神没有躲闪。 若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质问,很容易被他的镇定说服。 可许知微看见,他右手已经自然垂下,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想擦掉那块红蜡。 这才是本能反应。 “贺主任手上沾的是什么?” 贺远山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微怔。 “可能是刚才碰到了什么。” “你碰过桌上的信封?” “没有。” 回答太快。 裴砚舟走到两人中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把手伸出来。” 贺远山笑容淡了些。 “裴营长,我是来了解物资损失情况的,不是犯人。” “只是配合调查。” “那也得有理由。” “理由就是灰鹭的信封上用了同样的红蜡,而你手上恰好有蜡屑。” 四周的目光变了。 贺远山沉默几秒,终于伸出右手。 裴砚舟没有直接触碰,让人取来白纸,将他指腹上的红蜡刮下封存。 贺远山看着这一切,脸色不算好看。 “现在可以解释了吗?” “该解释的人是你。” 许明川问:“你今天为什么来红星印刷厂?” “市里几家工厂接连出现物资损耗,调拨处本来就要过问。” “谁通知你的?” “厂里报上去的。” “几点收到消息?” “十一点左右。” “你几点到的?” “一点四十。” “从调拨处到这里,骑车只要二十分钟。” 许明川盯着他。 “中间两个多小时,你去了哪里?” 贺远山脸上终于出现一丝不耐。 “我需要协调其他单位,也要向上级汇报,不可能接到消息就只顾着一个印刷厂。” “有哪些单位?” “机械厂、药厂、运输队。” “谁能证明?” “我的秘书。” “他人呢?” “留在办公室。” 回答听起来合理,却全是只能回去核实的内容。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问时间。 “贺主任,你刚才看见红蜡信封时,为什么摸手指?” “习惯动作。” “不是。” 她语气平静。 “你是在确认手上的蜡有没有掉下来。” “你知道自己碰过红蜡,也知道这种蜡可能成为证据。” 贺远山的眼神冷了一瞬。 “知微同志,凭一个动作就认定别人有罪,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没有认定你有罪。” “那你在做什么?” “观察你的反应。” 许知微看着他。 “刚才我问你认不认识灰鹭,你回答的是今天之前没听过。” “正常人若第一次听见陌生代号,大多会反问灰鹭是谁。” “可你没有。” “因为你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贺远山唇角的笑彻底消失。 他与许知微对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看来,我不把事情说清楚,今天走不了了。” 他伸手从上衣内侧取出一把钥匙。 “我的办公室里,有一只锁着的铁盒。” “红蜡是从盒子里的信封上沾到的。” 众人神色微变。 裴砚舟问:“什么信封?” “一个月前,有人把它放在我家门口。” 贺远山声音低下来。 “信里要求我更改几次物资调拨路线。如果不照做,就把我弟弟倒卖药品的证据交给公安。” “你照做了?” “第一次做了。” 他闭了闭眼。 “后来我发现事情不对,便把信和调拨单都锁了起来,准备等证据足够再上报。” “为什么一直没报?” “因为我弟弟确实倒卖过药品。” 贺远山苦笑。 “我怕毁了他,也怕毁了自己。” 他承认得很快。 但说到弟弟时,他的眼神没有朝左下方回避,反而始终盯着许知微。 像是在观察她是否相信。 “你弟弟叫什么?”她问。 “贺远江。” “在哪里工作?” “市医院药房。” “他倒卖的是什么药?” “青霉素。”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卖给谁?” 贺远山停顿了一下。 “一个姓黄的药贩子。” 许知微忽然问:“你弟弟左手是不是有残疾?” “没有。” 话一出口,贺远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知微根本不知道贺远江是什么情况。 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试探。 可贺远山回答前,却出现了明显迟疑。 “你弟弟没有倒卖药品。” 她下了判断。 “至少你刚才说的不是实情。” “你在编一个可以解释红蜡的故事。” 贺远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许同志,说话要讲证据。” “所以我们现在去你的办公室。” 裴砚舟接过话。 “看看那只铁盒到底存不存在。” 贺远山没有反对。 “可以。” 他答应得过于干脆。 许知微心里反而生出不安。 若铁盒真在办公室,里面也真的有灰鹭信封,只能证明贺远山接触过灰鹭。 无法证明他就是灰鹭。 甚至可能让他从嫌疑人变成被威胁的受害者。 他敢提出铁盒,说明里面的东西早已准备好。 一行人赶到市物资调拨处。 办公室门锁完好。 贺远山打开最里面的档案柜,取出一只黑色铁盒。盒内果然放着三封信,每一封都盖着灰鸟红蜡印。 旁边还有几张被修改过的调拨单。 公安逐一封存。 许明川查看后,眉头紧皱。 “调拨路线和地下仓库的运输图能够对上。” 贺远山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 “我承认自己犯了错。” “第一次收到威胁时,我改过路线。后来两次,我没有照做。” “如果因为这件事处理我,我接受。” 证据完整,故事也能互相印证。 似乎一切都说得通。 许知微却站在铁盒前,看着盒盖上的灰尘。 铁盒外侧积着一层薄灰,锁孔附近却很干净。 不是今天才被打开。 有人经常查看。 她转头看向办公室里的书桌。 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贺远山、妻子、女儿,还有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年轻男人。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左手拇指缺了一截。 “贺主任。” 许知微指着照片。 “这就是你弟弟?” “是。” “你刚才说,他左手没有残疾。” 贺远山脸上的疲惫顿时凝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看向照片,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不是被拆穿后的慌乱。 更像是终于卸掉了某种伪装。 “知微同志,你确实很会看人。” 裴砚舟向前一步,将许知微挡在身后。 贺远山却没有反抗,只慢慢举起双手。 “别紧张。” “我不是灰鹭。” “我只是见过他。” 许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在哪里?” “红星印刷厂。” 他一字一句说道:“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灰鹭。” “他只是许副厂长最信任的人。” 第十七章 明天下午,我们去领证 “考察了这么久,能给个结果了吗?” 裴砚舟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还拿着那张刚送来的电报。 厂区里人来人往,远处的三号仓库仍残留着焦煳味。周围明明乱成一团,他问这句话时,神情却格外认真。 许知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认识才一天。 从汽车站的人质劫持,到许家相亲,再到仓库失火、家人被挟持,短短一天发生的事情,比许多人一个月经历的还要多。 她见过他的果断,也见过他的克制。 他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最前面,却没有以保护为名阻止她做决定。 他会吃醋,会紧张,会坦白自己的情绪,却从没要求她为此改变。 这些都不能保证一段婚姻永远顺利。 但至少证明,眼前这个人值得她尝试。 “明天下午。” 许知微终于开口。 裴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 “我们去领证。” 风从厂房之间穿过,吹动男人军装的衣角。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没有反应。 许知微轻轻挑眉。 “裴营长不愿意了?” “愿意。” 裴砚舟回答得极快。 “我只是在确认,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听错。” “你答应嫁给我?” “暂时答应。” 裴砚舟眼底刚浮出的笑意顿住。 “结婚还有暂时?” “婚姻需要经营。” 许知微望着他。 “领证只是开始。你以后表现不好,我会直接告诉你。能解决的问题一起解决,不能解决的也不能装作不存在。” “还有呢?” “婚后互相尊重,不隐瞒重大事情,不拿工作当借口忽视家庭。” “好。” “遇到危险,不许仗着身体好就隐瞒伤势。”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被包扎的手臂。 “这一条是在说我?” “这里只有你会把半掌长的刀口说成皮外伤。” 裴砚舟笑了。 “记住了。” 许知微还要说话,男人却忽然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没有碰她,只低下头,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许同志,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在没人的时候,别叫裴营长。” “那叫什么?” “砚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狐狸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许知微耳根微热,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等领证以后再说。” “好。” 裴砚舟答应得爽快。 “反正只剩一天。” 两人刚说完,许明川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眉头慢慢皱起。 “你们站这么近做什么?” 裴砚舟往后退了半步。 “讨论结婚。” 许明川脚步一顿。 “讨论什么?” “知微答应了。” 空气安静片刻。 许明川转头看向妹妹。 “真的?” 许知微点头。 “明天下午去登记。” 许明川脸色变了几次。 他本该反对,可想到妹妹只剩一天时间,又想起裴砚舟今天的表现,最后只憋出一句:“回家再说。” 裴砚舟心情极好。 “大哥说得对。” “谁是你大哥?” “明天下午就是了。” 许明川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往审讯室方向走。 “老拐等着见知微,先办正事。” 临时审讯室设在厂里的会议室。 老拐刚从医院送回来,脸色灰败,手腕铐在椅子上。看见许知微进门,他立即坐直身体。 “信呢?” 许知微把那份发黄的询问记录放在桌上。 “没有你想要的信。” 老拐死死盯着文件。 “你骗我?” “赵德海只留下这份材料。” 许知微翻到最后一页,将纸推到他面前。 老拐低头看去。 “东西是我偷的,和陈海生无关。他胆子小,什么也不知道。” 歪斜的字迹映入眼帘。 老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身体骤然僵住。 “这是假的。” 他的声音发哑。 “不是他写的。” “材料有当年的日期、指印和办案人员签字,可以查证。” “他不会这么说我!” 老拐突然激动起来,手铐撞在桌沿上。 “我们一起干的!他答应过,有钱一起挣,出了事一起扛!” “可他最后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许知微没有提高声音。 “不是因为你们情义多深,而是他知道自己把你拖下了水。” “他希望你停下。” “你胡说!” “你这些年打着替他报仇的名义,继续偷盗、纵火、伤人。” 许知微看着他发红的眼睛。 “可你比谁都清楚,赵德海若活着,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 老拐剧烈喘息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行字。 许久后,他抬起被铐住的手,颤抖着摸向纸面。 粗糙的指腹擦过陈海生三个字。 那一刻,他脸上的凶狠像被什么东西抽走,只剩下一种迟来的茫然。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没机会了。” 许知微道:“但你现在还有机会。” 老拐闭上眼。 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滑下来。 “灰鹭不是一个人。” 裴砚舟眸光一沉。 “什么意思?” “最开始的灰鹭,是物资系统里的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死了,名字和联络方式却留了下来。” “现在发号施令的,至少有三个人。” 老拐声音低哑。 “一个管账,一个管运输,还有一个负责清理不听话的人。” “你见过谁?” “管运输的。” “名字。” “杜明生。” 许知微与裴砚舟对视一眼。 正是物资调拨处失踪的档案员。 “他没有被强迫离开。” 老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就是灰鹭之一。” “今晚十二点,他们会从东平码头运走最后一批东西。” “货船叫什么?” “永安号。” “接头暗号呢?” 老拐沉默片刻。 “长河落日。” 裴砚舟立即起身。 “通知码头,暗中布控。消息只传给指定人员,防止内部泄露。” 公安领命而去。 老拐看着桌上那张发黄的纸,忽然问:“我现在交代,还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由法律决定。” 许知微轻声道:“但至少,你终于做了一件赵德海希望你做的事。” 离开审讯室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裴砚舟即将带队前往码头。 临上车前,他将军帽递给许知微。 “替我拿着。” “为什么?” “怕等会儿弄丢。” “以前出任务不会丢?” “以前没人替我保管。”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明天下午等我。” 许知微抱住他的军帽。 “别受伤。” 裴砚舟顿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车灯划破夜色。 军绿色吉普很快驶出厂区。 许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帽檐。 明天下午,他们会成为夫妻。 可在那之前,裴砚舟要去抓住藏在黑暗里的灰鹭。 而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今夜的东平码头,不会那么顺利。 第十八章 东平码头的枪声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东平码头一片死寂。 江面雾气很重,几盏昏黄的灯挂在仓库外,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停靠在岸边的货船随着水浪轻轻起伏,船身上的“永安号”三个字已经斑驳褪色。 裴砚舟伏在货箱后,目光扫过码头。 永安号上只有两名船工。 一个坐在甲板上抽烟,另一个守在舱门旁,表面懒散,视线却始终盯着通往码头的路。 不对。 他们已经暴露了。 裴砚舟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战士暂时不要行动。 负责码头接应的公安低声道:“时间快到了。” “等。” “再等,船就要开了。” “他们在等我们先露面。” 裴砚舟看向货船烟囱。 船明明没有启动,烟囱里却不断冒着烟。甲板下方隐隐传来机器运转的震动。 永安号随时可以离岸。 可对方故意不走。 更像是一只摆在明面上的诱饵。 十一点五十五分,一辆满载木箱的卡车驶进码头。 车灯晃过江面,船上的两名男人立即站起来。 卡车停下后,司机没有下车。 副驾驶走出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黑色皮箱。 他走到岸边,沉声道:“长河落日。” 船上传来回答。 “大江东流。” 接头暗号对上了。 公安正要行动,裴砚舟却依旧没有下令。 毡帽男人显然有些不耐烦。 “杜明生呢?” “杜主任在船舱里。” 船工指向舱门。 “东西带来了吗?” 毡帽男人拍了拍皮箱。 “先让我见人。” 船工没有答应,只朝岸边招了下手。 卡车车厢随即被推开。 几名搬运工跳下来,开始往船上运木箱。 第一个箱子抬过裴砚舟所在的位置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不是机械零件。 是医院使用的药品。 地下仓库里的物资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值钱的货早已分批运到了码头。 就在搬运工抬起第三只箱子时,裴砚舟终于看见其中一人右脚落地的姿势。 脚步很稳,虎口有茧,腰间的衣服微微鼓起。 不是搬运工。 是带着武器的人。 “行动。” 命令落下,埋伏在四周的人同时冲出。 “公安,不许动!” 码头瞬间乱了。 假扮搬运工的男人扔下木箱,从腰间拔出手枪。 枪口刚抬起来,一声枪响划破江雾。 子弹打中他握枪的手腕。 手枪应声落地。 裴砚舟从货箱后冲出,翻身跃上卡车,一脚将准备倒车逃跑的司机踹出驾驶室。 船上的人反应更快。 守在舱门旁的船工扔出一只燃烧的煤油瓶,火焰轰然腾起,将登船木板挡住。 “开船!” 永安号发出低沉轰鸣,船身开始离岸。 裴砚舟顾不上手臂的伤,踩着尚未完全脱离岸边的木板冲上甲板。 身后战士想跟上,木板却突然掉进江里。 “营长!” 裴砚舟已经冲进浓烟。 船工挥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将人狠狠撞在栏杆上。 另一人从船舱冲出,抬枪便射。 裴砚舟扑向一旁。 子弹擦过肩头,打进木板。 他抓起地上的铁钩甩出去,铁钩缠住对方手臂。用力一扯,男人踉跄倒地,枪也飞进江中。 岸上的公安迅速登上巡逻艇,从两侧包围永安号。 船舱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杜明生撞开舱门,手中勒着一个年轻姑娘,刀尖抵在她脖子上。 “退开!” “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姑娘脸色惨白,双手被捆在身后,正是被迫配合码头接头的会计。 裴砚舟停下脚步。 “船已经被围住,你走不了。” “那就一起死!” 杜明生双眼通红,拖着人质向船尾退去。 “灰鹭不会放过你。”裴砚舟道。 杜明生脚步明显一顿。 “你说什么?” “永安号是诱饵。” “真正的货不会由你带走。你留在这里,只是替别人拖住公安。” 杜明生呼吸乱了。 “不可能。” “码头已经交火这么久,谁来救你了?” 裴砚舟盯着他的手腕。 刀握得很紧,手肘却在向后收。 他在犹豫。 “你替灰鹭卖命,他却连退路都没给你留。” “闭嘴!” 杜明生怒吼,刀锋偏离了人质脖颈。 就是现在。 裴砚舟猛地扑出。 姑娘下意识低头,刀尖从她头顶划过。 裴砚舟一拳击中杜明生手腕,将人质拉到身后,随后撞着杜明生一起跌进船舱。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 杜明生从靴子里抽出另一把短刀,狠狠刺向裴砚舟腹部。 刀尖即将落下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被救下的姑娘用尽全身力气,咬住杜明生的手腕。 裴砚舟趁机夺刀,将人压倒在地。 手铐落下的一刻,永安号也被巡逻艇逼回岸边。 凌晨一点,码头行动结束。 查获药品、精密零件和柴油票据二十余箱,抓获杜明生及团伙成员十一人。 可真正负责接应的毡帽男人,却趁混乱跳江逃走。 岸边只捞起了他的帽子和那只黑色皮箱。 皮箱里没有钱。 只有一封盖着灰鸟蜡印的信。 信上写着:“新婚大喜。” 许知微赶到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她一眼便看见站在警车旁的裴砚舟。 男人军装上沾着血,肩头多了一道擦伤,脸色却很平静。 看见她时,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衣服。 “答应过不受伤。” “没做到。”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眼眶微微发热。 “裴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认错很有用?” “没用。” 他老实回答。 “所以我准备补偿。” “怎么补偿?” “回去处理伤口,然后睡两个小时。” 裴砚舟看着她,眼底浮出疲惫却温柔的笑。 “下午准时陪你领证。” 他将那封写着新婚大喜的信递给她。 “灰鹭知道我们的事。” 许知微低头看着红色蜡印,心底微沉。 对方不仅隐藏在暗处,还一直盯着他们。 可她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那就让他看着。” “看什么?” “看我们把证领了。” 她伸手握住裴砚舟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也看着我们把他抓出来。” 第十九章 结婚证到手 天刚亮,许家客厅便亮起了灯。 周兰芝一夜没怎么睡,先烧水,又把柜子里的衣服翻了个遍。 “这件太素,那件颜色又太深。” 她拿着一件浅红色外套,在许知微身前比了比。 “领证是大事,总不能穿得像去开会。” 许知微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热水,眼下带着浅浅的青色。 昨晚码头行动结束后,她陪裴砚舟处理完伤口,回到家已经接近清晨。 按理说应该困得睁不开眼,可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那封写着“新婚大喜”的信。 灰鹭知道她和裴砚舟的关系。 甚至准确知道他们今天领证。 这意味着,消息是在结婚申请通过后才泄露的。 驻地组织部门、军区通信线路、码头调查人员,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问题。 “姐,你笑一下。” 许向阳端着镜子蹲在她面前。 “你今天结婚,怎么比昨天抓坏人还严肃?” “我在想事情。” “今天不许想案子。”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妈说了,领证的人要高高兴兴,不然照片拍出来不好看。” 周兰芝拍了他一下。 “少胡说。”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许向阳立刻冲过去开门。 裴砚舟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肩膀和手臂上的伤都藏在衣服下面。只有脸色略显疲惫,眼神却很亮。 他手里提着早餐和两只纸袋。 “伯父,伯母。” 裴砚舟进门后先向长辈问好,随后目光落到许知微身上。 那件浅红色外套衬得她皮肤更加白净,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他看了几秒,没有移开。 许明川坐在一旁,冷不丁开口:“看够了吗?” “没有。” 裴砚舟回答得坦然。 周兰芝没忍住笑了。 “先坐下吃饭。” 裴砚舟将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给知微买的新鞋,路上看见尺寸合适,就带了一双。” 许知微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双黑色皮鞋,样式简单,鞋面柔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昨天在车站看过。” “看一眼就知道?” “执行任务时,需要根据脚印判断人的身高、体重和鞋码。” 裴砚舟顿了顿。 “正好用上。” 许明川冷笑一声。 “侦察技术是让你这么用的?” “学会了总不能浪费。” 一家人吃过早饭,许建国拿出户口簿和证明材料,仔细检查了两遍。 临出门前,他把裴砚舟叫到楼道。 “昨天我答应给你机会,今天知微既然选了你,我就不再拦。” 许建国看着他。 “但有句话,你得记住。” “您说。” “她嫁给你,不是许家不要她,也不是她除了你没有别的路。” “我明白。” “她要是受了委屈,随时能回家。” 裴砚舟神情认真。 “我不会拦她回娘家。” “但我会尽力不让她因为受委屈回来。” 许建国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好拍在擦伤的位置。 裴砚舟眉头都没动一下。 许知微站在门边,看见他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裤缝。 她走过来。 “爸,伤在这边。” 许建国动作一僵。 裴砚舟低声道:“不疼。” “你一说不疼,就说明很疼。” 许知微拉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确认纱布没有渗血才放开。 许建国看着两人,心里最后那点不放心,忽然散了不少。 民政部门今天办事的人不多。 工作人员核对完证明,又分别问了两人的意愿。 “许知微同志,你是自愿和裴砚舟同志结婚吗?” “自愿。” “裴砚舟同志呢?” “自愿。” 他的回答太快,连工作人员都笑了。 “看出来了。” 两人坐到红色背景前拍照。 裴砚舟肩背挺得笔直,神情比参加表彰大会还严肃。 摄影师放下相机。 “男同志别这么紧张,笑一笑。” “我没紧张。” 许知微侧过脸。 “你的左手食指一直在敲膝盖。” 裴砚舟立即停下动作。 “现在呢?” “更明显了。” 她唇角弯起。 裴砚舟望着她,眉眼间的冷意慢慢散开,也跟着笑了。 快门声在这一刻响起。 钢印落下,两张结婚证正式递到他们手中。 裴砚舟低头看了许久。 “是真的?” 许知微问:“你觉得还能是假的?” “不是。” 他将结婚证小心放进胸前口袋。 “只是确认一下,我现在真的有媳妇了。” 走出大门时,阳光正好。 裴砚舟停在台阶下,朝她伸出手。 许知微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手指相触的一刻,男人立即握紧,掌心温热而有力。 “知微。” “嗯?” “现在能叫砚舟了吗?” 她抬眼看他。 “砚舟。” 简单两个字,让他的狐狸眼瞬间染上笑意。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在路边停下。 送信员从车上下来。 “哪位是裴砚舟同志?” 裴砚舟接过没有署名的信封。 封口处没有灰鸟蜡印,只盖着普通浆糊。 他拆开后,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许家一家人今早出门时的背影。 背面写着一行字。 “证领了,命还能留多久?” 裴砚舟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许知微接过照片,目光落在画面右下角。 那里映着一扇商店玻璃窗。 玻璃上,模糊倒映出拍照人的半张脸。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 “他不是在威胁我们。” “他犯了一个错误。” 裴砚舟侧头看她。 “什么错误?” 许知微指向玻璃里的倒影。 “他让我们看见了自己。” 第二十章 新婚第一天就分房? 照片右下角的玻璃倒影很模糊。 拍照的人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可那扇玻璃并不平整,影像被拉得有些变形,无法直接辨认五官。 裴砚舟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片刻。 “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左肩比右肩低。” “还有这里。” 许知微指向倒影的手部。 拍照人举着相机,右手食指按在快门上,左手托着镜头。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见一截手腕。 手腕处缠着一条白色布带。 “可能受过伤,也可能只是习惯戴护腕。” 裴砚舟抬头看向街道。 照片是他们今早从许家出来时拍的。 拍照人需要提前知道行程,还要寻找一个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位置。许家附近都是熟人,陌生人长时间停留,很容易被邻居发现。 “从照相馆查。” 许知微说道:“这种清晰度不像普通人随手拍的。他有相机,也懂得避开正面,可能是照相馆职工或者宣传部门的人。” “照片洗得太快了。” 裴砚舟看着相纸。 从拍摄到送到他们手里,前后不到三个小时。 正常照相馆不可能这么快出片,除非对方有自己的暗房,或者有地方替他加急冲洗。 民政部门附近一共有两家照相馆。 公安很快被通知过来,开始逐一排查。 刚才送信的邮递员也被留下问话。 “信不是从邮局寄来的。” 邮递员仔细回忆。 “我在街口送报纸时,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同志叫住我,说家里有急事,让我顺路把信送给裴砚舟同志。” “什么长相?”裴砚舟问。 “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个子不高,走路有点驼背。” “手腕有没有白布?” 邮递员想了想。 “右手好像缠着,左手没注意。” 许知微看向照片。 倒影中的白布在左手。 送信和拍照的不是同一个人。 灰鹭做事仍旧谨慎,每个环节都安排不同的人,哪怕一人暴露,也追不到整条线。 许明川赶到时,脸色比刚才领证时还难看。 “结婚证刚拿到,就有人把照片送过来。消息是从哪里漏的?” “对方可能不只知道领证时间。” 许知微把照片递给他。 “他从早上就盯着许家。” 许明川接过,眼神骤冷。 “我回去查家属院附近的住户和临时来访人员。” “先别惊动太多人。”裴砚舟道,“对方敢把照片送来,就是确定我们短时间抓不到拍照的人。”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 裴砚舟把信封装进证物袋。 “但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许明川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证已经领了,媳妇也娶到了。” 他侧头看向许知微,狐狸眼重新带上笑。 “剩下的账,慢慢跟他算。” 许明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人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让灰鹭毁掉今天。 回到许家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周兰芝知道两人顺利领证,特意去副食店割了肉,还托人买到一条鱼。 许向阳跑下楼接人,看见两人牵着的手,笑得嘴都合不拢。 “姐夫!”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 裴砚舟脚步一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 “改口钱。” 许向阳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接。 许明川从后面拍开他的手。 “十块太多了。” “给弟弟的。” “谁是你弟弟?” 许向阳立即站到裴砚舟身边。 “我是。” 许明川冷冷看他。 许向阳缩了缩脖子,还是把钱接了。 “谢谢姐夫。” 吃饭时,许建国难得拿出一瓶珍藏的酒。 裴砚舟有伤,只陪着喝了一小杯。 周兰芝不断往他碗里夹菜。 “知微以前没离开过家,到了驻地不熟悉,你多照顾她。” “妈。” 许知微有些无奈。 “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家不用你做饭洗衣,随军以后还能什么都不会?” 裴砚舟立即道:“不用她做。” 许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出任务不在家呢?” “食堂可以打饭,衣服攒着等我回来洗。” 许知微抬眸。 “攒一个月?” “我尽量不走那么久。” 他说得认真,桌上的人却都笑了。 饭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裴砚舟今晚住招待所,明天一早回驻地办理随军手续。按照安排,许知微过几天再坐火车过去。 临出门前,他将结婚证交给她。 “放你这里。” “你那张也给我?” “怕我弄丢。” 许知微看着他。 “你连重要证件都保管不好?” “以前能。” “结婚以后不能了?” 裴砚舟俯身靠近,声音压低。 “结婚以后,想找个理由让媳妇管我。” 楼道灯光昏暗,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许知微耳根发热,伸手推了推他没有受伤的肩膀。 “回招待所休息。” 裴砚舟没动。 “新婚第一天就分房?” “我们还没办酒。” “证是真的。” “伤也是真的。” 许知微看了一眼他肩头。 “你今晚需要安静休息。” 裴砚舟叹了口气。 “早知道在码头躲快一点。” “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安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那我明早来接你吃饭。” “好。” “知微。” “嗯?” “新婚快乐。” 她唇角微弯。 “砚舟,新婚快乐。” 男人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深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许知微进门,他才离开。 夜里,许家人陆续睡下。 许知微坐在书桌前,再次拿出那张威胁照片。 灯光落在玻璃倒影上。 她忽然注意到,拍照人的鸭舌帽边缘别着一枚很小的圆形徽章。 徽章中央,隐约印着两行字。 她拿起放大镜看了许久,终于辨认出来。 那不是照相馆的标记。 而是红星印刷厂宣传科的内部工作章。 拍照的人,一直就在厂里。 第二十一章 照片里的人 清晨六点,红星印刷厂宣传科的门被敲响。 值班门卫披着棉衣赶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许知微,愣了好一会儿。 “知微?你不是昨天刚结婚吗?” “有点事,想看一眼宣传科的工作章。” 她身边还站着许明川和两名公安,门卫很快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没有多问,拿出钥匙开门。 宣传科不大,墙上贴着厂里历年的先进标语,靠窗摆着两台照相机。铁柜中挂着五枚圆形工作章,每枚下面都写着使用者的名字。 许知微拿出威胁照片,对着玻璃倒影仔细比对。 徽章外圈的字体一致。 拍照的人确实来自宣传科,或者曾拿到过这里的工作章。 “昨天谁带章出厂?”许明川问。 门卫翻开登记本。 “宣传科一共五个人。科长带人去仓库拍火灾现场,另外两人去市里送材料,剩下的都在厂里。” “登记只能证明他们报告过什么。” 许知微看向窗边。 桌上摆着三只搪瓷缸,其中一只杯沿沾着尚未擦净的红色药水。 旁边的椅背搭着一件灰布外套,左肩位置磨损得比右肩更严重。 她走近看了一眼衣架上的名字。 “高文斌。” 门卫点头。 “小高是宣传科的摄影员,小时候摔伤过左肩,平时有点高低肩。” 拍照人的身高、体形和肩部特征都对上了。 “他人呢?” “昨晚就没见过。” 门卫回忆片刻。 “仓库起火以后,他说相机坏了,要去市照相馆借暗房。后来一直没回来。” 许明川立即让人去高文斌住处。 不到半小时,消息便传了回来。 高家没人,邻居却说昨晚听见屋里有女人哭。凌晨时,高文斌提着包离开,身边还跟着他怀孕七个月的妻子。 “他不是主动逃跑。” 许知微翻开桌上的工作记录。 高文斌负责厂内照片冲洗,确实有独立使用暗房的条件。 可威胁照片上沾着一股极淡的薄荷药味,与普通显影药水不同。 桌上那只搪瓷缸旁,放着半瓶治疗风湿的薄荷药酒。 “照片是他洗的,拍照的人不一定是他。” 许明川皱眉。 “肩膀和身高都一样。” “所以对方故意选择了与他体形接近的人,还拿走他的工作章。” “灰鹭想让我们找到他。” 许知微翻到记录本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 “妻儿在他们手里,照片不是我拍的。” 字迹落笔很重,最后一个字却向右拉出长痕,像是书写时突然听见有人靠近。 许明川脸色微沉。 “人质威胁,又是这一套。” “因为好用。” 许知微合上记录本。 “多数普通人面对家人被控制,第一反应不会是报警,而是按照要求去做。” 她看向窗外。 “高文斌带妻子离开,说明他的妻子昨晚可能已经被送回来了。灰鹭让他以为,只要逃走就能保住家人。” “可他留下这句话,证明他不完全相信对方。” 公安很快封锁车站和出城道路。 八点左右,高文斌夫妻在货运站被找到。 高文斌没有反抗,只紧紧护着妻子。 面对询问,他承认自己冲洗了照片,也承认将信交给送信的人,却始终不肯说是谁威胁他。 “你不说,灰鹭也不会放过你。” 许知微坐在他对面。 “他让你带妻子逃走,不是为了救你们,而是让你们成为畏罪潜逃的嫌疑人。” 高文斌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妻子的手腕有捆绑伤,说明她确实被控制过。” “她被放回来时,对方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今天上午出城,就会有人接应?”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货运站根本没有接应的人。” 许知微继续道:“他们只是想让公安在追捕过程中把你当成危险分子。你若反抗,可能会死;你若被抓,所有罪名都落在你头上。” 高文斌的妻子哭出了声。 “文斌,说吧。”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高文斌低下头,手指死死抓着裤腿。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我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他一直戴着口罩,右手腕缠着白布。” 许明川问:“特征呢?” “声音很年轻,个子不高。”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先咳一声。” 高文斌闭上眼。 “他让我把照片冲出来,还给了我一枚宣传科工作章。” “那枚章不是你的?” “不是。” “他怎么会有内部工作章?” “去年厂庆时,宣传科丢过两枚。当时以为是混乱中遗失,就补做了新的。” 线索又回到了红星印刷厂。 这个年轻人至少一年前便在准备假身份。 “你在哪里见的他?”许知微问。 “厂后面的废澡堂。” “他把我媳妇送回来后,在墙上留了一个地址,让我去那里拿车票。” 公安立即赶往废澡堂。 墙后果然藏着两张去外省的火车票,还有一个白布包。 包里放着一枚圆形工作章和一张新照片。 照片上,裴砚舟坐在招待所的窗边,正在给手臂换药。 背面没有威胁的话。 只有一个时间。 “今晚九点。” 以及一行小字。 “带许知微来,换第三个灰鹭。” 第二十二章 第三个灰鹭 照片被摊在桌上。 “带许知微来,换第三个灰鹭。” 许明川盯着那行字,脸色冷得厉害。 “不去。” “对方敢约见,肯定设了埋伏。什么第三个灰鹭,多半只是诱饵。” “诱饵也有价值。” 许知微指向照片背后的字迹。 “这句话写得很急,最后一个字墨迹重叠,说明对方当时的手不稳。” “他在紧张。” 裴砚舟问:“是因为害怕被发现,还是情况失控?” “更像失控。” 她看向那张拍摄裴砚舟换药的照片。 “拍照地点在招待所对面。那片区域已经被公安排查,他还能靠近,证明有人给他提供身份掩护。” “可他约我们见面,却没有留下地点。”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名报童将当天的晚报送进派出所。 “有人订了报纸,让送给许知微同志。” 报纸折成四方形,夹缝中塞着一张电影票。 票面印着今晚九点,红光电影院。 没有座位号。 电影已经停映半年,红光电影院也因为屋顶漏水暂时封闭。 约见地点找到了。 裴砚舟拿起军帽。 “我先进去。” “信上明确让我去。”许知微道。 “正因为明确要你,才不能让你露面。” “我不出现,他也不会交人。” “可以找人假扮。” “他见过我。”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让步。 许明川看得头疼。 “现在不是你们新婚夫妻商量家务,能不能听公安安排?” 裴砚舟看向他。 “那你们怎么安排?” “知微进去,但身上带监听设备。” 许明川指向电影院图纸。 “我们提前控制前后门和放映室。砚舟从侧窗进入,暗中跟着她。” “里面一旦有异常,立即行动。” 裴砚舟仍不放心。 “距离不能超过十步。” “可以。” 许知微答应得干脆。 晚上八点四十分,红光电影院周围一片漆黑。 许知微穿着深色外套,从正门进入。 售票厅堆着废木板,墙上的电影海报已经发黄。通往放映厅的布帘半垂着,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掀开布帘。 空荡荡的观众席里,只亮着舞台旁的一盏小灯。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第三排。 鸭舌帽压得很低,右手腕缠着白布。 “你来了。” 他说话前,果然先轻咳了一声。 许知微停在过道。 “第三个灰鹭呢?” “就在这里。”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 他最多二十五岁,眼底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我就是。” 许知微没有立刻否认。 “你叫什么?” “周迟。” “做什么工作?” “物资调拨处通讯员。” 这个职位可以接触电话、电报和调拨通知。 结婚申请通过的消息,很可能就是从他这里泄露。 “灰鹭一共有三个人。” 周迟声音很低。 “杜明生负责运输,梁文忠管工厂里的内应,我负责传递消息。” “那是谁命令你们?” “没有人。” 他笑了一下,笑容十分僵硬。 “我们三个就是灰鹭。” 许知微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周迟脸色微变。 “我没撒谎。” “你说‘我们三个’时,先看了放映室。” “你在等里面的人确认。” 周迟猛地抬头。 二楼放映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下一秒,电影院大门轰然关闭。 灯也灭了。 黑暗中,周迟突然冲向许知微。 “趴下!” 他不是攻击,而是将她推向座椅后方。 枪声同时响起。 子弹擦过他的肩膀,打进墙壁。 裴砚舟从侧面扑出,一把将许知微拉到身后,抬枪对准二楼窗口。 “放下武器!” 放映室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朝后门逃去。 埋伏在外围的公安立即追上。 电影院内重新亮起手电。 周迟倒在地上,肩头不断流血。 许知微蹲下替他按住伤口。 “真正的灰鹭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 周迟喘息着。 “我们叫他先生。” “他用你家人威胁你?” “不是。” 周迟闭了闭眼。 “我母亲得了重病,是他出钱救了人。他告诉我,只要帮忙送几封信,就能还清这笔债。” “等我发现信里是物资路线,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向裴砚舟。 “先生知道你们会在今晚抓人。” “他让我留在这里,承认自己是第三个灰鹭。” “那你为什么救我?”许知微问。 周迟沉默片刻。 “因为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大。” “我已经害了很多人,不想再看着别人死。” 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明川带人回来,脸色难看。 “后门的人跑了。” “只找到一件外套和一把枪,墙外停着接应的自行车。” 裴砚舟看向周迟。 “他长什么样?” “我从没见过他的脸。” 周迟艰难抬起左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枚小钥匙。 “这是他让我保管的。” “市邮局三十二号信箱。” “每月最后一天,里面会放下一步命令。” 裴砚舟接过钥匙。 “今天是几号?” “二十八。” 距离月底还有两天。 周迟却摇头。 “信箱里已经有东西了。” “先生说,这是最后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周迟嘴唇颤了一下。 “去东海驻地。” “杀掉裴砚舟的新婚妻子。”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裴砚舟握紧钥匙,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许知微却看向他。 “对方知道我会随军。” “说明东海驻地也有他的人。” 裴砚舟沉默一瞬,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那就一起回去。” “怕吗?”她问。 “怕。” 他回答得坦然。 “但不是怕他。” 裴砚舟低头看着她,手指缓缓收紧。 “是怕我没保护好你。” 许知微轻轻回握。 “砚舟,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挡住所有危险。” “这次,我们一起把藏在驻地的那个人找出来。” 第二十三章 三十二号信箱 市邮局三十二号信箱,在大厅最里面。 深绿色铁柜贴着墙,一排排小门整齐排列。钥匙插进去时,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裴砚舟没有立即拉开。 两名公安守住前后出口,许明川带人在邮局外布控。许知微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信箱边缘。 锁孔附近没有灰尘,门缝却积着薄薄一层。 “最近有人打开过。” 她轻声道:“东西可能已经被换了。” 裴砚舟戴上手套,缓缓拉开小门。 信箱里只有一只普通牛皮纸信封。 没有暗红色封蜡,也没有灰鸟标记,封面只写了一个“周”字。 这是留给周迟的命令。 公安将信封取出,当场检查。里面没有药粉或机关,只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纸。 纸上粘着几行字。 “七月三十日,东海。” “军区医院,十二号病房。” “目标,许知微。” 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用药物。” 裴砚舟盯着那张纸,脸色冷得吓人。 他们原定七月三十日抵达东海驻地。 这个时间只有双方组织部门和许家人知道。灰鹭不但清楚行程,甚至提前安排好了军区医院的病房。 “他不是准备在路上动手。” 许知微将内容看了一遍。 “他想让我主动进入医院。” “你随军以后需要体检。”许明川反应过来,“他会在检查结果上做手脚,让你住进十二号病房。” “再制造用药事故。” 许知微点头。 军区医院每天接触药品的人很多。只要剂量掌握得当,她的死亡便能被伪装成过敏或急症。 即使事后调查,也很难立刻锁定凶手。 “取消原定行程。”许明川道。 “不。” 裴砚舟将纸重新装回证物袋。 “行程照旧。” 许明川皱眉。 “你要拿知微当诱饵?” “她不会住进十二号病房。” “但对方会以为计划仍在进行。” 裴砚舟看向许知微。 “我们提前一天出发,七月三十日对外公布她才抵达。驻地内部只通知必要人员。” “你们坐什么车?” “先乘货运列车到临城,再换军车。” 这条路线不会经过正式客运站,也能避开盯着许家的人。 许明川仍不放心。 “军区医院里有内应,光换路线没用。” “所以我要让他出手。” 许知微道:“命令已经送到周迟手里,对方一定会等执行结果。只要医院里的内应不知道周迟被捕,计划就会继续。” “我们可以让周迟按照原定方式回复。” “怎么回复?” “灰鹭组织联系严密,不会只下命令,不确认结果。” 许知微看向信封。 “周迟应该知道回信放在哪里。” 周迟被送往医院后,伤势已经稳定。 面对询问,他沉默了片刻。 “每次收到命令,完成后都要在旧火车站的报刊栏里放一张当天报纸。” “报纸折成三角,代表完成。” “倒放,代表失败。” “若需要见面呢?” “夹一根红线。” 裴砚舟立即让公安准备报纸。 这次,他们要让驻地内应相信许知微仍会按照原计划抵达。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许知微回家简单收拾行李。 周兰芝知道女儿要提前随军,眼眶一下红了。 “才刚领证,就要走得这么急?” “早晚都要去。” 许知微抱了抱她。 “等驻地安定下来,我给家里写信。” 周兰芝将两罐咸菜、几包点心和晒好的肉干塞进行李。 “别总顾着查案。遇到危险躲远点,别仗着自己会看人,就什么都敢往前冲。” “知道了。” “砚舟有伤,你也照顾着他。” 话刚说完,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也别什么都顺着他。男人不能惯得太厉害。” 站在门外的裴砚舟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也听见了。” 周兰芝瞪他。 “就是让你听的。” 许向阳抱着姐姐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许明川将人拉开。 “又不是不回来。” “那姐夫要是欺负我姐怎么办?” 裴砚舟提起行李。 “你可以写信告状。” 许向阳吸了吸鼻子。 “写给谁?” “写给你姐。”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临出门前,许建国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交给许知微。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物资账目。” “里面有几批货的去向与东海有关,或许能帮上忙。” 许知微接过,认真收好。 深夜十一点,货运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车厢里装着军需物资,只有角落隔出一小块供押运人员休息的地方。 许知微靠在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逐渐远去。 裴砚舟将军大衣盖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 “你呢?” “我守夜。” “伤员更需要休息。” 她往旁边挪了挪。 “坐下。” 裴砚舟依言坐下。 车厢空间狭窄,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许知微刚闭上眼,列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押运战士推开车门,脸色凝重。 “营长,列车后面多挂了一节车厢。” “调度单上没有记录。” 裴砚舟立即起身。 几乎同一时间,车厢顶部响起三声轻响。 有人踩着他们头顶,正在向前移动。 许知微睁开眼。 对方比他们预想得更快。 灰鹭的人,已经上了这趟列车。 第二十四章 列车上的杀局 车顶的脚步声很轻。 三声之后,突然停了。 裴砚舟抬手示意所有人熄灯,车厢瞬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掠过的月光。 “几个人?”押运战士压低声音。 “至少两个。” 裴砚舟贴近车门,目光落在车厢顶部。 刚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一直向车头移动。对方没有破窗,也没有试图进入他们所在的车厢。 他们的目标不是许知微。 许知微也察觉到了。 “他们想让列车停下。” 这趟货运列车途经大半山区,前方十公里有一段狭窄弯道。若有人破坏制动管或强行分离车厢,列车很可能停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那里才是真正的埋伏点。 裴砚舟看向战士。 “通知司机,不管看见什么信号都不要停车。两人守住许知微,其余人跟我上车顶。” “我也去前面。” 许知微说道。 “留在这里。” “多出来的车厢里可能有人。” 她指向后方。 “对方既然能把一节车厢挂上列车,就能在里面安插伪装成铁路职工的人。车顶只是吸引注意。” 裴砚舟沉默一瞬。 “我去车顶,你检查后面的车厢。” “不能单独行动。” “让两个人跟着我。” 许知微看着他。 “砚舟,我们说好一起解决。” 男人最终点头。 “发现异常立刻退回来。” 车厢门打开,寒风猛地灌入。 裴砚舟抓住扶梯翻上车顶,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许知微则带着两名战士向列车尾部移动。 两节车厢连接处剧烈晃动,脚下铁板不断发出撞击声。 新挂上的车厢门口,站着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 “前面军事运输,闲杂人员不得靠近。” 战士亮出证件。 “谁批准挂的车厢?” “临时调度。” 男人回答得很快。 “运送东海军区医院的药品。” 许知微看了一眼他的制服。 帽子、纽扣和胸牌都没有问题,裤脚却沾着大片干泥。 今晚出发前下过小雨,货运站的月台铺着水泥,不该有这种泥土。 “调度单呢?” “在车厢里。” 男人转身拉门。 右手伸进门缝的一刻,许知微突然道:“退后!” 战士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向侧面。 男人从门后抽出匕首,猛地刺来。 刀锋被枪托挡开,另一名战士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男人却像不要命一般撞向连接处,抬脚踢开固定栓。 金属锁扣松动。 多出来的车厢剧烈摇晃,开始与前面的车厢分离。 “他要脱钩!” 战士扑过去重新压住锁扣。 男人趁机转身逃进车厢。 许知微跟到门口,没有贸然追进去。 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她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里面的人听着,你的同伴已经被控制。” 许知微站在门侧。 “列车没有停,你们预定的接应地点已经错过。” “现在放下武器出来,还能保住性命。”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 “你以为我会信?” 声音很年轻。 许知微立即辨认出对方的位置。 右前方,距离车门不到五步。 “你一直躲在这里,没有参与车顶行动,说明你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保证这节车厢在指定地点脱离。” “车厢里有不能损坏的东西。” 对方没有回应。 呼吸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不敢脱钩,是因为列车速度太快。” 许知微继续道:“强行分离,车厢会翻出轨道,你也活不了。” “替灰鹭送命,值得吗?” “闭嘴!” 男人情绪骤然失控,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扑出。 枪声没有响。 守在门口的战士抓住他的胳膊,顺势将人按倒在地。 另一侧却忽然亮起火光。 有人点燃了浸过煤油的破布,朝车厢深处扔去。 “他们要烧货!” 许知微抓起门边的帆布扑灭火焰。 火光亮起的一瞬,她看清了车厢里的东西。 不是药品。 是十几名被捆住手脚的人。 他们穿着铁路制服、白大褂和军装,其中一名年长医生已经昏迷,嘴角带血。 真正负责临时调度的铁路人员,全被关在这里。 点火的人见事情暴露,转身爬向车厢顶部。 还没碰到出口,一双军靴已经从上方落下。 裴砚舟踩住他的手腕,将人直接压了回来。 他的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军装肩头也沾满灰尘。 许知微看见血,眉心立即皱起。 “又受伤了?” “车顶太滑,擦了一下。” “你的‘擦一下’没有可信度。” 裴砚舟正要解释,车头方向突然响起刺耳的汽笛声。 紧接着,整列火车剧烈减速。 有人在前方拉下了紧急制动。 窗外的山影快速逼近,铁轨两侧亮起数十支火把。 埋伏的人出现了。 被制服的年轻男人却笑了起来。 “你们以为发现这节车厢就赢了?” “先生根本没想在车上杀许知微。” 裴砚舟扯住他的衣领。 “他想做什么?” 男人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人影,笑容近乎疯狂。 “他要用这一车人的命,换裴营长亲手交出自己的新婚妻子。” 第二十五章 她从来不是软肋 列车彻底停下。 铁轨两侧火把摇晃,远远望去,像有几个人围住了车厢。 一道经过铁皮喇叭放大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裴营长,把许知微交出来。” “十分钟后见不到人,我们就点燃最后一节车厢。” 被捆住的铁路职工和医护人员顿时慌了。 他们被关进车厢前,身上都被泼过煤油。只要火烧进来,狭窄的空间便会变成一座活棺材。 裴砚舟望向窗外。 “照顾伤员,所有人不要靠近窗户。”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许知微握住。 “你打算出去?” “先拖住他们。” “他们等的就是你离开车厢。” 许知微看向被制服的年轻男人。 “先生说要用这一车人的命换我,可外面的人真敢点火吗?” 男人冷笑。 “你可以试试。” “你很想让我们相信他们会点火。” 她在他面前蹲下。 “可听见最后一节车厢时,你先看向了车头。” 男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们真正要烧的不是这里。” 许知微起身。 “后挂车厢里关着人,是为了拖住我们。火药或者易燃物,应该放在前方军需车厢。” 一旦军需物资燃烧爆炸,整列火车都逃不掉。 裴砚舟立即让战士检查前方。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八分钟。” “许知微,你不是会救人吗?” “今天这些人是死是活,全看你敢不敢出来。” 许知微侧耳听着。 声音从左侧山坡传来,回音却不对。 “喇叭没有固定在山坡上。” “有人拿着它在移动。” 裴砚舟看向窗外的火把。 “吸引我们往左边看。” “真正的人在右侧。” 她指向车门下方。 列车停稳后,右边始终没有人影,可车轮附近却有碎石滚动的细响。 有人正借着黑暗靠近车底。 “他们想安装炸药。” 裴砚舟当即带着两名战士从另一侧下车。 许知微留在车内,带人解开被绑人员的绳索。 年长医生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是查看其他人的伤势。 “姑娘,别管我,先救那个孩子。” 角落里还躺着一名十几岁的铁路学徒,额头烫得吓人。 许知微替他检查呼吸。 “没有外伤,可能吸入了药物。”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甜腻气味的手帕。 “他们用药迷晕了人,开窗通风。” 车窗刚推开一条缝,外面忽然飞来一只燃烧的玻璃瓶。 许知微侧身躲开,玻璃瓶撞在窗框上,火焰顺着车壁迅速蔓延。 “灭火!” 几名清醒过来的铁路职工抓起帆布和水桶。 被铐住的男人趁乱撞开身边战士,扑向车门。 许知微拦在过道中央。 男人从袖中滑出一截刀片。 “让开!” “外面的人不会接应你。” “他们会!” “你若真是重要成员,不会被留在这里等死。” 许知微盯着他。 “先生告诉你,只要拖到爆炸发生,就会有人带你离开。” “可列车两侧都被火封住,唯一安全的退路在车尾。” “那里直到现在也没人出现。” 男人呼吸变得急促。 他不愿相信,却控制不住地看向身后。 “你只是弃子。” “不是!” 他怒吼着冲上来。 刀片划过空气,许知微向旁边避开,顺势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撞向座椅靠背。 男人吃痛松手。 旁边的战士立刻扑上来,将人重新按倒。 车外紧接着响起枪声。 一声,两声,随后归于寂静。 许知微的心瞬间提起。 她知道裴砚舟在外面。 可越是担心,她越不能乱。 “继续灭火,把所有人转移到前一节车厢。” 她语气镇定,原本慌乱的人也逐渐稳住。 五分钟后,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裴砚舟翻上车厢,军装裤腿沾满泥,手里提着一捆尚未接好的炸药。 许知微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受伤了吗?” “没有。” 她看向他的手指。 右手食指没有敲裤缝。 这次是真的。 “外面什么情况?” “抓了四个人,另外两个跑进山里。” 裴砚舟将炸药交给战士。 “火把旁边大部分都是披着衣服的木架,远处看着像人。” 真正参与伏击的只有六个。 他们故意制造大批人马包围列车的假象,逼裴砚舟在混乱中交出许知微。 “领头的人呢?”她问。 “没来。” 裴砚舟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他只是远程下令。” 男人脸色灰白,彻底没了刚才的疯狂。 押运战士从前方跑来。 “营长,制动装置修好了,线路也检查过,可以继续出发。” “通知下一个车站接应,把伤员送医。” 列车重新启动时,天边已经泛白。 经历一夜惊险,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知微替裴砚舟擦掉额角已经干涸的血迹。 “不是说没受伤?” “这是之前在车顶碰的。” “旧伤也算伤。” 裴砚舟低头任她处理,忽然道:“刚才外面让我交出你的时候,我确实怕了。” 许知微动作一顿。 “怕自己做错选择?” “怕我想保护你,反而让别人都陷入危险。” 他抬眸看着她。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你不是必须被我藏起来的人。” 裴砚舟握住她的手。 “你能保护自己,也能救别人。” “我需要做的不是替你决定,而是站在你身边。” 晨光从车窗外落进来,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许知微轻轻笑了。 “裴营长进步很快。” “还叫裴营长?” “砚舟。” 他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列车即将驶入下一座车站时,战士从被捕男人的鞋底夹层里搜出一张纸条。 上面没有灰鸟印记,只有一串名单。 最上方的名字,让裴砚舟脸色骤然沉下。 方政委。 名单最后还写着一句话。 “东海驻地的门,早就为灰鹭打开了。” 第二十六章 有人替她住进了十二号病房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方政委。 裴砚舟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方政委是他的老上级,也是替他准备结婚材料、催他解决个人问题的人。 如果连方政委都与灰鹭有关,东海驻地内部的漏洞,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这不一定是内应名单。” 许知微拿过纸条,仔细查看。 纸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边缘残留着线孔。上面的名字一共七个,身份各不相同,有驻地干部、军区医院医生,还有运输队司机。 “为什么这么说?”押运战士问。 “如果这是灰鹭的成员名单,携带它的人不该知道所有人的真实姓名。” 许知微指向最下面两个名字。 “组织分工严密,成员彼此隔离,连老拐都只认识少数联络人。一个负责在列车上制造混乱的人,不可能掌握七名重要成员。” “这张纸更像任务名单。” 裴砚舟看向她。 “需要处理的人?” “或者需要监视的人。” 名单上的名字按照职务高低排列,方政委位于第一位,并不能证明他是首脑,也可能说明他是灰鹭最忌惮的人。 裴砚舟立即审问被捕的年轻男人。 男人起初咬死不说,直到看见同伴已经被分别带走,神情才出现变化。 “纸条从哪里来的?”裴砚舟问。 “车站厕所。” “谁给你的?” “没人。” 男人低着头。 “出发前,有人告诉我去第三个隔间。纸条就贴在水箱后面。” “你看过内容吗?” “没有。” “那为什么藏进鞋底?” “先生说,这东西比我的命重要,到了东海以后交给接头人。” 他只负责运送,甚至不知道名单代表什么。 许知微忽然问:“先生和你说话时,离你多远?” 男人愣了一下。 “隔着门。” “每次都隔着门?” “对。” “他的声音有什么特点?” “声音很低,像四十多岁。” “他说话流畅吗?” 男人回忆片刻。 “有时候会停一下。” “停顿以后,语气会不会发生变化?” “好像会。”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他听见的不是现场声音。” “可能是录音,也可能有人通过传声装置转述。所谓先生,从未真正与这些执行者见面。” 灰鹭故意制造一个无处不在的首脑。 让所有人恐惧、服从,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列车抵达下一座小站后,伤员被送往医院,被捕人员也交给当地公安看守。 裴砚舟没有立刻联络东海驻地,而是借车站电话拨通一条内部线路。 电话接通后,方政委熟悉的声音传来。 “哪位?” “是我。” “裴砚舟?” 方政委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 “你们原定乘坐的客车临时发生故障,组织上刚收到消息。你和小许现在在哪儿?” 裴砚舟没有回答。 “我提前回驻地的事,谁知道?” “我、组织科的老林,还有军区医院负责家属体检的韩主任。” “没有别人?” “你的随军手续需要后勤处盖章,后勤处也收到过名字,但不知道具体日期。” 方政委很快察觉不对。 “出事了?” “有人在路上伏击。” 电话另一端安静一瞬。 方政委没有追问细节,只沉声道:“原路线不能再走。你们留在原地,我派人接应。” “派谁?” “我亲自去。” “不用。” 裴砚舟看着名单。 “你留在驻地,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和知微的行踪。” “包括组织科和医院?” “包括。” 方政委没有迟疑。 “明白。” 挂断电话后,裴砚舟的神色依旧凝重。 一个人愿意配合,不代表绝对清白。 但方政委听到伏击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改变路线、缩小知情范围,而不是追问他们是否掌握证据。 至少目前,他不像灰鹭的人。 剩下的路程改乘军用卡车。 许知微靠在车厢内,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裴砚舟把叠好的军大衣垫在她身后。 “困了就睡。” “你已经两晚没合眼了。” “我习惯了。” “说实话。” 男人的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下膝盖,刚动便停住。 “有点困。” 许知微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靠一会儿。” 裴砚舟坐到她身边,没有真的靠上去。 “我身上脏。” “结婚证都领了,现在嫌弃也晚了。”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低下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她肩上。 不过片刻,呼吸便沉了下来。 许知微没有动,只把军大衣往他身上拉了拉。 傍晚,卡车驶入东海驻地。 方政委已经等在偏门。 看到两人平安下车,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 “家属院的房子收拾好了,先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一名军区医院的护士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 “方政委,裴营长!” “十二号病房的许知微同志突然昏迷,韩主任让你们立刻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正的许知微就站在他们面前。 那名护士看清她的脸,猛地捏住车闸。 “你是许知微?”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医院里躺着的女人是谁?” 第二十七章 十二号病房里的女人 “医院里躺着的女人是谁?” 护士的声音发颤。 方政委脸色骤沉。 “带路。” 军区医院距离驻地偏门不远,吉普车几分钟便停在住院楼前。 十二号病房外站着两名保卫人员。 看见裴砚舟,他们立刻敬礼。 “裴营长,病人送来时带着军属介绍信,登记姓名是许知微。” “谁送来的?”裴砚舟问。 “一名后勤干事。” “人呢?” “办完手续就走了。” 病房门被推开。 床上躺着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右手正在输液。 她与许知微身形相近,头发也编成同样的辫子,身上穿着一件浅红色外套。 那件衣服,甚至与许知微领证当天穿的一模一样。 方政委看见这一幕,脸色彻底冷了。 “拔针。” 韩主任连忙拦住护士。 “不能贸然拔。她被送来时高烧、昏迷,血压一直下降。输的是葡萄糖和抗过敏药。” 许知微走到床边,没有先看输液瓶,而是掀开女人的眼皮。 瞳孔反应迟缓,呼吸浅而快,指甲呈现淡淡的青紫。 “不是普通过敏。” 她闻了闻女人衣领。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消毒水中。 “她可能吸入了有毒气体。” 韩主任神情一变。 “立即采血化验,准备氧气。” 病房迅速忙起来。 裴砚舟检查女人随身携带的物品。 布包里只有一块手帕、两张粮票和一封军属介绍信。信上的公章是真的,字迹却有细微涂改。 原本的姓名被药水洗去,重新写成了许知微。 “公章从哪里来的?”方政委问。 韩主任脸色难看。 “军属体检介绍信由组织科开具,医院只负责接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走廊。 组织科的林科长,正好是知道许知微抵达时间的人之一。 “先控制老林。”方政委立即道。 “别惊动他。” 许知微忽然开口。 方政委看向她。 “为什么?” “送这个女人过来的人,并不是真的想让她冒充我。” 许知微指向病床。 “她昏迷不醒,无法回答任何身份问题。只要医院认真核对,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怀疑医院和组织科。” 裴砚舟目光微沉。 “名单也是一样。” “方政委、林科长、韩主任,都是知道行程的人。” “灰鹭把线索依次引向他们,是想让驻地内部先乱起来。” 方政委没有因洗清部分嫌疑而放松。 “可有人确实泄露了消息。” “是。” 许知微看向输液架。 “而且那个人知道医院的流程,也知道十二号病房会被提前留给我。” 韩主任立即道:“房间是今天上午临时安排的。” “谁安排的?” “住院部的赵护士长。” “她人呢?” 韩主任一怔,转头问身边护士。 “赵护士长下午请假了,说家里孩子发烧。” 护士说完,脸色也变了。 “她走之前,特意让我们把十二号病房空出来。” 一名保卫人员立即去赵家查找。 许知微却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女人。 她左手虎口有常年握剪刀留下的茧,手指上还扎着几处细小针眼。 “她可能是裁缝。” “查附近裁缝铺有没有失踪人员。” 韩主任点头,刚要安排人,女人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仪器上的数值迅速下降。 “血压在掉!” 护士立刻戴上氧气面罩。 女人的手在床单上胡乱抓着,嘴唇艰难开合,像是想说什么。 许知微俯下身。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女人听见声音,眼皮颤了颤。 “孩子……”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救我的孩子……” “孩子在哪里?” “水房……” 女人说完,头一歪,再次昏迷。 裴砚舟已经转身冲出病房。 住院楼每层尽头都有一间废弃水房。 十二号病房所在的二楼,水房门从外面锁着,门缝里不断飘出淡淡白烟。 “所有人退后!” 裴砚舟一脚踹开木门。 刺鼻气味瞬间涌出。 水房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扣着湿毛巾,身边摆着一只正在冒烟的铁盆。 裴砚舟屏住呼吸冲进去,抱起孩子便往外走。 许知微和医护人员等在走廊。 孩子被放到担架上时已经没有意识,胸口起伏微弱。 韩主任立即组织抢救。 “对方为什么留下孩子?”方政委咬牙问。 “为了控制那个女人。” 许知微看向水房。 “她被迫穿上我的衣服、拿着我的证件来医院。灰鹭承诺,只要她配合,就会放过孩子。”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母子活着。” 裴砚舟从水房里拿出那只铁盆。 盆底压着半张烧焦的纸。 纸上是裁缝铺的取衣凭据,姓名一栏写着陈玉梅。 旁边还有一串手写数字。 “七、十二、三。” 方政委皱眉。 “什么意思?” 许知微看着数字,忽然转头望向走廊的病房编号。 “七号楼,十二号房,第三张床。” “不是这里。” 她脸色微变。 “这是家属院的地址。” “灰鹭真正要动手的地方,是我们准备入住的新房。” 第二十八章 新房里的第三张床 吉普车驶进家属院时,天已经黑透。 七号楼位于家属院最北侧,后面紧挨着一片尚未修整的荒地。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二楼窗口透出微弱亮光。 十二号房在一楼尽头。 裴砚舟刚走到门前,脚步便停了。 门锁完好,门缝下却露出一道细微的光。 “里面有人。” 方政委立即示意保卫人员封锁楼前楼后。 裴砚舟将许知微挡在身后。 “你留在外面。” “先别进去。” 许知微看向窗户。 玻璃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天气并不冷,屋内却烧着炉子,烟囱口没有一丝烟冒出来。 “烟道被堵住了。” 若他们按照原计划入住,晚上关门休息,炉火产生的烟气无法排出,不用等到天亮,两人便会死在屋里。 看起来只是煤气中毒。 与灰鹭惯用的手法一样。 裴砚舟绕到后窗,确认屋内没有人影后,才让保卫人员打开房门。 门一推开,浓重的煤烟味便涌了出来。 “所有人退后,先通风。” 窗户被从外面砸开。 等屋里的气味散去大半,裴砚舟才带着人进去。 这套房子并不大,外间放着桌椅和炉子,里间摆着两张单人床。靠墙位置还有一张折叠行军床,应当是为临时来访的家属准备的。 第三张床。 许知微走到行军床前。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蓝格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下却露出半截白色布条。 裴砚舟先一步掀开床板。 床下躺着一个女人。 她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正是医院请假的赵护士长。 人还有呼吸,只是吸入煤烟太多,已经陷入昏迷。 “送医院。” 方政委话刚出口,许知微便按住赵护士长的手腕。 “不能送回军区医院。” 众人看向她。 “灰鹭既然敢把人放在这里,就知道我们会发现她。医院里还有内应,送回去等于把人重新交给对方。” 方政委立即改口。 “送师部卫生所,由我的警卫全程看守。” 赵护士长被抬走后,屋里开始全面搜查。 烟道中塞着浸过水的破棉被,炉膛里烧的却不是普通煤块,而是一种气味更重的工业燃料。 床边暖水瓶里也被下了药。 从进门到睡觉,灰鹭给他们安排了不止一种死法。 裴砚舟看着那些东西,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他们进过我们的房子。” “房子还没真正交给我们。” 许知微轻声道:“对方能够拿到钥匙,不一定是驻地内部的人,也可能是负责修缮和送家具的工人。” “能知道房间安排的人不多。”方政委道。 “房子是后勤处昨天才定下的,钥匙经过三个人的手。” 后勤处的罗处长,负责家属院修缮的郭干事,还有给他们送家具的临时工。 裴砚舟立即让人分别控制三人。 许知微却看向炉子旁边。 地上散着几粒细小的白色粉末。 她蹲下,用纸包起一点。 “不是墙灰。” 裴砚舟闻了闻。 “药粉?” “像医院常用的消毒粉,但里面混着淡淡的薄荷味。” 与高文斌冲洗出来的照片气味相同。 拍照片、威胁裁缝、控制赵护士长、进入新房的人,很可能属于同一条线。 他不一定是灰鹭,却是离灰鹭最近的执行者。 “赵护士长醒了。” 警卫从卫生所赶来传话。 “她一直说有人要去杀韩主任。” 方政委脸色一变。 韩主任仍在医院抢救陈玉梅母子。 众人立即赶回军区医院。 病房区一切正常。 韩主任刚从抢救室出来,看见他们,满脸疲惫。 “母子都救回来了。孩子情况轻一些,陈玉梅还需要观察。” “今天下午,有没有陌生人接近你?”裴砚舟问。 “没有。” “赵护士长为什么认为有人要杀你?” 韩主任怔住。 “赵护士长?” “她被人绑在七号楼十二号房。” 韩主任脸色一下白了。 “可半个小时前,我还见过她。” 空气骤然安静。 “在哪里?”许知微问。 “药房门口。” 韩主任回忆道:“她戴着口罩,说孩子退烧了,回来接班。” 真正的赵护士长当时还被绑在床下。 医院里的那个女人,是假的。 “她进药房拿了什么?” “十二号病房的剩余药品。” 韩主任猛地转身。 众人赶到药房时,值班护士倒在地上,药柜门大开。 里面少了三支强效镇静剂。 桌上还放着一张调药单。 领取人一栏,签的是方政委的名字。 方政委看着自己的签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人往哪边走了?” 刚醒来的护士虚弱抬手,指向走廊后门。 “她说……要去师部卫生所。” 赵护士长刚刚被送去那里。 裴砚舟转身便走。 许知微却一把拉住他。 “她不是去灭口。” “那她去做什么?” “赵护士长知道送假病人进医院的人是谁。” 许知微看向空掉的药柜。 “对方拿走三支镇静剂,是想把她带走。” “卫生所外一定有人接应。” 方政委立即抓起电话,通知警卫封锁道路。 电话接通后,那边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只传来一阵凌乱的撞击声。 几秒后,一个陌生男人拿起听筒,低低笑了一声。 “方政委,动作还是慢了。” “想要赵护士长活着,让裴砚舟夫妻去驻地旧靶场。” “只能他们两个人来。” 电话被挂断。 许知微看着沉默的听筒,忽然注意到桌上的调药单。 假冒赵护士长的人签字时,最后一笔习惯性向左回勾。 她在红星印刷厂的出入登记表上,见过完全相同的笔迹。 那个人曾以调查人员的身份,出现在仓库火灾现场。 第二十九章 旧靶场没有第三个人 “我知道假护士是谁。” 许知微盯着调药单上的签名,脑海里浮出仓库失火那晚的画面。 当时现场混乱,公安、消防人员和厂里干部来来往往。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女人曾拿着登记表,逐一询问工人的姓名和去向。 她自称市物资调拨处的调查员。 可从始至终,没有人认真核对过她的证件。 “她叫沈月琴。” 方政委皱眉。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 “去年军区家属院改造,负责对接材料供应的女干事就叫沈月琴。”韩主任道,“她来过医院几次,赵护士长应该认识她。” 难怪对方可以轻易冒充赵护士长。 她熟悉军区医院,也清楚家属院的房屋安排。 “沈月琴现在在哪个单位?”裴砚舟问。 “半年前调去市建设物资站。” 方政委立即让人调查。 消息很快传回来。 市建设物资站根本没有沈月琴这个人。 她使用的是假身份。 “先去旧靶场。” 许知微将调药单装好。 “对方让我们两个人过去,未必真想交换赵护士长。” “他更可能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们究竟查到了多少。” 旧靶场位于驻地西侧,已经废弃多年。 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通往靶壕。夜风穿过废弃木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裴砚舟和许知微按照要求,没有带警卫。 但方政委早已安排侦察兵从山后绕行,封住几条可能的退路。 两人走进靶场时,中央竖着一盏煤油灯。 赵护士长被绑在木椅上,低着头,像是还在昏迷。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正是假冒护士长的人。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许同志记性真好。” “只见过一次,居然还能认出我的字。” “人的习惯比长相更难伪装。” 许知微看着她。 “你不是沈月琴,对吗?” 女人笑了笑。 “名字只是方便办事的东西。” “灰鹭给你安排了多少个名字?” 听见灰鹭二字,她眼神微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许知微语气平静。 “你在红星印刷厂冒充调查员,是为了拿走火灾当天的人员名单。” “高文斌冲洗的照片沾有你的药酒气味,说明你进过暗房。” “陈玉梅穿的外套,也是你从裁缝铺取走的。” “从红星印刷厂到东海驻地,这一路处理痕迹的人都是你。” 女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分析得不错。” “可惜,你们还是来晚了。” 她抬手按向赵护士长的肩膀。 裴砚舟眸光骤冷。 “放开她。” “裴营长放心,她还活着。” 女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针管,针尖抵在赵护士长的脖颈。 “不过这支药推下去,她能不能醒,就不一定了。” “你想要什么?”许知微问。 “许建国整理的物资账本。” “账本不在我身上。” “那就告诉我,账本里有没有东海军区后勤仓库的记录。” 许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女人的视线看似落在她脸上,余光却不断扫向靶场右侧的矮墙。 她在等人。 或者,在确认接应的人为何迟迟没有出现。 “你被放弃了。”许知微突然说道。 女人握针管的手一紧。 “少用这套话骗我。” “旧靶场只有一条明路,后山的两条小路雨后塌方,车辆无法通过。” 许知微看着她。 “你以为有人会从右侧矮墙接应,可那里从我们进来以后一直没有动静。” “灰鹭给你的任务,不是带走账本。” “是让你死在这里。” “闭嘴!” 女人呼吸变急,针尖刺破赵护士长皮肤。 裴砚舟没有贸然靠近。 许知微却继续道:“你知道得太多。” “你见过红蜡信封,接触过医院和家属院,还参与了红星印刷厂的火灾。” “老拐、梁文忠、杜明生全部被捕。” “现在,该轮到你被清理了。” 女人眼底终于露出恐惧。 她猛地回头看向矮墙。 就在这一刻,裴砚舟扑了出去。 他抓住女人握针管的手腕,向外一拧。针管落地,女人另一只手迅速从白大褂下抽出手枪。 枪口刚抬起,裴砚舟已经扣住她的手肘,将人重重压在木架上。 后山同时亮起数道手电光。 侦察兵迅速冲进靶场。 女人被戴上手铐时,仍死死盯着右侧矮墙。 “他答应过会接我。” “他从没来过。” 许知微替赵护士长解开绳子。 “你只是替他拖延时间。” 女人嘴唇发白,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以为抓到我,就能找到先生?” “没人见过他。” “连声音都是假的。” 裴砚舟问:“谁向你下达命令?” “邮局信箱。” “哪个信箱?” 女人闭上嘴,不再回答。 许知微蹲在她面前。 “你刚才一直等右侧接应,说明这次不是通过信箱联系。” “接应者跟你约定了信号。” “煤油灯熄灭三次,他就会出现。” 女人瞳孔骤然缩紧。 裴砚舟立即看向中央那盏灯。 灯芯仍在燃烧,底座下却压着一根细线。 细线穿过草地,一直延伸到靶壕深处。 侦察兵顺着线追过去,很快从地下挖出一部老式电话机。 电话线并未接向外界,而是通往驻地内部。 方政委检查完线路,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这条线接的是师部值班室。” 女人终于慌了。 “不是他。” “先生不在师部!” 她脱口而出后,脸色瞬间惨白。 许知微看着她。 “你当然知道他不在师部。” “因为真正负责与你联络的人,就藏在军区医院。”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汽车声。 一名战士从入口跑来。 “裴营长,医院出事了!” “韩主任被人袭击,陈玉梅母子也不见了。” 女人低下头,嘴角却慢慢露出笑意。 “先生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人了。” 许知微心底一沉。 灰鹭带走陈玉梅母子,不是为了灭口。 是因为陈玉梅在昏迷前,曾经见过他的脸。 第三十章 灰鹭露出的半张脸 陈玉梅母子失踪不到十分钟,军区医院后门发现了一辆还没熄火的救护车。 车门敞开,后排担架上残留着几滴血。 地上还有一只孩子的布鞋。 裴砚舟捡起鞋,眼神冷得骇人。 “封锁驻地所有出口。” 方政委立即下令。 医院、家属院和营区同时进入戒备状态。车辆一律停下检查,连运送蔬菜和煤炭的卡车也没有放过。 可二十分钟后,所有出口都传回消息。 没有发现陈玉梅母子。 “他们还在驻地里。” 许知微站在救护车旁,目光扫过轮胎。 车轮沾着黄泥,泥里混着细碎的黑色煤渣。医院通往大门的路都是水泥,只有驻地北面的旧锅炉房附近,地面铺着这种煤渣。 救护车是从那里开来的。 灰鹭的人根本没打算离开驻地。 他们只是在制造人已被运走的假象。 “去旧锅炉房。” 裴砚舟带人赶过去。 旧锅炉房已经废弃,附近堆着几座煤山。仓库铁门虚掩,里面没有灯,风一吹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面上有担架拖行的痕迹。 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煤堆后。 几名战士移开挡在墙边的木板,露出一扇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方政委脸色难看。 “这里以前是战备储藏室,五年前就封了。” “谁有钥匙?” “后勤处和医院总务科各留了一把。” 他们再次查到了医院。 地下储藏室十分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 走到拐角时,前方忽然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 “妈妈……” 许知微脚步一顿。 “人在里面。” 裴砚舟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哭声从右侧房间传出,门口却没有守卫。 太安静了。 像故意留给他们的一条路。 “我先过去。” 裴砚舟刚迈出一步,许知微便拉住他的衣袖。 “听呼吸。” 房间里除了孩子的哭声,没有陈玉梅的声音。 孩子也哭得很有规律,每隔几秒便重复一次“妈妈”,连停顿都几乎相同。 那不是孩子发出的声音。 是一台录音机。 “有埋伏。” 话音落下,墙后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裴砚舟将许知微扑向地面。 一根细线被他们的动作带动,房门上方悬着的玻璃瓶砸下来,刺鼻液体泼了一地。 白烟迅速升起。 “后退,捂住口鼻!” 众人立即撤回拐角。 若刚才直接推门,瓶中的药液便会落在人身上。 灰鹭不是想拖延时间。 他想杀掉最先进入房间的人。 “真正的路线不在右边。” 许知微看向左侧墙壁。 哭声、脚印和半开的门,全在引导他们往右走。 左侧看似是一面完整的砖墙,墙脚却没有积灰,几块砖的颜色也比周围新。 裴砚舟用枪托敲了敲。 后面是空的。 砖墙被拆开后,露出另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陈玉梅倒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昏睡的孩子。 她手腕上有新伤,嘴角也带着血,但人还清醒。 “别过来。” 她看见众人,第一反应却是摇头。 “地上有线。” 裴砚舟借着手电光看去。 陈玉梅脚边压着一根极细的钢丝,只要她稍微移动,钢丝便会带动头顶的装置。 “你先别动。” 许知微蹲在安全距离外。 “孩子怎么样?” “被打了针,一直没醒。” 陈玉梅声音发颤。 “那个人说,只要我告诉你们他的长相,他就让这里塌下来。” 通道顶部堆放着几根腐朽的承重木。 钢丝一旦被扯动,木架便会倒下。 狭窄空间里,陈玉梅母子根本躲不开。 裴砚舟观察片刻,示意两名战士从侧面固定木架。 许知微则一直与陈玉梅说话。 “看着我,慢慢呼吸。” “不要低头看钢丝,也不要想后面会发生什么。” “你只需要听我的声音。” 陈玉梅嘴唇哆嗦。 “我害怕。” “害怕很正常。” 许知微语气温和。 “你已经保护孩子撑到了现在,做得很好。” “接下来交给我们。” 裴砚舟从墙边一点点挪过去。 钢丝距离陈玉梅的鞋底不到半寸,只要脚腕发抖便可能触碰。 他伏下身体,用军刀卡住钢丝,随后一把抱起孩子。 “知微。” 许知微上前扶住陈玉梅。 两人同时向后退。 钢丝在离开鞋底的一瞬间绷紧,裴砚舟手中军刀迅速下压,将机关固定。 “走!” 众人撤出通道。 下一秒,身后响起轰然巨响。 木架倒塌,碎砖滚落,封死了半条地下通道。 陈玉梅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孩子被军医接走抢救,她却死死抓住许知微的手。 “我见过他。” “在裁缝铺第一次见面时,他没戴口罩。” 许知微蹲下身。 “你慢慢说。” “他四十多岁,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耳朵后面有烫伤。” “说话很温和,看着不像坏人。” “最重要的是……” 陈玉梅喘了口气。 “他来取衣服时,穿的是军装。” 周围人神色一变。 方政委沉声问:“什么军衔?” “我不认识。” 陈玉梅闭上眼,努力回想。 “可他的胸前别着一枚奖章,边角缺了一块。” 方政委脸色骤然变了。 裴砚舟看向他。 “你知道是谁?” 方政委没有回答,转身便往外走。 “回师部。” “这样的奖章,整个东海驻地只有一个人有。” 十分钟后,众人赶到师部办公楼。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 桌上的文件已经被清空,茶杯仍有余温。 墙上挂着一张先进个人表彰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容儒雅温和。 左眉有一道断痕,耳后露出浅色烫伤。 胸前那枚奖章,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许知微看向照片下方的名字。 东海军区后勤处主任。 陆正廷。 也是方政委最信任的老战友。 办公桌中央,放着一只暗红色蜡封信封。 信里只有一句话。 “许同志,下次见面,我会亲自向你请教。” 第三十一章 陆正廷没有逃 陆正廷的茶还热着,人却已经不见了。 这不合理。 师部办公楼已经封锁,前后门都有警卫。从陈玉梅说出他的特征,到众人赶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除非他提前知道自己会暴露。 方政委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从我调来东海,他就在后勤部。” “这些年军需紧张,是他带着人四处协调物资。前年海边发大水,他连续七天没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以为,他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人。” 裴砚舟没有安慰。 现在任何一句安慰都显得苍白。 许知微走到茶桌旁。 茶杯只有一只,杯沿没有饮用痕迹,杯底却留着刚泡开的茶叶。 “茶不是陆正廷喝的。” 方政委抬头。 “什么意思?” “有人在我们赶来前,特意泡了一杯茶,制造他刚刚离开的假象。” 许知微伸手靠近暖水瓶。 瓶身温度很高,可软木塞周围没有水汽。 “暖瓶是刚换的。” “若陆正廷一直在办公室办公,不会等离开前才让人送热水。” 裴砚舟立即看向门外的警卫。 “谁送的?” “陆副部长的秘书,吴干事。” “人在哪里?” “刚才还在楼下,说要去找值班记录。” 警卫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战士冲上来。 “吴干事不见了!” “后院工具房的窗户被撬开,少了一套电工服。” 裴砚舟转身下楼。 方政委刚要跟上,许知微却停在陆正廷的办公桌前。 桌面收拾得太干净。 文件、钢笔、印章全部带走,连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也没有留下,唯独墙上那张表彰照片还挂着。 一个准备长期潜逃的人,会带走证件和重要材料,却未必有时间清理所有生活痕迹。 可陆正廷的办公室像是提前收拾了几天。 “他不是今晚才走的。” 许知微看向方政委。 “陆正廷最近有没有异常?” 方政委回忆片刻。 “三天前,他说旧伤复发,请了两天假。” “这两天有人见过他吗?” “吴干事每天汇报,说他在家休息。” “实际没人见过。” 陆正廷很可能早已离开驻地。 今晚办公室里出现的热茶、信封和开着的门,只是为了让调查人员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封锁上。 真正需要逃跑的人,是替他留下痕迹的吴干事。 很快,后院传来枪声。 裴砚舟带人将一名穿电工服的男人堵在围墙下。 男人正是吴干事。 他右手握着一把小口径手枪,枪口却没有对准追来的战士,而是抵在自己下巴上。 “别过来!” 裴砚舟停在五步之外。 “把枪放下。” “我不能被抓。” 吴干事浑身发抖。 “他不会放过我家里人。” “陆正廷已经走了。”裴砚舟道,“他连你都没准备带走,还会管你的家人?” “你不懂!” “他什么都知道。” “我老婆在哪上班,孩子每天几点放学,他全知道!” 许知微从后方走来。 “所以他让你留下来替他争取时间。” 吴干事看见她,眼神更加慌乱。 “别过来。” “我不过去。” 许知微停下脚步。 “你现在死了,陆正廷会怎么处理你的家人?” “他答应过……” “一个连真实行踪都不告诉你的人,承诺没有任何价值。” 吴干事呼吸急促,握枪的手不断发抖。 “他让我留在这里,只要拖过今晚,家里人就会被送去南方。” “谁负责送?” 男人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许知微声音放缓。 “你从没见过接应的人,也没收到家人安全的消息。” “陆正廷只需要你相信他们还活着。” “你一死,所有线索都会断在你这里。” 吴干事眼眶逐渐泛红。 “我能怎么办?” “先活下来。” 许知微看着他。 “只有你活着,才有机会找到他们。” 枪口缓慢垂下。 裴砚舟没有贸然上前。 直到吴干事彻底松开手指,他才迅速夺枪,将人控制住。 吴干事被带进审讯室后,很快交代了实情。 三天前,陆正廷命令他对外隐瞒行踪,还让他每天用办公室电话向几个单位下达正常工作指示。 “陆副部长去了哪里?”方政委问。 “我不知道。” “他只让我在今晚十点,把一份旧档案送到海防仓库。” “什么档案?” “十年前的军需调拨名单。” 吴干事抬起头,脸色苍白。 “他说,只要名单送到,我的家人就能回来。” 海防仓库位于驻地东南侧,早已停用。 方政委立即调派人员。 许知微却问:“陆正廷让你把档案交给谁?” “没有具体的人。” “他说仓库门口挂着一盏红灯,把东西放在灯下就行。” “档案现在在哪里?” 吴干事指向办公楼地下。 “档案室第三排铁柜。” 众人赶到地下档案室。 铁柜没有被撬动,锁也完好无损。 打开以后,里面却空空如也。 只剩一张东海沿岸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位置被红笔圈出。 海防仓库、军区码头、废弃灯塔。 三个地点连在一起,正好形成一条出海路线。 裴砚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十点只剩四十分钟。 “他要从海上走。” 方政委立刻道:“码头和灯塔同时布控。” 许知微却盯着地图。 三个红圈的笔迹深浅完全一致,间距也刻意均匀。 不像临时标记,更像特意留给他们看的。 “这些地点都是假的。” 她伸手摸向地图右下角。 纸张后面有一块轻微凸起。 裴砚舟取下地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栋普通民房。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吴干事看见照片,猛地扑过来。 “是我老婆孩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临城白石巷十七号。 下方还有陆正廷留下的一句话。 “许同志,今晚十点,我在那里等你。” 裴砚舟收起照片。 “他知道我们会发现吴干事。” “也知道知微能劝他开口。” 许知微望着那行字,心里没有被挑衅的愤怒,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判断。 陆正廷没有仓促逃亡。 他在主动引导他们前往临城。 那里一定藏着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或者,藏着一个他必须亲手处理的人。 第三十二章 第一个知道灰鹭的人 白石巷十七号的门,从里面锁着。 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大两小三道人影,正好对应照片中的吴家母子。 可那三道人影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许知微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是假的。” 裴砚舟也看出了异常。 窗后的影子轮廓僵硬,风吹动灯火,影子只会左右摇晃,没有人的呼吸和动作。 方政委留下两人守住前门,裴砚舟带着侦察兵绕到后院。 后窗没有上锁。 他翻进去后,很快从里面打开院门。 堂屋的煤油灯前,摆着三个套了衣服的木架。吴干事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被绑在里屋,已经陷入昏睡,幸好呼吸平稳,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 “陆正廷没想杀他们。” 许知微检查完三人的情况。 “他需要吴干事听话。只要人活着,这个筹码就一直有用。” 方政委环顾四周。 “那他把我们引到这里做什么?”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裴砚舟迅速转身,目光落在厨房角落的一口水缸上。 水缸已经干了,底部却铺着一层新鲜稻草。 搬开水缸后,地面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间狭窄地窖。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倒在里面,胸口压着一只铁皮箱。他听见动静,吃力地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陆正廷呢?” “没在这里。” 方政委认出老人,脸色一变。 “韩德昌?” 十年前,韩德昌是东海军区后勤仓库的会计。后来因为一批军需物资去向不明,被撤职调查。 案子没有查清,他却主动承认失职,回到临城老家,从此再没回过部队。 老人被扶出地窖,喝了几口水,精神稍微恢复。 他看见方政委,苦笑了一声。 “你们终于查到灰鹭了。” 屋里骤然安静。 “你早就知道?”方政委问。 “我不是知道。” 韩德昌看着怀里的铁皮箱。 “我是第一个帮陆正廷盖住账目的人。” 十年前,东海遭遇台风,沿海三个仓库受损。当时陆正廷负责物资调拨,私自挪用了一批原本要送往北方的药品和粮食,救下被困在岛上的数百名军民。 事情结束后,上级追查物资缺口。 韩德昌替他改了第一本账。 “最开始,我们都觉得是在救人。” 老人声音沙哑。 “可账一旦改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有人发现那条运输路线不需要正规手续,也没人敢仔细核对,便开始往里面夹带别的东西。” 药品、布匹、柴油,最后甚至出现精密零件。 陆正廷没有及时收手。 为了掩盖第一本假账,他开始制造更多假账,拉更多人入局。灰鹭这个名字,也是从那时出现的。 “他告诉每个人,自己做的是为了集体。” 韩德昌闭了闭眼。 “其实后来,他只是在保住自己。” 许知微看着老人。 “铁皮箱里是什么?” “原始调拨单、收货凭证,还有陆正廷亲手写下的第一份名单。” “这些年我不敢交出去,也不敢毁掉。” 韩德昌低声道:“我怕毁了,就再也没人能证明那批物资最初去了哪里。” “也怕交出去,连当年被救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陆正廷将他们引来,不只是为了灭口。 他想拿回铁皮箱。 墙角的电话忽然响了。 刺耳铃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裴砚舟拿起听筒,没有开口。 电话那边传来陆正廷温和的声音。 “许同志到了吗?” 许知微接过电话。 “我在。” “韩德昌也找到了?” “找到了。” 陆正廷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老了,记性不好,说的话未必可信。” “你怕的不是他说话。” 许知微看向铁皮箱。 “你怕的是箱子里的证据。”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许同志,你应该明白。” “如果当年我按照规矩等批文,岛上的人会死一半。” “我救了他们。” “你第一次改账,的确是为了救人。” 许知微语气平静。 “可后来盗卖物资、威胁家属、纵火杀人,也是为了救他们吗?” 陆正廷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我没有选择。” “你有。” “第一次查账时可以坦白,第二次有人借路线牟利时可以制止,老拐被迫入局时也可以回头。” “你每一次都选择了保住自己。” 电话里再没有声音。 许久,陆正廷低低笑了一声。 “难怪裴砚舟会娶你。” 裴砚舟眸色一冷,伸手按住电话线,示意通讯人员追查位置。 “可惜,你还是来晚了。” 陆正廷继续道:“铁皮箱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账本。” 许知微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放着几沓发黄文件,最底下却空了一块。 像是原本还放着一本更厚的册子。 “名单被你拿走了。”她道。 “不是名单。” “是东海所有秘密运输线路的原始地图。” 陆正廷语气恢复平静。 “十点以前,我只想毁掉它。”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电话背景里突然响起沉重的汽笛声。 不是火车。 是临城运河货船进闸时的信号。 裴砚舟立即在地图上锁定位置。 临城西闸。 那里停着一艘今晚驶往外海的货船。 陆正廷最后说道:“许同志,下次见面不用等太久。” 电话挂断。 裴砚舟抓起军帽,带人冲出院门。 许知微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从电话机下方捡起一小片湿泥,指腹轻轻碾过。 泥里混着细白盐粒。 “不是西闸。” 她抬头看向方政委。 “汽笛是他故意让我们听见的。” “陆正廷真正藏身的地方,是临城废盐仓。” “他没有准备登船。” “他还在等一个人。” 第三十三章 他等的人是方政委 废盐仓外没有灯。 风从破损的窗洞灌进去,卷起地上的盐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砚舟带人封锁外围时,许知微停在仓库门前。 门口有两行脚印。 一行朝里,一行朝外。 出去的脚印很浅,步幅却一致,不像仓促逃跑,更像有人故意留下的假痕迹。 “陆正廷还在里面。” 裴砚舟看向她。 “确定?” “脚印是同一个人踩出来的。” 许知微指着鞋印边缘。 “进门时右脚外侧着地,出去时也是同样的习惯。他倒着走了一段,想让我们以为仓库里没人。” 方政委的脸色越发沉重。 “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一直在等。” 仓库大门被缓缓推开。 浓重的咸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破损盐袋,中央清出一块空地。陆正廷坐在木桌后,军装整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张残缺的运输地图和一盒火柴。 他的手边没有枪。 看见众人进来,陆正廷抬头笑了笑。 “老方,你还是来了。” 方政委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你等的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陆正廷看向许知微。 “许同志确实聪明。我故意留下西闸的汽笛声,她还是找到了这里。” “你不是为了证明她聪明。” 方政委声音发冷。 “你一次次把她引进危险,是因为她看穿了你。” 陆正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看穿的只是结果。” “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就没资格判断我的选择。” “当年你挪用物资救人,没有错。” 许知微开口。 “你想用这一点替后面的罪行遮掩,才是错。” 陆正廷看着她。 “如果我认下第一本假账,你知道会有多少人被牵连吗?” “审批的人、运货的人、收货的人,包括那些被救下来的军民。” “他们会被反复调查,背上污点。” “所以你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是真相。”许知微道。 “后来又替梁文忠决定该不该活,替陈玉梅决定该不该死,替吴干事决定要不要拿家人的命效忠你。” “陆正廷,你不是在保护他们。” “你只是习惯了掌控别人的命运。” 仓库里安静下来。 陆正廷的手指慢慢落在火柴盒上。 裴砚舟目光一沉,身体微微前倾。 桌下铺着浸过油的旧布,连向四周的盐袋。盐袋后还堆着大量废纸和木料。 只要火落下去,地图与账目都会被烧毁。 陆正廷察觉到裴砚舟的动作。 “别动。” 他抽出一根火柴。 “地图只有这一份。” “烧了它,你们永远找不到那些运输线路。” 方政委盯着他。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毁证据?” “我是让你选。” 陆正廷的声音终于出现波动。 “这张地图一旦交上去,十年前的事会被重新调查。当年参与调拨的人,有些已经退伍,有些刚刚提拔。” “你真要为了抓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方政委沉默几秒。 “该查的人查,该还清白的人还清白。” “部队的名声,不需要靠遮住罪证来保。” 陆正廷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老方,你还是这么固执。” “不是我固执。” 方政委看着他,眼中压着痛苦。 “是你走得太远了。” 火柴在盒侧划过。 微弱火光亮起。 裴砚舟刚要上前,许知微忽然道:“你不会点火。” 陆正廷动作一顿。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你不想死。” 许知微看向桌旁。 那里放着装满水的军用水壶,椅背上搭着厚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张车票。 “你准备了离开的东西。” “如果真想和证据一起烧掉,不会带水,也不需要车票。” “你拿出火柴,只是在逼方政委替你做决定。” 陆正廷握着火柴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你想让他阻止你,再给你一个理由告诉自己,你还有退路。” “别说了。” “你真正害怕的不是被捕。” 许知微没有停。 “你害怕方政委承认,当年的你救过人,现在的你却犯了罪。” “因为只要这两件事能同时存在,你就再也不能用过去替自己开脱。” 火焰已经烧到陆正廷指尖。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仍死死盯着方政委。 “我真的没有回头路吗?” 方政委眼眶发红,声音却很稳。 “十年前有。” “五年前有。” “在你让人烧红星印刷厂的时候,也还有。” “现在,你只能认罪。” 陆正廷闭上眼。 火柴从指间掉落。 落地前,裴砚舟猛地踢开木桌,一脚踩灭火星,随即扣住陆正廷的手臂。 陆正廷没有反抗。 手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盐仓里格外清晰。 方政委转过身,久久没有说话。 战士上前收缴地图和火柴,却在移动桌子时发现,桌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原图已交候鸟。” 裴砚舟看向陆正廷。 “候鸟是谁?” 陆正廷抬起头,脸上的疲惫忽然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你们以为我一直在等老方?” “我真正等的那个人,半个小时前已经来过。” 他看向那张残缺地图。 “带走最后一条运输路线的人,就在你们之中。” 第三十四章 候鸟不是一个人 “带走地图的人,就在你们之中。” 陆正廷话音落下,废盐仓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方政委带来的人不多,除了裴砚舟夫妻,便是保卫科副科长赵春山和六名侦察兵。 这些人都经过严格审查。 可陆正廷能在东海经营十年,谁也不敢保证,他没有把手伸进保卫部门。 “封锁仓库。” 方政委声音低沉。 “所有人留在原地,逐一检查。” 战士们没有异议,依次放下武器和随身物品。陆正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看的就是彼此猜疑。 许知微没有参与搜查,而是重新观察仓库。 门口的脚印只有陆正廷留下的两行,盐仓后窗封死,屋顶虽然有破洞,却积着厚厚灰尘,没有攀爬痕迹。 半小时前若真有人来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撒谎了。” 许知微走到陆正廷面前。 “候鸟没有来过这里。” 陆正廷神色不变。 “地图确实不在桌上。” “地图从一开始就没放在桌上。” 许知微看向那张残缺的纸。 “这是你故意留下的半幅图。真正的原图早已交出去,你说候鸟刚来过,只是为了让我们互相怀疑。” “顺便拖延追查时间。” 陆正廷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推测得不错。” “可你没有证据。” “有。” 许知微指向他右侧衣袖。 军装袖口沾着几根极细的黄色纤维,像某种旧纸屑。 “你整理过原图。” “这种纤维来自防潮牛皮纸。盐仓潮湿,普通地图放不了多久,必须用牛皮纸包裹。” 她又看向木桌。 桌面左侧留着一道方形浅印,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只文件袋。 “原图曾经在这里,但不是半小时前才被取走。” “浅印边缘已经重新落灰,至少空了两天。” 方政委立刻反应过来。 “陆正廷三天前离开驻地。” “地图就是那时被送走的。” 陆正廷沉默不语。 赵春山问:“那候鸟为什么还在我们中间?” “因为他想让我们这么认为。” 许知微语气平静。 “只要内部开始互查,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会被暂时控制。真正的运图人便能利用这段时间离开临城。” 裴砚舟看向墙上的时钟。 “从抓捕陆正廷到现在,过去二十分钟。” 他立即命令外围人员联系车站、码头和公路检查站,严查携带牛皮纸文件袋的人。 陆正廷却笑了一声。 “晚了。” “候鸟从不走你们盯着的路。” 许知微捕捉到他提及“路”时,目光短暂扫向仓库西侧。 那里堆着十几只废弃盐箱。 裴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抬手示意战士检查。 最外侧几只箱子都是空的,搬到第七只时,地面露出两道平行凹痕。 有人拖动过重物。 盐箱后方藏着一扇低矮铁门。 门外不是道路,而是一条废弃运盐轨道。窄轨一直向西延伸,穿过荒地,通往临城老货场。 陆正廷没有亲自走这条路,却把地图送进了运盐车。 “查今晚从老货场离开的货物。”裴砚舟道。 “重点查空车和废料车。” 赵春山立即拿起电话联系临城公安。 不到十分钟,消息传了回来。 晚上九点四十分,一辆运送废铁的卡车离开老货场,司机持有军区后勤部开具的临时通行证。 通行证上的签字,正是陆正廷。 “车牌呢?” “临一七二四,往东南方向走了。” 东南方向通往东海。 方政委脸色难看。 “他要把地图送回驻地?” “不是驻地。” 裴砚舟摊开临城周边地图。 “从这里向东南四十公里,有一处盐碱滩。卡车能在那里换船。” 陆正廷终于抬起眼。 “你比以前更快了。” 裴砚舟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带人立刻出发。 许知微刚走出盐仓,手腕便被他握住。 “你留下。”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这次是追车,不是审讯。” 裴砚舟看着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前面可能有枪。” 许知微没有逞强。 “我可以留在后车,但要带上陆正廷。” 裴砚舟眉心微皱。 “为什么?” “他没有真正放弃地图。” “他若想彻底销毁证据,早该让候鸟烧掉,而不是冒险送往东海。” 许知微看向被押出仓库的男人。 “地图上一定有他想保住的东西。” “带着他,才能判断候鸟下一步会去哪里。” 陆正廷听见这句话,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车队迅速驶出临城。 半小时后,前方侦察车发现了那辆废铁卡车。 卡车停在盐碱滩边,车门敞开,司机被绑在驾驶室后,已经昏迷。 车厢里的废铁全部被翻乱。 牛皮纸文件袋不见了。 滩涂上留着一串脚印,一直通向水边。 不远处,一条小木船正驶向黑暗深处。 裴砚舟抬枪示警。 “停船!” 船上的人没有回头,反而将一只文件袋举到煤油灯旁。 火光亮起。 陆正廷猛地向前一步。 “不能让他烧!” 许知微看着他骤然失控的神情,心中的判断终于得到确认。 地图上记录的,绝不只是运输路线。 裴砚舟带人登上巡逻艇追去。 两条船的距离迅速缩短。 木船上的男人见无法逃脱,突然将燃烧的文件袋扔进海里,随后纵身跳水。 战士将人捞起,另一队人则用长钩抢回文件袋。 袋口被烧掉大半,里面的地图却只毁了一角。 男人被按在甲板上,始终不肯抬头。 陆正廷看见他,神色复杂。 “你不该回来。” 男人缓缓抬起脸。 竟是已经被救出、留在临城接受保护的韩德昌。 方政委震惊地看着他。 “你就是候鸟?” 韩德昌摇了摇头。 “候鸟从来不是一个人。” “它是灰鹭留下的最后一个位置。” “谁拿到原图,谁就必须把上面的秘密带出东海。” 许知微展开烧焦的地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十几条路线,最终却全部汇向同一个地方。 东海南礁岛。 旁边写着一行日期。 八月三日,最后一批货。 距离现在,只剩两天。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批货,是活人 “八月三日运的不是物资。” 韩德昌跪坐在巡逻艇甲板上,海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是人。” 方政委脸色骤变。 “多少人?” “二十三个。” 韩德昌闭上眼,声音沙哑。 “他们都参与过灰鹭的运输,有司机、仓库保管员、随船工人,还有两个负责做账的会计。” “这些人知道的并不多,但只要把口供拼在一起,整条运输线就藏不住了。” 灰鹭暴露以后,陆正廷原本准备将他们转移到南礁岛,再以出海调运为名送走。 至于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开,韩德昌不知道。 可地图上南礁岛旁边标注的红色三角,代表的并非仓库。 而是销毁点。 “你为什么替他送地图?”方政委压着怒火问。 “十年前,我替他改过账。” 韩德昌低着头。 “按照候鸟的规矩,一旦灰鹭被捕,最早参与的人就要接手原图,清理所有知情者。” “你准备杀了他们?” “我没有!” 韩德昌猛地抬头。 “我拿到地图以后就想烧掉。没有路线,陆正廷留下的人就找不到那二十三个人。” “可你还是带着地图往东海走。” 许知微看着他。 “说明你知道南礁岛上的人等不到八月三日。” 韩德昌嘴唇颤了颤。 “候鸟三天收不到消息,就会提前动手。”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他们真正剩下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 方政委立即调动海防力量,封锁南礁岛周围海域。 裴砚舟却没有直接下令登岛。 南礁岛废弃多年,岛上有旧仓库、地下油库和两处战备掩体。贸然靠岸,极易惊动看守人员。 “地图少了一角。” 许知微将烧焦的原图铺在甲板上。 “被烧掉的地方,应该标注着上岛方式。” 众人的目光落向陆正廷。 他被铐在船舱内,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裴砚舟走到他面前。 “岛上有多少人?” 陆正廷神情平静。 “我被捕前,那里只有四名看守。” “武器呢?” “一支步枪,两把手枪。” “炸药放在哪里?” 陆正廷抬起眼。 “裴营长,你不是已经认定我是罪犯吗?” “罪犯也可以选择少害几条命。” 裴砚舟声音冷硬。 陆正廷沉默片刻,视线越过舱门,落在韩德昌身上。 “你把地图烧了?” 韩德昌别开脸。 “我不想再替你杀人。” “我没命令你杀他们。” “可你设下了规矩!” 韩德昌眼眶发红。 “你让每个候鸟都以为,只有清理掉前面的人,后面的人才能活。” “陆正廷,灰鹭不是被别人毁掉的。” “是被你一步步养成了怪物。” 陆正廷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南礁岛西侧有一条暗沟。” “退潮后能露出半个时辰,可以让小船靠近旧气象站。” “炸药埋在地下油库。” 裴砚舟立即查看潮汐时间。 凌晨四点十分,暗沟会短暂露出。 他们还有三个小时。 巡逻艇没有直接靠近岛屿,而是在五海里外熄灯停船。侦察队换乘两艘小艇,借着夜色向西侧绕行。 许知微刚要上船,裴砚舟便按住她的肩膀。 “你留在巡逻艇上。” “岛上有二十三名被控制的人。” “正因为人多,场面更容易失控。” 裴砚舟低声道:“我不是不让你参与,是需要你留在这里接应。” 他将信号枪交到她手中。 “红色信号代表岛上有伤员,绿色代表控制完成。若看见连续两发白色信号,立刻让巡逻艇后撤。” “那代表什么?” “炸药无法排除。” 许知微握紧信号枪。 “你必须回来。” “我会。” “别拿安慰伤员的话敷衍我。” 裴砚舟看着她,伸手替她拢好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许知微同志,我向你保证。” “完成任务,平安回来。” 凌晨四点,侦察队从暗沟登岛。 岛上没有灯,旧气象站像一块黑色石碑立在山坡上。 裴砚舟带人避开正面仓库,沿着废弃排水渠靠近地下油库。 入口外没有守卫,地面却留下了大量杂乱脚印。 二十三个人确实被带到了这里。 铁门从外面锁着。 裴砚舟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伏下身,观察门缝。 里面没有说话声。 只有一种缓慢、沉闷的敲击。 三长,两短。 反复重复。 这是军队求救信号。 一名战士剪断铁锁。 门刚被推开,刺鼻的柴油味便涌了出来。 油库里挤着二十多个人,手脚都被捆住。最前面的中年男人靠在油桶旁,用后脑一次次撞击铁皮。 看见裴砚舟,他艰难挤出两个字。 “炸弹……” 裴砚舟手电向下照去。 油桶之间埋着数捆炸药,导线穿过墙壁,通向气象站方向。 而其中一根引线,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火花。 有人知道他们登岛了。 与此同时,山顶亮起一盏红灯。 岛上的高音喇叭传出男人沙哑的声音。 “陆部长没来,候鸟却来了。” “裴营长,你还有五分钟。” “要么带人离岛,要么拆炸药。” “二十三个人,你只能救一半。” 第三十六章 二十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五分钟,只能救一半。” 高音喇叭里的声音落下,地下油库内一片死寂。 被捆住的二十三个人挤在一起,有人下意识哭了出来,也有人拼命挣扎,想离装着炸药的油桶远些。 “都别动!” 裴砚舟低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混乱迅速停住。 一名侦察兵蹲到炸药旁,小心拨开油布。 “营长,是电雷管,没有定时装置。” 裴砚舟看向穿墙而出的导线。 所以所谓五分钟,只是对方逼迫他们慌乱撤离的手段。 真正的引爆开关,在山顶气象站。 “赵春山,你带两个人拆雷管,其他人给他们松绑,按顺序撤往暗沟。” “你去哪?”赵春山问。 “气象站。” “我带人去。” “对方点名要我做选择,他会盯着我。” 裴砚舟检查弹匣。 “我不出现,他不会放松警惕。” 油库里那名用后脑敲击求救信号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气象站下面有旧电缆井。” “我以前来岛上修过线路。” “从油库后面的排风口出去,沿山坡往上二百米,能到气象站后墙。” 裴砚舟看着他。 “还能走吗?” 男人双腿被绑太久,已经失去知觉,却还是咬牙点头。 “我给你画。” 他用发抖的手指在灰尘里画出岛上的旧线路。 山顶的人只守着正面,后墙紧挨悬崖,是最薄弱的位置。 裴砚舟记下路线,带一名战士钻进排风口。 与此同时,巡逻艇上的许知微也听见了岛上传出的声音。 山顶红灯每亮一次,高音喇叭便会响起。 灯灭以后,喇叭里的杂音也随之消失。 “红灯和引爆装置共用电源。” 她走到驾驶舱。 “能不能切断岛上的供电?” 艇长摇头。 “岛上用的是独立发电机,不归岸上控制。” 许知微望向气象站。 发电机声音在海风中并不明显,可每次红灯亮起,灯塔旁边都会冒出一小股黑烟。 机器就藏在气象站后方。 “向裴营长发报。” 她快速说道:“引爆装置没有定时,电源位于气象站后墙。先断发电机,再控制引爆者。” 电报发出后,岛上已经过去三分钟。 油库里的第一批人被解开绳索。 他们按照赵春山的命令,弯腰从侧门撤离。没人争抢,也没人试图先跑。 排在最前面的年轻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裴营长还在山上。” 赵春山按住他的肩膀。 “他负责山上,我负责把你们带出去。” “一个都不会少。” 山顶气象站内,一个瘦高男人守在控制台前。 桌上摆着老式引爆器,手柄已经被拉到半程。 他面前放着望远镜,镜头正对地下油库入口。 四分钟过去,只撤出了七个人。 男人嘴角露出冷笑。 “裴砚舟,你还是选了自己人。” 他握住手柄,正要向下按,屋后的灯光突然熄灭。 发电机停了。 “怎么回事?” 男人猛地回头。 后窗玻璃轰然碎裂。 裴砚舟从黑暗中跃入,肩膀撞上控制台。引爆器被掀翻,男人迅速拔枪,却被紧随其后的战士一脚踢中手腕。 枪落在地上。 男人仍不肯束手,扑向备用电池。 裴砚舟扣住他的后颈,将人重重压在桌面。 “油库里还有多少炸药?” “够炸平半座岛。” 男人笑得疯狂。 “没有电源,还有手动引线。” 裴砚舟目光一沉。 山下忽然亮起火光。 地下油库侧面的通风口,冒出一股浓烟。 男人笑意更深。 “来不及了。” 裴砚舟将人交给战士,转身冲下山。 油库内,最后六名被困者还没撤出。 一根隐藏在油桶底部的慢燃引线已经被点着,火星距离雷管只剩不到一尺。 赵春山正要上前剪断,引线旁边却压着一只装满柴油的玻璃瓶。 稍有碰撞,火会瞬间蔓延。 “都出去!”裴砚舟喝道。 “营长,来不及了。” 赵春山趴在地上,额角全是汗。 “瓶口绑着细线,剪错一根就会翻。” 裴砚舟没有后退。 他看了一眼引线燃烧的速度,脱下军装外套,迅速浸进旁边积水。 “我压火,你剪线。” 两人配合多年,不需要更多解释。 湿透的军装猛地盖住火星。 赵春山同时伸手,从玻璃瓶下方剪断固定引线。 火光熄灭。 最后一名被困者被战士拖出油库时,裴砚舟才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手背被烫出一片红痕,军装袖口也烧焦了。 赵春山喘着气笑道:“二十三个,全出来了。” 裴砚舟抬头看向海面,取出信号枪。 一发绿色信号弹升上夜空。 巡逻艇上,许知微一直绷紧的手指终于松开。 绿色代表控制完成。 他做到了。 可还没等她放下望远镜,远处忽然驶来一艘挂着军灯的补给船。 船上有人用扩音器喊道:“奉方政委命令,接应南礁岛伤员!” 艇长看向方政委。 方政委脸色骤沉。 “我没有下过命令。” 补给船却还在靠近。 一名战士送来刚刚收到的灯光信号。 对方要求巡逻艇立即移交陆正廷和韩德昌。 许知微盯着那艘船。 陆正廷已经被捕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布。 知道他在巡逻艇上的人,只有今晚参与行动的这些人。 她缓缓握紧信号枪。 候鸟的最后一批人,根本不在南礁岛。 他们一直跟在后面,等着将所有知情者一起带走。 第三十七章 补给船上的熟人 “方政委,让他们靠近。” 许知微的话,让驾驶舱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艘补给船来历不明,船上人数和武器都不清楚。此时主动放它靠近,等于把巡逻艇暴露在对方枪口下。 方政委却没有立刻反对。 “你想怎么做?” “他们知道陆正廷和韩德昌都在船上,却不知道岛上的情况。” 许知微看向南礁岛方向。 绿色信号弹刚刚升起,证明裴砚舟已经控制局面。但补给船的人未必懂侦察营内部的信号规定。 “告诉他们,地下油库发生爆炸,裴营长失联,我们需要增援。” “他们若真是灰鹭的人,最关心的不会是伤员,而是陆正廷有没有开口。” 方政委点头,让通讯兵回话。 片刻后,补给船上传来回应。 “先移交重要人员,我们再派人登岛救援。” 连一句伤亡情况都没有询问。 身份已经确认。 “按原计划。” 方政委沉声下令。 巡逻艇减速,甲板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船尾两盏昏黄小灯。 陆正廷和韩德昌被带进后舱。 外面只留六名战士,其他人全部藏在船舷和驾驶舱后方。 补给船越来越近。 两船相距不到十米时,一名穿后勤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上船头。 他身形微胖,手里拿着一只扩音器。 “老方,情况怎么样?” 方政委看清他的脸,眼神瞬间沉了。 “罗长海。” 来人正是东海军区后勤处处长。 裴砚舟新房的钥匙,曾经经过他的手。 许知微看见他,先前散乱的线索终于连在一起。 家属院的房屋安排、军区医院的物资调动、临时通行证和补给船,罗长海都有机会接触。 他不是陆正廷手下普通的执行者。 他是一直替灰鹭打开驻地大门的人。 “陆副部长呢?”罗长海问。 “在后舱。” 方政委站在甲板中央。 “南礁岛出了事,你带了多少医护人员?” 罗长海的目光闪了一下。 “船舱里有军医。” “让他们出来。” “先把陆副部长交给我。” “你奉的是谁的命令?” 罗长海握紧扩音器。 “师部紧急命令。” “命令编号。” “事发突然,没有编号。” 方政委冷冷看着他。 “师部所有海上调动,必须留存编号。” “罗长海,你在后勤处干了十几年,不会不知道。” 海风吹过,两艘船之间只剩浪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罗长海脸上的客气一点点消失。 “老方,何必把事情做绝?” “陆正廷一旦开口,十年前那批人都跑不了。” “他们有些已经退伍回家,有些还在岗位上。真查下去,东海要乱多久?” “你害怕的不是东海乱。” 方政委道:“你怕查到自己头上。” 罗长海没有再辩解。 他忽然抬手。 补给船上的探照灯猛地亮起,刺眼白光照向巡逻艇甲板。与此同时,几名藏在船舱里的男人持枪冲出。 “趴下!” 方政委一把将许知微拉到铁板后。 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打在船舷,火星四溅。 巡逻艇上的战士立即反击,却没有朝人群密集处开枪,而是先打碎补给船的探照灯。 黑暗重新笼罩海面。 罗长海显然早有准备。 两名男人甩出铁钩,勾住巡逻艇栏杆,试图强行跳船抢人。 许知微躲在掩体后,忽然注意到补给船尾没有参与交火,反而传来急促的发动机声。 “他们准备弃船。” 她立即提醒方政委。 “船尾还有小艇,罗长海只是让前面的人拖住我们。” 方政委向侧面打出一发红色信号弹。 红光升空的刹那,南礁岛方向响起马达声。 一艘小艇借着夜色快速逼近补给船后方。 站在艇首的人正是裴砚舟。 他身上的军装还带着烧焦痕迹,手背缠着临时包扎的纱布,眼神却冷得没有半点疲惫。 罗长海刚踏上逃生艇,裴砚舟已经从侧面跃上甲板。 “放下武器!” 罗长海转身开枪。 裴砚舟侧身避开,抓住他的手腕撞向栏杆。手枪落海,罗长海仍想挣扎,被随后登船的赵春山直接按倒。 前方交火很快停止。 补给船上的人大多是被罗长海临时召集的后勤司机和仓库工人,真正持枪反抗的只有四个。 见罗长海被捕,其余人纷纷放下武器。 裴砚舟押着他来到巡逻艇。 踏上甲板的第一眼,他便在人群中寻找许知微。 直到看见她完好地站起来,他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放松。 “受伤了吗?” 许知微先问。 “没有。” 她看向他缠着纱布的手。 “这是烫伤,不是新伤。” 右手食指没有敲击裤缝。 他说的是真话。 许知微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避开伤处。 “这次算你守信。” 裴砚舟低声道:“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 罗长海被押进船舱后,再没有狡辩。 补给船底舱搜出大批空白通行证、公章和没有来得及销毁的调拨账目。 其中一本账册,清楚记录了灰鹭十年来的所有运输。 韩德昌看着那些东西,眼眶通红。 “原来他一直留着。” 陆正廷隔着铁栏,沉默许久。 “罗长海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替自己留了后路。” 天色渐渐亮起。 南礁岛上的二十三名幸存者被分批送上巡逻艇,所有看守人员也全部落网。 方政委站在船头,看着海面升起的朝阳。 “结束了。” 许知微却摇头。 “灰鹭结束了。” “但这些被威胁、被利用的人,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裴砚舟站到她身旁,替她挡住迎面的海风。 “那就慢慢来。” 许知微看向他。 “裴营长,我们的新房还能住吗?” “烟道重新修,家具全部换。” “暖水瓶也换。” “都换。” “那你呢?” 裴砚舟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我不用换。” “已经是你的了。” 第三十四章 新婚第一顿饭 许知微第一次真正走进新房,闻到的不是煤烟味,而是一股浓重的糊味。 厨房里,裴砚舟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神情比拆炸药时还要严肃。 锅里躺着两条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鱼。 “你在做什么?” “红烧鱼。” 许知微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锅底。 “鱼知道吗?” 裴砚舟沉默两秒,关掉炉火。 “火太大了。” “这是火的问题?” “锅也有问题。” “鱼呢?” “鱼应该没问题。” 许知微没忍住笑了。 灰鹭案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终于搬进七号楼十二号房。 烟道重新修过,炉子和暖水瓶全部换新。屋里的家具也由后勤处重新登记,确认没有问题才送进来。 家属院几位嫂子还主动过来帮忙。 窗帘是新的,桌上摆着一盆从外面挖来的野花,墙角的木柜里塞满了碗筷和粮食。 裴砚舟难得休息半天,原本想给她做一顿饭,结果第一道菜便出了意外。 许知微卷起袖子。 “把鱼端出去。” “还能吃。” “你确定?” 裴砚舟用筷子夹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能吃。” “你的右手食指在敲灶台。”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将锅端走。 最后那两条鱼还是没有上桌。 许知微重新炒了鸡蛋,又做了一盘青椒肉丝。裴砚舟不会掌勺,便坐在灶前烧火,动作倒是十分利落。 “伤口还疼吗?”她问。 “不疼。” “手伸出来。” 裴砚舟没有动。 许知微放下菜刀,转头看他。 几秒后,男人认命地伸出右手。 手背上的烫伤已经结痂,边缘却有些发红。显然这两天忙着写报告和配合调查,没有好好换药。 许知微皱起眉。 “医生怎么交代的?” “按时换药。” “你换了吗?” “换了。” “今天呢?” 裴砚舟的食指轻轻碰了下膝盖。 “还没有。” 许知微关小炉火,去里屋拿药箱。 裴砚舟坐在小凳上,看着她低头替自己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却认真得厉害。 “知微。” “嗯?” “以后不要总盯我的手。” “怕我发现你撒谎?” “怕你太了解我。” 许知微抬眼。 “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该互相了解。” “那我也得了解你。” 裴砚舟忽然问:“你紧张的时候有什么习惯?” 许知微想了想。 “会摸左手手腕。” “害怕呢?” “说话变慢。” “生气?” “对你特别客气。” 裴砚舟记得认真。 “还有吗?” “暂时没有。” 许知微替他缠好纱布,刚要起身,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裴砚舟将她轻轻拉近,额头抵在她肩上。 “做什么?” “休息。” “你这样我怎么做饭?” “再休息一会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倦。 灰鹭案虽然结束,后续审查、取证和人员安置却远没有完成。裴砚舟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下已经浮出淡淡青色。 许知微没有推开他。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裴营长,你这样会把衣服蹭上药味。” “这是我媳妇的衣服。” “所以呢?” “蹭了也没事。” 许知微笑了一声。 “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方政委说,结了婚的人要学会主动。” “他教你这么主动的?” “不是。” 裴砚舟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是无师自通。” 两人距离很近。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平日冷淡的眉眼也变得柔和。 裴砚舟刚低下头,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裴营长在家吗?” 许知微迅速后退一步。 裴砚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又敲了一下。 “嫂子让我来送馒头。” 裴砚舟闭了闭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侦察营的新兵小刘,手里端着一盆白面馒头。 看见自家营长的脸色,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觉得呢?” 小刘立刻把盆塞进裴砚舟手里。 “刘嫂子说许同志刚来驻地,怕你们没准备主食。”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跑得飞快。 许知微从厨房探出头。 “别吓唬人。” “我没有。” “你的脸已经够吓人了。” 晚饭终于摆上桌时,天色完全暗了。 两个人第一次安安静静坐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吃饭。 没有枪声,没有威胁信,也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 裴砚舟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明天我带你熟悉家属院。” “方政委说,军区医院缺一个心理疏导顾问。” 许知微问:“让我去?” “韩主任提的。” “身份怎么安排?” “先以军属身份协助,正式调动还要等上级批复。” 裴砚舟看着她。 “你愿意吗?” “愿意。” 她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做谁的妻子。 她有自己的能力,也想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裴砚舟显然明白她。 “我支持你。”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敲门的声音很轻。 许知微打开门,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台阶下。 孩子光着一只脚,脸上全是泪,怀里紧紧抱着一顶沾血的军帽。 “阿姨。” 他仰起头,嘴唇不断发抖。 “我爸爸杀人了。” “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孩子说完,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软软倒在许知微怀里。 第三十九章 孩子说他爸爸杀了人 孩子倒下时,怀里的军帽滚到门边。 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帽檐。 裴砚舟弯腰将人抱进屋,许知微迅速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颈侧。 “没有外伤,应该是受惊过度,加上跑得太急。” 她让孩子平躺在床上,解开领口,又用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脸。 没过多久,孩子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 “爸爸!”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里全是惊恐。 “别怕。” 许知微挡住他的视线,没有让他第一眼看见那顶染血的军帽。 “这里是裴叔叔家,你现在很安全。” 孩子认得裴砚舟。 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些,眼泪却一下涌出来。 “阿姨,我爸爸真的杀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邵小满。” “你爸爸呢?” “邵国梁。” 裴砚舟神色微动。 邵国梁是运输连的老兵,平日话不多,办事一向稳妥。裴砚舟虽然跟他不熟,却听说过这个名字。 “军帽是谁的?”许知微问。 邵小满朝门口看了一眼。 “林叔叔的。” “哪个林叔叔?” “住在四号楼的林建民叔叔。” 裴砚舟立即起身。 “我去找方政委。” “先别惊动太多人。” 许知微看向孩子发白的脸。 “他现在经不起反复询问。” 裴砚舟明白她的意思。 七八岁的孩子对时间、距离和行为后果的理解都不完整。若成年人不断追问,很容易让他将听来的话和亲眼看到的画面混在一起。 他叫来两名可靠的战士,让他们先去邵家和四号楼查看,暂时不要声张。 许知微重新坐到床边。 “小满,你不用告诉我谁是坏人。” “只说你亲眼看见的事。” 孩子用力点头。 “我晚上回家,听见爸爸和林叔叔在后院吵架。” “他们说了什么?” “林叔叔说,爸爸欠他的。” “爸爸说已经还清了,让他以后别再来。” “后来呢?” “林叔叔推了爸爸。” 邵小满抬起手,比画了一下。 “爸爸撞到墙上,林叔叔又拿东西砸他。爸爸抢过来推了他一下,林叔叔就倒了。” “你看见林叔叔流血了吗?” 孩子迟疑片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爸爸杀了人?” “林叔叔倒下以后,爸爸摸了摸他的鼻子。” 邵小满哭得声音发抖。 “爸爸说,出人命了。” “他还让我回屋,不许告诉别人。” 许知微没有纠正,也没有立刻安慰。 “这顶军帽呢?” “我后来偷偷出去,帽子就在地上。” “上面有血。” 孩子的描述里有一个明显缺口。 他看见林建民倒地时没有血,可再次返回后院,军帽却已经被浸透。 这段时间里,还发生过别的事。 “你爸爸当时受伤了吗?” 邵小满摇头,很快又点头。 “他额头破了。” “流了很多血吗?” “好多。”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军帽上的血,未必属于林建民。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前去查看的战士站在门口,压低声音汇报。 “裴营长,邵家后院确实有血迹,还有拖拽痕迹。” “邵国梁和林建民都不在。” “屋里呢?” “没人。后门开着,桌上饭菜还是热的。” 裴砚舟拿起外套。 “我去现场。” 许知微替邵小满盖好被子。 “我跟你一起。” 孩子却猛地抓住她的手。 “阿姨,别去。” “那里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许知微停下动作。 “你刚才为什么没说?” “爸爸让我别看他。” 邵小满缩在被子里,脸色再次发白。 “林叔叔倒下后,墙外翻进来一个人。” “爸爸看见他,就把我推进屋里。” “那个人说什么了吗?” 孩子闭上眼,努力回想。 “他说,东西在哪里。” “爸爸说不知道。” “然后那个人就打爸爸。” 裴砚舟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争执。 林建民倒地以后,还有第三个人出现。 许知微问:“那个人高不高?” “比爸爸矮一点。” “声音呢?” “很哑,像生病了。” “他走路有什么特别?” 邵小满想了很久,忽然掀开被子,指着自己的右脚。 “他这只脚不敢用力。” “走一步,就要停一下。” 许知微记下这个细节。 孩子对成年人的长相可能记不清,却往往会注意到重复、异常的动作。 右脚受伤,声音沙哑,寻找某样东西。 两人赶到邵家时,后院已经被封锁。 墙边倒着一把断了木柄的铁锹,地面有大片血迹,一直延伸到柴房门口。 拖拽痕迹却没有进入柴房,而是绕到院外,通往家属院后方的废弃菜窖。 裴砚舟蹲下查看血迹。 “这里有两种脚印。” “一种是胶底军鞋,另一种鞋底很窄,右脚印比左脚浅。” 与邵小满的描述完全一致。 许知微沿着墙边慢慢走,忽然在泥土里发现一小片被踩碎的蓝色纸屑。 纸上残留着半个红色印章。 是军区物资领用单。 “那个人找的是单据。” 裴砚舟抬头看向菜窖方向。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像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几名战士迅速拉开菜窖入口。 手电光照下去,林建民躺在台阶旁,后脑全是血,却还有呼吸。 更深处,邵国梁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团。 看见裴砚舟,他拼命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角落。 角落里摆着一只汽油桶。 一根火柴正卡在简易机关上。 而那条连接机关的细线,已经被打开菜窖的木门扯得绷直。 第四十章 那张被抢走的蓝单据 “谁都别碰门。” 裴砚舟一手抵住菜窖木门,另一只手迅速压住绷紧的细线。 火柴被卡在汽油桶旁,只要木门再向外拉开半寸,线头便会带动火柴擦过磷面。 菜窖狭窄,汽油一旦燃烧,里面的人根本来不及逃。 邵国梁嘴里塞着布团,只能拼命摇头。 躺在台阶下的林建民呼吸微弱,后脑的血还在往外渗。 “门不能关,也不能继续开。” 许知微举着手电,观察菜窖两侧。 “左边墙上有通风孔。” 通风孔常年被杂草遮挡,只剩碗口大小。裴砚舟立即让人去隔壁院子取来铁锹,从外侧扩大通风口。 两名战士轮流挖掘。 泥土不断落下,汽油味也越来越浓。 裴砚舟的手始终稳稳压着细线,没有半点颤抖。上次留下的烫伤刚刚结痂,手背很快又被细线勒出一道红痕。 许知微站在他身旁。 “还能坚持吗?” “能。” “别硬撑。” “没有硬撑。” 他的右手食指无法动弹,自然也没办法敲击裤缝。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 几分钟后,外墙终于被挖开一个能容人通过的洞。 赵春山伏低身体钻进去,先将汽油桶周围的杂物移开,再用湿麻袋盖住火柴和机关。 “可以松线了。” 裴砚舟没有立刻放手。 “确定?” “确定。” 细线一点点松开。 火柴轻轻晃了两下,最终落进湿麻袋里。 直到汽油桶被抬出菜窖,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林建民被紧急送往卫生所。 邵国梁获救后,第一句话便是:“小满呢?” “在我家。” 许知微替他解开手腕上的绳子。 “孩子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邵国梁眼圈瞬间红了。 “都怪我。” “先说发生了什么。” 裴砚舟没有给他沉浸在自责中的时间。 邵国梁靠着墙坐下,缓了几口气。 他和林建民年轻时在同一个运输班,后来林建民调到修理所,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几天前,林建民在清理旧账时发现,修理所近半年领走的柴油、轮胎和机油,数量远远超过实际用量。 “有人用报废车辆的编号重复领物资。” 邵国梁声音发哑。 “林建民怕看错,让我帮他核对运输记录。” 两人查了三天,终于找到七张有问题的蓝色领用单。 单据上的车辆早已报废,有两辆甚至在三年前就被拆成了废铁。 可从去年冬天开始,它们每个月都会领走柴油和零件。 “你们为什么没有立即上报?”裴砚舟问。 邵国梁低下头。 “其中一张单据有我的签名。” “我根本没签过。” 他担心自己被人诬陷,也担心事情没查清便惊动真正做手脚的人,所以想等收集齐证据再去找运输连领导。 今晚林建民带着原始单据来找他。 两人刚谈了几句,林建民便提出,那张带有邵国梁签名的单据可能不是仿造。 “他说什么?”许知微问。 “他说签名的笔画和我一模一样。” 邵国梁攥紧拳头。 “连我写‘梁’字时少顿一下的习惯都一样。” 两人为此起了争执。 林建民怀疑邵国梁参与其中,邵国梁气急之下去抢单据。推搡间,林建民跌倒,后脑撞在石阶上。 “我摸不到他的呼吸,以为他死了。” “这时墙外翻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蒙着脸,右脚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进门便问蓝单据放在哪里。 邵国梁不肯说,对方便将他打晕。等他恢复意识时,已经和林建民一起被拖进菜窖。 “七张单据呢?” “林建民带来的只有六张。” 邵国梁看向墙角。 “最重要的那张,被他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不知道。” “他说那张单据不能放在身上。” 许知微走回邵家后院。 院子不大,能藏东西的位置并不多。黑衣人显然已经搜过,柴垛被掀翻,水缸也挪了位置,连鸡窝下面的土都被挖开。 可他没有找到。 许知微重新捡起那顶染血的军帽。 帽檐内侧的缝线有一处颜色不同。 她用指甲轻轻拨开,里面露出一角折叠整齐的蓝纸。 邵小满从后院捡走军帽时,无意中将最重要的证据带了出去。 裴砚舟戴上手套,取出单据。 领用物品一栏写着柴油两百公斤、汽车轮胎四条。 车辆编号属于一辆三年前报废的运输车。 领取人签名,正是邵国梁。 许知微却注意到单据右下角沾着一枚模糊的血指印。 指印只有四根手指。 最外侧的小拇指位置,是空的。 “黑衣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她话音刚落,一名战士从院外快步跑来。 “裴营长,修理所出事了。” “刚才有人打晕值班员,闯进档案室纵火。” “人抓到了吗?” “没有。” 战士喘着气摇头。 “对方从后墙逃了,右腿有伤。” “值班员说,那个人右手戴着手套。”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警铃声。 修理所方向,已经映起一片火光。 裴砚舟将蓝色单据交给赵春山。 “保护好证据。” 他看向许知微。 “我去修理所。” “我也去。” “那里在起火。” “他冒险纵火,说明档案室里还有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许知微拿起外套。 “而且他没找到这张单据。” “只要消息传出去,他还会回来。” 裴砚舟注视她两秒,没有再阻止。 “跟紧我。” 两人刚走出院门,邵小满便被战士带了过来。 孩子看见父亲,哭着扑进他怀里。 邵国梁紧紧抱住儿子,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爸爸没有杀人。” 许知微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低声告诉孩子。 “林叔叔也还活着。” 邵小满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裴砚舟已经拉开车门。 修理所的火越烧越大。 而那名缺少小指的男人,很可能就藏在赶去救火的人群里。 第四十章 火场里戴手套的人 修理所档案室的门刚被撞开,一股热浪便裹着浓烟冲了出来。 里面的木柜已经烧成一片,火舌沿着屋梁往上蹿。院里挤满了提水救火的人,脚步声、呼喊声和水桶碰撞声混成一团。 “先救火,所有人不准离开修理所!” 裴砚舟下令后,带人冲到档案室侧面。 许知微没有跟进火场。 她站在院中,看着不断来回奔跑的人。 纵火者右腿有伤,右手缺少小指。这样明显的特征,除非他已经逃出驻地,否则绝不会轻易混进人群。 可他敢在修理所放火,说明他熟悉这里,也知道起火后谁会第一时间赶来。 最安全的办法,不是逃。 而是装成救火的人。 “水!再来两桶水!”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跑过,头上戴着帽子,脸被烟熏得漆黑,双手都套着厚帆布手套。 他跑得很快,右脚并没有明显问题。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目光落在男人提着的水桶上。 桶里只有不到一半的水。 其他人为了尽快灭火,都将水桶装得满满的。只有他提着轻桶,动作看似急切,实际上一直在人群外围转圈。 他不是来救火的。 他是在找离开的机会。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后门。 “同志。” 许知微忽然叫住他。 男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前门缺水,韩师傅让你把水送过去。” “我先去后面。” 他的声音很哑。 与邵小满描述的一样。 许知微没有拆穿,只平静地问:“你的右腿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男人猛地回头。 下一秒,他扔下水桶,拔腿便跑。 “站住!” 守在后门的战士立即扑上去。 男人撞开一人,翻过低矮围墙。落地时,他右腿明显一软,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裴砚舟从侧面追上,一脚踢在他的膝弯。 男人重重摔倒,仍拼命将右手伸进怀里。 裴砚舟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压在背后。 一把沾着汽油味的火柴掉进泥里。 手套被扯下来后,男人右手果然只有四根手指。 “叫什么名字?”裴砚舟冷声问。 男人趴在地上,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一名修理所工人追过来,看清他的脸后愣住了。 “洪志远?” “你不是半年前就调去废品收购站了吗?” 洪志远曾是修理所库房保管员,右手小指在一次维修事故中被机器轧断,右腿也留下旧伤。 半年前,他主动申请调离。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今晚重新出现。 火势很快得到控制。 档案室烧毁了两排木柜,最里面的报废车辆资料却被及时抢救出来。 现场检查后发现,起火点不止一处。 洪志远先在旧账柜里倒了汽油,又点燃窗边的废纸,目的就是让火迅速蔓延。 “他想烧的不是领用单。” 许知微翻看被抢救出的资料。 “是这些车辆的报废记录。” 七辆被重复领取柴油和轮胎的汽车,都出现在同一本报废登记册里。 登记册最后一页,记录着车辆被送往废品收购站的时间。 接收人正是洪志远。 裴砚舟将人带进修理所值班室。 洪志远坐在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蓝色单据在哪里?”他突然问。 裴砚舟没有回答。 洪志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邵国梁把单据交给你们了?” “你很在意那张单据。” 许知微坐在他对面。 “因为上面的血指印能证明你去过邵家。” “我没杀人。” “林建民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洪志远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 这说明他纵火、伤人,却没有真正做好杀人的准备。 “你也没想烧死邵国梁。”许知微继续道。 “菜窖的机关看着危险,但火柴距离磷面太远,就算木门完全打开,也未必能点燃。” “你只是想吓住发现他们的人,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洪志远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这件事的主谋。” 许知微看着他。 “报废车辆重复领用物资,持续了半年。凭你一个已经调走的保管员,拿不到修理所公章,也无法每月伪造邵国梁的签名。” “你负责处理报废车辆,另一个人负责开领用单。” “他是谁?” 洪志远脸色变了。 “没有别人。” “你闯进邵家后,第一句话是问东西在哪里,而不是直接搜身。” “说明有人告诉你,林建民查到了证据。” 许知微语气不急不缓。 “那个人就在修理所。” “他知道林建民看过哪些档案,也知道今晚林建民会去找邵国梁。” 洪志远握紧拳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放火不是为了毁掉自己的罪证。” 许知微将一张烧焦的值班表放到桌上。 “你想烧掉的是他留下的痕迹。” 值班表上,今晚负责档案室巡查的人名已经被火烧掉大半。 只剩一个“周”字。 裴砚舟立刻让人核对值班名单。 值班员很快赶来,神色慌张。 “今晚本来该周副主任值班。” “可他说家里有事,临时让我替他。” “周副主任现在在哪?” “刚才还在院里指挥救火。” 众人立即出去找人。 院中却已经没有周副主任的身影。 后墙下只留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串库房钥匙和半本被撕毁的印章使用记录。 最后一次盖章的时间,就在两个小时前。 领取物品仍是柴油和轮胎。 车辆编号,却属于运输连一辆正在正常使用的军车。 许知微看着那串新鲜车辙。 “他没有逃出驻地。” “下一批物资还没运走。” “周副主任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车上填写的交货地点。” 印章记录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老砖厂。 第四十二章 老砖厂里的军车 老砖厂早已停工,烟囱却在深夜冒着黑烟。 裴砚舟远远看了一眼,立即让司机熄灯停车。 砖厂周围没有住户,正常情况下根本不需要生火。烟囱里的火,显然是在处理不能留下的东西。 “周副主任还没走。” 许知微看向通往砖厂的土路。 路面有两道新鲜车辙,一进一出。出去的车轮印较浅,说明是空车,进去的车却压出很深的痕迹。 物资仍在砖厂内。 裴砚舟留下两人守住路口,带着其余战士从后方包围。 砖厂院门半开,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旧窑旁。车牌与印章记录上的编号一致,车厢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院中有三个人。 两人正在往窑里扔账本,另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男人站在卡车旁,不断看手表。 正是修理所周副主任,周怀安。 “动作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 “凌晨之前必须把账全烧完,车也要开出去。” 一名工人忍不住问:“洪志远还没回来,要不要再等等?” “他回不来了。” 周怀安语气冷漠。 “修理所的火只要烧起来,他有没有被抓都不重要。” 许知微听见这句话,便明白洪志远从头到尾都是被推出来挡罪的人。 周怀安让他去抢蓝色单据,又让他纵火。 无论事情成功与否,所有证据都会指向那个缺少小指、右腿受伤的前库房保管员。 “现在动手吗?”赵春山低声问。 裴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砖窑旁堆着十几个油桶,其中几个已经打开。若周怀安狗急跳墙,整座砖厂都会陷入火海。 “先控制窑口。” 他迅速安排两名战士绕向侧面。 许知微却注意到周怀安一直站在卡车左侧,距离院门很近。 他不是在指挥烧账。 他在等机会离开。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周怀安脸色一变。 “人来了,开门。” 一名工人跑向院门。 门外很快驶进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驾驶室下来两个男人,穿着普通工装,腰间却明显鼓起一块。 其中一人掀开军车帆布。 车厢里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油桶,旁边堆着轮胎、机油和大捆铜线。 这些东西足够修理所使用半年。 “比上次少。”工装男人皱眉。 “最近查得严。” 周怀安伸出手。 “先把钱给我。” “货没点清,急什么?” 两人争执时,裴砚舟抬手发出信号。 守在窑口的战士同时冲出。 “不许动!” 工装男人转身就跑,刚到院门便被赵春山一脚踹倒。 另一人拔出匕首,朝最近的战士扑去。裴砚舟从侧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重重按在卡车车厢上。 周怀安却没有逃向院门。 他猛地钻进军车驾驶室,发动汽车,直接朝旧窑撞去。 “他要点燃油桶!” 许知微立即反应过来。 旧窑旁不仅有明火,地面还被人泼了汽油。军车一旦撞翻油桶,整车物资都会被烧毁。 裴砚舟快步追上,抓住车门踏板翻进驾驶室。 周怀安死死踩着油门,还想撞开他。 两人在狭窄车厢内扭打起来。 军车距离旧窑越来越近。 许知微看见车头偏向左侧,立即冲到墙边,拉下堆放废砖的木架。 大量砖块轰然滚落,挡在军车前方。 周怀安下意识踩下刹车。 车轮在地面拖出两道黑痕,停在砖堆前。 裴砚舟抓住这个机会,夺下方向盘,将人按在座椅上。 “老实点。” 手铐合上时,周怀安整张脸都白了。 砖窑里的火也被扑灭。 没烧完的账本被一张张抢救出来,上面记录着半年以来被重复领取的柴油、轮胎、铜线和零件。 那些报废车辆只是幌子。 周怀安利用修理所副主任的身份,伪造领用手续,再通过废品收购站把物资运出驻地,转卖给外面的私人车队。 “邵国梁的签名是怎么回事?”裴砚舟问。 周怀安低着头不肯开口。 许知微从驾驶室里找到一本工作手册。 手册最后夹着几张透明描图纸,每张纸上都描着不同人的签名。 其中就有邵国梁。 “不是他签的。” 许知微将纸举到灯下。 “周怀安从旧运输单上描下笔迹,再用复写纸转印到蓝色领用单上。” 所以连邵国梁落笔时的停顿和习惯都能完全复制。 林建民看到签名一模一样,才会误以为朋友参与其中。 邵国梁也因此险些背上盗卖军需物资的罪名。 周怀安被押进砖厂值班室后,态度很快发生变化。 “我可以交代。” “但我要立功。” 裴砚舟看着他。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这不是修理所第一次丢物资。” 周怀安抬起头。 “我只是接手了以前留下的路。” “谁留下的?” “罗长海。”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罗长海已经因为灰鹭案被捕。 可周怀安的盗卖行为,是半年前才开始的。 “灰鹭被查以后,罗长海让你继续运东西?”许知微问。 “不是。” 周怀安摇头。 “我从没替灰鹭做过事。” “有人把罗长海留下的空白通行证和旧公章卖给了我。” “那个人告诉我,只要每月给他三成,驻地的检查就不会查到这些车。” “他是谁?” 周怀安看向窗外的军车,脸上露出明显恐惧。 “我不知道名字。” “每次都是他来找我。” “可他今晚就在这座砖厂里。” 裴砚舟立即站起身。 所有被控制的人都在院中,一个不少。 许知微却看向仍在冒烟的旧窑。 火已经扑灭,烟囱里却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 像是有人藏在窑道深处,碰到了铁门。 裴砚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下一秒,窑口后方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一名守在侧门的战士应声倒地。 黑暗里,有人撞开铁门,朝砖厂后山逃去。 第四十三章 他跑不了 枪声响起的瞬间,裴砚舟已经冲了出去。 “赵春山,照顾伤员!” 他越过砖窑侧门,身影很快没入后山的黑暗。 倒地的战士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许知微蹲下检查,确认子弹只是擦过肩侧,没有伤到要害,这才让人先给他止血。 “送卫生所。” “嫂子,你呢?” “我留在这里。” 她没有追裴砚舟。 夜里山路复杂,对方手里有枪。她跟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裴砚舟分心。 更重要的是,那个逃走的人为什么一直藏在砖窑里? 如果只是来收钱,他完全没必要冒险躲这么久。 许知微转身走回旧窑。 周怀安被铐在值班室,听见枪声以后,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跑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他每个月拿三成。” “我真不知道名字。” 周怀安急得额头冒汗。 “每次见面他都戴帽子,天黑以后才来。我叫他老陈,他也没说是不是姓陈。” “今晚为什么躲在窑里?” 周怀安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要亲眼看着这批货交出去。” 许知微看着他。 “撒谎。” 周怀安一僵。 “你见过他很多次,如果只是正常交易,你不至于怕成这样。” “而且他刚才开枪逃跑,你第一反应不是看门外,而是看砖窑。” “你早就知道他藏在那里。” 周怀安低下头。 “他不让我说。” “他拿什么威胁你?”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周怀安终于开口:“三年前,我儿子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 “是他帮我把事情压下来的。” “从那以后,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你儿子的事发生在哪?” “临城。” 许知微眼神微动。 周怀安在东海军区修理所工作,对方却能解决临城的事情,说明活动范围绝不局限在驻地。 “他今晚来砖厂,不是为了三成的钱。” 许知微继续问:“他要拿什么?” 周怀安明显犹豫。 赵春山将那本没有烧完的账册放在桌上。 “周副主任,你现在还想替他扛?” “他刚才开枪的时候可没管你死活。” 这句话终于击垮了周怀安最后一点侥幸。 “车。” “哪辆车?” “那辆军用卡车。” 周怀安指向院中。 “他说今晚货卖完以后,车必须交给他。” 裴砚舟他们刚才检查过卡车。 就是运输连正常使用的车辆,没有发现异常。 许知微却重新走到车旁。 她打开驾驶室,手电从座椅一路照到底板。 “这车最近修过吗?” 周怀安摇头。 “没有。” “确定?” “正常保养不算修。” “在哪里保养?” “修理所。” 许知微蹲下,手指敲了敲驾驶座下面的铁板。 声音不对。 正常车底应该是沉闷的实心声,这里却带着轻微回响。 赵春山立即拿来工具。 几颗螺丝拆掉以后,座椅下方竟然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 里面没有物资。 只有一沓用油纸包住的信件。 还有三枚不同单位的印章。 周怀安看到那些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 “这些不是我的。” 许知微打开最上面一封信。 里面不是私人通信,而是一张人员名单。 名单上十几个人,分别来自运输连、修理所、废品站和临城两家工厂。 有些名字旁边画着圆圈,有些则被红笔打了叉。 林建民和邵国梁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一直在用这辆车藏东西。” 赵春山脸色难看。 “所以重复领取柴油和零件,只是掩护?” “不完全是。” 许知微翻过第二张纸。 上面记录着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工作时间,甚至连孩子在哪所学校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普通倒卖物资。 那个人在挑选可以被利用的人。 跟灰鹭的做法很像,却又不是同一批人。 “通知方政委。” 许知微将信件重新装好。 “这个案子需要扩大调查。”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再次传来枪声。 紧接着,一道手电光从山坡连续晃了三下。 这是抓捕成功的信号。 十几分钟后,裴砚舟回来了。 他的裤腿沾满泥,左侧脸颊被树枝划出一道细口子,手里却押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身材瘦小,鼻梁很高,左耳少了一块。 最特别的是,他胸口别着一枚临城机械厂的工作证。 姓名:陈有福。 许知微看了一眼证件,又看向他的鞋。 鞋底沾着砖窑里的红土。 鞋跟内侧,却夹着几粒白色细砂。 “你不是今晚才来东海的。” 陈有福冷冷看着她。 “什么意思?” “东海这边的土偏红,临城机械厂周边也没有这种白砂。” 许知微道:“这种细砂我见过。” “南礁岛。” 裴砚舟眼神骤冷。 陈有福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灰鹭案结束以后,所有从南礁岛救出来的人都已经接受调查。 名单里根本没有陈有福。 可他的鞋底,却带着南礁岛才有的大量贝壳细砂。 “你去过南礁岛。” 许知微盯着他。 “而且就在我们抓捕陆正廷之前。” 陈有福忽然笑了一声。 “许同志,你是不是查案查上瘾了?” “灰鹭都结束了,还想把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我没有说你是灰鹭的人。” 许知微平静地看着他。 “是你自己先提的。” 陈有福的笑僵在脸上。 裴砚舟直接将人按到椅子上。 “带回去审。” 赵春山正要押人离开,许知微却在陈有福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纸片。 纸片已经被折了很多次。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一行铅笔字。 七号楼十二号。 正是她和裴砚舟的新家。 而日期写的是三天后。 下方还有两个字。 “取件。” 裴砚舟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有人把东西藏进了他们家。 而且从时间来看,那东西很可能在他们搬进去之前,就已经放进去了。 第四十四章 藏在新房里的东西 “先别回家。” 裴砚舟看着纸条上的“七号楼十二号”,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东西,而是让赵春山封锁消息。 如果陈有福三天后才准备“取件”,说明藏东西的人还不知道他已经被抓。 这个机会不能浪费。 “今晚所有参与老砖厂行动的人,暂时不要对外提陈有福。”裴砚舟道,“包括家属。” 赵春山点头。 “那你们家呢?” “照常。” 许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冲回去大张旗鼓搜查,只会告诉对方,藏进去的东西暴露了。 越像什么都没发生,越容易等到真正来取东西的人。 回到家属院时,已经是后半夜。 七号楼一片安静。 裴砚舟先在楼下转了一圈,确认门窗没有异常,才和许知微上楼。 打开门,屋内仍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还有没收拾完的碗筷。 厨房里半盘青椒肉丝早凉透了。 本来好好的一顿新婚晚饭,从邵小满敲门开始,一直折腾到了现在。 许知微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想笑。 “我们这房子是不是跟安稳犯冲?” 裴砚舟扫了一眼屋里。 “明天我申请换房。” “开玩笑的。” 许知微拉住他。 “真换了,对方更不敢来了。” 两人没有开大灯,只点亮桌边的小灯。 既然纸条写的是三天后取件,就说明东西大概率已经藏在房中。 可这间屋子他们入住前检查过一次。 烟道、床底、暖水瓶、柜子,全都查过。 能瞒过检查的位置并不多。 许知微没有马上翻找,而是站在客厅中央,重新回想房子修整后的每个细节。 “哪些东西是后来送进来的?” “桌子、衣柜、两把椅子。” “床呢?” “原来的床架检查没问题,只换了床板。” “窗帘?” “家属院刘嫂子送的。” 许知微看向墙角的新衣柜。 那是后勤处在他们入住前一天送来的。 柜子不大,木料普通,背板紧贴着墙。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衣服摆放得很整齐,没有翻动痕迹。 裴砚舟蹲下检查柜底。 “没有夹层。” 许知微却摸了摸柜子里面的背板。 左边声音沉,右边却稍微发空。 “这里。” 裴砚舟取来螺丝刀,将右侧木条拆下。 背板后果然藏着一只扁平牛皮纸包。 纸包被油布裹了两层,塞得很紧。 如果不是知道东西一定在房中,普通检查很难发现。 两人没有直接拆。 裴砚舟戴上手套,把纸包拿到桌上。 最外面的油布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机关。 打开后,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许知微看清盒内东西,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钱,也不是账本。 而是一叠军区车辆临时通行证。 足足四十多张。 全部盖着已经被收缴的旧公章。 旁边还放着几张空白物资领用单,以及一本只有十几页的小册子。 册子上没有真实姓名。 只有车辆编号、日期和交货地点。 老砖厂只是其中一个。 另外还有废弃采石场、临城南站仓库和东河农机站。 赵春山接到消息后很快赶来。 看完册子,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周怀安自己能搞出来的。” “当然不是。” 许知微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几次记录的字迹不同。 说明这个盗卖物资的圈子里,负责记账的至少有两个人。 陈有福只是负责从驻地内部挑选容易被控制的人,再利用旧公章和通行证掩护车辆进出。 周怀安负责修理所。 洪志远负责报废车辆。 至于真正负责把东西卖出去的人,很可能还没有露面。 “这个铁盒是谁送进来的?”赵春山问。 裴砚舟道:“查家具。” 衣柜是后勤木工班送来的。 当天下午一共来了三个人。 木工班师傅马大山,学徒孙小勇,还有临时过来帮忙搬家具的运输连司机冯庆。 三人都进过屋。 其中马大山一直在安装桌腿,孙小勇负责搬椅子。 只有冯庆,一个人把衣柜推进卧室。 “查冯庆。”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 冯庆今晚值夜班。 人却不在运输连。 值班室说他晚上十一点借口肚子疼回宿舍,之后便再没人见过他。 “跑了?” 赵春山皱眉。 “不一定。” 许知微看向铁盒。 “东西还在这里,他不会跑。” “陈有福如果一直没有联系他,他反而会担心东西出了问题。” “尤其这批通行证一旦丢失,他无法向买家交代。” 裴砚舟看了眼时间。 “纸条写三天后。” “他不会等三天。” 许知微道。 “陈有福今晚去了老砖厂,原本应该回来报平安。” “现在人失踪,周怀安那边又出事,冯庆一定会想办法确认。”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只响了一下。 随后便彻底安静。 裴砚舟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没有上楼。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楼十二号房的窗户,随后将一个纸团扔进楼道门口,骑车离开。 “是冯庆?” “不是。” 裴砚舟看清了那张脸。 “运输连的炊事员,王顺。” 赵春山刚准备下楼追,许知微拦住他。 “先看纸条。” 纸团很快被捡回来。 里面只有一句话。 “陈哥出事,东西今晚转移。” 下面写着新的交接地点。 凌晨两点。 东河农机站。 而现在,距离两点只剩四十分钟。 许知微看向那只铁盒。 “他们还不知道东西已经被我们拿到了。” “正好。” 裴砚舟将铁盒重新包好。 “这次让他们自己来认领。” 第四十五章 东河农机站收网 凌晨一点五十分,东河农机站外一盏灯都没有。 裴砚舟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带人从后面的土坡绕过去。 铁盒已经重新包好。 里面真正的通行证和账册全被取出,换成了尺寸相近的废纸。外面的油布和牛皮纸却保持原样,连折痕都没有动。 “交接的人不一定认识陈有福。” 许知微看着农机站紧闭的大门。 “否则不会只写地点和时间。” 裴砚舟点头。 “先看谁来取。” 赵春山带两名战士守住公路,其余人分散到仓库两侧。 一点五十八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人影从公路尽头出现,骑得不快,到农机站门口后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绕着院墙转了一圈。 正是刚才给他们家送纸条的王顺。 他把自行车停在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后在门口晃了两下。 仓库深处很快亮起一盏煤油灯。 一长,两短。 王顺这才推门进去。 赵春山压低声音:“果然是一伙的。” “未必。” 许知微却没有急着下判断。 王顺进门前一直频繁回头,停车以后还反复摸左边衣兜。 那不是警戒四周的动作。 更像紧张。 而且他只是炊事员。 若真长期参与倒卖军需,不该直到今天才突然出现在这条线上。 “再等等。” 几分钟后,又一辆板车从另一侧小路过来。 推车的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穿着东河农机站的工作服,另一个戴着草帽,看不清脸。 板车上什么都没有。 两人进院以后,大门彻底关上。 仓库里很快传出说话声。 “东西呢?” “还在七号楼。” 这是王顺的声音。 “为什么没带来?” “陈哥没回来,我不敢直接进去拿。” 紧接着,一个男人冷笑。 “那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清楚。” 王顺声音发紧。 “陈有福是不是出事了?”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王顺的声音突然抬高。 “是他让我帮忙送纸条,说送完这一次,就把我弟弟欠的钱销掉。” “现在人没回来,你们又让我进军区家属院拿东西,我不干了。” 外面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顺果然只是跑腿。 “你不干?” 仓库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王顺,你弟弟从厂里偷东西,被抓住够判几年,你心里没数?” “我们替他赔了钱,你现在说不干?” “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短暂沉默后,草帽男人开口:“最后一次。” “今晚把东西取回来,以后没人找你。” 王顺没有回答。 男人又道:“七号楼十二号,裴砚舟夫妻今晚都不在。” 听到这里,裴砚舟眸色骤冷。 对方知道他们今晚参与行动。 说明有人一直盯着家属院。 “动手。” 裴砚舟一声令下。 仓库前后两扇门同时被控制。 赵春山踹开正门。 “不许动!” 里面几人明显没想到会有人埋伏。 穿农机站工作服的男人愣在原地,王顺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有戴草帽的男人反应极快。 他一把掀翻煤油灯,转身撞向后窗。 火苗落在地上,瞬间点燃旁边的麻袋。 “灭火!” 两名战士冲向火源。 裴砚舟已经翻过桌子,从侧面截住草帽男人。 对方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刚刺出去,手腕便被裴砚舟扣住。 咔的一声。 匕首落地。 男人还想挣扎,裴砚舟顺势将他按在窗框上。 “别动。” 后门也同时传来喊声。 “抓住了!” 不到一分钟,仓库里的三个人全部被控制。 王顺脸色惨白。 “裴营长,我没拿东西,我真的什么都没拿。” “你送过几次信?”许知微问。 “今天第一次。” “陈有福怎么找到你的?” “他知道我弟弟在临城机械厂出了事。” 王顺声音发抖。 “他说有人能帮忙赔钱,只要我以后替他跑几次腿。” “今晚他没回来,有人就到食堂后门找我,让我给七号楼送纸条。” “找你的人是谁?” 王顺抬头,指向被裴砚舟控制的草帽男人。 “就是他。” 草帽被摘下后,露出一张五十岁上下的脸。 农机站工作人员认了出来。 “杜万成?” “你不是临城机械厂采购科的吗?” 这个身份一出来,许知微立刻想起陈有福身上的工作证。 两个人都来自临城机械厂。 一个负责在军区内部寻找可以利用的人。 一个负责接收被倒卖出来的物资。 这条线终于闭合了。 仓库搜查很快有了结果。 角落几个木箱里装着大量军用零件、铜线和机油。 另一只上锁的铁柜中,找到了现金、粮票以及十几张欠条。 每张欠条对应一个被他们控制的人。 王顺弟弟的名字也在里面。 许知微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本单独的小账。 上面详细记着每次收货数量和付款金额。 过去半年,周怀安从修理所弄出来的东西几乎都进了东河农机站,再由杜万成以维修设备的名义转运到临城机械厂。 “不是整个机械厂。” 杜万成终于开口。 “是我自己干的。” “陈有福、周怀安、洪志远都是我找的人。” 裴砚舟看着他。 “旧公章和空白通行证哪来的?” 杜万成沉默。 “罗长海。” 许知微替他说出了名字。 杜万成猛地抬头。 她继续道:“你不是灰鹭的人。” “灰鹭案发生以后,你从某个人手里买到了罗长海留下的旧东西,发现这些通行证还能用,就起了贪心。” “所以你复制了他们控制人的方式。” “查家庭,抓把柄,逼人替你办事。” 杜万成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实际上,从那些人员名单和欠条被找到开始,所有行为都已经能串起来。 “是谁把罗长海留下的东西卖给你的?”裴砚舟问。 这一次,杜万成没有再嘴硬。 “临城废品站的老钱。” “去年后勤处清理旧文件,有一批废纸和旧印章送去销毁。” “他偷偷留下了一部分。” 事情终于清楚。 没有新的灰鹭,也没有隐藏更深的幕后人物。 只是一群人看见曾经的漏洞,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天快亮时,东河农机站的所有赃物全部登记封存。 王顺因为受到胁迫、主动说明情况,被单独带回调查。 杜万成和另外两人则被戴上手铐押上车。 裴砚舟走出仓库时,东方已经泛白。 许知微站在台阶下,困得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回家。” 许知微看他一眼。 “这次能吃完那顿饭了吗?” “重新做。” “你做?” 裴砚舟顿了顿。 “我烧火。” 许知微笑了。 两人正准备上车,赵春山忽然从仓库里追出来。 “嫂子,等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铁柜夹层里找到的信。 信封上没有名字。 里面只有一张临城机械厂的职工调动通知。 调入人员一栏,赫然写着: 许明川。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那是她哥哥的名字。 第四十六章 许明川怎么会在临城 “许明川?” 裴砚舟接过那张调动通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许知微没有说话。 她把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纸张是真的,临城机械厂人事科的公章也是真的,右上角甚至写着档案编号。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她哥是铁路公安。 一个在铁路系统工作的公安人员,怎么可能突然调进机械厂当普通职工? “这张东西不对。” 许知微指向调入岗位一栏。 上面写的是运输科安全员。 “我哥就算工作调动,也应该通过公安系统,不可能直接变成机械厂职工。” 赵春山道:“会不会是同名?” “籍贯也是江城。” 许知微往下看。 年龄二十七岁,原单位江城铁路公安段。 连原单位都对得上。 不是同名。 有人就是在用许明川的身份。 裴砚舟立即道:“联系江城。” 农机站办公室里有电话,但跨地区电话需要转接。 等待期间,杜万成被重新带回仓库。 刚才还愿意交代的男人,看见那张调动通知后,脸色明显变了。 这个反应没有逃过许知微的眼睛。 “你见过许明川?” “没有。” 回答太快。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杜万成扭开脸。 许知微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把通知放到他面前。 “这张纸藏在你的铁柜夹层。” “普通文件为什么要单独藏?” 杜万成闭紧嘴。 裴砚舟直接道:“陈有福已经被抓,周怀安也开口了。” “你现在不说,之后查出来,性质只会更严重。” 杜万成额角开始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那个人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人?” “冒充许明川的人。”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杜万成吞了口唾沫。 “半个月前,有人拿着这份调动手续找到我,让我帮他进机械厂运输科。” “长什么样?” “三十岁左右,个子挺高,脸黑,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 “你连人都不认识,就敢给他安排?” 杜万成苦笑。 “手续是真的。” “厂里人事科也查过档案,什么问题都没有。” 许知微心里一沉。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哥哥的姓名和单位,还拿到了足以通过人事审查的档案材料。 “后来呢?” “他在厂里待了九天。” “第十天突然不见了。” “人事科找不到人,就把这张调动通知退给了我,让我查运输科有没有他的东西。” “为什么找你?” “因为……” 杜万成声音越来越低。 “他最后开的那辆车,是我批的。” “去哪?” “临城火车站货场。” 许知微猛地抬眼。 铁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偏偏用了许明川的身份。 不是随机冒名。 他需要一个来自铁路公安系统、足够合理接近货场,又不容易被机械厂普通职工盘问的身份。 “他从机械厂带走了什么?” “说是送一批报废轴承。” “实际上呢?” 杜万成摇头。 “车是空着回来的。” 裴砚舟问:“货场那边没有交接记录?” “没有。” 这时电话终于接通。 赵春山将听筒递过来。 “江城铁路公安段。” 许知微接过。 对面值班人员听到许明川的名字,很快给出了答复。 “许明川同志半个月前就去临城了。” 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执行什么任务?” “调查货运列车物资丢失案。” 值班人员顿了一下。 “具体案情不能在电话里说。” “他现在还在临城?” “在。” “今天联系过吗?”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本来今天晚上八点应该向段里报平安。” “到现在还没有电话。” 许知微看向墙上的钟。 已经快凌晨四点。 哥哥失联将近八个小时。 “他住在哪里?” “临城铁路招待所二零六房。” 电话挂断。 裴砚舟已经拿起车钥匙。 “去招待所。” 许知微没有逞强说自己不担心。 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真正把她当妹妹疼的哥哥。 平时嘴上嫌她娇气,结婚时却忙前忙后,临走之前还偷偷塞给她几十块钱。 现在,一个陌生人冒用了他的身份。 而他本人恰好就在临城查案。 这两件事不可能毫无关系。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 军车驶入临城市区时,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 铁路招待所距离火车站只有一条街。 值班员被叫醒后,很快拿出住宿登记。 “许公安?” “昨天下午出去以后就没回来。” “有人找过他吗?”裴砚舟问。 值班员想了想。 “有。” “晚上七点多,一个机械厂的人来过。” “说货场抓到一个偷东西的,让许公安过去看看。”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戴帽子,脸挺黑的。” 许知微和裴砚舟对视一眼。 正是冒充许明川进入机械厂的男人。 二楼二零六房没有上锁。 房间里很整齐。 床铺没动,桌上放着许明川的工作笔记和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许知微翻开笔记本。 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字。 “机械厂报废轴承。” “空车进货场。” “有人用我的名字。” 最后一句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 旁边写着一个地址。 临城西货场,十二号废仓。 裴砚舟刚合上笔记本,楼下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铁路公安冲进房间。 “你们是许明川家属?” “我是他妹妹。” 对方神情凝重。 “刚才西货场巡线工发现十二号废仓门口有血。” “里面还找到许明川的配枪。” 许知微脸色一白。 裴砚舟已经握住她的手。 “人呢?” 铁路公安摇头。 “没找到。” “但仓库后面有一条货运支线。” “凌晨三点,刚有一列临时货车从那里开出去。” 目的地只有一个。 东海。 第四十七章 那趟开往东海的货车 “列车现在到哪了?” 裴砚舟话音刚落,临城铁路公安的人已经转身去联系调度室。 凌晨三点从西货场开出的临时货车,按运行计划四点四十分经过双河站,五点二十分进入东海境内。 现在是四点零七分。 还有时间。 许知微没有立即离开十二号废仓。 她蹲在哥哥遗落配枪的位置,借着手电仔细看四周。 地上的血不算多,从仓库中央一直滴到后门。 但奇怪的是,血迹到了铁路边便消失了。 “知微。” 裴砚舟走到她身边。 “发现什么了?” “如果我哥受了重伤,被人强行拖上车,这里不该只有这么一点血。” 她指向地面。 “而且没有拖拽痕迹。” 仓库后门泥土松软,留下的脚印十分清楚。 至少三个人来过。 其中两组脚印一路朝货运支线走。 第三组却在门口停留很久。 许知微拿起地上一块沾血的碎布。 布料是深蓝色。 与铁路公安制服颜色一致。 “我哥受伤了,但应该还能自己走。” 铁路公安的老郑检查过脚印,也点头。 “其中一双确实像明川的鞋。” “这小子当公安以后一直穿这种胶底鞋,我认识。” 裴砚舟看向配枪。 “那枪为什么留在这里?” 许知微沉默两秒。 “可能是掉的。” “也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 如果许明川意识到自己将被带上货车,来不及留下其他信息,配枪就是最醒目的东西。 只要铁路公安找到这里,一定会追查刚刚离开的列车。 “调度室回话了!” 一名公安快步冲进来。 “临时货车编号六七四三,目前正在往双河站方向走。” “列车一共十八节车厢,但有问题。” “什么问题?” “离开西货场前,临时加挂了一节封闭货厢。” “谁批的?” “手续上是临城机械厂,说运输报废轴承。” 又是报废轴承。 许知微和裴砚舟同时明白过来。 那节车厢就是关键。 “让双河站准备停车检查。” 老郑立刻下令。 铁路上的事不能莽撞。 临时货车速度不快,却也不可能随便强行拦停。 调度室很快改变线路,让六七四三次货车进入双河站侧线,以前方线路检修为由临时停车。 众人赶往双河站。 军车一路疾驰。 许知微坐在后排,始终没有说话。 裴砚舟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明川会没事。”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裴砚舟侧过脸。 许知微顿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担心。” 这次她没有掩饰。 那是她哥哥。 不是一个只存在于案卷上的名字。 裴砚舟收紧手指。 “到站以后你留在站台。” “我知道。” 许知微看他一眼。 “我不会添乱。” 裴砚舟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哥要是看见我带你往有枪的人跟前冲,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 许知微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紧绷一路的情绪终于松了些。 四点三十八分。 双河站。 远处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六七四三次货车缓缓进入侧线。 站台周围已经提前清空。 铁路公安和裴砚舟带来的战士分别守住两侧。 列车停稳后,司机还一脸茫然。 “前面不是说线路检修吗?” 老郑亮出证件。 “例行检查。” 前十七节车厢都没有问题。 只有最后那节封闭货厢,车门从外面用铁链锁着。 封条看起来完整。 许知微远远看了一眼。 “不对。” “怎么了?”赵春山问。 “封条太新。” 整列火车跑了一路,车厢外壁全是灰。 唯独最后一节货厢门上的封条干干净净。 说明它根本不是发车前贴上的。 有人中途重新处理过。 裴砚舟抬手。 两名战士剪断铁链。 车门刚刚拉开一道缝,里面突然传来撞击声。 “小心!” 裴砚舟侧身避开。 一根铁棍从门缝里狠狠砸出来。 紧接着,一个男人冲出车厢,跳下铁路就跑。 正是杜万成口中那个冒充许明川的人。 脸黑,个子很高。 男人跑出不到二十米,前方已经出现两名铁路公安。 他猛地转向。 裴砚舟却早已从侧面追上。 男人反手挥出铁棍。 裴砚舟抬臂挡开,一拳砸在他肋下。 对方吃痛弯腰,下一秒便被按倒在地。 “里面还有人!” 车厢内传来老郑的喊声。 许知微再也站不住,快步走过去。 货厢深处堆着十几个木箱。 箱子后面,一个男人靠着车壁坐着,双手被反绑,额角全是干涸的血。 制服外套已经被撕破。 可人是清醒的。 “哥!” 许明川抬起头。 看到妹妹的那一刻,他先是愣住,随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许知微鼻子一酸。 “你失踪了,我能不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管这叫好好的?” 许明川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 沉默了。 裴砚舟走进来替他割断绳子。 “大哥。” 许明川看见他,脸更黑了。 “你怎么把知微带来了?” 裴砚舟十分干脆。 “我的错。” 许知微:“……” 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个人居然还能先说这个。 “先出去检查伤口。” 许明川却没有动。 “等一下。” 他指向车厢最里面。 “先看那些箱子。” 几名公安撬开木箱。 里面没有报废轴承。 全是从铁路货运列车上失踪的精密零件。 其中一个箱子里,还装着几十份空白工作证、介绍信和已经刻好的假印章。 老郑脸色彻底沉下来。 许明川靠着车厢,喘了口气。 “我查的货运失窃案,终于找到根了。” “他们偷的不只是货。” “还在偷身份。” 许知微看向那个被裴砚舟抓住的男人。 “所以他冒充你,不是为了进机械厂。” “机械厂只是第一步。” 许明川点头。 “他真正想用我的身份进铁路货场。” “公安身份方便查车、查货,也没人敢轻易拦。” “昨晚我发现他以后一路追到十二号废仓,跟他们动了手。” “配枪怎么丢的?” 许明川表情有点不自然。 “被铁棍砸了一下,掉了。” 许知微盯着他。 “不是故意留线索?” “什么故意?” “……” 亏她一路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裴砚舟偏过头,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许明川瞪他。 “想笑就笑。” “没有。” “你嘴角都起来了。” “伤员少说话。” 许明川:“……” 许知微终于忍不住笑了。 可下一秒,负责清点木箱的公安突然出声。 “郑队。” “这里还有东西。” 木箱最底层压着一本货运登记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着过去三个月所有被调包的货物。 最后一页却只写了一行字。 八月十二日。 东海军区医院。 药品车。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们原定送往东海军区医院的一批急救药品,正好就是八月十二日到站。 而登记册后面,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个负责接车人的名字。 许知微。 第四十八章 他们为什么要用许知微的名字 “许知微?” 许明川盯着登记册上的名字,刚才还因为配枪丢了有些心虚的脸,瞬间沉下来。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许知微没有回答。 她把登记册拿到光线更亮的地方,又往前翻了几页。 前面的记录都很完整。 货物名称、车次、接货地点、负责接应的人,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八月十二日这一条,除了“东海军区医院”“药品车”和她的名字,再没有其他内容。 像是一场还没有开始的计划。 裴砚舟看向被押在地上的男人。 “叫什么?”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许明川靠在车厢边,额头伤口刚包好,闻言冷笑一声。 “他喜欢用别人的名字。” “在机械厂,他叫许明川。” “在西货场,他又拿了一张临城铁路保卫科的证件,叫孙志强。” “真名估计自己都快忘了。” 男人脸色难看。 老郑让人从他身上搜出三本工作证。 照片都是同一张脸。 名字却完全不同。 “带回去查指纹和档案。” 裴砚舟没有跟他浪费时间。 眼下最重要的是八月十二日那辆药品车。 许知微却蹲下身,重新看向那人。 “你们选我的名字,不是临时决定。” 男人不理她。 “东海军区医院刚出过事,正常人如果想冒充工作人员接货,应该避开那里。” “可你们偏偏选了医院。” “还用了我的名字。” 男人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微捕捉到了。 “因为你们知道,我不是医院正式职工。” “我的工作关系还没有办下来。” 这正是最容易钻的空子。 医院很多人认识许知微,却没有完整的人事档案。 只要做一张临时介绍信,再拿到一枚旧印章,就可以制造出一份看起来合理的接车手续。 更重要的是,她是裴砚舟的妻子。 军属身份本身就有一定可信度。 “你们不是要冒充我的脸。” 许知微继续道:“只是借我的名字,把药品车从货场领走。” 男人终于抬头。 “你猜得挺准。” 许明川立刻想站起来。 “你跟谁说话呢?” 腿刚迈出去一步,眼前便晃了一下。 许知微扶住他。 “哥。” “我没事。” “你刚才脑袋挨了一棍。” “那也不能让他冲你来。” 许明川还想往前,裴砚舟已经伸手把人按回木箱。 “大哥,坐着。” 许明川瞪他。 “你管谁叫大哥?” “你。” “……” 老郑没忍住,转过身咳了一声。 气氛莫名松了一瞬。 地上的男人却笑不出来。 因为裴砚舟已经把登记册放到了他面前。 “八月十二日,谁负责接药品?” “不知道。” “谁做许知微的证件?” “不知道。” “药准备送到哪?” “还是不知道。” 连续三个回答。 裴砚舟也不急。 “那你知道什么?” 男人冷着脸。 “我是拿钱办事。” “他们让我冒充许明川进机械厂,再借他的身份进铁路货场。” “昨晚他查到我,我只能把人控制住。” 许明川听到这里,忍不住纠正。 “什么叫你控制我?” “你们三个打我一个。” “最后不是我自己大意,你们绑得住我?” 男人没搭理他。 许知微却注意到了一个词。 “他们?” “谁让你冒充我哥?” 男人不说了。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 她转而拿起那三本假工作证。 “三个身份,横跨机械厂、铁路和货运。” “凭你自己,做不出这么完整的档案。” “你背后一定有一个专门替你们准备假身份的人。” “八月十二日的计划也是他安排的。” 男人的下颌越来越紧。 “而且这个人现在很急。” 许知微道。 “否则不会提前三天,把药品车写进账册。” 男人终于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批货被发现了。” “六七四三次列车被拦,最迟今天中午,临城周边铁路货场都会提高检查。” “药品车如果还按原计划走,你们几乎不可能成功。” “所以剩下的人只有两个选择。” 许知微伸出两根手指。 “放弃。” “或者提前动手。” 裴砚舟神色一沉。 “联系东海。” 老郑立刻反应过来。 “让医院确认药品车发车时间!” 电话很快打到东海军区医院。 结果却让所有人心口一紧。 原定八月十二日抵达的急救药品,因为东海近期伤员增多,临时提前发运。 车已经在昨晚十一点从省城出发。 预计今天上午九点半到东海货场。 现在距离九点半,只剩三个多小时。 “接货手续呢?”许知微问。 电话那头的韩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昨天已经办好了。” “医院派谁去?” “没派人。” “今天早上六点,有人打电话过来,说你正好在临城,要跟药品车一起回东海。” 许知微握紧听筒。 “谁打的电话?” “自称是临城铁路公安。” “他说接车手续已经交给你了。”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对方的行动比他们预计得更快。 许知微根本没有拿到什么接车手续。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有人拿着“许知微”的证明,在等那批药。 “通知东海货场,药品车任何人都不准动。”许明川立刻道。 “不能通知得太明显。” 许知微却摇头。 “对方敢用我的名字,说明一定准备了能通过检查的证件。” “如果货场突然封锁,他们会立刻发现出事。” 裴砚舟看向她。 “你想怎么做?” 许知微指了指登记册。 “既然他们需要一个许知微。” “那我就去。”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裴砚舟。 一个许明川。 许知微看看丈夫,又看看哥哥。 “我不是去抓人。” “货场是公开场所,铁路公安可以提前布控。” “他们要的不是我,是那车药。” “只要我本人出现,那个冒充我的人就一定会慌。” 裴砚舟沉默几秒。 “你全程跟我在一起。” “可以。” 许明川立刻道:“我也去。” “你去医院。” “我只是脑袋破了。” “刚才站起来都晃。” “那是车厢闷。” 许知微看着他。 “哥。” 许明川瞬间不说话了。 从小到大,只要妹妹用这种语气叫他,后面通常没有商量的余地。 半小时后,东海货场开始秘密布控。 而与此同时,一名穿着白衬衣的年轻女人已经拿着介绍信走进货运办公室。 她把证件放在桌上,笑得十分自然。 “你好。” “我是东海军区医院的许知微。” “来接今天的急救药品。” 第四十九章 两个许知微 “东海军区医院,许知微。” 货运办公室里,年轻女人将介绍信往前推了推。 值班员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公章。 “这批急救药不是九点半才到吗?” “临时提前了。” 女人笑得自然。 “医院伤员多,韩主任催得急。车一到,我直接押回去。” 说着,她又递过去一张药品接收单。 姓名、单位、印章,全都齐全。 单看手续,几乎找不出问题。 值班员刚准备登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等一下。” 女人握着钢笔的手顿住。 她回头,看见一男一女走进办公室。 裴砚舟穿着军装,神色冷峻。 许知微站在他身旁。 屋里瞬间安静。 值班员看看柜台前的女人,又看看刚进来的许知微,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 “怎么有两个许知微?” 假许知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她又镇定下来。 “同志,她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的手续都在这里。” 她甚至主动把工作证明推向值班员。 “可以让军区医院核实。” 许知微没有看证件,只看着她。 白衬衣,灰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年纪二十五岁上下。 从外表来看,与自己并不像。 所以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打算冒充她本人。 她只需要冒用名字。 “你见过我吗?”许知微问。 女人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 “什么意思?” “一个陌生女人突然进来说,你使用的是她的名字。” 许知微语气平静。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先问我是谁。” “可你第一句话,是强调自己的手续是真的。” 女人握着钢笔的手紧了些。 “我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还有。” 许知微看向她的左手。 “从我们进门开始,你已经摸了四次袖口。” 女人下意识松开手。 左边袖口下面,露出一道青紫色淤痕。 不是一天形成的。 像被人用力抓过很多次。 裴砚舟看见后,并没有立刻上前抓人。 许知微也没有逼近。 “谁让你来的?” 女人抿紧嘴。 “没人。” “你不是他们的人。” 许知微道:“真正准备长期冒充身份的人,会提前了解这个人的情况。” “可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们只教你怎么说话,给了你证件,让你来领货。” 女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而且他们怕你临时反悔。” 许知微看向她手腕的淤青。 “所以有人盯着你。” 这句话落下,女人猛地看向窗外。 就是这一眼。 足够了。 裴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货运站外停着一辆蓝色卡车。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男人。 从许知微出现开始,那辆车便一直没有熄火。 “赵春山。” 裴砚舟低声叫了一句。 门外有人立即离开。 女人急了。 “别过去!” 裴砚舟看向她。 “车里是谁?” 她嘴唇发抖,仍旧不肯说。 许知微却把桌上的介绍信往旁边推开。 “你如果真想替他们把药领走,现在应该想办法拖住我们。” “但你第一反应,是怕我们靠近那辆车。” “车里有你认识的人。”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 “我男人在车上。” 她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说,只要我把药领出来,就放了他。” “谁让你来的?” “我不知道名字。” 女人声音哽咽。 “昨天晚上两个人找到我家,说我男人在外面欠了钱。” “他被他们带走以后,就没回来。” “今天早上,他们给了我这些东西,让我来接药。” “还让我记住,我叫许知微。” 裴砚舟立刻出去。 与此同时,蓝色卡车突然发动。 司机明显发现事情不对,猛踩油门冲向出口。 可车刚拐过货场仓库,两辆提前停在外面的铁路公安车辆同时封住道路。 司机急刹。 副驾驶的男人跳车就跑。 赵春山早已守在侧面,一把将人扑倒。 驾驶室后排还绑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嘴被堵住,额角带伤。 正是假许知微的丈夫。 不到五分钟,两名接应人员全部落网。 女人看见丈夫被扶下车,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许知微伸手扶住她。 “没事了。”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这些药干什么。” “先配合调查。” 许知微没有说没关系。 这些急救药品一旦被领走,很可能耽误真正需要救治的人。 受到胁迫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做,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九点二十七分。 真正的药品车缓缓进入东海货场。 整整十二箱急救药,一箱不少。 铁路公安当场核对封条,再由军区医院重新派车接收。 韩主任亲自赶到时,脸色都白着。 “好险。” “这些里面有一批止血药,医院昨天就在等。” 许知微看着药箱全部装车,终于松了口气。 裴砚舟站在她身边。 “事情还没完。” 刚刚抓到的司机已经交代,他们并不认识冒充许明川的男人。 所有假证件和任务,都是从一个固定地方领取。 临城照相馆。 每次有人需要新身份,就在那里拍照片、拿证件。 照相馆老板不问真名。 只认一个暗号。 老照片翻新。 许明川头上缠着纱布,被老郑强行送来医院检查,听完消息后第一句话就是: “查照相馆。”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哥,你先查自己的脑袋。” “脑袋没事。” “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震荡。” “那叫没事?” 许明川理直气壮。 “轻微。” 裴砚舟在旁边补了一句:“医生让他卧床休息。” 许明川立刻瞪过去。 “你到底是谁妹夫?” “知微的。” “……” 许知微差点被两人气笑。 这时,赵春山从审讯室快步出来。 “裴营长。” “司机又交代了一件事。” “临城照相馆今天早上没有开门。” “老板昨晚就走了。” “去哪?” “东海。” 赵春山递过一张从司机身上搜出的取件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东海军区家属院。 七号楼。 而具体房号没有写。 只有一句话。 “去找真正的许知微。” 第五十章 他来家属院找我 “去找真正的许知微?” 方政委看完取件条,脸色一下沉了。 “这帮人还真把军区家属院当菜市场了,想进就进?” 东海这边刚经历灰鹭案,家属院的出入检查已经比以前严格得多。 照相馆老板如果只是普通身份,不可能大摇大摆进来。 除非他手里还有能用的证件。 许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既然专门做假身份,最不缺的就是证件。” “但有一点奇怪。” 裴砚舟看向她。 “什么?” “如果他只是想逃,根本没必要来东海。” 许知微指了指纸上的内容。 “他昨晚离开临城时,六七四三次货车还没有被查。” “也就是说,他不是因为事情败露才跑。” “他原本就准备来找我。” 屋里安静下来。 方政委皱眉。 “找你干什么?” “可能是看我的脸。” 这句话听得赵春山一愣。 许知微解释:“之前冒充我的女人根本没见过我,只拿名字就去接药。说明原本那次计划不需要长相相似。” “但如果后面要做一张真正能长期使用的证件,就必须知道本人长什么样。” 照相馆老板最擅长的是什么? 照片。 证件。 伪造身份。 裴砚舟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给另一个人做成你的身份。” “很有可能。” 方政委当即安排人封锁家属院。 许知微却摇头。 “不能突然加岗。” “他已经到了东海附近,如果发现家属院检查异常,不会进去。” “按平时的办法查。” “我们等他自己出现。” 下午三点。 家属院门口。 一个穿浅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拎着纸盒走来。 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同志,我来给家属送照片。” 门岗战士接过介绍信。 “哪个单位?” “临城光明照相馆。” 男人笑了笑。 “前段时间军区有人去临城照相,我今天正好来东海办事,就把照片送过来了。” 门岗低头登记。 “找谁?” “许知微同志。” 躲在值班室侧面的赵春山立刻看向裴砚舟。 人来了。 介绍信居然是真的。 上面盖着临城街道办的公章,只不过开具时间是半个月前,理由是外出采购摄影器材。 “哪个楼?”门岗又问。 男人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只知道七号楼,房号没记住。” “你不知道房号就来送照片?” 门岗抬头。 男人早有准备。 “她爱人姓裴,是部队干部。” “麻烦帮我问一下。” 门岗放下登记本。 “等着。” 几分钟后,一名战士走出来。 “跟我来。” 男人提着纸盒进入家属院。 一路上,他看似随意,目光却一直观察周围楼号。 经过四号楼时,他甚至停下来问了一个正在晒衣服的嫂子。 “同志,七号楼往哪边走?” 嫂子随手一指。 “前面左拐。” “裴营长家是不是住七号楼?” “对。” 男人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轻松。 这一幕,全被远处的许知微看见。 他不是来送照片的。 如果真认识她,根本不需要确认她是不是住七号楼。 男人很快到了七号楼。 却没有立即上去。 他先站在楼下看了几分钟,直到看见二楼窗边出现许知微,才低头打开纸盒。 里面没有照片。 是一台小型相机。 镜头刚抬起来,许知微便转身离开窗边。 “确认了。” 她看向裴砚舟。 “他就是来拍我的。” 楼下男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早已暴露。 他装作整理纸盒,换了个位置,还想继续等。 几分钟后,许知微主动下楼。 男人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许同志?” “你认识我?” “当然。” 男人笑着走来。 “之前你在临城照过相,照片洗好了,我专门给你送来。” 许知微停在距离他三米的位置。 “我没去过你的照相馆。”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 “是不是记错了?” “还有。” 许知微看向他的纸盒。 “送照片为什么带相机?” 男人猛地后退一步。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刚冲出楼角,裴砚舟已经挡在那里。 男人急忙换方向,赵春山又从另一边出现。 前后都被堵死。 他咬了咬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别过来!” 瓶里装着透明液体。 “照相用的药水。” 男人手一直在抖。 “谁靠近我,我就砸了!” 许知微看了一眼。 “你自己都不敢让瓶子碰到身体。” 男人愣住。 “里面不是普通药水。” “你知道它会伤人,所以从拿出来开始,瓶口一直朝外。” “可你只是想吓我们。” 许知微看着他。 “因为你根本没准备跟人拼命。” 男人呼吸越来越急。 裴砚舟没有贸然上前。 “把瓶子放下。” “我不能被抓。” “为什么?” “他们会杀了我。” 男人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许知微抓住这个口子。 “谁会杀你?” 男人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 “你给他们做了多少假证件?” “不知道。” “你拍过多少人的照片?” 男人不说话了。 许知微却注意到,他一直紧紧护着胸前。 那里藏着东西。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拍照。” 她缓缓道。 “你还有东西要交出去。” 男人的手猛地按住衣服。 猜中了。 “是什么?” “没有。” “如果只是拍一张照片,你没必要亲自从临城跑到东海。” “你完全可以让别人来。” 许知微看着他。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照片。” “是你身上的东西。” 男人的防线终于松了。 “我不想干了。” 他声音突然低下去。 “那些证件一开始只是给人换工作、躲债用的。” “后来他们让我做公安证、军区介绍信、铁路工作证。” “我知道早晚要出事。” “所以每一个来办假证的人,我都偷偷留了底片。” 裴砚舟眸色一动。 “底片在哪?” 男人拍了拍胸口。 “都在这里。” 他昨晚离开临城,不是逃。 是准备按照约定,把最后一批底片和新拍的许知微照片交给负责假身份的人。 交接地点就在东海。 “谁接?” “我不知道名字。” 男人深吸一口气。 “但我见过他三次。” “右脸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以前是东海火车站照相服务部的人。” 话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停在路口。 他朝七号楼看了一眼。 看见照相馆老板被围住后,脸色骤变。 自行车猛地掉头。 裴砚舟厉声道:“拦住他!” 两名战士迅速追了出去。 照相馆老板看着那人的背影,手里的玻璃瓶啪的一声掉在草地上。 “就是他!” “那些假身份,全是他让我做的!” 而男人逃跑的方向,正是东海火车站。 第五十一章 火车站里的旧照片 “赵春山,带人追!” 裴砚舟话音刚落,自己已经冲了出去。 骑自行车的男人显然熟悉家属院附近的路,拐出路口后直接钻进一条窄巷。 两名战士从后面追赶,他却突然扔下自行车,翻过矮墙,朝东海火车站方向跑。 许知微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被控制住的照相馆老板。 “他叫什么?” 老板脸色发白。 “我只知道姓秦,别人都叫他老秦。” “以前在东海火车站照相服务部干活,后来服务部撤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让我做了六套证件。” “什么身份?” 老板咽了口唾沫。 “铁路职工、机械厂采购员,还有两套公安系统的。” 方政委脸色瞬间难看。 “公安证件你也敢做?” 老板低下头。 “我一开始没敢。” “可他说照片和资料都是正常调动人员,只是证件丢了,急着补。” “后来我才知道不对。” 许知微问:“那些人的资料从哪来?” “老秦给的。” 答案一出,事情终于有了方向。 这群人能冒充许明川,也能提前知道许知微的身份,并不是因为他们手眼通天。 而是有人长期接触过旧照片、介绍信和工作档案。 火车站的照相服务部,恰好就是最方便收集这些东西的地方。 过去许多职工办工作证、调动证件,都要到那里照相。 照片洗坏了、底片多出来了,普通人根本不会在意。 可如果有人故意留下,几年下来,便是一座现成的身份库。 “他为什么盯上我哥?”许知微问。 老板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 “但老秦挑身份有规矩。” “什么规矩?” “年轻,照片清楚,工作单位方便进出货场。” “最好本人不在东海。” 许知微明白了。 许明川常年在江城铁路公安工作,却是东海籍贯资料里的熟面孔。 拿他的身份来临城活动,只要不撞上本人,短期内确实很难暴露。 至于她自己,更简单。 她刚随军,工作关系尚未完全建立,名字却已经因为灰鹭案在医院和后勤系统里出现过。 这种身份最好利用。 不够陌生,也不够完整。 “嫂子!” 远处传来喊声。 一名战士快步跑回来。 “裴营长让你们去火车站。” “人抓到了?” “还没有。” “那人进了行李寄存处,里面有旅客,裴营长没让强冲。” 东海火车站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 大厅里人来人往。 行李寄存处外已经被铁路公安悄悄控制。 裴砚舟站在侧门,看见许知微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 “你让人叫的。” 裴砚舟沉默。 赵春山立刻看向旁边。 “我让他说请嫂子过来看看情况。” 传话的战士一脸无辜。 “差不多。” 裴砚舟懒得计较。 “人在里面。” “他进去后把门反锁了。” “寄存处还有一个女工作人员。” 许知微透过窗口往里看。 老秦背靠墙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女工作人员被他挡在身前,脸色惨白。 可奇怪的是,老秦一直在看墙上的钟。 不是看门,也不是看窗户。 “他在等时间。” 裴砚舟低声道:“三点四十五有一趟去临城的客车。” “不。” 许知微看向寄存架。 最里面堆着十几个行李箱。 其中一只绿色木箱上贴着白色编号。 三四五。 他看的不是三点四十五。 是三四五号箱。 “秦师傅。” 许知微隔着门开口。 里面的人猛地看过来。 “你认识我?” “今天刚认识。” 她指了指寄存架。 “你真正想拿的是三四五号箱。” 老秦脸色立刻变了。 女工作人员下意识朝箱子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瞬间,老秦彻底慌了。 “别动!” 剪刀猛地抵近女人肩膀。 裴砚舟的眼神瞬间冷下去。 许知微却没有退。 “你如果真想伤人,刚才我们追到火车站时就不会躲进这里。” “你只是没有时间拿箱子。” “里面装的是你这些年留下的底片,对吗?” 老秦呼吸越来越重。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舍得烧。” “如果只是为了销毁证据,你进来后有足够时间点火。” “可你没有。” “因为那些底片对你来说不是证据,是钱。” 许知微看着他。 “每一张照片,都能变成一个新身份。” 老秦握剪刀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害过人。” “我就是卖资料。” “后面发生什么跟我没关系!” “许明川被绑,急救药差点被盗,很多人因为假身份被牵连。” 许知微语气平静。 “你可以说自己没动手。” “但资料是你给的。” 老秦脸上的凶狠一点点垮下来。 “我缺钱。” “刚开始真的只是有人花钱买一份工作证明。” “后来价钱越来越高……” “所以你就继续卖。” 他低下头。 许知微继续道:“把剪刀放下。” “现在停手,你至少不用再多伤一个无辜的人。” 女工作人员已经哭了。 “秦叔,我以前还跟你一个服务部上过班。” 这一句话,让老秦整个人僵住。 他看了女人一眼。 手终于慢慢垂下。 剪刀落地。 裴砚舟立刻推门冲入,将人按住。 女工作人员腿一软,被旁边公安扶开。 三四五号木箱很快被打开。 里面没有衣服。 只有数百张照片、底片和旧工作证。 许知微一张张翻过去。 铁路职工、工厂工人、医护人员、采购员,甚至还有退伍军人。 其中不少人的资料已经被红笔标注。 代表身份用过。 最底下压着一本登记册。 每卖出一个身份,老秦都会记录买家特征和日期。 许明川那一页旁边写着: “购者,男,三十一岁,右手虎口刀疤。” 再往后翻。 许知微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可这一页没有买家。 只有一行字。 “照片未取,取消使用。” 她微微一怔。 裴砚舟接过登记册。 “为什么取消?” 老秦被押在椅子上,沉默片刻。 “今天上午有人托话。” “说药品的事黄了。” “许知微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 “谁传的话?” “车站外的一个擦鞋小孩。” “只留了一句话。” 老秦抬起头。 “别碰军区的人了。” “这条线断掉,以后谁也别联系谁。” 许知微看向箱子里的登记册。 没有更大的幕后人物。 也没有新的神秘组织。 只是这群靠假身份牟利的人,在发现铁路公安和军区同时盯上他们后,开始各自逃命。 老秦,是最后一个还舍不得那箱底片的人。 傍晚,所有底片被封存带走。 裴砚舟和许知微走出火车站时,夕阳刚落到站房后面。 许知微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回应该真结束了吧?” 裴砚舟看她一眼。 “回家先做一件事。” “什么?” “吃饭。” “你做?” “我烧火。” “有进步。” 裴砚舟伸手牵住她。 走了几步,他忽然补了一句。 “以后家里谁来送照片,都不许开门。” 许知微忍不住笑。 “裴营长,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像可疑人员?”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握紧她的手。 “我只是想让你这顿新婚饭,终于能吃完整。” 第五十二章 军区医院来了个心理顾问 “许同志,医院这边想请你过来帮个忙。” 假身份案彻底收尾后的第二天一早,韩主任便亲自找到了七号楼。 许知微刚把早饭端上桌。 裴砚舟坐在旁边,面前是一碗白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听见韩主任的话,他抬了下眼。 “医院出事了?” “不是案子。” 韩主任赶紧摆手。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现在只要有人上门找许知微,裴砚舟第一反应就是又出问题了。 “是个伤员。” “腿伤已经稳定了,可人从醒来以后就不肯吃饭,也不配合换药。” 韩主任叹了口气。 “护士说什么都不听。” “昨天还把药碗砸了。” 许知微放下筷子。 “原因呢?” “问不出来。” “只知道他是海训时受的伤。当时为了救战友,被礁石砸中了腿。” “医生说虽然伤得重,但恢复好了以后不影响正常生活。” 韩主任顿了顿。 “可这孩子认定自己废了。” 这种情况,单纯劝“想开点”没有用。 许知微问:“人现在在哪?” “三楼病房。” “我吃完饭过去。” 韩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行,我先回医院等你。” 人走以后,裴砚舟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先吃。” “我没说不吃。” “你刚才已经准备起身了。” 许知微看他一眼。 这男人最近越来越会观察她了。 “裴营长进步很快。” “跟你学的。” “学费呢?” 裴砚舟想了想。 “晚上做饭。” 许知微沉默两秒。 “还是烧火吧。” 裴砚舟:“……” 军区医院三楼最里面的病房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病床上的年轻战士叫蒋卫东,今年才二十岁。 右腿从大腿到小腿都固定着夹板。 床边放着早上的饭,一口没动。 赵护士长端着药进去。 “卫东,先把药喝了。” “我不喝。” “医生说了,按时吃药伤才能好得快。” “好了有什么用?” 年轻战士偏过头。 “腿都废了。” 赵护士长皱眉。 “谁告诉你腿废了?” “我自己知道。” “医生说你能恢复。” “他们就是怕我想不开。” 他忽然抬手,将药碗推开。 幸好赵护士长抓得快,才没掉到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让我出院。” “你现在怎么出院?” “爬我也爬回去。” 门外几个护士都没办法。 韩主任看见许知微,立即走过来。 “就是这个情况。” “他家里知道吗?” “通知了。” “家在北边农村,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到。” 许知微没有立刻进病房。 “他最亲近的战友呢?” 韩主任朝走廊另一头指了一下。 “那个。”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士兵,左手缠着纱布。 正是蒋卫东救下来的人,李建军。 “我跟他聊几句。” 李建军听说她想了解蒋卫东,很快站起来。 “许同志,你一定劝劝他。”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腿废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 “因为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 “还有呢?” “没了。” “你仔细想。” 李建军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受伤那天,他刚收到侦察连选拔通知。” “卫东一直想进侦察连。” “为了这次选拔,他练了快一年。” 许知微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害怕残疾。 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最在意的目标可能没了。 “还有一件事。” 李建军声音低下来。 “他救我以后,我一直跟他说,要不是我拖累他,他根本不会受伤。” “昨天他突然冲我发火,让我以后别来了。” 许知微看着他。 问题找到一半了。 她走进病房。 蒋卫东看她一眼。 “又来一个劝我的?” “不是。” 许知微坐到窗边。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后悔救李建军了?” 病房里顿时安静。 赵护士长都愣了一下。 蒋卫东猛地转头。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看你?” “因为……” “因为他每来看你一次,就会提醒你一次,是为了救他才受伤。” 蒋卫东嘴唇动了动。 “他一直说对不起。” “我听烦了。” “你不是烦。” 许知微看着他。 “你是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开始怪他。” 这一句话,像是突然戳中了他。 蒋卫东眼圈一下红了。 “我不想怪他。” “他是我兄弟。” “那天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拉他。” “可我练了一年。” “我就差这一次选拔。” 年轻战士声音越来越哑。 “医生说半年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 “半年以后,侦察连早选完了。” “我还能干什么?” 终于说出来了。 病房里没人再劝他想开。 许知微道:“所以你真正失去的,不是一条腿。” “是你以为已经抓在手里的机会。” 蒋卫东低着头。 “有区别吗?” “有。” “腿废了,代表以后都没有机会。” “选拔错过一次,只代表这一次没赶上。” 蒋卫东苦笑。 “下一次什么时候谁知道?” “确实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给他虚假的保证。 “但你现在不吃饭、不换药,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下一次就算来了,你也参加不了。” 蒋卫东抬起头。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在证明自己没用。” “是在亲手让这条腿恢复得更慢。” “你想进侦察连,就先把伤养好。” “能不能赶上下次选拔,以后的你再去争。” “现在这个你,先把今天的药喝了。” 赵护士长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前面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绕回喝药。 偏偏蒋卫东没有像之前那样发脾气。 他看着桌上的药碗,沉默了很久。 “凉了。” 赵护士长立刻道:“我去换热的!” 人走得飞快。 许知微刚准备起身,蒋卫东忽然问: “许同志。” “嗯?” “你真觉得我以后还能行?” “我不知道。” 蒋卫东愣住。 “医生只负责你的身体,我也不会替未来做保证。” 许知微笑了笑。 “但至少,你现在还有机会。” “有机会的时候,别先替自己认输。” 半小时后,蒋卫东喝完药,又吃了大半碗粥。 消息很快传遍护士站。 赵护士长逢人便说:“许同志进去不到半小时,那块石头就开口吃饭了。” 韩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没错。 “知微。” “你那个心理顾问的手续,我今天就催。” “以后医院这边,真得靠你帮忙。” 许知微刚想说话,走廊另一头忽然围过来几个护士。 “许同志,我能问你个事吗?” “我家孩子最近天天做噩梦……” “还有我爱人,最近从海训回来,晚上总睡不好。” “我婆婆脾气突然变得特别大,这算不算心理问题?”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许知微站在人群中,一时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刚到楼梯口的裴砚舟停下脚步。 赵春山跟在他后面,忍不住乐了。 “营长。” “嫂子这是真成医院团宠了。” 裴砚舟看着被一群人围住的许知微。 片刻后,他走过去,替她把手里的包接了过来。 “一个一个问。” “她今天还得回家吃饭。” 几个护士顿时笑成一片。 许知微抬眼看他。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我还没正式上班。” 裴砚舟神色平静。 “提前接。” 这一次,许知微是真的笑了。 第五十三章 他每晚都在重复那场海难 “许同志,我爱人昨晚又把窗户砸了。” 许知微刚到军区医院,赵护士长便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找了过来。 女人叫刘桂芳,是侦察营三连副连长高文斌的爱人。 许知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南礁岛行动时,高文斌负责外围警戒,后来又参加过连续几次海上训练,算是裴砚舟手下的老兵。 “人受伤了吗?” “手背划了几个口子。” 刘桂芳眼眶发红。 “最吓人的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半夜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嘴里一直喊救人,谁靠近他就推谁。” “天一亮,他又什么都不记得。” 许知微问:“这种情况多久了?” “快半个月。”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刘桂芳想了想。 “上次海训回来第三天。” “当时他们的船是不是出过事故?” 刘桂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不是猜的。” 许知微解释:“他梦里一直喊救人,又是在海训后开始出现问题,说明那次训练里很可能发生过让他印象很深的意外。” 刘桂芳点头。 “听说有艘小艇翻了。” “人都救回来了。” “文斌回来也说没什么事。” 可没什么事,不代表真的没有受到影响。 有些人在危险过去以后,身体已经回到安全环境,脑子却仍停留在当时。 白天训练、工作,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占据,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到了晚上,压住的记忆反而会重新冒出来。 “他现在在哪?” “营里。” “我让他来医院,他不肯。” 刘桂芳说到这里,有些为难。 “他说自己没病。” 许知微笑了笑。 “那就别说看病。” “告诉他,我有事情想向他了解。” 中午,高文斌果然来了。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军装,右手包着纱布。 刚进办公室,他便直接开口:“嫂子,我真没事。” 许知微抬头。 “我还没问呢。” 高文斌一噎。 “桂芳都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坐。” 高文斌没坐。 “营里下午还有训练。” “二十分钟。” “十分钟行不行?” “十五。” 高文斌这才拉开椅子。 许知微没有问他昨晚为什么砸窗户。 反而问:“那艘翻掉的小艇上有几个人?” 高文斌端水的动作停住。 “三个。” “你救了几个?” “都救上来了。” “最后一个是谁?” 高文斌沉默片刻。 “新兵,叫周小虎。” “会游泳吗?” “不会。” “掉进海里的时候什么情况?” “嫂子。” 高文斌皱起眉。 “这跟我晚上睡不好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不回答。” 许知微看着他。 “但你刚才提到周小虎时,右手已经握紧了。” 高文斌低头。 玻璃杯被他攥得很紧。 他慢慢松开手。 “那小子掉下去以后,被绳子缠住脚。” “我下水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很多水。” “我割了半天才把绳子割开。” “后来呢?” “救上来了。” “人没事?” “没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梦见他没被救上来?” 高文斌猛地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有几秒钟。” “我真觉得他要死了。” 当时海浪很大。 周小虎被绳子拖在船侧,一张脸已经憋得青紫。 高文斌潜下去割绳,第一次没割断。 第二次再下水时,周小虎已经不挣扎了。 “我把人拖上去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给他按胸口。” “一下,两下……” 高文斌的呼吸明显变快。 “按了很久。” “我一直想,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后来他吐了一口水。” “明明已经活了。” 男人低下头。 “可我晚上做梦,每次都梦不到他吐水。” 梦境永远停在最坏的那一刻。 不管他怎么按,周小虎都没有反应。 许知微没有急着说话。 等他的呼吸稍微稳定,才问:“周小虎现在呢?” “活蹦乱跳。” “昨天还因为训练偷懒,被我踹了一脚。” “那你下次再梦到他没醒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什么?” “梦不是结局。” 许知微道:“真正的结局,是他活着。” “你不是没救到他。” “恰恰相反,你已经把他救回来了。” 高文斌苦笑。 “我知道。” “知道和真正接受,是两回事。” 许知微拿出一张纸。 “从今天开始,睡前把那天的事情完整写一遍。” “从小艇翻船开始,一直写到周小虎吐水醒过来。” “别停在你最害怕的地方。” “能有用?” “先试一个星期。” “另外,晚上惊醒以后不要立刻继续睡。” “开灯,看看房间,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家,不是在海上。” “如果桂芳在旁边,让她不要突然抱你或者按住你。” “先叫你的名字。” 高文斌认真记下。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 “嫂子。” “嗯?” “这事能别跟营长说吗?” 门外正好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高文斌整个人僵住。 裴砚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饭盒。 两人四目相对。 “营长。” “你不是训练?” “中午休息。” 裴砚舟目光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 “窗户好砸吗?”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 “刘桂芳怎么什么都说?” 许知微忍着笑。 “不是她说的。” “那是谁?” “赵春山。” 高文斌闭了闭眼。 回去就收拾那小子。 裴砚舟没有继续打趣,只道:“下午训练别去了。” “营长,我能行。” “手受伤了还练什么?” “那就休半天。” 高文斌终于老实。 人走以后,裴砚舟把饭盒打开。 里面是食堂打来的米饭和两个菜。 许知微看了一眼。 “又来接我下班?” “送饭。” “下午呢?” “训练。” “晚上?” 裴砚舟把筷子递给她。 “接你回家。” 许知微接过筷子,笑着问:“裴营长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挺忙。” “那还天天往医院跑?” 裴砚舟看着她。 “别人受伤有人管。” “我媳妇忙起来忘了吃饭,也得有人管。” 许知微低头吃了一口饭。 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赵护士长的声音。 “知微!” “蒋卫东那个一直不肯见人的母亲到了。” “可她站在病房门口,就是不肯进去。” 许知微放下筷子。 裴砚舟按住她的手。 “先吃完。” “人又跑不了。” 门外赵护士长听见,直接补了一句。 “对,听你爱人的。” “饭凉了我可不给你热第二遍。” 许知微看看门外,又看看裴砚舟。 最后重新拿起筷子。 “行。” “先吃饭。” 第五十四章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蒋卫东的母亲已经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老人姓蒋,五十岁出头,皮肤被常年劳作晒得黝黑,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灰的布鞋。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包口露出几个鸡蛋,还有一小罐家里腌的咸菜。 赵护士长劝了三次。 “婶子,卫东就在里面,你进去啊。” 老人却只是点头。 “我知道。” “那怎么不进去?” 她攥紧布包。 “我再站一会儿。” 许知微走过来,没有催。 她顺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蒋卫东正在床上吃饭。 自从愿意配合治疗后,他恢复得很快。虽然右腿还固定着夹板,精神已经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您怕什么?”许知微问。 老人愣了一下。 “我没怕。” “那是在担心他看见您会难受?” 老人嘴唇动了动。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问,只站到她身旁。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自己开口。 “他当兵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既然穿了军装,就别给家里丢人。” 老人低下头。 “这孩子从小就犟。” “别人做一样,他非要做两样。” “入伍第一年拿了先进,写信回来,我就在村里到处说。” “第二年比武拿了名次,我又跟人说,我儿子以后肯定能当最厉害的兵。” 说到这里,她眼圈渐渐红了。 “前阵子他写信,说要参加什么侦察连选拔。” “我回信还跟他说,让他好好练,争取选上。” “结果……” 她看向病房。 “我昨晚一路坐车过来,脑子里就一直想。” “他要是真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以后当不了好兵了,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他是不是全记着?” 许知微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敢进去。 她不是害怕看到儿子的伤。 她怕自己过去那些以他为傲的话,已经变成了压在儿子身上的东西。 “婶子。” “卫东现在最需要听到的,不是您说他一定还能进侦察连。” 老人抬头。 “那我说什么?” “说您来看他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许知微看着她。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没选上侦察连,就不算一个好兵。” “您要让他知道,就算这次没选上,他还是您儿子。” 老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病房里,蒋卫东其实早就发现门外有人。 从母亲出现开始,他手里的勺子就没再动过。 可他也没喊。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人拎着布包进来。 母子两人隔着几米对视。 蒋卫东先别开脸。 “娘,你怎么来了?” “部队给家里发消息,我能不来?” “我没多大事。” “腿都成这样了还叫没事?” 老人快步走到床边。 下一秒,她又不敢碰他,只能站在那里看。 蒋卫东低声道:“医生说能好。” “嗯。” “就是半年不能训练。” “那就不练。” 蒋卫东猛地抬头。 “娘。” “咋了?” “你以前不是还让我争取进侦察连?” “那时候你腿好好的。”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 “现在你先把腿养好。” “侦察连能进就进,不能进就算了。” 蒋卫东急了。 “什么叫算了?” “我练一年了。” “那你就养好以后再练!” 老人声音也大起来。 “你以为我坐两天车跑过来,是为了问你能不能进侦察连?” 病房里安静了。 老人红着眼睛骂他。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活蹦乱跳。” “结果一进门,你还给我甩脸。” 蒋卫东张了张嘴。 “我没甩脸。” “那你看着我。” 年轻战士终于抬头。 眼眶早已经红了。 “娘。” “嗯。” “我要是以后真进不了侦察连呢?” 老人愣了一下。 随即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肩膀上。 “进不了就进不了。” “你当个普通兵,就不是我儿子了?” 蒋卫东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赶紧抬手擦掉。 “我没哭。” “谁说你哭了?” 老人也擦眼睛。 “屋里风大。” 门窗都关着。 赵护士长站在外面,忍了半天没拆穿。 许知微轻轻把病房门带上。 裴砚舟正靠在走廊墙边等她。 “解决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许知微道:“只是两个人都怕对方失望,所以谁都不敢先说。” 裴砚舟看着她。 “你以前也怕家里失望?” 许知微顿了一下。 “偶尔。” “现在呢?” “现在还好。” 裴砚舟伸手接过她的包。 “以后做什么都不用怕我失望。” 许知微抬眼。 “这么大方?” “嗯。” “我要是把你这个月津贴全花了?” 裴砚舟脚步停住。 许知微笑起来。 “看来还是会失望。”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算还剩多少粮票。” 两人正往楼下走,韩主任忽然从办公室探出头。 “知微,你先别走。”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通知。 “你的手续批下来了。” “从明天开始,你正式到军区医院工作。” 许知微接过通知。 职务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心理疏导顾问。 旁边还站着几个早就听到消息的护士。 赵护士长第一个笑起来。 “这下好了。” “以后我们找你,不用再去七号楼堵人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忽然传来蒋卫东的声音。 “许同志!” “我娘非让我问你,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老人紧跟着骂了一句。 “问清楚点,是能不能下床去厕所!” 走廊里顿时笑成一片。 许知微把通知收好,转身往病房走。 “来了。” 第五十五章 她上班第一天,就有人跳楼 许知微正式上班第一天,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上楼顶了!” 紧接着,走廊里脚步声乱成一片。 赵护士长推门进来,脸都白了。 “知微,快去看看!” “住院部四楼有个伤员,爬到楼顶去了!” 许知微立刻起身。 “什么情况?” “叫孙成业,二十六岁,炮兵团的。” 赵护士长跟着她往外走。 “训练时右耳受伤,听力下降,住院半个月了。医生说还能恢复一部分,可他今天突然知道,短时间内不能回原岗位。” “刚才护士去换药,人已经不见了。” 医院楼顶不高,却足以出事。 等许知微赶到楼下时,周围已经拉开警戒。 孙成业坐在楼顶边缘,双腿垂在外面。 谁往前靠近,他就往外挪一点。 “都别上来!” “谁上来我就跳!” 韩主任急得满头是汗。 “已经让人去联系他们团里了。” “他家属呢?” “未婚,还没成家。” “关系最好的战友?” “有一个,前几天出院回部队了。” 许知微抬头看了一会儿。 孙成业虽然坐在边缘,却始终用左手撑着身后的水泥台。 身体也微微后仰。 他害怕掉下去。 真正迫切想结束生命的人,未必会有这么明显的自我保护动作。 可这不代表可以大意。 “我上去。” 韩主任立刻道:“太危险了。” “我不靠近。” 许知微已经转身。 “楼下不要喊,也别劝他想开。” “所有人往后退。” 顶楼铁门开着。 风很大。 孙成业听见脚步,猛地回头。 “别过来!” 许知微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十多米。 “我不过去。” “你是谁?” “许知微,医院新来的心理顾问。” 孙成业冷笑一声。 “又来劝我的?” “不是。” 许知微在原地坐下。 “我刚上班第一天,连办公室水壶放哪儿都不知道。” “要不是你上来,我现在应该在熟悉医院。” 孙成业愣了愣。 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下去。” “等一会儿。” “我没什么跟你说的。” “那就不说。” 许知微把手放在膝上。 “我坐十分钟,十分钟后你还不想见人,我就下去。” 孙成业没有赶她。 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几分钟后,他先开了口。 “他们说我耳朵坏了。” “医生怎么说?” “右耳听力受损。” “左耳呢?” “好好的。” “右耳完全听不见?” “不是。” 孙成业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就是声音小了,听不清。” “那不叫坏了。” “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提高声音。 “我是炮兵!” “听不清口令,我还怎么回去?” “我当了八年兵。” “八年!” “现在他们让我转岗。” “说得好听叫转岗。” “其实就是嫌我不中用了!” 情绪终于出来了。 许知微没有打断。 “你觉得转岗等于被淘汰。” “难道不是?” “那你今天跳下去,能证明什么?” 孙成业一僵。 “证明你不是被淘汰,是自己把所有路堵死了。” “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炮兵。” 许知微平静道:“所以我没准备教你怎么当兵。” “可我知道一点。” “你现在最难受的,不只是听力变差。” “你是不知道离开原岗位以后,自己还能做什么。” 孙成业的手慢慢攥紧。 “我除了打炮,什么都不会。” “八年兵龄,只会一件事?” “……” “你带过新兵吗?” “带过。” “当过班长?” “当过。” “学过测距和通信?” “会一点。” “看得懂炮表?” “废话。” 回答越来越快。 许知微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说了四件事。” 孙成业怔住。 “可那些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坐在楼顶上决定。” “先下来。” “等医生把你的听力情况确定,再让部队根据能力安排。” “真回不了原岗位,你可以不高兴,可以骂,可以重新学。” “但不是在今天替以后判死刑。” 孙成业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们都说我想不开。” “我就是不服。” “我知道。” “我没想死。”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许知微没有立刻起身。 “那你为什么上来?” 孙成业看着楼下。 “我想让团里来个人。” “我想让他们当面告诉我。” “为什么不要我了。”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为了死。 他是在用最危险的方式,逼一个答案。 “你可以问。” 许知微道。 “但不用拿命当敲门砖。” 孙成业低着头。 过了很久,终于把垂在外面的右腿收了回来。 然后是左腿。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靠着围墙坐下。 “腿麻了。” 许知微这才笑了一下。 “正常。” “坐那么久,不麻才怪。” 楼顶铁门外一直没敢出声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两名医护人员慢慢靠近。 孙成业没有再拒绝。 等他被扶下楼时,韩主任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吓死我了。” “这要是真出事……” 许知微看向孙成业。 “先别批评他。” “让他团里的人来谈清楚岗位问题。” “另外,今天晚上安排人陪护。” 韩主任点头。 “明白。” 刚处理完,楼梯口便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砚舟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许知微看到他,脚步一顿。 “你怎么来了?” “听说医院有人上楼顶。” “所以?” “所以来看看。” 裴砚舟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一遍。 “你没站边上吧?” “没有。” “离多远?” “十多米。” “确定?” 许知微看着他。 “裴营长,我第一天上班。” “嗯。” “你准备一天来查几次岗?” “不是查岗。” 裴砚舟把她刚才匆忙落在办公室的水杯递过来。 “送杯子。” 许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你从营区跑到医院,就为了送个杯子?” “顺路。” 旁边的赵护士长没忍住。 “裴营长,你们侦察营什么时候搬到医院隔壁了?” 裴砚舟:“……”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许知微接过水杯,嘴角也压不住。 这时,楼下值班护士突然跑上来。 “许顾问!” “又有人找你。” 许知微愣了。 “又怎么了?” 护士喘了口气。 “这次不是病人。” “是家属院的几个嫂子。” “她们在一楼吵起来了。” “都说自己家男人最近不对劲。” “非让你去评评理。” 裴砚舟沉默两秒。 “我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 “你今天可能真下不了班。” 第五十六章 几个嫂子差点在医院打起来 许知微刚走到一楼,就听见大厅里有人吵。 “我就说男人突然变了肯定有事!” “你家老何才有事,我家那个就是训练累了!” “累了能半夜坐床边不睡觉?” “你少咒人!” 三个军嫂围在长椅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旁边护士想劝,又插不上话。 看见许知微下来,赵嫂子第一个迎上去。 “许顾问,你给评评理。” “我家老赵最近回来,一进门就不说话,吃饭也走神。” “昨晚我问他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他居然跟我说别问。” 另一个嫂子立刻接话。 “我家也是!” “以前睡觉打雷都不醒,这几天院里有人摔个盆,他能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第三个叫范秀琴的女人眼睛发红。 “我家老何更邪门。” “他每天半夜起来擦鞋。” “擦完放门口,天亮又穿走。” “昨天我把鞋收起来,他还冲我发火。” 三个人说完,都盯着许知微。 那眼神仿佛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判定这几个男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许知微却问:“他们最近是不是参加过同一次训练?” 几人愣住。 “对。” “都刚从海训回来。” 许知微没有急着给结论。 “先说清楚。” “训练回来以后,短时间睡不好、容易惊醒、心情差,不一定就是生病。” “人在经历高强度训练或者危险以后,身体已经回家了,精神可能还保持着警觉。” 赵嫂子皱眉。 “那我家老赵为什么不让我问?” “可能涉及训练内容,也可能他自己不想说。” “不能只凭一句‘别问’,就认定他犯了错误。”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 赵嫂子脸一红。 “我也没认定。” “我就是怕。” 许知微点头。 “怕很正常。” “但你越追着问,他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晚回去别审他。” “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 “等他愿意说再说。” 赵嫂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二个嫂子立刻凑上来。 “那我家那个呢?” “睡觉一惊一乍,总不是正常的吧?” “持续多久了?” “六天。” “白天训练受影响吗?” “没有。” “吃饭呢?” “能吃三碗。” 周围人都笑了。 嫂子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许知微道:“先观察。” “减少晚上突然叫醒他,也别故意试他。” “过一段时间还没缓解,再来找我。” “还有。” 她看了一眼几人。 “不是男人有一点变化,就一定藏了天大的秘密。” 赵嫂子小声道:“家属院不都这么猜吗?” “所以刚才才差点吵起来。” 这次连护士都笑了。 只有范秀琴一直没有说话。 许知微看向她。 “何同志除了半夜擦鞋,还有什么表现?” 范秀琴迟疑片刻。 “他不让我碰那双鞋。” “有一次我拿去洗,他回来以后脸都变了。” “后来呢?” “他自己从水盆里捞出来,擦了一下午。” “鞋有什么特别?” “就是普通胶鞋。” 范秀琴声音低下来。 “可右边鞋面上有一块黑色印子。” “怎么都洗不掉。” 许知微神色微微认真。 “他这次海训期间,有人受伤吗?” 女人眼圈突然红了。 “有。” “他们连里有个小战士落水。” “人救回来了,但腿被礁石划得很严重。” “老何回来那晚,鞋上全是血。” 大厅安静了不少。 “血是谁的?” “那个小战士的。” “老何背着他走了很远。” 范秀琴抹了一下眼睛。 “可人明明救回来了。” “他为什么还天天擦?” 许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见过很多人在危险以后反复清洗、整理某件东西。 不是因为脏。 而是那件东西与某段记忆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可能不是在擦鞋。” “那是在干什么?” “想把那天留下的东西擦掉。” 范秀琴愣住。 “可那小战士没死啊。” “有没有出事,和他当时害不害怕,是两回事。” 许知微道:“他背人的时候,可能一度认为对方撑不住。” “鞋上的血每次出现,就会提醒他那段经历。” “那怎么办?” “别扔鞋,也别偷偷洗。” “先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今晚如果他又起来擦,你别拦。” “可以坐在旁边。” 范秀琴有些不明白。 “就看他擦?” “对。” “他要是不说话呢?” “那就不说。” “他如果愿意开口,你就听。” 范秀琴认真记下。 “许顾问,你明天能不能去我家一趟?” “如果他愿意见我,可以。” “我回去问。” 三个人终于不吵了。 可围在旁边的其他嫂子见许知微真能说出点门道,立刻又围上来。 “知微,我家那个最近特别爱叹气。” “许顾问,我家孩子一考试就肚子疼算不算?” “我婆婆天天觉得邻居说她坏话……” 问题一下比刚才还多。 许知微第一次意识到,韩主任给她安排这个心理顾问,可能比想象中忙得多。 “一个一个来。” 她拿出本子。 “先登记。” “急的先说,不急的以后慢慢谈。” 赵护士长赶紧搬来一张桌子。 不到十分钟,桌前居然排起了队。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赵春山忍不住道:“营长,嫂子这阵仗比门诊还大。” 裴砚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把许知微的水杯放下。 “喝水。” 许知微头都没抬。 “等一下。” 五分钟后。 “喝水。” “裴砚舟。” 她终于抬头。 “我在工作。” “我知道。” “那你别催。” “一个小时没喝了。” 旁边几个嫂子立刻笑。 “知微,先喝吧。” “裴营长在旁边盯得比我们家男人还紧。” “人家这叫疼媳妇。” 许知微耳根微热,只能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裴砚舟满意了。 刚准备离开,范秀琴却又匆匆跑回来。 她脸色发白。 “许顾问。” “怎么了?” “我刚回家,老何不在。” “那双鞋也没了。” 许知微站起身。 “他去哪了?” “邻居说,看见他往海边训练场走。” “手里还拿着一捆绳子。” 范秀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那正是他们出事那天,用来救人的绳子。” 裴砚舟神色一沉。 “我去找他。” 许知微已经合上登记本。 “我一起去。” 这一次,裴砚舟没有拦。 因为他们都知道。 何文山回海边,不一定是想做傻事。 但他一定是想回到那场事故发生的地方。 第五十七章 他不是想死,他是想再救一次 海边训练场的风很大。 许知微和裴砚舟赶到时,天已经有些阴了。 远处潮水一层层往岸上推。 范秀琴说的那双胶鞋,就摆在礁石旁。 何文山却不在岸上。 “人在那边!” 赵春山指向前方。 几十米外,何文山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手中攥着一捆救生绳。 他把绳子一遍遍绕在礁石上,又解开,重新打结。 动作越来越急。 “老何!” 裴砚舟刚喊一声,何文山猛地回头。 “别过来!”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发散。 “我马上弄完!” 裴砚舟皱眉。 “你弄什么?” “绳结。” 何文山低头继续打结。 “那天要是我再快一点,小郑腿上就不会划那么深。” “我就差一点。” “再快一点就行。” 许知微听到这里,反而停下脚步。 他不是准备轻生。 他是在重复事故发生时的动作。 一次又一次。 想找出一个他认为“正确”的结果。 “那天绳子断了吗?”她问。 何文山动作一顿。 “没有。” “结松了?” “也没有。” “那小郑最后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是谁背回去的?” 何文山不说话了。 答案很明显。 是他。 许知微站在岸边,没有靠近。 “何文山,你现在重新打一百遍绳结,也改变不了那天发生过的事。” “我知道!” 何文山突然吼了一声。 “可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人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明明看见浪过来了。” “我为什么没提前把绳子抛出去?” “我要是早几秒钟,他根本不会撞到礁石。” 这句话压在心里太久。 终于说出来了。 裴砚舟没有打断。 同样当兵的人,他太明白这种自责。 一次事故以后,很多人都会反复回想。 如果当时再快一点。 如果自己再注意一点。 如果换个动作,会不会就不会有人受伤。 可真正危险来临时,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当时你知道下一道浪会把他卷下去吗?”许知微问。 何文山沉默。 “不知道。” “你提前知道他会撞到哪块礁石吗?” “不知道。” “你能控制海浪吗?” 何文山抿紧嘴。 “不能。”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结果都算到自己头上?” “因为我离他最近!” “所以你也是第一个下去救他的人。” 许知微看着他。 “你现在记得的全是自己没做到的。” “可你忘了,你做到了什么。” 何文山握着绳子的手一点点僵住。 那天小郑被浪卷下礁石。 是他第一个跳下去。 也是他用绳子把人固定住。 小郑腿上全是血,根本站不起来。 最后那段路,是何文山背着人走回去的。 那双鞋上的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血。” 何文山声音低了下来。 “回家以后,鞋摆在门口。” “我每次看见就觉得……” “那天要是再严重一点,人是不是就没了。” 所以他一遍遍擦。 不是嫌脏。 是想把那天的恐惧一起擦掉。 可那块血印已经渗进鞋面。 越擦,记得越清楚。 “鞋擦不干净,就别擦了。”许知微说。 何文山抬头。 “什么意思?” “留下就留下。” “那是小郑受伤留下的血,也是你把他背回来的证明。” “你不需要喜欢这段记忆。” “也不用逼自己忘掉。” “只需要记完整。” 何文山眼神微颤。 许知微继续道:“别只记得他流血。” “还要记得后来医生给他缝了针,记得他醒了,记得他现在还能吃饭、说话。” “事故不是停在最危险的那一分钟。” “后面发生的,也是那天的一部分。” 海水已经漫到何文山膝盖。 裴砚舟看了一眼潮位。 “先上来。” 这次何文山没有拒绝。 他抱着绳子一步步往岸上走。 刚踩上礁石,腿一软。 裴砚舟伸手扶住他。 何文山坐在岸边,很久没说话。 范秀琴一路追过来,看见他好好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吓死我了!” 何文山抬头看她。 “我没想干傻事。” “那你拿绳子跑什么!” “我……”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绳结。 “我想重新试一次。” 范秀琴听不懂。 许知微低声解释:“他只是想确认,当天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女人愣住。 过了几秒,她蹲到丈夫面前。 “那你问小郑啊。” 何文山一怔。 “问他什么?” “问他怪不怪你。” 何文山张了张嘴。 “他肯定不怪。” “那不就行了?” 范秀琴抹了把眼泪。 “人家都不怪你,你天天自己罚自己算怎么回事?”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何文山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裴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休息一天。” “营长,我能训练。” “这是命令。” 何文山终于点头。 回去的路上,许知微坐在副驾驶。 裴砚舟忽然道:“一个蒋卫东,一个高文斌,现在又一个何文山。” “嗯。” “这次海训回来,有问题的人可能不止他们几个。” 许知微也想到了。 很多战士不会主动说。 睡不好,会说是累。 心里害怕,会说没事。 反复想事故,也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真正愿意走进心理咨询室的人,反而很少。 “单靠他们一个个来找我,不够。” 裴砚舟看她。 “你想怎么做?” “从训练结束后的集体疏导开始。” “先让他们知道,经历危险以后睡不好、做噩梦、紧张,并不代表意志差。” “这样以后真有人不舒服,至少不会硬扛。” 裴砚舟沉默片刻。 “明天我找方政委。” “做什么?” “给侦察营上一堂课。” 他看向她。 “许顾问的第一堂心理课。” 许知微笑了。 “裴营长这么支持我?” “支持。” “那你也参加。” 裴砚舟顿了一下。 “我?” “所有人。” “包括营长。” 这一次,轮到裴砚舟沉默了。 第五十八章 许顾问第一堂课,营长也得听 第二天下午,侦察营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各连干部,后面是班长和刚结束海训的战士。 裴砚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脸色很平静。 如果忽略他旁边赵春山憋笑憋得不断低头的话。 “营长。” 赵春山压低声音。 “真没想到你也有坐下面听嫂子上课的一天。”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很闲?” “没有。” “那就闭嘴。” 赵春山老实了两秒,又忍不住问:“嫂子一会儿要是点你回答问题,你答不答?” “赵春山。” “到!” “明天负重加五公里。” 赵春山:“……” 坐在后面的高文斌听见,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他昨天还因为砸窗户被全营知道而觉得丢人,现在忽然觉得有人陪着一起丢,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下午两点。 许知微准时走进礼堂。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衣。 手里拿着几张纸。 礼堂里原本还有些说话声。 看见她进来,很快安静下来。 方政委坐在侧面,笑着开口。 “今天不是政治学习,也不点名批评谁。” “大家别紧张。” 后排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政委每次这么说,最后都有人被点名。” 整个礼堂顿时笑了。 方政委也不恼。 “今天点名的不是我。” “是许顾问。” 笑声更大了。 许知微站在前面,也笑了一下。 “放心。” “今天不点名。” “我只问一个问题。” 她看向台下。 “海训回来以后,晚上睡得比以前差的人,举手。” 礼堂瞬间安静。 没人动。 赵春山坐得笔直。 高文斌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后排一群战士眼神四处乱飘。 就是没人举手。 许知微一点也不意外。 “那换个问法。” “最近半夜听见一点动静,就会突然醒的人?” 还是没人。 “做过海训相关的梦?” 一片沉默。 “回家以后脾气变大?” 依旧没人。 许知微点点头。 “很好。” “看来何文山、高文斌,还有医院里那几个战士,全是特例。” 后排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 “嫂子。” “不是说不点名吗?” “我没让你站起来。” “……” 礼堂里的笑声彻底压不住。 气氛一下松了。 许知微这才继续。 “再问一次。” “海训回来以后,有过睡不好、做噩梦、突然惊醒或者情绪烦躁的人,举手。” 这一次,后排终于有人慢慢抬起手。 一个。 两个。 五个。 很快便有二十多只手举起来。 有人看到身边战友也举了,自己才跟着抬手。 到最后,整个礼堂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承认出现过类似情况。 连前排都有几个干部举了手。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裴营长呢?” 全场目光瞬间落到第一排。 赵春山肩膀都开始抖了。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礼堂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炸了。 “营长也睡不好?” “谁昨天说只有新兵才做噩梦?” “完了,营长都举手,我突然觉得自己正常多了。” 裴砚舟回头。 后排瞬间安静。 一个个坐得比标杆还直。 许知微却问:“什么情况?” 裴砚舟看着她。 “任务结束以后,有时候会醒。” “频繁吗?” “不频繁。” “影响白天工作吗?” “不影响。” “那暂时不需要特别处理。” 许知微转向其他人。 “看见了吗?” “出现这些反应,不代表谁胆子小,也不代表意志有问题。” “人在遇到危险时,身体会自动进入警戒状态。” “危险结束以后,这种状态不一定马上消失。” 有人问:“许顾问,那多久算正常?” “没有完全统一的时间。” 许知微道:“如果只是短时间睡不好,白天吃饭、训练、工作都正常,可以先观察。” “但如果持续很久,已经影响训练和生活,或者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事故,开始回避某些地方,就应该主动找人聊。” 后排一个年轻战士举手。 “许顾问,找你聊了会不会记进档案?” 这个问题一出来,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显然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事。 许知微摇头。 “正常心理疏导不是处分。” “更不是谁来找我一次,就给谁扣一个有病的帽子。” “除非涉及本人或者他人安全,需要医院和部队共同干预。” “其他谈话,我会尽量保密。” 有人又问:“那要是被战友知道,会不会笑话?” “你们会笑话腿受伤的人去包扎吗?” “不会。” “会笑话发烧的人吃药吗?” “不会。” “那为什么睡不好、心里难受,就必须自己扛?” 台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显然比前面的解释更直白。 高文斌第一个开口。 “我砸窗户那事,现在全营都知道了。” 后面立刻有人笑。 “高副连长,窗户钱赔了吗?” “滚。” 高文斌自己也笑了。 “反正我先说。” “我前几天确实天天做梦。” “现在按嫂子说的,把那天救人的过程从头写到尾。” “昨天晚上没砸东西。” 赵春山接话:“嫂子,他意思是医院得感谢你。” “再砸下去,家属院玻璃不够用了。” 全场大笑。 高文斌抬脚就想踹他。 方政委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却慢慢变得认真。 许知微没有用什么高深的词。 也没有把这些战士当成病人。 只是告诉他们,遇到事情以后害怕、难受、睡不好,并不可耻。 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一步。 课快结束时,许知微在讲台旁放了一个纸箱。 “有不想当面问的问题,可以写下来。” “明天我会统一整理。” 下课以后,纸箱很快被塞进十几张纸条。 赵春山最后一个走过去。 刚准备偷看,被裴砚舟从后面按住肩膀。 “干什么?” “我就看看有没有人写我。” “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写你?” 赵春山想了想。 “营长,你这个问题很危险。” 裴砚舟:“……” 许知微忍着笑,把纸箱抱走。 晚上回到家,她一张张整理。 大多是睡眠、紧张和训练压力。 直到翻到最下面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许顾问。” “我最近总梦见自己朝战友开枪。” “可那个人明明还活着。” 许知微看着纸条,停了几秒。 右下角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三连。 第五十九章 梦里,他朝战友开了一枪 纸条上的字写得很重。 最后一个“着”字,甚至把纸划破了一点。 许知微看了几秒,没有急着判断。 裴砚舟洗完碗回来,看见她还坐在桌边。 “怎么了?” 许知微把纸条递给他。 裴砚舟看完,眉头微皱。 “三连?” “嗯。”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许知微把纸条收回来。 “而且他既然没署名,就说明暂时不想让人知道。” 裴砚舟点头。 没有追问。 “需要我查吗?” “先不用。” 三连刚参加完海训,人员不少。 真要挨个查,反而会让写纸条的人更紧张。 许知微想了想。 “明天我统一回答这些问题。” “如果他愿意,会自己来找我。” 第二天上午。 侦察营训练场旁的小教室里,又坐了二十多人。 这次不是强制参加。 都是昨天听完课后主动来的。 许知微没有念纸条上的原话。 只挑了几个有代表性的问题。 “有人问,为什么明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晚上还是会梦到。” “也有人问,梦里的自己做了很可怕的事,是不是说明心里真的想这么做。”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战士手指明显动了一下。 许知微注意到了,却没有看他。 “答案是不一定。” “梦不是命令,也不是一个人真实想法的证明。” “特别是在经历过危险之后,白天压着没想完的东西,晚上可能会换一种方式出现。” 有人举手。 “许顾问,要是梦里真把人杀了呢?” “醒来以后会难受吗?” “肯定难受啊。” “那至少说明,你并不希望那件事发生。”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后排那个年轻战士却一直没有笑。 课程结束,人陆续离开。 许知微整理纸张时,门口还有一个人没走。 二十三四岁。 个子不算高,晒得很黑。 军装袖口洗得发白。 “许顾问。” “嗯。” “我想问个事。” “坐。” 年轻战士走进来,却没有坐。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确认没人,才低声道:“昨天那张纸,是我写的。” 许知微神色没有变化。 “叫什么?” “周远。” “三连二班。” “梦多久了?” “七八天。” “每天?” “差不多。” 周远说完,喉结动了动。 “我不敢睡。”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梦里那个战友是谁?” “陈大勇。” “他现在怎么样?” “好好的。” 周远苦笑。 “昨天还跟我一个锅里吃饭。” “所以你觉得更奇怪?” “嗯。” 许知微示意他继续。 周远沉默很久,才说起海训最后一天的事。 那天他们进行夜间滩涂搜索。 能见度很低。 陈大勇负责前方探路。 训练用枪里装的是空包弹。 按照要求,发现目标后先识别,再做动作。 可途中突然有一块礁石从坡上滚下来。 声音很大。 周远受惊后下意识抬枪。 枪响了。 空包弹。 没有打伤任何人。 可枪口正对着陈大勇的方向。 “他当时离我不到十米。” 周远声音发紧。 “要是那不是空包弹呢?” “要是真的上战场呢?” “我会不会已经把自己人打死了?” 从那天开始,他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不是空包弹。 陈大勇倒在他面前。 胸口全是血。 “我知道没发生。” “可我一闭眼就看见。” “训练的时候,现在只要有人在我前面,我就不敢抬枪。” 许知微问:“事后有没有复盘?” “有。” “教官怎么评价?” “说我是受惊后的本能动作,违反了识别目标的要求。” “处分了吗?” “没有。” “陈大勇怎么说?” 周远沉默。 “他说我想太多。” “还说要真打中他,他早揍我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扯了一下嘴角。 可笑意很快又没了。 “许顾问。” “我是不是不适合拿枪?” “你现在害怕的,是枪吗?” 周远愣住。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下一次真出事。” “所以你不是不想拿枪。” 许知微看着他。 “你是害怕自己控制不好。” 这正是问题所在。 一次失误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可周远不断把最坏的结果补进记忆里。 时间一长,假的结果反而比真的更清楚。 “现在闭上眼。” 周远下意识紧张。 “在这儿?” “对。” 他犹豫几秒,还是照做。 “先想那天晚上。” 周远呼吸开始变快。 “听见石头滚下来以后,你做了什么?” “抬枪。” “然后呢?” “枪响了。” “陈大勇倒下了吗?” 周远没有回答。 “我问的是现实。” “没有。” “再说一遍。” “没有。” “他站着。” “对。” 许知微声音平稳。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骂我。” “骂什么?” 周远脸上居然有了点表情。 “他说,周远你瞎啊,老子这么大个人看不见?” “后来呢?” “教官让我们停训。” “然后?” “检查枪械,复盘。” 许知微点头。 “以后那个梦再出现,不要停在枪响那一刻。” “把后面的真实过程接回去。” “提醒自己,陈大勇没中枪。” 周远慢慢睁开眼。 “就这么简单?” “先做。” “另外,暂时不要回避持枪训练。” “但可以从低压力的基础动作重新开始。” “先静态,再有人配合。” “让身体重新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动作。” 周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头。 “我试试。” 人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顾问。” “这事别跟陈大勇说。” 门外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什么事别跟我说?” 周远整个人僵住。 陈大勇抱着帽子站在门口,一脸莫名其妙。 “你怎么在这儿?” “班长让我来喊你吃饭。” 他看看周远,又看看许知微。 “你俩说我坏话了?” 周远耳根一下红了。 “滚。” 陈大勇乐了。 “看来真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里很快传来陈大勇的声音。 “你脸怎么这么黑?” “我本来就黑。” “不是,我说你脸色。” “闭嘴。” 许知微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笑了一下。 可下午训练结束后,周远又来了。 这一次,他脸色比上午更难看。 “许顾问。” “我刚才想起一件事。” “那天开枪以后,我听见身后也有一声枪响。” 许知微抬眼。 周远咽了口唾沫。 “可复盘记录里,只有我一个人违规开枪。” 第六十章 第二声枪响 “你确定是枪声?” 许知微没有立刻顺着周远的话往下猜。 周远站在办公室里,脸色有些发白。 “我不知道。” “上午你让我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重新想一遍,我下午训练的时候突然记起来了。” “我开枪以后,大概隔了两三秒。” “后面又响了一声。” 许知微指了指椅子。 “坐下。” “先别急着给它定性。” 周远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当时是夜间训练,风大不大?” “大。” “周围还有别的训练组吗?” “有。” “距离多远?” “最近的应该有两三百米。” “有没有信号弹、爆破训练或者其他能发出类似声音的项目?” 周远愣住。 “我没注意。” 这就是问题。 人在高度紧张时,记忆并不是完整录像。 尤其那天周远刚刚因为误抬枪受到惊吓,注意力几乎全放在陈大勇身上。 后面那一声到底是什么,他当时根本没有确认。 现在因为反复回想,才把这个声音重新翻了出来。 “先去找训练记录。” 许知微站起身。 “我陪你查清楚。” 周远一怔。 “许顾问,你真觉得有第二个人开枪?” “我觉得靠猜没用。” “有就查出来,没有也得让你知道自己听见的到底是什么。” 半小时后,裴砚舟也到了训练科。 听完事情经过,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有人隐瞒。 而是把那晚三连所在区域的训练安排全部调出来。 方政委也跟着过来。 “那天晚上不止三连。” 他翻着记录。 “二营有夜间通信训练,工兵连在南侧做灯光信号训练。” 周远问:“有实弹射击吗?” “没有。” “全部是空包弹和训练器材。” 周远脸上的紧张没有减轻。 “可我真听见了。” 裴砚舟看向他。 “没人说你没听见。” “先查。” 三连当晚的枪械登记很快核对完。 空包弹数量完全对应。 周远那一发也有单独记录。 没有第二把枪少弹。 “不是三连。”裴砚舟道。 周远反而更不安了。 “那声音从哪来的?” 这时,负责训练场管理的老班长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那晚是不是九点多的时候,南滩那边有一只照明弹没打起来?” 训练科的人翻了翻登记。 很快找到一页。 九点十七分。 工兵连夜间信号训练中,一具老式发射筒出现卡滞。 第二次点火成功。 发射时声音较大。 而周远误开枪的时间,是九点十六分左右。 前后只差不到一分钟。 周远盯着记录。 “可我记得那声音就在身后。” 裴砚舟问:“南滩在哪?” 老班长朝地图上一指。 正是三连训练区域的斜后方。 海边开阔,又有风。 声音传过来,方向本来就容易判断失误。 答案出来了。 所谓第二声枪响,根本不是有人违规开枪。 而是一具信号发射筒。 周远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竟然笑了一下。 “就这?” 许知微看他。 “失望了?” “不是。” 周远抓了抓头。 “我这半天脑子里想了八百种可能。” “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也跟我一样开了枪,只是没被发现。” “所以人一旦开始害怕,就很容易把不确定的东西补成最坏的答案。” 许知微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来查。” “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先分清楚。” “哪部分是你亲眼看见的,哪部分是听见的,哪部分只是你后来的猜测。” 周远认真点头。 裴砚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明天恢复基础持枪训练。” 周远下意识站直。 “是!” “别急着加量。” “先把动作练稳。” “是!”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许知微没有马上走。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晚的训练记录。 “那天一共有几个人出现明显应激反应?” 训练科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周远,还有没有人训练结束以后异常?” 三连指导员想了想。 “有个新兵吐了。” “一个人在返营路上突然腿软。” “还有一个一直说没事,结果回去发烧。” 许知微抬起头。 “这些其实都应该记下来。” 方政委听明白了。 “你是想给训练后的情况也做个记录?” “不是当处分材料。” 许知微解释。 “只是让干部知道,谁在高强度训练或事故之后需要多观察两天。” “很多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 “前面往往已经有迹象。” 裴砚舟点头。 “可以做。” 方政委想了想,也拍板。 “先从侦察营试。” “训练结束后,除了身体检查,再加一个简单的状态询问。” “不搞复杂。” “睡眠、情绪、食欲、有没有反复想起训练事故。” “有问题的人先谈,不等闹到医院再处理。” 许知微笑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一早,侦察营第一次多了一张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表。 最开始,战士们还觉得新鲜。 赵春山拿起来念。 “最近三天睡眠情况。” “有没有反复做梦。” “有没有莫名烦躁。” 他念到最后一项,突然停住。 “是否出现明显害怕、回避。” 旁边有人起哄。 “赵班长,填啊。” “你怕啥?” 赵春山瞪过去。 “我怕营长。” 身后忽然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很好。” “这一项可以写真实情况。”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赵春山脸都绿了。 许知微站在不远处,也忍不住笑。 等大家散开,一个年纪很小的战士却悄悄留在最后。 他手里攥着那张表,迟迟没交。 “许顾问。” “怎么了?” 年轻战士低声问: “如果一个人不是害怕训练。” “是害怕回家呢?”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为什么害怕回家?” 战士低着头。 “因为我爹来信说……” “我妹妹不见了。” 第六十一章 妹妹失踪了 “我妹妹不见了。” 年轻战士说完这句话,手里的纸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许知微看着他。 “多久了?” “九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战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家里怕影响我训练,一直没告诉我。” “昨天我爹实在找不到人,才托人往部队送了信。” “你叫什么?” “林海生,十九岁,三连新兵。” “老家在哪?” “qh县林家沟。” 距离东海不算太远,坐车再转一段山路,大半天能到。 许知微把他手中的表接过来。 “先坐下。” 林海生没动。 “许顾问,我想请假回去。” “已经跟连里说了吗?” “说了。” “批了吗?” “指导员让我等消息。” 他说着,眼圈突然红了。 “可我等不了。” “我妹妹才十六。” “她从来没离开过家。” “我怕再晚几天……”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许知微也没有用“不会有事”这种话安慰他。 人在失踪九天的情况下,谁都不能轻易保证什么。 “你妹妹叫什么?” “林小满。” “失踪当天发生了什么?” 林海生深吸一口气。 “她去镇上赶集。” “早上跟村里刘婶一起走的。” “中午刘婶先回来了,小满说想去供销社买两尺花布,晚一点自己回。” “结果当天晚上没到家。” “家里去镇上找了吗?” “找了。” “供销社的人说她去过。” “买完布以后呢?” “不知道。” 许知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离开供销社?” 林海生顿了一下。 “信里说,有。” “谁?” “镇上修自行车的马师傅。” “他说看见小满跟一个年轻女人一起往车站方向走。” “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认识。” “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短头发,穿蓝褂子。” 这种描述太宽泛。 许知微继续问:“你妹妹平时性格怎么样?” “胆子不大。” “会跟陌生人走吗?” “不会。” 林海生答得很快。 “她从小就听话,去镇上都是跟村里人一起。” “有没有想过去外地工作?” “没有。” “谈对象呢?” 林海生猛地摇头。 “不可能。” “你先别急着否定。” 许知微语气平静。 “我不是说她一定谈了对象。” “失踪的人是主动离开,还是被人带走,前面的生活变化很重要。” 林海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我去年年底入伍以后,很少回家。” 这句话说出口,他眼里的自责更明显了。 “我娘走得早。” “我以前在家,去哪都带着她。” “我要是不来当兵……” “停。” 许知微打断。 林海生抬头。 “你妹妹失踪和你来当兵,是两件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她找回来。” “不是先给自己定罪。” 林海生嘴唇抿得发白,终于点了点头。 这时,三连指导员从外面走进来。 “林海生。” “连里批假了。” 年轻战士立刻站起来。 “真的?” “给你五天。” 指导员看向许知微。 “我正准备派个人陪他回去。” “当地派出所报案了吗?”许知微问。 “报了。” “qh县那边已经在查。” 指导员叹了口气。 “可姑娘失踪前没留下什么东西,车站也没人记得她到底上没上车。” 许知微想了想。 “我想看一下家里的来信。” 林海生立刻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次的信纸。 信是他父亲写的。 字不好看,很多地方还写错了。 前面都是失踪经过。 最后几行却让许知微停了下来。 “小满屋里少了一件外套,两双袜子。” “存下的七块三毛钱也没了。” “可新买的花布掉在她床底下。” 许知微皱了皱眉。 “这不对。” 林海生心里一紧。 “哪里不对?” “如果她是在镇上买完布以后突然出事,那块新花布为什么会回到家里?” 指导员也反应过来。 “信里不是说,她当天没回家吗?” “对。” 林海生脸色变了。 “我爹就是这么写的。” 许知微重新看了一遍。 “要么你父亲写错了。” “要么有人在她失踪以后,把花布带回了家。” 林海生腾地站起来。 “谁?” “现在不知道。” “先别乱猜。” 许知微把信递回去。 “还有一个问题。” “她房里少了衣服和钱,说明有人整理过东西。” “如果是她自己拿走的,她很可能原本就有离家的打算。” “如果不是她拿的,那就是有人故意制造她主动出走的样子。” 林海生脸都白了。 “许顾问,你跟我回去看看行不行?” 这句话刚落,门口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她不能以办案人员身份去。” 林海生回头。 “营长。” 裴砚舟走进来。 “qh县有公安,失踪人口的事应该先交给当地处理。” 林海生眼里的希望暗了一点。 许知微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但我可以去?” 裴砚舟看她一眼。 “方政委刚收到qh县公安的协查电话。” “他们知道你之前参与过几起案情分析。” “如果医院这边同意,可以让你以心理顾问身份陪同。” 林海生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裴砚舟点头。 “下午出发。” 许知微问:“你呢?” “我送你们到县里。” “营里不忙?” “忙。” “那还送?” 裴砚舟神色平静。 “顺路去县武装部办事。” 许知微没拆穿。 林海生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把信重新折好,声音发紧。 “许顾问。” “我妹妹还能找到吗?” 许知微看着他。 “现在我不能答应你。”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那块被送回家的花布,很重要。” 下午两点,军车驶出东海军区。 而此时的林家沟。 林海生家那间空了九天的屋子里,父亲林大山正蹲在床边收拾东西。 木床下面,一小截红色线头露在外面。 他伸手一拽。 床板底下竟粘着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纸。 展开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哥,我看到她带走的,不是第一个姑娘。” 第六十二章 她失踪前,看见了什么 军车开进林家沟时,天已经擦黑。 林海生几乎是车刚停稳就跳了下去。 “爹!” 院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出来,脸上全是疲惫。 “海生?” 林大山看见儿子,眼圈一下红了。 “你咋真回来了?” “妹妹都不见九天了,我能不回来?” 林海生顾不上多说。 “有消息没有?” 林大山摇头。 “没有。” 随即像突然想起什么,他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但我今天收拾小满屋子,发现这个。” 林海生打开纸。 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哥,我看到她带走的,不是第一个姑娘。” 院子里瞬间安静。 许知微接过纸条。 纸是普通作业本撕下来的。 字写得很细。 最后那个“娘”字收笔很急,像写的时候时间并不充裕。 “是小满的字吗?” “是。” 林海生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给我写过信,我认得。” 林大山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谁带姑娘走了?” “她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 林海生也急了。 “爹,你先别问。” “屋里东西动过没有?” “没敢动。” 林大山指向西屋。 “我就是扫床底下的时候发现那张纸,其他东西还在原处。”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先看看房间。” 林小满的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一口旧箱子,窗边摆着书桌。 桌上还有半截铅笔和一本翻旧了的语文课本。 许知微没有急着翻东西。 先看房间整体。 被子叠得很整齐。 衣服少了多少,林大山已经记不清,只知道一件蓝外套和两双袜子不在。 七块三毛钱也少了。 最奇怪的是那块新买的花布。 确实在床底下。 叠得整整齐齐。 不像随手掉进去的。 许知微蹲下看了片刻。 “叔,这块布是谁先发现的?” 林大山一愣。 “我。” “什么时候?” “小满失踪第二天。” “当时在床底什么位置?” “靠里。” “你确定是这块?” “确定。” 林大山拿起来。 “这是她说要给自己做件新衬衫的,红底小白花,村里就她买这个。” 许知微摸了摸布。 边角处沾着一点干泥。 “她失踪当天,镇上下过雨吗?” 林海生立刻道:“下午下过一阵。” “她从供销社出来以后,布应该随身带着。” “如果当天回过家,这块布带泥很正常。” 林大山猛地抬头。 “可她没回来啊。” “你确定?” “我在家等到半夜!” “中间一直没离开?” 林大山愣住。 “傍晚去过一趟村口。” “听说有人从镇上回来,我去问了。” “多久?” “半个多钟头。” 屋里没人说话。 也就是说,林小满有可能在那段时间短暂回过家。 拿走衣服和钱。 留下花布。 又离开。 “那她为什么不等我?”林大山声音发颤。 “也不跟家里说?” 许知微看向那张纸条。 “因为她可能觉得自己没有时间。” 林海生脸色一变。 “她是追着那个女人去的?” “很有可能。” 纸条里用的是“她带走的”。 说明林小满见过一个女人带姑娘离开。 而且不止一次。 “她要是怀疑有人拐人,为什么不去派出所?”林大山急得声音都变了。 “十六岁的小姑娘未必能判断这么严重。” 许知微道:“她可能只是觉得不对,想先看看。” “也可能她认识其中某个姑娘。” 裴砚舟问:“村里最近还有女孩失踪吗?” 林大山摇头。 “我们村没有。” 门外忽然有人接话。 “林家沟没有,隔壁赵庄有。” 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院门口。 正是失踪当天和林小满一起赶集的刘婶。 她脸色不太好。 “赵庄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个多月前说是去外地做工。” “家里人还高兴,说她跟着熟人去县城纺织厂了。” “可直到现在,一封信都没回来。” 林海生立刻问:“谁带走的?” “也是个年轻女人。” 刘婶想了想。 “短头发。” “穿蓝褂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这和修自行车的马师傅见到的人一样。 “还有别的吗?”许知微问。 刘婶摇头。 “我就听人说过。”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 “小满失踪前几天,还问过我赵庄那个姑娘是不是真进厂了。” “我说应该是吧。” “她当时没吭声。” 线索一下连上了。 林小满不是无缘无故跟陌生女人走。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甚至怀疑赵庄姑娘所谓“进厂做工”有问题。 林海生脸色发白。 “她想自己查?” 十六岁。 胆子不大。 却可能因为看到别人被带走,偷偷跟了上去。 许知微没有回答,转而问刘婶: “镇上那个短发女人,你见过几次?” “赶集的时候见过两回。” “她干什么的?” “不清楚。” 刘婶皱眉。 “不过她总跟年轻姑娘说话。” “说县里有厂招女工。” “包吃住,一个月还有二十多块工资。” 林大山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这不是骗人吗?” 七十年代,一个正式厂子的女工岗位绝不可能这样在集市随便招人。 更不可能只盯着十几二十岁的姑娘。 裴砚舟神色已经沉下来。 “这事必须马上联系qh县公安。” 许知微却继续看着房间。 如果林小满只是临时跟踪,不会特意拿衣服和钱。 除非她后来又回来过一次。 并且已经知道自己可能要离开镇子。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语文课本。 书页里夹着一张公共汽车票。 青河镇到qh县城。 日期正是林小满失踪当天。 下午五点二十。 林海生呼吸一滞。 “她上了去县城的车。” 许知微把车票递给裴砚舟。 “而且回来拿过东西。” “她不是在镇上直接失踪。” “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是qh县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村支书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林大山!” “县公安那边刚打电话到公社!” “他们查到赵庄那个姑娘了。” 林海生立刻上前。 “人在哪?” 村支书喘着气,脸色却很难看。 “人没找到。” “但县城汽车站的售票员认出那个短头发女人。” “她这几个月,已经带着至少四个年轻姑娘坐过车。” “每一次买的票,都是同一个地方。” 许知微问:“去哪?” 村支书咽了口唾沫。 “临海县。” “北平码头。” 第六十三章 北平码头 “北平码头?” 林海生一下攥紧了拳头。 “我妹妹也去了那里?” 村支书摇头。 “县公安只查到那个短头发女人几次都买了去临海县的票。” “林小满当天有没有跟她一起上车,还在查。” 裴砚舟已经拿起桌上的汽车票。 “先去县里。” “今晚就走。” 林大山急了。 “我也去!” “叔,你留在家里。” 许知微看向他。 “如果小满回来,或者有人送消息,总得有人接。” 林大山嘴唇抖了两下,最后还是点头。 “那你们找到她,一定给我带个信。” 林海生红着眼睛应了一声。 “爹,你放心。” 从林家沟到qh县公安局,一个多小时。 等他们赶到时,负责失踪案的公安已经把相关情况摆在桌上。 赵庄失踪的姑娘叫赵桂香,十八岁。 一个月前,她曾告诉家里,自己认识了一个“县纺织厂招工的人”。 对方答应带她进厂。 可县纺织厂根本没有这一批招工。 另外三名被售票员认出来的姑娘,来自不同乡镇。 年龄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 共同点只有一个。 家境一般,都想找份工作。 “那个短头发女人叫什么?” 许知微问。 公安老郑把一张登记纸推过来。 “她对外叫张红梅。” “但我们查了,地址是假的。” “汽车站的人说,她说话很会哄人。” “每次带姑娘买票,都说是亲戚家的妹妹。” 林海生脸色难看。 “她把人骗到北平码头干什么?” “还不知道。” 老郑指着地图。 “北平码头不大,主要跑沿海货船和短途客船。” “如果人到了那里再转走,追查范围就大了。” 许知微看着几名失踪姑娘的时间。 “她不是随便找人。” 老郑抬头。 “怎么说?” “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十二天。” “第二次到第三次,十一天。” “后面也差不多。” “她每隔一段时间才带一个人走。” “说明她不是在集市碰上谁就骗谁,而是先接触、取得信任,再约时间。” 裴砚舟道:“林小满不一样。” “对。” 许知微点头。 “小满不是她选中的目标。” “是小满主动盯上了她。” 这反而更危险。 因为一旦那个女人发现有人跟踪,她不会像对待被骗去工作的姑娘一样对待林小满。 林海生脸色一下白了。 “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妹妹跟着她?” 没人回答。 老郑当即站起来。 “车已经准备好了。” “qh县公安派两个人跟过去。” “临海县那边也已经接到协查。” 夜里十一点多,一行人赶到北平码头附近。 码头早已经没了白天的热闹。 几盏昏黄的灯挂在仓库外。 海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临海县公安的人在路口等着。 “我们查过了。” “张红梅这个名字没人认识。” “但有人见过一个短头发女人。” “什么时候?” “就在九天前。” 林海生猛地抬头。 正是林小满失踪当天。 “在哪见的?” “码头东边的小旅店。” 公安带着他们过去。 旅店老板娘四十多岁,听说是来查失踪姑娘的,想了半天。 “短头发,蓝褂子?” “是有这么个人。” “她那天带着两个姑娘来住店。” 林海生声音发紧。 “其中一个是不是十六岁左右,扎两条辫子,右眼角下面有颗小痣?”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辫子我记不清。” “但确实有个小姑娘年纪不大。” “她没住店。” “什么意思?” “她跟到门口,被那个短发女人骂走了。” 林海生愣住。 “骂走?” “对。” 老板娘回忆道:“那女人还问她,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个小姑娘说路又不是她家的。” “挺横。” 许知微几乎可以确定。 是林小满。 她确实一路跟到了北平码头。 “后来呢?” “后来那个小姑娘走了。” “往哪边?” 老板娘指了指码头方向。 “那边。” “过了一会儿,短发女人也出去了。” “一个人?” “对。” 空气一下沉下来。 林海生转身就想往码头跑。 裴砚舟一把拉住他。 “别乱。” “可她追我妹妹去了!” “现在九天过去,你冲出去能找到什么?” 林海生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停住。 许知微继续问老板娘。 “短发女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 “多久?” “大概一个多小时。” “衣服有没有变化?湿没湿?脏没脏?” 老板娘愣了一下,认真想。 “鞋上都是泥。” “裤脚也湿了。” “我还问她是不是掉海里了。” “她怎么说?” “说去找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跑到滩涂上去了。” 林海生眼睛瞬间红了。 “滩涂在哪?” 临海公安指向码头东南。 “退潮以后能走很远。” “再往前是废弃的盐棚。” 许知微却没有立刻走。 “老板娘,那两个被她带来的姑娘呢?”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坐船?” “没有。” 老板娘摇头。 “来了辆拖拉机接。” “往哪?” “北边公路。” 众人同时一愣。 不是海上。 也就是说,北平码头很可能只是中转点。 所谓坐船,很可能只是用来误导。 老郑立刻追问:“拖拉机什么样?” “绿色的。” “车头左边缺一块漆。” “开车的是个瘦男人。” “认识吗?” 老板娘迟疑了一下。 “好像是附近前进砖厂的人。” 这一下,方向清楚了。 裴砚舟道:“一组去滩涂和盐棚找林小满留下的痕迹。” “另一组去查砖厂。” 林海生立刻道:“我去滩涂。” 许知微却看着老板娘。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短发女人回来以后,情绪怎么样?” “挺正常。” “吃了饭,还睡了一觉。” 许知微眼神微微一动。 如果她真在滩涂上对林小满做了什么严重的事,回来以后还能如此平静,要么这个人心理素质极强。 要么林小满当时根本没出事。 “海生。” “你妹妹未必出事了。” 林海生猛地看她。 “真的?”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许知微指向旅店门外。 “那个女人如果只是想甩掉跟踪的人,很可能把小满赶走以后就没再管她。” “真正重要的是,小满后来去了哪里。” 一行人很快赶到滩涂。 夜里看不清太远。 公安打着手电沿岸搜。 直到一名年轻公安在废盐棚后面喊了一声。 “这里有东西!” 林海生第一个冲过去。 泥地里压着一小块已经褪色的红布。 红底。 白色小花。 和林小满买回家的那块布,一模一样。 可许知微蹲下看了一会儿,却发现红布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前进厂。” 林海生呼吸一下急了。 裴砚舟已经站起身。 “她没被带走。” “她是在给家里留线索。” 而十几里外的前进砖厂,此刻还有一间仓库亮着灯。 第六十四章 前进砖厂的仓库 “灯还亮着。” 临海县公安压低声音。 前进砖厂已经停工大半年。 院墙塌了一角,门口堆着废砖,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根本不该有人。 可最里面那排仓库,确实透着光。 林海生盯着那扇窗。 “我妹妹会不会就在里面?” “先别出声。” 裴砚舟抬手拦住他。 老郑已经带人从侧面绕过去。 许知微站在院外,没有贸然跟进。 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心理疏导室。 真正需要控制现场的时候,她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 没过多久,一名公安悄悄返回。 “里面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女的是不是短头发?” “看不清脸。” “还有其他人吗?” “仓库里面像是隔了间小屋,门锁着。” 林海生的呼吸一下重了。 裴砚舟按住他的肩。 “等。” 里面的人显然还没察觉外面的动静。 仓库内,一个瘦男人正在收拾地上的麻袋。 短发女人坐在木桌旁。 “明天一早就走。” “剩下两个怎么办?”另一个男人问。 “照旧送过去。” “那个小丫头呢?” 短发女人脸色一下难看。 “别提她。” “怎么?” “跟了我一路。” 她咬着牙。 “我本来以为把她甩掉了,结果她居然摸到砖厂来了。” 瘦男人猛地抬头。 “她看到这里了?” “看见一点。” “人呢?” “跑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男人脸色变了。 “跑了你还回来?” “我追了半天没追上。” 短发女人烦躁地站起来。 “她钻山沟比兔子还快。” “再说她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 话音刚落,仓库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不许动!” 门被撞开。 几名公安同时冲进去。 瘦男人转身就往后窗跑。 刚翻上窗台,外面早有人等着,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另一个男人抄起木棍想反抗,也很快被按倒。 短发女人没跑。 她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老郑看了她一眼。 “张红梅?” 女人没说话。 “把人控制起来。” 林海生再也等不住,冲进仓库。 “我妹妹呢?” “林小满在哪!” 短发女人听见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她哥?” “她人呢!” 林海生红着眼睛就要上前。 裴砚舟一把将他拦住。 “让公安问。” 老郑走到女人面前。 “九天前跟踪你的那个姑娘,最后去哪了?” 短发女人抿着嘴。 “我不知道。” “你追过她。” 女人沉默。 “旅店老板娘见过你出去一个多小时。” “盐棚附近也发现了她留下的东西。” “现在砖厂又被找到。” 老郑盯着她。 “你觉得还瞒得住?” 女人脸上的镇定一点点垮了。 “我真没抓她。” “她自己跑的。” 林海生立刻问:“往哪跑?” “山里。” “哪座山?” “砖厂后面的青石坡。” 短发女人声音发紧。 “那天她摸到砖厂外面,看见我们往拖拉机上装人。” “我发现她以后,她就跑。” “我追出去没多远就跟丢了。” “之后再没见过她。” 林海生腿一软。 “九天……”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在山里失踪九天。 这比不知道去向更让人心慌。 许知微却忽然问:“你为什么没继续找?” 短发女人看向她。 “什么?” “她已经看见你们在做什么。” “如果你们真怕她报警,应该继续追。” “可你只追了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为什么?” 女人眼神躲了一下。 “山太大。” “不对。” 许知微看着她。 “你是觉得她跑不出去。” 这句话落下,瘦男人脸色突然变了。 很细微。 但许知微看见了。 她转头看向他。 “青石坡后面还有什么?” 瘦男人立刻低下头。 没人回答。 许知微却更确定。 “不是普通山路。” “那里有地方能困住人。” 林海生猛地看过去。 “说!” “我妹妹到底在哪!” 瘦男人被公安按在地上,嘴唇紧闭。 裴砚舟没有逼问。 而是直接看向厂区后方。 “找地图。” 砖厂旧办公室里很快翻出一张采土区示意图。 青石坡后面不是村庄。 是砖厂以前取土留下的废矿坑。 其中还有两口废弃窑洞。 一条老运输路穿过去,后来塌方,再没有人走。 “这里。” 许知微指向图上最深的一处。 “如果他们觉得一个小姑娘跑进去就出不来,最可能就是这种地方。” 林海生转身就往外冲。 “我去找!” “海生!” 许知微喊住他。 “现在是晚上。” “矿坑、塌方、废窑都危险。” “你一个人进去,妹妹没找到,先把自己搭进去。” “那我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等。” 裴砚舟已经将地图折起来。 “组织人搜。” 临海公安很快从公社借来手电和绳索。 砖厂几个熟悉地形的老工人也被叫来带路。 与此同时,仓库里那道一直上锁的小门被打开。 里面没有林小满。 却有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十八九岁。 另一个最多十七。 两人蜷缩在草席上,看见公安,先是惊恐,随后其中一个突然哭了出来。 “你们是公安吗?” “是。” “赵桂香在不在这里?” 年纪大的姑娘愣了一下。 “她被送走了。” 老郑立刻问:“送去哪?” “我不知道。” “他们说过两天再送我们走。” 姑娘哭着指向短发女人。 “她骗我们说去纺织厂。” “到了这里就不让出门了。” 案子的性质彻底清楚。 招工是假。 骗人是真。 但此刻林海生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只盯着青石坡的方向。 凌晨一点。 搜山的人分成三组进入废矿区。 许知微跟着走到外围便被裴砚舟拦下。 “后面不好走。” “你留这儿。” “我不往里。” “就在外面等消息。”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 “别乱走。” “知道。” 林海生已经跟着公安进入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两点。 没有消息。 三点。 还是没有。 直到天边隐约泛白,远处山沟里忽然亮起手电。 有人一路跑下来。 “找到了!” 林海生猛地冲出去。 “谁找到了?” “林小满!” 来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人在废窑里!” “活着!” 林海生眼圈瞬间红了。 许知微也松了口气。 可那人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她身边还有个姑娘。” “两个都活着。” “那个姑娘说,她就是赵庄失踪一个多月的赵桂香。” 第六十五章 她真的把人救回来了 “赵桂香也在?” 林海生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失踪九天。 一个失踪一个多月。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早被带离临海县,谁也没想到,两个人竟然一起躲在废窑里。 “人怎么样?” 许知微立刻问。 “都活着。” 报信的公安喘匀了气。 “就是饿得厉害,赵桂香脚上还有伤。” “林小满呢?” “没大伤。” “她守着赵桂香,不肯先出来。” 林海生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 “我去接她!” 裴砚舟没有拦,只提醒了一句。 “跟着人走,别乱跑。” 天已经蒙蒙亮。 废矿区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青石坡后面全是多年不用的土坑和废窑,杂草长到半人高。 林海生一路跌跌撞撞。 等他赶到那座废窑前时,几个公安正围在那里。 窑洞里面很暗。 一个瘦得厉害的小姑娘坐在草堆上。 头发乱了。 衣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林海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小满!” 林小满猛地抬头。 看见站在洞口的人,她愣了足足几秒。 “哥?” 声音一出来,林海生眼睛瞬间红了。 “是我。” “哥来了。” 林小满一下哭了。 九天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的小姑娘,看到哥哥的这一刻,终于撑不住。 “哥!” 林海生快步进去,蹲下来一把抱住她。 “你跑哪去了!” “你知不知道爹都快急疯了!” 嘴上在骂,声音却一直发抖。 林小满抓着他的衣服,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想起旁边的人。 “哥,先救桂香姐。” 林海生这才看见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姑娘。 赵桂香的左脚肿得很厉害,脸颊凹陷,嘴唇干裂。 她看见公安时,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以为没人会找来了。” 随行的卫生员立刻上前检查。 “先送出去。” 赵桂香却抓住林小满的手。 “小满一起。” “我在。” 林小满马上往她身边挪。 “我陪你出去。”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两个姑娘之间明显已经形成了很深的依赖。 谁都不愿意离开谁。 许知微赶到外围接应点时,两人刚被抬出来。 林小满虽然还能走,却坚持跟在担架旁边。 “哥,我没事。” 林海生气得眼睛都红了。 “九天没回家还叫没事?” “我有吃东西。” “吃什么?” “野果,还有以前窑里留下来的几个红薯。” “那能叫饭?” 林小满低头不吭声了。 许知微走过去。 “先让医生看看。” 林小满见过她,却不认识。 “你是?” “许知微。” “我哥部队里的许顾问。” 林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你就是许顾问?” 她明显听林海生在信里提起过。 许知微点头。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林小满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桂香。 “因为我找到桂香姐了。” 事情终于从两个姑娘口中拼完整。 林小满在镇上见过短发女人不止一次。 第一次,她看见赵桂香和对方说话。 后来听说赵桂香去县城纺织厂做工,她本来没多想。 直到半个月后,她又看见短发女人用一模一样的话,哄另一个姑娘。 说的还是县城纺织厂。 “我就觉得不对。” 林小满小声道。 “桂香姐以前跟我说过,纺织厂招人要介绍信,还要公社盖章。” “可那个女人什么都不要。” 于是失踪当天,她偷偷跟了上去。 一路从青河镇追到县城,又从县城追到北平码头。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把人带去哪。 到了旅店以后,她被发现了。 短发女人把她赶走。 林小满却没真的离开。 “我躲起来了。” “后来看到有人开拖拉机来接她们。” “我就跟着车印走。” 一路跟到了前进砖厂。 她在那里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被锁进仓库。 也听见那些人说,前一批人已经送走。 “我本来想回去报公安。” “可她发现我了。” 林小满一路逃进青石坡。 慌乱中掉进一个旧矿坑。 她以为自己完了。 却听见废窑里有人喊她。 那个人就是赵桂香。 “桂香姐不是被送走了吗?”林海生问。 赵桂香躺在担架上,虚弱地摇头。 “送过。” “路上我跑了。” 她第一次被带离砖厂时,在公路边趁看守不注意跳下拖拉机。 可她脚受了伤。 不敢回村,也不知道附近是什么地方。 只能躲进废窑。 一躲,就是十几天。 “我怕他们找到我。” “也怕出去以后又遇上坏人。” 赵桂香眼圈发红。 “后来小满掉进来,我才知道家里一直以为我进厂了。” 林小满找到她以后,本来可以一个人想办法出去。 可赵桂香的脚根本走不了。 “小满让我走。”赵桂香哭着说。 “她说她回去叫人。” “可她试了两次,外面都有人在找她。” 砖厂的人一直没彻底放弃。 林小满只能一次次退回来。 她白天藏着。 晚上出去找吃的。 那张写着“前进厂”的纸,就是她趁第一次逃到盐棚附近时留下的。 “那块红花布呢?”许知微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 “我从家里那块布上扯的。” 她失踪当天确实短暂回过一次家。 当时父亲去了村口。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继续跟踪,便拿了外套、袜子和钱。 又怕哥哥以后找不到线索,特意从花布上撕下一小块带在身上。 “我想,真出事了,家里认得这块布。” 林海生听得又气又心疼。 “你还知道可能出事?” “那你还敢跟?”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想看看。” “看着看着就看没影了!” “哥……” “别叫我。” 林海生别过脸。 过了两秒,又自己蹲下来给妹妹把滑下去的外套拉好。 “回去让爹收拾你。” 林小满吸吸鼻子。 “爹舍不得。” “我舍得。” 许知微看着兄妹俩,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临海公安那边也传来了新消息。 根据仓库里救出的两个姑娘提供的口供,短发女人和砖厂几个人的拐骗经过已经基本查清。 前面被带走的人,也有了追查方向。 这不是一桩凭空消失的失踪案。 真正打开口子的,反而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上午八点。 救护车准备把赵桂香送去县医院。 林小满坚持陪着。 上车前,她忽然回头看向许知微。 “许顾问。”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海生刚想开口,被许知微看了一眼,又闭上嘴。 许知微走到她面前。 “你发现不对,想帮人,这件事没错。” “但你一个人跟踪陌生人,跑到不认识的地方,这件事很危险。” 林小满低下头。 “下次还会这样吗?” “不会了。” “真的?” 小姑娘沉默几秒。 “下次我先找公安。” 许知微笑了。 “这就对了。” 林海生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车门关上前,林小满突然又探出头。 “哥!” “干什么?” “回去以后,别跟爹说我吃过野生的酸果子。” “为什么?” “特别难吃。” 林海生气笑了。 “你还挑上了?” 救护车开走。 折腾了一整夜的人终于都放松下来。 裴砚舟把水壶递给许知微。 “喝点水。” 许知微接过来。 “这次总算找到人了。” “嗯。” “回东海?” 裴砚舟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公安押出的短发女人。 “等这边笔录结束。” “然后回家。” 许知微点头。 这几天连着处理失踪、拐骗和战士心理问题,她确实有些累了。 只是她没想到。 等他们回到东海军区医院,韩主任递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新的病历。 而是一封来自省军区的通知。 上面写着: “关于建立战后及重大训练事故心理干预试点工作的意见。” 试点单位。 东海军区。 第六十六章 东海军区,要建第一套心理干预制度 “试点单位,东海军区?” 许知微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韩主任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没看错。” “省里点名让我们先试。” “说是你前段时间给侦察营做的训练后状态记录,还有那次集体心理课,效果不错。” “方政委已经去开会了。” 许知微却没急着高兴。 “通知里要求做到什么程度?” 韩主任把后面几页材料递给她。 “目前还没定死。” “省里的意思,是东海先拿出一套能真正落地的办法。” “不光是出了问题以后谈话。” “最好从训练前、训练后,到伤员住院、归队,都能有个基本流程。” 这就不是单纯给几个战士做心理疏导了。 而是要把过去全靠干部经验判断的东西,变成一套能长期执行的制度。 许知微翻着材料,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框架。 “医院这边谁负责?” “你。” 韩主任答得干脆。 许知微抬头。 “我?” “心理顾问就你一个,不是你是谁?” 韩主任理直气壮。 “方政委还说了,下午军区开专题会,你必须参加。” 旁边赵护士长听见,忍不住笑。 “这才上几天班,就开始给全军区定规矩了。” “不是定规矩。” 许知微把文件合上。 “先试。” “能不能用,还得看战士们的反应。” 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医院、政治部,还有几个营团干部。 裴砚舟也在。 许知微进去时,他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正式场合,两个人都很自然地把夫妻关系放到一边。 方政委先开口。 “省里的通知大家都看了。” “今天只谈一件事。” “怎么把这个试点做实。” 一个团干部先皱眉。 “我有个顾虑。” “以后训练一结束就问这个怕不怕、那个睡不睡得着,会不会反而让战士觉得自己有问题?” 许知微点头。 “这个顾虑是对的。” 那人没想到她先承认,反而愣了一下。 “所以不能把心理干预做成查病。” “更不能拿一张表到处问谁正常、谁不正常。” “那怎么做?” 许知微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她没有写复杂的专业名词,只写了三个时间点。 训练前。 训练后。 归队后。 “训练前不做筛查。” “只做简单说明。” “告诉大家,高强度训练或者事故以后,出现睡不好、容易惊醒、反复回想,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训练结束当天,由带队干部观察。” “有没有明显异常。” “比如整夜不睡、突然暴躁、持续发抖,或者完全不愿意跟人接触。” “归队后三到七天再问一次。” “如果已经自行缓解,不需要干预。” “如果越来越严重,再安排谈话。” 政治部一名干事问:“谁来谈?” “第一层,不一定非要我。” 许知微道:“排长、连长、指导员都可以。” “最熟悉战士的人,往往最早发现变化。” “但干部需要先知道什么情况可以自己处理,什么情况必须送医院。” 这一点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裴砚舟开口:“这样比每次都等医院派人方便。” “侦察营可以先试。” 方政委看他。 “又是你们?” “前面已经做过一次。” “最容易调整。” 赵春山要是在这里,大概又要说一句他们营成试验田了。 会议继续往下。 许知微把情况分成三类。 短期失眠、烦躁、做梦,但不影响训练生活的,先观察。 持续回避、明显恐惧、情绪失控,已经影响工作生活的,由医院介入。 如果出现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行为,立即停止训练,由医院和部队共同处理。 没有一个词是为了吓人。 全是能看得见、能判断的表现。 开了两个小时,会场上的质疑越来越少。 到最后,一个原本最不看好心理试点的干部也拿笔记了好几页。 “许顾问。” “那受伤住院的人怎么办?” 许知微道:“伤员更需要。” “尤其是可能转岗、退伍或者长期不能训练的人。” “身体伤是一部分。” “他们最难接受的往往是原来的生活突然变了。” 她想起蒋卫东,也想起孙成业。 一个害怕进不了侦察连。 一个因为听力受损,以为自己被部队淘汰。 这些情绪如果没人管,往往比伤本身拖得更久。 “医院准备加一项。” “重伤员出院前,不只看伤口。” “还要确认他能不能接受后面的安排。” 韩主任立刻点头。 “这个医院能做。” 方政委合上本子。 “那就先按这个框架。” “东海军区先试一个月。” “侦察营和军区医院作为第一批试点。” “一个月以后总结。” 他说到这里,看向许知微。 “知微。” “这套东西,你来牵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知微没有推。 “可以。” “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试点期间的记录不能随便拿来当处分依据。” “否则以后没人会说实话。” 方政委想都没想。 “同意。” 裴砚舟也点头。 “该保密的保密。”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傍晚。 许知微抱着一摞材料往外走。 裴砚舟从后面追上来,自然地接过去一半。 “许顾问。” “嗯?” “以后我是不是也得接受你检查?” “你是侦察营营长。” “当然。” 裴砚舟脚步一顿。 “检查什么?” 许知微看他。 “睡眠、情绪、有没有烦躁。” “我情绪稳定。” “是吗?” “是。” “那赵春山为什么说你昨天训练的时候骂了三个人?” 裴砚舟沉默两秒。 “他们动作不合格。” “那也是烦躁。” “不是。” “回去填表。” 裴砚舟看着她,终于无奈地笑了一下。 “行。” “我第一个填。” 两人刚走到医院门口,一名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 “许顾问!” “方政委让你先别走。” 许知微停下。 “怎么了?” 通信员递来一份刚送到的情况记录。 “南岸炮兵团昨晚实弹训练结束以后,有一个班的六名战士同时出现头晕、心慌、睡不着。” “军医检查身体没发现明显问题。” “团里问是不是心理反应。” 许知微接过记录,看了几眼,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六个人。 同一个班。 同一时间出现类似症状。 这不像单纯的心理问题。 她抬头。 “先告诉他们。” “不要急着做心理疏导。” “查训练现场和他们昨天吃过、接触过的东西。” 裴砚舟也看向那份记录。 “你怀疑不是心理问题?” 许知微把纸合上。 “六个人同时发作。” “先排除身体原因。” “心理顾问不能什么都往心理上解释。” 第六十七章 这不是心理问题 “六个人,同一个班,同时头晕心慌?” 许知微把情况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现在在哪?” “南岸炮兵团卫生队。” 通信员道:“军医说身体检查没发现明显外伤,体温也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昨晚训练结束后。”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去一趟。” 裴砚舟没有多问,直接转身安排车。 韩主任听说情况后,也让高医生带着急救箱一起过去。 一个小时后,车开进南岸炮兵团。 六名战士已经集中在卫生队。 年纪最大的二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九。 症状都差不多。 头痛、发晕、心跳快。 有人恶心。 还有两个一晚上没睡踏实。 带队干部看见许知微,第一句话就是:“许顾问,是不是昨天实弹训练动静太大,把他们吓着了?” “先不下结论。” 许知微走到病床边。 “你们六个人昨天一直在一起?” 班长陈国庆点头。 “一个炮班,基本没分开。” “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上十一点左右。” “训练几点结束?” “九点四十。” “也就是说,不是打炮的时候出现的。” 陈国庆愣了一下。 “对。” 许知微继续问:“训练结束以后去了哪里?” “清点器材,然后回临时掩体休息。” “全班都去了?” “我们六个都去了。” “其他人呢?” “三班在另一边,指挥组去了值班室。” “吃的东西一样吗?” “一样。” “喝水呢?” “都是炊事班送的。” 高医生已经在旁边重新检查。 血压、心跳、瞳孔反应,一个个看过去。 “现在症状比昨晚轻。” “确实不像什么严重急病。” 许知微却问:“你们待的那个掩体,是封闭的吗?” 陈国庆点头。 “半地下。” “就一个门,还有两个通风口。” “里面有没有炉子?” “没有。” “发电机呢?” 这次陈国庆明显停了一下。 “有。” “在哪?” “掩体外面。”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忽然插话。 “昨天发电机挪位置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挪?” “下雨,原来那边积水。” “就挪到后墙通风口旁边了。” 许知微和高医生对视一眼。 问题很可能找到了。 一行人立刻去了昨晚的临时掩体。 地方不大。 推开厚木门,里面还有一股闷沉的机油味。 后墙有两个巴掌宽的通风口。 而柴油发电机就放在三米外。 排气方向,恰好对着其中一个通风口。 高医生蹲下看了看。 “昨晚发电机开了多久?” 负责设备的战士回答:“差不多两个小时。” “掩体里有人?” “有。” “就是陈班长他们六个。”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昨晚下过雨。 发电机临时挪到后墙附近。 又恰好赶上海风改变方向。 尾气顺着通风口灌进半封闭掩体。 六个人训练了一晚上,本就疲惫,回去后又一直待在里面。 “不是被炮声吓的。” 高医生站起来。 “更像是吸入了发电机废气。” 炮兵团干部脸色一变。 “会中毒?” “量不大。” “他们现在还能正常说话行动,说明情况不重。” “但得马上通风,六个人继续留卫生队观察。” 高医生说完,又让人把掩体门全部打开。 许知微站在通风口前。 昨天如果因为看到“心慌、失眠”几个字,就直接按照心理问题处理,真正的原因反而会被忽略。 方政委在电话里听完结果,沉默了几秒。 “还真不是心理问题。” “所以心理筛查之前,必须先排除身体和环境原因。” 许知微道:“尤其是多人同时出现类似症状。” “不能因为他们刚经历过高强度训练,就先入为主。” 当天上午,南岸炮兵团立刻检查所有临时掩体和发电设备。 果然又发现两个通风口附近摆放发电机的位置不合理。 全部重新调整。 六名战士经过吸氧和休息,头晕心慌陆续缓解。 最年轻的小战士躺在病床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许顾问。” “我昨晚还真以为自己胆子小了。” “为什么?” “第一次实弹训练。” 他挠了挠头。 “别人都好好的,就我们几个难受。” 旁边班长直接拍了他一下。 “我们六个全难受,你还没看出来不是胆子问题?” “我以为咱们班集体胆子小。” 病房里顿时笑成一片。 连高医生都没忍住。 许知微也笑了。 “所以以后不舒服先说。” “别自己乱猜。” “身体上的问题去找医生。” “心里的问题可以找我。” “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说,自己硬扛。” 陈国庆认真点头。 “记住了。” 回东海的路上,裴砚舟忽然开口。 “今天这件事得加进试点流程。” 许知微看向他。 “我也这么想。” 心理干预的第一步,不是做心理判断。 而是排除其他原因。 尤其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多个人同时出现异常,更应该先查环境、饮食和身体。 下午,许知微回到办公室,直接在原本的试点方案最前面加了一条。 出现异常反应时,先由军医排查身体疾病、中毒、环境影响等因素,再决定是否进入心理疏导。 韩主任看完,满意地点头。 “这条得放第一。” “省得以后什么头疼脑热都往你这里送。” 话刚说完,赵护士长从门外探进头。 “知微。” “外面还真有人找你。” 韩主任:“……” 许知微抬头。 “又怎么了?” 赵护士长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不是战士。” “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一个人从家属院跑来的。” “他说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听见他爹在屋里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许知微放下笔。 “他父亲是谁?” 赵护士长低声道: “去年南礁岛事故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通信兵。” 第六十八章 他每晚都在等一个死人回来 “去年南礁岛事故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通信兵?” 许知微抬起头。 赵护士长点头。 “叫陈建军,三十二岁。” “去年事故以后养了几个月伤,后来转到军区通信处做后勤。” “孩子就在外面。” 许知微走出办公室。 长椅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个子瘦高,裤腿沾着泥,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经磨旧的军用纽扣。 看见她出来,男孩立刻站起来。 “你就是许顾问?” “我是。” “我爹是不是疯了?” 一句话问得又急又直。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你叫什么?” “陈小军。” “先跟我进去。” 男孩进了办公室,却不肯坐。 “我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多月前。” “每天晚上都这样?” “这几天每天都有。” 陈小军咬了咬嘴唇。 “半夜十一二点,他会把厨房那张凳子搬出来。” “然后倒两杯水。” “自己一杯,对面一杯。” “他就坐在那里说话。” “跟谁说?” “他说是老邓。” “老邓是谁?” 男孩沉默了一下。 “跟我爹一起出任务的人。” “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问:“你听见你爹说什么了吗?” “听见过一点。” 陈小军声音低下来。 “他说,老邓,你又来晚了。” “还说今天炊事班有红烧肉,你以前不是最馋这个吗。” “有时候还骂他。” “骂完又笑。” 男孩眼睛开始发红。 “可对面明明没人。” “我叫他,他还让我别吵,说老邓难得回来。” 这确实需要进一步判断。 但仅凭这些,不能直接说陈建军出现了严重精神问题。 “白天呢?” “正常。” “会不会也跟不存在的人说话?” “不会。” “工作还能做吗?” “能。” “认识你吗?” 陈小军急了。 “当然认识。” “吃饭、睡觉呢?” “吃得少。” “晚上也睡不好。”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他还坐着。” 许知微继续问:“一个月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陈小军想了半天。 忽然看向手里的纽扣。 “我爹整理旧箱子。” “翻出一件破军装。” “这颗扣子就是上面的。” “谁的军装?” “好像是老邓的。” 线索有了。 南礁岛事故已经过去一年。 陈建军一直表现得相对正常。 可一个月前重新接触到死去战友留下的旧物,可能让原本压下去的记忆再次被激活。 “你爹今天在家吗?” “在。” “他今天休息。” 许知微起身。 “带我去看看。” 陈家也在军区家属院。 离七号楼不算远。 路上,陈小军一直走得很快。 到了门口,却突然停住。 “许顾问。” “嗯?” “你别一见我爹就说他有病。” 许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 “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让他在部队干了?” 原来这孩子真正害怕的是这个。 “不一定是病。” “我先和他谈。” “而且正常心理疏导不会因为别人随便问,就把谈话内容告诉出去。” 陈小军这才点头。 门推开。 屋里很安静。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修收音机。 左腿有些跛。 听见声音,他抬头。 “小军,你跑哪去了?” “爹……” 陈小军有些心虚。 陈建军很快看见许知微。 “这位是?” “军区医院的许知微。” 许知微主动开口。 “最近在做训练和事故后的心理回访。” 陈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我没什么可回访的。” “身体早好了。” “我知道。” 许知微坐到旁边。 “我今天不是来看你的腿。” 陈建军笑意淡了。 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儿子。 “小军,你去医院了?” 男孩低下头。 “我怕你出事。” 陈建军脸色变了变,最终没骂。 只是把螺丝刀放下。 “我没出事。” “你晚上都跟死人说话了,还叫没事?” 陈小军突然红了眼。 “我昨天叫你半天,你都不理我!” 屋里瞬间安静。 陈建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小军。” “你先出去。” “我不。” “出去。” 这次声音不重,却带着命令。 陈小军咬着牙,还是出了门。 许知微没有立即开口。 陈建军坐在原处,过了很久才问: “他说了多少?” “老邓。” 仅仅两个字。 陈建军的眼神便变了。 “他不是我看见的。” 许知微看向他。 陈建军苦笑。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真能看见死人?” “我知道那里没人。” “那你为什么给他倒水?” “习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执行任务回来,我跟老邓轮值。” “他每晚十一点都要来找我喝水。” “有一次还抢了我半块饼。”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没了。 “南礁岛那天也是。” “出发前他说,回来以后让我请他吃红烧肉。” “结果没回来。” 许知微轻声问:“这一个月,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等他?” 陈建军没回答。 她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只打开的旧木箱。 上面压着一件烧坏半边的军装。 “因为那件衣服?” 陈建军的手一下收紧。 “一个月前整理仓库,有人把老邓留下的东西送给我。” “说我是最后跟他在一起的人。” “让我留个念想。” 他盯着那件军装。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 “我知道不是他。” “可我还是把水倒了。” “后来我发现,只要坐在那里说几句话,我晚上就能睡一会儿。” “可最近越来越久。” 许知微问:“你白天会期待他回来吗?” “不会。” “相信他还活着吗?” “不信。” “会听见他真正回答你吗?” 陈建军摇头。 “都是我自己说。” 这不是典型的幻觉。 更像是在强烈的丧失和创伤之后,通过重复过去的习惯维持与死者的连接。 问题在于,这种方式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睡眠和现实生活。 “你不是在等老邓。” 陈建军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是在等那天重新来一次。” 许知微看着他。 “你一直觉得,如果那天还能再来一遍,他就不会死。” 陈建军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终于碎了。 “本来就不该他死。”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 “那台电台该我背。” “那天负责断后的,也该是我。” “是他跟我换了位置。” “爆炸的时候……” 他闭上眼。 “我活下来了。” “他没回来。” 许知微终于明白。 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老邓回来喝水”。 而是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小军站在门口。 不知道听了多久。 男孩眼睛通红。 “爹。” 陈建军猛地回头。 陈小军攥着那枚旧纽扣,小声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活下来是你做错了?” 第六十九章 活下来的人,不需要赔上一辈子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活下来是你做错了?” 陈小军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 陈建军整个人僵住。 “小军。” “我都听见了。” 男孩攥着那枚旧纽扣,声音发颤。 “你每天晚上给邓叔倒水,不是因为你觉得他回来了。” “是因为你觉得死的应该是你,对不对?” “胡说什么!” 陈建军下意识呵斥。 声音却明显没有底气。 陈小军被吼得肩膀一缩,却没退。 “那你为什么总说对不起?” “前天晚上我听见了。” “你对着空凳子说,老邓,该回来的是你,不是我。”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建军脸色惨白。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些以为没人听见的话,全被儿子听了进去。 “出去。” “我不出去。” “陈小军!”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该活,那我呢?” 男孩终于哭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一拳砸下来。 陈建军彻底说不出话。 许知微没有打断他们。 很多话,心理顾问说十遍,都未必抵得过亲人一句。 过了很久,陈建军才低声道:“我没想死。” “那你为什么天天像在等自己去陪邓叔?” 陈小军抹了一把眼泪。 “你晚上不睡,饭也不好好吃。” “我跟你说话,你总走神。” “你以前还会骂我作业写得丑。” “现在我考倒数第二,你都没发现。” 陈建军:“……” 许知微也顿了一下。 陈小军吸着鼻子补充:“我不是故意考倒数第二。” “行了。” 陈建军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 “这事回头再算。” 陈小军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还知道算就行。” 一句话,让陈建军眼睛忽然红了。 他偏过头,手掌重重抹过脸。 “老邓有个闺女。” “出事那年才六岁。” “我后来去过他家。” “他媳妇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建军,你回来就好。” “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明明是他把我换到前面。” “要不是他……” 许知微终于开口。 “是他主动换的吗?” 陈建军点头。 “他说我腿前一天扭了,跑不快。” “他自己提出断后?” “对。” “那你当时逼他了吗?” “没有。” “你知道一定会发生爆炸吗?” “不知道。” 许知微看着他。 “所以那不是你让他替你死。” “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陈建军眼圈发红。 “可活下来的是我。” “活下来不是罪。” “你一直在用自己的余生惩罚自己。” “好像只有你过得不好,才算对得起他。” 陈建军没说话。 可那一下绷紧的下颌,已经说明许知微说中了。 “你想想老邓。” “如果当时他知道自己救下来的战友,会因为这件事一年不敢好好吃饭、不敢睡觉,甚至不敢过正常日子。” “他还会不会换那个位置?” 陈建军呼吸一滞。 脑子里像真的出现了老邓的声音。 那个人脾气大。 最烦别人磨磨唧唧。 要是知道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大概先一巴掌拍过来。 “他会骂我。” 陈建军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了下来。 “肯定骂得特别难听。” “那你就把该听的骂听完。” 许知微道:“但别替他给自己判一辈子。” 陈小军走过来,把那枚纽扣放进父亲掌心。 “爹。” “邓叔救你,不是让你每天给他倒水的。” “你要真想记着他,就好好活。” 陈建军低头看着儿子。 半晌,伸手把人拉到身边。 “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 “自己想的?” “嗯。” 陈建军眼圈还红着,嘴上已经开始嫌弃。 “语文考多少?” 陈小军沉默。 “说。” “六十二。” “……” “爹,你现在心情不好,先别问这个。” 许知微终于没忍住笑。 屋里压了许久的沉闷,也跟着散了一点。 当天晚上,许知微没有让陈建军立刻把那张凳子收走。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十一点到了,如果还想倒水,可以倒。 但只倒最后一次。 把真正想对老邓说的话说完。 第二天早上,陈小军跑到医院。 手里还拎着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面饼。 “许顾问!” “我爹昨晚睡了!” 赵护士长刚好经过。 “没跟老邓说话?” “说了。” 陈小军点头。 “说了差不多十分钟。” “最后把那杯水泼到院子里了。” “然后呢?” “然后骂我作业。” 许知微:“……” 赵护士长笑得直拍腿。 “这下是真好了。” “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许知微接过他递来的饼。 “后面还要观察。” “睡眠恢复需要时间。” “如果反复,也不代表前面的努力白费。” 陈小军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下午,陈建军自己来到医院。 这一次不是儿子逼来的。 “许顾问。” “我想参加你们那个试点。” 许知微抬头。 “什么?” “我听说现在训练和事故之后,都可以主动谈。” 陈建军在她对面坐下。 “我这种以前出过事的,也能来吧?” “当然。” “那我以后按时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 “什么?” “南礁岛当年活着回来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许知微微微一顿。 陈建军看着她。 “还有两个重伤员,后来转业回地方了。” “我前些天收到其中一个人的信。” “他说他跟我一样。” “每年到了事故那天,就整夜睡不着。” “他问我。” 陈建军停了片刻。 “这种事过去几年了,还能治吗?” 许知微看着他。 “能不能完全忘掉,我不保证。” “但只要愿意面对,就永远不算晚。” 第七十章 三年前的伤,也会在今天疼 “过去几年了,还能治吗?” 这句话,许知微第二天便写在了试点记录本的第一页。 她没有写陈建军的名字。 只在下面补了一句。 事故结束,不代表影响也会同时结束。 韩主任看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想把以前发生过事故的人也纳入回访?” “至少要给他们一个能主动求助的地方。” 许知微道:“现在这套试点主要盯着刚结束训练的人,可陈建军这种情况说明,有些反应会拖很久。” “甚至平时看不出来。” “等碰到某个日期、某件旧物,或者重新遇到类似场景,才会突然出现。” 韩主任点了点头。 “这个得跟方政委商量。” 结果到了下午,方政委不但同意了,还带来一封信。 “就是陈建军说的那个老战友寄来的。” 信封已经旧了。 寄信地址在临海县下面一个机械厂。 写信的人叫张福顺。 三十五岁。 三年前从部队转业。 正是南礁岛事故里另一名重伤员。 方政委把信递给许知微。 “陈建军征得他同意以后,拿过来的。” 信不长。 里面没有一句“我害怕”。 只写了几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小事。 每年八月,他都会提前几天睡不好。 听到雷声会醒。 家里孩子在水边玩,他会突然发火。 最严重的一次,是前年工厂仓库失火。 火刚冒起来,他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明明知道应该跑,却一步也迈不动。 最后还是同事把他拉出去。 信的最后一句是: “我都回地方三年了,还这样,是不是我这人没用了?” 韩主任看完,叹了口气。 “他能正常工作三年,怎么会没用。” “可他自己不知道。” 许知微把信折好。 “而且他一直在拿现在的反应,否定以前的自己。” 方政委问:“要不要让他来东海?” “先别急。” “为什么?” “他只是写信问陈建军,还没主动说要接受疏导。” 许知微道:“先回信。” “把情况解释清楚。” “让他自己决定。” 这种事,愿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很重要。 不能因为军区觉得应该帮,就把人直接叫回来。 当天晚上,许知微在灯下写了整整两页。 没有专业名词。 也没有告诉张福顺“你有病”。 只解释了一件事。 人在经历过真正危险以后,对雷声、火光、水域产生强烈反应,并不少见。 他不是没用。 只是身体还记得当年的危险。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 又加了一行。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东海。不是回来接受审查,只是回来把那段一直没说完的话说完。 裴砚舟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还在写。 “几点了?” 许知微没抬头。 “快好了。” “这句话你半小时前说过。” “真的只剩最后一点。” 裴砚舟走到桌边,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眼睛不要了?” “裴营长现在还管这个?” “管。” “试点里没写。” “家里规矩。” 许知微终于放下笔。 “什么时候定的?” “刚定。” 她笑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看看?” 裴砚舟没有接。 “这是他的谈话内容?” “算是。” “那我不看。” 许知微微微一怔。 裴砚舟已经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热水。 “你说过,该保密的要保密。” “我也一样。”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觉悟挺高。” “许顾问教得好。” “那奖励你明天继续填状态表。” 裴砚舟动作一顿。 “我这几天睡得很好。” “还没问你呢。” “提前汇报。” 第二天下午,信被寄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张福顺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五天一早,许知微刚进医院,赵护士长便从门口追上来。 “知微,有人找你。” “谁?” “临海来的。” 赵护士长压低声音。 “说是看了你的信,坐了一夜车。” 许知微脚步一顿。 办公室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右腿明显有些不利索。 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看见她,他先把军帽拿了下来。 那顶帽子已经洗得发白。 显然保存了很多年。 “你就是许顾问?” “我是。” 男人站得很直。 像是很久没这样站过,又像身体还记得过去的习惯。 “我叫张福顺。” “陈建军的老战友。”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我要是重新去一次南礁岛。” “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怕的是什么?”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看见张福顺说到“南礁岛”三个字时,右手已经死死攥住了那顶旧军帽。 而他的额角,也在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不是已经准备好回去。 只是逼着自己回去。 第七十一章 他不是害怕回去,而是不敢面对回来 “我要是重新去一次南礁岛。” “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怕的是什么?” 张福顺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得出来。 这个男人不是想证明自己勇敢。 相反。 他已经逼自己勇敢了很多年。 只是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你觉得去一次南礁岛,就能解决问题?” 张福顺低头。 “我不知道。” “可我总觉得,那里像有个结。” “我解不开。”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先告诉我。”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真正回忆过那天发生的事情?” 张福顺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 张福顺沉默。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道: “我怕。” 两个字,说出口以后,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我怕别人觉得我没用。” “我已经退伍了。” “别人都说,事情过去了。” “可只有我知道,不是。” 许知微没有打断。 让他说下去。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回家。” “我妈问我,腿上的伤疼不疼。” “我说不疼。” “其实疼得晚上睡不着。” “后来工作以后,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危险作业。” “我说腿不好。” “其实不是。” 张福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早好了。” “坏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一看到火,一听到爆炸声,就会回到那天。” 许知微问: “南礁岛发生了什么?” 张福顺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我们那天负责通信保障。” “海上天气突然变了。” “设备进水。” “必须有人去前方抢修。” “老邓跟陈建军去了。” “我负责后方。” “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手里的杯子轻轻发抖。 许知微注意到。 “先不用继续。” 张福顺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不是在回忆。” “你是在重新经历。” 她递过去一张纸。 “先看看周围。” 张福顺不明所以。 “什么?” “告诉我。” “你现在在哪里?” “军区医院。” “今年是哪一年?” “……” 他停了一会儿。 “1983年。” “很好。” “你面前有什么?” 张福顺慢慢看过去。 “桌子。” “水杯。” “窗户。” “还有……” 他声音渐渐稳定。 “你。” 许知微点头。 “你现在在医院。” “不是南礁岛。”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张福顺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我以前没人教过我这些。” “大家都说,忍过去就行。” “可有些东西,不是忍过去。” 许知微轻声道: “是要重新理解。” 下午。 许知微把张福顺的情况记录下来。 不是作为病例。 而是作为试点中的第一批长期回访对象。 她特意标注: “本人具有正常现实判断能力,主要表现为创伤事件相关记忆反应,不属于简单意志问题。” 写完以后,她把记录交给韩主任。 韩主任看了一眼。 “这个试点,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 “嗯。” “以前我们关注伤口。” “现在才发现,有些伤口看不见。” 这句话,后来也被方政委写进了试点总结。 当天晚上。 张福顺没有回家。 他留在军区招待所。 不是为了接受治疗。 而是为了完成许知微安排的第一件事。 写下南礁岛那一天。 不是写英雄事迹。 也不是写事故报告。 只是写: 那一天,他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害怕什么。 第二天上午。 张福顺拿着一页纸回来。 “我写完了。” 许知微接过。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我记得海很大。” “我记得老邓回头冲我笑。” “我记得他说,让我别愣着。” “我记得爆炸以后,我以为自己也死了。” 最后一句,是: “我忘了,我后来被人救出来了。”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没有说话。 张福顺自己却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奇怪?” “我记了三年。” “结果发现,我一直记的是前半段。” “后面发生的事,我全忘了。” “不是忘。” 许知微道。 “是你的大脑一直停在那里。” “停在最危险的那一刻。” 张福顺点头。 “那我是不是要去南礁岛?” “可以去。” 许知微没有否定。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想去,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害怕。” “等有一天,你想去,是因为想看看那里。” “那时候再去。” 张福顺愣住。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前者是逃避。” “后者是面对。” 张福顺离开后。 裴砚舟走进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训练安排。 “张福顺走了?” “嗯。” “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 裴砚舟点头。 “我今天看了试点反馈。” “主动来咨询的人,比第一周多了。” 许知微笑了。 “说明大家开始接受了。” “不是接受心理问题。” “是接受人会有反应。” 裴砚舟把文件放下。 “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 “省军区准备扩大试点范围。” “想让其他几个单位也参考我们的方案。” 许知微愣了一下。 “这么快?” “因为南岸炮兵团那件事。” “他们觉得你的方案有用。” 许知微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从她来到军区开始。 最初只是想做一个心理顾问。 帮几个睡不好觉的战士。 可现在。 这件事已经慢慢变成了一套新的东西。 就在这时。 办公室电话突然响起。 许知微接起来。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许顾问。” “我是警卫连指导员。” “有个情况……” “家属院有个嫂子,把自己锁在屋里两天了。” “谁敲门都不开。” 许知微神色一变。 “她丈夫呢?”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牺牲了。” “就是去年……” “南礁岛事故里的烈士家属。” 第七十二章 她把丈夫等回了梦里 “南礁岛事故里的烈士家属?” 许知微握着电话,神色慢慢沉下来。 警卫连指导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嫂子叫林秀兰,三十岁。” “丈夫周明远,是南礁岛事故牺牲人员。” “以前一直挺正常。” “前几天突然开始不出门。” “这两天连孩子都不见。” “我们敲门,她也不开。” 许知微问:“家里有人吗?” “有。” “孩子?” “一个七岁的女儿。” “现在在哪?” “在邻居家。” 许知微挂断电话。 裴砚舟已经站起来。 “我陪你去。” 她点头。 这一次,没有拒绝。 因为她知道。 很多时候,家属面对的伤,不比经历事故的人少。 家属院西侧。 林秀兰家的门紧闭。 门口站了不少人。 有几个军嫂低声议论。 “以前秀兰多开朗啊。” “去年刚开始还天天带孩子出来。” “这几天突然就不说话了。” “孩子哭着喊妈妈,她都不开门。” 周围人越说,气氛越沉。 许知微走过去。 “大家先散开。” “别围在门口。” 军嫂们赶紧退开。 警卫连指导员走过来。 “许顾问。”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天前。” “发生过什么事?” 指导员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烈士纪念日快到了。” “可能是……” 他没有继续说。 许知微明白。 有些日期,本身就是开关。 门里。 林秀兰坐在床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有开灯。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饭。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笑得很灿烂。 旁边站着年轻的林秀兰。 小女孩被抱在怀里。 许知微轻轻敲门。 “林嫂子。” 里面没有回应。 “我是许知微。” “军区医院的。” “我不是来劝你开门的。” “只是想跟你聊几句。” 依旧没有声音。 裴砚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 门后终于传来一句。 “我没病。” 声音很轻。 许知微回答: “我知道。” “你只是很累。” 里面安静了。 “我没事。” “我知道。” “你丈夫走了一年。” “你还能照顾孩子。” “还能跟邻居说笑。” “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很好。” “这说明你很坚强。” 门后的人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可是……” 许知微停顿。 “可是坚强的人,也可以累。” 这句话之后。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十几分钟后。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林秀兰站在那里。 脸色很憔悴。 头发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梳整齐。 “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许知微没有坐在她对面。 而是坐到了旁边。 让距离没有那么像谈话。 “最近睡得好吗?” 林秀兰摇头。 “不好。” “多久了?” “十几天。” “为什么?” 林秀兰看向桌上的照片。 “他回来了。” 许知微没有露出惊讶。 “什么时候?” “晚上。” “他说什么?” 林秀兰眼圈慢慢红了。 “他说他冷。” “说南礁岛那边风很大。” “让我给他拿件外套。”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她低下头。 “每次都是这样。” “梦里他回来。” “醒了以后,家里还是只有我。” 许知微问: “你知道那是梦吗?” 林秀兰沉默。 “知道。” “那为什么还害怕睡?” 她声音很轻。 “因为梦里有他。” “醒了以后,他又没了。”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 裴砚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知道。 这是属于两个女人的谈话。 “嫂子。”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睡,就不会再失去一次?” 林秀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他死了。” “我知道。” “可我有时候觉得,只要我等,他就会回来。” “以前他每次出任务,也是这么回来。” “开门第一句就是,秀兰,我回来了。” 许知微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在等那句话。” 林秀兰捂住脸。 哭了很久。 “我女儿问我。”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自己都不知道。” 许知微递过去纸巾。 “你丈夫不是不要你们。” “他是在那一天,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和陈建军一样。” “他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还有你们。” 林秀兰低声道: “可是我怕我忘了他。” “所以才一直等。” 许知微轻声问: “如果有一天,你笑了。” “吃了一顿好饭。” “带孩子出去玩。” “你觉得周明远会不会怪你?” 林秀兰愣住。 她没有回答。 许知微继续。 “你觉得他牺牲,是希望你们以后每一天都难过吗?” “不。” 林秀兰哭着摇头。 “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对了。” “记住一个人,不是把自己困在他离开的那一天。” “而是带着他希望你拥有的生活继续走。” 林秀兰低头。 看着照片。 许久以后。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饭碗。 “我去热一下。”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主动做事。 门外的指导员松了口气。 下午。 林秀兰第一次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屋子。 小女孩从邻居家跑回来。 “妈妈!” 林秀兰蹲下来抱住她。 “对不起。” 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妈妈终于抱她了。 晚上。 许知微回医院。 裴砚舟一路没有说话。 快到办公室时,他才开口。 “你今天说的话。” “对她有用。” “嗯。” “对你呢?” 许知微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裴砚舟看着她。 “你是不是也觉得,记住一个人,就必须一直记着痛?” 她怔了一下。 “我没有。” “没有就好。” 裴砚舟没有继续问。 但许知微知道。 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 也想起了所有活下来的人。 晚上。 她整理试点档案时。 又收到一份新的申请。 不是战士。 不是家属。 而是军区医院的一名年轻护士。 申请原因只有一句话。 “我害怕自己以后救不了人。”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 沉默许久。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试点真正面对的。 也许不只是过去留下的伤。 还有每一个在岗位上,害怕自己不够好的普通人。 第七十三章 那封迟了一年的信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刚到家属院,王嫂子已经等在楼下。 “月梅醒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 “后半夜睡了三个多钟头。” “早上也吃了半碗粥。” 王嫂子说着,又压低声音。 “就是那封信,她从醒来以后一直拿着。” 许知微点头。 “孩子呢?” “还在我家。” “她说等看完信,再把孩子接回来。” 二楼的门没有反锁。 许知微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进来吧。” 屋里的窗帘已经拉开一半。 晨光照进来,桌上那盘红烧肉已经收走了。 邓国强的搪瓷缸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沈月梅坐在桌边。 面前放着那封泛黄的信。 她昨天哭得太久,眼睛还肿着。 看见许知微进来,她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顾问,坐。” 许知微坐下。 谁都没先碰那封信。 过了一会儿,沈月梅自己开口。 “这是他出任务前交给方政委的。” “说万一回不来,就给我。” “后来真的送到我手上。” “我一直没敢看。” “为什么?” 沈月梅盯着信封。 “只要不打开,我就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一句我不知道的话。” “像他还有什么没跟我说完。” “要是看完了……” 她停住。 “就真没了。” 许知微没有劝她拆。 “那今天为什么想看?” 沈月梅沉默了几秒。 “昨天你走以后,我坐了很久。” “突然觉得,我把这封信放一年,他也不会多写一个字。” “里面是什么,早就在那儿了。” “我不看,只是在躲。” 她伸手拿起信。 手指还是有些抖。 “你能陪我吗?” “可以。” 沈月梅慢慢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两张薄薄的信纸。 字迹有些潦草。 第一行写着: “月梅,先别哭。” 看到这四个字,沈月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却没停。 继续往下看。 邓国强在信里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先说家里的米缸下面还压着几张粮票。 又说女儿冬天那件棉袄短了,记得重新做。 还特意交代,自己柜子里那双新胶鞋别舍不得穿。 写到后面,才提了一句: “要是真回不去,你别总替我守着。” “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 “闺女要是问我,你就告诉她,她爹是个兵,出任务去了,没回来。” “别把她养得太娇,也别太凶。” “她像你,嘴硬,心软。” 沈月梅读到这里,已经哭得看不清字。 她抬手擦了一把。 继续。 最后几行很短。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你这个人,难受也不爱说。” “真有那一天,哭就哭,骂就骂。” “别憋着。” “还有。” “红烧肉别给我留。” “凉了不好吃。” 沈月梅手里的信一下垂了下去。 她伏在桌边,哭得肩膀发抖。 许知微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旁边。 哭到最后,沈月梅忽然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这个人……” “出任务前还惦记吃的。” “他就是馋。” “每次家里做肉,他都要多留一口。” “还说什么给孩子。” “最后都是自己吃了。” 她说一句,哭一句。 可这一次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她困在“人不会回来了”这件事里。 现在,那些零碎的日子也跟着信一起翻出来。 不是事故。 不是牺牲。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抢肉吃,会管女儿棉袄,会把粮票藏在米缸下面。 “许顾问。” 沈月梅抬起头。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都让我别憋着。” “我还憋了一年。” “你只是那时候还做不到。” 许知微道:“现在能看完,也不晚。” 沈月梅低头看着最后一行。 “红烧肉别给我留。”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起身。 把桌上那个写着邓国强名字的搪瓷缸拿起来。 许知微看着她,没有动。 沈月梅走到厨房。 把里面那杯已经放凉的水倒掉。 又把杯子洗干净。 重新放回柜子。 动作很慢。 却没有再把它摆回桌上。 “照片我还想留着。” 她说。 “留着。” “军装也不收。” “可以。” “可红烧肉以后我不摆了。” 沈月梅红着眼笑了一下。 “浪费。” 上午十点。 王嫂子把孩子送回来。 六岁的小姑娘一进门,还有些拘谨。 站在门边不敢动。 “妈妈。” 沈月梅看见女儿,眼泪又出来了。 可她这一次没有躲。 “过来。” 小姑娘立刻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有一点。” “疼吗?” 沈月梅抱紧她。 “现在好多了。” “那我晚上陪你睡。” “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 许知微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沈月梅忽然叫住她。 “许顾问。” “嗯?” “那封信,我想留给孩子以后看。” “等她大一点。” “可以。” “还有一件事。” 沈月梅擦掉眼泪。 “以后要是军区里还有跟我一样的人,你能不能告诉她们。” “别等一年。” “想哭的时候,就早点哭。” 许知微点头。 “我会。” 下午回到医院。 她把沈月梅的情况记录在试点册里。 没有写那封信的内容。 只写了一句: 烈士家属同样需要事故后的长期心理关怀。 刚合上本子,韩主任便从外面进来。 手里拿着省军区刚送来的批复。 “知微。” “试点范围扩大了。” 许知微接过文件。 韩主任继续道: “这次不只是战士和伤员。” “烈士家属,也正式纳入回访范围。” 第七十四章 第一次家属回访 “烈士家属也纳入回访?” 许知微把批复从头看了一遍。 韩主任点头。 “省里给的意见很明确。” “不是只在出事以后慰问一次。” “要长期关注。” “尤其是事故周年、逢年过节,还有孩子升学、家里老人身体出问题这些时候。” 这比单纯给战士做心理疏导更复杂。 战士在部队里,有班长、指导员、战友。 可家属分散在不同地方。 有人留在家属院,有人已经回了老家。 很多人平时看着一切正常,真正难受的时候,也未必愿意主动找医院。 “不能一家一家都按病人去问。” 许知微合上文件。 “那样反而让人不舒服。” 赵护士长在旁边点头。 “对。” “人家本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我们一上门就问睡不睡得着、哭不哭,谁受得了?” “先做登记。” 许知微拿起笔。 “年龄、家庭情况、有没有孩子、现在生活上有没有实际困难。” “心理上的事放后面。” 韩主任问:“谁负责跑?” “医院、政治部、妇女工作这边一起。” “熟悉的人先上门。” “真发现需要进一步谈的,再找我。” “这样最稳妥。” 当天上午,一张新的家属回访表就做了出来。 内容不多。 没有“心理疾病”几个吓人的字。 第一项问生活。 粮食够不够。 孩子上学有没有困难。 家里老人有没有人照顾。 第二项才是最近睡眠、情绪和身体情况。 最后一栏写着: 是否愿意进一步谈话。 方政委看完,只说了一句。 “就按这个办。” 第一批一共十二户。 沈月梅也在其中。 但因为许知微已经接触过,她的情况暂时不用重复回访。 下午,许知微跟着王嫂子去了另一户。 家属叫周秀英。 三十四岁。 丈夫三年前在一次海上抢险中牺牲。 家里有两个孩子。 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 敲门时,周秀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王嫂子,她很热情。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王嫂子笑道:“医院和政治部做家属回访。” “看看大家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周秀英摆手。 “我家没啥困难。” “粮票够,孩子也都上学。” “去年组织上还帮我修了屋顶。” 她说话利索,动作也快。 被子抖开,往绳上一搭,一看就是平时干惯活的人。 许知微没急着问别的。 “两个孩子呢?” “上学去了。” “学习怎么样?” 提起孩子,周秀英立刻有话说。 “老大还行。” “老二不省心。” “天天打架。” “为什么打架?” “谁知道。” 周秀英皱眉。 “老师都找我三次了。” “前几天还把同桌鼻子打出血。” 王嫂子惊讶。 “小康以前不是挺老实吗?” “谁说不是。” “他爹刚出事那两年都没这样。” “今年开春开始,脾气越来越大。” 周秀英叹气。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没用。” 许知微问:“每次为什么动手,问过吗?” “问了。” “就是不说。” “最严重的几次,都是什么时候?” 周秀英想了一下。 “有一次别人拿他书包。” “一次有人碰了他的铅笔盒。” “还有前几天。” “同桌说了什么?” 周秀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说他没爹。” 院子里一下安静。 “然后小康就扑上去了。” 许知微点了点头。 这就不是单纯调皮。 “他爸爸的东西,家里还留着吗?” “留了一些。” “孩子会看吗?” “老大偶尔看。” “老二不看。” 周秀英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不是不看。” “是不让我提。” “每次说到他爹,他就走。” “清明也不肯去。” 王嫂子叹了口气。 “孩子可能心里难受。” “我知道他难受。” 周秀英声音一下大了。 “可他不能拿别人撒气啊。” “我也没少难受。” “我还得养他们兄弟两个。”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红了眼。 很快又转过身去收衣服。 “都三年了。” “别人早过去了。” 许知微看着她。 “谁告诉你三年就一定要过去?” 周秀英动作停住。 “那还能一辈子这样?” “可以记一辈子。” “但日子也可以继续过。” “这两件事不冲突。” 周秀英半天没说话。 傍晚,两个孩子放学回来。 大的周康平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喊人。 小的周小康却一进院子就察觉不对。 “你们来干什么?” “回访。” 王嫂子笑道:“看看你在学校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小康脸一下沉下来。 “我没惹事。” “你把同学鼻子打出血还不叫惹事?” 周秀英忍不住开口。 孩子立刻顶回去。 “是他先说我的!” “他说一句你就打人?” “他活该!” “周小康!” 眼看母子俩又要吵起来,许知微突然问: “他说你没爹的时候,你最生气的是哪一句?” 周小康愣住。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男孩瞪着她。 “关你什么事?” “可以不告诉我。” 许知微道:“但你打他之前,应该不只是因为‘没爹’这两个字。” 周小康嘴唇抿得紧紧的。 许知微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低声说: “他说我爹不要我了。” 周秀英脸色一下变了。 “他还说这个?” 男孩眼睛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 “他说别人爹都回家。” “我爹三年不回来。” “就是不要我了。” “我爹才没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完,他抬手擦了一把眼睛。 “我爹是救人死的。” “他不是不要我。” 许知微点头。 “这句话,你完全可以告诉同学。” “他不听呢?” “找老师。” “还说呢?” “再找老师。” “不能打?” “不能。” 周小康不服。 “打最快。” 许知微差点被他气笑。 “你打一次,他鼻子疼一天。” “你自己回家挨一顿骂。” “最后他说的那句话还是在那里。” 周小康不吭声了。 “你真正想做的是证明,你爸爸没有不要你。” “那就别用打架证明。” 男孩低着头,鞋尖在地上来回蹭。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我能跟人说我爹是英雄吗?” “当然能。” “能说他救过三个人吗?” “能。” “那我明天就说。” 周秀英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那条已经叠了两遍的被子。 回去的路上,王嫂子一路感慨。 “以前总觉得家属回访就是看缺不缺东西。” “现在才知道,孩子也有孩子的事。” 许知微点头。 “尤其是年纪小的。” “很多话大人以为他们不懂。” “其实他们都记着。” 回到医院,她在第一份正式家属回访记录后加了一项。 未成年子女适应情况。 刚写完,办公室门被推开。 裴砚舟站在门口。 “下班了。” 许知微头都没抬。 “还有两行。” “昨天也是两行。” “今天真的两行。” 裴砚舟走过来,看见她记录本上的内容。 “烈士子女?” “嗯。” “今天碰到一个因为别人说他爹不要他,跟同学打架的。”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叫什么?” 许知微抬头。 “你想干什么?” “明天让政治部跟学校说一声。” “不是照顾他打架。” “是烈士子女这方面,学校应该知道怎么跟孩子解释。” 许知微笑了。 “裴营长现在也会做心理工作了。” “跟许顾问学的。” 话音刚落,赵护士长从门外探进头。 “知微。” “又有一户家属来找你。” “这回是自己来的。” 许知微放下笔。 “什么情况?” 赵护士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一个老母亲。” “儿子牺牲五年了。” “她说这些年一直没敢把儿子的死讯告诉老伴。” “可老爷子最近天天收拾东西。” “说要来东海看儿子。” 第七十五章 瞒了五年的死讯 “儿子牺牲五年了,她一直没敢告诉老伴?” 许知微抬起头。 赵护士长叹了口气。 “老人就在外面。” “姓郭,叫郭桂芝,六十多了。” “儿子郭建平,五年前海上执行任务时牺牲。” “老伴身体一直不好,家里怕他受不住,就说儿子调去了外地。” “这一瞒就是五年。” 许知微皱了皱眉。 “那平时通信怎么办?” “家里人代写。” “儿媳偶尔也寄信。” “说建平工作忙,不能回来。” 赵护士长顿了顿。 “可老爷子最近身体好了一些,非要亲自来东海。” “火车票都准备买了。” 许知微走出办公室。 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衣服洗得发旧,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看见许知微出来,她立刻站起身。 “你就是许顾问吧?” “我是。” “你帮帮我。” 郭桂芝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知微把人请进办公室。 “您慢慢说。” 老太太坐下以后,先从布包里拿出一沓信。 最上面几封已经发黄。 “这些都是我们家这些年给老头子看的。” “他说建平写的。” “其实都是他媳妇照着以前的口气写的。” 许知微翻了一眼。 每封信都很短。 “爹,娘,我一切都好。” “工作忙,今年回不去。” “家里别惦记。” 五年下来,内容几乎没有变化。 “老人一直没怀疑?” “以前没有。” 郭桂芝摇头。 “他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建平出事那年,我们真怕他一下撑不住。” “医生也说不能受刺激。” “后来一年拖一年。” “每次想说,都觉得再等等。” “结果就拖到现在。” “最近为什么突然一定要来?” “他七十大寿快到了。”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 “说这辈子别的都不要,就想见儿子一面。” “还说自己这把年纪了,万一哪天闭眼之前都见不到儿子,那才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件事不能简单用“该不该说真话”判断。 郭家当年隐瞒,是出于现实的身体顾虑。 可五年以后,这个谎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维持。 许知微问:“老爷子现在身体怎么样?” “血压还是高。” “但比前几年好多了。” “县医院前两个月还查过。” “能走路,也能坐车。” “平时精神呢?” “挺好。” “每天还去村口下棋。” “有没有出现过晕厥、严重心脏问题?” “没有。” “那你们有没有再问过医生,他现在能不能承受重大消息?” 郭桂芝愣住。 “没有。” “我们只记得五年前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许知微点头。 “先重新做身体评估。” “不要靠五年前那句话一直判断。” 老太太立刻问:“那要是身体能承受,就告诉他?” “要告诉。” 许知微没有回避。 “但不能突然一句‘你儿子五年前死了’就砸下去。” “这五年他一直活在期待里。” “除了儿子的死讯,还要面对一件事。” “你们所有人一直瞒着他。” 郭桂芝脸色一下白了。 “他会不会恨我们?” “有可能生气。” “也可能怪你们。” “但这是他有权知道的事。” “继续瞒下去,只会让最后那一天更难。” 郭桂芝低头捏着衣角。 “我就是怕他撑不住。” “怕可以。” “但先把能做的准备做好。” 许知微拿纸记下。 “第一,重新查身体。” “第二,不要让他一个人听这个消息。” “第三,最好由最亲近的人说。” “第四,别急着解释你们为什么瞒。” “先让他有时间反应。”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 “那能不能让你在旁边?” 许知微抬眼。 “老爷子已经到东海了?” “没有。” “那就不急着把他叫过来。” “先做体检。” “如果确认适合长途坐车,再决定是在老家说,还是来东海说。” 郭桂芝点头。 刚把信收起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 “娘!” 郭桂芝吓了一跳。 “你咋来了?” “我能不来吗?” 女人正是郭建平的妻子,孙玉兰。 她眼睛通红。 “爹已经上车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 郭桂芝一下站起来。 “什么?” “他没等你?” “今早自己去县城买了票。” 孙玉兰急得声音发抖。 “邻居看到以后才跑来告诉我。” “算时间,下午就能到东海!” “你不是把他身份证明收起来了吗?” “他去公社开了介绍信!” 郭桂芝腿一软,扶住桌子。 “完了。” “他要是真找到部队……” 根本不用问。 郭建平牺牲后,名字被刻在军区烈士纪念墙上。 档案里也有记录。 老人只要真到了东海,不可能一直什么都看不到。 许知微已经站起身。 “知道他坐哪一班车吗?” 孙玉兰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抄下来的车次。 “下午三点四十到东海站。” 许知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五十五。 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立刻拿起外套。 “通知方政委。” “再联系军区医院,准备医生和急救药品。” 郭桂芝慌了。 “许顾问,现在怎么办?” 许知微看向她。 “去车站接人。” “这件事已经不能再往后拖了。” 而与此同时。 东海站开来的绿皮火车上。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正把装着鸡蛋和腊肉的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他问对面旅客: “同志,东海军区离火车站远不远?” “我五年没见儿子了。” “这回说什么,也得给他一个惊喜。” 第七十六章 他在烈士墙前停住了 东海站三点四十分准时到车。 站台上人很多。 郭桂芝一眼就看见了老伴。 老人背着旧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走得不算快,却很精神。 “老郭!” 郭桂芝迎上去。 郭老头愣了。 “你咋也来了?” 说完,又看见孙玉兰。 “你也来了?” 老人皱起眉。 “你们不是说建平今天忙吗?” 郭桂芝张了张嘴。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许知微站在旁边,没有催。 郭老头倒先笑了。 “是不是你们背着我跟他说了?” “我本来还想给他个惊喜。” “这下好了。” “都知道了。” 孙玉兰低下头。 眼圈已经红了。 老人没看见。 他一路上都在问。 “建平现在住哪?” “瘦了还是胖了?” “军区是不是比以前大了?” “他这几年信里总说忙,到底忙啥?” 每问一句,车里的气氛就更沉一点。 郭桂芝几次想开口。 最后都没说出来。 许知微没有逼她在车上说。 老人刚下长途火车。 情绪还在期待里。 又坐在行驶的车上。 不是合适的环境。 “叔。” 许知微开口。 郭老头看她。 “你是?” “军区医院的。” “建平受伤了?” 老人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没有。” 许知微没有继续往下。 “先到军区。” 郭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明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 没人回答。 车进军区大门时,老人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 熟悉又陌生。 五年没来。 很多地方都变了。 可有些楼还在。 以前郭建平带他来过一次。 “他住的营区不是这个方向吧?” 老人突然问。 孙玉兰手一抖。 许知微看过去。 “叔,先去政治部。” “为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您说。” 郭老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迟钝的人。 只是这些年家里一直给了他一个可以相信的答案。 现在这个答案开始裂了。 车停下以后。 老人没有马上下车。 “建平呢?”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建平呢?” 郭桂芝终于哭了。 “老头子……” “你哭什么?” 老人声音突然高了。 “我问的是建平!” 孙玉兰转过脸。 眼泪也掉下来。 郭老头看着妻子。 又看儿媳。 脸色开始发白。 “是不是出事了?” 许知微上前一步。 “叔,我们进去说。” “不进去。” 老人一下抓住车门。 “你现在就告诉我。” “是不是出事了?” 郭桂芝已经站不稳。 “建平他……” 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郭老头突然转身就走。 “你们不说,我自己找。” “爸!” 孙玉兰追上去。 老人却越走越快。 方向正是以前郭建平所在单位。 方政委已经带人在外面等着。 看见这一幕,立刻迎过去。 “郭叔。” 郭老头认出了他。 “五年前你还是指导员。” “你告诉我。” “建平在哪?” 方政委沉默片刻。 “叔。” “建平五年前执行任务,牺牲了。” 四周一下安静。 郭老头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郭建平同志,五年前牺牲。” 老人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可能。” “你认错人了。” “我儿子这些年一直给我写信。” “前个月还有一封。” 他说着就去翻自己的包。 动作很快。 一封封信被拿出来。 “你看。” “这是去年。” “这是前年。” “这上面都写着呢。” 方政委没有接。 郭老头又看向孙玉兰。 “玉兰。” “你说。” “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孙玉兰捂住嘴。 半天才哭着说出一句。 “爸。” “信是我写的。” 老人手里的信一下掉了。 风一吹。 纸散了一地。 郭桂芝哭着上前。 “是我不让告诉你的。” “那时候你身体不好。”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我们怕你……” “所以骗我五年?” 老人回头。 声音反而变轻了。 郭桂芝说不出话。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没人回答。 “就我不知道?” 老人站在那儿。 眼睛里没有泪。 只是脸色越来越灰。 许知微一直观察着他的呼吸和动作。 “叔,先坐一下。” “我不坐。” 老人推开旁边递过来的椅子。 “他埋哪了?” 方政委低声道:“骨灰安葬在烈士陵园。” “名字也在纪念墙上。” 郭老头转身。 “带我去。” “叔,您刚坐了很久火车。” “我说带我去。” 没有人再拦。 军区烈士纪念墙离政治部不远。 老人走过去时,脚步越来越慢。 墙上刻着很多名字。 一排一排。 他找了很久。 终于在中间的位置看见三个字。 郭建平。 老人停住了。 手里的布兜啪地掉在地上。 鸡蛋碎了。 蛋液慢慢渗出来。 还有他从家里带来的腊肉。 本来是想给儿子吃的。 “真在这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 手指发抖。 “你小子……” “咋真在这儿。” 一句话说完。 老人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旁边医生立刻扶住。 “血压上来了。” “先让他坐。” 这次老人没有拒绝。 他坐在纪念墙下的长椅上。 很久都没说话。 郭桂芝蹲在旁边哭。 “老头子,你骂我吧。” “是我不该瞒你。” “我就是怕你扛不住。” 老人没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他怎么走的?” 方政委坐到旁边。 一点一点讲。 没有夸张。 也没有只讲英雄事迹。 任务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 郭建平当时做了什么。 最后怎么牺牲。 老人一句都没打断。 听到最后。 他终于掉了眼泪。 “那他疼不疼?”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停住。 方政委低声道: “时间很快。” 老人点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看向郭桂芝。 “那几年我天天问,你们难受不难受?” 郭桂芝哭得说不出话。 “我每问一次,你们是不是都得重新骗我一次?” 孙玉兰低着头。 “爸,对不起。”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说这个。” “我现在脑子乱。” 许知微蹲到他面前。 “叔,乱是正常的。” “您今天不用马上原谅谁。” “也不用现在想明白这五年。” “先把今天过完。” 老人看着她。 “那我今晚还能睡着吗?” “可能睡不好。” “那咋办?” “有人陪着。” “难受就说。” “想骂也可以。”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真想骂人。” 许知微点头。 “可以。” 郭老头转头看向郭桂芝。 “你个死老太婆。” 郭桂芝一边哭一边点头。 “你骂。” “你再骂两句。” 老人张了张嘴。 却忽然也哭了。 “你骗我五年。” “你咋敢啊。” 郭桂芝扑过去抱住他。 两个人坐在纪念墙前,哭得像两个孩子。 孙玉兰站在一旁,也一直掉眼泪。 许知微没有劝。 这个家欠了五年的哭。 今天总要还回来一点。 天快黑时。 郭老头终于站起来。 他重新走到墙前。 摸了一遍郭建平的名字。 “明天带我去陵园。” 方政委点头。 “好。” 老人又看向地上已经碎掉的鸡蛋。 弯腰想捡。 裴砚舟先一步帮他收起来。 郭老头看着那些碎蛋,苦笑。 “白带了。” 裴砚舟道:“没白带。” 老人抬头。 “至少您是真的来看他了。” 郭老头愣了几秒。 最后点了点头。 “对。” “这回总算见着了。” 第七十七章 他给儿子补了五年的话 第二天一早,郭老头醒得很早。 招待所的人说,天还没亮,他就在院子里坐着了。 许知微过去的时候,老人已经换好了衣服。 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领口却重新理得整整齐齐。 脚边放着一个布兜。 里面没有鸡蛋,也没有腊肉。 只有一瓶酒,两包烟,还有一小袋炒花生。 郭桂芝站在旁边,眼睛肿得厉害。 孙玉兰也没怎么睡。 一家三口谁都没说多少话。 昨天知道真相以后,郭老头没有大发脾气。 可越是这样,郭桂芝心里越没底。 上车前,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头子,你还生我气不?” 郭老头正在系布兜。 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生。” 郭桂芝眼圈立刻红了。 “那你骂我。” “昨天不是骂过了?” “你要还气,再骂。” 郭老头抬头看她。 “骂你有啥用?” “建平能回来?” 郭桂芝低下头。 老人叹了口气。 “我就是想不明白。” “五年。” “你们咋能一块儿瞒我五年。” 孙玉兰站在旁边,低声道:“爸,是我和娘商量的。” “建平刚出事那阵,你血压高得厉害,县医院医生说千万不能受刺激。” “后来你身体好点了,我们想说。” “可每次你一提建平……” 她声音慢慢哽住。 “我们就又不敢了。” 郭老头没接话。 直到车开出去很久,他才忽然问: “那几封信,真都是你写的?” “嗯。” “学得还挺像。” 孙玉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照着建平以前的信写。” “有几次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就翻旧信找句子。” 郭老头望着窗外。 “怪不得这些年,那小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工作忙。” “回不去。” “让家里别惦记。” “我还骂过他。” 老人扯了下嘴角。 “说他当了几年兵,连封信都不会写了。” 车里没人笑得出来。 烈士陵园在东海城外。 不算远。 上山的路两边种着松柏,早晨露水还没干。 郭老头下车以后没让人扶。 自己拎着布兜,一步一步往上走。 昨晚医生给他查过身体。 血压虽然高了一些,但整体还能承受。 许知微没有一直跟在身边。 只和随行医生走在后面。 到了墓碑前,郭老头却突然停下。 黑色碑面上。 郭建平三个字清清楚楚。 下面刻着生卒年月。 牺牲时二十八岁。 老人看了很久。 “照片呢?” 方政委道:“那几年条件有限,碑上没有留照片。” “行。” 郭老头点头。 “他啥样,我记得。” 他蹲下来。 从布兜里先拿出烟。 两包都拆开。 一包放在碑前,一包自己拿着。 “以前回来跟我要烟。” “我不给。” “说当兵的少抽点。” 老人念叨着。 “早知道……” 话到这里停住。 他把烟摆正。 又拿出那瓶酒。 倒了一小杯。 “你娘说你现在当干部了,不缺吃不缺穿。” “净骗我。” 郭桂芝站在后面,捂着嘴哭。 老人没有回头。 “你媳妇也跟着骗。” “整个家里就我一个傻子。” “还天天等你放假。” 他说一句,往碑前摆一样东西。 最后是那袋炒花生。 “你小时候偷吃花生,让我追着打了半个村。” “还记得不?” 没有人回答。 山风吹过松树。 只剩树叶轻响。 郭老头坐在墓碑旁边。 这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 他说了很多。 说家里的老房子去年修了。 说孙玉兰把孩子带得很好。 说村口老李头下棋还是爱悔棋。 也说自己七十大寿快到了,本来想把儿子叫回去狠狠干一杯。 这些话积了五年。 从来信里等。 从日历上等。 从一次次“工作忙,回不去”里等。 现在终于有地方说了。 “建平。” 老人抹了一把脸。 “爹来晚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他彻底哭出了声。 不是昨天那种发懵的掉泪。 而是弯着腰,哭得整个背都在抖。 郭桂芝想过去。 刚迈一步,被许知微轻轻拦住。 她摇了摇头。 让老人哭。 这五年所有人都替他把真相挡住了。 现在至少这份难过,应该让他自己走一遍。 过了很久,郭老头才慢慢缓下来。 他站起来时腿有些麻。 方政委过去扶了一把。 老人没拒绝。 下山途中,郭桂芝一直跟在他身后。 走到半山腰,郭老头突然停下。 “桂芝。” “哎。” 老太太立刻抬头。 “以后别骗我了。” 郭桂芝眼泪又掉下来。 “再不骗了。” “真不骗?” “你就是明天要抽过去,我也不骗。” 郭老头皱眉。 “说啥晦气话。” 郭桂芝愣了一下。 老人已经继续往下走。 她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郭老头又补了一句。 “我还是生气。” “你气。” “气几天再说。” “行。” 孙玉兰在旁边听着,终于偷偷擦掉眼泪。 回到军区医院后,医生重新给郭老头测了血压。 比早上高一些。 但没有出现危险情况。 郭老头坐在诊室里,忽然问许知微。 “许顾问。” “嗯?” “他们以前不告诉我,是不是做错了?” 郭桂芝和孙玉兰一下紧张起来。 许知微没有替谁下结论。 “五年前,他们怕您身体撑不住,所以选择瞒。” “当时有当时的原因。” “但后来一直拖下去,也确实让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说。” 郭老头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现在要原谅她们不?” “这个您自己决定。” “没人能催。” 老人看向妻子和儿媳。 过了几秒,哼了一声。 “那先不原谅。” 郭桂芝赶紧点头。 “行。” “你慢慢来。” 郭老头又问:“中午吃啥?” 郭桂芝一愣。 “食堂?” “昨天鸡蛋都摔碎了。” 老人皱着眉。 “我早饭也没吃多少。” “先吃饭。” 孙玉兰终于笑出声。 “爸,我去给你打。” “多打点。” “知道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诊室。 许知微把今天的记录写到一半,停了停。 最后只在家属回访建议里加了一条: 重大伤亡消息若因身体原因暂缓告知,应定期重新评估,不宜在风险解除后长期隐瞒。 她刚合上本子,门口传来敲门声。 裴砚舟站在那里。 “忙完了?” “差不多。” “回家?” 许知微抬头看他。 “今天不顺路送饭了?” “今天换一个。” “什么?” 裴砚舟晃了晃手里两张电影票。 “方政委说,试点负责人也得休息。” “晚上七点。” “军区礼堂放电影。” 许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 “裴营长。” “嗯?” “这是约我?” 裴砚舟神色没变。 “组织活动。” “那怎么只有两张票?” 裴砚舟沉默两秒。 “组织只安排了我们两个。” 许知微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第七十八章 裴营长第一次约会,还带了瓜子 晚上六点四十。 许知微到军区礼堂门口的时候,裴砚舟已经在等了。 男人换下了训练时的作训服,穿着一身洗得挺括的军装,站在礼堂外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拎着个纸包。 许知微走近。 “不是七点吗?” “嗯。” “那你来这么早?” “怕没位置。” 许知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张票。 “不是对号入座?”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顺便等你。” 这句总算像句实话。 许知微笑了。 “裴营长第一次约人看电影?” “不是。” “以前还约过谁?” 裴砚舟看她。 “部队集体看过。” “那不算。” “所以第一次。” 他说得很平静。 许知微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视线一转,落到那个纸包上。 “这是什么?” “瓜子。” “你还买瓜子了?” “赵春山说看电影都吃这个。” 许知微眉梢一挑。 “他还教你什么了?” “没了。” “真的?” “他说还可以买汽水。” “然后呢?” “没票。” 许知微忍着笑。 “汽水还要票?” “他说小卖部今天只剩三瓶,全让家属院几个孩子买走了。” 说话间,礼堂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 都是军区干部、战士和家属。 有人看见裴砚舟,主动打招呼。 “裴营长也来看电影?” “嗯。” 对方又看了眼许知微,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明白了的表情。 “哦。” 这一声“哦”拖得特别长。 许知微没什么。 裴砚舟却看了那人一眼。 “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没有。” 那人赶紧进去了。 等人走远,许知微才问:“你吓他干什么?” “我没吓。” “你刚才那个眼神,跟审赵春山训练成绩差不多。” 裴砚舟:“……” 两人进礼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半。 电影还没开始。 幕布前的灯亮着,四周都是说话声。 他们的位置在中间偏后。 许知微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递过来半包花生。 “许顾问,吃不吃?” 是家属院的王嫂子。 她身边还坐着沈月梅和女儿。 沈月梅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脸色虽然仍有些疲惫,但人已经愿意出来。 小姑娘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纸折的小风车。 许知微笑着接了两颗花生。 “今天怎么也来了?” 沈月梅道:“王嫂子非拉我。” “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出来看看。” 许知微点头。 没再多问。 能主动走出家门,本身就是好事。 王嫂子却盯着她和裴砚舟看了两眼。 “你俩也是一块来的?” 许知微刚想说话。 裴砚舟已经点头。 “嗯。” “看电影?” “嗯。” 王嫂子脸上的笑一下意味深长起来。 “挺好。” “新婚夫妻就该多出来走走。” 许知微耳根微热。 好在这时候灯灭了。 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电影开始。 是一部战争片。 前半段节奏很快,时不时还能听见后排战士低声议论。 许知微看得认真。 看到一半,旁边忽然递过来一把瓜子。 她没转头。 “你不吃?” “剥好了。” 许知微这才看过去。 裴砚舟掌心里放着一小撮剥好的瓜子仁。 她愣了两秒。 “你剥的?”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你不是在看电影?” “能一起。” 许知微看着他。 黑暗里看不太清表情。 只看见男人坐得笔直,手还摊在她面前。 她忍着笑,把瓜子仁拿了。 “谢谢裴营长。” “客气。” 过了一会儿。 又是一把。 再过一会儿。 还是一把。 许知微终于忍不住。 “你自己也吃。” “不爱吃。” “那你买干什么?” “赵春山说你们女同志看电影爱吃。” 许知微彻底笑了。 “赵春山知道得还挺多。” 裴砚舟顿了一下。 “明天问问他从哪知道的。” “你别吓人家。” “正常交流。” “你那叫正常交流?” “算。” 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 前排忽然有人回头。 正是方政委。 他看了一眼,又慢悠悠转回去。 什么都没说。 可许知微莫名觉得,他那个眼神比说什么都明显。 她干脆不说话了。 继续看电影。 直到剧情演到战士牺牲那一段。 礼堂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沈月梅。 女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女儿还小,看不太懂。 只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他怎么不起来?” 沈月梅的手紧紧攥住裙角。 许知微刚想过去。 沈月梅却已经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 “因为他牺牲了。” “就像爸爸吗?” 周围更安静了。 沈月梅眼圈一下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嗯。” “像爸爸。” 小姑娘想了想。 “那他们是不是都很勇敢?” 沈月梅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是。” 声音虽然哑,却很稳。 许知微收回视线。 没有过去。 有些路,别人可以陪着走一段。 剩下的,终究还是要自己慢慢走。 电影散场时,已经快九点。 人群往外涌。 裴砚舟很自然地走在许知微外侧,替她挡着人。 到了礼堂外,夜风一下吹过来。 许知微拢了拢衣领。 下一秒,肩上多了一件军装外套。 “我不冷。” “风大。” “那你呢?” “我不冷。” “裴营长身体好?” “嗯。” 许知微看他一眼。 “那以后冬天家里煤也省了。” 裴砚舟沉默两秒。 “该烧还是烧。” 两人沿着家属院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没有人催。 也没有电话追过来。 更没有突然发生什么事。 难得清静。 走到七号楼下时,许知微停了。 “今天这算约会吗?” 裴砚舟也停下。 “你说算就算。” “那不行。” “为什么?” “约会得双方承认。” 裴砚舟看着她。 夜色里,男人的眉眼比白天柔和很多。 “算。” “那下次呢?” “什么下次?” “还约不约?”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约。” “还问赵春山?” “不问。” “为什么?” “他不靠谱。” 许知微笑出声。 裴砚舟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下次我自己想。” 许知微抬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没往后退。 “那我等着。” 裴砚舟看了她几秒。 忽然低下头。 许知微以为他要亲下来。 结果楼上传来一声大喊。 “许顾问!” 两个人同时停住。 二楼窗户探出赵护士长的脑袋。 “医院刚来电话!” “有个新兵睡梦里突然拿枕头捂自己,说有人不让他喘气!” 许知微:“……” 裴砚舟闭了闭眼。 刚才那点气氛,彻底没了。 赵护士长还在上面催。 “挺急的!” 许知微忍着笑,看向裴砚舟。 “裴营长。” “嗯。” “下次约会记得挑医院电话坏的时候。”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明天我去问通信班。” “能不能晚上九点以后不接医院电话。” 许知微笑着推了他一下。 “走了。” “先去医院。” 第七十九章 他不是被人掐住了,是醒不过来 军区医院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许知微赶到时,那个新兵已经醒了。 人坐在病床上,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旁边守着两个同班战士。 其中一个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许顾问。” “就是他。” “刚才睡着睡着,突然一直挣扎。” “手乱抓,腿也在蹬。” “我们把他叫醒以后,他第一句话就说有人压着他,不让他喘气。” 床上的新兵叫马会明。 十八岁。 入伍还不到半年。 许知微没有立刻问梦。 先看向值班军医。 “身体检查怎么样?” “心肺没发现问题。” 军医道:“体温正常,呼吸也恢复了。” “有没有胸口疼?” “没有。” “最近感冒、发烧?” 马会明摇头。 “都没有。” “那刚才发生的时候,你自己记得多少?” 马会明脸色又白了一点。 “我醒了。” “可我动不了。” 许知微微微一顿。 “确定醒了?” “我能看见屋顶。” “也能听见他们打呼噜。” “可身体一点都动不了。” “然后呢?” “胸口特别沉。” 马会明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像有人坐在我身上。” “我想喊。” “喊不出来。” “我还看见床边站着个人。” 旁边一个战士立刻打了个寒战。 “就是这句!” “他醒了以后也说床边有人。” 另一个小声道:“不会真有……” 裴砚舟站在门口,淡淡看过去。 “少自己吓自己。” 那战士立刻闭嘴。 许知微继续问:“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马会明摇头。 “没有。” “就一个黑影。” “后来我使劲挣扎,胸口越来越闷。” “再后来他们把我叫醒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紧。 “许顾问。” “我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不是。” 许知微回答得很干脆。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这种情况,很像睡眠瘫痪。” 几个人显然都没听懂。 许知微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 “就是脑子醒了,身体还没完全醒。” 马会明愣住。 “还能这样?” “能。” “人在睡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身体会主动放松,避免你把梦里的动作真的做出来。” “有时候脑子先醒,身体慢一点。” “你就会出现明明有意识,却动不了、喊不出来的情况。” “胸口发沉呢?” “紧张以后会觉得呼吸困难。” “再加上你躺着,脑子又还带着梦里的内容,很容易把这种感觉解释成有人压着你。” 马会明立刻问:“那床边那个黑影呢?” “你当时屋里亮吗?” “不亮。” “那你看到的是清楚的人,还是模糊的一团?” 马会明认真回想。 “模糊的。” “那就更符合。” 许知微道:“人在刚醒又没完全清醒的时候,有时会把屋里的衣服架、墙角影子,甚至梦里的东西当成真的。” “并不代表屋里真有人。” 守在旁边的战士松了口气。 “我就说。” 另一个瞪他。 “你刚才还说闹鬼。” “我那是分析情况。” “你分析个屁。” 气氛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许知微却没有就此结束。 “最近是不是很累?” 马会明点头。 “这周夜训多。” “白天还要补基础。” “每天睡多久?” “五六个小时。” “有时候更少。” “这几天有没有刻意少睡?” 马会明眼神躲了一下。 许知微立刻看出来。 “怎么回事?” 旁边战友抢先开口。 “他不敢睡上铺。” 马会明脸一红。 “你闭嘴。” “都这样了还不说?” 那战士索性全抖出来。 “前几天宿舍有人讲老营房的鬼故事。” “说以前有个人半夜从上铺摔下来。” “马会明听完以后,天天等大家都睡了才睡。” “有时候半夜醒一次,后面就不敢闭眼。” 马会明恨不得把脸埋被子里。 “我没怕。” 许知微看他。 “那你为什么少睡?” “就是……” “怕也没什么。” 她没有笑他。 “人在睡眠不足、过度疲劳的时候,这种情况更容易发生。” “你越怕再遇上,就越不敢睡。” “越不睡,反而越容易出问题。” 马会明听明白了。 “那我今晚怎么办?” “正常睡。” “还睡上铺?” 他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许知微想了想。 “这两晚可以先换下铺。” 马会明明显松了口气。 “但不是因为上铺有问题。” “是先让你把觉补回来。” “等睡眠恢复,再换回去。” “真再发生一次怎么办?” “先提醒自己。” 许知微道:“我不是被人压住,只是身体还没醒。” “别拼命挣扎。” “试着先动手指、脚趾。” “慢慢恢复。” “能做到吗?” 马会明点头。 “能。” 裴砚舟在旁边忽然问:“鬼故事谁讲的?” 刚才还挺热闹的病房瞬间安静。 两个战士同时低头。 马会明也不说话。 裴砚舟扫了一眼。 “没人承认?” 其中一个终于硬着头皮。 “赵春山讲的。” 许知微:“……” 裴砚舟脸都黑了。 “又是他?” “赵班长说夜训太累,给大家提提神。” “他说得可真详细。” “连老营房窗户半夜自己响都讲了。” 裴砚舟转身就往外走。 许知微赶紧叫住他。 “你干什么?” “找赵春山。” “现在都几点了?” “他应该还没睡。” “为什么?” “我让他今晚值岗。”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你这是公报私仇?” “不是。” 裴砚舟面无表情。 “正常交流。” 病房里几个人差点笑出声。 马会明也终于放松下来。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特意又去看了一次。 马会明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再出现动不了的情况。 只是见到她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许顾问。” “赵班长昨晚真被营长叫走了?” “好像是。” “因为讲鬼故事?” “应该不只。” 许知微想了一下。 “可能还因为乱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马会明没听懂。 旁边战士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上午十点。 裴砚舟来医院送文件。 许知微问他:“赵春山呢?” “训练。” “你罚他了?” “没有。” “真的?” “加了一项任务。” “什么?” 裴砚舟神色平静。 “给全班讲一遍睡眠瘫痪。” 许知微愣住。 “他会吗?” “所以让他先来找你学。” 话音刚落。 门外果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赵春山满脸生无可恋。 “嫂子。” “救个命。” “营长让我下午给全班讲课。” “讲不好,负重十公里。” 许知微没忍住笑。 “进来。” 赵春山刚坐下,裴砚舟又补了一句。 “还有。” “以后不许讲鬼故事。” 赵春山抗议。 “营长,那是战士夜间文化生活。” “可以讲别的。” “讲什么?” 裴砚舟看了眼许知微桌上的试点记录。 “讲科学。” 第八十章 赵春山被迫讲了一堂科学课 下午两点,侦察营三连的小教室里坐满了人。 赵春山站在最前面。 手里捏着两张纸。 脸色比上次参加考核还严肃。 底下一群战士憋着笑。 马会明坐在第二排,笑得尤其明显。 “赵班长。” “开始啊。” “不是说今天给我们讲科学?” 赵春山狠狠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笑?” “要不是你昨晚喊得跟杀猪一样,我今天至于站这儿?” 马会明立刻反驳。 “我那时候动都动不了,怎么喊?” “……” 赵春山噎住了。 后排顿时笑成一片。 门口,裴砚舟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一句话没说。 赵春山一看见他,立刻清了清嗓子。 “安静。” “今天讲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下面有人小声接话。 “鬼压床。” 赵春山脸一黑。 “什么鬼压床。” “许顾问说了,那叫睡眠瘫痪。” 这四个字,他说得特别慢。 显然背了很久。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醒了,身体没醒。” “人能听见声音,也可能能看见东西,但是一时动不了。” “这种时候不用慌。” “不是屋里有鬼,也不是谁坐你胸口。” “就是睡眠出了点小岔子。” 有人举手。 “赵班长,那为啥会看见黑影?” “因为……” 赵春山低头看纸。 “因为脑子刚醒,还没完全分清梦和现实。” “光线暗的时候,也容易把衣服架子看成人。” 后排有人忍不住道:“赵班长,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什么了?” “你说老营房那黑影是以前摔死的人回来找鞋。” 整个教室瞬间笑炸。 赵春山耳根一下红了。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那是讲故事!” “那现在怎么不讲了?” “现在讲科学!” 赵春山提高声音。 “科学懂不懂?” 许知微站在门外,差点笑出声。 裴砚舟偏头看她。 “怎么样?” “讲得还行。” “就是怨气有点重。” 裴砚舟淡淡道:“多讲几次就好了。” 许知微看他。 “你还准备让他讲几次?” “看效果。” 教室里,赵春山已经讲到最后。 “总之,真碰上这种情况。” “第一,别乱想。” “第二,先动手指脚趾。” “第三,平时别熬夜,别自己吓自己。” 他停了停。 又很有求生欲地加上一句。 “第四,不许在宿舍传播封建迷信。” 有人立刻问:“赵班长,那鬼故事还能不能听?” 赵春山看了一眼门口的裴砚舟。 “不能。” “为啥?” “影响训练。” “那白天能不能讲?” 赵春山咬牙。 “你很想听?” “有一点。” “晚上加练的时候我单独给你讲。” 那人瞬间闭嘴。 一堂课讲完,虽然笑声不少,但效果倒比许知微预想得更好。 战士们散出去的时候,还在讨论马会明昨天的经历。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说他“撞东西”了。 反而有人拍着他的肩膀。 “下回再压住,你先动脚趾。” 马会明没好气。 “你就盼我有下回?” “我这是帮你巩固知识。” “滚。” 许知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很多时候,人害怕的不是症状本身。 而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旦能解释清楚,那种神秘感和恐惧就会消下去大半。 回医院后,她把“常见心理及睡眠反应宣传”也加进了试点内容。 不只针对出了问题的人。 而是提前讲。 让大家在真正遇见之前,先知道怎么回事。 韩主任看完,点头。 “这样好。” “总不能每次都等人吓得跑来医院。” “而且有些情况,不需要正式谈话。” 许知微道:“像睡眠瘫痪、短期失眠、训练后紧张,先让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能少很多误会。” “那以后是不是还得印点东西发下去?” “可以。” “别太复杂。” “一张纸就够。” “写常见表现,什么时候需要找军医,什么时候可以找心理顾问。” 赵护士长正好进门。 听见这句话,笑了。 “那还得加一条。” “什么?” “不要听赵春山讲鬼故事。”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傍晚下班。 许知微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裴砚舟等在那里。 她挑眉。 “今天又顺路?” “不是。” “那是什么?” “来接人。” 裴砚舟答得很坦然。 许知微笑了。 “昨天电影没看完瘾?” “电影看完了。” “那你还想干什么?” 裴砚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票。 “食堂今天有糖水。” “方政委给的。” 许知微看了看。 “这次也是组织活动?”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约会。” 许知微怔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裴营长进步很快。” “有人昨天说过。” “下次自己想。” 两个人往食堂方向走。 路过操场时,远远就听见赵春山在训人。 “都站好了!” “晚上谁再给我讲什么白衣女鬼、老营房哭声,全去跑圈!” 底下一群战士笑得东倒西歪。 许知微脚步一顿。 “看来你这个科学教育,执行得很彻底。” 裴砚舟神色平静。 “他适合做宣传。” “我怎么觉得他是被你逼的?” “结果一样。” 吃完糖水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慢慢往家属院走。 难得没人来找。 也没有电话追过来。 许知微甚至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真能平静结束。 结果刚走到七号楼下,方政委的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 “裴营长!” “许顾问!” 两人同时停住。 许知微看了一眼裴砚舟。 “我就知道。” 通信员喘了口气。 “不是医院。” “是新兵连。” “有个新兵今天收到家里的信以后,一整下午没说话。” “晚上点名时突然说……” “他想退伍。” 裴砚舟皱眉。 “理由呢?” 通信员脸色有些古怪。 “他说他娘在信里告诉他。” “他对象要嫁给别人了。” 第八十一章 对象要嫁人,他要退伍 “他对象要嫁给别人了?” 许知微站在七号楼下,一时间没说话。 通信员点头。 “新兵叫郑海峰,十九岁。” “今天下午收到家里的信以后,连晚饭都没吃。” “指导员问了半天,他就一句话。” “退伍,回家。” 裴砚舟看了眼时间。 “人在哪?” “新兵连值班室。” 两人赶到时,郑海峰正坐在长凳上。 年轻人身材高瘦,军帽搁在膝盖上,一封信被攥得皱皱巴巴。 新兵连指导员陈志远在旁边,显然已经劝了不少时间。 看见裴砚舟,他站起来。 “裴营长。” “情况怎么样?” 陈志远压低声音。 “钻牛角尖了。” “我跟他说个人问题不能影响服役,他就问我,要是对象嫁人了,我还能不能站着说这种话。” 裴砚舟看了一眼郑海峰。 “你想退伍?” 郑海峰站起来。 眼睛通红,却还是立正。 “是。” “理由。” “我要回家。” “回家干什么?” 年轻人嘴唇绷得很紧。 半天才挤出一句。 “问清楚。” “问谁?” “李秀兰。” “我对象。” “她答应过等我。” 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发哑。 “我入伍前,她亲口说的。” 许知微没有站着问。 她拉了把椅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信能给我看看吗?” 郑海峰犹豫了几秒,把信递过去。 信是母亲写的。 前面都是家常。 庄稼长得怎么样。 弟弟上学怎么样。 最后才写到李秀兰。 只有短短几行。 “秀兰家给她重新说了亲,对方是镇粮站职工。她家已经收了东西,日子估摸着定在下个月。你在部队安心,别惦记家里。” 没有李秀兰自己的话。 也没有说她为什么答应。 许知微把信还回去。 “所以你现在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个。” 郑海峰抬头。 “什么?” “她家里给她重新说了亲。” “这还不够?” “她亲口跟你说要嫁吗?” “没有。” “她给你写过分手信?” “没有。” “那你现在最想问的,其实不是她为什么嫁人。” 许知微看着他。 “是她到底还要不要你。” 郑海峰眼圈一下红得更厉害。 他偏开脸。 “差不多。” “差很多。” “要是她自己愿意嫁,你回去以后怎么办?” 年轻人没说话。 “把她抢回来?” 陈志远皱眉。 “郑海峰,你可别犯糊涂。” “我没说抢!” 郑海峰猛地提高声音。 “我就是想问她一句!” “她要是当面告诉我,不等了。” “我就回来。” “继续当兵。” “那为什么现在就要退伍?” 一句话把他问住。 郑海峰怔了半天。 “我……” “因为你现在难受。” 许知微道。 “难受到觉得这个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 “训练不想去,饭也吃不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 郑海峰低着头。 算是默认。 “这种时候最不适合做一个可能影响几年的决定。” “你可以难受。” “也可以生气。” “但退伍申请先别写。” 郑海峰猛地抬头。 “可我总得弄清楚吧?” “当然。” “谁说不让你弄清楚?” 许知微转向陈志远。 “能不能让家里再核实情况?” “可以。” 陈志远点头。 “明天就能打电话到他们公社。” “再让家里问清楚。” 郑海峰急道:“那要等多久?” “你今天已经等一下午了。” 许知微看他。 “再多等一天,会比你现在冲回家更坏吗?” 年轻人没法回答。 许知微又问:“下午训练参加了吗?” “没有。” “晚饭呢?” “没吃。” “晚上准备睡吗?” 郑海峰闷声道:“睡不着。” “那你现在正在拿她可能不要你这件事,先惩罚自己。” 郑海峰愣住。 “我没有。” “饭不吃,训练不上,退伍都想好了。” “还叫没有?” 旁边陈志远差点笑出来。 忍了忍,又把脸板住。 郑海峰耳根红了。 “我就是吃不下。” “那也去食堂。” “能吃多少吃多少。” 许知微道:“今晚不用逼自己睡着。” “但必须躺下休息。” “还有一件事。” “把你真正想问李秀兰的话写下来。” “别骂人。” “也别写什么你要是不等我,我这辈子怎么样。” 郑海峰有些别扭。 “我不会。” “最好不会。” “就写你真正想知道的。” “她是不是自己愿意。” “为什么没给你写信。” “以后到底怎么打算。” 郑海峰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 “行。” 陈志远终于松了口气。 “那退伍呢?” 年轻人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先不提。” “不是不提。” “是等弄清楚再说。” 裴砚舟这才开口。 “明天正常出操。” 郑海峰脸一垮。 “营长,我这状态……” “对象还没结婚。” “你先把自己练废了?” 旁边几个人都没忍住。 郑海峰自己也扯了下嘴角。 “是。” “明天正常出操。” 晚上九点半。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 炊事班给郑海峰热了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 他一开始说吃不下。 结果坐了十分钟,两个窝头全没了。 陈志远看得直摇头。 “这叫吃不下?” 郑海峰低着头喝汤。 “下午是真吃不下。” “那现在呢?” “饿了。” “饿了就对了。” 陈志远把纸和笔放到他面前。 “许顾问让你写。” 郑海峰盯着纸看了半天。 第一句写得很重。 “秀兰,我就问你一件事。” 写到这里,他停了。 过了很久,又继续。 “这门亲事,是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第二天上午。 公社电话终于接通了。 郑家那边得到消息后,很快去李家问了一趟。 中午十二点,回电来了。 陈志远拿着记录纸一路冲进训练场。 “郑海峰!” 正在训练的郑海峰猛地回头。 “到!” “你家里的回话。” 年轻人几乎是跑过去。 “怎么说?” 陈志远却没立即给他。 “先站稳。” “我站稳了。” “你脸都白了。” “指导员!” 陈志远这才把记录递给他。 上面只有几句话。 李家确实收了对方的礼。 但李秀兰本人一直没答应。 不但没答应。 昨天还因为这件事跟父亲大吵一架。 最后一行,是郑母特意托公社工作人员转过来的。 “秀兰说,让海峰好好当兵。” “她自己的婚事,她自己会说清楚。” 郑海峰盯着那张纸。 足足看了三遍。 赵春山从旁边凑过来。 “看明白没?” 郑海峰吸了吸鼻子。 “明白了。” “还退伍吗?” “不退。” “饭吃不吃?” “吃。” “训练练不练?” “练。” 赵春山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 话音刚落,郑海峰却突然转身。 “指导员。” “又怎么了?” “我昨晚那封信能不能寄?” 陈志远看他。 “不是问清楚了吗?” 郑海峰耳根慢慢红了。 “后面还有两页。” “写什么了?” “不能说。” 旁边一群战士立刻起哄。 “哟!” “还有不能说的!” “郑海峰,你昨晚写情书了吧?” 年轻人脸一下涨红。 “滚!” 训练场瞬间笑成一片。 裴砚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侧头问许知微。 “这种也算心理工作?” “算。” “失恋、家庭矛盾、婚姻问题,本来就会影响人的状态。” 许知微看他一眼。 “怎么?” “裴营长觉得只有做噩梦、出事故才算?” “没有。”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以后吵架了。” 裴砚舟神色很认真。 “是不是也得先等二十四小时,再做重大决定?” 许知微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可以。” “那就定了。” “定什么?” “以后谁都不许冲动说离婚。” 许知微脚步一顿。 “裴砚舟。” “嗯?” “我们才结婚多久,你已经想到离婚了?” 裴砚舟:“……” 这一次,他是真的答不上来了。 第八十二章 家属院真有人要离婚 “我们才结婚多久,你已经想到离婚了?” 许知微这句话一出来,裴砚舟明显顿住。 训练场那边还有人在笑郑海峰写情书的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以后有矛盾,先把话说清楚。” 许知微忍着笑。 “那你提离婚干什么?” 裴砚舟沉默几秒。 “举例不太合适。” “是不太合适。” “以后不举了。” 认错倒快。 许知微刚要继续往前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 “许顾问!” 两人一起回头。 赵护士长从医院方向匆匆过来。 还没到跟前就先开口。 “你俩先别研究离不离婚了。” “家属院真有一对要离。” 许知微:“……” 裴砚舟:“……” 赵护士长走近以后喘了口气。 “人在你办公室。” “女方哭得厉害,男方死活不说话。” “韩主任让我来找你。”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听见没?” “你刚说完。” “跟我没关系。” 裴砚舟回答得很快。 许知微彻底笑了。 到医院时,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想象中还僵。 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通红。 男人穿着军装,坐得笔直,脸绷得像块石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谁都不看谁。 赵护士长低声介绍。 “女方叫陈美兰,家属院五号楼。” “男方周建国,炮兵团二连副连长。” “结婚七年,两个孩子。” 许知微坐下。 “谁先说?” 陈美兰立刻开口。 “我说。” 周建国低着头。 “随便。” 这一句瞬间把陈美兰点着。 “你看!” “他就是这个样子!” “什么都随便!” “我说孩子要不要送托儿所,随便。” “我问今年回不回老家,随便。” “我问我娘生病能不能回去照顾几天,还是随便!” “昨天我问他这日子还过不过。” 陈美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居然也说随便!” 周建国终于抬头。 “我当时刚值完夜班。”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困就能什么都随便?” “那你让我怎么说?” “说句话很难吗?” “我说什么你都不满意。”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满不满意!”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许知微抬手。 “先停一下。” 两个人同时安静。 “美兰嫂子,你真想离婚吗?” 陈美兰张了张嘴。 刚才还气势很足,这会儿反而卡住了。 “我……” “别管他怎么想。” 许知微道:“只说你自己。” 陈美兰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 “和真想离,是两回事。” “如果今天手续能立刻办,你会去吗?” 女人半天没回答。 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许知微转向周建国。 “你呢?” 周建国皱眉。 “我没想离。” “那她问你日子还过不过,你为什么说随便?” “我真困。” “只有这一次?” 男人不吭声了。 陈美兰冷笑。 “你问他。” “他回家一天能跟我说十句话没有。” “跟孩子也没几句。” “以前不是这样。” 许知微抓住了这句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陈美兰愣了一下。 “大概半年多。” “工作变忙了?” 周建国这次开口。 “今年连里训练多。” “还有几个新兵基础差。” “所以回家以后不想说话?” “嗯。” “不是不想跟她说。” 周建国看了一眼妻子。 “是一天在连里从早说到晚。” “嗓子都是疼的。” “回家就想安静一会儿。” 陈美兰眼圈又红了。 “那你跟我说啊。”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你嫌家里烦。” “孩子一哭你就皱眉。” “我问什么你都不耐烦。” 周建国解释:“我没有嫌孩子。” “那你皱什么眉?” “头疼。” “你头疼半年了?” 办公室忽然安静。 许知微看向他。 “经常头疼?” “也不是经常。” “什么时候明显?” “训练结束以后。” “最近睡得怎么样?” 周建国迟疑。 “不太好。” 陈美兰一下转头。 “你怎么没跟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半夜翻来翻去是因为睡不着?” 周建国没回答。 许知微继续问:“除了睡不好、头疼,还有什么?” “脾气差一点。” 陈美兰立刻接话。 “不是一点。” 周建国看她。 “行,差不少。” “训练时也这样?” “有时候。” “持续半年,就不能只当累。” 许知微道:“先去做身体检查。” “身体没问题,再看是不是长期疲劳和压力导致的状态变化。” 陈美兰愣住。 “他这是累出来的?” “现在不能下结论。” “但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只是夫妻感情。” 许知微看着两人。 “美兰嫂子觉得他不愿意理家里。” “周副连长觉得自己只是太累,不想说话。” “可你们谁都没把真正的意思告诉对方。” 陈美兰低声道:“我问了。” “你怎么问的?” “我问他是不是烦我。” “是不是不想过了。” “这不是问状态。” 许知微道:“这是让他在两个最坏的答案里选一个。” 周建国嘴角动了一下。 陈美兰立刻瞪他。 “你还笑?” “没笑。” “我看见了。” “真没有。” 许知微敲了敲桌子。 “先别进行第二轮。” 两个人又闭嘴。 “今天回去以后,各自说一件最需要对方知道的事。” “不能说‘你总是怎么样’。” “只说自己。” “比如,我最近很累。” “或者,我最近总觉得你不想理我。” 陈美兰皱眉。 “就这么说?” “先试。” “还有。” 许知微看向周建国。 “‘随便’两个字,这几天先别用了。” 陈美兰立刻点头。 “这个必须禁。” 周建国无奈。 “行。” “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呢?” 许知微道:“那就说,我现在很累,等我缓一会儿再谈。” “总比随便强。” 这一次,陈美兰没反驳。 离开办公室前,周建国被韩主任拉去做检查。 陈美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 “许顾问。” “嗯?” “我昨天把他铺盖卷都扔门外了。” 许知微看她。 “然后呢?” “他半夜自己抱进去了。” “睡哪?” “地上。” “你没让他上床?” 陈美兰耳根一红。 “我当时还气着。” “今天呢?” 女人想了想。 “看他表现。” 话刚说完,检查室里的周建国探出头。 “美兰。” “干吗?” “韩主任问我最近有没有喝酒。” “你自己不会答?” “我怕记错。” 陈美兰嘴上嫌弃,人已经走过去。 “一个月就喝了两次。” “上次老刘转业那回,还有……” 两个人的声音慢慢远了。 赵护士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哪像真要离的。” 许知微收好记录。 “很多时候,吵离婚的人也不一定真想离。” “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很难受了。” 赵护士长点了点头。 “那你跟裴营长以后可别这么吵。” 门外正好响起一道声音。 “我们不会。” 裴砚舟拎着饭盒进来。 赵护士长乐了。 “你怎么知道?” 裴砚舟把饭盒放到许知微桌上。 “提前约定好了。” 许知微抬头。 “谁跟你约定了?” “你。” “什么时候?” “刚才。” 许知微想了一圈。 “我只说重大决定别冲动。” “差不多。” “差很多。” 赵护士长笑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裴砚舟打开饭盒。 “先吃饭。” “今天什么菜?” “红烧豆腐。” “还有呢?” “炒白菜。” 许知微拿起筷子。 “那如果我说不好吃呢?”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我明天换。” “如果我问你吃什么都随便呢?” “不说随便。” “那说什么?” 男人认真想了两秒。 “你想吃什么,我去弄。” 许知微满意了。 刚吃没几口,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年轻护士推门进来。 “许顾问。” “新兵连送来一个人。” “怎么了?” “他今天训练的时候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军医检查耳朵又没发现问题。” “人现在急得一直哭。” 第一章 三天后下乡 “许知微,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三天后跟着知青队伍走。” 陌生女人的声音落下时,许知微正盯着桌上的搪瓷缸。 白色的杯身掉了几块漆,正中央印着鲜红的五角星,杯口还冒着热气。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市局的谈判室里。 玻璃墙外,警灯闪烁。 一个挟持孩子的男人情绪崩溃,手里的刀已经割破了人质的脖子。她根据对方的成长经历和行为反应,判断他真正仇恨的不是人质,而是那个抛弃他的妻子。 谈判即将成功时,男人忽然失控。 她推开了孩子。 刀尖刺进胸口,鲜血瞬间染透衣服。 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陌生的客厅、斑驳的墙面、老式木桌,还有几个穿着明显属于上个年代的人。 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脑海,疼得太阳穴一阵抽搐。 她穿越了。 这里是1977年。 原主也叫许知微,今年二十三岁,是国营红星印刷厂副厂长许建国的女儿。 父亲是厂里的干部,母亲周兰芝是街道卫生所主任,上面有一个在铁路公安工作的哥哥,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 许家没有重男轻女。 原主从小身体不好,家里人对她更是处处偏疼。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她不会下乡,只需要留在城里养好身体,等到合适的机会进厂工作。 可就在昨天,街道办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许家伪造病历,利用职务关系帮助女儿逃避下乡。 街道办重新安排检查,结果显示原主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不符合继续留城的条件。 三天后,最后一批知青就要出发。 许知微必须跟着走。 客厅里安静得压抑。 坐在她对面的中年女人穿着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她是街道办负责知青工作的王干事。 王干事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男人,手里拿着登记表,从进门开始便没有说过几句话。 许知微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男人大约三十岁,眼神避开许家人,嘴唇抿得很紧,右手不停摩挲裤缝。 这是典型的紧张动作。 但他不是因为上门通知下乡而紧张。 他的视线在父亲许建国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每当王干事提到举报信,他的呼吸都会变浅。 他知道举报信的事。 或许知道得比王干事更多。 “王干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周兰芝眼眶发红,却仍压着声音,没有失态。 “知微从小身体弱,去年冬天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历不是假的,卫生所和医院都能查。” “许主任,我知道你心疼女儿。” 王干事叹了口气。 “原来的病历我们查过,确实是真的。但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医院也开了新的检查证明。政策摆在这里,我们不能只看过去的情况。” “恢复了就是好事。”瘦高男人突然开口,“总不能为了不下乡,一直说身体不好吧?” 话音落下,许建国猛地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面色微变。 “许副厂长,我只是按规定说话。” “规定里有没有说,可以把一个刚退烧的人强行安排下乡?” 许明川站在门边,声音发冷。 他穿着公安制服,身形高大,眉眼和许建国有几分相似。 从回家开始,他便一直忍着火气。 “昨天检查的时候,知微还在发低烧。医院说她需要静养,你们今天就把下乡通知送来了。” “哥。” 许知微忽然出声。 她的嗓音有些哑,听起来很轻,却让屋里的人同时停了下来。 许明川回头,眼底的怒意立刻散了大半。 “是不是头又疼了?” “没有。” 许知微撑着桌沿站起来。 这具身体确实虚弱,只是站了片刻,眼前便有些发黑。 周兰芝连忙伸手扶她。 “你坐着,别起来。” “妈,我没事。” 许知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后看向王干事。 “我想问几个问题。” 王干事愣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脸色苍白,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头,看上去温柔得没有半点脾气。 可她望过来时,眼神却很清醒。 “你问。” “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天下午。” “是送到街道办的,还是从其他地方转过去的?” “放在街道办门口,没有署名。” “信是手写的?” 王干事迟疑了一下。 旁边的男人立即道:“举报信的具体内容不能随便对外透露。” 许知微转头看他。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印刷厂工会干事,孙庆华。” “孙干事也负责知青工作?” “厂里需要配合街道调查。” “所以你看过那封信?” 孙庆华表情一僵。 “我没看过。” 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回答。 许知微没有追问,只淡淡看着他。 人在说谎时,不一定会摸鼻子、眼神闪躲。事实上,很多说谎者为了证明自己坦荡,反而会刻意与人对视。 孙庆华便是如此。 他说自己没看过举报信,却紧紧盯着她,身体前倾,下巴微抬,带着明显的防御和攻击意味。 更重要的是,王干事还没说举报信是否保密,他便先一步阻止她询问信件内容。 他不仅看过。 甚至可能知道信是谁写的。 “知微?” 周兰芝担忧地看着女儿。 她总觉得女儿醒来后变得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知微性子软,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哪里会如此冷静地问话。 许知微收回视线。 “王干事,我接受重新检查的结果,也理解街道的工作。” 这句话一出,许家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知微,你不用怕。”许建国沉声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爸,我不是害怕。” 许知微看着眼前的家人。 原主残留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委屈、恐慌,还有对家人的依赖。 这些感情并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许家人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 哥哥得到消息后连夜请假回来,父亲四处托人查询举报信的来源,母亲更是一夜没睡。 就连正在学校训练的弟弟许向阳,也偷偷跑去街道办打听情况。 他们没有一个人埋怨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让他们为了她继续和人正面冲突。 举报信未必只是冲着原主来的。 从记忆来看,许建国最近正在调查厂里一批纸张和油墨的损耗问题。 账目上的数量,与仓库实际存量对不上。 这时候举报信恰好出现,很可能有人想用女儿的问题拖住他,甚至给他扣上滥用职权的帽子。 她现在不能确定幕后之人的目的,但能确定一件事—— 继续闹下去,只会把许家推到风口浪尖。 “既然我的身体已经不符合留城条件,我愿意服从安排。” “知微!” 周兰芝抓紧她的手。 许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是我的事。” 许知微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退让。 “爸,你是厂里的副厂长。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给女儿开假病历,这件事继续闹下去,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影响你。”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 “可对方想要的,或许就是让所有人都来查你。” 屋里骤然一静。 许建国盯着女儿,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显然也想到了最近厂里的事。 孙庆华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蜷了一下。 动作很小,却没能逃过许知微的眼睛。 她心里的猜测更深了一层。 “许同志能理解我们的工作就好。” 王干事的态度缓和下来。 “你放心,下乡地点不会太偏。到了地方,只要认真劳动,生活也能安顿下来。” “她不能下乡。” 周兰芝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知微从小连重活都没干过,让她去乡下挑水、种地,她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妈。” 许知微扶住她。 “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 王干事翻开手里的登记本。 “按照规定,除了下乡,确实还有其他情况可以调整名单。比如正式招工、参军,或者在出发前结婚,户口随配偶迁走。” “招工名额哪有那么容易拿到?”许明川冷声道,“参军体检她也过不了。” 第二章 结婚 王干事没再说话。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结婚。 三天之内,找到合适的人领证,把户口迁走。 即便在这个年代,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孙庆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拿起登记表站了起来。 “既然都说清楚了,我们就先回去。三天后早上七点,火车站集合,别迟到。” 他说完便往外走,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 许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孙干事。” 孙庆华停住脚步。 “还有什么事?” “举报信上是不是提到了我父亲调查仓库账目的事?” 他肩膀骤然绷紧。 “什么仓库账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知微微微一笑。 “我只是随口一问。” 孙庆华脸色难看,没再停留,快步出了许家。 王干事疑惑地看了许知微一眼,随后起身告辞。 门一关,周兰芝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 “妈,你别急。”许明川扶她坐下,“我去找人问问,实在不行,我申请把知微的户口迁到铁路家属区。” “你自己的房子都没分下来,怎么迁?”许建国揉着眉心,“这条路行不通。” “那就去医院重新检查。”许明川道,“省医院不行就去京市,总能查出问题。” “哥,我没病。” 许知微轻声打断他。 “现在去哪里检查,结果都不会改变。” “那你真打算下乡?” 一直缩在门后的少年忽然冲了出来。 许向阳只有十七岁,个子已经窜得很高,眼圈却红得像只兔子。 “姐,你连煤炉都不会生,到了乡下怎么办?你要是下地干活晕倒,都没人知道。” “胡说什么!” 周兰芝抹掉眼泪,伸手打了他一下。 许向阳梗着脖子。 “我没胡说。要不我替我姐去,我身体好,我能干活。” “名单上是你姐的名字,你怎么替?”许建国斥道。 “那我就——” “向阳。” 许知微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立刻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她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会下乡。” 一家人同时看向她。 许明川最先反应过来。 “不下乡,你准备怎么办?” 许知微端起已经凉了的热水,轻轻喝了一口。 她想起王干事离开前说过的几条规定。 正式招工来不及。 参军不符合条件。 那么只剩最后一种办法。 她放下搪瓷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我结婚。” 许向阳张大了嘴。 周兰芝连眼泪都忘了擦。 许建国的脸瞬间黑了。 “胡闹!” “不是胡闹。” 许知微望着父亲。 “还有三天,只要找到合适的人领证,我的户口就能迁走。”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为了逃避下乡随便找个人?”周兰芝急道,“这要是嫁错了人,你以后怎么办?” “所以不是随便找。” 许知微语气平静。 “这三天先相看。人品、家庭、工作,只要有一项不合适,我都不会答应。” “合适也不行!”许明川冷着脸,“三天能看清一个什么人?” “哥,你查案时见一个嫌疑人,也需要三天才能判断他有没有问题吗?” 许明川一噎。 “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许知微弯了弯唇,“嫌疑人会想尽办法骗你,相亲对象未必有那个本事。” 许向阳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许建国瞪过去,他立刻低下头,肩膀却还在抖。 压在屋里许久的沉闷,终于散开了一点。 周兰芝仍然不放心。 “知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许知微握住她的手。 她当然知道,三天内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听起来近乎荒唐。 可她从来不相信仓促等于盲目。 语言会骗人,行为不会。 一个人如何对待服务员,如何评价弱者,如何谈论父母和前任,遇到利益冲突时又会做出什么选择,都能暴露他的性格底色。 她不需要三天了解一个人的全部。 只需要判断,他是否危险,是否自私,是否适合合作生活。 婚姻在她看来,不只是爱情,也可以是一场基于信任和边界的长期合作。 若遇不到合适的人,她再想别的办法。 可眼下,她必须先动起来。 许建国看了她许久,终于沉沉叹了口气。 “我可以托人安排相亲,但你记住,谁也不能逼你。三天到了,实在不行,爸就算不当这个副厂长,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乡下受苦。” 许知微鼻尖忽然有些酸。 这份情绪来得陌生又汹涌。 或许是原主留下的感情,也或许只是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保护过。 她垂下眼,压住眼底的热意。 “爸,不会走到那一步。” 窗外天色渐暗。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远处有人喊着孩子回家吃饭,空气中飘着煤烟和饭菜的香味。 这是一个陌生的年代。 也是她全新的人生。 许知微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却年轻的脸。 她不知道明天会见到怎样的相亲对象,也不知道那封举报信背后藏着什么。 但她很清楚。 有人以为一封信就能逼得许家手忙脚乱,逼得她离开城市,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个人想错了。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接受别人给出的选择。 而是从谎言和细节里,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章 相看 许知微说要结婚,当天晚上,许家的电话便没有停过。 这个年代的电话还是稀罕物,许家也是因为许建国工作需要,家里才装了一部。 周兰芝坐在电话旁,翻着一本磨得起毛边的通讯录,从医院同事问到街道邻居,又托人打听各家未婚青年的情况。 她嘴上说着不能仓促,真到了这个时候,却比谁都着急。 许建国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了两次都没点着。 许知微看了片刻,从他手里抽走那根烟。 “爸,别抽了。” 许建国皱着眉:“心烦。” “心烦更不能抽,对身体不好。” “现在还有心思管我身体?” “当然有。”许知微把烟放回烟盒,“我只是相亲,又不是明天就嫁出去。” 许建国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以前的女儿温柔安静,遇到事情总习惯躲在父母身后。如今人还是那个人,眉眼也没变,可那双眼睛里像是多了一股安定的力量。 仿佛不管多大的事落下来,她都能稳稳接住。 这变化让他心疼,又有些说不出的欣慰。 “知微,爸再想想办法。” “办法可以继续想,相亲也可以先见。”许知微道,“两边不耽误。” 许建国叹了口气。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她说得轻松,许建国却笑不出来。 周兰芝那边终于打完一通电话,捂着听筒朝她招手。 “知微,你陈阿姨说,她娘家侄子今年二十七,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家里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明天上午能见面。” “百货大楼?” 许向阳从房间里探出头。 “那工作可吃香了,听说一个月还能分糖票。” “有你什么事?”周兰芝瞪他,“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许向阳溜进客厅,兴致勃勃地问:“姐,那人长得怎么样?” “还没见,谁知道长得怎么样。”周兰芝道。 “长得不好不行,脾气不好也不行,家里兄弟多了也不行。” 许明川刚从外面回来,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干脆自己给你姐捏一个。” “捏一个怎么了?”许向阳理直气壮,“我姐这么好,当然得挑最好的。” 许知微忍不住笑了。 “放心,我会认真挑。” 许明川走到她面前,眉间带着疲惫。 他下午去街道和厂里跑了一趟,显然没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 “孙庆华那边,我查了。”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许建国抬眼:“查到什么了?” “他一个月前才从仓库调去工会。调岗之前,负责登记原材料出入库。” 许知微并不意外。 “举报信出现后,他为什么跟着街道的人来许家?” “厂里说是配合调查。”许明川冷笑,“可红星印刷厂那么多人,偏偏让他来。” 许建国脸色沉了几分。 “仓库少掉的纸张,他也经手过。” “所以举报信和厂里的账有关系?”周兰芝紧张起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许明川道,“爸,你最近查账的事,除了厂领导,还有谁知道?” “财务、仓库、采购科都知道。”许建国揉了揉额角,“人太多,不好查。” 许知微想起孙庆华离开前的反应。 提到仓库账目时,他的肩膀骤然绷紧,呼吸停顿,随后立刻否认。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 更像是秘密被人忽然点破后的恐慌。 “哥,暂时别直接查他。” 许明川看向她。 “为什么?” “他今天已经知道我们怀疑他了。现在逼得太紧,只会让他销毁证据,或者去通知背后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猜的。” 许知微语气平静。 “如果举报信只是他的个人报复,今天面对爸爸时,他应该有敌意或者得意。可他更多的是紧张,尤其在我提到账目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许明川眸光微动。 做公安的人,对这些异常反应本就敏感。 只是当时情绪上头,他没有观察得这么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了?” 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许知微早就想过该怎么解释。 原主虽然没有接受过心理学教育,却从小喜欢看书,也常去图书馆。这个年代相关的专业书籍很少,但并非完全不存在。 “前些年养病的时候,看过一些外国心理学方面的译本。” “心理学?”周兰芝疑惑,“是研究精神病的?” “不只是。” 许知微斟酌着这个年代的人能够接受的说法。 “人的情绪会影响动作和表情。一个人撒谎,嘴上可以说得很好,身体却可能露出破绽。” 许向阳眼睛一亮。 “姐,那你能看出我有没有撒谎吗?” “能。”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警惕。 许知微看着他。 “你今天没写完作业。” “我写完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房门。你的书包就在房间里,说明你担心我们进去检查。” 许向阳僵住。 许明川起身便往房间走。 “哥!” “不是写完了吗?怕什么?” “我还有两道题,就两道!” 许向阳急得追过去,客厅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连许建国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晚上十点,第一场相亲定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国营饭店。 对方姓杨,名叫杨志成,二十七岁,百货大楼正式职工,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中专的妹妹。 条件算不上顶好,却胜在工作稳定,家庭关系简单。 至少媒人是这样说的。 早上出门前,周兰芝翻了半天衣柜,给许知微挑了一件浅蓝色呢子外套。 原主长得很好。 鹅蛋脸,皮肤白,眉眼柔和,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哪怕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也丝毫不显憔悴,反而多了几分温软。 周兰芝替她整理好衣领,眼神里满是担忧。 “等会儿不喜欢就直说,别怕得罪人。” “知道了。” “他要是说话难听,你就回来,妈再给你找别的。” “好。” “也别因为时间紧,就什么条件都答应。” 许知微握住她的手。 “妈,我心里有数。” 相亲原本应该由媒人陪着,可陈阿姨临时有事,只能让两人先在国营饭店见面。 许明川不放心,非要亲自送她过去。 “我就在对面的供销社等你。” 到了门口,他往饭店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桌上还摆着一份报纸。 外表确实称得上体面。 “最多半个小时。”许明川道,“不对劲就出来。” “哥,你这样像送我去审犯人。” “相亲和审人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哪里大?” “犯人不会跟公安领结婚证。” 许明川看着妹妹脸上的笑,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许知微走进饭店。 杨志成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站起身。 “你是许知微同志吧?” “是。” “快坐。” 他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目光却从她脸上一路落到衣服和鞋子上。 停留得不算久,却足够冒犯。 许知微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杨志成在她对面坐好,叫来服务员。 “一碗阳春面,再来两个肉包。” 说完,他才像是想起什么。 “许同志,你吃什么?” “我不饿,喝点热水就好。” “那正好,女同志晚上少吃一点,省粮食。” 现在还是上午。 许知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没有纠正。 服务员送来热水时,杨志成先把自己的搪瓷缸推过去,语气熟稔。 “给我倒满一点。” 服务员抬眼看他。 “水壶在那边,自己倒。” 杨志成脸色一沉。 “你们饭店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 “大家都自己倒。” “算了。” 他把杯子收回来,嘴里低声说了一句服务态度差。 许知微端起自己的水,没有接话。 对弱势服务人员的态度,往往比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更能暴露一个人的本性。 杨志成对她很客气,对服务员却充满轻视。 这不是脾气问题,而是他习惯根据对方的身份决定态度。 “陈阿姨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吧?”他问。 “说过一些。” “我的工作很稳定,一个月三十八块钱,还有各种票。百货大楼的工作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确实不错。” 许知微顺着他的话回应。 杨志成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我家里虽然只有我一个男人,但负担不大。我妹妹明年就毕业了,分配工作以后,不用家里养。”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听说你父亲是副厂长?” “是。” “你母亲还是卫生所主任?” “是。” “那你家条件比普通人家好不少。你要是结婚,家里准备多少嫁妆?” “还没谈过。” 杨志成皱了皱眉。 “这种事应该早做准备。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最少得有两样吧?” “你家准备什么?” “我家负责房子。” “你有房子?” “没有,不过我母亲住的是厂里分的两间房。结婚后你搬过去,一家人住在一起,也算有地方。” 两间房,住他母亲、妹妹,再加一对新婚夫妻。 许知微没有评价,只问:“婚后家里的钱由谁管?” “当然交给我母亲。” 第四章 相看2 “全部?” “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不容易。儿媳妇进了门,就得把她当亲妈孝顺。”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的工资,还有我的工资,全部交给她。女人手里不能留太多钱,容易乱花。” “家务怎么分?” “家务还用分?” 杨志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在外面工作一天够累了,回家肯定要休息。你们女人不就做做饭、洗洗衣服吗?能有多辛苦?” “我也会工作。” “结婚以后可以先不工作。”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体贴。 “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在家照顾。你嫁过来以后,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她,顺便帮我妹妹洗衣做饭。” 许知微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愿意在只有三天时间的情况下前来相亲。 不是不介意仓促。 而是他太需要一个能够马上进门照顾全家的女人。 “你母亲得了什么病?” “也不算大病,就是常年腰疼,不能干重活。” “去医院检查过吗?” “检查过,医生说要休养。” “平时能做饭吗?” “能。” “能走路吗?” “能。” “能去街坊家打牌吗?” “能,不过……” “所以她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只是不想干家务。” 杨志成脸上的笑淡了。 “许同志,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我妈辛苦半辈子,享点福怎么了?” “没什么不对。” 许知微放下搪瓷缸。 “儿女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你想找的不是妻子,是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条件哪里差了?”杨志成冷着脸,“多少姑娘想进百货大楼职工的家门,还没这个机会。” “那你可以从她们中间挑。” “你别以为你爸是副厂长,就能看不起人。你现在被举报,马上要下乡,能嫁给我已经算运气好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撕开了那层客气。 “我不嫌你身体弱,也不介意你家里出了问题。可你要明白,女人嫁人就得守女人的规矩。”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重新掌握了主动似的。 “我要求也不高。嫁妆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你弟弟以后每个月给我妈送五斤细粮。你进门以后,不能和娘家来往太勤,更不能把婆家的事往外说。” 许知微安静地听完。 “你说完了吗?” 杨志成一怔。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怒气。 “你昨天晚上见过别的相亲对象。” 杨志成脸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你右侧袖口有一道浅色油渍,是国营电影院门口那家烧饼摊常用的菜籽油。今天早上气温低,你不可能特意绕到电影院买早饭,又赶到这里来相亲。” “这能说明什么?” “你口袋里露出的票根,是昨晚七点半那场电影。票根一共两张,说明你不是一个人去的。” 杨志成下意识摸向口袋。 动作一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脸色顿时难看。 “我跟谁看电影,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 许知微看着他。 “但你今天一进门就问我嫁妆,说明你同时见了不止一个姑娘,正在比较谁家给得多。” 隔壁桌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杨志成压低声音。 “相亲本来就要多看看,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只是让你明白,我们都在互相挑选。你没有资格因为我三天后要下乡,就把自己当成救命恩人。” 她站起身,将没动过的热水推回桌子中央。 “你的条件确实不差,可惜我看不上。” “许知微!” 杨志成也站了起来。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饭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同志,你生气的时候会下意识捏紧左手,说明你有攻击冲动。可周围人一多,你又立刻压低声音,说明你很在意脸面,不敢真正动手。” “所以这种威胁,对我没用。” 她说完,转身离开。 杨志成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周围坐满了人,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 国营饭店外,许明川靠在供销社门口。 看见妹妹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 “这么快?” “谈完了。” “人怎么样?” “想找免费的保姆,还想要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 许明川的脸瞬间沉了。 “他人呢?” “哥。” “我就跟他讲讲道理。” “你穿着公安制服去跟人讲道理,他未必敢听。” 许知微拉住他的袖口。 “走吧,不合适就换下一个。” 许明川往饭店里看了一眼,到底没进去。 “妈下午还安排了一个。” “什么情况?” “汽车运输队的司机,二十九岁,没结过婚。” “为什么二十九岁还没结婚?” “听说以前出过事故,腿上留了伤,相亲一直不顺利。” 许知微点头。 “见见再说。” 兄妹两人往汽车站方向走。 下一场相亲约在下午,中间还有几个小时。许明川要去铁路公安值班,准备先送她回家。 汽车站人很多。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在一起,广播里不断播放班次信息。 许知微经过候车室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一个穿褐色夹克的男人靠在柱子旁,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包。 他看上去只是普通旅客,目光却不断扫向进站口和墙上的挂钟。 每隔十几秒,他就会摸一次右侧口袋。 那里鼓起的形状,不像钱包。 更像刀柄。 “哥。” 许知微低声开口。 许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那个男人不对劲。” 话音刚落,候车室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褐色夹克的男人猛地冲进人群,一把抓住身旁的小男孩,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尖刀,狠狠抵在孩子脖子上。 周围的人惊叫着散开。 孩子的母亲当场瘫软在地。 “放开我儿子!” 男人双目通红,勒着孩子不断后退。 “谁都别过来!”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一道血痕迅速从孩子颈侧渗了出来。 许明川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便将妹妹挡在身后。 “退远点,马上去找公安!” 许知微却没有动。 她看着持刀男人剧烈起伏的胸口,又看向他不断瞟向车站出口的眼睛。 恐惧、焦躁、时间压力。 却没有真正的杀意。 他不是临时起意。 也不是单纯想劫持人质逃跑。 他在等什么。 人群另一侧,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正缓缓脱下军装外套。 他的动作很轻,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有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许知微与他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短暂停顿。 下一秒,他朝她极轻地摇了下头。 那意思很清楚。 别过去。 许知微却已经抬脚,走出了许明川的保护范围。 “你抓错人了。” 她看着持刀男人,声音不高。 候车室里所有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了下来。 第五章 你抓错人了。 “你抓错人了。” 许知微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准确刺破了持刀男人紧绷的神经。 男人猛地转头,刀刃在孩子颈边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许明川脸色发沉。 “知微,回来!” 许知微没有回头。 她停在距离男人五六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继续靠近。 “你不是想伤害这个孩子。”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少骗我!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小男孩被勒得喘不过气,眼泪不断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孩子的母亲跪坐在人群外,双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刺激到歹徒。 候车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车站工作人员已经悄悄去找公安,可眼下谁也不敢保证男人会不会突然失控。 许知微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额头大量出汗,嘴唇发白,瞳孔却没有明显放大。 他的恐惧大于愤怒。 握刀的手看似用力,拇指却没有压实刀柄。真正准备杀人的人,会下意识调整手掌,确保武器不会滑脱。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看钟。 不是偶尔看。 而是每隔几秒,就会扫向墙上的挂钟。 距离十点整还差三分钟。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时间。” 许知微缓缓开口。 男人神色骤变。 “我没有!” “你不是想带着孩子逃出去,也不在意公安什么时候到。”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想让这里乱起来。”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骚动。 男人手中的刀狠狠一抖。 “闭嘴!” 许知微立即停下,不再逼他。 谈判中,最忌讳的就是不断揭穿。 一个人被逼到角落时,哪怕原本不想伤人,也可能为了守住秘密做出极端行为。 她放缓声音。 “好,我不说了。” 男人死死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会知道这些?” “因为你太害怕了。” 许知微望着他。 “你不是怕公安,也不是怕被抓。你怕时间到了,那个人却没有按照约定出现。” 男人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 人群另一侧,那个脱下军装外套的年轻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两步。 他借着长椅和柱子的遮挡,慢慢靠近歹徒侧后方。 许知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男人抬起两根手指,极轻地向下压了压。 稳住他。 许知微没有任何回应,目光却重新落回歹徒脸上。 “他答应给你什么?” “我让你闭嘴!” “钱?” 男人没有反应。 “放过你的家人?”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 找到了。 许知微声音更轻。 “你的家人在他手里?” 歹徒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否认。 “但我知道,你现在杀了这个孩子,你的家人也未必能平安。” “不会的。” 男人急促地喘着气。 “他说过,只要我把事情办好,就会放了她。” 许知微抓住了那个字。 她。 被控制的是一个女人。 可能是妻子,也可能是母亲或女儿。 歹徒大约三十多岁,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却缝补得很细。针脚整齐,不像男人自己缝的。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留下的浅痕,说明不久前还戴着婚戒。 “你妻子在他手里。” 男人的眼神彻底乱了。 “别说了!” “他让你在十点前制造混乱,拖住车站的人,好让他的同伙带东西上车,对不对?” 这一次,男人脸上只剩下惊恐。 他下意识看向进站口。 许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进站口附近,一个穿黑色棉袄的男人提着军绿色帆布包,正低着头向检票口移动。 帆布包看上去很重,底部微微下坠。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两人没有说话,步伐却始终一致。 “明川。” 许知微忽然提高声音。 “检票口,黑色棉袄,军绿色包。” 许明川反应极快,转身便向检票口冲去。 黑棉袄男人听到声音,猛地抬头,丢下包就跑。 候车室瞬间乱了起来。 持刀男人意识到自己暴露,情绪彻底崩溃。 “你骗我!”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刀骤然抬起。 孩子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许知微没有后退。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厉声道:“你妻子还在等你救她!” 刀尖停在半空。 只有极短的一瞬。 一直绕到侧后的年轻男人骤然扑出。 他一手扣住歹徒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横过对方咽喉,身体下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骨头错位的轻响传来。 尖刀掉落在地。 他顺势将歹徒整个人掀翻,膝盖压住对方后背,反拧双臂,将人牢牢制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男孩脱离钳制,呆呆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 许知微迅速上前,将孩子抱进怀里,手掌护住他的后脑。 “没事了。” 孩子身体僵硬,过了几秒,终于放声大哭。 “妈妈!” 他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车站公安也在这时赶到。 几名公安接手歹徒,另一部分人赶往检票口协助抓捕。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没有挣扎,只不断重复一句话。 “救救她。” “求你们救救我媳妇。” 年轻男人站起身,将歹徒的手交给公安。 “先查他的身份和住址。”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沉稳。 “检票口那两个人很可能还有同伙,立即封锁车站,暂停发车,所有出口安排人排查。” 带队的公安认出了他。 “裴营长?” “我带人在附近执行任务。” 裴砚舟捡起地上的军装外套,抖掉灰尘。 “黑棉袄是我们追了半个月的人。他们身上的东西,可能和军用物资失窃有关。” 说话间,许明川已经押着黑棉袄男人回来。 男人的帽子掉了,脸上挨了一拳,嘴角带血。 跟他同行的女人也被一名公安控制住。 被丢在检票口的军绿色帆布包已经被提了回来。 拉链打开后,里面没有衣服,而是几只包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盒。 裴砚舟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下去。 “别动,立刻封存。” 一名公安应声上前。 车站的混乱逐渐得到控制。 许知微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后背发凉。 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精神高度集中时不觉得,现在一松懈,眼前便泛起一阵黑雾。 她扶住旁边的长椅。 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站不住还敢往前走?”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许知微抬眼。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模样。 男人很高,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眼尾略微上挑,生着一双很招人的狐狸眼。 可那双眼睛并不轻浮。 相反,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看清周围所有危险。 他的皮肤偏白,右侧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刚才制服歹徒时,袖口沾了些灰,却丝毫不显狼狈。 “谢谢。” 许知微站稳后,轻轻抽回手臂。 男人没有勉强,顺势松开。 “刚才为什么不听话?” “你是说你摇头的时候?” 裴砚舟眉梢微抬。 “看见了还往前?” “因为我不往前,你很难绕到他身后。”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脱外套,是怕军装刺激他。之后一直借人群和长椅遮挡视线,明显是想从侧后方接近。” 许知微语气自然。 “你需要有人吸引他的注意。” 裴砚舟唇角动了一下。 不像笑,更像是觉得新鲜。 “所以你就主动站出来了?” “我有把握稳住他。” “万一判断错了呢?” “你不是就在旁边吗?” 裴砚舟一顿。 许知微抬眸看他,目光坦然。 “从你移动的速度看,五步之内,只要他抬刀,你就能制住他。” “你倒是信我。” “事实证明,我信对了。” 她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裴砚舟盯着她,狐狸眼里的冷意淡了些。 “叫什么名字?” “裴营长问话都这么直接?” “平时没这么直接。” “那今天为什么?” 他垂眼看她。 “好奇。” 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许明川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隔在两人中间。 “知微,有没有受伤?” “没有。” “脖子呢?手呢?” “都没事。” 许明川确认妹妹身上没有血,脸色仍然不好看。 “刚才让你去找公安,你为什么不听?” “来不及。” “那也不能拿自己冒险。” 许明川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把刀离你有多近?” 许知微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知道他是真的后怕。 她没有跟他讲道理,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哥,我下次会注意。” “还有下次?” “没有了。” 许明川知道她是在哄自己,偏偏又舍不得继续训。 他转头看向裴砚舟,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裴营长,今天多谢了。” “许公安客气。” 第六章 我是看上你了。 “你认识我?” “铁路公安许明川,去年配合军区查过一批违禁物资。” 裴砚舟目光落向许知微。 “原来是你妹妹。” 许明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妹妹挡得更严实。 “这是我亲妹妹。” 这话说得有些多余,警告意味却很明显。 裴砚舟像是没听懂,唇边反而多了一点笑。 “看得出来。” 车站公安过来请几人做笔录。 许知微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完整说了一遍。 听到她判断歹徒是在拖延时间时,负责记录的公安忍不住抬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单纯劫持人质?” “因为他没有提出交通工具,也没有要求公安退开。” 许知微解释道:“真正想逃跑的人,会尽快提出条件。他只是不断让人别靠近,却没有具体要求,说明他在意的不是离开,而是拖延。” “那你怎么知道他妻子被控制了?” “他说有人答应事成以后放过她。” “在那之前呢?” “猜测。” “根据什么猜?” 许知微稍作停顿。 “他戒指刚摘下不久,袖口有细密的缝补痕迹,鞋垫边缘也露出手工纳制的线。说明他家里有一个非常照顾他的女性。” “他提到家人时,第一反应是看向左手无名指,因此我判断被控制的人很可能是他的妻子。” 负责记录的公安听得一愣一愣。 “光看这些就能知道?” “不能确定。” 许知微认真道:“这些只能帮助我们提出一个可能,最终还是需要证据验证。” 她从不认为心理分析能够代替侦查。 行为观察只能缩小范围。 真正让真相站稳脚跟的,永远是完整的证据链。 裴砚舟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笔录结束,他才开口:“你学过审讯?” “没有。” “公安学校毕业的?” “也不是。” “那你在哪里学的这些?” “看书。” 许明川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从小身体不好,看的书比较杂。” 裴砚舟看着许知微。 “什么书这么有用?” “心理学方面的。” “国内的?” “有几本译本。” “书名呢?” 许知微一时没有回答。 这个年代究竟翻译过哪些心理学着作,她并不能完全确定。说得太具体,反而容易留下漏洞。 裴砚舟看出她的迟疑,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看来许同志看过的书,不太好买。” 这个男人很敏锐。 许知微心里有了判断。 他没有相信她的解释,却也没有当场拆穿。 车站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快到中午。 许明川原本想直接送妹妹回家,却还要留下协助调查黑棉袄男人,只能先托同事送她。 许知微看出他走不开。 “我自己回去。” “不行。” “从这里到家只要二十分钟。” “刚出了这种事,你还想一个人走?” 兄妹两人正说着,裴砚舟忽然开口:“我送她。” 许明川转头看他。 “不麻烦裴营长。” “不麻烦。” “你不是在执行任务?” “剩下的有人处理。” “我们铁路公安也有人。” “他们都忙。” 两人对视片刻。 许知微莫名觉得,周围的气氛比刚才制服歹徒时还要紧张。 她正要说话,车站外跑进来一名年轻战士。 “营长,车准备好了。” 裴砚舟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坐车还是走路?” 许知微还没回答,许明川已经道:“坐车。” 他虽然防着裴砚舟,却更担心妹妹身体撑不住。 “我把地址写给你。”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不用。” 许明川眯起眼。 “你知道我家地址?” “红星印刷厂家属院,二号楼。” 裴砚舟语气平静。 “去年调查物资案时去过。” 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许明川却仍觉得哪里不对。 许知微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哥,我先回去,妈还在家里等消息。” 许明川只能点头。 “到了让他给车站打电话。” “知道了。” 车停在外面,是一辆军绿色吉普。 年轻战士坐到驾驶位,裴砚舟替许知微打开后座车门。 她坐进去后,他也跟着上了车。 车子驶离汽车站。 短暂的沉默后,裴砚舟忽然问:“今天去国营饭店,是相亲?” 许知微转头看他。 “裴营长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饭店门口,你哥哥一直盯着里面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 “那人后来追出来,看你的眼神不太友善。你哥哥差点回去揍他。” 观察得很细。 “是相亲。” “成了吗?” “没有。” 裴砚舟指尖在膝盖上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 “他想找人伺候全家。” “确实不合适。” “裴营长对别人的相亲很感兴趣?” “不是对别人。” 许知微微微挑眉。 他偏头看她,那双狐狸眼天生带着几分多情,目光却坦荡直接。 “许同志,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也没有。” 前面开车的年轻战士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吉普车轻轻偏了偏,又迅速回正。 裴砚舟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问:“还要相亲?” “下午还有一个。” “推了吧。” 许知微看着他。 “理由呢?” 吉普车拐进家属院外的长街。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衬得眉尾那道浅疤更加清晰。 他坐直了一些,神色竟比刚才面对持刀歹徒时还要认真。 “因为我想跟你相。” 许知微安静了两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结婚吗?” “可以了解。” “你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也可以了解。” “那你了解我吗?” 裴砚舟望着她。 “刚才不了解。” “现在呢?” “知道你胆子大,心细,会看人,也不太听劝。” 许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就够了?” “对别人不够。” 裴砚舟停顿片刻。 “对我来说,可以先争取一个机会。” 车子缓缓停在许家楼下。 年轻战士目不斜视,耳朵却已经红了。 裴砚舟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打开车门。 许知微没有立即下去。 “裴营长,我只有两天时间。” “我知道。” “这不是普通相亲。” “我也知道。” “我需要结婚,迁户口。” 裴砚舟站在车门外,低头看她。 “正好。” “正好什么?” “我二十八,未婚,家里催婚。” 他说得平静。 “我在海边驻地工作,结婚后可以随军,户口的事也能解决。” 许知微看着他,没有从他的脸上找到敷衍或冲动。 他的情绪控制力极好。 可说到随军时,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裤缝。 频率很快,只出现一次。 紧张。 这个刚才徒手制服持刀歹徒都没有变过脸色的男人,竟然因为向她提出相亲而紧张。 “裴营长。” “嗯?” “你不是临时起意。” 裴砚舟眼神微动。 许知微从车里下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的距离不远,她微微仰头便能看清他的眼睛。 “从车站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我。” 前面的年轻战士默默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方向盘里。 裴砚舟却没有否认。 “看出来了?” “很明显。”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周兰芝大概听见了汽车动静,正急匆匆往楼下走。 裴砚舟没有再犹豫。 “许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我是看上你了。” “不是因为你能破案,也不是因为你急着结婚。” “在你走向那个持刀男人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得是我家的。” 许知微怔了一下。 男人向来克制的狐狸眼里,终于浮出清晰的笑意。 “所以下午那场相亲,给我一个机会。” 楼道门被推开。 周兰芝看见女儿,又看见站在她身边一身军装、长相出众的男人,整个人愣在原地。 “知微,这位是?” 许知微还没开口,裴砚舟已经站直身体,神色端正得像是在作报告。 “伯母您好。” “我叫裴砚舟,今年二十八岁,未婚,现任东海军区侦察营营长。” 周兰芝呆呆看着他。 裴砚舟继续道:“我想和许知微同志相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以结婚为目的。” 第七章 以结婚为目的。 “以结婚为目的。” 裴砚舟话音落下,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兰芝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女儿,像是没听明白。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天。” 许知微如实回答。 周兰芝眼前一黑,扶住门框。 今天认识,直接送到家门口,还一本正经地说要结婚。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相亲的。 裴砚舟伸手想扶,动作刚抬起来又停住,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伯母,今天汽车站发生了一起持刀劫持案,我和许同志在那里认识的。” “持刀劫持?” 周兰芝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女儿的手。 “你受伤没有?让我看看!” “妈,我没受伤。” “怎么会遇上这种事?你哥呢?他不是陪着你吗?” “他留下协助调查。” 许知微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刀锋几次擦过孩子脖子的凶险,也没说自己主动走向歹徒的那一段。 可周兰芝对女儿太了解。 见她说话时略过了几个关键地方,立刻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是不是又往前凑了?” 许知微没出声。 沉默已经是回答。 周兰芝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这孩子,自己的身体才刚好,遇到持刀的人不知道往后躲,还敢往上冲?” “当时那个孩子太危险。” “危险也有公安,有军人,用得着你一个小姑娘冲上去吗?” “用得着。” 裴砚舟忽然开口。 周兰芝转头看他。 男人神色认真,没有为了讨好长辈而故意说好听话。 “如果没有许同志稳住歹徒,那个孩子很可能受伤,车站里另外两名嫌疑人也抓不住。”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但她的做法确实冒险。”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许知微侧头看他。 “裴营长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在旁边。” “以后你能保证每次都在旁边?” 裴砚舟望着她,半晌没有回答。 周兰芝看看女儿,又看看这个刚认识便敢接女儿话的男人,心里那股荒唐感更重了。 偏偏两个人说话时并不显生疏。 一个看似温柔,实则主意极正。 另一个瞧着带笑,话不多,却半步不退。 怎么都不像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 楼上有人探出头。 “兰芝,楼下是谁啊?” “没事,家里来了客人。” 周兰芝不想让邻居看热闹,压低声音:“先上楼再说。” 裴砚舟从善如流。 “打扰伯母了。” 军绿色吉普还停在楼下。 开车的年轻战士迅速推门下来,从后备箱里提出两个网兜。 一个装着罐头和麦乳精,另一个装着苹果、红糖,还有两瓶包装严实的酒。 周兰芝看得一愣。 “这是干什么?” 裴砚舟也看向那名战士。 “谁让你拿下来的?” 年轻战士站得笔直。 “报告营长,方政委交代,您第一次去女同志家里,不能空手。” 裴砚舟眉心跳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您送许同志做笔录的时候。” 年轻战士声音响亮。 “方政委说,机会难得,先把东西备上,不一定用得着,但不能用的时候没有。” 这一嗓子不但让周兰芝听得清清楚楚,连楼上的邻居也笑出了声。 “哟,这是新女婿上门了?” 许知微唇角微弯。 裴砚舟回头看了年轻战士一眼。 “回去以后,绕训练场跑二十圈。” 年轻战士脸上的笑顿时垮了。 “营长,我这是遵照政委指示。” “三十圈。” “……” 年轻战士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提着东西上楼。 许家客厅不大。 裴砚舟一进门,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便显得有些拥挤。 许向阳正在桌边写那两道没有完成的题,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见姐姐,随后视线越过她,落在裴砚舟身上。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姐,这是谁?” “裴砚舟。” 许知微换好鞋。 “今天在汽车站帮忙抓人的军官。” 许向阳立即站起来。 “就是把持刀歹徒摔趴下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哥打电话回来说了!” 许向阳围着裴砚舟看了一圈,目光里全是崇拜。 “姐,你说他三秒钟就把人制服了,是真的吗?” “差不多。” “那你能一次打几个?” 裴砚舟回答得很认真。 “看对方是什么人,有没有武器。” 许向阳更兴奋了。 “你能教我吗?” “许向阳。” 周兰芝瞪了小儿子一眼。 “先把作业写完。” “就剩两道。” “写完再说话。” 许向阳不情不愿地坐回去,耳朵却一直朝客厅这边竖着。 裴砚舟让年轻战士把东西放下。 周兰芝连忙道:“家里什么都有,这些你拿回去。” “不是贵重东西。” “麦乳精还不贵重?” “给许同志补身体。” 这句话一落,周兰芝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连女儿身体不好都知道。 到底是在车站认识的,还是早就打听过? “裴营长,你先坐。” 周兰芝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我爱人还在厂里,得晚些回来。知微她哥也没回来,家里现在没有能作主的人。” “您是她母亲,您能作主。” 裴砚舟接过搪瓷缸,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刚才在车站里,他动手时冷厉果断,到了许家却收敛了身上的压迫感,看上去竟有几分温和。 可周兰芝没有因为他态度好就放松。 她在卫生所工作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眼前这个男人太沉稳。 越是这种人,越难从表面看透。 “你刚才说,想和知微相亲?” “是。” “你们今天才认识。” “是。” “你了解她吗?” “目前了解得不多。” 回答得倒是坦诚。 周兰芝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她只有两天时间。” “你知道她为什么急着结婚?” “为了调整下乡安排,迁走户口。” 周兰芝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介意?” “这不是她的错。” “可你们要是结婚,她是为了不下乡,你是因为什么?” 裴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向阳握着铅笔,半天没在本子上写出一个字。 就连送东西上来的年轻战士,也站在门边不敢乱动。 裴砚舟抬眸看向许知微。 “因为我确实想娶她。” 这句话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拿家里催婚来做借口。 周兰芝愣了一下。 “你才见过她一面。”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要是培养不出来呢?” “那是我的问题。” 裴砚舟语气平静。 “我不会因为她结婚时没有喜欢上我,就认为她欠了我。” 许知微眼神微动。 很多人嘴上说着婚后培养感情,心里却早已给对方定下责任。 认为既然结了婚,妻子就该温柔体贴,该操持家务,该在感情上给予回应。 裴砚舟却将他的选择和她的责任分得很清楚。 他想娶,是他的决定。 她暂时不喜欢,也不是过错。 周兰芝显然也听懂了,脸色缓和了一点。 “你的家庭情况呢?” “父亲裴正荣,在军区后勤部工作。母亲苏曼华,是军区总医院医生。我有一个哥哥,已婚,在西北工作,还有一个妹妹,在京市读书。” “你家里知道你来相亲吗?” “不知道。” 周兰芝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婚姻是我自己的事。” 裴砚舟答得很快。 “家里会尊重我的决定。” “要是不尊重呢?” “我已经二十八岁,不需要父母替我过日子。”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没有一丝犹豫。 周兰芝看了他许久。 “你现在在哪个部队?” “东海军区下属驻海部队,距离这里坐火车一天一夜。结婚后,知微可以申请随军。” “那里条件怎么样?” “比城里差一些,但基本生活没有问题。家属院有供销社、卫生所和小学,房子已经分下来,两室一厅,有独立厨房。” “你常年出任务?” “是。” “她要是跟你过去,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家属院安全,邻里也会互相照顾。” 裴砚舟停顿了一下。 “我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参加工作、学习,或者去地方公安协助调查,都可以。” “你不反对她去公安?” “不反对。” “今天的事情你也看见了,她胆子大,真碰上案子,未必肯躲在后面。” “我会提醒她注意安全。” 第八章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属。 “只是提醒?”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属。” 裴砚舟道:“我可以保护她,但不能替她决定人生。”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许久没人说话。 周兰芝本来准备了许多问题。 怕他看中女儿的家庭条件,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更怕女儿嫁到陌生的地方受委屈。 可眼前的人每一个回答都太稳。 没有夸下海口,也没有说什么一辈子不让她受苦的漂亮话。 反而将将来可能遇到的问题一件件摆在了明面上。 “妈。” 许知微忽然开口。 “能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吗?” 周兰芝看向她。 “你想好了?” “先谈,不是现在就领证。” “那去你房间不合适。” 周兰芝想了想,“你们去阳台说,我就在客厅。” 房子里的阳台不大,一半堆着蜂窝煤,一半晒着衣服。 玻璃窗关得严实,阳光照进来,比外面暖和一些。 许知微站在窗边。 裴砚舟随手关上阳台门,却没有关严,特意留出一道缝。 这个细节让她多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和我结婚?” “真想。” “不是为了报答我协助抓人?” “抓人的功劳有公安和部队奖励,不需要我拿婚姻报答。” “也不是因为家里催婚?” “他们催了三年。” 裴砚舟看着她。 “真能催动我,不会等到今天。” “那就是一见钟情?” “可以这么说。” “你相信一见钟情?” “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人总会遇到改变想法的事。” 许知微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得失去理智。 她更关注现实问题。 “我们先说清楚。我和你结婚,最初确实是为了解决下乡问题。” “我知道。” “我现在对你有好感,但谈不上喜欢。” “正常。” “婚后我不会只待在家里。” “可以。” “我可能会继续研究心理学,也可能协助公安办案。” “我支持。” “家务需要两个人共同承担。”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家里的家具坏了也会修。” 许知微顿了顿。 “工资呢?” “每月津贴一百零六块,另有岗位补助。结婚后工资可以全部交给你。” “不需要全部交给我。” “那就共同保管。” “双方父母的赡养呢?” “各自负责,需要大笔支出提前商量。” “要孩子的事?” 裴砚舟眼神停了一瞬,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许知微看见了,却没点破。 “尊重你的身体和意愿。” “你不要求结婚后立刻生孩子?” “你身体还没养好。” 裴砚舟声音低了些。 “更何况,孩子什么时候来,不能只看我想不想。” 许知微心中的天平又偏了一点。 她没有因为时间紧,就降低判断标准。 相反,越是仓促,她越要看得仔细。 裴砚舟回答问题时,呼吸平稳,视线自然,没有明显的防御动作。 提到工资和家务,他没有迟疑。 谈到她参与案件时,他有担忧,却没有控制欲。 唯一明显紧张,是在说想娶她和谈到孩子的时候。 这份紧张不是伪装出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 许知微看着他。 “如果我们婚后发现确实不合适呢?” 裴砚舟沉默了片刻。 “我会先解决问题。” “解决不了呢?” “我不会用你的处境逼你留下。” 他话说得克制。 可许知微依然听懂了。 他不会轻易放弃婚姻,却也不会用恩情和名声困住她。 “我问完了。” 裴砚舟眉梢轻抬。 “结果呢?” “暂时合格。” 他笑了一声。 “许同志的标准很高。” “婚姻大事,标准高一点不好吗?” “很好。” 裴砚舟向前半步,又保持在一个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那下午的相亲能推了吗?” “只是暂时合格。” “我可以继续接受考察。” “你下午没有事?” “原本有。” “那你还在这里?” “已经有人替我处理。” “裴营长。” 许知微看着他。 “为了相亲耽误工作,不算加分。” 裴砚舟顿了顿,坦然认错。 “考虑不周。” “还有,你的人为什么提前准备礼物?” “方政委擅自决定。” “他怎么知道你要来我家?” 裴砚舟终于沉默了。 许知微没有催,只安静等着。 几秒后,他抬手摸了一下鼻梁。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回避动作。 “在车站做笔录时,我问了你哥哥几句。” “问了什么?” “你的家庭情况。” “还有呢?” “有没有对象。” “还有呢?” “为什么急着相亲。” 许知微明白了。 难怪他在车上提出相亲时,对她的情况并不惊讶。 这个男人在车站里一边处理案子,一边已经把她的基本信息打听清楚了。 “所以你不是把我送回来以后才决定上门。” “不是。” “礼物也是你默许准备的。” “算是。” 许知微看着他。 裴砚舟神色镇定,耳根却比刚才更红。 “裴营长。” “嗯?” “你说谎的时候,不只是食指会敲裤缝。” “还有什么?” “会摸鼻梁。” 裴砚舟动作一停,随即放下手。 “记住了。” “记住有什么用?” “下次换个动作。” 许知微怔了怔,没忍住笑了出来。 隔着阳台门缝,周兰芝正悄悄往里看。 见女儿笑了,她心里那点担忧又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妈,知微回来没有?” 许明川一身寒气地进门,身后还跟着刚从印刷厂赶回来的许建国。 “爸?” 许向阳从桌边站起来。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路上碰见的。” 许建国看见客厅里堆着的礼物,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再看阳台上站着的裴砚舟,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周兰芝站起身。 “裴营长送知微回来,顺便说想和她相亲。” “相亲?” 许建国盯着裴砚舟。 “他们今天刚认识。” “我知道。” “你还让人进家门?” “人都到楼下了,总不能让他站在外面说。” 许建国没有和妻子争,直接走到阳台门口。 “裴营长,借一步说话。” 裴砚舟跟着他走进客厅。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许建国年轻时也当过兵,身上自有一股严肃气势。 “你的情况,我刚才在路上听明川说了。” “伯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 许建国看了一眼女儿。 “你想娶她,是因为真心喜欢,还是觉得她现在走投无路,容易答应?” 裴砚舟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站直身体,声音低沉而清晰。 “伯父,她没有走投无路。” “即便没有我,许家也不会让她下乡受苦。就算真去了乡下,以她的能力,也能把日子过好。” “是我想争取她,不是她只能选择我。” 许建国神情微顿。 裴砚舟继续道:“我今天上门确实仓促,您不同意很正常。但我的态度不是一时玩笑。” “我会向组织提交结婚申请,也会请父母与您联系。” “该有的程序,一样不会少。” “至于知微愿不愿意嫁,最后由她决定。” 他说得稳重,许建国脸色却没有缓和。 “我不同意。” 客厅里骤然安静。 周兰芝张了张嘴。 “建国……” 许建国没有看妻子。 “知微下乡的事,我会想办法。她不需要为了留城,把一辈子交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裴砚舟没有反驳。 “我理解。” “理解就好。” “但我不会放弃。” 许建国眉头一拧。 裴砚舟迎着他的目光,态度依旧恭敬,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伯父可以考察我。” “一天不够,就两天。两天不够,以后继续。” “可她的下乡通知只剩两天,结婚申请和户口手续都需要时间。” “所以我希望,您反对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我们认识得太晚,就不肯给她选择的机会。” 许建国一时没说话。 许知微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爸。” “你别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她温声道:“我是想自己选。” 许建国转头看她。 “你真看上他了?” “目前看,他比上午那个合适。” “这才见多久?” “时间长短不能决定看人准不准。有些人认识几年,也未必知道对方真正是什么样子。” “婚姻不能靠分析。” “当然不能。” 许知微看着父亲。 “所以我没有说现在就嫁。我想再了解他,也想让你们一起了解。” 许建国眼底的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深深的担忧。 “知微,爸怕你以后后悔。” “我知道。” 她声音轻柔。 “可不管选下乡,还是选结婚,将来都有可能后悔。” “我能做的,不是保证自己永远不走错路。” “而是在现在掌握的所有信息里,选择我认为更合适的一条。” 许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抽出手,转身看向裴砚舟。 “今晚留下吃饭。”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裴砚舟仍站得笔直。 “谢谢伯父。” “别谢得太早。” 许建国冷着脸。 “我只是答应考察,没答应把女儿嫁给你。” 裴砚舟唇角微扬。 “有机会就够了。” 许向阳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裴大哥,你会喝酒吗?” “会一点。” “我爸喝酒特别厉害。” 许建国瞪他。 “去写作业。” 许向阳立刻缩回桌边。 门外却在这时响起敲门声。 周兰芝打开门,陈阿姨满脸焦急地站在外面。 “兰芝,下午那个相亲对象提前来了,人已经在楼下。” 她话音刚落,楼道里便传来男人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许知微同志家吗?” 客厅里众人神色各异。 裴砚舟转头看向门口。 那双原本带笑的狐狸眼,缓缓眯了起来。 第九章 我是来相亲的 “请问这里是许知微同志家吗?” 男人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客厅顿时静了。 陈阿姨站在门口,神色尴尬。 她原本把相亲约在下午三点,谁知男方临时换了班,提前两个小时过来,到了楼下才托人叫她。 她急匆匆赶来报信,哪里想到许家已经坐着一位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而且看这架势,显然不是普通客人。 “兰芝,要不我先让小陆回去?” 陈阿姨压低声音。 来都来了,连门都不让进,传出去不好听。 可让人进来吧,两个相亲对象撞在一起,也实在不像话。 周兰芝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楼梯口已经出现一道身影。 男人穿着运输队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材高大,右腿走路时稍有些不自然。 他大约二十九岁,五官端正,皮肤被常年在外跑车晒得偏黑,看起来沉稳朴实。 看见门口围着几个人,他停住脚步。 “陈姨。” “这是陆成安。” 陈阿姨只能硬着头皮介绍。 “在市汽车运输队开货车,正式工。这是知微的父母,许副厂长、周主任。” 陆成安礼貌点头。 “许叔,周姨。” 他的视线在客厅里掠过,看见许知微时,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他又看见站在她身旁的裴砚舟。 两个男人目光相对。 一个身着军装,眉眼俊美,气势冷锐。 一个穿着朴素工作服,神态沉稳,不卑不亢。 陆成安很快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点心递给周兰芝。 “听陈姨说许同志身体刚恢复,我带了些鸡蛋糕。东西不多,您别嫌弃。” “你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周兰芝没接。 现在的情况已经够乱了,再收礼更不好解释。 陆成安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将点心收了回来。 “是我考虑得不周。” 他没有强塞,也没有露出不满。 仅凭这一点,就比上午的杨志成懂分寸。 “先进来坐吧。” 许建国开了口。 无论事情结果如何,人是他们托媒人请来的,总不能失礼地把人挡在门外。 陆成安换鞋进门。 客厅里本就人多,这下连椅子都不够坐了。 年轻战士十分有眼色地站起来。 “营长,我先回车上。” 裴砚舟淡淡看他一眼。 “留下。” 年轻战士脚步一顿。 “是。” 他默默站到墙边,努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周兰芝给陆成安倒了杯热水。 “本来约的是下午,家里没准备什么。” “是我提前过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成安双手接过搪瓷缸,坐姿端正。 他没有多问裴砚舟是谁,也没有急着打听许家的情况,显然来之前便做好了准备。 陈阿姨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陆这孩子实在,家里就他和一个妹妹。父母前些年都没了,妹妹已经出嫁,没有什么负担。” 她说着,偷偷看向许知微。 “运输队的工作辛苦些,不过工资高,每个月四十五块。小陆还是队里的先进职工,年年都能拿奖励。” “陈姨,先别说这些了。” 陆成安有些无奈。 “相亲是两个人的事,得让许同志自己了解。” 这句话也算得体。 许知微坐在母亲身边,平静观察着他。 陆成安进门后,先向父母问好,递东西被拒绝也没有强求。知道屋里还有另一名年轻男人,他虽然意外,却没有表现出敌意。 目前来看,情绪稳定,尊重人,也不喜欢过分表现自己。 许知微问:“陆同志,你知道我只有两天时间吗?” “知道。” “也知道我急着相亲,是为了不下乡?” “知道。” “你不介意?” “没什么好介意的。” 陆成安看着她,语气坦然。 “我来相亲,也是因为想结婚。大家目的都一样,谈得合适就继续,谈不合适也不用勉强。” 他说得简单,没拿她的处境做文章。 裴砚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动作很平静。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他从进许家到现在,一共只喝了两口水。 第二口恰好在陆成安说“谈得合适就继续”以后。 站在墙边的年轻战士低下头,努力忍住笑。 他们营长平时审犯人都没这么严肃过。 “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许知微没有刻意回避。 既然决定相亲,有些现实问题就该提前问清楚。 陆成安低头看了一眼右腿。 “三年前跑运输时出了事故,车翻进沟里,右腿骨折。治好以后走路有些跛,不影响开车和干活。” “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夜里下雨,路边忽然窜出一个孩子。我打方向避人,车轮压到松土翻了。” “孩子呢?” “没事。” “你伤得重吗?”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许知微注意到,说起孩子没事时,他肩膀明显放松,提到自己住院却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孩子,而非自己受过的苦。 陈阿姨在旁边补充:“当时医生都说,要不是他把方向打得快,那孩子就没命了。可有些姑娘嫌他腿不好,相亲的事就一直耽搁到现在。” “陈姨。” 陆成安声音稍沉。 “别说了。” 他不喜欢拿救人的事给自己加分。 也不希望用别人的嫌弃来换取同情。 许知微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你希望妻子婚后做什么?” “看她自己。” “如果她想工作呢?” “可以工作。” “家务怎么分?” “我跑长途时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可以做。” 陆成安顿了顿。 “我会做饭,也会洗衣服。以前父母身体不好,家里一直是我照顾。” “工资呢?” “各自留一些零用,剩下的放在一起。” “要是发生分歧呢?” “商量。” “商量不出结果呢?” “那就先不做决定,等冷静下来再谈。” 他的回答没有多漂亮,却很实际。 周兰芝听得频频点头。 比起家境优越却常年出任务的裴砚舟,陆成安显然更像普通父母眼中的稳妥对象。 工作稳定,父母不在,没有复杂的婆媳关系。 虽然腿上留了伤,却不影响生活。 而且人看起来老实厚道。 陈阿姨见气氛不错,笑着说道:“知微,小陆家里有一间运输队分的房子,结婚就能搬进去。离你们家也不远,坐公交车四站路。” “是筒子楼。”陆成安道,“面积不大,只有一间房。厨房在走廊,厕所是公用的。” 陈阿姨瞪他一眼。 别人相亲都恨不得把一分条件说成十分。 他倒好,生怕人家姑娘不知道缺点。 “筒子楼怎么了?有房子就不错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成安看向许知微。 “你要是介意,也正常。” “不介意。” “那……” “可我需要随军。” 许知微的话让他愣住。 陈阿姨也没反应过来。 “随军?”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会选择嫁给军人。” 她没有模棱两可地吊着对方。 陆成安条件不错,但她已经决定认真考察裴砚舟。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继续给另一个人错误的期待。 更何况她必须尽快迁出户口。 运输队的婚姻手续能不能在两天内办完,仍是未知数。 军属随军则有更明确的调整途径。 陆成安看了一眼裴砚舟,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位同志,也是来相亲的?” 裴砚舟放下搪瓷缸。 “是。”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今天认识。” 陆成安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些荒唐,却没有直接评价。 他转头问许知微:“你已经决定了吗?” “还没有决定结婚,但决定先了解他。” “明白了。” 陆成安点点头。 没有纠缠,也没有因为自己被拒绝就恼羞成怒。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陈阿姨有些着急。 “小陆,你们才说几句话,再聊聊也不迟。” “陈姨,许同志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将搪瓷缸放回桌上。 “相亲是两个人都愿意才有意义。她有更想了解的人,我继续留下,只会让大家为难。” 这份清醒和体面让许家人对他印象更好。 周兰芝甚至有些可惜。 若不是裴砚舟先一步上门,陆成安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陆同志。” 许知微也站了起来。 “今天让你白跑一趟,抱歉。” “没什么。” 陆成安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相亲不成,也不是谁对不起谁。” 他提起鸡蛋糕,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裴砚舟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都看了过去。 裴砚舟起身走到他面前。 第10章 仓库着火了! “你是市汽车运输队一队的?” “对。” “上个月十五号,你是不是送过一批精密零件去临江机械厂?” 陆成安神色微顿。 “送过。” 许建国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什么零件?” 裴砚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继续问:“那批货有没有在中途停留?” “有。” “在哪里?” “北郊旧货场。” “为什么停车?” “前面有人摔倒,路被堵了。” “停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 “车上的货有人看守吗?” “我和押运员都在。” “有没有人接近过车厢?” 陆成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当时围过来不少人帮忙抬伤者。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从车尾经过,其中一个撞了我一下。”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还记得长相吗?” “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只看得出左边眉骨上有一块黑痣。另一个个子不高,右腿走路有点拖。” 裴砚舟眼里的温度彻底退去。 “右腿有伤?” “看起来像。” “他说过话吗?” “说过一句让一让。” “哪里的口音?” “本地口音,但不太自然。” 陆成安想了想。 “像是在外地待过很久,回来后故意学本地人说话。” 裴砚舟与许明川对视一眼。 许明川立即意识到问题。 “那批精密零件出事了?” “临江机械厂收货时数量没问题,但半个月后装配发现,其中四只零件被换成了废件。” 裴砚舟道:“包装没有损坏,封条也是真的。有人提前准备了完全相同的封条,在运输途中动了手脚。” “可我一直守着车。” 陆成安脸色微变。 “除了北郊旧货场,路上没停过。” “押运员呢?” “叫周大海,也是运输队的老职工。” “事后有没有出现异常?” “他前几天请假了,说是母亲生病,回乡探亲。” 裴砚舟问:“哪个乡?” “青河公社,石门大队。” “确定?” “他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裴砚舟转头看向年轻战士。 “通知老韩,查周大海的去向。另外派人去北郊旧货场,找当天被撞伤的人和附近住户。” “是。” 年轻战士立刻转身下楼。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许建国问:“这批零件和印刷厂丢失的物资有关系?” “目前不能确定。” 裴砚舟没有隐瞒。 “但最近半年,市里几家国营厂都出现过类似的物资损耗。数量不大,账目也能对上,单独看像是管理疏漏。” “可放在一起,就不是小事。” 许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他调查的纸张和油墨损耗,同样是账目无误,仓库实际存量却越来越少。 每次缺失都不多,几个月积累下来却不是小数。 如果不是最近厂里接到一批加急任务,突然需要大量纸张,这个窟窿可能还不会被发现。 “有人在利用运输环节换货。” 许知微开口。 “未必只在运输环节。” 裴砚舟看向她。 “封条、出库记录、收货单都没有问题,说明仓库、运输队和收货方,至少有一处存在内应。” 陆成安的脸色有些发白。 “如果那批货真是在我的车上被换掉,我愿意配合调查。” “你先不要声张。” 裴砚舟道:“也不要私下询问周大海的情况。” “我明白。” 陆成安虽然震惊,情绪却很快稳定下来。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许知微。 “许同志,今天的事不会影响你。运输队那边有人问起,我只会说我们不合适。” 他显然担心案件牵连到这场相亲,给她惹来流言。 许知微心中微暖。 “谢谢。” “不用。” 陆成安转身下楼。 陈阿姨跟着送他,嘴里低声念叨着可惜。 房门重新关上。 许向阳憋了半天,终于小声开口:“这个陆大哥人挺好的。” 话一出口,他忽然察觉裴砚舟朝自己看了过来,立刻补了一句:“当然,裴大哥也好。” 许明川冷笑:“你倒是谁都不得罪。” “我说的是实话。” 许向阳低头继续写题。 裴砚舟重新坐下,神情看不出喜怒。 许知微却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又在裤缝旁轻轻敲了一下。 “裴营长。”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客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许建国本来正想问案子的事,闻言也看了过来。 裴砚舟十分坦然。 “有一点。” “因为陆同志?” “他人不错。” “所以呢?” “所以我庆幸自己先到。” 他说得一本正经。 周兰芝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藏着。” “在许同志面前藏不住。” 裴砚舟看向她。 “与其让她自己分析,不如主动交代。” 许知微眼底带了笑。 “那你交代完了吗?” “没有。” “还有什么?” “我不喜欢你对他笑。” 屋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向阳连铅笔都不动了。 周兰芝轻咳一声,转身去收拾桌子。 许建国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黑了。 许明川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这个敢当着全家人的面表达不满的男人。 许知微没有回避裴砚舟的目光。 “我只是礼貌。” “我知道。” “知道还不高兴?” “道理明白,情绪不一定听话。” 裴砚舟语气自然。 “但我会自己消化,不会要求你为了我的情绪改变正常交往。”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只是让你知道。” 许知微看了他片刻。 “知道了。” 这三个字很轻。 裴砚舟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许建国实在看不下去,沉声打断:“不是要提交结婚申请吗?” “是。” “材料带了吗?” “车上有。” “先拿来给我看。” 裴砚舟没有犹豫,起身下楼。 趁他离开,许建国立即转向女儿。 “你真打算选他?” “还在考察。” “你对他是不是太宽容了?” 许知微想了想。 “他目前没有明显问题。” “没有问题就能结婚?” “当然不能。” “那你还跟他眉来眼去?” “爸。” 许知微无奈。 “我只是和他说话。” 许建国不满地哼了一声。 许明川在旁边道:“爸说得对。他那双眼睛看谁都不像正经人。” “你这是以貌取人。”周兰芝替女儿收好水杯,“人家从进门到现在,礼数上没出错,说话也坦诚。” “妈,你这么快就向着他了?” “我只是实事求是。” 一家人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裴砚舟。 一名穿印刷厂工作服的年轻人冲进楼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副厂长!” 他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厂里出事了!” 许建国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仓库着火了!” 年轻人喘了一口气。 “刚发现缺失账目的那间库房,全烧起来了!” 许家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许建国抓起外套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 “有人受伤没有?” “值班的老马被烟呛晕了,已经送去医院。火还没灭,保卫科的人都在现场。” “报警了吗?” “报了。” 许明川立即跟上。 “我和你一起去。” 周兰芝担忧道:“你们小心点。” 许知微也拿起外套。 “我去看看。” “不行。” 父子两人异口同声。 “仓库还在着火,你去做什么?”许建国沉声道,“留在家里。” “举报信刚出现,存放问题物资的仓库就失火,这不是巧合。” “正因为不是巧合,你更不能去。” “爸,我不会靠近火场。” “说不行就是不行。” 父女两人僵持时,裴砚舟拿着文件袋从楼下回来。 他只听见最后几句话,目光便落到报信的年轻人身上。 “哪里着火?” “红星印刷厂原料仓库。” 裴砚舟神色一沉。 “是不是三号库房?” 年轻人愣住。 “你怎么知道?” 裴砚舟没有回答,转身便往楼下走。 “许副厂长,我的车在楼下。路上说。” 许建国立即跟上。 许明川回头叮嘱妹妹:“不许乱跑。” 几个人迅速下楼。 许知微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哥哥上了吉普车。 车门即将关上时,裴砚舟忽然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 隔着一段距离,他显然看出了她的打算。 “许知微。” 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换双方便走路的鞋。” 许建国猛地转头。 “你让她去?” “把她留在家里,她也会自己想办法过去。” 裴砚舟神情平静。 “与其让她一个人行动,不如放在眼前。” 许知微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屋换鞋。 许建国瞪着裴砚舟。 “你就是这么保护人的?” “不是替她做决定。” 裴砚舟打开车门,语气沉稳。 “是确保她做出决定以后,能平安回来。” 几分钟后,许知微坐进吉普车。 车辆飞快驶出家属院。 远处天边已经腾起浓重的黑烟。 仓库里烧掉的,或许不只是纸张和油墨。 还有某些人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秘密。 第十一章 火场里有人撒谎 吉普车还没开进红星印刷厂,刺鼻的焦煳味已经顺着风灌进车窗。 厂区上空黑烟翻滚,三号原料仓库的火势虽然被压下去大半,仍有暗红色火舌从破损的窗户里蹿出来。 工人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保卫科在外围拉起警戒线。消防队的水枪正对着仓库大门,积水裹着灰烬流了一地。 车刚停稳,许建国便推门下去。 “许副厂长!” 保卫科科长赵春山快步迎上来,眉毛和头发都被熏得发灰。 “火是十点四十分左右发现的。三号库的值班员马德福吸了烟,已经送去医院。我们清点过,今晚没有其他人留在里面。” “起火点在哪里?” “现在还进不去,初步看像是东面的电线短路。” 许建国看向仍在冒烟的仓库,脸色难看。 “东面放的是什么?” “油墨和清洗机器用的溶剂。” 那都是易燃品。 只要一点火星,就可能迅速烧遍整间仓库。 许建国沉声问:“今晚谁值班?” “马德福,还有巡夜的孙广才。” “孙广才人呢?” 赵春山往人群里指了一下。 “在那边。” 裴砚舟没有立刻靠近火场,而是先扫了一眼周围。 “封锁厂区出口了吗?” “封了。” “从发现起火到现在,有没有人离开?” 赵春山一怔。 “消防车进来时比较乱,有几个工人出去帮忙带路。” “名单记下来。” 裴砚舟脱下军装外套,递给身后的战士。 “另外找人守住三号库附近的下水口和垃圾堆。谁也不许动现场掉出来的东西。” 赵春山看向许建国。 许建国点头。 “按裴营长说的办。” 许知微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往前挤。 现在仓库内部温度极高,贸然进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破坏现场。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几名工人身上。 有人焦急,有人后怕,也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其中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独自坐在木箱上,裤腿和胶鞋全是水,右手还在不断发抖。 赵春山说,那就是巡夜工孙广才。 许明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发现什么了?” “还没问,不能下结论。” 许知微走向孙广才。 男人察觉有人靠近,立刻站了起来。 “许副厂长,我真不知道怎么会着火。” 许建国还没开口,他已经急着解释。 “我巡到三号库附近时,闻见有股煳味,跑过去就看见窗户里冒烟。我赶紧喊人,又去开门救老马。” “门是你打开的?”许明川问。 “对。” “钥匙呢?” “在老马身上。我进去以后摸出来的。” 孙广才说话很快,呼吸却不算急。 他反复强调自己救人,眼神却始终不敢看仓库方向。 许知微问:“你进去多久?” “没多久。” “多久?” “大概两三分钟。” “你把马师傅背出来的?” “是。” “他在哪个位置?” 孙广才指向仓库东面。 “靠里面的值班室。” “你进去时,东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吗?” “烧起来了,老大了。” “那你怎么穿过火场?” 男人一顿。 “我从旁边绕过去的。” “库房东面堆着油墨和溶剂,火从那里烧起来,烟和热气都会往值班室方向涌。你没有受伤,衣服也没有明显烧灼痕迹。” 许知微看向他的双手。 “只有右手掌边缘有一块烫伤。” 孙广才下意识将手藏到身后。 “我是救人时烫的。” “烫伤的形状很整齐,不像碰到燃烧物,更像握过温度很高的金属。” 许明川立即抓住重点。 “你开过什么门?” “没有!” 孙广才声音猛地拔高。 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勉强压低声音。 “我就开了仓库门。锁头被火烤热了,可能是那时候烫的。” “仓库钥匙在马德福身上。”许明川盯着他,“你先进去拿到钥匙,才能从里面开门?” “不是,我说错了。” 孙广才额头开始冒汗。 “门当时没锁,我进去以后才找到老马。” “刚才你说从他身上摸出钥匙。” “我一着急记混了。” 男人不断搓着手,拇指用力掐着食指关节。 他的慌乱十分明显。 可许知微没有顺势追问,而是忽然换了话题。 “马师傅今晚喝酒了吗?” “没有。” 回答得很快。 “你闻过?” “老马值班从来不喝酒。” “你们今晚说过话吗?” “没有,我巡夜,他守库,碰不上。”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喝?” 孙广才张了张嘴。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会让前面的说法露出漏洞。 “我猜的。” “你不是猜的。” 许知微平静地看着他。 “你今晚见过他,而且时间就在起火之前。” 孙广才脸色发白。 “我没有。” “你害怕的不是仓库着火。” 许知微的声音很轻。 “你害怕马师傅醒过来。” 男人身体陡然僵住。 赵春山脸色一变。 “孙广才,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孙广才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火不是我放的,我就是巡夜时偷着去仓库找老马喝了两口酒!” 他像被逼到绝路,终于喊了出来。 “厂里不让值班喝酒,我怕受处分,才不敢承认。” “酒呢?”许明川问。 “在值班室。” “你离开时,马德福是什么状态?” “喝得有点多,趴在桌上睡着了。” “你几点离开的?” “十点二十左右。” “起火是十点四十分发现的。” 许明川看了眼手表。 “中间二十分钟,你在哪里?” “去西边巡逻。”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孙广才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犯了纪律,可我没放火!” 许知微没有再逼问。 孙广才确实在撒谎,但谎言未必都指向犯罪。 他一开始隐瞒的是喝酒和擅离巡查路线。 被揭穿后,他的愤怒里更多是委屈和恐慌,而不是秘密败露后的绝望。 更重要的是,他不断强调“火不是我放的”,却没有主动问仓库损失多少。 如果他是为了销毁账目纵火,最在意的应该是火烧到了什么程度。 “先把他带去保卫科,分开看管。” 裴砚舟开口。 “等马德福醒来,再核对两人的口供。” 孙广才还想解释,被赵春山叫人带走。 火势在中午前彻底扑灭。 消防队确认没有复燃危险后,公安和保卫科才开始进入仓库。 许知微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门外观察。 仓库里一片狼藉,东侧烧得最严重,大片木架已经倒塌。火焰沿着地面蔓延,连靠近墙边的铁皮柜都被熏得发黑。 一名消防员从里面提着烧变形的煤油灯出来。 “在东面墙角发现的。” 赵春山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仓库的东西。” “厂里谁用煤油灯?”裴砚舟问。 “停电的时候,值班室会备一盏。” “型号一样吗?” “不一样。值班室那盏是旧的,灯罩有裂口。这个看着像新买没多久。” 裴砚舟没让人触碰,直接安排装袋封存。 许建国从仓库里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 “账本呢?”许明川问。 “烧了。” “全部?” “三号库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登记,还有我让人单独整理的问题物资记录,全在东面铁皮柜里。” 许建国声音发沉。 “柜门被撬开过。” 所有人神色一凛。 如果只是电路意外失火,铁皮柜不会被人提前撬开。 “东西丢了吗?”裴砚舟问。 “现在分不清。里面的纸全烧成灰了。” 许建国闭了闭眼。 他调查了半个月的线索,就这样没了。 许知微走到仓库门边,视线落在地面的积水里。 黑色灰烬漂在水面,混着碎纸和木屑。 她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爸,铁皮柜里除了账本,还放过什么?” “几包封存的票据,还有两本出库单。” “有没有牛皮纸信封?” 许建国一愣。 “有。我把几张有问题的领料单单独装在信封里。” 许知微指向积水旁的一块纸片。 “那不是普通牛皮纸。” 纸片只剩下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焦黑,中间却沾着一小块暗红色蜡痕。 裴砚舟戴上手套,将纸片夹起来。 “封蜡?” “厂里的信封不封蜡。”许建国道。 “我用的是浆糊。” 许知微站起身。 “这张纸不是铁皮柜里的。” “它更像是有人带进来,用来装某样东西的。” 许明川环顾仓库。 “纵火的人撬开柜子,拿走账本或票据,再把自己带来的信封留在了现场?” “也可能是调换。” 许知微道:“如果他只想销毁证据,直接点火就行,没必要撬开铁皮柜。” “他冒险打开柜子,说明里面有他必须拿走的东西。” 裴砚舟眸色渐深。 “也可能放进了某样东西。” “比如煤油灯。” 许知微看向他。 两人的想法在这一刻重合。 有人撬开铁皮柜,拿走了重要证据,又故意将煤油灯放在东面,制造值班人员饮酒后打翻灯具引发火灾的假象。 只要马德福醒来后记不清当晚发生的事,孙广才又因为偷喝酒隐瞒口供,这场火就很容易被定为意外。 “马德福不能单独留在医院。” 裴砚舟立即吩咐:“派人过去守着,除了医生和家属,谁都不能靠近。” 许明川正要去安排,一名公安从厂门方向快步跑来。 “许同志,医院刚打来电话。” “马德福醒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公安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下。 “可他说,昨晚和他喝酒的人不是孙广才。” “是许副厂长。” 第十二章 那个人不是我父亲 “马德福说,昨晚和他喝酒的人是许副厂长。” 公安的话落下,仓库外一片死寂。 工人们的目光下意识落到许建国身上。 许建国站在一地焦黑的积水旁,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有立刻辩解。 赵春山最先回过神。 “不可能。” 他皱眉道:“许副厂长昨晚根本没来厂里。” “你能证明?”公安问。 “厂里下班以后,我就没见过他。” “没见过不代表他没来。” 赵春山被噎住。 许明川走到父亲身边。 “爸,昨晚十点左右,你在哪里?” “在家。” 许建国回答得很平静。 “昨晚街道送来知微的下乡通知,之后我们一家人一直在客厅商量。直到十点多,大家才各自回房。” 许明川点头。 “家里所有人都能证明。” 公安面露为难。 亲属证词不是不能用,可信度却需要核查。 裴砚舟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工人。 “这里不适合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副厂长暂时不要接触厂里的账目和相关人员。火场继续封锁,所有值班人员分开询问。” 赵春山听出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暂时把许建国列入调查范围。 “裴营长,老许不可能放火!” “是不是他,不靠我们站在这里争。” 裴砚舟神色冷静。 “证据会说话。” 他说完,目光落在许建国身上。 “许副厂长,得委屈您配合调查。” 许建国没有恼怒。 “应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仓库。 “只要能查清楚这场火是谁放的,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许知微始终没有说话。 她在观察父亲。 许建国听见自己被指认时,第一反应不是慌乱,也不是愤怒地证明清白,而是短暂地看向三号仓库。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凝重,更多的却是思考。 他在想,马德福为什么会说谎。 这符合一个突然得知自己被陷害的人应有的反应。 但家人相信他没有用。 他们需要找到马德福认错人的原因。 “先去医院。” 许知微开口。 “我要见马师傅。” 许建国皱眉。 “这件事你别掺和。” “爸,现在不是掺不掺和的问题。” 她望着父亲。 “对方先用举报信把你拖进调查,又烧掉你查过的账本。现在唯一醒着的证人还指认了你。”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准备把你推到前面。” 许建国手指骤然收紧。 裴砚舟接过话。 “知微说得对。马德福的口供很重要,越早核实越好。” 他说话时已经自然改了称呼。 许明川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在这个时候计较。 “我跟你们一起去。” 几人上了吉普车。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气氛压抑。 许建国坐在前排,许知微与许明川坐在后面。裴砚舟亲自开车,速度很快,却始终保持平稳。 “爸,你最近和马德福有矛盾吗?” 许知微问。 “没有。” “他知道你在查三号库的账?” “知道。我找他问过两次值班记录。” “他当时是什么态度?” “很配合。” 许建国回忆片刻。 “老马在仓库干了快二十年,平时爱喝两口,工作上还算认真。他家里有三个孩子,老大已经进厂,最小的女儿还在读书。” “经济情况呢?” “普通工人家庭,不算宽裕,但也没听说欠债。” “他和孙广才关系怎么样?” “从年轻时就认识,偶尔会在值班时偷喝酒。” 许建国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 “以前批评过几次,最近半年倒是收敛不少。” “昨晚家里商量知微的事,有没有外人来过?”裴砚舟问。 “没有。” “你几点回的房间?” “十点二十分左右。” 这个时间与孙广才所说离开仓库的时间接近。 若有人提前摸清许家的作息,完全可以趁许建国回房后,冒充他进入厂区。 可厂门有人值班。 普通人想顶着副厂长的身份进去,并不容易。 除非对方对红星印刷厂足够熟悉。 或者,本身就是厂里的人。 市人民医院距离印刷厂不远。 几人赶到时,马德福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病房门外守着两名公安,马德福的妻子坐在长椅上,眼睛哭得红肿。 见许建国过来,她猛地站起来。 “许副厂长。” 她神情复杂,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老马怎么样?” “医生说吸了不少烟,还有些酒精中毒,醒是醒了,就是说话颠三倒四。” “我进去看看。” 公安没有立即放行。 询问过负责案件的同志后,才允许许建国等人进入病房。 马德福躺在床上,脸上扣着吸氧用的罩子,头发被火燎掉了一小片。 听见脚步声,他缓慢睁开眼。 看到许建国的一刻,他眼中猛地涌出恐惧。 “别过来!” 马德福挣扎着往床角缩。 “不是我,是你让我喝的!” “账本也不是我烧的!” 他的声音沙哑,每说一句都带着剧烈咳嗽。 许建国停在门口,没有继续靠近。 “老马,你看清楚。” “昨晚跟你喝酒的人,真是我?” “就是你!” 马德福抬手指着他。 “你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还带了一瓶西凤酒。你说最近查账辛苦,找我暖暖身子。” “喝到一半,你问我铁皮柜的钥匙在哪里。” “我说钥匙在我腰上,你就笑了。” 他说到这里,身体抖得更厉害。 “我后来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仓库已经着火了。” 许明川问:“昨晚几点?” “十点多。” “具体几点?” “不记得。”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看见了。” “病房里的这个人,和昨晚的人完全一样?” “就是他!” 马德福回答得十分肯定。 许知微却注意到,他每次看向父亲,目光都落在下半张脸。 很少与父亲的眼睛对视。 “马师傅。” 她走到床边两步远的位置。 “昨晚许副厂长进门以后,先说了什么?” “说外面冷。” “然后呢?” “拿出酒,让我陪他喝两杯。” “他用哪只手拿的酒?” “右手。” “倒酒呢?” “也是右手。” “开铁皮柜的时候呢?” 马德福迟疑了。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喝多了。” “你刚才说,他问了你钥匙在哪里。” “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你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你确定?” “确定。” “他身上有没有烟味?” “有。” “很重?” “挺重的。” 许知微转头看向父亲。 许建国早年抽烟,但这几年因为周兰芝管得严,平时一天最多两三根。 昨天晚上,他一根烟都没抽成。 更重要的是,父亲右手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左手小指曾经受过伤,无法完全伸直。 若马德福与他面对面喝酒,不可能一点异常都没注意到。 “昨晚那个人戴手表了吗?”她继续问。 “戴了。” “哪只手?” “左手。” “表带什么颜色?” “黑色。” 许建国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表。 银色表带,戴在右手腕。 “我父亲习惯把手表戴在右手。” 许知微说道:“他的左手小指伸不直,拿酒瓶时会很明显。昨晚那个人有吗?” 马德福愣住。 他茫然地回忆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注意。” “不是没注意。” 许知微声音平稳。 “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他的整张脸。” “你喝了酒,值班室里的光线又暗。他穿着我父亲常穿的衣服,说话声音和习惯都在模仿他。” “你认出的是外套、发型和身份,不是人。” “不是……” 马德福嘴唇发抖。 “我真的看见了。” “那他眼角的疤在哪一边?” 许知微忽然问。 马德福下意识道:“左边。” 许建国脸上没有疤。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马德福自己也僵住了。 “什么疤?” “昨晚那个人眼角有疤。”许知微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记起来了。” “不大,应该被头发或者帽檐挡住了一部分。” “你之所以一直认为他是许副厂长,是因为有人不断提醒你。” 马德福呼吸急促。 “谁提醒我?” “第一个在医院问你话的人。” 许明川脸色骤变。 “最先给他做笔录的是谁?” 门口的公安立即回答:“印刷厂保卫科的人。医院通知厂里以后,他们比公安先到。” “叫什么?” “孙庆华。” 这个名字一出,许建国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又是孙庆华。 许知微没有急着认定他就是纵火者。 “马师傅,孙庆华当时怎么问你的?” 马德福闭上眼,吃力地回忆。 “他问我,许副厂长为什么深夜去仓库。” “还问……许副厂长是不是逼我打开铁皮柜。” 这不是询问。 而是在用带有明确答案的问题,诱导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意识混乱的人形成错误记忆。 许明川转身便往外走。 “我去找他。” 裴砚舟却挡住门口。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从火场到医院,孙庆华已经有足够时间知道马德福醒了。” 裴砚舟看向守门的公安。 “立刻打电话回厂里,确认他还在不在。” 公安快步出去。 不到两分钟,他脸色难看地回来。 “孙庆华不见了。” “厂区出口的值班员说,消防车进厂时,他骑自行车出去报信,到现在没回来。” 许建国的拳头狠狠攥紧。 “搜。” 裴砚舟沉声下令。 “车站、码头、运输站全部布控。他骑自行车走不远,一定会想办法换乘交通工具。” 病房外很快忙乱起来。 许知微望着病床上的马德福。 “昨晚那个人除了眼角有疤,还有什么特点?” “他说话声音很低。” 马德福喘息着。 “右腿……走路有一点拖。” 许知微与裴砚舟同时抬眼。 右腿受过伤。 这个特征,与陆成安在北郊旧货场见过的男人完全吻合。 有人在不同地点,用同一批人盗换物资。 而孙庆华,或许只是这张网里最先暴露的一根线。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年轻战士推门进来。 “营长,查到孙庆华的去向了。” “他没有去车站,也没有回家。” “有人看见他去了许家所在的印刷厂家属院。” 许知微脸色骤然变了。 此刻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 裴砚舟已经转身冲出病房。 “通知附近派出所。” “封锁家属院。” “他不是要逃。” 男人的声音冷得骇人。 “他是去找东西,或者杀人灭口。” 第13章 他来许家找什么 吉普车冲出医院大门时,许知微的手心已经凉透。 她坐在后排,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脸上没有明显慌乱,指尖却紧紧掐着掌心。 母亲和弟弟都在家。 孙庆华既然敢纵火栽赃,说明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保证。 “别掐了。” 裴砚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许知微低头,这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几道深红印痕。 裴砚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附近派出所离家属院不远,他们会先赶到。” “孙庆华不一定会直接动手。” 许知微松开手。 “他在火灾后第一时间去医院诱导马师傅,说明他擅长利用别人的认知,却不习惯亲自承担风险。” “这样的人最惜命。” 许明川坐在她身边,脸色依旧难看。 “可一旦被发现,他为了逃跑也可能伤人。” “所以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灭口,而是找到某样东西。” 许知微快速梳理线索。 “举报信出现之前,爸爸正在查账。仓库纵火以后,铁皮柜里的材料被调换。孙庆华没有逃出城,反而跑去我们家,说明他认为爸爸还留了一份东西。” 许建国坐在副驾驶,猛地回头。 “我确实留了一本记录。” 车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的事?”许明川问。 “发现仓库存量不对以后,我把几次抽查的数量抄在了私人笔记本上。” 许建国脸色发沉。 “正式材料都锁在办公室和仓库,笔记本我带回了家。” “放在哪里?” “书房抽屉最里面。” 许知微心里一沉。 孙庆华很可能知道。 或许他一直在暗中盯着许建国,连他把笔记本带回家都看见了。 “妈知道吗?” “不知道。” 许建国顿了顿。 “昨晚我把本子拿出来看过,后来你们商量下乡的事,我随手夹进了一本书里。” “哪本书?” “桌上那本机械维修手册。” 许知微抬起眼。 那本书不在书房。 昨晚父亲离开客厅后,母亲嫌桌上太乱,顺手把几本书拿进了父母卧室。 也就是说,孙庆华即便闯进书房,也找不到笔记。 吉普车拐进家属院所在的街道。 远远便看见院门口围着不少人,派出所的公安已经拉起警戒,不许住户进入二号楼。 许知微下车时,腿脚一阵发软。 “二楼什么情况?” 裴砚舟抓住一名公安询问。 “孙庆华在许家。” 公安压低声音。 “周主任和许向阳同志都在里面。他手里有刀,把门从里面堵住了。” 许建国脸色瞬间铁青,抬脚就要往楼里走。 “我去换他们。” “许副厂长,您不能进去。” 公安拦住他。 “他指名让您拿账本上楼。十分钟见不到人,就要动手。” 许知微看向二楼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屋内的情况。 厨房的排气窗却开了一条缝,一阵阵白烟从里面飘出来。 不是着火。 像是有人正在烧什么。 “他到了多久?”她问。 “大约十五分钟。” “有没有听见争吵?” “最开始有。后来周主任一直和他说话,现在里面很安静。” 母亲在拖延时间。 许知微强迫自己冷静。 “孙庆华进门时,是直接拔刀,还是先找借口?” “听邻居说,他提着水果上楼,说来探望你。” 公安道:“周主任开门后,他才露出刀。” “说明他不敢在外面闹大。” 许知微盯着那扇窗。 “他带着水果,代表他预想过被邻居看见,还给自己准备了合理解释。他最初只想悄悄拿走笔记,没有准备杀人。” 许明川沉声道:“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对。” “他发现笔记不在书房,又被向阳撞见,只能控制他们。” 许知微转向父亲。 “爸,孙庆华怕你吗?” “怕谈不上。” “他平时最在意什么?” “工作和名声。他农村出身,好不容易进厂,这些年一直想提干。” 许建国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他妻子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是这件事坐实,他什么都没了。” 有牵挂,有欲望,也有恐惧。 这样的人比亡命徒更容易谈,却也更容易在最后一刻失控。 “我上去。” 许知微开口。 “不行。”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许知微没有争辩,只看向裴砚舟。 “他要的是账本,不是人命。我知道账本在哪里,也能让他相信自己还有退路。” 裴砚舟盯着她。 “不需要你进去。” “隔着门谈,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不会相信我。” “我进去。” “你穿着军装,他看见你只会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裴砚舟眼底压着怒意。 “许知微,这不是车站。里面是狭窄的房间,他手里有人质,我没有把握在他动刀前制住他。” “所以我不是让你冲进去。” 她声音放轻。 “厨房窗户朝向后院,楼下有雨棚。你可以从隔壁阳台接近,但需要时间。” 裴砚舟眸光一凝。 “你想在里面拖住他。” “对。” “我不同意。” “裴砚舟。”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里面是我母亲和弟弟。” 男人下颌绷紧,许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她不可能站在楼下等。 最终,他压低声音。 “五分钟。” “你进去后,不要站在他刀能直接碰到的位置。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刺激他。” “好。” “右手摸头发,就是准备行动的信号。看见以后,立刻让你母亲和弟弟趴下。” 许知微点头。 许建国还想阻止,却被女儿握住手。 “爸,相信我。” 她说完,拿过那只空文件袋,独自走进楼道。 二楼楼梯口堆着几个煤球筐,走廊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许知微停在家门前。 “孙干事,是我。” 屋里很快传来孙庆华的声音。 “许建国呢?” “我爸去拿你要的东西了。” “少骗我,让他上来!” 他的声音发颤,不像控制局势的人,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你不是想见我爸。” 许知微隔着门说道:“你只是想拿到账本。” 里面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账本在哪?” “知道。” 门锁响了一声。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猛地将她拽进去。 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一片狼藉。 抽屉被全部拉开,书本和衣物扔了一地。周兰芝坐在墙边,脸色发白,右手却牢牢护着许向阳。 孙庆华站在两人身后,刀刃抵着许向阳肩颈。 他头发凌乱,额头全是汗,左侧袖口还有一块烧焦的痕迹。 “姐。” 许向阳眼睛通红,却忍着没有乱动。 “别怕。” 许知微没有看刀,只看孙庆华。 “账本我带来了。” 她抬起文件袋。 孙庆华盯着袋子,呼吸明显加快。 “扔过来。” “你先放了我弟弟。”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 许知微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里面没有账本。” 孙庆华脸色骤变。 刀锋立即往许向阳颈边压近。 周兰芝本能地想扑过去,又死死忍住。 “你耍我?” “真正的账本藏在哪里,只有我知道。” 许知微没有后退。 “你杀了向阳,就永远拿不到。” 孙庆华胸膛剧烈起伏。 “告诉我!” “可以。” “但我也要知道,你为什么替别人顶罪。” “我没有替人顶罪。” “火不是你放的。” 孙庆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许知微捕捉到了。 “你昨晚去过仓库,所以袖口被火燎过。可你不是进去放火,而是想从里面拿走证据。” “你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孙庆华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个人答应过,只要你拿走账本,事情就结束。” “可他骗了你。” “他让人冒充我父亲灌醉马师傅,又故意留下能指向你的痕迹。仓库一烧,你和我父亲都会成为替罪羊。” “闭嘴!” 孙庆华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许知微放缓声音。 “你只是在最初帮他们改了几张出库单。等你发现事情越来越大,已经退不出来了。” “他们用你的工作、家人和前途逼你继续做事。” “你以为烧掉账本就能结束,可他们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孙庆华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的。” “他们答应过送我离开。”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人来接你?”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他。 孙庆华的脸色瞬间灰败。 他从早上等到现在。 约定的人没有出现。 他这才冒险来许家寻找最后一本账。 “他们不要你了。” 许知微看着他。 “现在能救你妻子和孩子的人,不是他们,是公安。” 孙庆华眼眶发红。 “我回不了头。” “只要你放下刀,就有机会交代清楚。” “你没有杀人,仓库的火也不是你放的。主动供出背后的人,是你唯一能保护家人的办法。” 他的刀慢慢离开许向阳的脖子。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孙庆华猛地抬头。 许知微抬手摸向头发。 下一秒,厨房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砚舟翻身落地,像一道骤然逼近的影子。 “趴下!” 许知微厉声开口。 周兰芝立即将许向阳按倒。 孙庆华惊恐转身,手中的刀刚抬起来,裴砚舟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刀锋擦过军装袖口。 裴砚舟一拳击中他的肋下,反手卸掉刀,随后将人压在桌上。 房门同时被撞开。 许明川和几名公安冲进屋里。 冰冷的手铐扣住孙庆华手腕。 他没有再挣扎,只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他们骗了我。” “是梁主任让我改的账。” “仓库里那个右腿有伤的男人,叫老拐……” “是他冒充许副厂长。” 许明川立刻让人记录。 许知微却已经顾不上听。 周兰芝抱着她,手臂抖得厉害。 “你这孩子,怎么敢一个人进来?” “妈,没事了。” “哪里没事?” 周兰芝眼泪不断往下掉,抬手想打她,最终却只是紧紧抱住。 许向阳也挤过来,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 “姐,我刚才一点都没怕。” 他说得逞强,声音却全是哭腔。 “我知道。” 许知微轻轻拍着他的背。 混乱中,裴砚舟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 他的右侧袖口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渗出来。 许知微一眼便看见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眉头微皱。 “不是说等信号再动吗?” “我等了。” “你提前进了厨房。” “怕五分钟不够。” 他说得平静。 许知微却听出他声音里的紧绷。 刚才最害怕的人,不只是他们。 裴砚舟看着她,狐狸眼里没有平时的笑意。 “许知微。” “嗯?” “以后再做这种决定,先告诉我全部计划。” “我说了。” “你没说自己准备激怒他。” “我没有激怒,只是打破他的侥幸。” “在我看来,区别不大。” 许知微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她轻声道:“好,下次告诉你。” 裴砚舟眉心仍未松开。 “还有下次?” “没有了。” 她答得熟练。 裴砚舟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门外,许建国拿着那本真正的笔记走进来。 孙庆华看见笔记,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公安从他的供述中,很快锁定了一个名字。 红星印刷厂采购科主任,梁文忠。 可就在抓捕人员赶到梁家时,屋里已经空了。 桌上只剩下一只烧了一半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处,残留着暗红色的蜡。 与火场里发现的那块纸片,一模一样。 第14章 他把结婚申请带来了 梁文忠家里的炉子还冒着热气。 半只牛皮纸信封躺在铁皮盆里,边缘已经烧成灰,只剩封口处一小块暗红色蜡痕。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边摆着两只搪瓷缸,墙上还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乍看之下,完全不像有人仓促逃离。 “衣柜里少了两套衣服。” 负责搜查的公安翻过抽屉。 “家里的钱和票也不见了,梁文忠应该早就做了离开的准备。” “他妻子和孩子呢?”许明川问。 “邻居说,三天前就回乡下探亲了。” “哪个乡下?” “南河公社。” 一名公安递来户籍资料。 “梁文忠的岳父母住在那里。” 裴砚舟接过看了一眼。 “派人去核实。暂时不要惊动梁家人。” 他站在炉子前,低头看着那块没有烧完的封蜡。 蜡上隐约留着一道凹痕。 图案已经被火烧坏,只能看出像鸟的翅膀。 许知微戴上手套,蹲在铁皮盆旁边。 “信封是刚烧的吗?” “炉灰还热,应该不超过一个小时。”公安答道。 “窗户和门有没有撬动痕迹?” “没有。” “说明来的人有钥匙,或者梁文忠主动让他进门。” 许知微环顾屋内。 桌上的两只搪瓷缸,一只杯底还留着淡淡的茶渍,另一只却十分干净。 她走近闻了闻。 干净的杯子里残留着一股辛辣气味。 “有人喝过酒。” 许明川低头查看。 “梁文忠临走前和同伙见过面?” “未必是同伙。” 许知微看向桌边。 两把椅子都摆得很正,其中一把却比另一把距离桌面更远,椅脚旁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坐着的人突然起身,将椅子向后撞了一下。 “他们谈得不愉快。” 她继续观察。 “梁文忠的杯子里是茶,对方喝酒。桌上没有下酒菜,说明酒是来人自己带的。” “梁文忠准备离开,正常情况下不会在这个时候见无关的人。这个人很可能是来送东西,或者接他出城。” “后来出了意外。” 裴砚舟走到卧室门口。 地板上有半枚模糊的鞋印。 鞋底沾着细碎的白色粉末。 他用手指轻轻捻了一点。 “石灰。” 许建国皱眉。 “附近哪儿有石灰?” “旧砖厂。” 负责辖区的公安立即道:“城东旧砖厂已经停工两年,仓库和窑洞都空着。平时只有附近孩子进去玩。” 裴砚舟抬眼。 “派人过去,不要开警笛。” 几名公安迅速离开。 许知微却没有跟上。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最下面那只被拉开的抽屉。 抽屉里的衣服翻得凌乱,与屋里其他地方的整洁格格不入。 “不是梁文忠自己拿走的衣服。” “为什么?”许明川问。 “一个提前计划逃跑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随便抓两套衣服,更不会连厚薄都不分。” 抽屉里剩下的多是贴身衣物。 少掉的却是一件冬天穿的棉袄和一套夏季工作服。 如今已是初春,无论逃去哪里,这两件都不适合。 “有人故意拿走衣服和钱票,制造他畏罪潜逃的假象。” 许知微转头看向桌上的茶杯。 “梁文忠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空气骤然一沉。 裴砚舟看向卧室后方。 那里有一道窄门,通往公共楼梯。 门锁没有损坏,地面却残留着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 痕迹已经干了一半,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刚才谁查过后门?”他问。 “没人。” 公安脸色变了。 “我们到的时候,前门开着,以为他从正门走的。” 裴砚舟推开后门。 楼梯狭窄,尽头通往院后的杂物棚。 杂物棚里堆着煤球和破木板,一辆板车少了一只轮子,车板上却沾着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 “是血。” 许明川蹲下查看。 “人被从后门运走了。” “刚才送走的时间不会太久。” 裴砚舟立即调整部署。 “封锁城东通往旧砖厂的几条路。对方带着人,走不快。” 许知微看着板车上的血。 血量不大,梁文忠至少在被运走时还活着。 对方若只想杀人灭口,没必要费力带走。 除非梁文忠手里还有必须问出来的东西。 “他们没找到真正的账本。” 她忽然开口。 “孙庆华没有拿到,仓库里的材料又不完整。梁文忠知道最后一批货去了哪里,所以他们要带走他审问。” 裴砚舟点头。 “先去旧砖厂。” 许建国想跟,却被公安拦了下来。 “许副厂长,您现在仍在调查范围内,最好留在这里配合。” 他说得客气,态度却很明确。 许建国没有为难对方。 “我留下。” 许知微看了一眼父亲,又看向裴砚舟袖口渗出的血。 “你也留下。” 裴砚舟脚步一顿。 “这点伤不影响行动。” “刀口有没有锈,划得多深,你都没检查。” “回头再处理。” “等伤口发炎就晚了。” 裴砚舟看着她。 “梁文忠那边不能耽误。” “你手下不止你一个人。” 许知微语气温和,却没有让步。 “如果每件事都要营长亲自冲在最前面,那是你不会用人。” 站在门边等命令的战士迅速低下头。 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当面说他们营长不会用人。 更让人吃惊的是,裴砚舟没有生气。 他只是沉默两秒,对许明川道:“你带人去旧砖厂。发现目标先控制外围,不要贸然进入。” “行。” 许明川答应得十分痛快。 只要能把这个刚认识一天就惦记妹妹的男人留下,他不介意亲自跑一趟。 警车陆续驶出小院。 许建国被留下配合搜查,许知微则带着裴砚舟去了附近卫生所。 卫生所里只有一名值班护士。 听说是刀伤,她立刻拿出药水和纱布。 “袖子脱下来。” 许知微说道。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在这里?” “不然呢?” “没什么。” 他解开军装扣子,将外套脱下。 衬衫的右侧袖口被划开,鲜血已经将布料粘在皮肤上。 护士想用剪刀剪开,被裴砚舟拒绝。 “衣服还能穿。” “布料粘住伤口,直接扯会出血。” 许知微接过剪刀。 “工资不低,别在一件衬衫上省。” “不是省。” 裴砚舟垂眸看着她。 “这是你第一次见我时穿的衣服。” 许知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护士抿着嘴,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裴营长。” 许知微抬眼。 “今天我们才认识。” “第一天也算第一次。” “衣服破了。” “可以补。” “沾了血。” “能洗。” 他说得理直气壮。 许知微没和他争,只沿着破口将袖子剪开。 伤口不深,却有半掌长。刀锋擦过手臂外侧,边缘微微外翻,看着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药水落上去时,裴砚舟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 “疼吗?” “不疼。” 许知微抬头看他。 男人神色平静,呼吸也没有变化。 可他的左手食指正在轻轻敲膝盖。 “你现在换左手了?”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习惯还没改好。” “所以疼不疼?”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还能忍。” 许知微没有继续问。 她替他包好伤口,动作轻了许多。 裴砚舟始终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神色专注,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度很轻,却让他的心跳比在火场和人动手时更乱。 “看什么?” 许知微系好纱布。 “看未来媳妇。” 护士终于没忍住,转过身笑出了声。 许知微耳根微热,面上仍然镇定。 “还没同意。” “暂时合格。” 裴砚舟提醒她。 “是你亲口说的。” “暂时合格不等于通过。” “那我继续努力。” 他穿好外套,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正是上午拿到许家、却没来得及打开的那只。 “这是什么?” “结婚申请。” 许知微怔住。 文件上已经盖了驻地部队的章,个人情况、家庭关系、住房条件全部填写完整。 最下面还有一份组织出具的政治审查材料。 显然不是今天临时准备的。 “你早就在申请结婚?” “申请材料三个月前就开好了。” 裴砚舟坦然道:“方政委让我随身带着,说遇到合适的人,省得来回跑。” “所以你见谁都可能拿出来?” “没有。” “带了三个月,第一次用。” 他将文件递到她手里。 “组织那边可以加急,明天上午出结果。只要你同意,下午就能去领证。” 许知微看着手中的结婚申请。 她原本只剩两天时间。 现在仓库案牵连父亲,下乡名单不会因为案件自动取消。相反,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觉得许家想利用调查拖延安排。 结婚依旧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路。 “你不再考虑一下?” 她问。 “考虑什么?” “我家现在卷进案子里。父亲被人栽赃,后面可能还有麻烦。” “这些麻烦不是你带来的。” “可会影响你。” “我做侦察工作,遇到的麻烦比这些多。” 裴砚舟看着她,眼神认真。 “许知微,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家里顺利,也不会因为出了事就改变。”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明川派来的战士跑进卫生所。 “营长,旧砖厂找到梁文忠了。” “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 “他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 裴砚舟站起身。 “什么话?” 战士喘了口气。 “他说,被换走的物资根本没有运出城。” “全部藏在红星印刷厂地下。” 第十五章 灰鹭就在他们身边 “灰鹭知道这里暴露了。” 老拐盯着木箱上的灰鸟标记,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会把所有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 地下仓库里很冷。 可他说完这句话,额角的汗反而流得更快。 裴砚舟站在他面前,语气没有起伏。 “灰鹭是谁?” 老拐咬着牙,眼神躲闪。 “不知道。” “你替他盗卖这么多年物资,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没见过他。” 老拐声音沙哑。 “命令都是通过信封送来的,封口盖着灰鸟印。每次完成一笔生意,钱和下一步安排就会放到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由谁通知?” “梁文忠。” “梁文忠又听谁的?” “我不知道。” 老拐低下头。 “梁文忠说,知道得越少,命越长。” 许知微一直观察着他。 提到灰鹭时,老拐恐惧得呼吸发颤。说起没有见过对方,却没有明显迟疑。 这部分很可能是真的。 “你刚才说灰鹭会处理所有知情人。” 她问:“以前发生过?” 老拐嘴唇抿紧。 “回答她。” 裴砚舟只说了三个字。 老拐却像被什么压住,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两年前,运输队一个姓高的司机想退出。” “三天后,他连人带车翻进山沟。公安说是下雨路滑,可我知道不是。” “还有仓库的王会计。他发现账目不对,准备去举报,第二天就在家里烧煤中毒死了。” 许建国脸色难看。 “王会计以前在红星印刷厂工作?” “对。” “他不是因为母亲生病调走的吗?” 老拐扯了扯嘴角。 “那只是厂里的说法。他是被人赶走的。” 许建国沉默下来。 王会计调走时,他还不是副厂长,只听说对方家庭出了变故,从未怀疑过其他原因。 如今看来,这张网至少在几年前就已经铺开。 裴砚舟让公安将老拐和灰衣男人分别押走,又安排人员封存地下仓库里的全部物资。 “所有清点人员至少三人一组,登记以后相互签字。发现信件、印章或者单独包装的东西,立即上报。” 赵春山点头。 “我亲自盯着。” “你不能参与。” 裴砚舟看向他。 赵春山愣住。 “为什么?” “这座地下仓库就在厂里,物资存放时间至少超过两年。” 裴砚舟神情冷静。 “现在红星印刷厂所有能接触仓库、采购和保卫工作的人,都不能排除嫌疑。” 赵春山脸色一阵青白。 最终,他没有争辩。 “明白。” 从地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消防水在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厂区里到处都是被烟熏过的痕迹。 许知微走得慢。 不是累,而是在想老拐的话。 灰鹭从不露面,却能准确知道每个工厂的调拨时间、物资数量和调查进度。 匿名举报信刚送到街道,仓库便被纵火。 梁文忠出事,地下仓库也差点被毁。 这说明灰鹭不只消息灵通。 他甚至可能就在参与调查的人中间。 “在想什么?” 裴砚舟停下脚步等她。 “灰鹭为什么没有提前转移地下物资?” “来不及。” “他们准备这场火,不是今天才开始。” 许知微看向三号仓库。 “从安排人冒充我父亲,到诱导马师傅作证,再到孙庆华寻找笔记,每一步都计划得很细。” “既然灰鹭能提前发现爸爸在查账,就有时间转移物资。” “可东西全留在地下。” 裴砚舟眸色微沉。 “因为这批东西原本很快就会被运走。” “对。” “火灾不是为了永远掩盖地下仓库,只是想拖延几天,等风声过去再出货。” 许知微继续道:“可车站里负责运送军用零件的人被抓,运输路线突然断了。” “灰鹭只能临时放弃这批物资。” 两人同时想到了汽车站的持刀劫持案。 那个被逼着挟持孩子的男人,只是为了给同伙制造混乱。 被抓的黑棉袄男人,原本要运走的很可能不是几只金属盒。 而是开启整批转运计划的关键。 “审车站抓到的人。” 裴砚舟立即转身。 还没走出几步,一名公安从厂门口跑来。 “裴营长,出事了!” “押送老拐的车刚离开厂区,他突然口吐白沫,现在已经送往医院。” 裴砚舟脸色骤沉。 “其他人呢?” “都没事,只有老拐一个人中毒。” “上车前吃过什么?” “没吃东西。他说口渴,保卫科的人给了他一缸热水。” 许知微问:“杯子是谁拿的?” “保卫科值班室里的公用搪瓷缸,水也是刚从暖瓶倒出来的。” “谁倒的水?” 公安迟疑片刻。 “赵春山。” 不远处,赵春山正在安排工人封锁地下入口。 他像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疑惑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 裴砚舟没有当场质问。 “控制保卫科所有人。” 赵春山神色骤变。 “裴营长,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调查。” “水是我倒的,可暖瓶就在值班室,谁都能碰!”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工人纷纷看过来。 许知微注视着他的脸。 震惊,愤怒,还有被怀疑后的屈辱。 却没有恐惧。 “毒不一定在水里。”她说道。 “也可能在杯子上。” 赵春山立即看向值班室。 “那只缸是我随手从架子上拿的。” “你有固定使用的杯子吗?” “有,红色五角星,杯口缺了一块。” “你刚才拿给老拐的也是那只?” 赵春山回忆片刻,脸色逐渐变了。 “是。” 毒不是给老拐准备的。 真正的目标可能是赵春山。 有人事先在他的杯口或杯底抹了毒。老拐临时要水,赵春山顺手拿了自己的杯子,阴差阳错替自己挡了一劫。 裴砚舟立刻道:“把值班室封起来,任何东西都不许碰。” 赵春山站在原地,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谁想杀我?” “因为你知道火灾后,谁离开过厂区。” 许知微看向他。 “消防车进厂时,你负责清点人员。” “你手里有一份名单。” 赵春山呼吸一滞。 “名单在我办公室。” 众人赶到保卫科办公室时,抽屉已经被撬开。 那份出入厂名单不见了。 桌面上只留下一只空信封。 封口处盖着一枚完整的暗红色蜡印。 灰色长鸟展翅欲飞,细长的喙像一把锋利的刀。 信封背面写着一句话。 “到此为止。” 裴砚舟拿起信封,目光冷得没有温度。 “他还在厂里。” 许知微却摇了摇头。 “不。” “灰鹭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吓我们停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认为他已经离开。” 她看向办公室外聚集的人群。 工人、公安、厂领导、消防人员和保卫科成员来来往往。 所有人都在寻找灰鹭。 也可能,灰鹭正在他们之中看着这一切。 许知微的目光缓慢扫过一张张脸。 忽然停在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侧,神情担忧,正低声询问仓库损失。 可当他看见桌上的红蜡信封时,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 不是紧张。 更像是确认某件物品仍在原位后的习惯动作。 下一秒,他仿佛察觉到许知微的注视,抬头与她对视。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知微同志,辛苦你们了。” “我是市物资调拨处的副主任,贺远山。” 许知微没有说话。 物资调拨处。 掌握全市工厂物资数量、运输路线和临时调度安排。 若有人能够同时控制仓库、运输和收货环节,这个职位再合适不过。 贺远山笑容不变。 “怎么这样看着我?” 许知微缓缓走到他面前。 “贺主任。” “你认识灰鹭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贺远山怔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 “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他说得自然,眼神坦荡。 没有回避,也没有慌乱。 可他的右手拇指,再次轻轻擦过食指指腹。 那里沾着一小块尚未洗净的暗红色蜡屑。 第十六章 他不是灰鹭 暗红色的蜡屑沾在贺远山指腹上。 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许知微问出那句“你认识灰鹭吗”后,保卫科办公室外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的人都看向贺远山。 他的表情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知微同志,你是不是误会了?” “今天之前,我连灰鹭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眼神没有躲闪。 若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质问,很容易被他的镇定说服。 可许知微看见,他右手已经自然垂下,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想擦掉那块红蜡。 这才是本能反应。 “贺主任手上沾的是什么?” 贺远山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微怔。 “可能是刚才碰到了什么。” “你碰过桌上的信封?” “没有。” 回答太快。 裴砚舟走到两人中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把手伸出来。” 贺远山笑容淡了些。 “裴营长,我是来了解物资损失情况的,不是犯人。” “只是配合调查。” “那也得有理由。” “理由就是灰鹭的信封上用了同样的红蜡,而你手上恰好有蜡屑。” 四周的目光变了。 贺远山沉默几秒,终于伸出右手。 裴砚舟没有直接触碰,让人取来白纸,将他指腹上的红蜡刮下封存。 贺远山看着这一切,脸色不算好看。 “现在可以解释了吗?” “该解释的人是你。” 许明川问:“你今天为什么来红星印刷厂?” “市里几家工厂接连出现物资损耗,调拨处本来就要过问。” “谁通知你的?” “厂里报上去的。” “几点收到消息?” “十一点左右。” “你几点到的?” “一点四十。” “从调拨处到这里,骑车只要二十分钟。” 许明川盯着他。 “中间两个多小时,你去了哪里?” 贺远山脸上终于出现一丝不耐。 “我需要协调其他单位,也要向上级汇报,不可能接到消息就只顾着一个印刷厂。” “有哪些单位?” “机械厂、药厂、运输队。” “谁能证明?” “我的秘书。” “他人呢?” “留在办公室。” 回答听起来合理,却全是只能回去核实的内容。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问时间。 “贺主任,你刚才看见红蜡信封时,为什么摸手指?” “习惯动作。” “不是。” 她语气平静。 “你是在确认手上的蜡有没有掉下来。” “你知道自己碰过红蜡,也知道这种蜡可能成为证据。” 贺远山的眼神冷了一瞬。 “知微同志,凭一个动作就认定别人有罪,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没有认定你有罪。” “那你在做什么?” “观察你的反应。” 许知微看着他。 “刚才我问你认不认识灰鹭,你回答的是今天之前没听过。” “正常人若第一次听见陌生代号,大多会反问灰鹭是谁。” “可你没有。” “因为你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贺远山唇角的笑彻底消失。 他与许知微对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看来,我不把事情说清楚,今天走不了了。” 他伸手从上衣内侧取出一把钥匙。 “我的办公室里,有一只锁着的铁盒。” “红蜡是从盒子里的信封上沾到的。” 众人神色微变。 裴砚舟问:“什么信封?” “一个月前,有人把它放在我家门口。” 贺远山声音低下来。 “信里要求我更改几次物资调拨路线。如果不照做,就把我弟弟倒卖药品的证据交给公安。” “你照做了?” “第一次做了。” 他闭了闭眼。 “后来我发现事情不对,便把信和调拨单都锁了起来,准备等证据足够再上报。” “为什么一直没报?” “因为我弟弟确实倒卖过药品。” 贺远山苦笑。 “我怕毁了他,也怕毁了自己。” 他承认得很快。 但说到弟弟时,他的眼神没有朝左下方回避,反而始终盯着许知微。 像是在观察她是否相信。 “你弟弟叫什么?”她问。 “贺远江。” “在哪里工作?” “市医院药房。” “他倒卖的是什么药?” “青霉素。”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卖给谁?” 贺远山停顿了一下。 “一个姓黄的药贩子。” 许知微忽然问:“你弟弟左手是不是有残疾?” “没有。” 话一出口,贺远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知微根本不知道贺远江是什么情况。 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试探。 可贺远山回答前,却出现了明显迟疑。 “你弟弟没有倒卖药品。” 她下了判断。 “至少你刚才说的不是实情。” “你在编一个可以解释红蜡的故事。” 贺远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许同志,说话要讲证据。” “所以我们现在去你的办公室。” 裴砚舟接过话。 “看看那只铁盒到底存不存在。” 贺远山没有反对。 “可以。” 他答应得过于干脆。 许知微心里反而生出不安。 若铁盒真在办公室,里面也真的有灰鹭信封,只能证明贺远山接触过灰鹭。 无法证明他就是灰鹭。 甚至可能让他从嫌疑人变成被威胁的受害者。 他敢提出铁盒,说明里面的东西早已准备好。 一行人赶到市物资调拨处。 办公室门锁完好。 贺远山打开最里面的档案柜,取出一只黑色铁盒。盒内果然放着三封信,每一封都盖着灰鸟红蜡印。 旁边还有几张被修改过的调拨单。 公安逐一封存。 许明川查看后,眉头紧皱。 “调拨路线和地下仓库的运输图能够对上。” 贺远山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 “我承认自己犯了错。” “第一次收到威胁时,我改过路线。后来两次,我没有照做。” “如果因为这件事处理我,我接受。” 证据完整,故事也能互相印证。 似乎一切都说得通。 许知微却站在铁盒前,看着盒盖上的灰尘。 铁盒外侧积着一层薄灰,锁孔附近却很干净。 不是今天才被打开。 有人经常查看。 她转头看向办公室里的书桌。 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贺远山、妻子、女儿,还有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年轻男人。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左手拇指缺了一截。 “贺主任。” 许知微指着照片。 “这就是你弟弟?” “是。” “你刚才说,他左手没有残疾。” 贺远山脸上的疲惫顿时凝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看向照片,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不是被拆穿后的慌乱。 更像是终于卸掉了某种伪装。 “知微同志,你确实很会看人。” 裴砚舟向前一步,将许知微挡在身后。 贺远山却没有反抗,只慢慢举起双手。 “别紧张。” “我不是灰鹭。” “我只是见过他。” 许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在哪里?” “红星印刷厂。” 他一字一句说道:“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灰鹭。” “他只是许副厂长最信任的人。” 第十七章 明天下午,我们去领证 “考察了这么久,能给个结果了吗?” 裴砚舟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还拿着那张刚送来的电报。 厂区里人来人往,远处的三号仓库仍残留着焦煳味。周围明明乱成一团,他问这句话时,神情却格外认真。 许知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认识才一天。 从汽车站的人质劫持,到许家相亲,再到仓库失火、家人被挟持,短短一天发生的事情,比许多人一个月经历的还要多。 她见过他的果断,也见过他的克制。 他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最前面,却没有以保护为名阻止她做决定。 他会吃醋,会紧张,会坦白自己的情绪,却从没要求她为此改变。 这些都不能保证一段婚姻永远顺利。 但至少证明,眼前这个人值得她尝试。 “明天下午。” 许知微终于开口。 裴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 “我们去领证。” 风从厂房之间穿过,吹动男人军装的衣角。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没有反应。 许知微轻轻挑眉。 “裴营长不愿意了?” “愿意。” 裴砚舟回答得极快。 “我只是在确认,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听错。” “你答应嫁给我?” “暂时答应。” 裴砚舟眼底刚浮出的笑意顿住。 “结婚还有暂时?” “婚姻需要经营。” 许知微望着他。 “领证只是开始。你以后表现不好,我会直接告诉你。能解决的问题一起解决,不能解决的也不能装作不存在。” “还有呢?” “婚后互相尊重,不隐瞒重大事情,不拿工作当借口忽视家庭。” “好。” “遇到危险,不许仗着身体好就隐瞒伤势。”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被包扎的手臂。 “这一条是在说我?” “这里只有你会把半掌长的刀口说成皮外伤。” 裴砚舟笑了。 “记住了。” 许知微还要说话,男人却忽然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没有碰她,只低下头,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许同志,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在没人的时候,别叫裴营长。” “那叫什么?” “砚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狐狸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许知微耳根微热,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等领证以后再说。” “好。” 裴砚舟答应得爽快。 “反正只剩一天。” 两人刚说完,许明川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眉头慢慢皱起。 “你们站这么近做什么?” 裴砚舟往后退了半步。 “讨论结婚。” 许明川脚步一顿。 “讨论什么?” “知微答应了。” 空气安静片刻。 许明川转头看向妹妹。 “真的?” 许知微点头。 “明天下午去登记。” 许明川脸色变了几次。 他本该反对,可想到妹妹只剩一天时间,又想起裴砚舟今天的表现,最后只憋出一句:“回家再说。” 裴砚舟心情极好。 “大哥说得对。” “谁是你大哥?” “明天下午就是了。” 许明川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往审讯室方向走。 “老拐等着见知微,先办正事。” 临时审讯室设在厂里的会议室。 老拐刚从医院送回来,脸色灰败,手腕铐在椅子上。看见许知微进门,他立即坐直身体。 “信呢?” 许知微把那份发黄的询问记录放在桌上。 “没有你想要的信。” 老拐死死盯着文件。 “你骗我?” “赵德海只留下这份材料。” 许知微翻到最后一页,将纸推到他面前。 老拐低头看去。 “东西是我偷的,和陈海生无关。他胆子小,什么也不知道。” 歪斜的字迹映入眼帘。 老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身体骤然僵住。 “这是假的。” 他的声音发哑。 “不是他写的。” “材料有当年的日期、指印和办案人员签字,可以查证。” “他不会这么说我!” 老拐突然激动起来,手铐撞在桌沿上。 “我们一起干的!他答应过,有钱一起挣,出了事一起扛!” “可他最后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许知微没有提高声音。 “不是因为你们情义多深,而是他知道自己把你拖下了水。” “他希望你停下。” “你胡说!” “你这些年打着替他报仇的名义,继续偷盗、纵火、伤人。” 许知微看着他发红的眼睛。 “可你比谁都清楚,赵德海若活着,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 老拐剧烈喘息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行字。 许久后,他抬起被铐住的手,颤抖着摸向纸面。 粗糙的指腹擦过陈海生三个字。 那一刻,他脸上的凶狠像被什么东西抽走,只剩下一种迟来的茫然。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没机会了。” 许知微道:“但你现在还有机会。” 老拐闭上眼。 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滑下来。 “灰鹭不是一个人。” 裴砚舟眸光一沉。 “什么意思?” “最开始的灰鹭,是物资系统里的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死了,名字和联络方式却留了下来。” “现在发号施令的,至少有三个人。” 老拐声音低哑。 “一个管账,一个管运输,还有一个负责清理不听话的人。” “你见过谁?” “管运输的。” “名字。” “杜明生。” 许知微与裴砚舟对视一眼。 正是物资调拨处失踪的档案员。 “他没有被强迫离开。” 老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就是灰鹭之一。” “今晚十二点,他们会从东平码头运走最后一批东西。” “货船叫什么?” “永安号。” “接头暗号呢?” 老拐沉默片刻。 “长河落日。” 裴砚舟立即起身。 “通知码头,暗中布控。消息只传给指定人员,防止内部泄露。” 公安领命而去。 老拐看着桌上那张发黄的纸,忽然问:“我现在交代,还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由法律决定。” 许知微轻声道:“但至少,你终于做了一件赵德海希望你做的事。” 离开审讯室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裴砚舟即将带队前往码头。 临上车前,他将军帽递给许知微。 “替我拿着。” “为什么?” “怕等会儿弄丢。” “以前出任务不会丢?” “以前没人替我保管。”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明天下午等我。” 许知微抱住他的军帽。 “别受伤。” 裴砚舟顿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车灯划破夜色。 军绿色吉普很快驶出厂区。 许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帽檐。 明天下午,他们会成为夫妻。 可在那之前,裴砚舟要去抓住藏在黑暗里的灰鹭。 而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今夜的东平码头,不会那么顺利。 第十八章 东平码头的枪声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东平码头一片死寂。 江面雾气很重,几盏昏黄的灯挂在仓库外,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停靠在岸边的货船随着水浪轻轻起伏,船身上的“永安号”三个字已经斑驳褪色。 裴砚舟伏在货箱后,目光扫过码头。 永安号上只有两名船工。 一个坐在甲板上抽烟,另一个守在舱门旁,表面懒散,视线却始终盯着通往码头的路。 不对。 他们已经暴露了。 裴砚舟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战士暂时不要行动。 负责码头接应的公安低声道:“时间快到了。” “等。” “再等,船就要开了。” “他们在等我们先露面。” 裴砚舟看向货船烟囱。 船明明没有启动,烟囱里却不断冒着烟。甲板下方隐隐传来机器运转的震动。 永安号随时可以离岸。 可对方故意不走。 更像是一只摆在明面上的诱饵。 十一点五十五分,一辆满载木箱的卡车驶进码头。 车灯晃过江面,船上的两名男人立即站起来。 卡车停下后,司机没有下车。 副驾驶走出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黑色皮箱。 他走到岸边,沉声道:“长河落日。” 船上传来回答。 “大江东流。” 接头暗号对上了。 公安正要行动,裴砚舟却依旧没有下令。 毡帽男人显然有些不耐烦。 “杜明生呢?” “杜主任在船舱里。” 船工指向舱门。 “东西带来了吗?” 毡帽男人拍了拍皮箱。 “先让我见人。” 船工没有答应,只朝岸边招了下手。 卡车车厢随即被推开。 几名搬运工跳下来,开始往船上运木箱。 第一个箱子抬过裴砚舟所在的位置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不是机械零件。 是医院使用的药品。 地下仓库里的物资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值钱的货早已分批运到了码头。 就在搬运工抬起第三只箱子时,裴砚舟终于看见其中一人右脚落地的姿势。 脚步很稳,虎口有茧,腰间的衣服微微鼓起。 不是搬运工。 是带着武器的人。 “行动。” 命令落下,埋伏在四周的人同时冲出。 “公安,不许动!” 码头瞬间乱了。 假扮搬运工的男人扔下木箱,从腰间拔出手枪。 枪口刚抬起来,一声枪响划破江雾。 子弹打中他握枪的手腕。 手枪应声落地。 裴砚舟从货箱后冲出,翻身跃上卡车,一脚将准备倒车逃跑的司机踹出驾驶室。 船上的人反应更快。 守在舱门旁的船工扔出一只燃烧的煤油瓶,火焰轰然腾起,将登船木板挡住。 “开船!” 永安号发出低沉轰鸣,船身开始离岸。 裴砚舟顾不上手臂的伤,踩着尚未完全脱离岸边的木板冲上甲板。 身后战士想跟上,木板却突然掉进江里。 “营长!” 裴砚舟已经冲进浓烟。 船工挥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将人狠狠撞在栏杆上。 另一人从船舱冲出,抬枪便射。 裴砚舟扑向一旁。 子弹擦过肩头,打进木板。 他抓起地上的铁钩甩出去,铁钩缠住对方手臂。用力一扯,男人踉跄倒地,枪也飞进江中。 岸上的公安迅速登上巡逻艇,从两侧包围永安号。 船舱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杜明生撞开舱门,手中勒着一个年轻姑娘,刀尖抵在她脖子上。 “退开!” “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姑娘脸色惨白,双手被捆在身后,正是被迫配合码头接头的会计。 裴砚舟停下脚步。 “船已经被围住,你走不了。” “那就一起死!” 杜明生双眼通红,拖着人质向船尾退去。 “灰鹭不会放过你。”裴砚舟道。 杜明生脚步明显一顿。 “你说什么?” “永安号是诱饵。” “真正的货不会由你带走。你留在这里,只是替别人拖住公安。” 杜明生呼吸乱了。 “不可能。” “码头已经交火这么久,谁来救你了?” 裴砚舟盯着他的手腕。 刀握得很紧,手肘却在向后收。 他在犹豫。 “你替灰鹭卖命,他却连退路都没给你留。” “闭嘴!” 杜明生怒吼,刀锋偏离了人质脖颈。 就是现在。 裴砚舟猛地扑出。 姑娘下意识低头,刀尖从她头顶划过。 裴砚舟一拳击中杜明生手腕,将人质拉到身后,随后撞着杜明生一起跌进船舱。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 杜明生从靴子里抽出另一把短刀,狠狠刺向裴砚舟腹部。 刀尖即将落下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被救下的姑娘用尽全身力气,咬住杜明生的手腕。 裴砚舟趁机夺刀,将人压倒在地。 手铐落下的一刻,永安号也被巡逻艇逼回岸边。 凌晨一点,码头行动结束。 查获药品、精密零件和柴油票据二十余箱,抓获杜明生及团伙成员十一人。 可真正负责接应的毡帽男人,却趁混乱跳江逃走。 岸边只捞起了他的帽子和那只黑色皮箱。 皮箱里没有钱。 只有一封盖着灰鸟蜡印的信。 信上写着:“新婚大喜。” 许知微赶到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她一眼便看见站在警车旁的裴砚舟。 男人军装上沾着血,肩头多了一道擦伤,脸色却很平静。 看见她时,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衣服。 “答应过不受伤。” “没做到。”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眼眶微微发热。 “裴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认错很有用?” “没用。” 他老实回答。 “所以我准备补偿。” “怎么补偿?” “回去处理伤口,然后睡两个小时。” 裴砚舟看着她,眼底浮出疲惫却温柔的笑。 “下午准时陪你领证。” 他将那封写着新婚大喜的信递给她。 “灰鹭知道我们的事。” 许知微低头看着红色蜡印,心底微沉。 对方不仅隐藏在暗处,还一直盯着他们。 可她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那就让他看着。” “看什么?” “看我们把证领了。” 她伸手握住裴砚舟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也看着我们把他抓出来。” 第十九章 结婚证到手 天刚亮,许家客厅便亮起了灯。 周兰芝一夜没怎么睡,先烧水,又把柜子里的衣服翻了个遍。 “这件太素,那件颜色又太深。” 她拿着一件浅红色外套,在许知微身前比了比。 “领证是大事,总不能穿得像去开会。” 许知微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热水,眼下带着浅浅的青色。 昨晚码头行动结束后,她陪裴砚舟处理完伤口,回到家已经接近清晨。 按理说应该困得睁不开眼,可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那封写着“新婚大喜”的信。 灰鹭知道她和裴砚舟的关系。 甚至准确知道他们今天领证。 这意味着,消息是在结婚申请通过后才泄露的。 驻地组织部门、军区通信线路、码头调查人员,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问题。 “姐,你笑一下。” 许向阳端着镜子蹲在她面前。 “你今天结婚,怎么比昨天抓坏人还严肃?” “我在想事情。” “今天不许想案子。”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妈说了,领证的人要高高兴兴,不然照片拍出来不好看。” 周兰芝拍了他一下。 “少胡说。”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许向阳立刻冲过去开门。 裴砚舟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肩膀和手臂上的伤都藏在衣服下面。只有脸色略显疲惫,眼神却很亮。 他手里提着早餐和两只纸袋。 “伯父,伯母。” 裴砚舟进门后先向长辈问好,随后目光落到许知微身上。 那件浅红色外套衬得她皮肤更加白净,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他看了几秒,没有移开。 许明川坐在一旁,冷不丁开口:“看够了吗?” “没有。” 裴砚舟回答得坦然。 周兰芝没忍住笑了。 “先坐下吃饭。” 裴砚舟将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给知微买的新鞋,路上看见尺寸合适,就带了一双。” 许知微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双黑色皮鞋,样式简单,鞋面柔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昨天在车站看过。” “看一眼就知道?” “执行任务时,需要根据脚印判断人的身高、体重和鞋码。” 裴砚舟顿了顿。 “正好用上。” 许明川冷笑一声。 “侦察技术是让你这么用的?” “学会了总不能浪费。” 一家人吃过早饭,许建国拿出户口簿和证明材料,仔细检查了两遍。 临出门前,他把裴砚舟叫到楼道。 “昨天我答应给你机会,今天知微既然选了你,我就不再拦。” 许建国看着他。 “但有句话,你得记住。” “您说。” “她嫁给你,不是许家不要她,也不是她除了你没有别的路。” “我明白。” “她要是受了委屈,随时能回家。” 裴砚舟神情认真。 “我不会拦她回娘家。” “但我会尽力不让她因为受委屈回来。” 许建国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好拍在擦伤的位置。 裴砚舟眉头都没动一下。 许知微站在门边,看见他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裤缝。 她走过来。 “爸,伤在这边。” 许建国动作一僵。 裴砚舟低声道:“不疼。” “你一说不疼,就说明很疼。” 许知微拉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确认纱布没有渗血才放开。 许建国看着两人,心里最后那点不放心,忽然散了不少。 民政部门今天办事的人不多。 工作人员核对完证明,又分别问了两人的意愿。 “许知微同志,你是自愿和裴砚舟同志结婚吗?” “自愿。” “裴砚舟同志呢?” “自愿。” 他的回答太快,连工作人员都笑了。 “看出来了。” 两人坐到红色背景前拍照。 裴砚舟肩背挺得笔直,神情比参加表彰大会还严肃。 摄影师放下相机。 “男同志别这么紧张,笑一笑。” “我没紧张。” 许知微侧过脸。 “你的左手食指一直在敲膝盖。” 裴砚舟立即停下动作。 “现在呢?” “更明显了。” 她唇角弯起。 裴砚舟望着她,眉眼间的冷意慢慢散开,也跟着笑了。 快门声在这一刻响起。 钢印落下,两张结婚证正式递到他们手中。 裴砚舟低头看了许久。 “是真的?” 许知微问:“你觉得还能是假的?” “不是。” 他将结婚证小心放进胸前口袋。 “只是确认一下,我现在真的有媳妇了。” 走出大门时,阳光正好。 裴砚舟停在台阶下,朝她伸出手。 许知微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手指相触的一刻,男人立即握紧,掌心温热而有力。 “知微。” “嗯?” “现在能叫砚舟了吗?” 她抬眼看他。 “砚舟。” 简单两个字,让他的狐狸眼瞬间染上笑意。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在路边停下。 送信员从车上下来。 “哪位是裴砚舟同志?” 裴砚舟接过没有署名的信封。 封口处没有灰鸟蜡印,只盖着普通浆糊。 他拆开后,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许家一家人今早出门时的背影。 背面写着一行字。 “证领了,命还能留多久?” 裴砚舟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许知微接过照片,目光落在画面右下角。 那里映着一扇商店玻璃窗。 玻璃上,模糊倒映出拍照人的半张脸。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 “他不是在威胁我们。” “他犯了一个错误。” 裴砚舟侧头看她。 “什么错误?” 许知微指向玻璃里的倒影。 “他让我们看见了自己。” 第二十章 新婚第一天就分房? 照片右下角的玻璃倒影很模糊。 拍照的人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可那扇玻璃并不平整,影像被拉得有些变形,无法直接辨认五官。 裴砚舟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片刻。 “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左肩比右肩低。” “还有这里。” 许知微指向倒影的手部。 拍照人举着相机,右手食指按在快门上,左手托着镜头。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见一截手腕。 手腕处缠着一条白色布带。 “可能受过伤,也可能只是习惯戴护腕。” 裴砚舟抬头看向街道。 照片是他们今早从许家出来时拍的。 拍照人需要提前知道行程,还要寻找一个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位置。许家附近都是熟人,陌生人长时间停留,很容易被邻居发现。 “从照相馆查。” 许知微说道:“这种清晰度不像普通人随手拍的。他有相机,也懂得避开正面,可能是照相馆职工或者宣传部门的人。” “照片洗得太快了。” 裴砚舟看着相纸。 从拍摄到送到他们手里,前后不到三个小时。 正常照相馆不可能这么快出片,除非对方有自己的暗房,或者有地方替他加急冲洗。 民政部门附近一共有两家照相馆。 公安很快被通知过来,开始逐一排查。 刚才送信的邮递员也被留下问话。 “信不是从邮局寄来的。” 邮递员仔细回忆。 “我在街口送报纸时,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同志叫住我,说家里有急事,让我顺路把信送给裴砚舟同志。” “什么长相?”裴砚舟问。 “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个子不高,走路有点驼背。” “手腕有没有白布?” 邮递员想了想。 “右手好像缠着,左手没注意。” 许知微看向照片。 倒影中的白布在左手。 送信和拍照的不是同一个人。 灰鹭做事仍旧谨慎,每个环节都安排不同的人,哪怕一人暴露,也追不到整条线。 许明川赶到时,脸色比刚才领证时还难看。 “结婚证刚拿到,就有人把照片送过来。消息是从哪里漏的?” “对方可能不只知道领证时间。” 许知微把照片递给他。 “他从早上就盯着许家。” 许明川接过,眼神骤冷。 “我回去查家属院附近的住户和临时来访人员。” “先别惊动太多人。”裴砚舟道,“对方敢把照片送来,就是确定我们短时间抓不到拍照的人。”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 裴砚舟把信封装进证物袋。 “但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许明川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证已经领了,媳妇也娶到了。” 他侧头看向许知微,狐狸眼重新带上笑。 “剩下的账,慢慢跟他算。” 许明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人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让灰鹭毁掉今天。 回到许家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周兰芝知道两人顺利领证,特意去副食店割了肉,还托人买到一条鱼。 许向阳跑下楼接人,看见两人牵着的手,笑得嘴都合不拢。 “姐夫!”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 裴砚舟脚步一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 “改口钱。” 许向阳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接。 许明川从后面拍开他的手。 “十块太多了。” “给弟弟的。” “谁是你弟弟?” 许向阳立即站到裴砚舟身边。 “我是。” 许明川冷冷看他。 许向阳缩了缩脖子,还是把钱接了。 “谢谢姐夫。” 吃饭时,许建国难得拿出一瓶珍藏的酒。 裴砚舟有伤,只陪着喝了一小杯。 周兰芝不断往他碗里夹菜。 “知微以前没离开过家,到了驻地不熟悉,你多照顾她。” “妈。” 许知微有些无奈。 “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家不用你做饭洗衣,随军以后还能什么都不会?” 裴砚舟立即道:“不用她做。” 许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出任务不在家呢?” “食堂可以打饭,衣服攒着等我回来洗。” 许知微抬眸。 “攒一个月?” “我尽量不走那么久。” 他说得认真,桌上的人却都笑了。 饭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裴砚舟今晚住招待所,明天一早回驻地办理随军手续。按照安排,许知微过几天再坐火车过去。 临出门前,他将结婚证交给她。 “放你这里。” “你那张也给我?” “怕我弄丢。” 许知微看着他。 “你连重要证件都保管不好?” “以前能。” “结婚以后不能了?” 裴砚舟俯身靠近,声音压低。 “结婚以后,想找个理由让媳妇管我。” 楼道灯光昏暗,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许知微耳根发热,伸手推了推他没有受伤的肩膀。 “回招待所休息。” 裴砚舟没动。 “新婚第一天就分房?” “我们还没办酒。” “证是真的。” “伤也是真的。” 许知微看了一眼他肩头。 “你今晚需要安静休息。” 裴砚舟叹了口气。 “早知道在码头躲快一点。” “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安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那我明早来接你吃饭。” “好。” “知微。” “嗯?” “新婚快乐。” 她唇角微弯。 “砚舟,新婚快乐。” 男人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深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许知微进门,他才离开。 夜里,许家人陆续睡下。 许知微坐在书桌前,再次拿出那张威胁照片。 灯光落在玻璃倒影上。 她忽然注意到,拍照人的鸭舌帽边缘别着一枚很小的圆形徽章。 徽章中央,隐约印着两行字。 她拿起放大镜看了许久,终于辨认出来。 那不是照相馆的标记。 而是红星印刷厂宣传科的内部工作章。 拍照的人,一直就在厂里。 第二十一章 照片里的人 清晨六点,红星印刷厂宣传科的门被敲响。 值班门卫披着棉衣赶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许知微,愣了好一会儿。 “知微?你不是昨天刚结婚吗?” “有点事,想看一眼宣传科的工作章。” 她身边还站着许明川和两名公安,门卫很快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没有多问,拿出钥匙开门。 宣传科不大,墙上贴着厂里历年的先进标语,靠窗摆着两台照相机。铁柜中挂着五枚圆形工作章,每枚下面都写着使用者的名字。 许知微拿出威胁照片,对着玻璃倒影仔细比对。 徽章外圈的字体一致。 拍照的人确实来自宣传科,或者曾拿到过这里的工作章。 “昨天谁带章出厂?”许明川问。 门卫翻开登记本。 “宣传科一共五个人。科长带人去仓库拍火灾现场,另外两人去市里送材料,剩下的都在厂里。” “登记只能证明他们报告过什么。” 许知微看向窗边。 桌上摆着三只搪瓷缸,其中一只杯沿沾着尚未擦净的红色药水。 旁边的椅背搭着一件灰布外套,左肩位置磨损得比右肩更严重。 她走近看了一眼衣架上的名字。 “高文斌。” 门卫点头。 “小高是宣传科的摄影员,小时候摔伤过左肩,平时有点高低肩。” 拍照人的身高、体形和肩部特征都对上了。 “他人呢?” “昨晚就没见过。” 门卫回忆片刻。 “仓库起火以后,他说相机坏了,要去市照相馆借暗房。后来一直没回来。” 许明川立即让人去高文斌住处。 不到半小时,消息便传了回来。 高家没人,邻居却说昨晚听见屋里有女人哭。凌晨时,高文斌提着包离开,身边还跟着他怀孕七个月的妻子。 “他不是主动逃跑。” 许知微翻开桌上的工作记录。 高文斌负责厂内照片冲洗,确实有独立使用暗房的条件。 可威胁照片上沾着一股极淡的薄荷药味,与普通显影药水不同。 桌上那只搪瓷缸旁,放着半瓶治疗风湿的薄荷药酒。 “照片是他洗的,拍照的人不一定是他。” 许明川皱眉。 “肩膀和身高都一样。” “所以对方故意选择了与他体形接近的人,还拿走他的工作章。” “灰鹭想让我们找到他。” 许知微翻到记录本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 “妻儿在他们手里,照片不是我拍的。” 字迹落笔很重,最后一个字却向右拉出长痕,像是书写时突然听见有人靠近。 许明川脸色微沉。 “人质威胁,又是这一套。” “因为好用。” 许知微合上记录本。 “多数普通人面对家人被控制,第一反应不会是报警,而是按照要求去做。” 她看向窗外。 “高文斌带妻子离开,说明他的妻子昨晚可能已经被送回来了。灰鹭让他以为,只要逃走就能保住家人。” “可他留下这句话,证明他不完全相信对方。” 公安很快封锁车站和出城道路。 八点左右,高文斌夫妻在货运站被找到。 高文斌没有反抗,只紧紧护着妻子。 面对询问,他承认自己冲洗了照片,也承认将信交给送信的人,却始终不肯说是谁威胁他。 “你不说,灰鹭也不会放过你。” 许知微坐在他对面。 “他让你带妻子逃走,不是为了救你们,而是让你们成为畏罪潜逃的嫌疑人。” 高文斌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妻子的手腕有捆绑伤,说明她确实被控制过。” “她被放回来时,对方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今天上午出城,就会有人接应?”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货运站根本没有接应的人。” 许知微继续道:“他们只是想让公安在追捕过程中把你当成危险分子。你若反抗,可能会死;你若被抓,所有罪名都落在你头上。” 高文斌的妻子哭出了声。 “文斌,说吧。”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高文斌低下头,手指死死抓着裤腿。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我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他一直戴着口罩,右手腕缠着白布。” 许明川问:“特征呢?” “声音很年轻,个子不高。”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先咳一声。” 高文斌闭上眼。 “他让我把照片冲出来,还给了我一枚宣传科工作章。” “那枚章不是你的?” “不是。” “他怎么会有内部工作章?” “去年厂庆时,宣传科丢过两枚。当时以为是混乱中遗失,就补做了新的。” 线索又回到了红星印刷厂。 这个年轻人至少一年前便在准备假身份。 “你在哪里见的他?”许知微问。 “厂后面的废澡堂。” “他把我媳妇送回来后,在墙上留了一个地址,让我去那里拿车票。” 公安立即赶往废澡堂。 墙后果然藏着两张去外省的火车票,还有一个白布包。 包里放着一枚圆形工作章和一张新照片。 照片上,裴砚舟坐在招待所的窗边,正在给手臂换药。 背面没有威胁的话。 只有一个时间。 “今晚九点。” 以及一行小字。 “带许知微来,换第三个灰鹭。” 第二十二章 第三个灰鹭 照片被摊在桌上。 “带许知微来,换第三个灰鹭。” 许明川盯着那行字,脸色冷得厉害。 “不去。” “对方敢约见,肯定设了埋伏。什么第三个灰鹭,多半只是诱饵。” “诱饵也有价值。” 许知微指向照片背后的字迹。 “这句话写得很急,最后一个字墨迹重叠,说明对方当时的手不稳。” “他在紧张。” 裴砚舟问:“是因为害怕被发现,还是情况失控?” “更像失控。” 她看向那张拍摄裴砚舟换药的照片。 “拍照地点在招待所对面。那片区域已经被公安排查,他还能靠近,证明有人给他提供身份掩护。” “可他约我们见面,却没有留下地点。”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名报童将当天的晚报送进派出所。 “有人订了报纸,让送给许知微同志。” 报纸折成四方形,夹缝中塞着一张电影票。 票面印着今晚九点,红光电影院。 没有座位号。 电影已经停映半年,红光电影院也因为屋顶漏水暂时封闭。 约见地点找到了。 裴砚舟拿起军帽。 “我先进去。” “信上明确让我去。”许知微道。 “正因为明确要你,才不能让你露面。” “我不出现,他也不会交人。” “可以找人假扮。” “他见过我。”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让步。 许明川看得头疼。 “现在不是你们新婚夫妻商量家务,能不能听公安安排?” 裴砚舟看向他。 “那你们怎么安排?” “知微进去,但身上带监听设备。” 许明川指向电影院图纸。 “我们提前控制前后门和放映室。砚舟从侧窗进入,暗中跟着她。” “里面一旦有异常,立即行动。” 裴砚舟仍不放心。 “距离不能超过十步。” “可以。” 许知微答应得干脆。 晚上八点四十分,红光电影院周围一片漆黑。 许知微穿着深色外套,从正门进入。 售票厅堆着废木板,墙上的电影海报已经发黄。通往放映厅的布帘半垂着,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掀开布帘。 空荡荡的观众席里,只亮着舞台旁的一盏小灯。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第三排。 鸭舌帽压得很低,右手腕缠着白布。 “你来了。” 他说话前,果然先轻咳了一声。 许知微停在过道。 “第三个灰鹭呢?” “就在这里。”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 他最多二十五岁,眼底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我就是。” 许知微没有立刻否认。 “你叫什么?” “周迟。” “做什么工作?” “物资调拨处通讯员。” 这个职位可以接触电话、电报和调拨通知。 结婚申请通过的消息,很可能就是从他这里泄露。 “灰鹭一共有三个人。” 周迟声音很低。 “杜明生负责运输,梁文忠管工厂里的内应,我负责传递消息。” “那是谁命令你们?” “没有人。” 他笑了一下,笑容十分僵硬。 “我们三个就是灰鹭。” 许知微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周迟脸色微变。 “我没撒谎。” “你说‘我们三个’时,先看了放映室。” “你在等里面的人确认。” 周迟猛地抬头。 二楼放映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下一秒,电影院大门轰然关闭。 灯也灭了。 黑暗中,周迟突然冲向许知微。 “趴下!” 他不是攻击,而是将她推向座椅后方。 枪声同时响起。 子弹擦过他的肩膀,打进墙壁。 裴砚舟从侧面扑出,一把将许知微拉到身后,抬枪对准二楼窗口。 “放下武器!” 放映室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朝后门逃去。 埋伏在外围的公安立即追上。 电影院内重新亮起手电。 周迟倒在地上,肩头不断流血。 许知微蹲下替他按住伤口。 “真正的灰鹭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 周迟喘息着。 “我们叫他先生。” “他用你家人威胁你?” “不是。” 周迟闭了闭眼。 “我母亲得了重病,是他出钱救了人。他告诉我,只要帮忙送几封信,就能还清这笔债。” “等我发现信里是物资路线,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向裴砚舟。 “先生知道你们会在今晚抓人。” “他让我留在这里,承认自己是第三个灰鹭。” “那你为什么救我?”许知微问。 周迟沉默片刻。 “因为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大。” “我已经害了很多人,不想再看着别人死。” 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明川带人回来,脸色难看。 “后门的人跑了。” “只找到一件外套和一把枪,墙外停着接应的自行车。” 裴砚舟看向周迟。 “他长什么样?” “我从没见过他的脸。” 周迟艰难抬起左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枚小钥匙。 “这是他让我保管的。” “市邮局三十二号信箱。” “每月最后一天,里面会放下一步命令。” 裴砚舟接过钥匙。 “今天是几号?” “二十八。” 距离月底还有两天。 周迟却摇头。 “信箱里已经有东西了。” “先生说,这是最后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周迟嘴唇颤了一下。 “去东海驻地。” “杀掉裴砚舟的新婚妻子。”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裴砚舟握紧钥匙,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许知微却看向他。 “对方知道我会随军。” “说明东海驻地也有他的人。” 裴砚舟沉默一瞬,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那就一起回去。” “怕吗?”她问。 “怕。” 他回答得坦然。 “但不是怕他。” 裴砚舟低头看着她,手指缓缓收紧。 “是怕我没保护好你。” 许知微轻轻回握。 “砚舟,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挡住所有危险。” “这次,我们一起把藏在驻地的那个人找出来。” 第二十三章 三十二号信箱 市邮局三十二号信箱,在大厅最里面。 深绿色铁柜贴着墙,一排排小门整齐排列。钥匙插进去时,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裴砚舟没有立即拉开。 两名公安守住前后出口,许明川带人在邮局外布控。许知微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信箱边缘。 锁孔附近没有灰尘,门缝却积着薄薄一层。 “最近有人打开过。” 她轻声道:“东西可能已经被换了。” 裴砚舟戴上手套,缓缓拉开小门。 信箱里只有一只普通牛皮纸信封。 没有暗红色封蜡,也没有灰鸟标记,封面只写了一个“周”字。 这是留给周迟的命令。 公安将信封取出,当场检查。里面没有药粉或机关,只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纸。 纸上粘着几行字。 “七月三十日,东海。” “军区医院,十二号病房。” “目标,许知微。” 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用药物。” 裴砚舟盯着那张纸,脸色冷得吓人。 他们原定七月三十日抵达东海驻地。 这个时间只有双方组织部门和许家人知道。灰鹭不但清楚行程,甚至提前安排好了军区医院的病房。 “他不是准备在路上动手。” 许知微将内容看了一遍。 “他想让我主动进入医院。” “你随军以后需要体检。”许明川反应过来,“他会在检查结果上做手脚,让你住进十二号病房。” “再制造用药事故。” 许知微点头。 军区医院每天接触药品的人很多。只要剂量掌握得当,她的死亡便能被伪装成过敏或急症。 即使事后调查,也很难立刻锁定凶手。 “取消原定行程。”许明川道。 “不。” 裴砚舟将纸重新装回证物袋。 “行程照旧。” 许明川皱眉。 “你要拿知微当诱饵?” “她不会住进十二号病房。” “但对方会以为计划仍在进行。” 裴砚舟看向许知微。 “我们提前一天出发,七月三十日对外公布她才抵达。驻地内部只通知必要人员。” “你们坐什么车?” “先乘货运列车到临城,再换军车。” 这条路线不会经过正式客运站,也能避开盯着许家的人。 许明川仍不放心。 “军区医院里有内应,光换路线没用。” “所以我要让他出手。” 许知微道:“命令已经送到周迟手里,对方一定会等执行结果。只要医院里的内应不知道周迟被捕,计划就会继续。” “我们可以让周迟按照原定方式回复。” “怎么回复?” “灰鹭组织联系严密,不会只下命令,不确认结果。” 许知微看向信封。 “周迟应该知道回信放在哪里。” 周迟被送往医院后,伤势已经稳定。 面对询问,他沉默了片刻。 “每次收到命令,完成后都要在旧火车站的报刊栏里放一张当天报纸。” “报纸折成三角,代表完成。” “倒放,代表失败。” “若需要见面呢?” “夹一根红线。” 裴砚舟立即让公安准备报纸。 这次,他们要让驻地内应相信许知微仍会按照原计划抵达。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许知微回家简单收拾行李。 周兰芝知道女儿要提前随军,眼眶一下红了。 “才刚领证,就要走得这么急?” “早晚都要去。” 许知微抱了抱她。 “等驻地安定下来,我给家里写信。” 周兰芝将两罐咸菜、几包点心和晒好的肉干塞进行李。 “别总顾着查案。遇到危险躲远点,别仗着自己会看人,就什么都敢往前冲。” “知道了。” “砚舟有伤,你也照顾着他。” 话刚说完,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也别什么都顺着他。男人不能惯得太厉害。” 站在门外的裴砚舟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也听见了。” 周兰芝瞪他。 “就是让你听的。” 许向阳抱着姐姐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许明川将人拉开。 “又不是不回来。” “那姐夫要是欺负我姐怎么办?” 裴砚舟提起行李。 “你可以写信告状。” 许向阳吸了吸鼻子。 “写给谁?” “写给你姐。”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临出门前,许建国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交给许知微。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物资账目。” “里面有几批货的去向与东海有关,或许能帮上忙。” 许知微接过,认真收好。 深夜十一点,货运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车厢里装着军需物资,只有角落隔出一小块供押运人员休息的地方。 许知微靠在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逐渐远去。 裴砚舟将军大衣盖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 “你呢?” “我守夜。” “伤员更需要休息。” 她往旁边挪了挪。 “坐下。” 裴砚舟依言坐下。 车厢空间狭窄,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许知微刚闭上眼,列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押运战士推开车门,脸色凝重。 “营长,列车后面多挂了一节车厢。” “调度单上没有记录。” 裴砚舟立即起身。 几乎同一时间,车厢顶部响起三声轻响。 有人踩着他们头顶,正在向前移动。 许知微睁开眼。 对方比他们预想得更快。 灰鹭的人,已经上了这趟列车。 第二十四章 列车上的杀局 车顶的脚步声很轻。 三声之后,突然停了。 裴砚舟抬手示意所有人熄灯,车厢瞬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掠过的月光。 “几个人?”押运战士压低声音。 “至少两个。” 裴砚舟贴近车门,目光落在车厢顶部。 刚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一直向车头移动。对方没有破窗,也没有试图进入他们所在的车厢。 他们的目标不是许知微。 许知微也察觉到了。 “他们想让列车停下。” 这趟货运列车途经大半山区,前方十公里有一段狭窄弯道。若有人破坏制动管或强行分离车厢,列车很可能停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那里才是真正的埋伏点。 裴砚舟看向战士。 “通知司机,不管看见什么信号都不要停车。两人守住许知微,其余人跟我上车顶。” “我也去前面。” 许知微说道。 “留在这里。” “多出来的车厢里可能有人。” 她指向后方。 “对方既然能把一节车厢挂上列车,就能在里面安插伪装成铁路职工的人。车顶只是吸引注意。” 裴砚舟沉默一瞬。 “我去车顶,你检查后面的车厢。” “不能单独行动。” “让两个人跟着我。” 许知微看着他。 “砚舟,我们说好一起解决。” 男人最终点头。 “发现异常立刻退回来。” 车厢门打开,寒风猛地灌入。 裴砚舟抓住扶梯翻上车顶,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许知微则带着两名战士向列车尾部移动。 两节车厢连接处剧烈晃动,脚下铁板不断发出撞击声。 新挂上的车厢门口,站着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 “前面军事运输,闲杂人员不得靠近。” 战士亮出证件。 “谁批准挂的车厢?” “临时调度。” 男人回答得很快。 “运送东海军区医院的药品。” 许知微看了一眼他的制服。 帽子、纽扣和胸牌都没有问题,裤脚却沾着大片干泥。 今晚出发前下过小雨,货运站的月台铺着水泥,不该有这种泥土。 “调度单呢?” “在车厢里。” 男人转身拉门。 右手伸进门缝的一刻,许知微突然道:“退后!” 战士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向侧面。 男人从门后抽出匕首,猛地刺来。 刀锋被枪托挡开,另一名战士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男人却像不要命一般撞向连接处,抬脚踢开固定栓。 金属锁扣松动。 多出来的车厢剧烈摇晃,开始与前面的车厢分离。 “他要脱钩!” 战士扑过去重新压住锁扣。 男人趁机转身逃进车厢。 许知微跟到门口,没有贸然追进去。 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她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里面的人听着,你的同伴已经被控制。” 许知微站在门侧。 “列车没有停,你们预定的接应地点已经错过。” “现在放下武器出来,还能保住性命。”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 “你以为我会信?” 声音很年轻。 许知微立即辨认出对方的位置。 右前方,距离车门不到五步。 “你一直躲在这里,没有参与车顶行动,说明你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保证这节车厢在指定地点脱离。” “车厢里有不能损坏的东西。” 对方没有回应。 呼吸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不敢脱钩,是因为列车速度太快。” 许知微继续道:“强行分离,车厢会翻出轨道,你也活不了。” “替灰鹭送命,值得吗?” “闭嘴!” 男人情绪骤然失控,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扑出。 枪声没有响。 守在门口的战士抓住他的胳膊,顺势将人按倒在地。 另一侧却忽然亮起火光。 有人点燃了浸过煤油的破布,朝车厢深处扔去。 “他们要烧货!” 许知微抓起门边的帆布扑灭火焰。 火光亮起的一瞬,她看清了车厢里的东西。 不是药品。 是十几名被捆住手脚的人。 他们穿着铁路制服、白大褂和军装,其中一名年长医生已经昏迷,嘴角带血。 真正负责临时调度的铁路人员,全被关在这里。 点火的人见事情暴露,转身爬向车厢顶部。 还没碰到出口,一双军靴已经从上方落下。 裴砚舟踩住他的手腕,将人直接压了回来。 他的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军装肩头也沾满灰尘。 许知微看见血,眉心立即皱起。 “又受伤了?” “车顶太滑,擦了一下。” “你的‘擦一下’没有可信度。” 裴砚舟正要解释,车头方向突然响起刺耳的汽笛声。 紧接着,整列火车剧烈减速。 有人在前方拉下了紧急制动。 窗外的山影快速逼近,铁轨两侧亮起数十支火把。 埋伏的人出现了。 被制服的年轻男人却笑了起来。 “你们以为发现这节车厢就赢了?” “先生根本没想在车上杀许知微。” 裴砚舟扯住他的衣领。 “他想做什么?” 男人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人影,笑容近乎疯狂。 “他要用这一车人的命,换裴营长亲手交出自己的新婚妻子。” 第二十五章 她从来不是软肋 列车彻底停下。 铁轨两侧火把摇晃,远远望去,像有几个人围住了车厢。 一道经过铁皮喇叭放大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裴营长,把许知微交出来。” “十分钟后见不到人,我们就点燃最后一节车厢。” 被捆住的铁路职工和医护人员顿时慌了。 他们被关进车厢前,身上都被泼过煤油。只要火烧进来,狭窄的空间便会变成一座活棺材。 裴砚舟望向窗外。 “照顾伤员,所有人不要靠近窗户。”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许知微握住。 “你打算出去?” “先拖住他们。” “他们等的就是你离开车厢。” 许知微看向被制服的年轻男人。 “先生说要用这一车人的命换我,可外面的人真敢点火吗?” 男人冷笑。 “你可以试试。” “你很想让我们相信他们会点火。” 她在他面前蹲下。 “可听见最后一节车厢时,你先看向了车头。” 男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们真正要烧的不是这里。” 许知微起身。 “后挂车厢里关着人,是为了拖住我们。火药或者易燃物,应该放在前方军需车厢。” 一旦军需物资燃烧爆炸,整列火车都逃不掉。 裴砚舟立即让战士检查前方。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八分钟。” “许知微,你不是会救人吗?” “今天这些人是死是活,全看你敢不敢出来。” 许知微侧耳听着。 声音从左侧山坡传来,回音却不对。 “喇叭没有固定在山坡上。” “有人拿着它在移动。” 裴砚舟看向窗外的火把。 “吸引我们往左边看。” “真正的人在右侧。” 她指向车门下方。 列车停稳后,右边始终没有人影,可车轮附近却有碎石滚动的细响。 有人正借着黑暗靠近车底。 “他们想安装炸药。” 裴砚舟当即带着两名战士从另一侧下车。 许知微留在车内,带人解开被绑人员的绳索。 年长医生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是查看其他人的伤势。 “姑娘,别管我,先救那个孩子。” 角落里还躺着一名十几岁的铁路学徒,额头烫得吓人。 许知微替他检查呼吸。 “没有外伤,可能吸入了药物。”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甜腻气味的手帕。 “他们用药迷晕了人,开窗通风。” 车窗刚推开一条缝,外面忽然飞来一只燃烧的玻璃瓶。 许知微侧身躲开,玻璃瓶撞在窗框上,火焰顺着车壁迅速蔓延。 “灭火!” 几名清醒过来的铁路职工抓起帆布和水桶。 被铐住的男人趁乱撞开身边战士,扑向车门。 许知微拦在过道中央。 男人从袖中滑出一截刀片。 “让开!” “外面的人不会接应你。” “他们会!” “你若真是重要成员,不会被留在这里等死。” 许知微盯着他。 “先生告诉你,只要拖到爆炸发生,就会有人带你离开。” “可列车两侧都被火封住,唯一安全的退路在车尾。” “那里直到现在也没人出现。” 男人呼吸变得急促。 他不愿相信,却控制不住地看向身后。 “你只是弃子。” “不是!” 他怒吼着冲上来。 刀片划过空气,许知微向旁边避开,顺势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撞向座椅靠背。 男人吃痛松手。 旁边的战士立刻扑上来,将人重新按倒。 车外紧接着响起枪声。 一声,两声,随后归于寂静。 许知微的心瞬间提起。 她知道裴砚舟在外面。 可越是担心,她越不能乱。 “继续灭火,把所有人转移到前一节车厢。” 她语气镇定,原本慌乱的人也逐渐稳住。 五分钟后,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裴砚舟翻上车厢,军装裤腿沾满泥,手里提着一捆尚未接好的炸药。 许知微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受伤了吗?” “没有。” 她看向他的手指。 右手食指没有敲裤缝。 这次是真的。 “外面什么情况?” “抓了四个人,另外两个跑进山里。” 裴砚舟将炸药交给战士。 “火把旁边大部分都是披着衣服的木架,远处看着像人。” 真正参与伏击的只有六个。 他们故意制造大批人马包围列车的假象,逼裴砚舟在混乱中交出许知微。 “领头的人呢?”她问。 “没来。” 裴砚舟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他只是远程下令。” 男人脸色灰白,彻底没了刚才的疯狂。 押运战士从前方跑来。 “营长,制动装置修好了,线路也检查过,可以继续出发。” “通知下一个车站接应,把伤员送医。” 列车重新启动时,天边已经泛白。 经历一夜惊险,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知微替裴砚舟擦掉额角已经干涸的血迹。 “不是说没受伤?” “这是之前在车顶碰的。” “旧伤也算伤。” 裴砚舟低头任她处理,忽然道:“刚才外面让我交出你的时候,我确实怕了。” 许知微动作一顿。 “怕自己做错选择?” “怕我想保护你,反而让别人都陷入危险。” 他抬眸看着她。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你不是必须被我藏起来的人。” 裴砚舟握住她的手。 “你能保护自己,也能救别人。” “我需要做的不是替你决定,而是站在你身边。” 晨光从车窗外落进来,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许知微轻轻笑了。 “裴营长进步很快。” “还叫裴营长?” “砚舟。” 他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列车即将驶入下一座车站时,战士从被捕男人的鞋底夹层里搜出一张纸条。 上面没有灰鸟印记,只有一串名单。 最上方的名字,让裴砚舟脸色骤然沉下。 方政委。 名单最后还写着一句话。 “东海驻地的门,早就为灰鹭打开了。” 第二十六章 有人替她住进了十二号病房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方政委。 裴砚舟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方政委是他的老上级,也是替他准备结婚材料、催他解决个人问题的人。 如果连方政委都与灰鹭有关,东海驻地内部的漏洞,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这不一定是内应名单。” 许知微拿过纸条,仔细查看。 纸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边缘残留着线孔。上面的名字一共七个,身份各不相同,有驻地干部、军区医院医生,还有运输队司机。 “为什么这么说?”押运战士问。 “如果这是灰鹭的成员名单,携带它的人不该知道所有人的真实姓名。” 许知微指向最下面两个名字。 “组织分工严密,成员彼此隔离,连老拐都只认识少数联络人。一个负责在列车上制造混乱的人,不可能掌握七名重要成员。” “这张纸更像任务名单。” 裴砚舟看向她。 “需要处理的人?” “或者需要监视的人。” 名单上的名字按照职务高低排列,方政委位于第一位,并不能证明他是首脑,也可能说明他是灰鹭最忌惮的人。 裴砚舟立即审问被捕的年轻男人。 男人起初咬死不说,直到看见同伴已经被分别带走,神情才出现变化。 “纸条从哪里来的?”裴砚舟问。 “车站厕所。” “谁给你的?” “没人。” 男人低着头。 “出发前,有人告诉我去第三个隔间。纸条就贴在水箱后面。” “你看过内容吗?” “没有。” “那为什么藏进鞋底?” “先生说,这东西比我的命重要,到了东海以后交给接头人。” 他只负责运送,甚至不知道名单代表什么。 许知微忽然问:“先生和你说话时,离你多远?” 男人愣了一下。 “隔着门。” “每次都隔着门?” “对。” “他的声音有什么特点?” “声音很低,像四十多岁。” “他说话流畅吗?” 男人回忆片刻。 “有时候会停一下。” “停顿以后,语气会不会发生变化?” “好像会。”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他听见的不是现场声音。” “可能是录音,也可能有人通过传声装置转述。所谓先生,从未真正与这些执行者见面。” 灰鹭故意制造一个无处不在的首脑。 让所有人恐惧、服从,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列车抵达下一座小站后,伤员被送往医院,被捕人员也交给当地公安看守。 裴砚舟没有立刻联络东海驻地,而是借车站电话拨通一条内部线路。 电话接通后,方政委熟悉的声音传来。 “哪位?” “是我。” “裴砚舟?” 方政委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 “你们原定乘坐的客车临时发生故障,组织上刚收到消息。你和小许现在在哪儿?” 裴砚舟没有回答。 “我提前回驻地的事,谁知道?” “我、组织科的老林,还有军区医院负责家属体检的韩主任。” “没有别人?” “你的随军手续需要后勤处盖章,后勤处也收到过名字,但不知道具体日期。” 方政委很快察觉不对。 “出事了?” “有人在路上伏击。” 电话另一端安静一瞬。 方政委没有追问细节,只沉声道:“原路线不能再走。你们留在原地,我派人接应。” “派谁?” “我亲自去。” “不用。” 裴砚舟看着名单。 “你留在驻地,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和知微的行踪。” “包括组织科和医院?” “包括。” 方政委没有迟疑。 “明白。” 挂断电话后,裴砚舟的神色依旧凝重。 一个人愿意配合,不代表绝对清白。 但方政委听到伏击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改变路线、缩小知情范围,而不是追问他们是否掌握证据。 至少目前,他不像灰鹭的人。 剩下的路程改乘军用卡车。 许知微靠在车厢内,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裴砚舟把叠好的军大衣垫在她身后。 “困了就睡。” “你已经两晚没合眼了。” “我习惯了。” “说实话。” 男人的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下膝盖,刚动便停住。 “有点困。” 许知微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靠一会儿。” 裴砚舟坐到她身边,没有真的靠上去。 “我身上脏。” “结婚证都领了,现在嫌弃也晚了。”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低下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她肩上。 不过片刻,呼吸便沉了下来。 许知微没有动,只把军大衣往他身上拉了拉。 傍晚,卡车驶入东海驻地。 方政委已经等在偏门。 看到两人平安下车,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 “家属院的房子收拾好了,先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一名军区医院的护士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 “方政委,裴营长!” “十二号病房的许知微同志突然昏迷,韩主任让你们立刻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正的许知微就站在他们面前。 那名护士看清她的脸,猛地捏住车闸。 “你是许知微?”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医院里躺着的女人是谁?” 第二十七章 十二号病房里的女人 “医院里躺着的女人是谁?” 护士的声音发颤。 方政委脸色骤沉。 “带路。” 军区医院距离驻地偏门不远,吉普车几分钟便停在住院楼前。 十二号病房外站着两名保卫人员。 看见裴砚舟,他们立刻敬礼。 “裴营长,病人送来时带着军属介绍信,登记姓名是许知微。” “谁送来的?”裴砚舟问。 “一名后勤干事。” “人呢?” “办完手续就走了。” 病房门被推开。 床上躺着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右手正在输液。 她与许知微身形相近,头发也编成同样的辫子,身上穿着一件浅红色外套。 那件衣服,甚至与许知微领证当天穿的一模一样。 方政委看见这一幕,脸色彻底冷了。 “拔针。” 韩主任连忙拦住护士。 “不能贸然拔。她被送来时高烧、昏迷,血压一直下降。输的是葡萄糖和抗过敏药。” 许知微走到床边,没有先看输液瓶,而是掀开女人的眼皮。 瞳孔反应迟缓,呼吸浅而快,指甲呈现淡淡的青紫。 “不是普通过敏。” 她闻了闻女人衣领。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消毒水中。 “她可能吸入了有毒气体。” 韩主任神情一变。 “立即采血化验,准备氧气。” 病房迅速忙起来。 裴砚舟检查女人随身携带的物品。 布包里只有一块手帕、两张粮票和一封军属介绍信。信上的公章是真的,字迹却有细微涂改。 原本的姓名被药水洗去,重新写成了许知微。 “公章从哪里来的?”方政委问。 韩主任脸色难看。 “军属体检介绍信由组织科开具,医院只负责接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走廊。 组织科的林科长,正好是知道许知微抵达时间的人之一。 “先控制老林。”方政委立即道。 “别惊动他。” 许知微忽然开口。 方政委看向她。 “为什么?” “送这个女人过来的人,并不是真的想让她冒充我。” 许知微指向病床。 “她昏迷不醒,无法回答任何身份问题。只要医院认真核对,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怀疑医院和组织科。” 裴砚舟目光微沉。 “名单也是一样。” “方政委、林科长、韩主任,都是知道行程的人。” “灰鹭把线索依次引向他们,是想让驻地内部先乱起来。” 方政委没有因洗清部分嫌疑而放松。 “可有人确实泄露了消息。” “是。” 许知微看向输液架。 “而且那个人知道医院的流程,也知道十二号病房会被提前留给我。” 韩主任立即道:“房间是今天上午临时安排的。” “谁安排的?” “住院部的赵护士长。” “她人呢?” 韩主任一怔,转头问身边护士。 “赵护士长下午请假了,说家里孩子发烧。” 护士说完,脸色也变了。 “她走之前,特意让我们把十二号病房空出来。” 一名保卫人员立即去赵家查找。 许知微却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女人。 她左手虎口有常年握剪刀留下的茧,手指上还扎着几处细小针眼。 “她可能是裁缝。” “查附近裁缝铺有没有失踪人员。” 韩主任点头,刚要安排人,女人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仪器上的数值迅速下降。 “血压在掉!” 护士立刻戴上氧气面罩。 女人的手在床单上胡乱抓着,嘴唇艰难开合,像是想说什么。 许知微俯下身。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女人听见声音,眼皮颤了颤。 “孩子……”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救我的孩子……” “孩子在哪里?” “水房……” 女人说完,头一歪,再次昏迷。 裴砚舟已经转身冲出病房。 住院楼每层尽头都有一间废弃水房。 十二号病房所在的二楼,水房门从外面锁着,门缝里不断飘出淡淡白烟。 “所有人退后!” 裴砚舟一脚踹开木门。 刺鼻气味瞬间涌出。 水房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扣着湿毛巾,身边摆着一只正在冒烟的铁盆。 裴砚舟屏住呼吸冲进去,抱起孩子便往外走。 许知微和医护人员等在走廊。 孩子被放到担架上时已经没有意识,胸口起伏微弱。 韩主任立即组织抢救。 “对方为什么留下孩子?”方政委咬牙问。 “为了控制那个女人。” 许知微看向水房。 “她被迫穿上我的衣服、拿着我的证件来医院。灰鹭承诺,只要她配合,就会放过孩子。”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母子活着。” 裴砚舟从水房里拿出那只铁盆。 盆底压着半张烧焦的纸。 纸上是裁缝铺的取衣凭据,姓名一栏写着陈玉梅。 旁边还有一串手写数字。 “七、十二、三。” 方政委皱眉。 “什么意思?” 许知微看着数字,忽然转头望向走廊的病房编号。 “七号楼,十二号房,第三张床。” “不是这里。” 她脸色微变。 “这是家属院的地址。” “灰鹭真正要动手的地方,是我们准备入住的新房。” 第二十八章 新房里的第三张床 吉普车驶进家属院时,天已经黑透。 七号楼位于家属院最北侧,后面紧挨着一片尚未修整的荒地。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二楼窗口透出微弱亮光。 十二号房在一楼尽头。 裴砚舟刚走到门前,脚步便停了。 门锁完好,门缝下却露出一道细微的光。 “里面有人。” 方政委立即示意保卫人员封锁楼前楼后。 裴砚舟将许知微挡在身后。 “你留在外面。” “先别进去。” 许知微看向窗户。 玻璃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天气并不冷,屋内却烧着炉子,烟囱口没有一丝烟冒出来。 “烟道被堵住了。” 若他们按照原计划入住,晚上关门休息,炉火产生的烟气无法排出,不用等到天亮,两人便会死在屋里。 看起来只是煤气中毒。 与灰鹭惯用的手法一样。 裴砚舟绕到后窗,确认屋内没有人影后,才让保卫人员打开房门。 门一推开,浓重的煤烟味便涌了出来。 “所有人退后,先通风。” 窗户被从外面砸开。 等屋里的气味散去大半,裴砚舟才带着人进去。 这套房子并不大,外间放着桌椅和炉子,里间摆着两张单人床。靠墙位置还有一张折叠行军床,应当是为临时来访的家属准备的。 第三张床。 许知微走到行军床前。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蓝格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下却露出半截白色布条。 裴砚舟先一步掀开床板。 床下躺着一个女人。 她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正是医院请假的赵护士长。 人还有呼吸,只是吸入煤烟太多,已经陷入昏迷。 “送医院。” 方政委话刚出口,许知微便按住赵护士长的手腕。 “不能送回军区医院。” 众人看向她。 “灰鹭既然敢把人放在这里,就知道我们会发现她。医院里还有内应,送回去等于把人重新交给对方。” 方政委立即改口。 “送师部卫生所,由我的警卫全程看守。” 赵护士长被抬走后,屋里开始全面搜查。 烟道中塞着浸过水的破棉被,炉膛里烧的却不是普通煤块,而是一种气味更重的工业燃料。 床边暖水瓶里也被下了药。 从进门到睡觉,灰鹭给他们安排了不止一种死法。 裴砚舟看着那些东西,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他们进过我们的房子。” “房子还没真正交给我们。” 许知微轻声道:“对方能够拿到钥匙,不一定是驻地内部的人,也可能是负责修缮和送家具的工人。” “能知道房间安排的人不多。”方政委道。 “房子是后勤处昨天才定下的,钥匙经过三个人的手。” 后勤处的罗处长,负责家属院修缮的郭干事,还有给他们送家具的临时工。 裴砚舟立即让人分别控制三人。 许知微却看向炉子旁边。 地上散着几粒细小的白色粉末。 她蹲下,用纸包起一点。 “不是墙灰。” 裴砚舟闻了闻。 “药粉?” “像医院常用的消毒粉,但里面混着淡淡的薄荷味。” 与高文斌冲洗出来的照片气味相同。 拍照片、威胁裁缝、控制赵护士长、进入新房的人,很可能属于同一条线。 他不一定是灰鹭,却是离灰鹭最近的执行者。 “赵护士长醒了。” 警卫从卫生所赶来传话。 “她一直说有人要去杀韩主任。” 方政委脸色一变。 韩主任仍在医院抢救陈玉梅母子。 众人立即赶回军区医院。 病房区一切正常。 韩主任刚从抢救室出来,看见他们,满脸疲惫。 “母子都救回来了。孩子情况轻一些,陈玉梅还需要观察。” “今天下午,有没有陌生人接近你?”裴砚舟问。 “没有。” “赵护士长为什么认为有人要杀你?” 韩主任怔住。 “赵护士长?” “她被人绑在七号楼十二号房。” 韩主任脸色一下白了。 “可半个小时前,我还见过她。” 空气骤然安静。 “在哪里?”许知微问。 “药房门口。” 韩主任回忆道:“她戴着口罩,说孩子退烧了,回来接班。” 真正的赵护士长当时还被绑在床下。 医院里的那个女人,是假的。 “她进药房拿了什么?” “十二号病房的剩余药品。” 韩主任猛地转身。 众人赶到药房时,值班护士倒在地上,药柜门大开。 里面少了三支强效镇静剂。 桌上还放着一张调药单。 领取人一栏,签的是方政委的名字。 方政委看着自己的签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人往哪边走了?” 刚醒来的护士虚弱抬手,指向走廊后门。 “她说……要去师部卫生所。” 赵护士长刚刚被送去那里。 裴砚舟转身便走。 许知微却一把拉住他。 “她不是去灭口。” “那她去做什么?” “赵护士长知道送假病人进医院的人是谁。” 许知微看向空掉的药柜。 “对方拿走三支镇静剂,是想把她带走。” “卫生所外一定有人接应。” 方政委立即抓起电话,通知警卫封锁道路。 电话接通后,那边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只传来一阵凌乱的撞击声。 几秒后,一个陌生男人拿起听筒,低低笑了一声。 “方政委,动作还是慢了。” “想要赵护士长活着,让裴砚舟夫妻去驻地旧靶场。” “只能他们两个人来。” 电话被挂断。 许知微看着沉默的听筒,忽然注意到桌上的调药单。 假冒赵护士长的人签字时,最后一笔习惯性向左回勾。 她在红星印刷厂的出入登记表上,见过完全相同的笔迹。 那个人曾以调查人员的身份,出现在仓库火灾现场。 第二十九章 旧靶场没有第三个人 “我知道假护士是谁。” 许知微盯着调药单上的签名,脑海里浮出仓库失火那晚的画面。 当时现场混乱,公安、消防人员和厂里干部来来往往。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女人曾拿着登记表,逐一询问工人的姓名和去向。 她自称市物资调拨处的调查员。 可从始至终,没有人认真核对过她的证件。 “她叫沈月琴。” 方政委皱眉。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 “去年军区家属院改造,负责对接材料供应的女干事就叫沈月琴。”韩主任道,“她来过医院几次,赵护士长应该认识她。” 难怪对方可以轻易冒充赵护士长。 她熟悉军区医院,也清楚家属院的房屋安排。 “沈月琴现在在哪个单位?”裴砚舟问。 “半年前调去市建设物资站。” 方政委立即让人调查。 消息很快传回来。 市建设物资站根本没有沈月琴这个人。 她使用的是假身份。 “先去旧靶场。” 许知微将调药单装好。 “对方让我们两个人过去,未必真想交换赵护士长。” “他更可能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们究竟查到了多少。” 旧靶场位于驻地西侧,已经废弃多年。 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通往靶壕。夜风穿过废弃木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裴砚舟和许知微按照要求,没有带警卫。 但方政委早已安排侦察兵从山后绕行,封住几条可能的退路。 两人走进靶场时,中央竖着一盏煤油灯。 赵护士长被绑在木椅上,低着头,像是还在昏迷。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正是假冒护士长的人。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许同志记性真好。” “只见过一次,居然还能认出我的字。” “人的习惯比长相更难伪装。” 许知微看着她。 “你不是沈月琴,对吗?” 女人笑了笑。 “名字只是方便办事的东西。” “灰鹭给你安排了多少个名字?” 听见灰鹭二字,她眼神微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许知微语气平静。 “你在红星印刷厂冒充调查员,是为了拿走火灾当天的人员名单。” “高文斌冲洗的照片沾有你的药酒气味,说明你进过暗房。” “陈玉梅穿的外套,也是你从裁缝铺取走的。” “从红星印刷厂到东海驻地,这一路处理痕迹的人都是你。” 女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分析得不错。” “可惜,你们还是来晚了。” 她抬手按向赵护士长的肩膀。 裴砚舟眸光骤冷。 “放开她。” “裴营长放心,她还活着。” 女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针管,针尖抵在赵护士长的脖颈。 “不过这支药推下去,她能不能醒,就不一定了。” “你想要什么?”许知微问。 “许建国整理的物资账本。” “账本不在我身上。” “那就告诉我,账本里有没有东海军区后勤仓库的记录。” 许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女人的视线看似落在她脸上,余光却不断扫向靶场右侧的矮墙。 她在等人。 或者,在确认接应的人为何迟迟没有出现。 “你被放弃了。”许知微突然说道。 女人握针管的手一紧。 “少用这套话骗我。” “旧靶场只有一条明路,后山的两条小路雨后塌方,车辆无法通过。” 许知微看着她。 “你以为有人会从右侧矮墙接应,可那里从我们进来以后一直没有动静。” “灰鹭给你的任务,不是带走账本。” “是让你死在这里。” “闭嘴!” 女人呼吸变急,针尖刺破赵护士长皮肤。 裴砚舟没有贸然靠近。 许知微却继续道:“你知道得太多。” “你见过红蜡信封,接触过医院和家属院,还参与了红星印刷厂的火灾。” “老拐、梁文忠、杜明生全部被捕。” “现在,该轮到你被清理了。” 女人眼底终于露出恐惧。 她猛地回头看向矮墙。 就在这一刻,裴砚舟扑了出去。 他抓住女人握针管的手腕,向外一拧。针管落地,女人另一只手迅速从白大褂下抽出手枪。 枪口刚抬起,裴砚舟已经扣住她的手肘,将人重重压在木架上。 后山同时亮起数道手电光。 侦察兵迅速冲进靶场。 女人被戴上手铐时,仍死死盯着右侧矮墙。 “他答应过会接我。” “他从没来过。” 许知微替赵护士长解开绳子。 “你只是替他拖延时间。” 女人嘴唇发白,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以为抓到我,就能找到先生?” “没人见过他。” “连声音都是假的。” 裴砚舟问:“谁向你下达命令?” “邮局信箱。” “哪个信箱?” 女人闭上嘴,不再回答。 许知微蹲在她面前。 “你刚才一直等右侧接应,说明这次不是通过信箱联系。” “接应者跟你约定了信号。” “煤油灯熄灭三次,他就会出现。” 女人瞳孔骤然缩紧。 裴砚舟立即看向中央那盏灯。 灯芯仍在燃烧,底座下却压着一根细线。 细线穿过草地,一直延伸到靶壕深处。 侦察兵顺着线追过去,很快从地下挖出一部老式电话机。 电话线并未接向外界,而是通往驻地内部。 方政委检查完线路,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这条线接的是师部值班室。” 女人终于慌了。 “不是他。” “先生不在师部!” 她脱口而出后,脸色瞬间惨白。 许知微看着她。 “你当然知道他不在师部。” “因为真正负责与你联络的人,就藏在军区医院。”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汽车声。 一名战士从入口跑来。 “裴营长,医院出事了!” “韩主任被人袭击,陈玉梅母子也不见了。” 女人低下头,嘴角却慢慢露出笑意。 “先生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人了。” 许知微心底一沉。 灰鹭带走陈玉梅母子,不是为了灭口。 是因为陈玉梅在昏迷前,曾经见过他的脸。 第三十章 灰鹭露出的半张脸 陈玉梅母子失踪不到十分钟,军区医院后门发现了一辆还没熄火的救护车。 车门敞开,后排担架上残留着几滴血。 地上还有一只孩子的布鞋。 裴砚舟捡起鞋,眼神冷得骇人。 “封锁驻地所有出口。” 方政委立即下令。 医院、家属院和营区同时进入戒备状态。车辆一律停下检查,连运送蔬菜和煤炭的卡车也没有放过。 可二十分钟后,所有出口都传回消息。 没有发现陈玉梅母子。 “他们还在驻地里。” 许知微站在救护车旁,目光扫过轮胎。 车轮沾着黄泥,泥里混着细碎的黑色煤渣。医院通往大门的路都是水泥,只有驻地北面的旧锅炉房附近,地面铺着这种煤渣。 救护车是从那里开来的。 灰鹭的人根本没打算离开驻地。 他们只是在制造人已被运走的假象。 “去旧锅炉房。” 裴砚舟带人赶过去。 旧锅炉房已经废弃,附近堆着几座煤山。仓库铁门虚掩,里面没有灯,风一吹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面上有担架拖行的痕迹。 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煤堆后。 几名战士移开挡在墙边的木板,露出一扇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方政委脸色难看。 “这里以前是战备储藏室,五年前就封了。” “谁有钥匙?” “后勤处和医院总务科各留了一把。” 他们再次查到了医院。 地下储藏室十分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 走到拐角时,前方忽然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 “妈妈……” 许知微脚步一顿。 “人在里面。” 裴砚舟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哭声从右侧房间传出,门口却没有守卫。 太安静了。 像故意留给他们的一条路。 “我先过去。” 裴砚舟刚迈出一步,许知微便拉住他的衣袖。 “听呼吸。” 房间里除了孩子的哭声,没有陈玉梅的声音。 孩子也哭得很有规律,每隔几秒便重复一次“妈妈”,连停顿都几乎相同。 那不是孩子发出的声音。 是一台录音机。 “有埋伏。” 话音落下,墙后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裴砚舟将许知微扑向地面。 一根细线被他们的动作带动,房门上方悬着的玻璃瓶砸下来,刺鼻液体泼了一地。 白烟迅速升起。 “后退,捂住口鼻!” 众人立即撤回拐角。 若刚才直接推门,瓶中的药液便会落在人身上。 灰鹭不是想拖延时间。 他想杀掉最先进入房间的人。 “真正的路线不在右边。” 许知微看向左侧墙壁。 哭声、脚印和半开的门,全在引导他们往右走。 左侧看似是一面完整的砖墙,墙脚却没有积灰,几块砖的颜色也比周围新。 裴砚舟用枪托敲了敲。 后面是空的。 砖墙被拆开后,露出另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陈玉梅倒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昏睡的孩子。 她手腕上有新伤,嘴角也带着血,但人还清醒。 “别过来。” 她看见众人,第一反应却是摇头。 “地上有线。” 裴砚舟借着手电光看去。 陈玉梅脚边压着一根极细的钢丝,只要她稍微移动,钢丝便会带动头顶的装置。 “你先别动。” 许知微蹲在安全距离外。 “孩子怎么样?” “被打了针,一直没醒。” 陈玉梅声音发颤。 “那个人说,只要我告诉你们他的长相,他就让这里塌下来。” 通道顶部堆放着几根腐朽的承重木。 钢丝一旦被扯动,木架便会倒下。 狭窄空间里,陈玉梅母子根本躲不开。 裴砚舟观察片刻,示意两名战士从侧面固定木架。 许知微则一直与陈玉梅说话。 “看着我,慢慢呼吸。” “不要低头看钢丝,也不要想后面会发生什么。” “你只需要听我的声音。” 陈玉梅嘴唇哆嗦。 “我害怕。” “害怕很正常。” 许知微语气温和。 “你已经保护孩子撑到了现在,做得很好。” “接下来交给我们。” 裴砚舟从墙边一点点挪过去。 钢丝距离陈玉梅的鞋底不到半寸,只要脚腕发抖便可能触碰。 他伏下身体,用军刀卡住钢丝,随后一把抱起孩子。 “知微。” 许知微上前扶住陈玉梅。 两人同时向后退。 钢丝在离开鞋底的一瞬间绷紧,裴砚舟手中军刀迅速下压,将机关固定。 “走!” 众人撤出通道。 下一秒,身后响起轰然巨响。 木架倒塌,碎砖滚落,封死了半条地下通道。 陈玉梅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孩子被军医接走抢救,她却死死抓住许知微的手。 “我见过他。” “在裁缝铺第一次见面时,他没戴口罩。” 许知微蹲下身。 “你慢慢说。” “他四十多岁,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耳朵后面有烫伤。” “说话很温和,看着不像坏人。” “最重要的是……” 陈玉梅喘了口气。 “他来取衣服时,穿的是军装。” 周围人神色一变。 方政委沉声问:“什么军衔?” “我不认识。” 陈玉梅闭上眼,努力回想。 “可他的胸前别着一枚奖章,边角缺了一块。” 方政委脸色骤然变了。 裴砚舟看向他。 “你知道是谁?” 方政委没有回答,转身便往外走。 “回师部。” “这样的奖章,整个东海驻地只有一个人有。” 十分钟后,众人赶到师部办公楼。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 桌上的文件已经被清空,茶杯仍有余温。 墙上挂着一张先进个人表彰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容儒雅温和。 左眉有一道断痕,耳后露出浅色烫伤。 胸前那枚奖章,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许知微看向照片下方的名字。 东海军区后勤处主任。 陆正廷。 也是方政委最信任的老战友。 办公桌中央,放着一只暗红色蜡封信封。 信里只有一句话。 “许同志,下次见面,我会亲自向你请教。” 第三十一章 陆正廷没有逃 陆正廷的茶还热着,人却已经不见了。 这不合理。 师部办公楼已经封锁,前后门都有警卫。从陈玉梅说出他的特征,到众人赶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除非他提前知道自己会暴露。 方政委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从我调来东海,他就在后勤部。” “这些年军需紧张,是他带着人四处协调物资。前年海边发大水,他连续七天没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以为,他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人。” 裴砚舟没有安慰。 现在任何一句安慰都显得苍白。 许知微走到茶桌旁。 茶杯只有一只,杯沿没有饮用痕迹,杯底却留着刚泡开的茶叶。 “茶不是陆正廷喝的。” 方政委抬头。 “什么意思?” “有人在我们赶来前,特意泡了一杯茶,制造他刚刚离开的假象。” 许知微伸手靠近暖水瓶。 瓶身温度很高,可软木塞周围没有水汽。 “暖瓶是刚换的。” “若陆正廷一直在办公室办公,不会等离开前才让人送热水。” 裴砚舟立即看向门外的警卫。 “谁送的?” “陆副部长的秘书,吴干事。” “人在哪里?” “刚才还在楼下,说要去找值班记录。” 警卫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战士冲上来。 “吴干事不见了!” “后院工具房的窗户被撬开,少了一套电工服。” 裴砚舟转身下楼。 方政委刚要跟上,许知微却停在陆正廷的办公桌前。 桌面收拾得太干净。 文件、钢笔、印章全部带走,连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也没有留下,唯独墙上那张表彰照片还挂着。 一个准备长期潜逃的人,会带走证件和重要材料,却未必有时间清理所有生活痕迹。 可陆正廷的办公室像是提前收拾了几天。 “他不是今晚才走的。” 许知微看向方政委。 “陆正廷最近有没有异常?” 方政委回忆片刻。 “三天前,他说旧伤复发,请了两天假。” “这两天有人见过他吗?” “吴干事每天汇报,说他在家休息。” “实际没人见过。” 陆正廷很可能早已离开驻地。 今晚办公室里出现的热茶、信封和开着的门,只是为了让调查人员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封锁上。 真正需要逃跑的人,是替他留下痕迹的吴干事。 很快,后院传来枪声。 裴砚舟带人将一名穿电工服的男人堵在围墙下。 男人正是吴干事。 他右手握着一把小口径手枪,枪口却没有对准追来的战士,而是抵在自己下巴上。 “别过来!” 裴砚舟停在五步之外。 “把枪放下。” “我不能被抓。” 吴干事浑身发抖。 “他不会放过我家里人。” “陆正廷已经走了。”裴砚舟道,“他连你都没准备带走,还会管你的家人?” “你不懂!” “他什么都知道。” “我老婆在哪上班,孩子每天几点放学,他全知道!” 许知微从后方走来。 “所以他让你留下来替他争取时间。” 吴干事看见她,眼神更加慌乱。 “别过来。” “我不过去。” 许知微停下脚步。 “你现在死了,陆正廷会怎么处理你的家人?” “他答应过……” “一个连真实行踪都不告诉你的人,承诺没有任何价值。” 吴干事呼吸急促,握枪的手不断发抖。 “他让我留在这里,只要拖过今晚,家里人就会被送去南方。” “谁负责送?” 男人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许知微声音放缓。 “你从没见过接应的人,也没收到家人安全的消息。” “陆正廷只需要你相信他们还活着。” “你一死,所有线索都会断在你这里。” 吴干事眼眶逐渐泛红。 “我能怎么办?” “先活下来。” 许知微看着他。 “只有你活着,才有机会找到他们。” 枪口缓慢垂下。 裴砚舟没有贸然上前。 直到吴干事彻底松开手指,他才迅速夺枪,将人控制住。 吴干事被带进审讯室后,很快交代了实情。 三天前,陆正廷命令他对外隐瞒行踪,还让他每天用办公室电话向几个单位下达正常工作指示。 “陆副部长去了哪里?”方政委问。 “我不知道。” “他只让我在今晚十点,把一份旧档案送到海防仓库。” “什么档案?” “十年前的军需调拨名单。” 吴干事抬起头,脸色苍白。 “他说,只要名单送到,我的家人就能回来。” 海防仓库位于驻地东南侧,早已停用。 方政委立即调派人员。 许知微却问:“陆正廷让你把档案交给谁?” “没有具体的人。” “他说仓库门口挂着一盏红灯,把东西放在灯下就行。” “档案现在在哪里?” 吴干事指向办公楼地下。 “档案室第三排铁柜。” 众人赶到地下档案室。 铁柜没有被撬动,锁也完好无损。 打开以后,里面却空空如也。 只剩一张东海沿岸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位置被红笔圈出。 海防仓库、军区码头、废弃灯塔。 三个地点连在一起,正好形成一条出海路线。 裴砚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十点只剩四十分钟。 “他要从海上走。” 方政委立刻道:“码头和灯塔同时布控。” 许知微却盯着地图。 三个红圈的笔迹深浅完全一致,间距也刻意均匀。 不像临时标记,更像特意留给他们看的。 “这些地点都是假的。” 她伸手摸向地图右下角。 纸张后面有一块轻微凸起。 裴砚舟取下地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栋普通民房。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吴干事看见照片,猛地扑过来。 “是我老婆孩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临城白石巷十七号。 下方还有陆正廷留下的一句话。 “许同志,今晚十点,我在那里等你。” 裴砚舟收起照片。 “他知道我们会发现吴干事。” “也知道知微能劝他开口。” 许知微望着那行字,心里没有被挑衅的愤怒,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判断。 陆正廷没有仓促逃亡。 他在主动引导他们前往临城。 那里一定藏着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或者,藏着一个他必须亲手处理的人。 第三十二章 第一个知道灰鹭的人 白石巷十七号的门,从里面锁着。 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大两小三道人影,正好对应照片中的吴家母子。 可那三道人影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许知微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是假的。” 裴砚舟也看出了异常。 窗后的影子轮廓僵硬,风吹动灯火,影子只会左右摇晃,没有人的呼吸和动作。 方政委留下两人守住前门,裴砚舟带着侦察兵绕到后院。 后窗没有上锁。 他翻进去后,很快从里面打开院门。 堂屋的煤油灯前,摆着三个套了衣服的木架。吴干事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被绑在里屋,已经陷入昏睡,幸好呼吸平稳,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 “陆正廷没想杀他们。” 许知微检查完三人的情况。 “他需要吴干事听话。只要人活着,这个筹码就一直有用。” 方政委环顾四周。 “那他把我们引到这里做什么?”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裴砚舟迅速转身,目光落在厨房角落的一口水缸上。 水缸已经干了,底部却铺着一层新鲜稻草。 搬开水缸后,地面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间狭窄地窖。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倒在里面,胸口压着一只铁皮箱。他听见动静,吃力地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陆正廷呢?” “没在这里。” 方政委认出老人,脸色一变。 “韩德昌?” 十年前,韩德昌是东海军区后勤仓库的会计。后来因为一批军需物资去向不明,被撤职调查。 案子没有查清,他却主动承认失职,回到临城老家,从此再没回过部队。 老人被扶出地窖,喝了几口水,精神稍微恢复。 他看见方政委,苦笑了一声。 “你们终于查到灰鹭了。” 屋里骤然安静。 “你早就知道?”方政委问。 “我不是知道。” 韩德昌看着怀里的铁皮箱。 “我是第一个帮陆正廷盖住账目的人。” 十年前,东海遭遇台风,沿海三个仓库受损。当时陆正廷负责物资调拨,私自挪用了一批原本要送往北方的药品和粮食,救下被困在岛上的数百名军民。 事情结束后,上级追查物资缺口。 韩德昌替他改了第一本账。 “最开始,我们都觉得是在救人。” 老人声音沙哑。 “可账一旦改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有人发现那条运输路线不需要正规手续,也没人敢仔细核对,便开始往里面夹带别的东西。” 药品、布匹、柴油,最后甚至出现精密零件。 陆正廷没有及时收手。 为了掩盖第一本假账,他开始制造更多假账,拉更多人入局。灰鹭这个名字,也是从那时出现的。 “他告诉每个人,自己做的是为了集体。” 韩德昌闭了闭眼。 “其实后来,他只是在保住自己。” 许知微看着老人。 “铁皮箱里是什么?” “原始调拨单、收货凭证,还有陆正廷亲手写下的第一份名单。” “这些年我不敢交出去,也不敢毁掉。” 韩德昌低声道:“我怕毁了,就再也没人能证明那批物资最初去了哪里。” “也怕交出去,连当年被救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陆正廷将他们引来,不只是为了灭口。 他想拿回铁皮箱。 墙角的电话忽然响了。 刺耳铃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裴砚舟拿起听筒,没有开口。 电话那边传来陆正廷温和的声音。 “许同志到了吗?” 许知微接过电话。 “我在。” “韩德昌也找到了?” “找到了。” 陆正廷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老了,记性不好,说的话未必可信。” “你怕的不是他说话。” 许知微看向铁皮箱。 “你怕的是箱子里的证据。”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许同志,你应该明白。” “如果当年我按照规矩等批文,岛上的人会死一半。” “我救了他们。” “你第一次改账,的确是为了救人。” 许知微语气平静。 “可后来盗卖物资、威胁家属、纵火杀人,也是为了救他们吗?” 陆正廷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我没有选择。” “你有。” “第一次查账时可以坦白,第二次有人借路线牟利时可以制止,老拐被迫入局时也可以回头。” “你每一次都选择了保住自己。” 电话里再没有声音。 许久,陆正廷低低笑了一声。 “难怪裴砚舟会娶你。” 裴砚舟眸色一冷,伸手按住电话线,示意通讯人员追查位置。 “可惜,你还是来晚了。” 陆正廷继续道:“铁皮箱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账本。” 许知微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放着几沓发黄文件,最底下却空了一块。 像是原本还放着一本更厚的册子。 “名单被你拿走了。”她道。 “不是名单。” “是东海所有秘密运输线路的原始地图。” 陆正廷语气恢复平静。 “十点以前,我只想毁掉它。”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电话背景里突然响起沉重的汽笛声。 不是火车。 是临城运河货船进闸时的信号。 裴砚舟立即在地图上锁定位置。 临城西闸。 那里停着一艘今晚驶往外海的货船。 陆正廷最后说道:“许同志,下次见面不用等太久。” 电话挂断。 裴砚舟抓起军帽,带人冲出院门。 许知微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从电话机下方捡起一小片湿泥,指腹轻轻碾过。 泥里混着细白盐粒。 “不是西闸。” 她抬头看向方政委。 “汽笛是他故意让我们听见的。” “陆正廷真正藏身的地方,是临城废盐仓。” “他没有准备登船。” “他还在等一个人。” 第三十三章 他等的人是方政委 废盐仓外没有灯。 风从破损的窗洞灌进去,卷起地上的盐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砚舟带人封锁外围时,许知微停在仓库门前。 门口有两行脚印。 一行朝里,一行朝外。 出去的脚印很浅,步幅却一致,不像仓促逃跑,更像有人故意留下的假痕迹。 “陆正廷还在里面。” 裴砚舟看向她。 “确定?” “脚印是同一个人踩出来的。” 许知微指着鞋印边缘。 “进门时右脚外侧着地,出去时也是同样的习惯。他倒着走了一段,想让我们以为仓库里没人。” 方政委的脸色越发沉重。 “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一直在等。” 仓库大门被缓缓推开。 浓重的咸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破损盐袋,中央清出一块空地。陆正廷坐在木桌后,军装整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张残缺的运输地图和一盒火柴。 他的手边没有枪。 看见众人进来,陆正廷抬头笑了笑。 “老方,你还是来了。” 方政委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你等的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陆正廷看向许知微。 “许同志确实聪明。我故意留下西闸的汽笛声,她还是找到了这里。” “你不是为了证明她聪明。” 方政委声音发冷。 “你一次次把她引进危险,是因为她看穿了你。” 陆正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看穿的只是结果。” “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就没资格判断我的选择。” “当年你挪用物资救人,没有错。” 许知微开口。 “你想用这一点替后面的罪行遮掩,才是错。” 陆正廷看着她。 “如果我认下第一本假账,你知道会有多少人被牵连吗?” “审批的人、运货的人、收货的人,包括那些被救下来的军民。” “他们会被反复调查,背上污点。” “所以你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是真相。”许知微道。 “后来又替梁文忠决定该不该活,替陈玉梅决定该不该死,替吴干事决定要不要拿家人的命效忠你。” “陆正廷,你不是在保护他们。” “你只是习惯了掌控别人的命运。” 仓库里安静下来。 陆正廷的手指慢慢落在火柴盒上。 裴砚舟目光一沉,身体微微前倾。 桌下铺着浸过油的旧布,连向四周的盐袋。盐袋后还堆着大量废纸和木料。 只要火落下去,地图与账目都会被烧毁。 陆正廷察觉到裴砚舟的动作。 “别动。” 他抽出一根火柴。 “地图只有这一份。” “烧了它,你们永远找不到那些运输线路。” 方政委盯着他。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毁证据?” “我是让你选。” 陆正廷的声音终于出现波动。 “这张地图一旦交上去,十年前的事会被重新调查。当年参与调拨的人,有些已经退伍,有些刚刚提拔。” “你真要为了抓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方政委沉默几秒。 “该查的人查,该还清白的人还清白。” “部队的名声,不需要靠遮住罪证来保。” 陆正廷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老方,你还是这么固执。” “不是我固执。” 方政委看着他,眼中压着痛苦。 “是你走得太远了。” 火柴在盒侧划过。 微弱火光亮起。 裴砚舟刚要上前,许知微忽然道:“你不会点火。” 陆正廷动作一顿。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你不想死。” 许知微看向桌旁。 那里放着装满水的军用水壶,椅背上搭着厚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张车票。 “你准备了离开的东西。” “如果真想和证据一起烧掉,不会带水,也不需要车票。” “你拿出火柴,只是在逼方政委替你做决定。” 陆正廷握着火柴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你想让他阻止你,再给你一个理由告诉自己,你还有退路。” “别说了。” “你真正害怕的不是被捕。” 许知微没有停。 “你害怕方政委承认,当年的你救过人,现在的你却犯了罪。” “因为只要这两件事能同时存在,你就再也不能用过去替自己开脱。” 火焰已经烧到陆正廷指尖。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仍死死盯着方政委。 “我真的没有回头路吗?” 方政委眼眶发红,声音却很稳。 “十年前有。” “五年前有。” “在你让人烧红星印刷厂的时候,也还有。” “现在,你只能认罪。” 陆正廷闭上眼。 火柴从指间掉落。 落地前,裴砚舟猛地踢开木桌,一脚踩灭火星,随即扣住陆正廷的手臂。 陆正廷没有反抗。 手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盐仓里格外清晰。 方政委转过身,久久没有说话。 战士上前收缴地图和火柴,却在移动桌子时发现,桌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原图已交候鸟。” 裴砚舟看向陆正廷。 “候鸟是谁?” 陆正廷抬起头,脸上的疲惫忽然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你们以为我一直在等老方?” “我真正等的那个人,半个小时前已经来过。” 他看向那张残缺地图。 “带走最后一条运输路线的人,就在你们之中。” 第三十四章 候鸟不是一个人 “带走地图的人,就在你们之中。” 陆正廷话音落下,废盐仓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方政委带来的人不多,除了裴砚舟夫妻,便是保卫科副科长赵春山和六名侦察兵。 这些人都经过严格审查。 可陆正廷能在东海经营十年,谁也不敢保证,他没有把手伸进保卫部门。 “封锁仓库。” 方政委声音低沉。 “所有人留在原地,逐一检查。” 战士们没有异议,依次放下武器和随身物品。陆正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看的就是彼此猜疑。 许知微没有参与搜查,而是重新观察仓库。 门口的脚印只有陆正廷留下的两行,盐仓后窗封死,屋顶虽然有破洞,却积着厚厚灰尘,没有攀爬痕迹。 半小时前若真有人来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撒谎了。” 许知微走到陆正廷面前。 “候鸟没有来过这里。” 陆正廷神色不变。 “地图确实不在桌上。” “地图从一开始就没放在桌上。” 许知微看向那张残缺的纸。 “这是你故意留下的半幅图。真正的原图早已交出去,你说候鸟刚来过,只是为了让我们互相怀疑。” “顺便拖延追查时间。” 陆正廷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推测得不错。” “可你没有证据。” “有。” 许知微指向他右侧衣袖。 军装袖口沾着几根极细的黄色纤维,像某种旧纸屑。 “你整理过原图。” “这种纤维来自防潮牛皮纸。盐仓潮湿,普通地图放不了多久,必须用牛皮纸包裹。” 她又看向木桌。 桌面左侧留着一道方形浅印,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只文件袋。 “原图曾经在这里,但不是半小时前才被取走。” “浅印边缘已经重新落灰,至少空了两天。” 方政委立刻反应过来。 “陆正廷三天前离开驻地。” “地图就是那时被送走的。” 陆正廷沉默不语。 赵春山问:“那候鸟为什么还在我们中间?” “因为他想让我们这么认为。” 许知微语气平静。 “只要内部开始互查,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会被暂时控制。真正的运图人便能利用这段时间离开临城。” 裴砚舟看向墙上的时钟。 “从抓捕陆正廷到现在,过去二十分钟。” 他立即命令外围人员联系车站、码头和公路检查站,严查携带牛皮纸文件袋的人。 陆正廷却笑了一声。 “晚了。” “候鸟从不走你们盯着的路。” 许知微捕捉到他提及“路”时,目光短暂扫向仓库西侧。 那里堆着十几只废弃盐箱。 裴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抬手示意战士检查。 最外侧几只箱子都是空的,搬到第七只时,地面露出两道平行凹痕。 有人拖动过重物。 盐箱后方藏着一扇低矮铁门。 门外不是道路,而是一条废弃运盐轨道。窄轨一直向西延伸,穿过荒地,通往临城老货场。 陆正廷没有亲自走这条路,却把地图送进了运盐车。 “查今晚从老货场离开的货物。”裴砚舟道。 “重点查空车和废料车。” 赵春山立即拿起电话联系临城公安。 不到十分钟,消息传了回来。 晚上九点四十分,一辆运送废铁的卡车离开老货场,司机持有军区后勤部开具的临时通行证。 通行证上的签字,正是陆正廷。 “车牌呢?” “临一七二四,往东南方向走了。” 东南方向通往东海。 方政委脸色难看。 “他要把地图送回驻地?” “不是驻地。” 裴砚舟摊开临城周边地图。 “从这里向东南四十公里,有一处盐碱滩。卡车能在那里换船。” 陆正廷终于抬起眼。 “你比以前更快了。” 裴砚舟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带人立刻出发。 许知微刚走出盐仓,手腕便被他握住。 “你留下。”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这次是追车,不是审讯。” 裴砚舟看着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前面可能有枪。” 许知微没有逞强。 “我可以留在后车,但要带上陆正廷。” 裴砚舟眉心微皱。 “为什么?” “他没有真正放弃地图。” “他若想彻底销毁证据,早该让候鸟烧掉,而不是冒险送往东海。” 许知微看向被押出仓库的男人。 “地图上一定有他想保住的东西。” “带着他,才能判断候鸟下一步会去哪里。” 陆正廷听见这句话,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车队迅速驶出临城。 半小时后,前方侦察车发现了那辆废铁卡车。 卡车停在盐碱滩边,车门敞开,司机被绑在驾驶室后,已经昏迷。 车厢里的废铁全部被翻乱。 牛皮纸文件袋不见了。 滩涂上留着一串脚印,一直通向水边。 不远处,一条小木船正驶向黑暗深处。 裴砚舟抬枪示警。 “停船!” 船上的人没有回头,反而将一只文件袋举到煤油灯旁。 火光亮起。 陆正廷猛地向前一步。 “不能让他烧!” 许知微看着他骤然失控的神情,心中的判断终于得到确认。 地图上记录的,绝不只是运输路线。 裴砚舟带人登上巡逻艇追去。 两条船的距离迅速缩短。 木船上的男人见无法逃脱,突然将燃烧的文件袋扔进海里,随后纵身跳水。 战士将人捞起,另一队人则用长钩抢回文件袋。 袋口被烧掉大半,里面的地图却只毁了一角。 男人被按在甲板上,始终不肯抬头。 陆正廷看见他,神色复杂。 “你不该回来。” 男人缓缓抬起脸。 竟是已经被救出、留在临城接受保护的韩德昌。 方政委震惊地看着他。 “你就是候鸟?” 韩德昌摇了摇头。 “候鸟从来不是一个人。” “它是灰鹭留下的最后一个位置。” “谁拿到原图,谁就必须把上面的秘密带出东海。” 许知微展开烧焦的地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十几条路线,最终却全部汇向同一个地方。 东海南礁岛。 旁边写着一行日期。 八月三日,最后一批货。 距离现在,只剩两天。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批货,是活人 “八月三日运的不是物资。” 韩德昌跪坐在巡逻艇甲板上,海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是人。” 方政委脸色骤变。 “多少人?” “二十三个。” 韩德昌闭上眼,声音沙哑。 “他们都参与过灰鹭的运输,有司机、仓库保管员、随船工人,还有两个负责做账的会计。” “这些人知道的并不多,但只要把口供拼在一起,整条运输线就藏不住了。” 灰鹭暴露以后,陆正廷原本准备将他们转移到南礁岛,再以出海调运为名送走。 至于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开,韩德昌不知道。 可地图上南礁岛旁边标注的红色三角,代表的并非仓库。 而是销毁点。 “你为什么替他送地图?”方政委压着怒火问。 “十年前,我替他改过账。” 韩德昌低着头。 “按照候鸟的规矩,一旦灰鹭被捕,最早参与的人就要接手原图,清理所有知情者。” “你准备杀了他们?” “我没有!” 韩德昌猛地抬头。 “我拿到地图以后就想烧掉。没有路线,陆正廷留下的人就找不到那二十三个人。” “可你还是带着地图往东海走。” 许知微看着他。 “说明你知道南礁岛上的人等不到八月三日。” 韩德昌嘴唇颤了颤。 “候鸟三天收不到消息,就会提前动手。”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他们真正剩下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 方政委立即调动海防力量,封锁南礁岛周围海域。 裴砚舟却没有直接下令登岛。 南礁岛废弃多年,岛上有旧仓库、地下油库和两处战备掩体。贸然靠岸,极易惊动看守人员。 “地图少了一角。” 许知微将烧焦的原图铺在甲板上。 “被烧掉的地方,应该标注着上岛方式。” 众人的目光落向陆正廷。 他被铐在船舱内,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裴砚舟走到他面前。 “岛上有多少人?” 陆正廷神情平静。 “我被捕前,那里只有四名看守。” “武器呢?” “一支步枪,两把手枪。” “炸药放在哪里?” 陆正廷抬起眼。 “裴营长,你不是已经认定我是罪犯吗?” “罪犯也可以选择少害几条命。” 裴砚舟声音冷硬。 陆正廷沉默片刻,视线越过舱门,落在韩德昌身上。 “你把地图烧了?” 韩德昌别开脸。 “我不想再替你杀人。” “我没命令你杀他们。” “可你设下了规矩!” 韩德昌眼眶发红。 “你让每个候鸟都以为,只有清理掉前面的人,后面的人才能活。” “陆正廷,灰鹭不是被别人毁掉的。” “是被你一步步养成了怪物。” 陆正廷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南礁岛西侧有一条暗沟。” “退潮后能露出半个时辰,可以让小船靠近旧气象站。” “炸药埋在地下油库。” 裴砚舟立即查看潮汐时间。 凌晨四点十分,暗沟会短暂露出。 他们还有三个小时。 巡逻艇没有直接靠近岛屿,而是在五海里外熄灯停船。侦察队换乘两艘小艇,借着夜色向西侧绕行。 许知微刚要上船,裴砚舟便按住她的肩膀。 “你留在巡逻艇上。” “岛上有二十三名被控制的人。” “正因为人多,场面更容易失控。” 裴砚舟低声道:“我不是不让你参与,是需要你留在这里接应。” 他将信号枪交到她手中。 “红色信号代表岛上有伤员,绿色代表控制完成。若看见连续两发白色信号,立刻让巡逻艇后撤。” “那代表什么?” “炸药无法排除。” 许知微握紧信号枪。 “你必须回来。” “我会。” “别拿安慰伤员的话敷衍我。” 裴砚舟看着她,伸手替她拢好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许知微同志,我向你保证。” “完成任务,平安回来。” 凌晨四点,侦察队从暗沟登岛。 岛上没有灯,旧气象站像一块黑色石碑立在山坡上。 裴砚舟带人避开正面仓库,沿着废弃排水渠靠近地下油库。 入口外没有守卫,地面却留下了大量杂乱脚印。 二十三个人确实被带到了这里。 铁门从外面锁着。 裴砚舟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伏下身,观察门缝。 里面没有说话声。 只有一种缓慢、沉闷的敲击。 三长,两短。 反复重复。 这是军队求救信号。 一名战士剪断铁锁。 门刚被推开,刺鼻的柴油味便涌了出来。 油库里挤着二十多个人,手脚都被捆住。最前面的中年男人靠在油桶旁,用后脑一次次撞击铁皮。 看见裴砚舟,他艰难挤出两个字。 “炸弹……” 裴砚舟手电向下照去。 油桶之间埋着数捆炸药,导线穿过墙壁,通向气象站方向。 而其中一根引线,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火花。 有人知道他们登岛了。 与此同时,山顶亮起一盏红灯。 岛上的高音喇叭传出男人沙哑的声音。 “陆部长没来,候鸟却来了。” “裴营长,你还有五分钟。” “要么带人离岛,要么拆炸药。” “二十三个人,你只能救一半。” 第三十六章 二十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五分钟,只能救一半。” 高音喇叭里的声音落下,地下油库内一片死寂。 被捆住的二十三个人挤在一起,有人下意识哭了出来,也有人拼命挣扎,想离装着炸药的油桶远些。 “都别动!” 裴砚舟低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混乱迅速停住。 一名侦察兵蹲到炸药旁,小心拨开油布。 “营长,是电雷管,没有定时装置。” 裴砚舟看向穿墙而出的导线。 所以所谓五分钟,只是对方逼迫他们慌乱撤离的手段。 真正的引爆开关,在山顶气象站。 “赵春山,你带两个人拆雷管,其他人给他们松绑,按顺序撤往暗沟。” “你去哪?”赵春山问。 “气象站。” “我带人去。” “对方点名要我做选择,他会盯着我。” 裴砚舟检查弹匣。 “我不出现,他不会放松警惕。” 油库里那名用后脑敲击求救信号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气象站下面有旧电缆井。” “我以前来岛上修过线路。” “从油库后面的排风口出去,沿山坡往上二百米,能到气象站后墙。” 裴砚舟看着他。 “还能走吗?” 男人双腿被绑太久,已经失去知觉,却还是咬牙点头。 “我给你画。” 他用发抖的手指在灰尘里画出岛上的旧线路。 山顶的人只守着正面,后墙紧挨悬崖,是最薄弱的位置。 裴砚舟记下路线,带一名战士钻进排风口。 与此同时,巡逻艇上的许知微也听见了岛上传出的声音。 山顶红灯每亮一次,高音喇叭便会响起。 灯灭以后,喇叭里的杂音也随之消失。 “红灯和引爆装置共用电源。” 她走到驾驶舱。 “能不能切断岛上的供电?” 艇长摇头。 “岛上用的是独立发电机,不归岸上控制。” 许知微望向气象站。 发电机声音在海风中并不明显,可每次红灯亮起,灯塔旁边都会冒出一小股黑烟。 机器就藏在气象站后方。 “向裴营长发报。” 她快速说道:“引爆装置没有定时,电源位于气象站后墙。先断发电机,再控制引爆者。” 电报发出后,岛上已经过去三分钟。 油库里的第一批人被解开绳索。 他们按照赵春山的命令,弯腰从侧门撤离。没人争抢,也没人试图先跑。 排在最前面的年轻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裴营长还在山上。” 赵春山按住他的肩膀。 “他负责山上,我负责把你们带出去。” “一个都不会少。” 山顶气象站内,一个瘦高男人守在控制台前。 桌上摆着老式引爆器,手柄已经被拉到半程。 他面前放着望远镜,镜头正对地下油库入口。 四分钟过去,只撤出了七个人。 男人嘴角露出冷笑。 “裴砚舟,你还是选了自己人。” 他握住手柄,正要向下按,屋后的灯光突然熄灭。 发电机停了。 “怎么回事?” 男人猛地回头。 后窗玻璃轰然碎裂。 裴砚舟从黑暗中跃入,肩膀撞上控制台。引爆器被掀翻,男人迅速拔枪,却被紧随其后的战士一脚踢中手腕。 枪落在地上。 男人仍不肯束手,扑向备用电池。 裴砚舟扣住他的后颈,将人重重压在桌面。 “油库里还有多少炸药?” “够炸平半座岛。” 男人笑得疯狂。 “没有电源,还有手动引线。” 裴砚舟目光一沉。 山下忽然亮起火光。 地下油库侧面的通风口,冒出一股浓烟。 男人笑意更深。 “来不及了。” 裴砚舟将人交给战士,转身冲下山。 油库内,最后六名被困者还没撤出。 一根隐藏在油桶底部的慢燃引线已经被点着,火星距离雷管只剩不到一尺。 赵春山正要上前剪断,引线旁边却压着一只装满柴油的玻璃瓶。 稍有碰撞,火会瞬间蔓延。 “都出去!”裴砚舟喝道。 “营长,来不及了。” 赵春山趴在地上,额角全是汗。 “瓶口绑着细线,剪错一根就会翻。” 裴砚舟没有后退。 他看了一眼引线燃烧的速度,脱下军装外套,迅速浸进旁边积水。 “我压火,你剪线。” 两人配合多年,不需要更多解释。 湿透的军装猛地盖住火星。 赵春山同时伸手,从玻璃瓶下方剪断固定引线。 火光熄灭。 最后一名被困者被战士拖出油库时,裴砚舟才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手背被烫出一片红痕,军装袖口也烧焦了。 赵春山喘着气笑道:“二十三个,全出来了。” 裴砚舟抬头看向海面,取出信号枪。 一发绿色信号弹升上夜空。 巡逻艇上,许知微一直绷紧的手指终于松开。 绿色代表控制完成。 他做到了。 可还没等她放下望远镜,远处忽然驶来一艘挂着军灯的补给船。 船上有人用扩音器喊道:“奉方政委命令,接应南礁岛伤员!” 艇长看向方政委。 方政委脸色骤沉。 “我没有下过命令。” 补给船却还在靠近。 一名战士送来刚刚收到的灯光信号。 对方要求巡逻艇立即移交陆正廷和韩德昌。 许知微盯着那艘船。 陆正廷已经被捕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布。 知道他在巡逻艇上的人,只有今晚参与行动的这些人。 她缓缓握紧信号枪。 候鸟的最后一批人,根本不在南礁岛。 他们一直跟在后面,等着将所有知情者一起带走。 第三十七章 补给船上的熟人 “方政委,让他们靠近。” 许知微的话,让驾驶舱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艘补给船来历不明,船上人数和武器都不清楚。此时主动放它靠近,等于把巡逻艇暴露在对方枪口下。 方政委却没有立刻反对。 “你想怎么做?” “他们知道陆正廷和韩德昌都在船上,却不知道岛上的情况。” 许知微看向南礁岛方向。 绿色信号弹刚刚升起,证明裴砚舟已经控制局面。但补给船的人未必懂侦察营内部的信号规定。 “告诉他们,地下油库发生爆炸,裴营长失联,我们需要增援。” “他们若真是灰鹭的人,最关心的不会是伤员,而是陆正廷有没有开口。” 方政委点头,让通讯兵回话。 片刻后,补给船上传来回应。 “先移交重要人员,我们再派人登岛救援。” 连一句伤亡情况都没有询问。 身份已经确认。 “按原计划。” 方政委沉声下令。 巡逻艇减速,甲板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船尾两盏昏黄小灯。 陆正廷和韩德昌被带进后舱。 外面只留六名战士,其他人全部藏在船舷和驾驶舱后方。 补给船越来越近。 两船相距不到十米时,一名穿后勤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上船头。 他身形微胖,手里拿着一只扩音器。 “老方,情况怎么样?” 方政委看清他的脸,眼神瞬间沉了。 “罗长海。” 来人正是东海军区后勤处处长。 裴砚舟新房的钥匙,曾经经过他的手。 许知微看见他,先前散乱的线索终于连在一起。 家属院的房屋安排、军区医院的物资调动、临时通行证和补给船,罗长海都有机会接触。 他不是陆正廷手下普通的执行者。 他是一直替灰鹭打开驻地大门的人。 “陆副部长呢?”罗长海问。 “在后舱。” 方政委站在甲板中央。 “南礁岛出了事,你带了多少医护人员?” 罗长海的目光闪了一下。 “船舱里有军医。” “让他们出来。” “先把陆副部长交给我。” “你奉的是谁的命令?” 罗长海握紧扩音器。 “师部紧急命令。” “命令编号。” “事发突然,没有编号。” 方政委冷冷看着他。 “师部所有海上调动,必须留存编号。” “罗长海,你在后勤处干了十几年,不会不知道。” 海风吹过,两艘船之间只剩浪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罗长海脸上的客气一点点消失。 “老方,何必把事情做绝?” “陆正廷一旦开口,十年前那批人都跑不了。” “他们有些已经退伍回家,有些还在岗位上。真查下去,东海要乱多久?” “你害怕的不是东海乱。” 方政委道:“你怕查到自己头上。” 罗长海没有再辩解。 他忽然抬手。 补给船上的探照灯猛地亮起,刺眼白光照向巡逻艇甲板。与此同时,几名藏在船舱里的男人持枪冲出。 “趴下!” 方政委一把将许知微拉到铁板后。 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打在船舷,火星四溅。 巡逻艇上的战士立即反击,却没有朝人群密集处开枪,而是先打碎补给船的探照灯。 黑暗重新笼罩海面。 罗长海显然早有准备。 两名男人甩出铁钩,勾住巡逻艇栏杆,试图强行跳船抢人。 许知微躲在掩体后,忽然注意到补给船尾没有参与交火,反而传来急促的发动机声。 “他们准备弃船。” 她立即提醒方政委。 “船尾还有小艇,罗长海只是让前面的人拖住我们。” 方政委向侧面打出一发红色信号弹。 红光升空的刹那,南礁岛方向响起马达声。 一艘小艇借着夜色快速逼近补给船后方。 站在艇首的人正是裴砚舟。 他身上的军装还带着烧焦痕迹,手背缠着临时包扎的纱布,眼神却冷得没有半点疲惫。 罗长海刚踏上逃生艇,裴砚舟已经从侧面跃上甲板。 “放下武器!” 罗长海转身开枪。 裴砚舟侧身避开,抓住他的手腕撞向栏杆。手枪落海,罗长海仍想挣扎,被随后登船的赵春山直接按倒。 前方交火很快停止。 补给船上的人大多是被罗长海临时召集的后勤司机和仓库工人,真正持枪反抗的只有四个。 见罗长海被捕,其余人纷纷放下武器。 裴砚舟押着他来到巡逻艇。 踏上甲板的第一眼,他便在人群中寻找许知微。 直到看见她完好地站起来,他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放松。 “受伤了吗?” 许知微先问。 “没有。” 她看向他缠着纱布的手。 “这是烫伤,不是新伤。” 右手食指没有敲击裤缝。 他说的是真话。 许知微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避开伤处。 “这次算你守信。” 裴砚舟低声道:“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 罗长海被押进船舱后,再没有狡辩。 补给船底舱搜出大批空白通行证、公章和没有来得及销毁的调拨账目。 其中一本账册,清楚记录了灰鹭十年来的所有运输。 韩德昌看着那些东西,眼眶通红。 “原来他一直留着。” 陆正廷隔着铁栏,沉默许久。 “罗长海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替自己留了后路。” 天色渐渐亮起。 南礁岛上的二十三名幸存者被分批送上巡逻艇,所有看守人员也全部落网。 方政委站在船头,看着海面升起的朝阳。 “结束了。” 许知微却摇头。 “灰鹭结束了。” “但这些被威胁、被利用的人,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裴砚舟站到她身旁,替她挡住迎面的海风。 “那就慢慢来。” 许知微看向他。 “裴营长,我们的新房还能住吗?” “烟道重新修,家具全部换。” “暖水瓶也换。” “都换。” “那你呢?” 裴砚舟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我不用换。” “已经是你的了。” 第三十四章 新婚第一顿饭 许知微第一次真正走进新房,闻到的不是煤烟味,而是一股浓重的糊味。 厨房里,裴砚舟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神情比拆炸药时还要严肃。 锅里躺着两条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鱼。 “你在做什么?” “红烧鱼。” 许知微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锅底。 “鱼知道吗?” 裴砚舟沉默两秒,关掉炉火。 “火太大了。” “这是火的问题?” “锅也有问题。” “鱼呢?” “鱼应该没问题。” 许知微没忍住笑了。 灰鹭案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终于搬进七号楼十二号房。 烟道重新修过,炉子和暖水瓶全部换新。屋里的家具也由后勤处重新登记,确认没有问题才送进来。 家属院几位嫂子还主动过来帮忙。 窗帘是新的,桌上摆着一盆从外面挖来的野花,墙角的木柜里塞满了碗筷和粮食。 裴砚舟难得休息半天,原本想给她做一顿饭,结果第一道菜便出了意外。 许知微卷起袖子。 “把鱼端出去。” “还能吃。” “你确定?” 裴砚舟用筷子夹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能吃。” “你的右手食指在敲灶台。”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将锅端走。 最后那两条鱼还是没有上桌。 许知微重新炒了鸡蛋,又做了一盘青椒肉丝。裴砚舟不会掌勺,便坐在灶前烧火,动作倒是十分利落。 “伤口还疼吗?”她问。 “不疼。” “手伸出来。” 裴砚舟没有动。 许知微放下菜刀,转头看他。 几秒后,男人认命地伸出右手。 手背上的烫伤已经结痂,边缘却有些发红。显然这两天忙着写报告和配合调查,没有好好换药。 许知微皱起眉。 “医生怎么交代的?” “按时换药。” “你换了吗?” “换了。” “今天呢?” 裴砚舟的食指轻轻碰了下膝盖。 “还没有。” 许知微关小炉火,去里屋拿药箱。 裴砚舟坐在小凳上,看着她低头替自己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却认真得厉害。 “知微。” “嗯?” “以后不要总盯我的手。” “怕我发现你撒谎?” “怕你太了解我。” 许知微抬眼。 “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该互相了解。” “那我也得了解你。” 裴砚舟忽然问:“你紧张的时候有什么习惯?” 许知微想了想。 “会摸左手手腕。” “害怕呢?” “说话变慢。” “生气?” “对你特别客气。” 裴砚舟记得认真。 “还有吗?” “暂时没有。” 许知微替他缠好纱布,刚要起身,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裴砚舟将她轻轻拉近,额头抵在她肩上。 “做什么?” “休息。” “你这样我怎么做饭?” “再休息一会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倦。 灰鹭案虽然结束,后续审查、取证和人员安置却远没有完成。裴砚舟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下已经浮出淡淡青色。 许知微没有推开他。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裴营长,你这样会把衣服蹭上药味。” “这是我媳妇的衣服。” “所以呢?” “蹭了也没事。” 许知微笑了一声。 “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方政委说,结了婚的人要学会主动。” “他教你这么主动的?” “不是。” 裴砚舟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是无师自通。” 两人距离很近。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平日冷淡的眉眼也变得柔和。 裴砚舟刚低下头,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裴营长在家吗?” 许知微迅速后退一步。 裴砚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又敲了一下。 “嫂子让我来送馒头。” 裴砚舟闭了闭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侦察营的新兵小刘,手里端着一盆白面馒头。 看见自家营长的脸色,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觉得呢?” 小刘立刻把盆塞进裴砚舟手里。 “刘嫂子说许同志刚来驻地,怕你们没准备主食。”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跑得飞快。 许知微从厨房探出头。 “别吓唬人。” “我没有。” “你的脸已经够吓人了。” 晚饭终于摆上桌时,天色完全暗了。 两个人第一次安安静静坐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吃饭。 没有枪声,没有威胁信,也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 裴砚舟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明天我带你熟悉家属院。” “方政委说,军区医院缺一个心理疏导顾问。” 许知微问:“让我去?” “韩主任提的。” “身份怎么安排?” “先以军属身份协助,正式调动还要等上级批复。” 裴砚舟看着她。 “你愿意吗?” “愿意。” 她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做谁的妻子。 她有自己的能力,也想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裴砚舟显然明白她。 “我支持你。”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敲门的声音很轻。 许知微打开门,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台阶下。 孩子光着一只脚,脸上全是泪,怀里紧紧抱着一顶沾血的军帽。 “阿姨。” 他仰起头,嘴唇不断发抖。 “我爸爸杀人了。” “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孩子说完,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软软倒在许知微怀里。 第三十九章 孩子说他爸爸杀了人 孩子倒下时,怀里的军帽滚到门边。 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帽檐。 裴砚舟弯腰将人抱进屋,许知微迅速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颈侧。 “没有外伤,应该是受惊过度,加上跑得太急。” 她让孩子平躺在床上,解开领口,又用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脸。 没过多久,孩子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 “爸爸!”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里全是惊恐。 “别怕。” 许知微挡住他的视线,没有让他第一眼看见那顶染血的军帽。 “这里是裴叔叔家,你现在很安全。” 孩子认得裴砚舟。 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些,眼泪却一下涌出来。 “阿姨,我爸爸真的杀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邵小满。” “你爸爸呢?” “邵国梁。” 裴砚舟神色微动。 邵国梁是运输连的老兵,平日话不多,办事一向稳妥。裴砚舟虽然跟他不熟,却听说过这个名字。 “军帽是谁的?”许知微问。 邵小满朝门口看了一眼。 “林叔叔的。” “哪个林叔叔?” “住在四号楼的林建民叔叔。” 裴砚舟立即起身。 “我去找方政委。” “先别惊动太多人。” 许知微看向孩子发白的脸。 “他现在经不起反复询问。” 裴砚舟明白她的意思。 七八岁的孩子对时间、距离和行为后果的理解都不完整。若成年人不断追问,很容易让他将听来的话和亲眼看到的画面混在一起。 他叫来两名可靠的战士,让他们先去邵家和四号楼查看,暂时不要声张。 许知微重新坐到床边。 “小满,你不用告诉我谁是坏人。” “只说你亲眼看见的事。” 孩子用力点头。 “我晚上回家,听见爸爸和林叔叔在后院吵架。” “他们说了什么?” “林叔叔说,爸爸欠他的。” “爸爸说已经还清了,让他以后别再来。” “后来呢?” “林叔叔推了爸爸。” 邵小满抬起手,比画了一下。 “爸爸撞到墙上,林叔叔又拿东西砸他。爸爸抢过来推了他一下,林叔叔就倒了。” “你看见林叔叔流血了吗?” 孩子迟疑片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爸爸杀了人?” “林叔叔倒下以后,爸爸摸了摸他的鼻子。” 邵小满哭得声音发抖。 “爸爸说,出人命了。” “他还让我回屋,不许告诉别人。” 许知微没有纠正,也没有立刻安慰。 “这顶军帽呢?” “我后来偷偷出去,帽子就在地上。” “上面有血。” 孩子的描述里有一个明显缺口。 他看见林建民倒地时没有血,可再次返回后院,军帽却已经被浸透。 这段时间里,还发生过别的事。 “你爸爸当时受伤了吗?” 邵小满摇头,很快又点头。 “他额头破了。” “流了很多血吗?” “好多。”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军帽上的血,未必属于林建民。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前去查看的战士站在门口,压低声音汇报。 “裴营长,邵家后院确实有血迹,还有拖拽痕迹。” “邵国梁和林建民都不在。” “屋里呢?” “没人。后门开着,桌上饭菜还是热的。” 裴砚舟拿起外套。 “我去现场。” 许知微替邵小满盖好被子。 “我跟你一起。” 孩子却猛地抓住她的手。 “阿姨,别去。” “那里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许知微停下动作。 “你刚才为什么没说?” “爸爸让我别看他。” 邵小满缩在被子里,脸色再次发白。 “林叔叔倒下后,墙外翻进来一个人。” “爸爸看见他,就把我推进屋里。” “那个人说什么了吗?” 孩子闭上眼,努力回想。 “他说,东西在哪里。” “爸爸说不知道。” “然后那个人就打爸爸。” 裴砚舟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争执。 林建民倒地以后,还有第三个人出现。 许知微问:“那个人高不高?” “比爸爸矮一点。” “声音呢?” “很哑,像生病了。” “他走路有什么特别?” 邵小满想了很久,忽然掀开被子,指着自己的右脚。 “他这只脚不敢用力。” “走一步,就要停一下。” 许知微记下这个细节。 孩子对成年人的长相可能记不清,却往往会注意到重复、异常的动作。 右脚受伤,声音沙哑,寻找某样东西。 两人赶到邵家时,后院已经被封锁。 墙边倒着一把断了木柄的铁锹,地面有大片血迹,一直延伸到柴房门口。 拖拽痕迹却没有进入柴房,而是绕到院外,通往家属院后方的废弃菜窖。 裴砚舟蹲下查看血迹。 “这里有两种脚印。” “一种是胶底军鞋,另一种鞋底很窄,右脚印比左脚浅。” 与邵小满的描述完全一致。 许知微沿着墙边慢慢走,忽然在泥土里发现一小片被踩碎的蓝色纸屑。 纸上残留着半个红色印章。 是军区物资领用单。 “那个人找的是单据。” 裴砚舟抬头看向菜窖方向。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像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几名战士迅速拉开菜窖入口。 手电光照下去,林建民躺在台阶旁,后脑全是血,却还有呼吸。 更深处,邵国梁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团。 看见裴砚舟,他拼命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角落。 角落里摆着一只汽油桶。 一根火柴正卡在简易机关上。 而那条连接机关的细线,已经被打开菜窖的木门扯得绷直。 第四十章 那张被抢走的蓝单据 “谁都别碰门。” 裴砚舟一手抵住菜窖木门,另一只手迅速压住绷紧的细线。 火柴被卡在汽油桶旁,只要木门再向外拉开半寸,线头便会带动火柴擦过磷面。 菜窖狭窄,汽油一旦燃烧,里面的人根本来不及逃。 邵国梁嘴里塞着布团,只能拼命摇头。 躺在台阶下的林建民呼吸微弱,后脑的血还在往外渗。 “门不能关,也不能继续开。” 许知微举着手电,观察菜窖两侧。 “左边墙上有通风孔。” 通风孔常年被杂草遮挡,只剩碗口大小。裴砚舟立即让人去隔壁院子取来铁锹,从外侧扩大通风口。 两名战士轮流挖掘。 泥土不断落下,汽油味也越来越浓。 裴砚舟的手始终稳稳压着细线,没有半点颤抖。上次留下的烫伤刚刚结痂,手背很快又被细线勒出一道红痕。 许知微站在他身旁。 “还能坚持吗?” “能。” “别硬撑。” “没有硬撑。” 他的右手食指无法动弹,自然也没办法敲击裤缝。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 几分钟后,外墙终于被挖开一个能容人通过的洞。 赵春山伏低身体钻进去,先将汽油桶周围的杂物移开,再用湿麻袋盖住火柴和机关。 “可以松线了。” 裴砚舟没有立刻放手。 “确定?” “确定。” 细线一点点松开。 火柴轻轻晃了两下,最终落进湿麻袋里。 直到汽油桶被抬出菜窖,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林建民被紧急送往卫生所。 邵国梁获救后,第一句话便是:“小满呢?” “在我家。” 许知微替他解开手腕上的绳子。 “孩子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邵国梁眼圈瞬间红了。 “都怪我。” “先说发生了什么。” 裴砚舟没有给他沉浸在自责中的时间。 邵国梁靠着墙坐下,缓了几口气。 他和林建民年轻时在同一个运输班,后来林建民调到修理所,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几天前,林建民在清理旧账时发现,修理所近半年领走的柴油、轮胎和机油,数量远远超过实际用量。 “有人用报废车辆的编号重复领物资。” 邵国梁声音发哑。 “林建民怕看错,让我帮他核对运输记录。” 两人查了三天,终于找到七张有问题的蓝色领用单。 单据上的车辆早已报废,有两辆甚至在三年前就被拆成了废铁。 可从去年冬天开始,它们每个月都会领走柴油和零件。 “你们为什么没有立即上报?”裴砚舟问。 邵国梁低下头。 “其中一张单据有我的签名。” “我根本没签过。” 他担心自己被人诬陷,也担心事情没查清便惊动真正做手脚的人,所以想等收集齐证据再去找运输连领导。 今晚林建民带着原始单据来找他。 两人刚谈了几句,林建民便提出,那张带有邵国梁签名的单据可能不是仿造。 “他说什么?”许知微问。 “他说签名的笔画和我一模一样。” 邵国梁攥紧拳头。 “连我写‘梁’字时少顿一下的习惯都一样。” 两人为此起了争执。 林建民怀疑邵国梁参与其中,邵国梁气急之下去抢单据。推搡间,林建民跌倒,后脑撞在石阶上。 “我摸不到他的呼吸,以为他死了。” “这时墙外翻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蒙着脸,右脚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进门便问蓝单据放在哪里。 邵国梁不肯说,对方便将他打晕。等他恢复意识时,已经和林建民一起被拖进菜窖。 “七张单据呢?” “林建民带来的只有六张。” 邵国梁看向墙角。 “最重要的那张,被他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不知道。” “他说那张单据不能放在身上。” 许知微走回邵家后院。 院子不大,能藏东西的位置并不多。黑衣人显然已经搜过,柴垛被掀翻,水缸也挪了位置,连鸡窝下面的土都被挖开。 可他没有找到。 许知微重新捡起那顶染血的军帽。 帽檐内侧的缝线有一处颜色不同。 她用指甲轻轻拨开,里面露出一角折叠整齐的蓝纸。 邵小满从后院捡走军帽时,无意中将最重要的证据带了出去。 裴砚舟戴上手套,取出单据。 领用物品一栏写着柴油两百公斤、汽车轮胎四条。 车辆编号属于一辆三年前报废的运输车。 领取人签名,正是邵国梁。 许知微却注意到单据右下角沾着一枚模糊的血指印。 指印只有四根手指。 最外侧的小拇指位置,是空的。 “黑衣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她话音刚落,一名战士从院外快步跑来。 “裴营长,修理所出事了。” “刚才有人打晕值班员,闯进档案室纵火。” “人抓到了吗?” “没有。” 战士喘着气摇头。 “对方从后墙逃了,右腿有伤。” “值班员说,那个人右手戴着手套。”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警铃声。 修理所方向,已经映起一片火光。 裴砚舟将蓝色单据交给赵春山。 “保护好证据。” 他看向许知微。 “我去修理所。” “我也去。” “那里在起火。” “他冒险纵火,说明档案室里还有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许知微拿起外套。 “而且他没找到这张单据。” “只要消息传出去,他还会回来。” 裴砚舟注视她两秒,没有再阻止。 “跟紧我。” 两人刚走出院门,邵小满便被战士带了过来。 孩子看见父亲,哭着扑进他怀里。 邵国梁紧紧抱住儿子,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爸爸没有杀人。” 许知微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低声告诉孩子。 “林叔叔也还活着。” 邵小满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裴砚舟已经拉开车门。 修理所的火越烧越大。 而那名缺少小指的男人,很可能就藏在赶去救火的人群里。 第四十章 火场里戴手套的人 修理所档案室的门刚被撞开,一股热浪便裹着浓烟冲了出来。 里面的木柜已经烧成一片,火舌沿着屋梁往上蹿。院里挤满了提水救火的人,脚步声、呼喊声和水桶碰撞声混成一团。 “先救火,所有人不准离开修理所!” 裴砚舟下令后,带人冲到档案室侧面。 许知微没有跟进火场。 她站在院中,看着不断来回奔跑的人。 纵火者右腿有伤,右手缺少小指。这样明显的特征,除非他已经逃出驻地,否则绝不会轻易混进人群。 可他敢在修理所放火,说明他熟悉这里,也知道起火后谁会第一时间赶来。 最安全的办法,不是逃。 而是装成救火的人。 “水!再来两桶水!”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跑过,头上戴着帽子,脸被烟熏得漆黑,双手都套着厚帆布手套。 他跑得很快,右脚并没有明显问题。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目光落在男人提着的水桶上。 桶里只有不到一半的水。 其他人为了尽快灭火,都将水桶装得满满的。只有他提着轻桶,动作看似急切,实际上一直在人群外围转圈。 他不是来救火的。 他是在找离开的机会。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后门。 “同志。” 许知微忽然叫住他。 男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前门缺水,韩师傅让你把水送过去。” “我先去后面。” 他的声音很哑。 与邵小满描述的一样。 许知微没有拆穿,只平静地问:“你的右腿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男人猛地回头。 下一秒,他扔下水桶,拔腿便跑。 “站住!” 守在后门的战士立即扑上去。 男人撞开一人,翻过低矮围墙。落地时,他右腿明显一软,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裴砚舟从侧面追上,一脚踢在他的膝弯。 男人重重摔倒,仍拼命将右手伸进怀里。 裴砚舟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压在背后。 一把沾着汽油味的火柴掉进泥里。 手套被扯下来后,男人右手果然只有四根手指。 “叫什么名字?”裴砚舟冷声问。 男人趴在地上,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一名修理所工人追过来,看清他的脸后愣住了。 “洪志远?” “你不是半年前就调去废品收购站了吗?” 洪志远曾是修理所库房保管员,右手小指在一次维修事故中被机器轧断,右腿也留下旧伤。 半年前,他主动申请调离。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今晚重新出现。 火势很快得到控制。 档案室烧毁了两排木柜,最里面的报废车辆资料却被及时抢救出来。 现场检查后发现,起火点不止一处。 洪志远先在旧账柜里倒了汽油,又点燃窗边的废纸,目的就是让火迅速蔓延。 “他想烧的不是领用单。” 许知微翻看被抢救出的资料。 “是这些车辆的报废记录。” 七辆被重复领取柴油和轮胎的汽车,都出现在同一本报废登记册里。 登记册最后一页,记录着车辆被送往废品收购站的时间。 接收人正是洪志远。 裴砚舟将人带进修理所值班室。 洪志远坐在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蓝色单据在哪里?”他突然问。 裴砚舟没有回答。 洪志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邵国梁把单据交给你们了?” “你很在意那张单据。” 许知微坐在他对面。 “因为上面的血指印能证明你去过邵家。” “我没杀人。” “林建民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洪志远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 这说明他纵火、伤人,却没有真正做好杀人的准备。 “你也没想烧死邵国梁。”许知微继续道。 “菜窖的机关看着危险,但火柴距离磷面太远,就算木门完全打开,也未必能点燃。” “你只是想吓住发现他们的人,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洪志远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这件事的主谋。” 许知微看着他。 “报废车辆重复领用物资,持续了半年。凭你一个已经调走的保管员,拿不到修理所公章,也无法每月伪造邵国梁的签名。” “你负责处理报废车辆,另一个人负责开领用单。” “他是谁?” 洪志远脸色变了。 “没有别人。” “你闯进邵家后,第一句话是问东西在哪里,而不是直接搜身。” “说明有人告诉你,林建民查到了证据。” 许知微语气不急不缓。 “那个人就在修理所。” “他知道林建民看过哪些档案,也知道今晚林建民会去找邵国梁。” 洪志远握紧拳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放火不是为了毁掉自己的罪证。” 许知微将一张烧焦的值班表放到桌上。 “你想烧掉的是他留下的痕迹。” 值班表上,今晚负责档案室巡查的人名已经被火烧掉大半。 只剩一个“周”字。 裴砚舟立刻让人核对值班名单。 值班员很快赶来,神色慌张。 “今晚本来该周副主任值班。” “可他说家里有事,临时让我替他。” “周副主任现在在哪?” “刚才还在院里指挥救火。” 众人立即出去找人。 院中却已经没有周副主任的身影。 后墙下只留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串库房钥匙和半本被撕毁的印章使用记录。 最后一次盖章的时间,就在两个小时前。 领取物品仍是柴油和轮胎。 车辆编号,却属于运输连一辆正在正常使用的军车。 许知微看着那串新鲜车辙。 “他没有逃出驻地。” “下一批物资还没运走。” “周副主任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车上填写的交货地点。” 印章记录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老砖厂。 第四十二章 老砖厂里的军车 老砖厂早已停工,烟囱却在深夜冒着黑烟。 裴砚舟远远看了一眼,立即让司机熄灯停车。 砖厂周围没有住户,正常情况下根本不需要生火。烟囱里的火,显然是在处理不能留下的东西。 “周副主任还没走。” 许知微看向通往砖厂的土路。 路面有两道新鲜车辙,一进一出。出去的车轮印较浅,说明是空车,进去的车却压出很深的痕迹。 物资仍在砖厂内。 裴砚舟留下两人守住路口,带着其余战士从后方包围。 砖厂院门半开,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旧窑旁。车牌与印章记录上的编号一致,车厢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院中有三个人。 两人正在往窑里扔账本,另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男人站在卡车旁,不断看手表。 正是修理所周副主任,周怀安。 “动作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 “凌晨之前必须把账全烧完,车也要开出去。” 一名工人忍不住问:“洪志远还没回来,要不要再等等?” “他回不来了。” 周怀安语气冷漠。 “修理所的火只要烧起来,他有没有被抓都不重要。” 许知微听见这句话,便明白洪志远从头到尾都是被推出来挡罪的人。 周怀安让他去抢蓝色单据,又让他纵火。 无论事情成功与否,所有证据都会指向那个缺少小指、右腿受伤的前库房保管员。 “现在动手吗?”赵春山低声问。 裴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砖窑旁堆着十几个油桶,其中几个已经打开。若周怀安狗急跳墙,整座砖厂都会陷入火海。 “先控制窑口。” 他迅速安排两名战士绕向侧面。 许知微却注意到周怀安一直站在卡车左侧,距离院门很近。 他不是在指挥烧账。 他在等机会离开。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周怀安脸色一变。 “人来了,开门。” 一名工人跑向院门。 门外很快驶进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驾驶室下来两个男人,穿着普通工装,腰间却明显鼓起一块。 其中一人掀开军车帆布。 车厢里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油桶,旁边堆着轮胎、机油和大捆铜线。 这些东西足够修理所使用半年。 “比上次少。”工装男人皱眉。 “最近查得严。” 周怀安伸出手。 “先把钱给我。” “货没点清,急什么?” 两人争执时,裴砚舟抬手发出信号。 守在窑口的战士同时冲出。 “不许动!” 工装男人转身就跑,刚到院门便被赵春山一脚踹倒。 另一人拔出匕首,朝最近的战士扑去。裴砚舟从侧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重重按在卡车车厢上。 周怀安却没有逃向院门。 他猛地钻进军车驾驶室,发动汽车,直接朝旧窑撞去。 “他要点燃油桶!” 许知微立即反应过来。 旧窑旁不仅有明火,地面还被人泼了汽油。军车一旦撞翻油桶,整车物资都会被烧毁。 裴砚舟快步追上,抓住车门踏板翻进驾驶室。 周怀安死死踩着油门,还想撞开他。 两人在狭窄车厢内扭打起来。 军车距离旧窑越来越近。 许知微看见车头偏向左侧,立即冲到墙边,拉下堆放废砖的木架。 大量砖块轰然滚落,挡在军车前方。 周怀安下意识踩下刹车。 车轮在地面拖出两道黑痕,停在砖堆前。 裴砚舟抓住这个机会,夺下方向盘,将人按在座椅上。 “老实点。” 手铐合上时,周怀安整张脸都白了。 砖窑里的火也被扑灭。 没烧完的账本被一张张抢救出来,上面记录着半年以来被重复领取的柴油、轮胎、铜线和零件。 那些报废车辆只是幌子。 周怀安利用修理所副主任的身份,伪造领用手续,再通过废品收购站把物资运出驻地,转卖给外面的私人车队。 “邵国梁的签名是怎么回事?”裴砚舟问。 周怀安低着头不肯开口。 许知微从驾驶室里找到一本工作手册。 手册最后夹着几张透明描图纸,每张纸上都描着不同人的签名。 其中就有邵国梁。 “不是他签的。” 许知微将纸举到灯下。 “周怀安从旧运输单上描下笔迹,再用复写纸转印到蓝色领用单上。” 所以连邵国梁落笔时的停顿和习惯都能完全复制。 林建民看到签名一模一样,才会误以为朋友参与其中。 邵国梁也因此险些背上盗卖军需物资的罪名。 周怀安被押进砖厂值班室后,态度很快发生变化。 “我可以交代。” “但我要立功。” 裴砚舟看着他。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这不是修理所第一次丢物资。” 周怀安抬起头。 “我只是接手了以前留下的路。” “谁留下的?” “罗长海。”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罗长海已经因为灰鹭案被捕。 可周怀安的盗卖行为,是半年前才开始的。 “灰鹭被查以后,罗长海让你继续运东西?”许知微问。 “不是。” 周怀安摇头。 “我从没替灰鹭做过事。” “有人把罗长海留下的空白通行证和旧公章卖给了我。” “那个人告诉我,只要每月给他三成,驻地的检查就不会查到这些车。” “他是谁?” 周怀安看向窗外的军车,脸上露出明显恐惧。 “我不知道名字。” “每次都是他来找我。” “可他今晚就在这座砖厂里。” 裴砚舟立即站起身。 所有被控制的人都在院中,一个不少。 许知微却看向仍在冒烟的旧窑。 火已经扑灭,烟囱里却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 像是有人藏在窑道深处,碰到了铁门。 裴砚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下一秒,窑口后方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一名守在侧门的战士应声倒地。 黑暗里,有人撞开铁门,朝砖厂后山逃去。 第四十三章 他跑不了 枪声响起的瞬间,裴砚舟已经冲了出去。 “赵春山,照顾伤员!” 他越过砖窑侧门,身影很快没入后山的黑暗。 倒地的战士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许知微蹲下检查,确认子弹只是擦过肩侧,没有伤到要害,这才让人先给他止血。 “送卫生所。” “嫂子,你呢?” “我留在这里。” 她没有追裴砚舟。 夜里山路复杂,对方手里有枪。她跟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裴砚舟分心。 更重要的是,那个逃走的人为什么一直藏在砖窑里? 如果只是来收钱,他完全没必要冒险躲这么久。 许知微转身走回旧窑。 周怀安被铐在值班室,听见枪声以后,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跑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他每个月拿三成。” “我真不知道名字。” 周怀安急得额头冒汗。 “每次见面他都戴帽子,天黑以后才来。我叫他老陈,他也没说是不是姓陈。” “今晚为什么躲在窑里?” 周怀安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要亲眼看着这批货交出去。” 许知微看着他。 “撒谎。” 周怀安一僵。 “你见过他很多次,如果只是正常交易,你不至于怕成这样。” “而且他刚才开枪逃跑,你第一反应不是看门外,而是看砖窑。” “你早就知道他藏在那里。” 周怀安低下头。 “他不让我说。” “他拿什么威胁你?”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周怀安终于开口:“三年前,我儿子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 “是他帮我把事情压下来的。” “从那以后,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你儿子的事发生在哪?” “临城。” 许知微眼神微动。 周怀安在东海军区修理所工作,对方却能解决临城的事情,说明活动范围绝不局限在驻地。 “他今晚来砖厂,不是为了三成的钱。” 许知微继续问:“他要拿什么?” 周怀安明显犹豫。 赵春山将那本没有烧完的账册放在桌上。 “周副主任,你现在还想替他扛?” “他刚才开枪的时候可没管你死活。” 这句话终于击垮了周怀安最后一点侥幸。 “车。” “哪辆车?” “那辆军用卡车。” 周怀安指向院中。 “他说今晚货卖完以后,车必须交给他。” 裴砚舟他们刚才检查过卡车。 就是运输连正常使用的车辆,没有发现异常。 许知微却重新走到车旁。 她打开驾驶室,手电从座椅一路照到底板。 “这车最近修过吗?” 周怀安摇头。 “没有。” “确定?” “正常保养不算修。” “在哪里保养?” “修理所。” 许知微蹲下,手指敲了敲驾驶座下面的铁板。 声音不对。 正常车底应该是沉闷的实心声,这里却带着轻微回响。 赵春山立即拿来工具。 几颗螺丝拆掉以后,座椅下方竟然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 里面没有物资。 只有一沓用油纸包住的信件。 还有三枚不同单位的印章。 周怀安看到那些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 “这些不是我的。” 许知微打开最上面一封信。 里面不是私人通信,而是一张人员名单。 名单上十几个人,分别来自运输连、修理所、废品站和临城两家工厂。 有些名字旁边画着圆圈,有些则被红笔打了叉。 林建民和邵国梁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一直在用这辆车藏东西。” 赵春山脸色难看。 “所以重复领取柴油和零件,只是掩护?” “不完全是。” 许知微翻过第二张纸。 上面记录着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工作时间,甚至连孩子在哪所学校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普通倒卖物资。 那个人在挑选可以被利用的人。 跟灰鹭的做法很像,却又不是同一批人。 “通知方政委。” 许知微将信件重新装好。 “这个案子需要扩大调查。”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再次传来枪声。 紧接着,一道手电光从山坡连续晃了三下。 这是抓捕成功的信号。 十几分钟后,裴砚舟回来了。 他的裤腿沾满泥,左侧脸颊被树枝划出一道细口子,手里却押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身材瘦小,鼻梁很高,左耳少了一块。 最特别的是,他胸口别着一枚临城机械厂的工作证。 姓名:陈有福。 许知微看了一眼证件,又看向他的鞋。 鞋底沾着砖窑里的红土。 鞋跟内侧,却夹着几粒白色细砂。 “你不是今晚才来东海的。” 陈有福冷冷看着她。 “什么意思?” “东海这边的土偏红,临城机械厂周边也没有这种白砂。” 许知微道:“这种细砂我见过。” “南礁岛。” 裴砚舟眼神骤冷。 陈有福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灰鹭案结束以后,所有从南礁岛救出来的人都已经接受调查。 名单里根本没有陈有福。 可他的鞋底,却带着南礁岛才有的大量贝壳细砂。 “你去过南礁岛。” 许知微盯着他。 “而且就在我们抓捕陆正廷之前。” 陈有福忽然笑了一声。 “许同志,你是不是查案查上瘾了?” “灰鹭都结束了,还想把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我没有说你是灰鹭的人。” 许知微平静地看着他。 “是你自己先提的。” 陈有福的笑僵在脸上。 裴砚舟直接将人按到椅子上。 “带回去审。” 赵春山正要押人离开,许知微却在陈有福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纸片。 纸片已经被折了很多次。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一行铅笔字。 七号楼十二号。 正是她和裴砚舟的新家。 而日期写的是三天后。 下方还有两个字。 “取件。” 裴砚舟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有人把东西藏进了他们家。 而且从时间来看,那东西很可能在他们搬进去之前,就已经放进去了。 第四十四章 藏在新房里的东西 “先别回家。” 裴砚舟看着纸条上的“七号楼十二号”,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东西,而是让赵春山封锁消息。 如果陈有福三天后才准备“取件”,说明藏东西的人还不知道他已经被抓。 这个机会不能浪费。 “今晚所有参与老砖厂行动的人,暂时不要对外提陈有福。”裴砚舟道,“包括家属。” 赵春山点头。 “那你们家呢?” “照常。” 许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冲回去大张旗鼓搜查,只会告诉对方,藏进去的东西暴露了。 越像什么都没发生,越容易等到真正来取东西的人。 回到家属院时,已经是后半夜。 七号楼一片安静。 裴砚舟先在楼下转了一圈,确认门窗没有异常,才和许知微上楼。 打开门,屋内仍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还有没收拾完的碗筷。 厨房里半盘青椒肉丝早凉透了。 本来好好的一顿新婚晚饭,从邵小满敲门开始,一直折腾到了现在。 许知微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想笑。 “我们这房子是不是跟安稳犯冲?” 裴砚舟扫了一眼屋里。 “明天我申请换房。” “开玩笑的。” 许知微拉住他。 “真换了,对方更不敢来了。” 两人没有开大灯,只点亮桌边的小灯。 既然纸条写的是三天后取件,就说明东西大概率已经藏在房中。 可这间屋子他们入住前检查过一次。 烟道、床底、暖水瓶、柜子,全都查过。 能瞒过检查的位置并不多。 许知微没有马上翻找,而是站在客厅中央,重新回想房子修整后的每个细节。 “哪些东西是后来送进来的?” “桌子、衣柜、两把椅子。” “床呢?” “原来的床架检查没问题,只换了床板。” “窗帘?” “家属院刘嫂子送的。” 许知微看向墙角的新衣柜。 那是后勤处在他们入住前一天送来的。 柜子不大,木料普通,背板紧贴着墙。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衣服摆放得很整齐,没有翻动痕迹。 裴砚舟蹲下检查柜底。 “没有夹层。” 许知微却摸了摸柜子里面的背板。 左边声音沉,右边却稍微发空。 “这里。” 裴砚舟取来螺丝刀,将右侧木条拆下。 背板后果然藏着一只扁平牛皮纸包。 纸包被油布裹了两层,塞得很紧。 如果不是知道东西一定在房中,普通检查很难发现。 两人没有直接拆。 裴砚舟戴上手套,把纸包拿到桌上。 最外面的油布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机关。 打开后,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许知微看清盒内东西,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钱,也不是账本。 而是一叠军区车辆临时通行证。 足足四十多张。 全部盖着已经被收缴的旧公章。 旁边还放着几张空白物资领用单,以及一本只有十几页的小册子。 册子上没有真实姓名。 只有车辆编号、日期和交货地点。 老砖厂只是其中一个。 另外还有废弃采石场、临城南站仓库和东河农机站。 赵春山接到消息后很快赶来。 看完册子,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周怀安自己能搞出来的。” “当然不是。” 许知微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几次记录的字迹不同。 说明这个盗卖物资的圈子里,负责记账的至少有两个人。 陈有福只是负责从驻地内部挑选容易被控制的人,再利用旧公章和通行证掩护车辆进出。 周怀安负责修理所。 洪志远负责报废车辆。 至于真正负责把东西卖出去的人,很可能还没有露面。 “这个铁盒是谁送进来的?”赵春山问。 裴砚舟道:“查家具。” 衣柜是后勤木工班送来的。 当天下午一共来了三个人。 木工班师傅马大山,学徒孙小勇,还有临时过来帮忙搬家具的运输连司机冯庆。 三人都进过屋。 其中马大山一直在安装桌腿,孙小勇负责搬椅子。 只有冯庆,一个人把衣柜推进卧室。 “查冯庆。”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 冯庆今晚值夜班。 人却不在运输连。 值班室说他晚上十一点借口肚子疼回宿舍,之后便再没人见过他。 “跑了?” 赵春山皱眉。 “不一定。” 许知微看向铁盒。 “东西还在这里,他不会跑。” “陈有福如果一直没有联系他,他反而会担心东西出了问题。” “尤其这批通行证一旦丢失,他无法向买家交代。” 裴砚舟看了眼时间。 “纸条写三天后。” “他不会等三天。” 许知微道。 “陈有福今晚去了老砖厂,原本应该回来报平安。” “现在人失踪,周怀安那边又出事,冯庆一定会想办法确认。”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只响了一下。 随后便彻底安静。 裴砚舟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没有上楼。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楼十二号房的窗户,随后将一个纸团扔进楼道门口,骑车离开。 “是冯庆?” “不是。” 裴砚舟看清了那张脸。 “运输连的炊事员,王顺。” 赵春山刚准备下楼追,许知微拦住他。 “先看纸条。” 纸团很快被捡回来。 里面只有一句话。 “陈哥出事,东西今晚转移。” 下面写着新的交接地点。 凌晨两点。 东河农机站。 而现在,距离两点只剩四十分钟。 许知微看向那只铁盒。 “他们还不知道东西已经被我们拿到了。” “正好。” 裴砚舟将铁盒重新包好。 “这次让他们自己来认领。” 第四十五章 东河农机站收网 凌晨一点五十分,东河农机站外一盏灯都没有。 裴砚舟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带人从后面的土坡绕过去。 铁盒已经重新包好。 里面真正的通行证和账册全被取出,换成了尺寸相近的废纸。外面的油布和牛皮纸却保持原样,连折痕都没有动。 “交接的人不一定认识陈有福。” 许知微看着农机站紧闭的大门。 “否则不会只写地点和时间。” 裴砚舟点头。 “先看谁来取。” 赵春山带两名战士守住公路,其余人分散到仓库两侧。 一点五十八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人影从公路尽头出现,骑得不快,到农机站门口后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绕着院墙转了一圈。 正是刚才给他们家送纸条的王顺。 他把自行车停在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后在门口晃了两下。 仓库深处很快亮起一盏煤油灯。 一长,两短。 王顺这才推门进去。 赵春山压低声音:“果然是一伙的。” “未必。” 许知微却没有急着下判断。 王顺进门前一直频繁回头,停车以后还反复摸左边衣兜。 那不是警戒四周的动作。 更像紧张。 而且他只是炊事员。 若真长期参与倒卖军需,不该直到今天才突然出现在这条线上。 “再等等。” 几分钟后,又一辆板车从另一侧小路过来。 推车的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穿着东河农机站的工作服,另一个戴着草帽,看不清脸。 板车上什么都没有。 两人进院以后,大门彻底关上。 仓库里很快传出说话声。 “东西呢?” “还在七号楼。” 这是王顺的声音。 “为什么没带来?” “陈哥没回来,我不敢直接进去拿。” 紧接着,一个男人冷笑。 “那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清楚。” 王顺声音发紧。 “陈有福是不是出事了?”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王顺的声音突然抬高。 “是他让我帮忙送纸条,说送完这一次,就把我弟弟欠的钱销掉。” “现在人没回来,你们又让我进军区家属院拿东西,我不干了。” 外面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顺果然只是跑腿。 “你不干?” 仓库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王顺,你弟弟从厂里偷东西,被抓住够判几年,你心里没数?” “我们替他赔了钱,你现在说不干?” “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短暂沉默后,草帽男人开口:“最后一次。” “今晚把东西取回来,以后没人找你。” 王顺没有回答。 男人又道:“七号楼十二号,裴砚舟夫妻今晚都不在。” 听到这里,裴砚舟眸色骤冷。 对方知道他们今晚参与行动。 说明有人一直盯着家属院。 “动手。” 裴砚舟一声令下。 仓库前后两扇门同时被控制。 赵春山踹开正门。 “不许动!” 里面几人明显没想到会有人埋伏。 穿农机站工作服的男人愣在原地,王顺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有戴草帽的男人反应极快。 他一把掀翻煤油灯,转身撞向后窗。 火苗落在地上,瞬间点燃旁边的麻袋。 “灭火!” 两名战士冲向火源。 裴砚舟已经翻过桌子,从侧面截住草帽男人。 对方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刚刺出去,手腕便被裴砚舟扣住。 咔的一声。 匕首落地。 男人还想挣扎,裴砚舟顺势将他按在窗框上。 “别动。” 后门也同时传来喊声。 “抓住了!” 不到一分钟,仓库里的三个人全部被控制。 王顺脸色惨白。 “裴营长,我没拿东西,我真的什么都没拿。” “你送过几次信?”许知微问。 “今天第一次。” “陈有福怎么找到你的?” “他知道我弟弟在临城机械厂出了事。” 王顺声音发抖。 “他说有人能帮忙赔钱,只要我以后替他跑几次腿。” “今晚他没回来,有人就到食堂后门找我,让我给七号楼送纸条。” “找你的人是谁?” 王顺抬头,指向被裴砚舟控制的草帽男人。 “就是他。” 草帽被摘下后,露出一张五十岁上下的脸。 农机站工作人员认了出来。 “杜万成?” “你不是临城机械厂采购科的吗?” 这个身份一出来,许知微立刻想起陈有福身上的工作证。 两个人都来自临城机械厂。 一个负责在军区内部寻找可以利用的人。 一个负责接收被倒卖出来的物资。 这条线终于闭合了。 仓库搜查很快有了结果。 角落几个木箱里装着大量军用零件、铜线和机油。 另一只上锁的铁柜中,找到了现金、粮票以及十几张欠条。 每张欠条对应一个被他们控制的人。 王顺弟弟的名字也在里面。 许知微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本单独的小账。 上面详细记着每次收货数量和付款金额。 过去半年,周怀安从修理所弄出来的东西几乎都进了东河农机站,再由杜万成以维修设备的名义转运到临城机械厂。 “不是整个机械厂。” 杜万成终于开口。 “是我自己干的。” “陈有福、周怀安、洪志远都是我找的人。” 裴砚舟看着他。 “旧公章和空白通行证哪来的?” 杜万成沉默。 “罗长海。” 许知微替他说出了名字。 杜万成猛地抬头。 她继续道:“你不是灰鹭的人。” “灰鹭案发生以后,你从某个人手里买到了罗长海留下的旧东西,发现这些通行证还能用,就起了贪心。” “所以你复制了他们控制人的方式。” “查家庭,抓把柄,逼人替你办事。” 杜万成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实际上,从那些人员名单和欠条被找到开始,所有行为都已经能串起来。 “是谁把罗长海留下的东西卖给你的?”裴砚舟问。 这一次,杜万成没有再嘴硬。 “临城废品站的老钱。” “去年后勤处清理旧文件,有一批废纸和旧印章送去销毁。” “他偷偷留下了一部分。” 事情终于清楚。 没有新的灰鹭,也没有隐藏更深的幕后人物。 只是一群人看见曾经的漏洞,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天快亮时,东河农机站的所有赃物全部登记封存。 王顺因为受到胁迫、主动说明情况,被单独带回调查。 杜万成和另外两人则被戴上手铐押上车。 裴砚舟走出仓库时,东方已经泛白。 许知微站在台阶下,困得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回家。” 许知微看他一眼。 “这次能吃完那顿饭了吗?” “重新做。” “你做?” 裴砚舟顿了顿。 “我烧火。” 许知微笑了。 两人正准备上车,赵春山忽然从仓库里追出来。 “嫂子,等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铁柜夹层里找到的信。 信封上没有名字。 里面只有一张临城机械厂的职工调动通知。 调入人员一栏,赫然写着: 许明川。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那是她哥哥的名字。 第四十六章 许明川怎么会在临城 “许明川?” 裴砚舟接过那张调动通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许知微没有说话。 她把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纸张是真的,临城机械厂人事科的公章也是真的,右上角甚至写着档案编号。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她哥是铁路公安。 一个在铁路系统工作的公安人员,怎么可能突然调进机械厂当普通职工? “这张东西不对。” 许知微指向调入岗位一栏。 上面写的是运输科安全员。 “我哥就算工作调动,也应该通过公安系统,不可能直接变成机械厂职工。” 赵春山道:“会不会是同名?” “籍贯也是江城。” 许知微往下看。 年龄二十七岁,原单位江城铁路公安段。 连原单位都对得上。 不是同名。 有人就是在用许明川的身份。 裴砚舟立即道:“联系江城。” 农机站办公室里有电话,但跨地区电话需要转接。 等待期间,杜万成被重新带回仓库。 刚才还愿意交代的男人,看见那张调动通知后,脸色明显变了。 这个反应没有逃过许知微的眼睛。 “你见过许明川?” “没有。” 回答太快。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杜万成扭开脸。 许知微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把通知放到他面前。 “这张纸藏在你的铁柜夹层。” “普通文件为什么要单独藏?” 杜万成闭紧嘴。 裴砚舟直接道:“陈有福已经被抓,周怀安也开口了。” “你现在不说,之后查出来,性质只会更严重。” 杜万成额角开始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那个人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人?” “冒充许明川的人。”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杜万成吞了口唾沫。 “半个月前,有人拿着这份调动手续找到我,让我帮他进机械厂运输科。” “长什么样?” “三十岁左右,个子挺高,脸黑,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 “你连人都不认识,就敢给他安排?” 杜万成苦笑。 “手续是真的。” “厂里人事科也查过档案,什么问题都没有。” 许知微心里一沉。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哥哥的姓名和单位,还拿到了足以通过人事审查的档案材料。 “后来呢?” “他在厂里待了九天。” “第十天突然不见了。” “人事科找不到人,就把这张调动通知退给了我,让我查运输科有没有他的东西。” “为什么找你?” “因为……” 杜万成声音越来越低。 “他最后开的那辆车,是我批的。” “去哪?” “临城火车站货场。” 许知微猛地抬眼。 铁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偏偏用了许明川的身份。 不是随机冒名。 他需要一个来自铁路公安系统、足够合理接近货场,又不容易被机械厂普通职工盘问的身份。 “他从机械厂带走了什么?” “说是送一批报废轴承。” “实际上呢?” 杜万成摇头。 “车是空着回来的。” 裴砚舟问:“货场那边没有交接记录?” “没有。” 这时电话终于接通。 赵春山将听筒递过来。 “江城铁路公安段。” 许知微接过。 对面值班人员听到许明川的名字,很快给出了答复。 “许明川同志半个月前就去临城了。” 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执行什么任务?” “调查货运列车物资丢失案。” 值班人员顿了一下。 “具体案情不能在电话里说。” “他现在还在临城?” “在。” “今天联系过吗?”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本来今天晚上八点应该向段里报平安。” “到现在还没有电话。” 许知微看向墙上的钟。 已经快凌晨四点。 哥哥失联将近八个小时。 “他住在哪里?” “临城铁路招待所二零六房。” 电话挂断。 裴砚舟已经拿起车钥匙。 “去招待所。” 许知微没有逞强说自己不担心。 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真正把她当妹妹疼的哥哥。 平时嘴上嫌她娇气,结婚时却忙前忙后,临走之前还偷偷塞给她几十块钱。 现在,一个陌生人冒用了他的身份。 而他本人恰好就在临城查案。 这两件事不可能毫无关系。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 军车驶入临城市区时,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 铁路招待所距离火车站只有一条街。 值班员被叫醒后,很快拿出住宿登记。 “许公安?” “昨天下午出去以后就没回来。” “有人找过他吗?”裴砚舟问。 值班员想了想。 “有。” “晚上七点多,一个机械厂的人来过。” “说货场抓到一个偷东西的,让许公安过去看看。”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戴帽子,脸挺黑的。” 许知微和裴砚舟对视一眼。 正是冒充许明川进入机械厂的男人。 二楼二零六房没有上锁。 房间里很整齐。 床铺没动,桌上放着许明川的工作笔记和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许知微翻开笔记本。 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字。 “机械厂报废轴承。” “空车进货场。” “有人用我的名字。” 最后一句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 旁边写着一个地址。 临城西货场,十二号废仓。 裴砚舟刚合上笔记本,楼下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铁路公安冲进房间。 “你们是许明川家属?” “我是他妹妹。” 对方神情凝重。 “刚才西货场巡线工发现十二号废仓门口有血。” “里面还找到许明川的配枪。” 许知微脸色一白。 裴砚舟已经握住她的手。 “人呢?” 铁路公安摇头。 “没找到。” “但仓库后面有一条货运支线。” “凌晨三点,刚有一列临时货车从那里开出去。” 目的地只有一个。 东海。 第四十七章 那趟开往东海的货车 “列车现在到哪了?” 裴砚舟话音刚落,临城铁路公安的人已经转身去联系调度室。 凌晨三点从西货场开出的临时货车,按运行计划四点四十分经过双河站,五点二十分进入东海境内。 现在是四点零七分。 还有时间。 许知微没有立即离开十二号废仓。 她蹲在哥哥遗落配枪的位置,借着手电仔细看四周。 地上的血不算多,从仓库中央一直滴到后门。 但奇怪的是,血迹到了铁路边便消失了。 “知微。” 裴砚舟走到她身边。 “发现什么了?” “如果我哥受了重伤,被人强行拖上车,这里不该只有这么一点血。” 她指向地面。 “而且没有拖拽痕迹。” 仓库后门泥土松软,留下的脚印十分清楚。 至少三个人来过。 其中两组脚印一路朝货运支线走。 第三组却在门口停留很久。 许知微拿起地上一块沾血的碎布。 布料是深蓝色。 与铁路公安制服颜色一致。 “我哥受伤了,但应该还能自己走。” 铁路公安的老郑检查过脚印,也点头。 “其中一双确实像明川的鞋。” “这小子当公安以后一直穿这种胶底鞋,我认识。” 裴砚舟看向配枪。 “那枪为什么留在这里?” 许知微沉默两秒。 “可能是掉的。” “也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 如果许明川意识到自己将被带上货车,来不及留下其他信息,配枪就是最醒目的东西。 只要铁路公安找到这里,一定会追查刚刚离开的列车。 “调度室回话了!” 一名公安快步冲进来。 “临时货车编号六七四三,目前正在往双河站方向走。” “列车一共十八节车厢,但有问题。” “什么问题?” “离开西货场前,临时加挂了一节封闭货厢。” “谁批的?” “手续上是临城机械厂,说运输报废轴承。” 又是报废轴承。 许知微和裴砚舟同时明白过来。 那节车厢就是关键。 “让双河站准备停车检查。” 老郑立刻下令。 铁路上的事不能莽撞。 临时货车速度不快,却也不可能随便强行拦停。 调度室很快改变线路,让六七四三次货车进入双河站侧线,以前方线路检修为由临时停车。 众人赶往双河站。 军车一路疾驰。 许知微坐在后排,始终没有说话。 裴砚舟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明川会没事。”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裴砚舟侧过脸。 许知微顿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担心。” 这次她没有掩饰。 那是她哥哥。 不是一个只存在于案卷上的名字。 裴砚舟收紧手指。 “到站以后你留在站台。” “我知道。” 许知微看他一眼。 “我不会添乱。” 裴砚舟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哥要是看见我带你往有枪的人跟前冲,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 许知微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紧绷一路的情绪终于松了些。 四点三十八分。 双河站。 远处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六七四三次货车缓缓进入侧线。 站台周围已经提前清空。 铁路公安和裴砚舟带来的战士分别守住两侧。 列车停稳后,司机还一脸茫然。 “前面不是说线路检修吗?” 老郑亮出证件。 “例行检查。” 前十七节车厢都没有问题。 只有最后那节封闭货厢,车门从外面用铁链锁着。 封条看起来完整。 许知微远远看了一眼。 “不对。” “怎么了?”赵春山问。 “封条太新。” 整列火车跑了一路,车厢外壁全是灰。 唯独最后一节货厢门上的封条干干净净。 说明它根本不是发车前贴上的。 有人中途重新处理过。 裴砚舟抬手。 两名战士剪断铁链。 车门刚刚拉开一道缝,里面突然传来撞击声。 “小心!” 裴砚舟侧身避开。 一根铁棍从门缝里狠狠砸出来。 紧接着,一个男人冲出车厢,跳下铁路就跑。 正是杜万成口中那个冒充许明川的人。 脸黑,个子很高。 男人跑出不到二十米,前方已经出现两名铁路公安。 他猛地转向。 裴砚舟却早已从侧面追上。 男人反手挥出铁棍。 裴砚舟抬臂挡开,一拳砸在他肋下。 对方吃痛弯腰,下一秒便被按倒在地。 “里面还有人!” 车厢内传来老郑的喊声。 许知微再也站不住,快步走过去。 货厢深处堆着十几个木箱。 箱子后面,一个男人靠着车壁坐着,双手被反绑,额角全是干涸的血。 制服外套已经被撕破。 可人是清醒的。 “哥!” 许明川抬起头。 看到妹妹的那一刻,他先是愣住,随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许知微鼻子一酸。 “你失踪了,我能不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管这叫好好的?” 许明川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 沉默了。 裴砚舟走进来替他割断绳子。 “大哥。” 许明川看见他,脸更黑了。 “你怎么把知微带来了?” 裴砚舟十分干脆。 “我的错。” 许知微:“……” 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个人居然还能先说这个。 “先出去检查伤口。” 许明川却没有动。 “等一下。” 他指向车厢最里面。 “先看那些箱子。” 几名公安撬开木箱。 里面没有报废轴承。 全是从铁路货运列车上失踪的精密零件。 其中一个箱子里,还装着几十份空白工作证、介绍信和已经刻好的假印章。 老郑脸色彻底沉下来。 许明川靠着车厢,喘了口气。 “我查的货运失窃案,终于找到根了。” “他们偷的不只是货。” “还在偷身份。” 许知微看向那个被裴砚舟抓住的男人。 “所以他冒充你,不是为了进机械厂。” “机械厂只是第一步。” 许明川点头。 “他真正想用我的身份进铁路货场。” “公安身份方便查车、查货,也没人敢轻易拦。” “昨晚我发现他以后一路追到十二号废仓,跟他们动了手。” “配枪怎么丢的?” 许明川表情有点不自然。 “被铁棍砸了一下,掉了。” 许知微盯着他。 “不是故意留线索?” “什么故意?” “……” 亏她一路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裴砚舟偏过头,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许明川瞪他。 “想笑就笑。” “没有。” “你嘴角都起来了。” “伤员少说话。” 许明川:“……” 许知微终于忍不住笑了。 可下一秒,负责清点木箱的公安突然出声。 “郑队。” “这里还有东西。” 木箱最底层压着一本货运登记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着过去三个月所有被调包的货物。 最后一页却只写了一行字。 八月十二日。 东海军区医院。 药品车。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们原定送往东海军区医院的一批急救药品,正好就是八月十二日到站。 而登记册后面,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个负责接车人的名字。 许知微。 第四十八章 他们为什么要用许知微的名字 “许知微?” 许明川盯着登记册上的名字,刚才还因为配枪丢了有些心虚的脸,瞬间沉下来。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许知微没有回答。 她把登记册拿到光线更亮的地方,又往前翻了几页。 前面的记录都很完整。 货物名称、车次、接货地点、负责接应的人,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八月十二日这一条,除了“东海军区医院”“药品车”和她的名字,再没有其他内容。 像是一场还没有开始的计划。 裴砚舟看向被押在地上的男人。 “叫什么?”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许明川靠在车厢边,额头伤口刚包好,闻言冷笑一声。 “他喜欢用别人的名字。” “在机械厂,他叫许明川。” “在西货场,他又拿了一张临城铁路保卫科的证件,叫孙志强。” “真名估计自己都快忘了。” 男人脸色难看。 老郑让人从他身上搜出三本工作证。 照片都是同一张脸。 名字却完全不同。 “带回去查指纹和档案。” 裴砚舟没有跟他浪费时间。 眼下最重要的是八月十二日那辆药品车。 许知微却蹲下身,重新看向那人。 “你们选我的名字,不是临时决定。” 男人不理她。 “东海军区医院刚出过事,正常人如果想冒充工作人员接货,应该避开那里。” “可你们偏偏选了医院。” “还用了我的名字。” 男人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微捕捉到了。 “因为你们知道,我不是医院正式职工。” “我的工作关系还没有办下来。” 这正是最容易钻的空子。 医院很多人认识许知微,却没有完整的人事档案。 只要做一张临时介绍信,再拿到一枚旧印章,就可以制造出一份看起来合理的接车手续。 更重要的是,她是裴砚舟的妻子。 军属身份本身就有一定可信度。 “你们不是要冒充我的脸。” 许知微继续道:“只是借我的名字,把药品车从货场领走。” 男人终于抬头。 “你猜得挺准。” 许明川立刻想站起来。 “你跟谁说话呢?” 腿刚迈出去一步,眼前便晃了一下。 许知微扶住他。 “哥。” “我没事。” “你刚才脑袋挨了一棍。” “那也不能让他冲你来。” 许明川还想往前,裴砚舟已经伸手把人按回木箱。 “大哥,坐着。” 许明川瞪他。 “你管谁叫大哥?” “你。” “……” 老郑没忍住,转过身咳了一声。 气氛莫名松了一瞬。 地上的男人却笑不出来。 因为裴砚舟已经把登记册放到了他面前。 “八月十二日,谁负责接药品?” “不知道。” “谁做许知微的证件?” “不知道。” “药准备送到哪?” “还是不知道。” 连续三个回答。 裴砚舟也不急。 “那你知道什么?” 男人冷着脸。 “我是拿钱办事。” “他们让我冒充许明川进机械厂,再借他的身份进铁路货场。” “昨晚他查到我,我只能把人控制住。” 许明川听到这里,忍不住纠正。 “什么叫你控制我?” “你们三个打我一个。” “最后不是我自己大意,你们绑得住我?” 男人没搭理他。 许知微却注意到了一个词。 “他们?” “谁让你冒充我哥?” 男人不说了。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 她转而拿起那三本假工作证。 “三个身份,横跨机械厂、铁路和货运。” “凭你自己,做不出这么完整的档案。” “你背后一定有一个专门替你们准备假身份的人。” “八月十二日的计划也是他安排的。” 男人的下颌越来越紧。 “而且这个人现在很急。” 许知微道。 “否则不会提前三天,把药品车写进账册。” 男人终于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批货被发现了。” “六七四三次列车被拦,最迟今天中午,临城周边铁路货场都会提高检查。” “药品车如果还按原计划走,你们几乎不可能成功。” “所以剩下的人只有两个选择。” 许知微伸出两根手指。 “放弃。” “或者提前动手。” 裴砚舟神色一沉。 “联系东海。” 老郑立刻反应过来。 “让医院确认药品车发车时间!” 电话很快打到东海军区医院。 结果却让所有人心口一紧。 原定八月十二日抵达的急救药品,因为东海近期伤员增多,临时提前发运。 车已经在昨晚十一点从省城出发。 预计今天上午九点半到东海货场。 现在距离九点半,只剩三个多小时。 “接货手续呢?”许知微问。 电话那头的韩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昨天已经办好了。” “医院派谁去?” “没派人。” “今天早上六点,有人打电话过来,说你正好在临城,要跟药品车一起回东海。” 许知微握紧听筒。 “谁打的电话?” “自称是临城铁路公安。” “他说接车手续已经交给你了。”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对方的行动比他们预计得更快。 许知微根本没有拿到什么接车手续。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有人拿着“许知微”的证明,在等那批药。 “通知东海货场,药品车任何人都不准动。”许明川立刻道。 “不能通知得太明显。” 许知微却摇头。 “对方敢用我的名字,说明一定准备了能通过检查的证件。” “如果货场突然封锁,他们会立刻发现出事。” 裴砚舟看向她。 “你想怎么做?” 许知微指了指登记册。 “既然他们需要一个许知微。” “那我就去。”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裴砚舟。 一个许明川。 许知微看看丈夫,又看看哥哥。 “我不是去抓人。” “货场是公开场所,铁路公安可以提前布控。” “他们要的不是我,是那车药。” “只要我本人出现,那个冒充我的人就一定会慌。” 裴砚舟沉默几秒。 “你全程跟我在一起。” “可以。” 许明川立刻道:“我也去。” “你去医院。” “我只是脑袋破了。” “刚才站起来都晃。” “那是车厢闷。” 许知微看着他。 “哥。” 许明川瞬间不说话了。 从小到大,只要妹妹用这种语气叫他,后面通常没有商量的余地。 半小时后,东海货场开始秘密布控。 而与此同时,一名穿着白衬衣的年轻女人已经拿着介绍信走进货运办公室。 她把证件放在桌上,笑得十分自然。 “你好。” “我是东海军区医院的许知微。” “来接今天的急救药品。” 第四十九章 两个许知微 “东海军区医院,许知微。” 货运办公室里,年轻女人将介绍信往前推了推。 值班员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公章。 “这批急救药不是九点半才到吗?” “临时提前了。” 女人笑得自然。 “医院伤员多,韩主任催得急。车一到,我直接押回去。” 说着,她又递过去一张药品接收单。 姓名、单位、印章,全都齐全。 单看手续,几乎找不出问题。 值班员刚准备登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等一下。” 女人握着钢笔的手顿住。 她回头,看见一男一女走进办公室。 裴砚舟穿着军装,神色冷峻。 许知微站在他身旁。 屋里瞬间安静。 值班员看看柜台前的女人,又看看刚进来的许知微,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 “怎么有两个许知微?” 假许知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她又镇定下来。 “同志,她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的手续都在这里。” 她甚至主动把工作证明推向值班员。 “可以让军区医院核实。” 许知微没有看证件,只看着她。 白衬衣,灰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年纪二十五岁上下。 从外表来看,与自己并不像。 所以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打算冒充她本人。 她只需要冒用名字。 “你见过我吗?”许知微问。 女人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 “什么意思?” “一个陌生女人突然进来说,你使用的是她的名字。” 许知微语气平静。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先问我是谁。” “可你第一句话,是强调自己的手续是真的。” 女人握着钢笔的手紧了些。 “我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还有。” 许知微看向她的左手。 “从我们进门开始,你已经摸了四次袖口。” 女人下意识松开手。 左边袖口下面,露出一道青紫色淤痕。 不是一天形成的。 像被人用力抓过很多次。 裴砚舟看见后,并没有立刻上前抓人。 许知微也没有逼近。 “谁让你来的?” 女人抿紧嘴。 “没人。” “你不是他们的人。” 许知微道:“真正准备长期冒充身份的人,会提前了解这个人的情况。” “可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们只教你怎么说话,给了你证件,让你来领货。” 女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而且他们怕你临时反悔。” 许知微看向她手腕的淤青。 “所以有人盯着你。” 这句话落下,女人猛地看向窗外。 就是这一眼。 足够了。 裴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货运站外停着一辆蓝色卡车。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男人。 从许知微出现开始,那辆车便一直没有熄火。 “赵春山。” 裴砚舟低声叫了一句。 门外有人立即离开。 女人急了。 “别过去!” 裴砚舟看向她。 “车里是谁?” 她嘴唇发抖,仍旧不肯说。 许知微却把桌上的介绍信往旁边推开。 “你如果真想替他们把药领走,现在应该想办法拖住我们。” “但你第一反应,是怕我们靠近那辆车。” “车里有你认识的人。”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 “我男人在车上。” 她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说,只要我把药领出来,就放了他。” “谁让你来的?” “我不知道名字。” 女人声音哽咽。 “昨天晚上两个人找到我家,说我男人在外面欠了钱。” “他被他们带走以后,就没回来。” “今天早上,他们给了我这些东西,让我来接药。” “还让我记住,我叫许知微。” 裴砚舟立刻出去。 与此同时,蓝色卡车突然发动。 司机明显发现事情不对,猛踩油门冲向出口。 可车刚拐过货场仓库,两辆提前停在外面的铁路公安车辆同时封住道路。 司机急刹。 副驾驶的男人跳车就跑。 赵春山早已守在侧面,一把将人扑倒。 驾驶室后排还绑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嘴被堵住,额角带伤。 正是假许知微的丈夫。 不到五分钟,两名接应人员全部落网。 女人看见丈夫被扶下车,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许知微伸手扶住她。 “没事了。”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这些药干什么。” “先配合调查。” 许知微没有说没关系。 这些急救药品一旦被领走,很可能耽误真正需要救治的人。 受到胁迫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做,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九点二十七分。 真正的药品车缓缓进入东海货场。 整整十二箱急救药,一箱不少。 铁路公安当场核对封条,再由军区医院重新派车接收。 韩主任亲自赶到时,脸色都白着。 “好险。” “这些里面有一批止血药,医院昨天就在等。” 许知微看着药箱全部装车,终于松了口气。 裴砚舟站在她身边。 “事情还没完。” 刚刚抓到的司机已经交代,他们并不认识冒充许明川的男人。 所有假证件和任务,都是从一个固定地方领取。 临城照相馆。 每次有人需要新身份,就在那里拍照片、拿证件。 照相馆老板不问真名。 只认一个暗号。 老照片翻新。 许明川头上缠着纱布,被老郑强行送来医院检查,听完消息后第一句话就是: “查照相馆。”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哥,你先查自己的脑袋。” “脑袋没事。” “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震荡。” “那叫没事?” 许明川理直气壮。 “轻微。” 裴砚舟在旁边补了一句:“医生让他卧床休息。” 许明川立刻瞪过去。 “你到底是谁妹夫?” “知微的。” “……” 许知微差点被两人气笑。 这时,赵春山从审讯室快步出来。 “裴营长。” “司机又交代了一件事。” “临城照相馆今天早上没有开门。” “老板昨晚就走了。” “去哪?” “东海。” 赵春山递过一张从司机身上搜出的取件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东海军区家属院。 七号楼。 而具体房号没有写。 只有一句话。 “去找真正的许知微。” 第五十章 他来家属院找我 “去找真正的许知微?” 方政委看完取件条,脸色一下沉了。 “这帮人还真把军区家属院当菜市场了,想进就进?” 东海这边刚经历灰鹭案,家属院的出入检查已经比以前严格得多。 照相馆老板如果只是普通身份,不可能大摇大摆进来。 除非他手里还有能用的证件。 许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既然专门做假身份,最不缺的就是证件。” “但有一点奇怪。” 裴砚舟看向她。 “什么?” “如果他只是想逃,根本没必要来东海。” 许知微指了指纸上的内容。 “他昨晚离开临城时,六七四三次货车还没有被查。” “也就是说,他不是因为事情败露才跑。” “他原本就准备来找我。” 屋里安静下来。 方政委皱眉。 “找你干什么?” “可能是看我的脸。” 这句话听得赵春山一愣。 许知微解释:“之前冒充我的女人根本没见过我,只拿名字就去接药。说明原本那次计划不需要长相相似。” “但如果后面要做一张真正能长期使用的证件,就必须知道本人长什么样。” 照相馆老板最擅长的是什么? 照片。 证件。 伪造身份。 裴砚舟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给另一个人做成你的身份。” “很有可能。” 方政委当即安排人封锁家属院。 许知微却摇头。 “不能突然加岗。” “他已经到了东海附近,如果发现家属院检查异常,不会进去。” “按平时的办法查。” “我们等他自己出现。” 下午三点。 家属院门口。 一个穿浅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拎着纸盒走来。 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同志,我来给家属送照片。” 门岗战士接过介绍信。 “哪个单位?” “临城光明照相馆。” 男人笑了笑。 “前段时间军区有人去临城照相,我今天正好来东海办事,就把照片送过来了。” 门岗低头登记。 “找谁?” “许知微同志。” 躲在值班室侧面的赵春山立刻看向裴砚舟。 人来了。 介绍信居然是真的。 上面盖着临城街道办的公章,只不过开具时间是半个月前,理由是外出采购摄影器材。 “哪个楼?”门岗又问。 男人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只知道七号楼,房号没记住。” “你不知道房号就来送照片?” 门岗抬头。 男人早有准备。 “她爱人姓裴,是部队干部。” “麻烦帮我问一下。” 门岗放下登记本。 “等着。” 几分钟后,一名战士走出来。 “跟我来。” 男人提着纸盒进入家属院。 一路上,他看似随意,目光却一直观察周围楼号。 经过四号楼时,他甚至停下来问了一个正在晒衣服的嫂子。 “同志,七号楼往哪边走?” 嫂子随手一指。 “前面左拐。” “裴营长家是不是住七号楼?” “对。” 男人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轻松。 这一幕,全被远处的许知微看见。 他不是来送照片的。 如果真认识她,根本不需要确认她是不是住七号楼。 男人很快到了七号楼。 却没有立即上去。 他先站在楼下看了几分钟,直到看见二楼窗边出现许知微,才低头打开纸盒。 里面没有照片。 是一台小型相机。 镜头刚抬起来,许知微便转身离开窗边。 “确认了。” 她看向裴砚舟。 “他就是来拍我的。” 楼下男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早已暴露。 他装作整理纸盒,换了个位置,还想继续等。 几分钟后,许知微主动下楼。 男人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许同志?” “你认识我?” “当然。” 男人笑着走来。 “之前你在临城照过相,照片洗好了,我专门给你送来。” 许知微停在距离他三米的位置。 “我没去过你的照相馆。”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 “是不是记错了?” “还有。” 许知微看向他的纸盒。 “送照片为什么带相机?” 男人猛地后退一步。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刚冲出楼角,裴砚舟已经挡在那里。 男人急忙换方向,赵春山又从另一边出现。 前后都被堵死。 他咬了咬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别过来!” 瓶里装着透明液体。 “照相用的药水。” 男人手一直在抖。 “谁靠近我,我就砸了!” 许知微看了一眼。 “你自己都不敢让瓶子碰到身体。” 男人愣住。 “里面不是普通药水。” “你知道它会伤人,所以从拿出来开始,瓶口一直朝外。” “可你只是想吓我们。” 许知微看着他。 “因为你根本没准备跟人拼命。” 男人呼吸越来越急。 裴砚舟没有贸然上前。 “把瓶子放下。” “我不能被抓。” “为什么?” “他们会杀了我。” 男人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许知微抓住这个口子。 “谁会杀你?” 男人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 “你给他们做了多少假证件?” “不知道。” “你拍过多少人的照片?” 男人不说话了。 许知微却注意到,他一直紧紧护着胸前。 那里藏着东西。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拍照。” 她缓缓道。 “你还有东西要交出去。” 男人的手猛地按住衣服。 猜中了。 “是什么?” “没有。” “如果只是拍一张照片,你没必要亲自从临城跑到东海。” “你完全可以让别人来。” 许知微看着他。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照片。” “是你身上的东西。” 男人的防线终于松了。 “我不想干了。” 他声音突然低下去。 “那些证件一开始只是给人换工作、躲债用的。” “后来他们让我做公安证、军区介绍信、铁路工作证。” “我知道早晚要出事。” “所以每一个来办假证的人,我都偷偷留了底片。” 裴砚舟眸色一动。 “底片在哪?” 男人拍了拍胸口。 “都在这里。” 他昨晚离开临城,不是逃。 是准备按照约定,把最后一批底片和新拍的许知微照片交给负责假身份的人。 交接地点就在东海。 “谁接?” “我不知道名字。” 男人深吸一口气。 “但我见过他三次。” “右脸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以前是东海火车站照相服务部的人。” 话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停在路口。 他朝七号楼看了一眼。 看见照相馆老板被围住后,脸色骤变。 自行车猛地掉头。 裴砚舟厉声道:“拦住他!” 两名战士迅速追了出去。 照相馆老板看着那人的背影,手里的玻璃瓶啪的一声掉在草地上。 “就是他!” “那些假身份,全是他让我做的!” 而男人逃跑的方向,正是东海火车站。 第五十一章 火车站里的旧照片 “赵春山,带人追!” 裴砚舟话音刚落,自己已经冲了出去。 骑自行车的男人显然熟悉家属院附近的路,拐出路口后直接钻进一条窄巷。 两名战士从后面追赶,他却突然扔下自行车,翻过矮墙,朝东海火车站方向跑。 许知微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被控制住的照相馆老板。 “他叫什么?” 老板脸色发白。 “我只知道姓秦,别人都叫他老秦。” “以前在东海火车站照相服务部干活,后来服务部撤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让我做了六套证件。” “什么身份?” 老板咽了口唾沫。 “铁路职工、机械厂采购员,还有两套公安系统的。” 方政委脸色瞬间难看。 “公安证件你也敢做?” 老板低下头。 “我一开始没敢。” “可他说照片和资料都是正常调动人员,只是证件丢了,急着补。” “后来我才知道不对。” 许知微问:“那些人的资料从哪来?” “老秦给的。” 答案一出,事情终于有了方向。 这群人能冒充许明川,也能提前知道许知微的身份,并不是因为他们手眼通天。 而是有人长期接触过旧照片、介绍信和工作档案。 火车站的照相服务部,恰好就是最方便收集这些东西的地方。 过去许多职工办工作证、调动证件,都要到那里照相。 照片洗坏了、底片多出来了,普通人根本不会在意。 可如果有人故意留下,几年下来,便是一座现成的身份库。 “他为什么盯上我哥?”许知微问。 老板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 “但老秦挑身份有规矩。” “什么规矩?” “年轻,照片清楚,工作单位方便进出货场。” “最好本人不在东海。” 许知微明白了。 许明川常年在江城铁路公安工作,却是东海籍贯资料里的熟面孔。 拿他的身份来临城活动,只要不撞上本人,短期内确实很难暴露。 至于她自己,更简单。 她刚随军,工作关系尚未完全建立,名字却已经因为灰鹭案在医院和后勤系统里出现过。 这种身份最好利用。 不够陌生,也不够完整。 “嫂子!” 远处传来喊声。 一名战士快步跑回来。 “裴营长让你们去火车站。” “人抓到了?” “还没有。” “那人进了行李寄存处,里面有旅客,裴营长没让强冲。” 东海火车站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 大厅里人来人往。 行李寄存处外已经被铁路公安悄悄控制。 裴砚舟站在侧门,看见许知微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 “你让人叫的。” 裴砚舟沉默。 赵春山立刻看向旁边。 “我让他说请嫂子过来看看情况。” 传话的战士一脸无辜。 “差不多。” 裴砚舟懒得计较。 “人在里面。” “他进去后把门反锁了。” “寄存处还有一个女工作人员。” 许知微透过窗口往里看。 老秦背靠墙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女工作人员被他挡在身前,脸色惨白。 可奇怪的是,老秦一直在看墙上的钟。 不是看门,也不是看窗户。 “他在等时间。” 裴砚舟低声道:“三点四十五有一趟去临城的客车。” “不。” 许知微看向寄存架。 最里面堆着十几个行李箱。 其中一只绿色木箱上贴着白色编号。 三四五。 他看的不是三点四十五。 是三四五号箱。 “秦师傅。” 许知微隔着门开口。 里面的人猛地看过来。 “你认识我?” “今天刚认识。” 她指了指寄存架。 “你真正想拿的是三四五号箱。” 老秦脸色立刻变了。 女工作人员下意识朝箱子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瞬间,老秦彻底慌了。 “别动!” 剪刀猛地抵近女人肩膀。 裴砚舟的眼神瞬间冷下去。 许知微却没有退。 “你如果真想伤人,刚才我们追到火车站时就不会躲进这里。” “你只是没有时间拿箱子。” “里面装的是你这些年留下的底片,对吗?” 老秦呼吸越来越重。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舍得烧。” “如果只是为了销毁证据,你进来后有足够时间点火。” “可你没有。” “因为那些底片对你来说不是证据,是钱。” 许知微看着他。 “每一张照片,都能变成一个新身份。” 老秦握剪刀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害过人。” “我就是卖资料。” “后面发生什么跟我没关系!” “许明川被绑,急救药差点被盗,很多人因为假身份被牵连。” 许知微语气平静。 “你可以说自己没动手。” “但资料是你给的。” 老秦脸上的凶狠一点点垮下来。 “我缺钱。” “刚开始真的只是有人花钱买一份工作证明。” “后来价钱越来越高……” “所以你就继续卖。” 他低下头。 许知微继续道:“把剪刀放下。” “现在停手,你至少不用再多伤一个无辜的人。” 女工作人员已经哭了。 “秦叔,我以前还跟你一个服务部上过班。” 这一句话,让老秦整个人僵住。 他看了女人一眼。 手终于慢慢垂下。 剪刀落地。 裴砚舟立刻推门冲入,将人按住。 女工作人员腿一软,被旁边公安扶开。 三四五号木箱很快被打开。 里面没有衣服。 只有数百张照片、底片和旧工作证。 许知微一张张翻过去。 铁路职工、工厂工人、医护人员、采购员,甚至还有退伍军人。 其中不少人的资料已经被红笔标注。 代表身份用过。 最底下压着一本登记册。 每卖出一个身份,老秦都会记录买家特征和日期。 许明川那一页旁边写着: “购者,男,三十一岁,右手虎口刀疤。” 再往后翻。 许知微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可这一页没有买家。 只有一行字。 “照片未取,取消使用。” 她微微一怔。 裴砚舟接过登记册。 “为什么取消?” 老秦被押在椅子上,沉默片刻。 “今天上午有人托话。” “说药品的事黄了。” “许知微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 “谁传的话?” “车站外的一个擦鞋小孩。” “只留了一句话。” 老秦抬起头。 “别碰军区的人了。” “这条线断掉,以后谁也别联系谁。” 许知微看向箱子里的登记册。 没有更大的幕后人物。 也没有新的神秘组织。 只是这群靠假身份牟利的人,在发现铁路公安和军区同时盯上他们后,开始各自逃命。 老秦,是最后一个还舍不得那箱底片的人。 傍晚,所有底片被封存带走。 裴砚舟和许知微走出火车站时,夕阳刚落到站房后面。 许知微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回应该真结束了吧?” 裴砚舟看她一眼。 “回家先做一件事。” “什么?” “吃饭。” “你做?” “我烧火。” “有进步。” 裴砚舟伸手牵住她。 走了几步,他忽然补了一句。 “以后家里谁来送照片,都不许开门。” 许知微忍不住笑。 “裴营长,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像可疑人员?”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握紧她的手。 “我只是想让你这顿新婚饭,终于能吃完整。” 第五十二章 军区医院来了个心理顾问 “许同志,医院这边想请你过来帮个忙。” 假身份案彻底收尾后的第二天一早,韩主任便亲自找到了七号楼。 许知微刚把早饭端上桌。 裴砚舟坐在旁边,面前是一碗白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听见韩主任的话,他抬了下眼。 “医院出事了?” “不是案子。” 韩主任赶紧摆手。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现在只要有人上门找许知微,裴砚舟第一反应就是又出问题了。 “是个伤员。” “腿伤已经稳定了,可人从醒来以后就不肯吃饭,也不配合换药。” 韩主任叹了口气。 “护士说什么都不听。” “昨天还把药碗砸了。” 许知微放下筷子。 “原因呢?” “问不出来。” “只知道他是海训时受的伤。当时为了救战友,被礁石砸中了腿。” “医生说虽然伤得重,但恢复好了以后不影响正常生活。” 韩主任顿了顿。 “可这孩子认定自己废了。” 这种情况,单纯劝“想开点”没有用。 许知微问:“人现在在哪?” “三楼病房。” “我吃完饭过去。” 韩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行,我先回医院等你。” 人走以后,裴砚舟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先吃。” “我没说不吃。” “你刚才已经准备起身了。” 许知微看他一眼。 这男人最近越来越会观察她了。 “裴营长进步很快。” “跟你学的。” “学费呢?” 裴砚舟想了想。 “晚上做饭。” 许知微沉默两秒。 “还是烧火吧。” 裴砚舟:“……” 军区医院三楼最里面的病房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病床上的年轻战士叫蒋卫东,今年才二十岁。 右腿从大腿到小腿都固定着夹板。 床边放着早上的饭,一口没动。 赵护士长端着药进去。 “卫东,先把药喝了。” “我不喝。” “医生说了,按时吃药伤才能好得快。” “好了有什么用?” 年轻战士偏过头。 “腿都废了。” 赵护士长皱眉。 “谁告诉你腿废了?” “我自己知道。” “医生说你能恢复。” “他们就是怕我想不开。” 他忽然抬手,将药碗推开。 幸好赵护士长抓得快,才没掉到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让我出院。” “你现在怎么出院?” “爬我也爬回去。” 门外几个护士都没办法。 韩主任看见许知微,立即走过来。 “就是这个情况。” “他家里知道吗?” “通知了。” “家在北边农村,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到。” 许知微没有立刻进病房。 “他最亲近的战友呢?” 韩主任朝走廊另一头指了一下。 “那个。”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士兵,左手缠着纱布。 正是蒋卫东救下来的人,李建军。 “我跟他聊几句。” 李建军听说她想了解蒋卫东,很快站起来。 “许同志,你一定劝劝他。”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腿废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 “因为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 “还有呢?” “没了。” “你仔细想。” 李建军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受伤那天,他刚收到侦察连选拔通知。” “卫东一直想进侦察连。” “为了这次选拔,他练了快一年。” 许知微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害怕残疾。 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最在意的目标可能没了。 “还有一件事。” 李建军声音低下来。 “他救我以后,我一直跟他说,要不是我拖累他,他根本不会受伤。” “昨天他突然冲我发火,让我以后别来了。” 许知微看着他。 问题找到一半了。 她走进病房。 蒋卫东看她一眼。 “又来一个劝我的?” “不是。” 许知微坐到窗边。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后悔救李建军了?” 病房里顿时安静。 赵护士长都愣了一下。 蒋卫东猛地转头。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看你?” “因为……” “因为他每来看你一次,就会提醒你一次,是为了救他才受伤。” 蒋卫东嘴唇动了动。 “他一直说对不起。” “我听烦了。” “你不是烦。” 许知微看着他。 “你是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开始怪他。” 这一句话,像是突然戳中了他。 蒋卫东眼圈一下红了。 “我不想怪他。” “他是我兄弟。” “那天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拉他。” “可我练了一年。” “我就差这一次选拔。” 年轻战士声音越来越哑。 “医生说半年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 “半年以后,侦察连早选完了。” “我还能干什么?” 终于说出来了。 病房里没人再劝他想开。 许知微道:“所以你真正失去的,不是一条腿。” “是你以为已经抓在手里的机会。” 蒋卫东低着头。 “有区别吗?” “有。” “腿废了,代表以后都没有机会。” “选拔错过一次,只代表这一次没赶上。” 蒋卫东苦笑。 “下一次什么时候谁知道?” “确实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给他虚假的保证。 “但你现在不吃饭、不换药,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下一次就算来了,你也参加不了。” 蒋卫东抬起头。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在证明自己没用。” “是在亲手让这条腿恢复得更慢。” “你想进侦察连,就先把伤养好。” “能不能赶上下次选拔,以后的你再去争。” “现在这个你,先把今天的药喝了。” 赵护士长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前面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绕回喝药。 偏偏蒋卫东没有像之前那样发脾气。 他看着桌上的药碗,沉默了很久。 “凉了。” 赵护士长立刻道:“我去换热的!” 人走得飞快。 许知微刚准备起身,蒋卫东忽然问: “许同志。” “嗯?” “你真觉得我以后还能行?” “我不知道。” 蒋卫东愣住。 “医生只负责你的身体,我也不会替未来做保证。” 许知微笑了笑。 “但至少,你现在还有机会。” “有机会的时候,别先替自己认输。” 半小时后,蒋卫东喝完药,又吃了大半碗粥。 消息很快传遍护士站。 赵护士长逢人便说:“许同志进去不到半小时,那块石头就开口吃饭了。” 韩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没错。 “知微。” “你那个心理顾问的手续,我今天就催。” “以后医院这边,真得靠你帮忙。” 许知微刚想说话,走廊另一头忽然围过来几个护士。 “许同志,我能问你个事吗?” “我家孩子最近天天做噩梦……” “还有我爱人,最近从海训回来,晚上总睡不好。” “我婆婆脾气突然变得特别大,这算不算心理问题?”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许知微站在人群中,一时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刚到楼梯口的裴砚舟停下脚步。 赵春山跟在他后面,忍不住乐了。 “营长。” “嫂子这是真成医院团宠了。” 裴砚舟看着被一群人围住的许知微。 片刻后,他走过去,替她把手里的包接了过来。 “一个一个问。” “她今天还得回家吃饭。” 几个护士顿时笑成一片。 许知微抬眼看他。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我还没正式上班。” 裴砚舟神色平静。 “提前接。” 这一次,许知微是真的笑了。 第五十三章 他每晚都在重复那场海难 “许同志,我爱人昨晚又把窗户砸了。” 许知微刚到军区医院,赵护士长便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找了过来。 女人叫刘桂芳,是侦察营三连副连长高文斌的爱人。 许知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南礁岛行动时,高文斌负责外围警戒,后来又参加过连续几次海上训练,算是裴砚舟手下的老兵。 “人受伤了吗?” “手背划了几个口子。” 刘桂芳眼眶发红。 “最吓人的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半夜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嘴里一直喊救人,谁靠近他就推谁。” “天一亮,他又什么都不记得。” 许知微问:“这种情况多久了?” “快半个月。”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刘桂芳想了想。 “上次海训回来第三天。” “当时他们的船是不是出过事故?” 刘桂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不是猜的。” 许知微解释:“他梦里一直喊救人,又是在海训后开始出现问题,说明那次训练里很可能发生过让他印象很深的意外。” 刘桂芳点头。 “听说有艘小艇翻了。” “人都救回来了。” “文斌回来也说没什么事。” 可没什么事,不代表真的没有受到影响。 有些人在危险过去以后,身体已经回到安全环境,脑子却仍停留在当时。 白天训练、工作,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占据,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到了晚上,压住的记忆反而会重新冒出来。 “他现在在哪?” “营里。” “我让他来医院,他不肯。” 刘桂芳说到这里,有些为难。 “他说自己没病。” 许知微笑了笑。 “那就别说看病。” “告诉他,我有事情想向他了解。” 中午,高文斌果然来了。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军装,右手包着纱布。 刚进办公室,他便直接开口:“嫂子,我真没事。” 许知微抬头。 “我还没问呢。” 高文斌一噎。 “桂芳都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坐。” 高文斌没坐。 “营里下午还有训练。” “二十分钟。” “十分钟行不行?” “十五。” 高文斌这才拉开椅子。 许知微没有问他昨晚为什么砸窗户。 反而问:“那艘翻掉的小艇上有几个人?” 高文斌端水的动作停住。 “三个。” “你救了几个?” “都救上来了。” “最后一个是谁?” 高文斌沉默片刻。 “新兵,叫周小虎。” “会游泳吗?” “不会。” “掉进海里的时候什么情况?” “嫂子。” 高文斌皱起眉。 “这跟我晚上睡不好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不回答。” 许知微看着他。 “但你刚才提到周小虎时,右手已经握紧了。” 高文斌低头。 玻璃杯被他攥得很紧。 他慢慢松开手。 “那小子掉下去以后,被绳子缠住脚。” “我下水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很多水。” “我割了半天才把绳子割开。” “后来呢?” “救上来了。” “人没事?” “没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梦见他没被救上来?” 高文斌猛地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有几秒钟。” “我真觉得他要死了。” 当时海浪很大。 周小虎被绳子拖在船侧,一张脸已经憋得青紫。 高文斌潜下去割绳,第一次没割断。 第二次再下水时,周小虎已经不挣扎了。 “我把人拖上去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给他按胸口。” “一下,两下……” 高文斌的呼吸明显变快。 “按了很久。” “我一直想,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后来他吐了一口水。” “明明已经活了。” 男人低下头。 “可我晚上做梦,每次都梦不到他吐水。” 梦境永远停在最坏的那一刻。 不管他怎么按,周小虎都没有反应。 许知微没有急着说话。 等他的呼吸稍微稳定,才问:“周小虎现在呢?” “活蹦乱跳。” “昨天还因为训练偷懒,被我踹了一脚。” “那你下次再梦到他没醒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什么?” “梦不是结局。” 许知微道:“真正的结局,是他活着。” “你不是没救到他。” “恰恰相反,你已经把他救回来了。” 高文斌苦笑。 “我知道。” “知道和真正接受,是两回事。” 许知微拿出一张纸。 “从今天开始,睡前把那天的事情完整写一遍。” “从小艇翻船开始,一直写到周小虎吐水醒过来。” “别停在你最害怕的地方。” “能有用?” “先试一个星期。” “另外,晚上惊醒以后不要立刻继续睡。” “开灯,看看房间,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家,不是在海上。” “如果桂芳在旁边,让她不要突然抱你或者按住你。” “先叫你的名字。” 高文斌认真记下。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 “嫂子。” “嗯?” “这事能别跟营长说吗?” 门外正好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高文斌整个人僵住。 裴砚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饭盒。 两人四目相对。 “营长。” “你不是训练?” “中午休息。” 裴砚舟目光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 “窗户好砸吗?”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 “刘桂芳怎么什么都说?” 许知微忍着笑。 “不是她说的。” “那是谁?” “赵春山。” 高文斌闭了闭眼。 回去就收拾那小子。 裴砚舟没有继续打趣,只道:“下午训练别去了。” “营长,我能行。” “手受伤了还练什么?” “那就休半天。” 高文斌终于老实。 人走以后,裴砚舟把饭盒打开。 里面是食堂打来的米饭和两个菜。 许知微看了一眼。 “又来接我下班?” “送饭。” “下午呢?” “训练。” “晚上?” 裴砚舟把筷子递给她。 “接你回家。” 许知微接过筷子,笑着问:“裴营长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挺忙。” “那还天天往医院跑?” 裴砚舟看着她。 “别人受伤有人管。” “我媳妇忙起来忘了吃饭,也得有人管。” 许知微低头吃了一口饭。 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赵护士长的声音。 “知微!” “蒋卫东那个一直不肯见人的母亲到了。” “可她站在病房门口,就是不肯进去。” 许知微放下筷子。 裴砚舟按住她的手。 “先吃完。” “人又跑不了。” 门外赵护士长听见,直接补了一句。 “对,听你爱人的。” “饭凉了我可不给你热第二遍。” 许知微看看门外,又看看裴砚舟。 最后重新拿起筷子。 “行。” “先吃饭。” 第五十四章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蒋卫东的母亲已经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老人姓蒋,五十岁出头,皮肤被常年劳作晒得黝黑,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灰的布鞋。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包口露出几个鸡蛋,还有一小罐家里腌的咸菜。 赵护士长劝了三次。 “婶子,卫东就在里面,你进去啊。” 老人却只是点头。 “我知道。” “那怎么不进去?” 她攥紧布包。 “我再站一会儿。” 许知微走过来,没有催。 她顺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蒋卫东正在床上吃饭。 自从愿意配合治疗后,他恢复得很快。虽然右腿还固定着夹板,精神已经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您怕什么?”许知微问。 老人愣了一下。 “我没怕。” “那是在担心他看见您会难受?” 老人嘴唇动了动。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问,只站到她身旁。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自己开口。 “他当兵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既然穿了军装,就别给家里丢人。” 老人低下头。 “这孩子从小就犟。” “别人做一样,他非要做两样。” “入伍第一年拿了先进,写信回来,我就在村里到处说。” “第二年比武拿了名次,我又跟人说,我儿子以后肯定能当最厉害的兵。” 说到这里,她眼圈渐渐红了。 “前阵子他写信,说要参加什么侦察连选拔。” “我回信还跟他说,让他好好练,争取选上。” “结果……” 她看向病房。 “我昨晚一路坐车过来,脑子里就一直想。” “他要是真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以后当不了好兵了,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他是不是全记着?” 许知微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敢进去。 她不是害怕看到儿子的伤。 她怕自己过去那些以他为傲的话,已经变成了压在儿子身上的东西。 “婶子。” “卫东现在最需要听到的,不是您说他一定还能进侦察连。” 老人抬头。 “那我说什么?” “说您来看他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许知微看着她。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没选上侦察连,就不算一个好兵。” “您要让他知道,就算这次没选上,他还是您儿子。” 老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病房里,蒋卫东其实早就发现门外有人。 从母亲出现开始,他手里的勺子就没再动过。 可他也没喊。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人拎着布包进来。 母子两人隔着几米对视。 蒋卫东先别开脸。 “娘,你怎么来了?” “部队给家里发消息,我能不来?” “我没多大事。” “腿都成这样了还叫没事?” 老人快步走到床边。 下一秒,她又不敢碰他,只能站在那里看。 蒋卫东低声道:“医生说能好。” “嗯。” “就是半年不能训练。” “那就不练。” 蒋卫东猛地抬头。 “娘。” “咋了?” “你以前不是还让我争取进侦察连?” “那时候你腿好好的。”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 “现在你先把腿养好。” “侦察连能进就进,不能进就算了。” 蒋卫东急了。 “什么叫算了?” “我练一年了。” “那你就养好以后再练!” 老人声音也大起来。 “你以为我坐两天车跑过来,是为了问你能不能进侦察连?” 病房里安静了。 老人红着眼睛骂他。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活蹦乱跳。” “结果一进门,你还给我甩脸。” 蒋卫东张了张嘴。 “我没甩脸。” “那你看着我。” 年轻战士终于抬头。 眼眶早已经红了。 “娘。” “嗯。” “我要是以后真进不了侦察连呢?” 老人愣了一下。 随即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肩膀上。 “进不了就进不了。” “你当个普通兵,就不是我儿子了?” 蒋卫东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赶紧抬手擦掉。 “我没哭。” “谁说你哭了?” 老人也擦眼睛。 “屋里风大。” 门窗都关着。 赵护士长站在外面,忍了半天没拆穿。 许知微轻轻把病房门带上。 裴砚舟正靠在走廊墙边等她。 “解决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许知微道:“只是两个人都怕对方失望,所以谁都不敢先说。” 裴砚舟看着她。 “你以前也怕家里失望?” 许知微顿了一下。 “偶尔。” “现在呢?” “现在还好。” 裴砚舟伸手接过她的包。 “以后做什么都不用怕我失望。” 许知微抬眼。 “这么大方?” “嗯。” “我要是把你这个月津贴全花了?” 裴砚舟脚步停住。 许知微笑起来。 “看来还是会失望。”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算还剩多少粮票。” 两人正往楼下走,韩主任忽然从办公室探出头。 “知微,你先别走。”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通知。 “你的手续批下来了。” “从明天开始,你正式到军区医院工作。” 许知微接过通知。 职务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心理疏导顾问。 旁边还站着几个早就听到消息的护士。 赵护士长第一个笑起来。 “这下好了。” “以后我们找你,不用再去七号楼堵人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忽然传来蒋卫东的声音。 “许同志!” “我娘非让我问你,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老人紧跟着骂了一句。 “问清楚点,是能不能下床去厕所!” 走廊里顿时笑成一片。 许知微把通知收好,转身往病房走。 “来了。” 第五十五章 她上班第一天,就有人跳楼 许知微正式上班第一天,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上楼顶了!” 紧接着,走廊里脚步声乱成一片。 赵护士长推门进来,脸都白了。 “知微,快去看看!” “住院部四楼有个伤员,爬到楼顶去了!” 许知微立刻起身。 “什么情况?” “叫孙成业,二十六岁,炮兵团的。” 赵护士长跟着她往外走。 “训练时右耳受伤,听力下降,住院半个月了。医生说还能恢复一部分,可他今天突然知道,短时间内不能回原岗位。” “刚才护士去换药,人已经不见了。” 医院楼顶不高,却足以出事。 等许知微赶到楼下时,周围已经拉开警戒。 孙成业坐在楼顶边缘,双腿垂在外面。 谁往前靠近,他就往外挪一点。 “都别上来!” “谁上来我就跳!” 韩主任急得满头是汗。 “已经让人去联系他们团里了。” “他家属呢?” “未婚,还没成家。” “关系最好的战友?” “有一个,前几天出院回部队了。” 许知微抬头看了一会儿。 孙成业虽然坐在边缘,却始终用左手撑着身后的水泥台。 身体也微微后仰。 他害怕掉下去。 真正迫切想结束生命的人,未必会有这么明显的自我保护动作。 可这不代表可以大意。 “我上去。” 韩主任立刻道:“太危险了。” “我不靠近。” 许知微已经转身。 “楼下不要喊,也别劝他想开。” “所有人往后退。” 顶楼铁门开着。 风很大。 孙成业听见脚步,猛地回头。 “别过来!” 许知微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十多米。 “我不过去。” “你是谁?” “许知微,医院新来的心理顾问。” 孙成业冷笑一声。 “又来劝我的?” “不是。” 许知微在原地坐下。 “我刚上班第一天,连办公室水壶放哪儿都不知道。” “要不是你上来,我现在应该在熟悉医院。” 孙成业愣了愣。 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下去。” “等一会儿。” “我没什么跟你说的。” “那就不说。” 许知微把手放在膝上。 “我坐十分钟,十分钟后你还不想见人,我就下去。” 孙成业没有赶她。 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几分钟后,他先开了口。 “他们说我耳朵坏了。” “医生怎么说?” “右耳听力受损。” “左耳呢?” “好好的。” “右耳完全听不见?” “不是。” 孙成业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就是声音小了,听不清。” “那不叫坏了。” “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提高声音。 “我是炮兵!” “听不清口令,我还怎么回去?” “我当了八年兵。” “八年!” “现在他们让我转岗。” “说得好听叫转岗。” “其实就是嫌我不中用了!” 情绪终于出来了。 许知微没有打断。 “你觉得转岗等于被淘汰。” “难道不是?” “那你今天跳下去,能证明什么?” 孙成业一僵。 “证明你不是被淘汰,是自己把所有路堵死了。” “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炮兵。” 许知微平静道:“所以我没准备教你怎么当兵。” “可我知道一点。” “你现在最难受的,不只是听力变差。” “你是不知道离开原岗位以后,自己还能做什么。” 孙成业的手慢慢攥紧。 “我除了打炮,什么都不会。” “八年兵龄,只会一件事?” “……” “你带过新兵吗?” “带过。” “当过班长?” “当过。” “学过测距和通信?” “会一点。” “看得懂炮表?” “废话。” 回答越来越快。 许知微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说了四件事。” 孙成业怔住。 “可那些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坐在楼顶上决定。” “先下来。” “等医生把你的听力情况确定,再让部队根据能力安排。” “真回不了原岗位,你可以不高兴,可以骂,可以重新学。” “但不是在今天替以后判死刑。” 孙成业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们都说我想不开。” “我就是不服。” “我知道。” “我没想死。”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许知微没有立刻起身。 “那你为什么上来?” 孙成业看着楼下。 “我想让团里来个人。” “我想让他们当面告诉我。” “为什么不要我了。”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为了死。 他是在用最危险的方式,逼一个答案。 “你可以问。” 许知微道。 “但不用拿命当敲门砖。” 孙成业低着头。 过了很久,终于把垂在外面的右腿收了回来。 然后是左腿。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靠着围墙坐下。 “腿麻了。” 许知微这才笑了一下。 “正常。” “坐那么久,不麻才怪。” 楼顶铁门外一直没敢出声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两名医护人员慢慢靠近。 孙成业没有再拒绝。 等他被扶下楼时,韩主任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吓死我了。” “这要是真出事……” 许知微看向孙成业。 “先别批评他。” “让他团里的人来谈清楚岗位问题。” “另外,今天晚上安排人陪护。” 韩主任点头。 “明白。” 刚处理完,楼梯口便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砚舟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许知微看到他,脚步一顿。 “你怎么来了?” “听说医院有人上楼顶。” “所以?” “所以来看看。” 裴砚舟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一遍。 “你没站边上吧?” “没有。” “离多远?” “十多米。” “确定?” 许知微看着他。 “裴营长,我第一天上班。” “嗯。” “你准备一天来查几次岗?” “不是查岗。” 裴砚舟把她刚才匆忙落在办公室的水杯递过来。 “送杯子。” 许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你从营区跑到医院,就为了送个杯子?” “顺路。” 旁边的赵护士长没忍住。 “裴营长,你们侦察营什么时候搬到医院隔壁了?” 裴砚舟:“……”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许知微接过水杯,嘴角也压不住。 这时,楼下值班护士突然跑上来。 “许顾问!” “又有人找你。” 许知微愣了。 “又怎么了?” 护士喘了口气。 “这次不是病人。” “是家属院的几个嫂子。” “她们在一楼吵起来了。” “都说自己家男人最近不对劲。” “非让你去评评理。” 裴砚舟沉默两秒。 “我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 “你今天可能真下不了班。” 第五十六章 几个嫂子差点在医院打起来 许知微刚走到一楼,就听见大厅里有人吵。 “我就说男人突然变了肯定有事!” “你家老何才有事,我家那个就是训练累了!” “累了能半夜坐床边不睡觉?” “你少咒人!” 三个军嫂围在长椅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旁边护士想劝,又插不上话。 看见许知微下来,赵嫂子第一个迎上去。 “许顾问,你给评评理。” “我家老赵最近回来,一进门就不说话,吃饭也走神。” “昨晚我问他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他居然跟我说别问。” 另一个嫂子立刻接话。 “我家也是!” “以前睡觉打雷都不醒,这几天院里有人摔个盆,他能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第三个叫范秀琴的女人眼睛发红。 “我家老何更邪门。” “他每天半夜起来擦鞋。” “擦完放门口,天亮又穿走。” “昨天我把鞋收起来,他还冲我发火。” 三个人说完,都盯着许知微。 那眼神仿佛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判定这几个男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许知微却问:“他们最近是不是参加过同一次训练?” 几人愣住。 “对。” “都刚从海训回来。” 许知微没有急着给结论。 “先说清楚。” “训练回来以后,短时间睡不好、容易惊醒、心情差,不一定就是生病。” “人在经历高强度训练或者危险以后,身体已经回家了,精神可能还保持着警觉。” 赵嫂子皱眉。 “那我家老赵为什么不让我问?” “可能涉及训练内容,也可能他自己不想说。” “不能只凭一句‘别问’,就认定他犯了错误。”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 赵嫂子脸一红。 “我也没认定。” “我就是怕。” 许知微点头。 “怕很正常。” “但你越追着问,他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晚回去别审他。” “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 “等他愿意说再说。” 赵嫂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二个嫂子立刻凑上来。 “那我家那个呢?” “睡觉一惊一乍,总不是正常的吧?” “持续多久了?” “六天。” “白天训练受影响吗?” “没有。” “吃饭呢?” “能吃三碗。” 周围人都笑了。 嫂子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许知微道:“先观察。” “减少晚上突然叫醒他,也别故意试他。” “过一段时间还没缓解,再来找我。” “还有。” 她看了一眼几人。 “不是男人有一点变化,就一定藏了天大的秘密。” 赵嫂子小声道:“家属院不都这么猜吗?” “所以刚才才差点吵起来。” 这次连护士都笑了。 只有范秀琴一直没有说话。 许知微看向她。 “何同志除了半夜擦鞋,还有什么表现?” 范秀琴迟疑片刻。 “他不让我碰那双鞋。” “有一次我拿去洗,他回来以后脸都变了。” “后来呢?” “他自己从水盆里捞出来,擦了一下午。” “鞋有什么特别?” “就是普通胶鞋。” 范秀琴声音低下来。 “可右边鞋面上有一块黑色印子。” “怎么都洗不掉。” 许知微神色微微认真。 “他这次海训期间,有人受伤吗?” 女人眼圈突然红了。 “有。” “他们连里有个小战士落水。” “人救回来了,但腿被礁石划得很严重。” “老何回来那晚,鞋上全是血。” 大厅安静了不少。 “血是谁的?” “那个小战士的。” “老何背着他走了很远。” 范秀琴抹了一下眼睛。 “可人明明救回来了。” “他为什么还天天擦?” 许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见过很多人在危险以后反复清洗、整理某件东西。 不是因为脏。 而是那件东西与某段记忆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可能不是在擦鞋。” “那是在干什么?” “想把那天留下的东西擦掉。” 范秀琴愣住。 “可那小战士没死啊。” “有没有出事,和他当时害不害怕,是两回事。” 许知微道:“他背人的时候,可能一度认为对方撑不住。” “鞋上的血每次出现,就会提醒他那段经历。” “那怎么办?” “别扔鞋,也别偷偷洗。” “先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今晚如果他又起来擦,你别拦。” “可以坐在旁边。” 范秀琴有些不明白。 “就看他擦?” “对。” “他要是不说话呢?” “那就不说。” “他如果愿意开口,你就听。” 范秀琴认真记下。 “许顾问,你明天能不能去我家一趟?” “如果他愿意见我,可以。” “我回去问。” 三个人终于不吵了。 可围在旁边的其他嫂子见许知微真能说出点门道,立刻又围上来。 “知微,我家那个最近特别爱叹气。” “许顾问,我家孩子一考试就肚子疼算不算?” “我婆婆天天觉得邻居说她坏话……” 问题一下比刚才还多。 许知微第一次意识到,韩主任给她安排这个心理顾问,可能比想象中忙得多。 “一个一个来。” 她拿出本子。 “先登记。” “急的先说,不急的以后慢慢谈。” 赵护士长赶紧搬来一张桌子。 不到十分钟,桌前居然排起了队。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赵春山忍不住道:“营长,嫂子这阵仗比门诊还大。” 裴砚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把许知微的水杯放下。 “喝水。” 许知微头都没抬。 “等一下。” 五分钟后。 “喝水。” “裴砚舟。” 她终于抬头。 “我在工作。” “我知道。” “那你别催。” “一个小时没喝了。” 旁边几个嫂子立刻笑。 “知微,先喝吧。” “裴营长在旁边盯得比我们家男人还紧。” “人家这叫疼媳妇。” 许知微耳根微热,只能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裴砚舟满意了。 刚准备离开,范秀琴却又匆匆跑回来。 她脸色发白。 “许顾问。” “怎么了?” “我刚回家,老何不在。” “那双鞋也没了。” 许知微站起身。 “他去哪了?” “邻居说,看见他往海边训练场走。” “手里还拿着一捆绳子。” 范秀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那正是他们出事那天,用来救人的绳子。” 裴砚舟神色一沉。 “我去找他。” 许知微已经合上登记本。 “我一起去。” 这一次,裴砚舟没有拦。 因为他们都知道。 何文山回海边,不一定是想做傻事。 但他一定是想回到那场事故发生的地方。 第五十七章 他不是想死,他是想再救一次 海边训练场的风很大。 许知微和裴砚舟赶到时,天已经有些阴了。 远处潮水一层层往岸上推。 范秀琴说的那双胶鞋,就摆在礁石旁。 何文山却不在岸上。 “人在那边!” 赵春山指向前方。 几十米外,何文山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手中攥着一捆救生绳。 他把绳子一遍遍绕在礁石上,又解开,重新打结。 动作越来越急。 “老何!” 裴砚舟刚喊一声,何文山猛地回头。 “别过来!”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发散。 “我马上弄完!” 裴砚舟皱眉。 “你弄什么?” “绳结。” 何文山低头继续打结。 “那天要是我再快一点,小郑腿上就不会划那么深。” “我就差一点。” “再快一点就行。” 许知微听到这里,反而停下脚步。 他不是准备轻生。 他是在重复事故发生时的动作。 一次又一次。 想找出一个他认为“正确”的结果。 “那天绳子断了吗?”她问。 何文山动作一顿。 “没有。” “结松了?” “也没有。” “那小郑最后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是谁背回去的?” 何文山不说话了。 答案很明显。 是他。 许知微站在岸边,没有靠近。 “何文山,你现在重新打一百遍绳结,也改变不了那天发生过的事。” “我知道!” 何文山突然吼了一声。 “可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人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明明看见浪过来了。” “我为什么没提前把绳子抛出去?” “我要是早几秒钟,他根本不会撞到礁石。” 这句话压在心里太久。 终于说出来了。 裴砚舟没有打断。 同样当兵的人,他太明白这种自责。 一次事故以后,很多人都会反复回想。 如果当时再快一点。 如果自己再注意一点。 如果换个动作,会不会就不会有人受伤。 可真正危险来临时,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当时你知道下一道浪会把他卷下去吗?”许知微问。 何文山沉默。 “不知道。” “你提前知道他会撞到哪块礁石吗?” “不知道。” “你能控制海浪吗?” 何文山抿紧嘴。 “不能。”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结果都算到自己头上?” “因为我离他最近!” “所以你也是第一个下去救他的人。” 许知微看着他。 “你现在记得的全是自己没做到的。” “可你忘了,你做到了什么。” 何文山握着绳子的手一点点僵住。 那天小郑被浪卷下礁石。 是他第一个跳下去。 也是他用绳子把人固定住。 小郑腿上全是血,根本站不起来。 最后那段路,是何文山背着人走回去的。 那双鞋上的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血。” 何文山声音低了下来。 “回家以后,鞋摆在门口。” “我每次看见就觉得……” “那天要是再严重一点,人是不是就没了。” 所以他一遍遍擦。 不是嫌脏。 是想把那天的恐惧一起擦掉。 可那块血印已经渗进鞋面。 越擦,记得越清楚。 “鞋擦不干净,就别擦了。”许知微说。 何文山抬头。 “什么意思?” “留下就留下。” “那是小郑受伤留下的血,也是你把他背回来的证明。” “你不需要喜欢这段记忆。” “也不用逼自己忘掉。” “只需要记完整。” 何文山眼神微颤。 许知微继续道:“别只记得他流血。” “还要记得后来医生给他缝了针,记得他醒了,记得他现在还能吃饭、说话。” “事故不是停在最危险的那一分钟。” “后面发生的,也是那天的一部分。” 海水已经漫到何文山膝盖。 裴砚舟看了一眼潮位。 “先上来。” 这次何文山没有拒绝。 他抱着绳子一步步往岸上走。 刚踩上礁石,腿一软。 裴砚舟伸手扶住他。 何文山坐在岸边,很久没说话。 范秀琴一路追过来,看见他好好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吓死我了!” 何文山抬头看她。 “我没想干傻事。” “那你拿绳子跑什么!” “我……”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绳结。 “我想重新试一次。” 范秀琴听不懂。 许知微低声解释:“他只是想确认,当天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女人愣住。 过了几秒,她蹲到丈夫面前。 “那你问小郑啊。” 何文山一怔。 “问他什么?” “问他怪不怪你。” 何文山张了张嘴。 “他肯定不怪。” “那不就行了?” 范秀琴抹了把眼泪。 “人家都不怪你,你天天自己罚自己算怎么回事?”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何文山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裴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休息一天。” “营长,我能训练。” “这是命令。” 何文山终于点头。 回去的路上,许知微坐在副驾驶。 裴砚舟忽然道:“一个蒋卫东,一个高文斌,现在又一个何文山。” “嗯。” “这次海训回来,有问题的人可能不止他们几个。” 许知微也想到了。 很多战士不会主动说。 睡不好,会说是累。 心里害怕,会说没事。 反复想事故,也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真正愿意走进心理咨询室的人,反而很少。 “单靠他们一个个来找我,不够。” 裴砚舟看她。 “你想怎么做?” “从训练结束后的集体疏导开始。” “先让他们知道,经历危险以后睡不好、做噩梦、紧张,并不代表意志差。” “这样以后真有人不舒服,至少不会硬扛。” 裴砚舟沉默片刻。 “明天我找方政委。” “做什么?” “给侦察营上一堂课。” 他看向她。 “许顾问的第一堂心理课。” 许知微笑了。 “裴营长这么支持我?” “支持。” “那你也参加。” 裴砚舟顿了一下。 “我?” “所有人。” “包括营长。” 这一次,轮到裴砚舟沉默了。 第五十八章 许顾问第一堂课,营长也得听 第二天下午,侦察营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各连干部,后面是班长和刚结束海训的战士。 裴砚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脸色很平静。 如果忽略他旁边赵春山憋笑憋得不断低头的话。 “营长。” 赵春山压低声音。 “真没想到你也有坐下面听嫂子上课的一天。”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很闲?” “没有。” “那就闭嘴。” 赵春山老实了两秒,又忍不住问:“嫂子一会儿要是点你回答问题,你答不答?” “赵春山。” “到!” “明天负重加五公里。” 赵春山:“……” 坐在后面的高文斌听见,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他昨天还因为砸窗户被全营知道而觉得丢人,现在忽然觉得有人陪着一起丢,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下午两点。 许知微准时走进礼堂。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衣。 手里拿着几张纸。 礼堂里原本还有些说话声。 看见她进来,很快安静下来。 方政委坐在侧面,笑着开口。 “今天不是政治学习,也不点名批评谁。” “大家别紧张。” 后排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政委每次这么说,最后都有人被点名。” 整个礼堂顿时笑了。 方政委也不恼。 “今天点名的不是我。” “是许顾问。” 笑声更大了。 许知微站在前面,也笑了一下。 “放心。” “今天不点名。” “我只问一个问题。” 她看向台下。 “海训回来以后,晚上睡得比以前差的人,举手。” 礼堂瞬间安静。 没人动。 赵春山坐得笔直。 高文斌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后排一群战士眼神四处乱飘。 就是没人举手。 许知微一点也不意外。 “那换个问法。” “最近半夜听见一点动静,就会突然醒的人?” 还是没人。 “做过海训相关的梦?” 一片沉默。 “回家以后脾气变大?” 依旧没人。 许知微点点头。 “很好。” “看来何文山、高文斌,还有医院里那几个战士,全是特例。” 后排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 “嫂子。” “不是说不点名吗?” “我没让你站起来。” “……” 礼堂里的笑声彻底压不住。 气氛一下松了。 许知微这才继续。 “再问一次。” “海训回来以后,有过睡不好、做噩梦、突然惊醒或者情绪烦躁的人,举手。” 这一次,后排终于有人慢慢抬起手。 一个。 两个。 五个。 很快便有二十多只手举起来。 有人看到身边战友也举了,自己才跟着抬手。 到最后,整个礼堂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承认出现过类似情况。 连前排都有几个干部举了手。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裴营长呢?” 全场目光瞬间落到第一排。 赵春山肩膀都开始抖了。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礼堂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炸了。 “营长也睡不好?” “谁昨天说只有新兵才做噩梦?” “完了,营长都举手,我突然觉得自己正常多了。” 裴砚舟回头。 后排瞬间安静。 一个个坐得比标杆还直。 许知微却问:“什么情况?” 裴砚舟看着她。 “任务结束以后,有时候会醒。” “频繁吗?” “不频繁。” “影响白天工作吗?” “不影响。” “那暂时不需要特别处理。” 许知微转向其他人。 “看见了吗?” “出现这些反应,不代表谁胆子小,也不代表意志有问题。” “人在遇到危险时,身体会自动进入警戒状态。” “危险结束以后,这种状态不一定马上消失。” 有人问:“许顾问,那多久算正常?” “没有完全统一的时间。” 许知微道:“如果只是短时间睡不好,白天吃饭、训练、工作都正常,可以先观察。” “但如果持续很久,已经影响训练和生活,或者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事故,开始回避某些地方,就应该主动找人聊。” 后排一个年轻战士举手。 “许顾问,找你聊了会不会记进档案?” 这个问题一出来,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显然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事。 许知微摇头。 “正常心理疏导不是处分。” “更不是谁来找我一次,就给谁扣一个有病的帽子。” “除非涉及本人或者他人安全,需要医院和部队共同干预。” “其他谈话,我会尽量保密。” 有人又问:“那要是被战友知道,会不会笑话?” “你们会笑话腿受伤的人去包扎吗?” “不会。” “会笑话发烧的人吃药吗?” “不会。” “那为什么睡不好、心里难受,就必须自己扛?” 台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显然比前面的解释更直白。 高文斌第一个开口。 “我砸窗户那事,现在全营都知道了。” 后面立刻有人笑。 “高副连长,窗户钱赔了吗?” “滚。” 高文斌自己也笑了。 “反正我先说。” “我前几天确实天天做梦。” “现在按嫂子说的,把那天救人的过程从头写到尾。” “昨天晚上没砸东西。” 赵春山接话:“嫂子,他意思是医院得感谢你。” “再砸下去,家属院玻璃不够用了。” 全场大笑。 高文斌抬脚就想踹他。 方政委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却慢慢变得认真。 许知微没有用什么高深的词。 也没有把这些战士当成病人。 只是告诉他们,遇到事情以后害怕、难受、睡不好,并不可耻。 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一步。 课快结束时,许知微在讲台旁放了一个纸箱。 “有不想当面问的问题,可以写下来。” “明天我会统一整理。” 下课以后,纸箱很快被塞进十几张纸条。 赵春山最后一个走过去。 刚准备偷看,被裴砚舟从后面按住肩膀。 “干什么?” “我就看看有没有人写我。” “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写你?” 赵春山想了想。 “营长,你这个问题很危险。” 裴砚舟:“……” 许知微忍着笑,把纸箱抱走。 晚上回到家,她一张张整理。 大多是睡眠、紧张和训练压力。 直到翻到最下面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许顾问。” “我最近总梦见自己朝战友开枪。” “可那个人明明还活着。” 许知微看着纸条,停了几秒。 右下角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三连。 第五十九章 梦里,他朝战友开了一枪 纸条上的字写得很重。 最后一个“着”字,甚至把纸划破了一点。 许知微看了几秒,没有急着判断。 裴砚舟洗完碗回来,看见她还坐在桌边。 “怎么了?” 许知微把纸条递给他。 裴砚舟看完,眉头微皱。 “三连?” “嗯。”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许知微把纸条收回来。 “而且他既然没署名,就说明暂时不想让人知道。” 裴砚舟点头。 没有追问。 “需要我查吗?” “先不用。” 三连刚参加完海训,人员不少。 真要挨个查,反而会让写纸条的人更紧张。 许知微想了想。 “明天我统一回答这些问题。” “如果他愿意,会自己来找我。” 第二天上午。 侦察营训练场旁的小教室里,又坐了二十多人。 这次不是强制参加。 都是昨天听完课后主动来的。 许知微没有念纸条上的原话。 只挑了几个有代表性的问题。 “有人问,为什么明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晚上还是会梦到。” “也有人问,梦里的自己做了很可怕的事,是不是说明心里真的想这么做。”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战士手指明显动了一下。 许知微注意到了,却没有看他。 “答案是不一定。” “梦不是命令,也不是一个人真实想法的证明。” “特别是在经历过危险之后,白天压着没想完的东西,晚上可能会换一种方式出现。” 有人举手。 “许顾问,要是梦里真把人杀了呢?” “醒来以后会难受吗?” “肯定难受啊。” “那至少说明,你并不希望那件事发生。”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后排那个年轻战士却一直没有笑。 课程结束,人陆续离开。 许知微整理纸张时,门口还有一个人没走。 二十三四岁。 个子不算高,晒得很黑。 军装袖口洗得发白。 “许顾问。” “嗯。” “我想问个事。” “坐。” 年轻战士走进来,却没有坐。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确认没人,才低声道:“昨天那张纸,是我写的。” 许知微神色没有变化。 “叫什么?” “周远。” “三连二班。” “梦多久了?” “七八天。” “每天?” “差不多。” 周远说完,喉结动了动。 “我不敢睡。”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梦里那个战友是谁?” “陈大勇。” “他现在怎么样?” “好好的。” 周远苦笑。 “昨天还跟我一个锅里吃饭。” “所以你觉得更奇怪?” “嗯。” 许知微示意他继续。 周远沉默很久,才说起海训最后一天的事。 那天他们进行夜间滩涂搜索。 能见度很低。 陈大勇负责前方探路。 训练用枪里装的是空包弹。 按照要求,发现目标后先识别,再做动作。 可途中突然有一块礁石从坡上滚下来。 声音很大。 周远受惊后下意识抬枪。 枪响了。 空包弹。 没有打伤任何人。 可枪口正对着陈大勇的方向。 “他当时离我不到十米。” 周远声音发紧。 “要是那不是空包弹呢?” “要是真的上战场呢?” “我会不会已经把自己人打死了?” 从那天开始,他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不是空包弹。 陈大勇倒在他面前。 胸口全是血。 “我知道没发生。” “可我一闭眼就看见。” “训练的时候,现在只要有人在我前面,我就不敢抬枪。” 许知微问:“事后有没有复盘?” “有。” “教官怎么评价?” “说我是受惊后的本能动作,违反了识别目标的要求。” “处分了吗?” “没有。” “陈大勇怎么说?” 周远沉默。 “他说我想太多。” “还说要真打中他,他早揍我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扯了一下嘴角。 可笑意很快又没了。 “许顾问。” “我是不是不适合拿枪?” “你现在害怕的,是枪吗?” 周远愣住。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下一次真出事。” “所以你不是不想拿枪。” 许知微看着他。 “你是害怕自己控制不好。” 这正是问题所在。 一次失误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可周远不断把最坏的结果补进记忆里。 时间一长,假的结果反而比真的更清楚。 “现在闭上眼。” 周远下意识紧张。 “在这儿?” “对。” 他犹豫几秒,还是照做。 “先想那天晚上。” 周远呼吸开始变快。 “听见石头滚下来以后,你做了什么?” “抬枪。” “然后呢?” “枪响了。” “陈大勇倒下了吗?” 周远没有回答。 “我问的是现实。” “没有。” “再说一遍。” “没有。” “他站着。” “对。” 许知微声音平稳。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骂我。” “骂什么?” 周远脸上居然有了点表情。 “他说,周远你瞎啊,老子这么大个人看不见?” “后来呢?” “教官让我们停训。” “然后?” “检查枪械,复盘。” 许知微点头。 “以后那个梦再出现,不要停在枪响那一刻。” “把后面的真实过程接回去。” “提醒自己,陈大勇没中枪。” 周远慢慢睁开眼。 “就这么简单?” “先做。” “另外,暂时不要回避持枪训练。” “但可以从低压力的基础动作重新开始。” “先静态,再有人配合。” “让身体重新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动作。” 周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头。 “我试试。” 人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顾问。” “这事别跟陈大勇说。” 门外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什么事别跟我说?” 周远整个人僵住。 陈大勇抱着帽子站在门口,一脸莫名其妙。 “你怎么在这儿?” “班长让我来喊你吃饭。” 他看看周远,又看看许知微。 “你俩说我坏话了?” 周远耳根一下红了。 “滚。” 陈大勇乐了。 “看来真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里很快传来陈大勇的声音。 “你脸怎么这么黑?” “我本来就黑。” “不是,我说你脸色。” “闭嘴。” 许知微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笑了一下。 可下午训练结束后,周远又来了。 这一次,他脸色比上午更难看。 “许顾问。” “我刚才想起一件事。” “那天开枪以后,我听见身后也有一声枪响。” 许知微抬眼。 周远咽了口唾沫。 “可复盘记录里,只有我一个人违规开枪。” 第六十章 第二声枪响 “你确定是枪声?” 许知微没有立刻顺着周远的话往下猜。 周远站在办公室里,脸色有些发白。 “我不知道。” “上午你让我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重新想一遍,我下午训练的时候突然记起来了。” “我开枪以后,大概隔了两三秒。” “后面又响了一声。” 许知微指了指椅子。 “坐下。” “先别急着给它定性。” 周远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当时是夜间训练,风大不大?” “大。” “周围还有别的训练组吗?” “有。” “距离多远?” “最近的应该有两三百米。” “有没有信号弹、爆破训练或者其他能发出类似声音的项目?” 周远愣住。 “我没注意。” 这就是问题。 人在高度紧张时,记忆并不是完整录像。 尤其那天周远刚刚因为误抬枪受到惊吓,注意力几乎全放在陈大勇身上。 后面那一声到底是什么,他当时根本没有确认。 现在因为反复回想,才把这个声音重新翻了出来。 “先去找训练记录。” 许知微站起身。 “我陪你查清楚。” 周远一怔。 “许顾问,你真觉得有第二个人开枪?” “我觉得靠猜没用。” “有就查出来,没有也得让你知道自己听见的到底是什么。” 半小时后,裴砚舟也到了训练科。 听完事情经过,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有人隐瞒。 而是把那晚三连所在区域的训练安排全部调出来。 方政委也跟着过来。 “那天晚上不止三连。” 他翻着记录。 “二营有夜间通信训练,工兵连在南侧做灯光信号训练。” 周远问:“有实弹射击吗?” “没有。” “全部是空包弹和训练器材。” 周远脸上的紧张没有减轻。 “可我真听见了。” 裴砚舟看向他。 “没人说你没听见。” “先查。” 三连当晚的枪械登记很快核对完。 空包弹数量完全对应。 周远那一发也有单独记录。 没有第二把枪少弹。 “不是三连。”裴砚舟道。 周远反而更不安了。 “那声音从哪来的?” 这时,负责训练场管理的老班长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那晚是不是九点多的时候,南滩那边有一只照明弹没打起来?” 训练科的人翻了翻登记。 很快找到一页。 九点十七分。 工兵连夜间信号训练中,一具老式发射筒出现卡滞。 第二次点火成功。 发射时声音较大。 而周远误开枪的时间,是九点十六分左右。 前后只差不到一分钟。 周远盯着记录。 “可我记得那声音就在身后。” 裴砚舟问:“南滩在哪?” 老班长朝地图上一指。 正是三连训练区域的斜后方。 海边开阔,又有风。 声音传过来,方向本来就容易判断失误。 答案出来了。 所谓第二声枪响,根本不是有人违规开枪。 而是一具信号发射筒。 周远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竟然笑了一下。 “就这?” 许知微看他。 “失望了?” “不是。” 周远抓了抓头。 “我这半天脑子里想了八百种可能。” “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也跟我一样开了枪,只是没被发现。” “所以人一旦开始害怕,就很容易把不确定的东西补成最坏的答案。” 许知微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来查。” “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先分清楚。” “哪部分是你亲眼看见的,哪部分是听见的,哪部分只是你后来的猜测。” 周远认真点头。 裴砚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明天恢复基础持枪训练。” 周远下意识站直。 “是!” “别急着加量。” “先把动作练稳。” “是!”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许知微没有马上走。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晚的训练记录。 “那天一共有几个人出现明显应激反应?” 训练科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周远,还有没有人训练结束以后异常?” 三连指导员想了想。 “有个新兵吐了。” “一个人在返营路上突然腿软。” “还有一个一直说没事,结果回去发烧。” 许知微抬起头。 “这些其实都应该记下来。” 方政委听明白了。 “你是想给训练后的情况也做个记录?” “不是当处分材料。” 许知微解释。 “只是让干部知道,谁在高强度训练或事故之后需要多观察两天。” “很多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 “前面往往已经有迹象。” 裴砚舟点头。 “可以做。” 方政委想了想,也拍板。 “先从侦察营试。” “训练结束后,除了身体检查,再加一个简单的状态询问。” “不搞复杂。” “睡眠、情绪、食欲、有没有反复想起训练事故。” “有问题的人先谈,不等闹到医院再处理。” 许知微笑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一早,侦察营第一次多了一张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表。 最开始,战士们还觉得新鲜。 赵春山拿起来念。 “最近三天睡眠情况。” “有没有反复做梦。” “有没有莫名烦躁。” 他念到最后一项,突然停住。 “是否出现明显害怕、回避。” 旁边有人起哄。 “赵班长,填啊。” “你怕啥?” 赵春山瞪过去。 “我怕营长。” 身后忽然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很好。” “这一项可以写真实情况。”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赵春山脸都绿了。 许知微站在不远处,也忍不住笑。 等大家散开,一个年纪很小的战士却悄悄留在最后。 他手里攥着那张表,迟迟没交。 “许顾问。” “怎么了?” 年轻战士低声问: “如果一个人不是害怕训练。” “是害怕回家呢?”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为什么害怕回家?” 战士低着头。 “因为我爹来信说……” “我妹妹不见了。” 第六十一章 妹妹失踪了 “我妹妹不见了。” 年轻战士说完这句话,手里的纸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许知微看着他。 “多久了?” “九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战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家里怕影响我训练,一直没告诉我。” “昨天我爹实在找不到人,才托人往部队送了信。” “你叫什么?” “林海生,十九岁,三连新兵。” “老家在哪?” “qh县林家沟。” 距离东海不算太远,坐车再转一段山路,大半天能到。 许知微把他手中的表接过来。 “先坐下。” 林海生没动。 “许顾问,我想请假回去。” “已经跟连里说了吗?” “说了。” “批了吗?” “指导员让我等消息。” 他说着,眼圈突然红了。 “可我等不了。” “我妹妹才十六。” “她从来没离开过家。” “我怕再晚几天……”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许知微也没有用“不会有事”这种话安慰他。 人在失踪九天的情况下,谁都不能轻易保证什么。 “你妹妹叫什么?” “林小满。” “失踪当天发生了什么?” 林海生深吸一口气。 “她去镇上赶集。” “早上跟村里刘婶一起走的。” “中午刘婶先回来了,小满说想去供销社买两尺花布,晚一点自己回。” “结果当天晚上没到家。” “家里去镇上找了吗?” “找了。” “供销社的人说她去过。” “买完布以后呢?” “不知道。” 许知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离开供销社?” 林海生顿了一下。 “信里说,有。” “谁?” “镇上修自行车的马师傅。” “他说看见小满跟一个年轻女人一起往车站方向走。” “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认识。” “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短头发,穿蓝褂子。” 这种描述太宽泛。 许知微继续问:“你妹妹平时性格怎么样?” “胆子不大。” “会跟陌生人走吗?” “不会。” 林海生答得很快。 “她从小就听话,去镇上都是跟村里人一起。” “有没有想过去外地工作?” “没有。” “谈对象呢?” 林海生猛地摇头。 “不可能。” “你先别急着否定。” 许知微语气平静。 “我不是说她一定谈了对象。” “失踪的人是主动离开,还是被人带走,前面的生活变化很重要。” 林海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我去年年底入伍以后,很少回家。” 这句话说出口,他眼里的自责更明显了。 “我娘走得早。” “我以前在家,去哪都带着她。” “我要是不来当兵……” “停。” 许知微打断。 林海生抬头。 “你妹妹失踪和你来当兵,是两件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她找回来。” “不是先给自己定罪。” 林海生嘴唇抿得发白,终于点了点头。 这时,三连指导员从外面走进来。 “林海生。” “连里批假了。” 年轻战士立刻站起来。 “真的?” “给你五天。” 指导员看向许知微。 “我正准备派个人陪他回去。” “当地派出所报案了吗?”许知微问。 “报了。” “qh县那边已经在查。” 指导员叹了口气。 “可姑娘失踪前没留下什么东西,车站也没人记得她到底上没上车。” 许知微想了想。 “我想看一下家里的来信。” 林海生立刻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次的信纸。 信是他父亲写的。 字不好看,很多地方还写错了。 前面都是失踪经过。 最后几行却让许知微停了下来。 “小满屋里少了一件外套,两双袜子。” “存下的七块三毛钱也没了。” “可新买的花布掉在她床底下。” 许知微皱了皱眉。 “这不对。” 林海生心里一紧。 “哪里不对?” “如果她是在镇上买完布以后突然出事,那块新花布为什么会回到家里?” 指导员也反应过来。 “信里不是说,她当天没回家吗?” “对。” 林海生脸色变了。 “我爹就是这么写的。” 许知微重新看了一遍。 “要么你父亲写错了。” “要么有人在她失踪以后,把花布带回了家。” 林海生腾地站起来。 “谁?” “现在不知道。” “先别乱猜。” 许知微把信递回去。 “还有一个问题。” “她房里少了衣服和钱,说明有人整理过东西。” “如果是她自己拿走的,她很可能原本就有离家的打算。” “如果不是她拿的,那就是有人故意制造她主动出走的样子。” 林海生脸都白了。 “许顾问,你跟我回去看看行不行?” 这句话刚落,门口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她不能以办案人员身份去。” 林海生回头。 “营长。” 裴砚舟走进来。 “qh县有公安,失踪人口的事应该先交给当地处理。” 林海生眼里的希望暗了一点。 许知微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但我可以去?” 裴砚舟看她一眼。 “方政委刚收到qh县公安的协查电话。” “他们知道你之前参与过几起案情分析。” “如果医院这边同意,可以让你以心理顾问身份陪同。” 林海生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裴砚舟点头。 “下午出发。” 许知微问:“你呢?” “我送你们到县里。” “营里不忙?” “忙。” “那还送?” 裴砚舟神色平静。 “顺路去县武装部办事。” 许知微没拆穿。 林海生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把信重新折好,声音发紧。 “许顾问。” “我妹妹还能找到吗?” 许知微看着他。 “现在我不能答应你。”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那块被送回家的花布,很重要。” 下午两点,军车驶出东海军区。 而此时的林家沟。 林海生家那间空了九天的屋子里,父亲林大山正蹲在床边收拾东西。 木床下面,一小截红色线头露在外面。 他伸手一拽。 床板底下竟粘着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纸。 展开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哥,我看到她带走的,不是第一个姑娘。” 第六十二章 她失踪前,看见了什么 军车开进林家沟时,天已经擦黑。 林海生几乎是车刚停稳就跳了下去。 “爹!” 院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出来,脸上全是疲惫。 “海生?” 林大山看见儿子,眼圈一下红了。 “你咋真回来了?” “妹妹都不见九天了,我能不回来?” 林海生顾不上多说。 “有消息没有?” 林大山摇头。 “没有。” 随即像突然想起什么,他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但我今天收拾小满屋子,发现这个。” 林海生打开纸。 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哥,我看到她带走的,不是第一个姑娘。” 院子里瞬间安静。 许知微接过纸条。 纸是普通作业本撕下来的。 字写得很细。 最后那个“娘”字收笔很急,像写的时候时间并不充裕。 “是小满的字吗?” “是。” 林海生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给我写过信,我认得。” 林大山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谁带姑娘走了?” “她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 林海生也急了。 “爹,你先别问。” “屋里东西动过没有?” “没敢动。” 林大山指向西屋。 “我就是扫床底下的时候发现那张纸,其他东西还在原处。”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先看看房间。” 林小满的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一口旧箱子,窗边摆着书桌。 桌上还有半截铅笔和一本翻旧了的语文课本。 许知微没有急着翻东西。 先看房间整体。 被子叠得很整齐。 衣服少了多少,林大山已经记不清,只知道一件蓝外套和两双袜子不在。 七块三毛钱也少了。 最奇怪的是那块新买的花布。 确实在床底下。 叠得整整齐齐。 不像随手掉进去的。 许知微蹲下看了片刻。 “叔,这块布是谁先发现的?” 林大山一愣。 “我。” “什么时候?” “小满失踪第二天。” “当时在床底什么位置?” “靠里。” “你确定是这块?” “确定。” 林大山拿起来。 “这是她说要给自己做件新衬衫的,红底小白花,村里就她买这个。” 许知微摸了摸布。 边角处沾着一点干泥。 “她失踪当天,镇上下过雨吗?” 林海生立刻道:“下午下过一阵。” “她从供销社出来以后,布应该随身带着。” “如果当天回过家,这块布带泥很正常。” 林大山猛地抬头。 “可她没回来啊。” “你确定?” “我在家等到半夜!” “中间一直没离开?” 林大山愣住。 “傍晚去过一趟村口。” “听说有人从镇上回来,我去问了。” “多久?” “半个多钟头。” 屋里没人说话。 也就是说,林小满有可能在那段时间短暂回过家。 拿走衣服和钱。 留下花布。 又离开。 “那她为什么不等我?”林大山声音发颤。 “也不跟家里说?” 许知微看向那张纸条。 “因为她可能觉得自己没有时间。” 林海生脸色一变。 “她是追着那个女人去的?” “很有可能。” 纸条里用的是“她带走的”。 说明林小满见过一个女人带姑娘离开。 而且不止一次。 “她要是怀疑有人拐人,为什么不去派出所?”林大山急得声音都变了。 “十六岁的小姑娘未必能判断这么严重。” 许知微道:“她可能只是觉得不对,想先看看。” “也可能她认识其中某个姑娘。” 裴砚舟问:“村里最近还有女孩失踪吗?” 林大山摇头。 “我们村没有。” 门外忽然有人接话。 “林家沟没有,隔壁赵庄有。” 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院门口。 正是失踪当天和林小满一起赶集的刘婶。 她脸色不太好。 “赵庄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个多月前说是去外地做工。” “家里人还高兴,说她跟着熟人去县城纺织厂了。” “可直到现在,一封信都没回来。” 林海生立刻问:“谁带走的?” “也是个年轻女人。” 刘婶想了想。 “短头发。” “穿蓝褂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这和修自行车的马师傅见到的人一样。 “还有别的吗?”许知微问。 刘婶摇头。 “我就听人说过。”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 “小满失踪前几天,还问过我赵庄那个姑娘是不是真进厂了。” “我说应该是吧。” “她当时没吭声。” 线索一下连上了。 林小满不是无缘无故跟陌生女人走。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甚至怀疑赵庄姑娘所谓“进厂做工”有问题。 林海生脸色发白。 “她想自己查?” 十六岁。 胆子不大。 却可能因为看到别人被带走,偷偷跟了上去。 许知微没有回答,转而问刘婶: “镇上那个短发女人,你见过几次?” “赶集的时候见过两回。” “她干什么的?” “不清楚。” 刘婶皱眉。 “不过她总跟年轻姑娘说话。” “说县里有厂招女工。” “包吃住,一个月还有二十多块工资。” 林大山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这不是骗人吗?” 七十年代,一个正式厂子的女工岗位绝不可能这样在集市随便招人。 更不可能只盯着十几二十岁的姑娘。 裴砚舟神色已经沉下来。 “这事必须马上联系qh县公安。” 许知微却继续看着房间。 如果林小满只是临时跟踪,不会特意拿衣服和钱。 除非她后来又回来过一次。 并且已经知道自己可能要离开镇子。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语文课本。 书页里夹着一张公共汽车票。 青河镇到qh县城。 日期正是林小满失踪当天。 下午五点二十。 林海生呼吸一滞。 “她上了去县城的车。” 许知微把车票递给裴砚舟。 “而且回来拿过东西。” “她不是在镇上直接失踪。” “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是qh县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村支书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林大山!” “县公安那边刚打电话到公社!” “他们查到赵庄那个姑娘了。” 林海生立刻上前。 “人在哪?” 村支书喘着气,脸色却很难看。 “人没找到。” “但县城汽车站的售票员认出那个短头发女人。” “她这几个月,已经带着至少四个年轻姑娘坐过车。” “每一次买的票,都是同一个地方。” 许知微问:“去哪?” 村支书咽了口唾沫。 “临海县。” “北平码头。” 第六十三章 北平码头 “北平码头?” 林海生一下攥紧了拳头。 “我妹妹也去了那里?” 村支书摇头。 “县公安只查到那个短头发女人几次都买了去临海县的票。” “林小满当天有没有跟她一起上车,还在查。” 裴砚舟已经拿起桌上的汽车票。 “先去县里。” “今晚就走。” 林大山急了。 “我也去!” “叔,你留在家里。” 许知微看向他。 “如果小满回来,或者有人送消息,总得有人接。” 林大山嘴唇抖了两下,最后还是点头。 “那你们找到她,一定给我带个信。” 林海生红着眼睛应了一声。 “爹,你放心。” 从林家沟到qh县公安局,一个多小时。 等他们赶到时,负责失踪案的公安已经把相关情况摆在桌上。 赵庄失踪的姑娘叫赵桂香,十八岁。 一个月前,她曾告诉家里,自己认识了一个“县纺织厂招工的人”。 对方答应带她进厂。 可县纺织厂根本没有这一批招工。 另外三名被售票员认出来的姑娘,来自不同乡镇。 年龄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 共同点只有一个。 家境一般,都想找份工作。 “那个短头发女人叫什么?” 许知微问。 公安老郑把一张登记纸推过来。 “她对外叫张红梅。” “但我们查了,地址是假的。” “汽车站的人说,她说话很会哄人。” “每次带姑娘买票,都说是亲戚家的妹妹。” 林海生脸色难看。 “她把人骗到北平码头干什么?” “还不知道。” 老郑指着地图。 “北平码头不大,主要跑沿海货船和短途客船。” “如果人到了那里再转走,追查范围就大了。” 许知微看着几名失踪姑娘的时间。 “她不是随便找人。” 老郑抬头。 “怎么说?” “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十二天。” “第二次到第三次,十一天。” “后面也差不多。” “她每隔一段时间才带一个人走。” “说明她不是在集市碰上谁就骗谁,而是先接触、取得信任,再约时间。” 裴砚舟道:“林小满不一样。” “对。” 许知微点头。 “小满不是她选中的目标。” “是小满主动盯上了她。” 这反而更危险。 因为一旦那个女人发现有人跟踪,她不会像对待被骗去工作的姑娘一样对待林小满。 林海生脸色一下白了。 “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妹妹跟着她?” 没人回答。 老郑当即站起来。 “车已经准备好了。” “qh县公安派两个人跟过去。” “临海县那边也已经接到协查。” 夜里十一点多,一行人赶到北平码头附近。 码头早已经没了白天的热闹。 几盏昏黄的灯挂在仓库外。 海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临海县公安的人在路口等着。 “我们查过了。” “张红梅这个名字没人认识。” “但有人见过一个短头发女人。” “什么时候?” “就在九天前。” 林海生猛地抬头。 正是林小满失踪当天。 “在哪见的?” “码头东边的小旅店。” 公安带着他们过去。 旅店老板娘四十多岁,听说是来查失踪姑娘的,想了半天。 “短头发,蓝褂子?” “是有这么个人。” “她那天带着两个姑娘来住店。” 林海生声音发紧。 “其中一个是不是十六岁左右,扎两条辫子,右眼角下面有颗小痣?”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辫子我记不清。” “但确实有个小姑娘年纪不大。” “她没住店。” “什么意思?” “她跟到门口,被那个短发女人骂走了。” 林海生愣住。 “骂走?” “对。” 老板娘回忆道:“那女人还问她,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个小姑娘说路又不是她家的。” “挺横。” 许知微几乎可以确定。 是林小满。 她确实一路跟到了北平码头。 “后来呢?” “后来那个小姑娘走了。” “往哪边?” 老板娘指了指码头方向。 “那边。” “过了一会儿,短发女人也出去了。” “一个人?” “对。” 空气一下沉下来。 林海生转身就想往码头跑。 裴砚舟一把拉住他。 “别乱。” “可她追我妹妹去了!” “现在九天过去,你冲出去能找到什么?” 林海生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停住。 许知微继续问老板娘。 “短发女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 “多久?” “大概一个多小时。” “衣服有没有变化?湿没湿?脏没脏?” 老板娘愣了一下,认真想。 “鞋上都是泥。” “裤脚也湿了。” “我还问她是不是掉海里了。” “她怎么说?” “说去找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跑到滩涂上去了。” 林海生眼睛瞬间红了。 “滩涂在哪?” 临海公安指向码头东南。 “退潮以后能走很远。” “再往前是废弃的盐棚。” 许知微却没有立刻走。 “老板娘,那两个被她带来的姑娘呢?”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坐船?” “没有。” 老板娘摇头。 “来了辆拖拉机接。” “往哪?” “北边公路。” 众人同时一愣。 不是海上。 也就是说,北平码头很可能只是中转点。 所谓坐船,很可能只是用来误导。 老郑立刻追问:“拖拉机什么样?” “绿色的。” “车头左边缺一块漆。” “开车的是个瘦男人。” “认识吗?” 老板娘迟疑了一下。 “好像是附近前进砖厂的人。” 这一下,方向清楚了。 裴砚舟道:“一组去滩涂和盐棚找林小满留下的痕迹。” “另一组去查砖厂。” 林海生立刻道:“我去滩涂。” 许知微却看着老板娘。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短发女人回来以后,情绪怎么样?” “挺正常。” “吃了饭,还睡了一觉。” 许知微眼神微微一动。 如果她真在滩涂上对林小满做了什么严重的事,回来以后还能如此平静,要么这个人心理素质极强。 要么林小满当时根本没出事。 “海生。” “你妹妹未必出事了。” 林海生猛地看她。 “真的?”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许知微指向旅店门外。 “那个女人如果只是想甩掉跟踪的人,很可能把小满赶走以后就没再管她。” “真正重要的是,小满后来去了哪里。” 一行人很快赶到滩涂。 夜里看不清太远。 公安打着手电沿岸搜。 直到一名年轻公安在废盐棚后面喊了一声。 “这里有东西!” 林海生第一个冲过去。 泥地里压着一小块已经褪色的红布。 红底。 白色小花。 和林小满买回家的那块布,一模一样。 可许知微蹲下看了一会儿,却发现红布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前进厂。” 林海生呼吸一下急了。 裴砚舟已经站起身。 “她没被带走。” “她是在给家里留线索。” 而十几里外的前进砖厂,此刻还有一间仓库亮着灯。 第六十四章 前进砖厂的仓库 “灯还亮着。” 临海县公安压低声音。 前进砖厂已经停工大半年。 院墙塌了一角,门口堆着废砖,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根本不该有人。 可最里面那排仓库,确实透着光。 林海生盯着那扇窗。 “我妹妹会不会就在里面?” “先别出声。” 裴砚舟抬手拦住他。 老郑已经带人从侧面绕过去。 许知微站在院外,没有贸然跟进。 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心理疏导室。 真正需要控制现场的时候,她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 没过多久,一名公安悄悄返回。 “里面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女的是不是短头发?” “看不清脸。” “还有其他人吗?” “仓库里面像是隔了间小屋,门锁着。” 林海生的呼吸一下重了。 裴砚舟按住他的肩。 “等。” 里面的人显然还没察觉外面的动静。 仓库内,一个瘦男人正在收拾地上的麻袋。 短发女人坐在木桌旁。 “明天一早就走。” “剩下两个怎么办?”另一个男人问。 “照旧送过去。” “那个小丫头呢?” 短发女人脸色一下难看。 “别提她。” “怎么?” “跟了我一路。” 她咬着牙。 “我本来以为把她甩掉了,结果她居然摸到砖厂来了。” 瘦男人猛地抬头。 “她看到这里了?” “看见一点。” “人呢?” “跑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男人脸色变了。 “跑了你还回来?” “我追了半天没追上。” 短发女人烦躁地站起来。 “她钻山沟比兔子还快。” “再说她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 话音刚落,仓库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不许动!” 门被撞开。 几名公安同时冲进去。 瘦男人转身就往后窗跑。 刚翻上窗台,外面早有人等着,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另一个男人抄起木棍想反抗,也很快被按倒。 短发女人没跑。 她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老郑看了她一眼。 “张红梅?” 女人没说话。 “把人控制起来。” 林海生再也等不住,冲进仓库。 “我妹妹呢?” “林小满在哪!” 短发女人听见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她哥?” “她人呢!” 林海生红着眼睛就要上前。 裴砚舟一把将他拦住。 “让公安问。” 老郑走到女人面前。 “九天前跟踪你的那个姑娘,最后去哪了?” 短发女人抿着嘴。 “我不知道。” “你追过她。” 女人沉默。 “旅店老板娘见过你出去一个多小时。” “盐棚附近也发现了她留下的东西。” “现在砖厂又被找到。” 老郑盯着她。 “你觉得还瞒得住?” 女人脸上的镇定一点点垮了。 “我真没抓她。” “她自己跑的。” 林海生立刻问:“往哪跑?” “山里。” “哪座山?” “砖厂后面的青石坡。” 短发女人声音发紧。 “那天她摸到砖厂外面,看见我们往拖拉机上装人。” “我发现她以后,她就跑。” “我追出去没多远就跟丢了。” “之后再没见过她。” 林海生腿一软。 “九天……”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在山里失踪九天。 这比不知道去向更让人心慌。 许知微却忽然问:“你为什么没继续找?” 短发女人看向她。 “什么?” “她已经看见你们在做什么。” “如果你们真怕她报警,应该继续追。” “可你只追了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为什么?” 女人眼神躲了一下。 “山太大。” “不对。” 许知微看着她。 “你是觉得她跑不出去。” 这句话落下,瘦男人脸色突然变了。 很细微。 但许知微看见了。 她转头看向他。 “青石坡后面还有什么?” 瘦男人立刻低下头。 没人回答。 许知微却更确定。 “不是普通山路。” “那里有地方能困住人。” 林海生猛地看过去。 “说!” “我妹妹到底在哪!” 瘦男人被公安按在地上,嘴唇紧闭。 裴砚舟没有逼问。 而是直接看向厂区后方。 “找地图。” 砖厂旧办公室里很快翻出一张采土区示意图。 青石坡后面不是村庄。 是砖厂以前取土留下的废矿坑。 其中还有两口废弃窑洞。 一条老运输路穿过去,后来塌方,再没有人走。 “这里。” 许知微指向图上最深的一处。 “如果他们觉得一个小姑娘跑进去就出不来,最可能就是这种地方。” 林海生转身就往外冲。 “我去找!” “海生!” 许知微喊住他。 “现在是晚上。” “矿坑、塌方、废窑都危险。” “你一个人进去,妹妹没找到,先把自己搭进去。” “那我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等。” 裴砚舟已经将地图折起来。 “组织人搜。” 临海公安很快从公社借来手电和绳索。 砖厂几个熟悉地形的老工人也被叫来带路。 与此同时,仓库里那道一直上锁的小门被打开。 里面没有林小满。 却有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十八九岁。 另一个最多十七。 两人蜷缩在草席上,看见公安,先是惊恐,随后其中一个突然哭了出来。 “你们是公安吗?” “是。” “赵桂香在不在这里?” 年纪大的姑娘愣了一下。 “她被送走了。” 老郑立刻问:“送去哪?” “我不知道。” “他们说过两天再送我们走。” 姑娘哭着指向短发女人。 “她骗我们说去纺织厂。” “到了这里就不让出门了。” 案子的性质彻底清楚。 招工是假。 骗人是真。 但此刻林海生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只盯着青石坡的方向。 凌晨一点。 搜山的人分成三组进入废矿区。 许知微跟着走到外围便被裴砚舟拦下。 “后面不好走。” “你留这儿。” “我不往里。” “就在外面等消息。”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 “别乱走。” “知道。” 林海生已经跟着公安进入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两点。 没有消息。 三点。 还是没有。 直到天边隐约泛白,远处山沟里忽然亮起手电。 有人一路跑下来。 “找到了!” 林海生猛地冲出去。 “谁找到了?” “林小满!” 来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人在废窑里!” “活着!” 林海生眼圈瞬间红了。 许知微也松了口气。 可那人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她身边还有个姑娘。” “两个都活着。” “那个姑娘说,她就是赵庄失踪一个多月的赵桂香。” 第六十五章 她真的把人救回来了 “赵桂香也在?” 林海生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失踪九天。 一个失踪一个多月。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早被带离临海县,谁也没想到,两个人竟然一起躲在废窑里。 “人怎么样?” 许知微立刻问。 “都活着。” 报信的公安喘匀了气。 “就是饿得厉害,赵桂香脚上还有伤。” “林小满呢?” “没大伤。” “她守着赵桂香,不肯先出来。” 林海生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 “我去接她!” 裴砚舟没有拦,只提醒了一句。 “跟着人走,别乱跑。” 天已经蒙蒙亮。 废矿区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青石坡后面全是多年不用的土坑和废窑,杂草长到半人高。 林海生一路跌跌撞撞。 等他赶到那座废窑前时,几个公安正围在那里。 窑洞里面很暗。 一个瘦得厉害的小姑娘坐在草堆上。 头发乱了。 衣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林海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小满!” 林小满猛地抬头。 看见站在洞口的人,她愣了足足几秒。 “哥?” 声音一出来,林海生眼睛瞬间红了。 “是我。” “哥来了。” 林小满一下哭了。 九天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的小姑娘,看到哥哥的这一刻,终于撑不住。 “哥!” 林海生快步进去,蹲下来一把抱住她。 “你跑哪去了!” “你知不知道爹都快急疯了!” 嘴上在骂,声音却一直发抖。 林小满抓着他的衣服,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想起旁边的人。 “哥,先救桂香姐。” 林海生这才看见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姑娘。 赵桂香的左脚肿得很厉害,脸颊凹陷,嘴唇干裂。 她看见公安时,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以为没人会找来了。” 随行的卫生员立刻上前检查。 “先送出去。” 赵桂香却抓住林小满的手。 “小满一起。” “我在。” 林小满马上往她身边挪。 “我陪你出去。”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两个姑娘之间明显已经形成了很深的依赖。 谁都不愿意离开谁。 许知微赶到外围接应点时,两人刚被抬出来。 林小满虽然还能走,却坚持跟在担架旁边。 “哥,我没事。” 林海生气得眼睛都红了。 “九天没回家还叫没事?” “我有吃东西。” “吃什么?” “野果,还有以前窑里留下来的几个红薯。” “那能叫饭?” 林小满低头不吭声了。 许知微走过去。 “先让医生看看。” 林小满见过她,却不认识。 “你是?” “许知微。” “我哥部队里的许顾问。” 林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你就是许顾问?” 她明显听林海生在信里提起过。 许知微点头。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林小满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桂香。 “因为我找到桂香姐了。” 事情终于从两个姑娘口中拼完整。 林小满在镇上见过短发女人不止一次。 第一次,她看见赵桂香和对方说话。 后来听说赵桂香去县城纺织厂做工,她本来没多想。 直到半个月后,她又看见短发女人用一模一样的话,哄另一个姑娘。 说的还是县城纺织厂。 “我就觉得不对。” 林小满小声道。 “桂香姐以前跟我说过,纺织厂招人要介绍信,还要公社盖章。” “可那个女人什么都不要。” 于是失踪当天,她偷偷跟了上去。 一路从青河镇追到县城,又从县城追到北平码头。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把人带去哪。 到了旅店以后,她被发现了。 短发女人把她赶走。 林小满却没真的离开。 “我躲起来了。” “后来看到有人开拖拉机来接她们。” “我就跟着车印走。” 一路跟到了前进砖厂。 她在那里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被锁进仓库。 也听见那些人说,前一批人已经送走。 “我本来想回去报公安。” “可她发现我了。” 林小满一路逃进青石坡。 慌乱中掉进一个旧矿坑。 她以为自己完了。 却听见废窑里有人喊她。 那个人就是赵桂香。 “桂香姐不是被送走了吗?”林海生问。 赵桂香躺在担架上,虚弱地摇头。 “送过。” “路上我跑了。” 她第一次被带离砖厂时,在公路边趁看守不注意跳下拖拉机。 可她脚受了伤。 不敢回村,也不知道附近是什么地方。 只能躲进废窑。 一躲,就是十几天。 “我怕他们找到我。” “也怕出去以后又遇上坏人。” 赵桂香眼圈发红。 “后来小满掉进来,我才知道家里一直以为我进厂了。” 林小满找到她以后,本来可以一个人想办法出去。 可赵桂香的脚根本走不了。 “小满让我走。”赵桂香哭着说。 “她说她回去叫人。” “可她试了两次,外面都有人在找她。” 砖厂的人一直没彻底放弃。 林小满只能一次次退回来。 她白天藏着。 晚上出去找吃的。 那张写着“前进厂”的纸,就是她趁第一次逃到盐棚附近时留下的。 “那块红花布呢?”许知微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 “我从家里那块布上扯的。” 她失踪当天确实短暂回过一次家。 当时父亲去了村口。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继续跟踪,便拿了外套、袜子和钱。 又怕哥哥以后找不到线索,特意从花布上撕下一小块带在身上。 “我想,真出事了,家里认得这块布。” 林海生听得又气又心疼。 “你还知道可能出事?” “那你还敢跟?”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想看看。” “看着看着就看没影了!” “哥……” “别叫我。” 林海生别过脸。 过了两秒,又自己蹲下来给妹妹把滑下去的外套拉好。 “回去让爹收拾你。” 林小满吸吸鼻子。 “爹舍不得。” “我舍得。” 许知微看着兄妹俩,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临海公安那边也传来了新消息。 根据仓库里救出的两个姑娘提供的口供,短发女人和砖厂几个人的拐骗经过已经基本查清。 前面被带走的人,也有了追查方向。 这不是一桩凭空消失的失踪案。 真正打开口子的,反而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上午八点。 救护车准备把赵桂香送去县医院。 林小满坚持陪着。 上车前,她忽然回头看向许知微。 “许顾问。”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海生刚想开口,被许知微看了一眼,又闭上嘴。 许知微走到她面前。 “你发现不对,想帮人,这件事没错。” “但你一个人跟踪陌生人,跑到不认识的地方,这件事很危险。” 林小满低下头。 “下次还会这样吗?” “不会了。” “真的?” 小姑娘沉默几秒。 “下次我先找公安。” 许知微笑了。 “这就对了。” 林海生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车门关上前,林小满突然又探出头。 “哥!” “干什么?” “回去以后,别跟爹说我吃过野生的酸果子。” “为什么?” “特别难吃。” 林海生气笑了。 “你还挑上了?” 救护车开走。 折腾了一整夜的人终于都放松下来。 裴砚舟把水壶递给许知微。 “喝点水。” 许知微接过来。 “这次总算找到人了。” “嗯。” “回东海?” 裴砚舟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公安押出的短发女人。 “等这边笔录结束。” “然后回家。” 许知微点头。 这几天连着处理失踪、拐骗和战士心理问题,她确实有些累了。 只是她没想到。 等他们回到东海军区医院,韩主任递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新的病历。 而是一封来自省军区的通知。 上面写着: “关于建立战后及重大训练事故心理干预试点工作的意见。” 试点单位。 东海军区。 第六十六章 东海军区,要建第一套心理干预制度 “试点单位,东海军区?” 许知微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韩主任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没看错。” “省里点名让我们先试。” “说是你前段时间给侦察营做的训练后状态记录,还有那次集体心理课,效果不错。” “方政委已经去开会了。” 许知微却没急着高兴。 “通知里要求做到什么程度?” 韩主任把后面几页材料递给她。 “目前还没定死。” “省里的意思,是东海先拿出一套能真正落地的办法。” “不光是出了问题以后谈话。” “最好从训练前、训练后,到伤员住院、归队,都能有个基本流程。” 这就不是单纯给几个战士做心理疏导了。 而是要把过去全靠干部经验判断的东西,变成一套能长期执行的制度。 许知微翻着材料,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框架。 “医院这边谁负责?” “你。” 韩主任答得干脆。 许知微抬头。 “我?” “心理顾问就你一个,不是你是谁?” 韩主任理直气壮。 “方政委还说了,下午军区开专题会,你必须参加。” 旁边赵护士长听见,忍不住笑。 “这才上几天班,就开始给全军区定规矩了。” “不是定规矩。” 许知微把文件合上。 “先试。” “能不能用,还得看战士们的反应。” 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医院、政治部,还有几个营团干部。 裴砚舟也在。 许知微进去时,他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正式场合,两个人都很自然地把夫妻关系放到一边。 方政委先开口。 “省里的通知大家都看了。” “今天只谈一件事。” “怎么把这个试点做实。” 一个团干部先皱眉。 “我有个顾虑。” “以后训练一结束就问这个怕不怕、那个睡不睡得着,会不会反而让战士觉得自己有问题?” 许知微点头。 “这个顾虑是对的。” 那人没想到她先承认,反而愣了一下。 “所以不能把心理干预做成查病。” “更不能拿一张表到处问谁正常、谁不正常。” “那怎么做?” 许知微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她没有写复杂的专业名词,只写了三个时间点。 训练前。 训练后。 归队后。 “训练前不做筛查。” “只做简单说明。” “告诉大家,高强度训练或者事故以后,出现睡不好、容易惊醒、反复回想,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训练结束当天,由带队干部观察。” “有没有明显异常。” “比如整夜不睡、突然暴躁、持续发抖,或者完全不愿意跟人接触。” “归队后三到七天再问一次。” “如果已经自行缓解,不需要干预。” “如果越来越严重,再安排谈话。” 政治部一名干事问:“谁来谈?” “第一层,不一定非要我。” 许知微道:“排长、连长、指导员都可以。” “最熟悉战士的人,往往最早发现变化。” “但干部需要先知道什么情况可以自己处理,什么情况必须送医院。” 这一点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裴砚舟开口:“这样比每次都等医院派人方便。” “侦察营可以先试。” 方政委看他。 “又是你们?” “前面已经做过一次。” “最容易调整。” 赵春山要是在这里,大概又要说一句他们营成试验田了。 会议继续往下。 许知微把情况分成三类。 短期失眠、烦躁、做梦,但不影响训练生活的,先观察。 持续回避、明显恐惧、情绪失控,已经影响工作生活的,由医院介入。 如果出现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行为,立即停止训练,由医院和部队共同处理。 没有一个词是为了吓人。 全是能看得见、能判断的表现。 开了两个小时,会场上的质疑越来越少。 到最后,一个原本最不看好心理试点的干部也拿笔记了好几页。 “许顾问。” “那受伤住院的人怎么办?” 许知微道:“伤员更需要。” “尤其是可能转岗、退伍或者长期不能训练的人。” “身体伤是一部分。” “他们最难接受的往往是原来的生活突然变了。” 她想起蒋卫东,也想起孙成业。 一个害怕进不了侦察连。 一个因为听力受损,以为自己被部队淘汰。 这些情绪如果没人管,往往比伤本身拖得更久。 “医院准备加一项。” “重伤员出院前,不只看伤口。” “还要确认他能不能接受后面的安排。” 韩主任立刻点头。 “这个医院能做。” 方政委合上本子。 “那就先按这个框架。” “东海军区先试一个月。” “侦察营和军区医院作为第一批试点。” “一个月以后总结。” 他说到这里,看向许知微。 “知微。” “这套东西,你来牵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知微没有推。 “可以。” “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试点期间的记录不能随便拿来当处分依据。” “否则以后没人会说实话。” 方政委想都没想。 “同意。” 裴砚舟也点头。 “该保密的保密。”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傍晚。 许知微抱着一摞材料往外走。 裴砚舟从后面追上来,自然地接过去一半。 “许顾问。” “嗯?” “以后我是不是也得接受你检查?” “你是侦察营营长。” “当然。” 裴砚舟脚步一顿。 “检查什么?” 许知微看他。 “睡眠、情绪、有没有烦躁。” “我情绪稳定。” “是吗?” “是。” “那赵春山为什么说你昨天训练的时候骂了三个人?” 裴砚舟沉默两秒。 “他们动作不合格。” “那也是烦躁。” “不是。” “回去填表。” 裴砚舟看着她,终于无奈地笑了一下。 “行。” “我第一个填。” 两人刚走到医院门口,一名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 “许顾问!” “方政委让你先别走。” 许知微停下。 “怎么了?” 通信员递来一份刚送到的情况记录。 “南岸炮兵团昨晚实弹训练结束以后,有一个班的六名战士同时出现头晕、心慌、睡不着。” “军医检查身体没发现明显问题。” “团里问是不是心理反应。” 许知微接过记录,看了几眼,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六个人。 同一个班。 同一时间出现类似症状。 这不像单纯的心理问题。 她抬头。 “先告诉他们。” “不要急着做心理疏导。” “查训练现场和他们昨天吃过、接触过的东西。” 裴砚舟也看向那份记录。 “你怀疑不是心理问题?” 许知微把纸合上。 “六个人同时发作。” “先排除身体原因。” “心理顾问不能什么都往心理上解释。” 第六十七章 这不是心理问题 “六个人,同一个班,同时头晕心慌?” 许知微把情况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现在在哪?” “南岸炮兵团卫生队。” 通信员道:“军医说身体检查没发现明显外伤,体温也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昨晚训练结束后。”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去一趟。” 裴砚舟没有多问,直接转身安排车。 韩主任听说情况后,也让高医生带着急救箱一起过去。 一个小时后,车开进南岸炮兵团。 六名战士已经集中在卫生队。 年纪最大的二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九。 症状都差不多。 头痛、发晕、心跳快。 有人恶心。 还有两个一晚上没睡踏实。 带队干部看见许知微,第一句话就是:“许顾问,是不是昨天实弹训练动静太大,把他们吓着了?” “先不下结论。” 许知微走到病床边。 “你们六个人昨天一直在一起?” 班长陈国庆点头。 “一个炮班,基本没分开。” “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上十一点左右。” “训练几点结束?” “九点四十。” “也就是说,不是打炮的时候出现的。” 陈国庆愣了一下。 “对。” 许知微继续问:“训练结束以后去了哪里?” “清点器材,然后回临时掩体休息。” “全班都去了?” “我们六个都去了。” “其他人呢?” “三班在另一边,指挥组去了值班室。” “吃的东西一样吗?” “一样。” “喝水呢?” “都是炊事班送的。” 高医生已经在旁边重新检查。 血压、心跳、瞳孔反应,一个个看过去。 “现在症状比昨晚轻。” “确实不像什么严重急病。” 许知微却问:“你们待的那个掩体,是封闭的吗?” 陈国庆点头。 “半地下。” “就一个门,还有两个通风口。” “里面有没有炉子?” “没有。” “发电机呢?” 这次陈国庆明显停了一下。 “有。” “在哪?” “掩体外面。”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忽然插话。 “昨天发电机挪位置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挪?” “下雨,原来那边积水。” “就挪到后墙通风口旁边了。” 许知微和高医生对视一眼。 问题很可能找到了。 一行人立刻去了昨晚的临时掩体。 地方不大。 推开厚木门,里面还有一股闷沉的机油味。 后墙有两个巴掌宽的通风口。 而柴油发电机就放在三米外。 排气方向,恰好对着其中一个通风口。 高医生蹲下看了看。 “昨晚发电机开了多久?” 负责设备的战士回答:“差不多两个小时。” “掩体里有人?” “有。” “就是陈班长他们六个。”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昨晚下过雨。 发电机临时挪到后墙附近。 又恰好赶上海风改变方向。 尾气顺着通风口灌进半封闭掩体。 六个人训练了一晚上,本就疲惫,回去后又一直待在里面。 “不是被炮声吓的。” 高医生站起来。 “更像是吸入了发电机废气。” 炮兵团干部脸色一变。 “会中毒?” “量不大。” “他们现在还能正常说话行动,说明情况不重。” “但得马上通风,六个人继续留卫生队观察。” 高医生说完,又让人把掩体门全部打开。 许知微站在通风口前。 昨天如果因为看到“心慌、失眠”几个字,就直接按照心理问题处理,真正的原因反而会被忽略。 方政委在电话里听完结果,沉默了几秒。 “还真不是心理问题。” “所以心理筛查之前,必须先排除身体和环境原因。” 许知微道:“尤其是多人同时出现类似症状。” “不能因为他们刚经历过高强度训练,就先入为主。” 当天上午,南岸炮兵团立刻检查所有临时掩体和发电设备。 果然又发现两个通风口附近摆放发电机的位置不合理。 全部重新调整。 六名战士经过吸氧和休息,头晕心慌陆续缓解。 最年轻的小战士躺在病床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许顾问。” “我昨晚还真以为自己胆子小了。” “为什么?” “第一次实弹训练。” 他挠了挠头。 “别人都好好的,就我们几个难受。” 旁边班长直接拍了他一下。 “我们六个全难受,你还没看出来不是胆子问题?” “我以为咱们班集体胆子小。” 病房里顿时笑成一片。 连高医生都没忍住。 许知微也笑了。 “所以以后不舒服先说。” “别自己乱猜。” “身体上的问题去找医生。” “心里的问题可以找我。” “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说,自己硬扛。” 陈国庆认真点头。 “记住了。” 回东海的路上,裴砚舟忽然开口。 “今天这件事得加进试点流程。” 许知微看向他。 “我也这么想。” 心理干预的第一步,不是做心理判断。 而是排除其他原因。 尤其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多个人同时出现异常,更应该先查环境、饮食和身体。 下午,许知微回到办公室,直接在原本的试点方案最前面加了一条。 出现异常反应时,先由军医排查身体疾病、中毒、环境影响等因素,再决定是否进入心理疏导。 韩主任看完,满意地点头。 “这条得放第一。” “省得以后什么头疼脑热都往你这里送。” 话刚说完,赵护士长从门外探进头。 “知微。” “外面还真有人找你。” 韩主任:“……” 许知微抬头。 “又怎么了?” 赵护士长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不是战士。” “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一个人从家属院跑来的。” “他说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听见他爹在屋里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许知微放下笔。 “他父亲是谁?” 赵护士长低声道: “去年南礁岛事故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通信兵。” 第六十八章 他每晚都在等一个死人回来 “去年南礁岛事故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通信兵?” 许知微抬起头。 赵护士长点头。 “叫陈建军,三十二岁。” “去年事故以后养了几个月伤,后来转到军区通信处做后勤。” “孩子就在外面。” 许知微走出办公室。 长椅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个子瘦高,裤腿沾着泥,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经磨旧的军用纽扣。 看见她出来,男孩立刻站起来。 “你就是许顾问?” “我是。” “我爹是不是疯了?” 一句话问得又急又直。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你叫什么?” “陈小军。” “先跟我进去。” 男孩进了办公室,却不肯坐。 “我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多月前。” “每天晚上都这样?” “这几天每天都有。” 陈小军咬了咬嘴唇。 “半夜十一二点,他会把厨房那张凳子搬出来。” “然后倒两杯水。” “自己一杯,对面一杯。” “他就坐在那里说话。” “跟谁说?” “他说是老邓。” “老邓是谁?” 男孩沉默了一下。 “跟我爹一起出任务的人。” “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问:“你听见你爹说什么了吗?” “听见过一点。” 陈小军声音低下来。 “他说,老邓,你又来晚了。” “还说今天炊事班有红烧肉,你以前不是最馋这个吗。” “有时候还骂他。” “骂完又笑。” 男孩眼睛开始发红。 “可对面明明没人。” “我叫他,他还让我别吵,说老邓难得回来。” 这确实需要进一步判断。 但仅凭这些,不能直接说陈建军出现了严重精神问题。 “白天呢?” “正常。” “会不会也跟不存在的人说话?” “不会。” “工作还能做吗?” “能。” “认识你吗?” 陈小军急了。 “当然认识。” “吃饭、睡觉呢?” “吃得少。” “晚上也睡不好。”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他还坐着。” 许知微继续问:“一个月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陈小军想了半天。 忽然看向手里的纽扣。 “我爹整理旧箱子。” “翻出一件破军装。” “这颗扣子就是上面的。” “谁的军装?” “好像是老邓的。” 线索有了。 南礁岛事故已经过去一年。 陈建军一直表现得相对正常。 可一个月前重新接触到死去战友留下的旧物,可能让原本压下去的记忆再次被激活。 “你爹今天在家吗?” “在。” “他今天休息。” 许知微起身。 “带我去看看。” 陈家也在军区家属院。 离七号楼不算远。 路上,陈小军一直走得很快。 到了门口,却突然停住。 “许顾问。” “嗯?” “你别一见我爹就说他有病。” 许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 “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让他在部队干了?” 原来这孩子真正害怕的是这个。 “不一定是病。” “我先和他谈。” “而且正常心理疏导不会因为别人随便问,就把谈话内容告诉出去。” 陈小军这才点头。 门推开。 屋里很安静。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修收音机。 左腿有些跛。 听见声音,他抬头。 “小军,你跑哪去了?” “爹……” 陈小军有些心虚。 陈建军很快看见许知微。 “这位是?” “军区医院的许知微。” 许知微主动开口。 “最近在做训练和事故后的心理回访。” 陈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我没什么可回访的。” “身体早好了。” “我知道。” 许知微坐到旁边。 “我今天不是来看你的腿。” 陈建军笑意淡了。 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儿子。 “小军,你去医院了?” 男孩低下头。 “我怕你出事。” 陈建军脸色变了变,最终没骂。 只是把螺丝刀放下。 “我没出事。” “你晚上都跟死人说话了,还叫没事?” 陈小军突然红了眼。 “我昨天叫你半天,你都不理我!” 屋里瞬间安静。 陈建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小军。” “你先出去。” “我不。” “出去。” 这次声音不重,却带着命令。 陈小军咬着牙,还是出了门。 许知微没有立即开口。 陈建军坐在原处,过了很久才问: “他说了多少?” “老邓。” 仅仅两个字。 陈建军的眼神便变了。 “他不是我看见的。” 许知微看向他。 陈建军苦笑。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真能看见死人?” “我知道那里没人。” “那你为什么给他倒水?” “习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执行任务回来,我跟老邓轮值。” “他每晚十一点都要来找我喝水。” “有一次还抢了我半块饼。”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没了。 “南礁岛那天也是。” “出发前他说,回来以后让我请他吃红烧肉。” “结果没回来。” 许知微轻声问:“这一个月,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等他?” 陈建军没回答。 她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只打开的旧木箱。 上面压着一件烧坏半边的军装。 “因为那件衣服?” 陈建军的手一下收紧。 “一个月前整理仓库,有人把老邓留下的东西送给我。” “说我是最后跟他在一起的人。” “让我留个念想。” 他盯着那件军装。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 “我知道不是他。” “可我还是把水倒了。” “后来我发现,只要坐在那里说几句话,我晚上就能睡一会儿。” “可最近越来越久。” 许知微问:“你白天会期待他回来吗?” “不会。” “相信他还活着吗?” “不信。” “会听见他真正回答你吗?” 陈建军摇头。 “都是我自己说。” 这不是典型的幻觉。 更像是在强烈的丧失和创伤之后,通过重复过去的习惯维持与死者的连接。 问题在于,这种方式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睡眠和现实生活。 “你不是在等老邓。” 陈建军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是在等那天重新来一次。” 许知微看着他。 “你一直觉得,如果那天还能再来一遍,他就不会死。” 陈建军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终于碎了。 “本来就不该他死。”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 “那台电台该我背。” “那天负责断后的,也该是我。” “是他跟我换了位置。” “爆炸的时候……” 他闭上眼。 “我活下来了。” “他没回来。” 许知微终于明白。 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老邓回来喝水”。 而是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小军站在门口。 不知道听了多久。 男孩眼睛通红。 “爹。” 陈建军猛地回头。 陈小军攥着那枚旧纽扣,小声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活下来是你做错了?” 第六十九章 活下来的人,不需要赔上一辈子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活下来是你做错了?” 陈小军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 陈建军整个人僵住。 “小军。” “我都听见了。” 男孩攥着那枚旧纽扣,声音发颤。 “你每天晚上给邓叔倒水,不是因为你觉得他回来了。” “是因为你觉得死的应该是你,对不对?” “胡说什么!” 陈建军下意识呵斥。 声音却明显没有底气。 陈小军被吼得肩膀一缩,却没退。 “那你为什么总说对不起?” “前天晚上我听见了。” “你对着空凳子说,老邓,该回来的是你,不是我。”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建军脸色惨白。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些以为没人听见的话,全被儿子听了进去。 “出去。” “我不出去。” “陈小军!”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该活,那我呢?” 男孩终于哭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一拳砸下来。 陈建军彻底说不出话。 许知微没有打断他们。 很多话,心理顾问说十遍,都未必抵得过亲人一句。 过了很久,陈建军才低声道:“我没想死。” “那你为什么天天像在等自己去陪邓叔?” 陈小军抹了一把眼泪。 “你晚上不睡,饭也不好好吃。” “我跟你说话,你总走神。” “你以前还会骂我作业写得丑。” “现在我考倒数第二,你都没发现。” 陈建军:“……” 许知微也顿了一下。 陈小军吸着鼻子补充:“我不是故意考倒数第二。” “行了。” 陈建军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 “这事回头再算。” 陈小军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还知道算就行。” 一句话,让陈建军眼睛忽然红了。 他偏过头,手掌重重抹过脸。 “老邓有个闺女。” “出事那年才六岁。” “我后来去过他家。” “他媳妇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建军,你回来就好。” “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明明是他把我换到前面。” “要不是他……” 许知微终于开口。 “是他主动换的吗?” 陈建军点头。 “他说我腿前一天扭了,跑不快。” “他自己提出断后?” “对。” “那你当时逼他了吗?” “没有。” “你知道一定会发生爆炸吗?” “不知道。” 许知微看着他。 “所以那不是你让他替你死。” “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陈建军眼圈发红。 “可活下来的是我。” “活下来不是罪。” “你一直在用自己的余生惩罚自己。” “好像只有你过得不好,才算对得起他。” 陈建军没说话。 可那一下绷紧的下颌,已经说明许知微说中了。 “你想想老邓。” “如果当时他知道自己救下来的战友,会因为这件事一年不敢好好吃饭、不敢睡觉,甚至不敢过正常日子。” “他还会不会换那个位置?” 陈建军呼吸一滞。 脑子里像真的出现了老邓的声音。 那个人脾气大。 最烦别人磨磨唧唧。 要是知道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大概先一巴掌拍过来。 “他会骂我。” 陈建军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了下来。 “肯定骂得特别难听。” “那你就把该听的骂听完。” 许知微道:“但别替他给自己判一辈子。” 陈小军走过来,把那枚纽扣放进父亲掌心。 “爹。” “邓叔救你,不是让你每天给他倒水的。” “你要真想记着他,就好好活。” 陈建军低头看着儿子。 半晌,伸手把人拉到身边。 “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 “自己想的?” “嗯。” 陈建军眼圈还红着,嘴上已经开始嫌弃。 “语文考多少?” 陈小军沉默。 “说。” “六十二。” “……” “爹,你现在心情不好,先别问这个。” 许知微终于没忍住笑。 屋里压了许久的沉闷,也跟着散了一点。 当天晚上,许知微没有让陈建军立刻把那张凳子收走。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十一点到了,如果还想倒水,可以倒。 但只倒最后一次。 把真正想对老邓说的话说完。 第二天早上,陈小军跑到医院。 手里还拎着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面饼。 “许顾问!” “我爹昨晚睡了!” 赵护士长刚好经过。 “没跟老邓说话?” “说了。” 陈小军点头。 “说了差不多十分钟。” “最后把那杯水泼到院子里了。” “然后呢?” “然后骂我作业。” 许知微:“……” 赵护士长笑得直拍腿。 “这下是真好了。” “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许知微接过他递来的饼。 “后面还要观察。” “睡眠恢复需要时间。” “如果反复,也不代表前面的努力白费。” 陈小军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下午,陈建军自己来到医院。 这一次不是儿子逼来的。 “许顾问。” “我想参加你们那个试点。” 许知微抬头。 “什么?” “我听说现在训练和事故之后,都可以主动谈。” 陈建军在她对面坐下。 “我这种以前出过事的,也能来吧?” “当然。” “那我以后按时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 “什么?” “南礁岛当年活着回来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许知微微微一顿。 陈建军看着她。 “还有两个重伤员,后来转业回地方了。” “我前些天收到其中一个人的信。” “他说他跟我一样。” “每年到了事故那天,就整夜睡不着。” “他问我。” 陈建军停了片刻。 “这种事过去几年了,还能治吗?” 许知微看着他。 “能不能完全忘掉,我不保证。” “但只要愿意面对,就永远不算晚。” 第七十章 三年前的伤,也会在今天疼 “过去几年了,还能治吗?” 这句话,许知微第二天便写在了试点记录本的第一页。 她没有写陈建军的名字。 只在下面补了一句。 事故结束,不代表影响也会同时结束。 韩主任看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想把以前发生过事故的人也纳入回访?” “至少要给他们一个能主动求助的地方。” 许知微道:“现在这套试点主要盯着刚结束训练的人,可陈建军这种情况说明,有些反应会拖很久。” “甚至平时看不出来。” “等碰到某个日期、某件旧物,或者重新遇到类似场景,才会突然出现。” 韩主任点了点头。 “这个得跟方政委商量。” 结果到了下午,方政委不但同意了,还带来一封信。 “就是陈建军说的那个老战友寄来的。” 信封已经旧了。 寄信地址在临海县下面一个机械厂。 写信的人叫张福顺。 三十五岁。 三年前从部队转业。 正是南礁岛事故里另一名重伤员。 方政委把信递给许知微。 “陈建军征得他同意以后,拿过来的。” 信不长。 里面没有一句“我害怕”。 只写了几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小事。 每年八月,他都会提前几天睡不好。 听到雷声会醒。 家里孩子在水边玩,他会突然发火。 最严重的一次,是前年工厂仓库失火。 火刚冒起来,他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明明知道应该跑,却一步也迈不动。 最后还是同事把他拉出去。 信的最后一句是: “我都回地方三年了,还这样,是不是我这人没用了?” 韩主任看完,叹了口气。 “他能正常工作三年,怎么会没用。” “可他自己不知道。” 许知微把信折好。 “而且他一直在拿现在的反应,否定以前的自己。” 方政委问:“要不要让他来东海?” “先别急。” “为什么?” “他只是写信问陈建军,还没主动说要接受疏导。” 许知微道:“先回信。” “把情况解释清楚。” “让他自己决定。” 这种事,愿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很重要。 不能因为军区觉得应该帮,就把人直接叫回来。 当天晚上,许知微在灯下写了整整两页。 没有专业名词。 也没有告诉张福顺“你有病”。 只解释了一件事。 人在经历过真正危险以后,对雷声、火光、水域产生强烈反应,并不少见。 他不是没用。 只是身体还记得当年的危险。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 又加了一行。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东海。不是回来接受审查,只是回来把那段一直没说完的话说完。 裴砚舟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还在写。 “几点了?” 许知微没抬头。 “快好了。” “这句话你半小时前说过。” “真的只剩最后一点。” 裴砚舟走到桌边,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眼睛不要了?” “裴营长现在还管这个?” “管。” “试点里没写。” “家里规矩。” 许知微终于放下笔。 “什么时候定的?” “刚定。” 她笑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看看?” 裴砚舟没有接。 “这是他的谈话内容?” “算是。” “那我不看。” 许知微微微一怔。 裴砚舟已经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热水。 “你说过,该保密的要保密。” “我也一样。”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觉悟挺高。” “许顾问教得好。” “那奖励你明天继续填状态表。” 裴砚舟动作一顿。 “我这几天睡得很好。” “还没问你呢。” “提前汇报。” 第二天下午,信被寄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张福顺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五天一早,许知微刚进医院,赵护士长便从门口追上来。 “知微,有人找你。” “谁?” “临海来的。” 赵护士长压低声音。 “说是看了你的信,坐了一夜车。” 许知微脚步一顿。 办公室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右腿明显有些不利索。 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看见她,他先把军帽拿了下来。 那顶帽子已经洗得发白。 显然保存了很多年。 “你就是许顾问?” “我是。” 男人站得很直。 像是很久没这样站过,又像身体还记得过去的习惯。 “我叫张福顺。” “陈建军的老战友。”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我要是重新去一次南礁岛。” “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怕的是什么?”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看见张福顺说到“南礁岛”三个字时,右手已经死死攥住了那顶旧军帽。 而他的额角,也在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不是已经准备好回去。 只是逼着自己回去。 第七十一章 他不是害怕回去,而是不敢面对回来 “我要是重新去一次南礁岛。” “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怕的是什么?” 张福顺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得出来。 这个男人不是想证明自己勇敢。 相反。 他已经逼自己勇敢了很多年。 只是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你觉得去一次南礁岛,就能解决问题?” 张福顺低头。 “我不知道。” “可我总觉得,那里像有个结。” “我解不开。”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先告诉我。”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真正回忆过那天发生的事情?” 张福顺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 张福顺沉默。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道: “我怕。” 两个字,说出口以后,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我怕别人觉得我没用。” “我已经退伍了。” “别人都说,事情过去了。” “可只有我知道,不是。” 许知微没有打断。 让他说下去。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回家。” “我妈问我,腿上的伤疼不疼。” “我说不疼。” “其实疼得晚上睡不着。” “后来工作以后,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危险作业。” “我说腿不好。” “其实不是。” 张福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早好了。” “坏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一看到火,一听到爆炸声,就会回到那天。” 许知微问: “南礁岛发生了什么?” 张福顺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我们那天负责通信保障。” “海上天气突然变了。” “设备进水。” “必须有人去前方抢修。” “老邓跟陈建军去了。” “我负责后方。” “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手里的杯子轻轻发抖。 许知微注意到。 “先不用继续。” 张福顺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不是在回忆。” “你是在重新经历。” 她递过去一张纸。 “先看看周围。” 张福顺不明所以。 “什么?” “告诉我。” “你现在在哪里?” “军区医院。” “今年是哪一年?” “……” 他停了一会儿。 “1983年。” “很好。” “你面前有什么?” 张福顺慢慢看过去。 “桌子。” “水杯。” “窗户。” “还有……” 他声音渐渐稳定。 “你。” 许知微点头。 “你现在在医院。” “不是南礁岛。”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张福顺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我以前没人教过我这些。” “大家都说,忍过去就行。” “可有些东西,不是忍过去。” 许知微轻声道: “是要重新理解。” 下午。 许知微把张福顺的情况记录下来。 不是作为病例。 而是作为试点中的第一批长期回访对象。 她特意标注: “本人具有正常现实判断能力,主要表现为创伤事件相关记忆反应,不属于简单意志问题。” 写完以后,她把记录交给韩主任。 韩主任看了一眼。 “这个试点,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 “嗯。” “以前我们关注伤口。” “现在才发现,有些伤口看不见。” 这句话,后来也被方政委写进了试点总结。 当天晚上。 张福顺没有回家。 他留在军区招待所。 不是为了接受治疗。 而是为了完成许知微安排的第一件事。 写下南礁岛那一天。 不是写英雄事迹。 也不是写事故报告。 只是写: 那一天,他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害怕什么。 第二天上午。 张福顺拿着一页纸回来。 “我写完了。” 许知微接过。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我记得海很大。” “我记得老邓回头冲我笑。” “我记得他说,让我别愣着。” “我记得爆炸以后,我以为自己也死了。” 最后一句,是: “我忘了,我后来被人救出来了。”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没有说话。 张福顺自己却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奇怪?” “我记了三年。” “结果发现,我一直记的是前半段。” “后面发生的事,我全忘了。” “不是忘。” 许知微道。 “是你的大脑一直停在那里。” “停在最危险的那一刻。” 张福顺点头。 “那我是不是要去南礁岛?” “可以去。” 许知微没有否定。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想去,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害怕。” “等有一天,你想去,是因为想看看那里。” “那时候再去。” 张福顺愣住。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前者是逃避。” “后者是面对。” 张福顺离开后。 裴砚舟走进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训练安排。 “张福顺走了?” “嗯。” “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 裴砚舟点头。 “我今天看了试点反馈。” “主动来咨询的人,比第一周多了。” 许知微笑了。 “说明大家开始接受了。” “不是接受心理问题。” “是接受人会有反应。” 裴砚舟把文件放下。 “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 “省军区准备扩大试点范围。” “想让其他几个单位也参考我们的方案。” 许知微愣了一下。 “这么快?” “因为南岸炮兵团那件事。” “他们觉得你的方案有用。” 许知微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从她来到军区开始。 最初只是想做一个心理顾问。 帮几个睡不好觉的战士。 可现在。 这件事已经慢慢变成了一套新的东西。 就在这时。 办公室电话突然响起。 许知微接起来。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许顾问。” “我是警卫连指导员。” “有个情况……” “家属院有个嫂子,把自己锁在屋里两天了。” “谁敲门都不开。” 许知微神色一变。 “她丈夫呢?”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牺牲了。” “就是去年……” “南礁岛事故里的烈士家属。” 第七十二章 她把丈夫等回了梦里 “南礁岛事故里的烈士家属?” 许知微握着电话,神色慢慢沉下来。 警卫连指导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嫂子叫林秀兰,三十岁。” “丈夫周明远,是南礁岛事故牺牲人员。” “以前一直挺正常。” “前几天突然开始不出门。” “这两天连孩子都不见。” “我们敲门,她也不开。” 许知微问:“家里有人吗?” “有。” “孩子?” “一个七岁的女儿。” “现在在哪?” “在邻居家。” 许知微挂断电话。 裴砚舟已经站起来。 “我陪你去。” 她点头。 这一次,没有拒绝。 因为她知道。 很多时候,家属面对的伤,不比经历事故的人少。 家属院西侧。 林秀兰家的门紧闭。 门口站了不少人。 有几个军嫂低声议论。 “以前秀兰多开朗啊。” “去年刚开始还天天带孩子出来。” “这几天突然就不说话了。” “孩子哭着喊妈妈,她都不开门。” 周围人越说,气氛越沉。 许知微走过去。 “大家先散开。” “别围在门口。” 军嫂们赶紧退开。 警卫连指导员走过来。 “许顾问。”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天前。” “发生过什么事?” 指导员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烈士纪念日快到了。” “可能是……” 他没有继续说。 许知微明白。 有些日期,本身就是开关。 门里。 林秀兰坐在床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有开灯。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饭。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笑得很灿烂。 旁边站着年轻的林秀兰。 小女孩被抱在怀里。 许知微轻轻敲门。 “林嫂子。” 里面没有回应。 “我是许知微。” “军区医院的。” “我不是来劝你开门的。” “只是想跟你聊几句。” 依旧没有声音。 裴砚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 门后终于传来一句。 “我没病。” 声音很轻。 许知微回答: “我知道。” “你只是很累。” 里面安静了。 “我没事。” “我知道。” “你丈夫走了一年。” “你还能照顾孩子。” “还能跟邻居说笑。” “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很好。” “这说明你很坚强。” 门后的人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可是……” 许知微停顿。 “可是坚强的人,也可以累。” 这句话之后。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十几分钟后。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林秀兰站在那里。 脸色很憔悴。 头发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梳整齐。 “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许知微没有坐在她对面。 而是坐到了旁边。 让距离没有那么像谈话。 “最近睡得好吗?” 林秀兰摇头。 “不好。” “多久了?” “十几天。” “为什么?” 林秀兰看向桌上的照片。 “他回来了。” 许知微没有露出惊讶。 “什么时候?” “晚上。” “他说什么?” 林秀兰眼圈慢慢红了。 “他说他冷。” “说南礁岛那边风很大。” “让我给他拿件外套。”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她低下头。 “每次都是这样。” “梦里他回来。” “醒了以后,家里还是只有我。” 许知微问: “你知道那是梦吗?” 林秀兰沉默。 “知道。” “那为什么还害怕睡?” 她声音很轻。 “因为梦里有他。” “醒了以后,他又没了。”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 裴砚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知道。 这是属于两个女人的谈话。 “嫂子。”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睡,就不会再失去一次?” 林秀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他死了。” “我知道。” “可我有时候觉得,只要我等,他就会回来。” “以前他每次出任务,也是这么回来。” “开门第一句就是,秀兰,我回来了。” 许知微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在等那句话。” 林秀兰捂住脸。 哭了很久。 “我女儿问我。”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自己都不知道。” 许知微递过去纸巾。 “你丈夫不是不要你们。” “他是在那一天,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和陈建军一样。” “他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还有你们。” 林秀兰低声道: “可是我怕我忘了他。” “所以才一直等。” 许知微轻声问: “如果有一天,你笑了。” “吃了一顿好饭。” “带孩子出去玩。” “你觉得周明远会不会怪你?” 林秀兰愣住。 她没有回答。 许知微继续。 “你觉得他牺牲,是希望你们以后每一天都难过吗?” “不。” 林秀兰哭着摇头。 “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对了。” “记住一个人,不是把自己困在他离开的那一天。” “而是带着他希望你拥有的生活继续走。” 林秀兰低头。 看着照片。 许久以后。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饭碗。 “我去热一下。”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主动做事。 门外的指导员松了口气。 下午。 林秀兰第一次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屋子。 小女孩从邻居家跑回来。 “妈妈!” 林秀兰蹲下来抱住她。 “对不起。” 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妈妈终于抱她了。 晚上。 许知微回医院。 裴砚舟一路没有说话。 快到办公室时,他才开口。 “你今天说的话。” “对她有用。” “嗯。” “对你呢?” 许知微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裴砚舟看着她。 “你是不是也觉得,记住一个人,就必须一直记着痛?” 她怔了一下。 “我没有。” “没有就好。” 裴砚舟没有继续问。 但许知微知道。 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 也想起了所有活下来的人。 晚上。 她整理试点档案时。 又收到一份新的申请。 不是战士。 不是家属。 而是军区医院的一名年轻护士。 申请原因只有一句话。 “我害怕自己以后救不了人。”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 沉默许久。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试点真正面对的。 也许不只是过去留下的伤。 还有每一个在岗位上,害怕自己不够好的普通人。 第七十三章 那封迟了一年的信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刚到家属院,王嫂子已经等在楼下。 “月梅醒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 “后半夜睡了三个多钟头。” “早上也吃了半碗粥。” 王嫂子说着,又压低声音。 “就是那封信,她从醒来以后一直拿着。” 许知微点头。 “孩子呢?” “还在我家。” “她说等看完信,再把孩子接回来。” 二楼的门没有反锁。 许知微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进来吧。” 屋里的窗帘已经拉开一半。 晨光照进来,桌上那盘红烧肉已经收走了。 邓国强的搪瓷缸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沈月梅坐在桌边。 面前放着那封泛黄的信。 她昨天哭得太久,眼睛还肿着。 看见许知微进来,她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顾问,坐。” 许知微坐下。 谁都没先碰那封信。 过了一会儿,沈月梅自己开口。 “这是他出任务前交给方政委的。” “说万一回不来,就给我。” “后来真的送到我手上。” “我一直没敢看。” “为什么?” 沈月梅盯着信封。 “只要不打开,我就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一句我不知道的话。” “像他还有什么没跟我说完。” “要是看完了……” 她停住。 “就真没了。” 许知微没有劝她拆。 “那今天为什么想看?” 沈月梅沉默了几秒。 “昨天你走以后,我坐了很久。” “突然觉得,我把这封信放一年,他也不会多写一个字。” “里面是什么,早就在那儿了。” “我不看,只是在躲。” 她伸手拿起信。 手指还是有些抖。 “你能陪我吗?” “可以。” 沈月梅慢慢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两张薄薄的信纸。 字迹有些潦草。 第一行写着: “月梅,先别哭。” 看到这四个字,沈月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却没停。 继续往下看。 邓国强在信里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先说家里的米缸下面还压着几张粮票。 又说女儿冬天那件棉袄短了,记得重新做。 还特意交代,自己柜子里那双新胶鞋别舍不得穿。 写到后面,才提了一句: “要是真回不去,你别总替我守着。” “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 “闺女要是问我,你就告诉她,她爹是个兵,出任务去了,没回来。” “别把她养得太娇,也别太凶。” “她像你,嘴硬,心软。” 沈月梅读到这里,已经哭得看不清字。 她抬手擦了一把。 继续。 最后几行很短。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你这个人,难受也不爱说。” “真有那一天,哭就哭,骂就骂。” “别憋着。” “还有。” “红烧肉别给我留。” “凉了不好吃。” 沈月梅手里的信一下垂了下去。 她伏在桌边,哭得肩膀发抖。 许知微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旁边。 哭到最后,沈月梅忽然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这个人……” “出任务前还惦记吃的。” “他就是馋。” “每次家里做肉,他都要多留一口。” “还说什么给孩子。” “最后都是自己吃了。” 她说一句,哭一句。 可这一次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她困在“人不会回来了”这件事里。 现在,那些零碎的日子也跟着信一起翻出来。 不是事故。 不是牺牲。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抢肉吃,会管女儿棉袄,会把粮票藏在米缸下面。 “许顾问。” 沈月梅抬起头。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都让我别憋着。” “我还憋了一年。” “你只是那时候还做不到。” 许知微道:“现在能看完,也不晚。” 沈月梅低头看着最后一行。 “红烧肉别给我留。”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起身。 把桌上那个写着邓国强名字的搪瓷缸拿起来。 许知微看着她,没有动。 沈月梅走到厨房。 把里面那杯已经放凉的水倒掉。 又把杯子洗干净。 重新放回柜子。 动作很慢。 却没有再把它摆回桌上。 “照片我还想留着。” 她说。 “留着。” “军装也不收。” “可以。” “可红烧肉以后我不摆了。” 沈月梅红着眼笑了一下。 “浪费。” 上午十点。 王嫂子把孩子送回来。 六岁的小姑娘一进门,还有些拘谨。 站在门边不敢动。 “妈妈。” 沈月梅看见女儿,眼泪又出来了。 可她这一次没有躲。 “过来。” 小姑娘立刻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有一点。” “疼吗?” 沈月梅抱紧她。 “现在好多了。” “那我晚上陪你睡。” “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 许知微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沈月梅忽然叫住她。 “许顾问。” “嗯?” “那封信,我想留给孩子以后看。” “等她大一点。” “可以。” “还有一件事。” 沈月梅擦掉眼泪。 “以后要是军区里还有跟我一样的人,你能不能告诉她们。” “别等一年。” “想哭的时候,就早点哭。” 许知微点头。 “我会。” 下午回到医院。 她把沈月梅的情况记录在试点册里。 没有写那封信的内容。 只写了一句: 烈士家属同样需要事故后的长期心理关怀。 刚合上本子,韩主任便从外面进来。 手里拿着省军区刚送来的批复。 “知微。” “试点范围扩大了。” 许知微接过文件。 韩主任继续道: “这次不只是战士和伤员。” “烈士家属,也正式纳入回访范围。” 第七十四章 第一次家属回访 “烈士家属也纳入回访?” 许知微把批复从头看了一遍。 韩主任点头。 “省里给的意见很明确。” “不是只在出事以后慰问一次。” “要长期关注。” “尤其是事故周年、逢年过节,还有孩子升学、家里老人身体出问题这些时候。” 这比单纯给战士做心理疏导更复杂。 战士在部队里,有班长、指导员、战友。 可家属分散在不同地方。 有人留在家属院,有人已经回了老家。 很多人平时看着一切正常,真正难受的时候,也未必愿意主动找医院。 “不能一家一家都按病人去问。” 许知微合上文件。 “那样反而让人不舒服。” 赵护士长在旁边点头。 “对。” “人家本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我们一上门就问睡不睡得着、哭不哭,谁受得了?” “先做登记。” 许知微拿起笔。 “年龄、家庭情况、有没有孩子、现在生活上有没有实际困难。” “心理上的事放后面。” 韩主任问:“谁负责跑?” “医院、政治部、妇女工作这边一起。” “熟悉的人先上门。” “真发现需要进一步谈的,再找我。” “这样最稳妥。” 当天上午,一张新的家属回访表就做了出来。 内容不多。 没有“心理疾病”几个吓人的字。 第一项问生活。 粮食够不够。 孩子上学有没有困难。 家里老人有没有人照顾。 第二项才是最近睡眠、情绪和身体情况。 最后一栏写着: 是否愿意进一步谈话。 方政委看完,只说了一句。 “就按这个办。” 第一批一共十二户。 沈月梅也在其中。 但因为许知微已经接触过,她的情况暂时不用重复回访。 下午,许知微跟着王嫂子去了另一户。 家属叫周秀英。 三十四岁。 丈夫三年前在一次海上抢险中牺牲。 家里有两个孩子。 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 敲门时,周秀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王嫂子,她很热情。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王嫂子笑道:“医院和政治部做家属回访。” “看看大家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周秀英摆手。 “我家没啥困难。” “粮票够,孩子也都上学。” “去年组织上还帮我修了屋顶。” 她说话利索,动作也快。 被子抖开,往绳上一搭,一看就是平时干惯活的人。 许知微没急着问别的。 “两个孩子呢?” “上学去了。” “学习怎么样?” 提起孩子,周秀英立刻有话说。 “老大还行。” “老二不省心。” “天天打架。” “为什么打架?” “谁知道。” 周秀英皱眉。 “老师都找我三次了。” “前几天还把同桌鼻子打出血。” 王嫂子惊讶。 “小康以前不是挺老实吗?” “谁说不是。” “他爹刚出事那两年都没这样。” “今年开春开始,脾气越来越大。” 周秀英叹气。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没用。” 许知微问:“每次为什么动手,问过吗?” “问了。” “就是不说。” “最严重的几次,都是什么时候?” 周秀英想了一下。 “有一次别人拿他书包。” “一次有人碰了他的铅笔盒。” “还有前几天。” “同桌说了什么?” 周秀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说他没爹。” 院子里一下安静。 “然后小康就扑上去了。” 许知微点了点头。 这就不是单纯调皮。 “他爸爸的东西,家里还留着吗?” “留了一些。” “孩子会看吗?” “老大偶尔看。” “老二不看。” 周秀英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不是不看。” “是不让我提。” “每次说到他爹,他就走。” “清明也不肯去。” 王嫂子叹了口气。 “孩子可能心里难受。” “我知道他难受。” 周秀英声音一下大了。 “可他不能拿别人撒气啊。” “我也没少难受。” “我还得养他们兄弟两个。”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红了眼。 很快又转过身去收衣服。 “都三年了。” “别人早过去了。” 许知微看着她。 “谁告诉你三年就一定要过去?” 周秀英动作停住。 “那还能一辈子这样?” “可以记一辈子。” “但日子也可以继续过。” “这两件事不冲突。” 周秀英半天没说话。 傍晚,两个孩子放学回来。 大的周康平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喊人。 小的周小康却一进院子就察觉不对。 “你们来干什么?” “回访。” 王嫂子笑道:“看看你在学校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小康脸一下沉下来。 “我没惹事。” “你把同学鼻子打出血还不叫惹事?” 周秀英忍不住开口。 孩子立刻顶回去。 “是他先说我的!” “他说一句你就打人?” “他活该!” “周小康!” 眼看母子俩又要吵起来,许知微突然问: “他说你没爹的时候,你最生气的是哪一句?” 周小康愣住。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男孩瞪着她。 “关你什么事?” “可以不告诉我。” 许知微道:“但你打他之前,应该不只是因为‘没爹’这两个字。” 周小康嘴唇抿得紧紧的。 许知微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低声说: “他说我爹不要我了。” 周秀英脸色一下变了。 “他还说这个?” 男孩眼睛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 “他说别人爹都回家。” “我爹三年不回来。” “就是不要我了。” “我爹才没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完,他抬手擦了一把眼睛。 “我爹是救人死的。” “他不是不要我。” 许知微点头。 “这句话,你完全可以告诉同学。” “他不听呢?” “找老师。” “还说呢?” “再找老师。” “不能打?” “不能。” 周小康不服。 “打最快。” 许知微差点被他气笑。 “你打一次,他鼻子疼一天。” “你自己回家挨一顿骂。” “最后他说的那句话还是在那里。” 周小康不吭声了。 “你真正想做的是证明,你爸爸没有不要你。” “那就别用打架证明。” 男孩低着头,鞋尖在地上来回蹭。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我能跟人说我爹是英雄吗?” “当然能。” “能说他救过三个人吗?” “能。” “那我明天就说。” 周秀英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那条已经叠了两遍的被子。 回去的路上,王嫂子一路感慨。 “以前总觉得家属回访就是看缺不缺东西。” “现在才知道,孩子也有孩子的事。” 许知微点头。 “尤其是年纪小的。” “很多话大人以为他们不懂。” “其实他们都记着。” 回到医院,她在第一份正式家属回访记录后加了一项。 未成年子女适应情况。 刚写完,办公室门被推开。 裴砚舟站在门口。 “下班了。” 许知微头都没抬。 “还有两行。” “昨天也是两行。” “今天真的两行。” 裴砚舟走过来,看见她记录本上的内容。 “烈士子女?” “嗯。” “今天碰到一个因为别人说他爹不要他,跟同学打架的。”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叫什么?” 许知微抬头。 “你想干什么?” “明天让政治部跟学校说一声。” “不是照顾他打架。” “是烈士子女这方面,学校应该知道怎么跟孩子解释。” 许知微笑了。 “裴营长现在也会做心理工作了。” “跟许顾问学的。” 话音刚落,赵护士长从门外探进头。 “知微。” “又有一户家属来找你。” “这回是自己来的。” 许知微放下笔。 “什么情况?” 赵护士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一个老母亲。” “儿子牺牲五年了。” “她说这些年一直没敢把儿子的死讯告诉老伴。” “可老爷子最近天天收拾东西。” “说要来东海看儿子。” 第七十五章 瞒了五年的死讯 “儿子牺牲五年了,她一直没敢告诉老伴?” 许知微抬起头。 赵护士长叹了口气。 “老人就在外面。” “姓郭,叫郭桂芝,六十多了。” “儿子郭建平,五年前海上执行任务时牺牲。” “老伴身体一直不好,家里怕他受不住,就说儿子调去了外地。” “这一瞒就是五年。” 许知微皱了皱眉。 “那平时通信怎么办?” “家里人代写。” “儿媳偶尔也寄信。” “说建平工作忙,不能回来。” 赵护士长顿了顿。 “可老爷子最近身体好了一些,非要亲自来东海。” “火车票都准备买了。” 许知微走出办公室。 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衣服洗得发旧,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看见许知微出来,她立刻站起身。 “你就是许顾问吧?” “我是。” “你帮帮我。” 郭桂芝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知微把人请进办公室。 “您慢慢说。” 老太太坐下以后,先从布包里拿出一沓信。 最上面几封已经发黄。 “这些都是我们家这些年给老头子看的。” “他说建平写的。” “其实都是他媳妇照着以前的口气写的。” 许知微翻了一眼。 每封信都很短。 “爹,娘,我一切都好。” “工作忙,今年回不去。” “家里别惦记。” 五年下来,内容几乎没有变化。 “老人一直没怀疑?” “以前没有。” 郭桂芝摇头。 “他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建平出事那年,我们真怕他一下撑不住。” “医生也说不能受刺激。” “后来一年拖一年。” “每次想说,都觉得再等等。” “结果就拖到现在。” “最近为什么突然一定要来?” “他七十大寿快到了。”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 “说这辈子别的都不要,就想见儿子一面。” “还说自己这把年纪了,万一哪天闭眼之前都见不到儿子,那才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件事不能简单用“该不该说真话”判断。 郭家当年隐瞒,是出于现实的身体顾虑。 可五年以后,这个谎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维持。 许知微问:“老爷子现在身体怎么样?” “血压还是高。” “但比前几年好多了。” “县医院前两个月还查过。” “能走路,也能坐车。” “平时精神呢?” “挺好。” “每天还去村口下棋。” “有没有出现过晕厥、严重心脏问题?” “没有。” “那你们有没有再问过医生,他现在能不能承受重大消息?” 郭桂芝愣住。 “没有。” “我们只记得五年前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许知微点头。 “先重新做身体评估。” “不要靠五年前那句话一直判断。” 老太太立刻问:“那要是身体能承受,就告诉他?” “要告诉。” 许知微没有回避。 “但不能突然一句‘你儿子五年前死了’就砸下去。” “这五年他一直活在期待里。” “除了儿子的死讯,还要面对一件事。” “你们所有人一直瞒着他。” 郭桂芝脸色一下白了。 “他会不会恨我们?” “有可能生气。” “也可能怪你们。” “但这是他有权知道的事。” “继续瞒下去,只会让最后那一天更难。” 郭桂芝低头捏着衣角。 “我就是怕他撑不住。” “怕可以。” “但先把能做的准备做好。” 许知微拿纸记下。 “第一,重新查身体。” “第二,不要让他一个人听这个消息。” “第三,最好由最亲近的人说。” “第四,别急着解释你们为什么瞒。” “先让他有时间反应。”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 “那能不能让你在旁边?” 许知微抬眼。 “老爷子已经到东海了?” “没有。” “那就不急着把他叫过来。” “先做体检。” “如果确认适合长途坐车,再决定是在老家说,还是来东海说。” 郭桂芝点头。 刚把信收起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 “娘!” 郭桂芝吓了一跳。 “你咋来了?” “我能不来吗?” 女人正是郭建平的妻子,孙玉兰。 她眼睛通红。 “爹已经上车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 郭桂芝一下站起来。 “什么?” “他没等你?” “今早自己去县城买了票。” 孙玉兰急得声音发抖。 “邻居看到以后才跑来告诉我。” “算时间,下午就能到东海!” “你不是把他身份证明收起来了吗?” “他去公社开了介绍信!” 郭桂芝腿一软,扶住桌子。 “完了。” “他要是真找到部队……” 根本不用问。 郭建平牺牲后,名字被刻在军区烈士纪念墙上。 档案里也有记录。 老人只要真到了东海,不可能一直什么都看不到。 许知微已经站起身。 “知道他坐哪一班车吗?” 孙玉兰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抄下来的车次。 “下午三点四十到东海站。” 许知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五十五。 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立刻拿起外套。 “通知方政委。” “再联系军区医院,准备医生和急救药品。” 郭桂芝慌了。 “许顾问,现在怎么办?” 许知微看向她。 “去车站接人。” “这件事已经不能再往后拖了。” 而与此同时。 东海站开来的绿皮火车上。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正把装着鸡蛋和腊肉的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他问对面旅客: “同志,东海军区离火车站远不远?” “我五年没见儿子了。” “这回说什么,也得给他一个惊喜。” 第七十六章 他在烈士墙前停住了 东海站三点四十分准时到车。 站台上人很多。 郭桂芝一眼就看见了老伴。 老人背着旧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走得不算快,却很精神。 “老郭!” 郭桂芝迎上去。 郭老头愣了。 “你咋也来了?” 说完,又看见孙玉兰。 “你也来了?” 老人皱起眉。 “你们不是说建平今天忙吗?” 郭桂芝张了张嘴。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许知微站在旁边,没有催。 郭老头倒先笑了。 “是不是你们背着我跟他说了?” “我本来还想给他个惊喜。” “这下好了。” “都知道了。” 孙玉兰低下头。 眼圈已经红了。 老人没看见。 他一路上都在问。 “建平现在住哪?” “瘦了还是胖了?” “军区是不是比以前大了?” “他这几年信里总说忙,到底忙啥?” 每问一句,车里的气氛就更沉一点。 郭桂芝几次想开口。 最后都没说出来。 许知微没有逼她在车上说。 老人刚下长途火车。 情绪还在期待里。 又坐在行驶的车上。 不是合适的环境。 “叔。” 许知微开口。 郭老头看她。 “你是?” “军区医院的。” “建平受伤了?” 老人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没有。” 许知微没有继续往下。 “先到军区。” 郭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明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 没人回答。 车进军区大门时,老人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 熟悉又陌生。 五年没来。 很多地方都变了。 可有些楼还在。 以前郭建平带他来过一次。 “他住的营区不是这个方向吧?” 老人突然问。 孙玉兰手一抖。 许知微看过去。 “叔,先去政治部。” “为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您说。” 郭老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迟钝的人。 只是这些年家里一直给了他一个可以相信的答案。 现在这个答案开始裂了。 车停下以后。 老人没有马上下车。 “建平呢?”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建平呢?” 郭桂芝终于哭了。 “老头子……” “你哭什么?” 老人声音突然高了。 “我问的是建平!” 孙玉兰转过脸。 眼泪也掉下来。 郭老头看着妻子。 又看儿媳。 脸色开始发白。 “是不是出事了?” 许知微上前一步。 “叔,我们进去说。” “不进去。” 老人一下抓住车门。 “你现在就告诉我。” “是不是出事了?” 郭桂芝已经站不稳。 “建平他……” 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郭老头突然转身就走。 “你们不说,我自己找。” “爸!” 孙玉兰追上去。 老人却越走越快。 方向正是以前郭建平所在单位。 方政委已经带人在外面等着。 看见这一幕,立刻迎过去。 “郭叔。” 郭老头认出了他。 “五年前你还是指导员。” “你告诉我。” “建平在哪?” 方政委沉默片刻。 “叔。” “建平五年前执行任务,牺牲了。” 四周一下安静。 郭老头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郭建平同志,五年前牺牲。” 老人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可能。” “你认错人了。” “我儿子这些年一直给我写信。” “前个月还有一封。” 他说着就去翻自己的包。 动作很快。 一封封信被拿出来。 “你看。” “这是去年。” “这是前年。” “这上面都写着呢。” 方政委没有接。 郭老头又看向孙玉兰。 “玉兰。” “你说。” “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孙玉兰捂住嘴。 半天才哭着说出一句。 “爸。” “信是我写的。” 老人手里的信一下掉了。 风一吹。 纸散了一地。 郭桂芝哭着上前。 “是我不让告诉你的。” “那时候你身体不好。”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我们怕你……” “所以骗我五年?” 老人回头。 声音反而变轻了。 郭桂芝说不出话。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没人回答。 “就我不知道?” 老人站在那儿。 眼睛里没有泪。 只是脸色越来越灰。 许知微一直观察着他的呼吸和动作。 “叔,先坐一下。” “我不坐。” 老人推开旁边递过来的椅子。 “他埋哪了?” 方政委低声道:“骨灰安葬在烈士陵园。” “名字也在纪念墙上。” 郭老头转身。 “带我去。” “叔,您刚坐了很久火车。” “我说带我去。” 没有人再拦。 军区烈士纪念墙离政治部不远。 老人走过去时,脚步越来越慢。 墙上刻着很多名字。 一排一排。 他找了很久。 终于在中间的位置看见三个字。 郭建平。 老人停住了。 手里的布兜啪地掉在地上。 鸡蛋碎了。 蛋液慢慢渗出来。 还有他从家里带来的腊肉。 本来是想给儿子吃的。 “真在这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 手指发抖。 “你小子……” “咋真在这儿。” 一句话说完。 老人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旁边医生立刻扶住。 “血压上来了。” “先让他坐。” 这次老人没有拒绝。 他坐在纪念墙下的长椅上。 很久都没说话。 郭桂芝蹲在旁边哭。 “老头子,你骂我吧。” “是我不该瞒你。” “我就是怕你扛不住。” 老人没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他怎么走的?” 方政委坐到旁边。 一点一点讲。 没有夸张。 也没有只讲英雄事迹。 任务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 郭建平当时做了什么。 最后怎么牺牲。 老人一句都没打断。 听到最后。 他终于掉了眼泪。 “那他疼不疼?”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停住。 方政委低声道: “时间很快。” 老人点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看向郭桂芝。 “那几年我天天问,你们难受不难受?” 郭桂芝哭得说不出话。 “我每问一次,你们是不是都得重新骗我一次?” 孙玉兰低着头。 “爸,对不起。”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说这个。” “我现在脑子乱。” 许知微蹲到他面前。 “叔,乱是正常的。” “您今天不用马上原谅谁。” “也不用现在想明白这五年。” “先把今天过完。” 老人看着她。 “那我今晚还能睡着吗?” “可能睡不好。” “那咋办?” “有人陪着。” “难受就说。” “想骂也可以。”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真想骂人。” 许知微点头。 “可以。” 郭老头转头看向郭桂芝。 “你个死老太婆。” 郭桂芝一边哭一边点头。 “你骂。” “你再骂两句。” 老人张了张嘴。 却忽然也哭了。 “你骗我五年。” “你咋敢啊。” 郭桂芝扑过去抱住他。 两个人坐在纪念墙前,哭得像两个孩子。 孙玉兰站在一旁,也一直掉眼泪。 许知微没有劝。 这个家欠了五年的哭。 今天总要还回来一点。 天快黑时。 郭老头终于站起来。 他重新走到墙前。 摸了一遍郭建平的名字。 “明天带我去陵园。” 方政委点头。 “好。” 老人又看向地上已经碎掉的鸡蛋。 弯腰想捡。 裴砚舟先一步帮他收起来。 郭老头看着那些碎蛋,苦笑。 “白带了。” 裴砚舟道:“没白带。” 老人抬头。 “至少您是真的来看他了。” 郭老头愣了几秒。 最后点了点头。 “对。” “这回总算见着了。” 第七十七章 他给儿子补了五年的话 第二天一早,郭老头醒得很早。 招待所的人说,天还没亮,他就在院子里坐着了。 许知微过去的时候,老人已经换好了衣服。 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领口却重新理得整整齐齐。 脚边放着一个布兜。 里面没有鸡蛋,也没有腊肉。 只有一瓶酒,两包烟,还有一小袋炒花生。 郭桂芝站在旁边,眼睛肿得厉害。 孙玉兰也没怎么睡。 一家三口谁都没说多少话。 昨天知道真相以后,郭老头没有大发脾气。 可越是这样,郭桂芝心里越没底。 上车前,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头子,你还生我气不?” 郭老头正在系布兜。 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生。” 郭桂芝眼圈立刻红了。 “那你骂我。” “昨天不是骂过了?” “你要还气,再骂。” 郭老头抬头看她。 “骂你有啥用?” “建平能回来?” 郭桂芝低下头。 老人叹了口气。 “我就是想不明白。” “五年。” “你们咋能一块儿瞒我五年。” 孙玉兰站在旁边,低声道:“爸,是我和娘商量的。” “建平刚出事那阵,你血压高得厉害,县医院医生说千万不能受刺激。” “后来你身体好点了,我们想说。” “可每次你一提建平……” 她声音慢慢哽住。 “我们就又不敢了。” 郭老头没接话。 直到车开出去很久,他才忽然问: “那几封信,真都是你写的?” “嗯。” “学得还挺像。” 孙玉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照着建平以前的信写。” “有几次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就翻旧信找句子。” 郭老头望着窗外。 “怪不得这些年,那小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工作忙。” “回不去。” “让家里别惦记。” “我还骂过他。” 老人扯了下嘴角。 “说他当了几年兵,连封信都不会写了。” 车里没人笑得出来。 烈士陵园在东海城外。 不算远。 上山的路两边种着松柏,早晨露水还没干。 郭老头下车以后没让人扶。 自己拎着布兜,一步一步往上走。 昨晚医生给他查过身体。 血压虽然高了一些,但整体还能承受。 许知微没有一直跟在身边。 只和随行医生走在后面。 到了墓碑前,郭老头却突然停下。 黑色碑面上。 郭建平三个字清清楚楚。 下面刻着生卒年月。 牺牲时二十八岁。 老人看了很久。 “照片呢?” 方政委道:“那几年条件有限,碑上没有留照片。” “行。” 郭老头点头。 “他啥样,我记得。” 他蹲下来。 从布兜里先拿出烟。 两包都拆开。 一包放在碑前,一包自己拿着。 “以前回来跟我要烟。” “我不给。” “说当兵的少抽点。” 老人念叨着。 “早知道……” 话到这里停住。 他把烟摆正。 又拿出那瓶酒。 倒了一小杯。 “你娘说你现在当干部了,不缺吃不缺穿。” “净骗我。” 郭桂芝站在后面,捂着嘴哭。 老人没有回头。 “你媳妇也跟着骗。” “整个家里就我一个傻子。” “还天天等你放假。” 他说一句,往碑前摆一样东西。 最后是那袋炒花生。 “你小时候偷吃花生,让我追着打了半个村。” “还记得不?” 没有人回答。 山风吹过松树。 只剩树叶轻响。 郭老头坐在墓碑旁边。 这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 他说了很多。 说家里的老房子去年修了。 说孙玉兰把孩子带得很好。 说村口老李头下棋还是爱悔棋。 也说自己七十大寿快到了,本来想把儿子叫回去狠狠干一杯。 这些话积了五年。 从来信里等。 从日历上等。 从一次次“工作忙,回不去”里等。 现在终于有地方说了。 “建平。” 老人抹了一把脸。 “爹来晚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他彻底哭出了声。 不是昨天那种发懵的掉泪。 而是弯着腰,哭得整个背都在抖。 郭桂芝想过去。 刚迈一步,被许知微轻轻拦住。 她摇了摇头。 让老人哭。 这五年所有人都替他把真相挡住了。 现在至少这份难过,应该让他自己走一遍。 过了很久,郭老头才慢慢缓下来。 他站起来时腿有些麻。 方政委过去扶了一把。 老人没拒绝。 下山途中,郭桂芝一直跟在他身后。 走到半山腰,郭老头突然停下。 “桂芝。” “哎。” 老太太立刻抬头。 “以后别骗我了。” 郭桂芝眼泪又掉下来。 “再不骗了。” “真不骗?” “你就是明天要抽过去,我也不骗。” 郭老头皱眉。 “说啥晦气话。” 郭桂芝愣了一下。 老人已经继续往下走。 她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郭老头又补了一句。 “我还是生气。” “你气。” “气几天再说。” “行。” 孙玉兰在旁边听着,终于偷偷擦掉眼泪。 回到军区医院后,医生重新给郭老头测了血压。 比早上高一些。 但没有出现危险情况。 郭老头坐在诊室里,忽然问许知微。 “许顾问。” “嗯?” “他们以前不告诉我,是不是做错了?” 郭桂芝和孙玉兰一下紧张起来。 许知微没有替谁下结论。 “五年前,他们怕您身体撑不住,所以选择瞒。” “当时有当时的原因。” “但后来一直拖下去,也确实让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说。” 郭老头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现在要原谅她们不?” “这个您自己决定。” “没人能催。” 老人看向妻子和儿媳。 过了几秒,哼了一声。 “那先不原谅。” 郭桂芝赶紧点头。 “行。” “你慢慢来。” 郭老头又问:“中午吃啥?” 郭桂芝一愣。 “食堂?” “昨天鸡蛋都摔碎了。” 老人皱着眉。 “我早饭也没吃多少。” “先吃饭。” 孙玉兰终于笑出声。 “爸,我去给你打。” “多打点。” “知道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诊室。 许知微把今天的记录写到一半,停了停。 最后只在家属回访建议里加了一条: 重大伤亡消息若因身体原因暂缓告知,应定期重新评估,不宜在风险解除后长期隐瞒。 她刚合上本子,门口传来敲门声。 裴砚舟站在那里。 “忙完了?” “差不多。” “回家?” 许知微抬头看他。 “今天不顺路送饭了?” “今天换一个。” “什么?” 裴砚舟晃了晃手里两张电影票。 “方政委说,试点负责人也得休息。” “晚上七点。” “军区礼堂放电影。” 许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 “裴营长。” “嗯?” “这是约我?” 裴砚舟神色没变。 “组织活动。” “那怎么只有两张票?” 裴砚舟沉默两秒。 “组织只安排了我们两个。” 许知微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第七十八章 裴营长第一次约会,还带了瓜子 晚上六点四十。 许知微到军区礼堂门口的时候,裴砚舟已经在等了。 男人换下了训练时的作训服,穿着一身洗得挺括的军装,站在礼堂外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拎着个纸包。 许知微走近。 “不是七点吗?” “嗯。” “那你来这么早?” “怕没位置。” 许知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张票。 “不是对号入座?”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顺便等你。” 这句总算像句实话。 许知微笑了。 “裴营长第一次约人看电影?” “不是。” “以前还约过谁?” 裴砚舟看她。 “部队集体看过。” “那不算。” “所以第一次。” 他说得很平静。 许知微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视线一转,落到那个纸包上。 “这是什么?” “瓜子。” “你还买瓜子了?” “赵春山说看电影都吃这个。” 许知微眉梢一挑。 “他还教你什么了?” “没了。” “真的?” “他说还可以买汽水。” “然后呢?” “没票。” 许知微忍着笑。 “汽水还要票?” “他说小卖部今天只剩三瓶,全让家属院几个孩子买走了。” 说话间,礼堂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 都是军区干部、战士和家属。 有人看见裴砚舟,主动打招呼。 “裴营长也来看电影?” “嗯。” 对方又看了眼许知微,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明白了的表情。 “哦。” 这一声“哦”拖得特别长。 许知微没什么。 裴砚舟却看了那人一眼。 “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没有。” 那人赶紧进去了。 等人走远,许知微才问:“你吓他干什么?” “我没吓。” “你刚才那个眼神,跟审赵春山训练成绩差不多。” 裴砚舟:“……” 两人进礼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半。 电影还没开始。 幕布前的灯亮着,四周都是说话声。 他们的位置在中间偏后。 许知微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递过来半包花生。 “许顾问,吃不吃?” 是家属院的王嫂子。 她身边还坐着沈月梅和女儿。 沈月梅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脸色虽然仍有些疲惫,但人已经愿意出来。 小姑娘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纸折的小风车。 许知微笑着接了两颗花生。 “今天怎么也来了?” 沈月梅道:“王嫂子非拉我。” “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出来看看。” 许知微点头。 没再多问。 能主动走出家门,本身就是好事。 王嫂子却盯着她和裴砚舟看了两眼。 “你俩也是一块来的?” 许知微刚想说话。 裴砚舟已经点头。 “嗯。” “看电影?” “嗯。” 王嫂子脸上的笑一下意味深长起来。 “挺好。” “新婚夫妻就该多出来走走。” 许知微耳根微热。 好在这时候灯灭了。 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电影开始。 是一部战争片。 前半段节奏很快,时不时还能听见后排战士低声议论。 许知微看得认真。 看到一半,旁边忽然递过来一把瓜子。 她没转头。 “你不吃?” “剥好了。” 许知微这才看过去。 裴砚舟掌心里放着一小撮剥好的瓜子仁。 她愣了两秒。 “你剥的?”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你不是在看电影?” “能一起。” 许知微看着他。 黑暗里看不太清表情。 只看见男人坐得笔直,手还摊在她面前。 她忍着笑,把瓜子仁拿了。 “谢谢裴营长。” “客气。” 过了一会儿。 又是一把。 再过一会儿。 还是一把。 许知微终于忍不住。 “你自己也吃。” “不爱吃。” “那你买干什么?” “赵春山说你们女同志看电影爱吃。” 许知微彻底笑了。 “赵春山知道得还挺多。” 裴砚舟顿了一下。 “明天问问他从哪知道的。” “你别吓人家。” “正常交流。” “你那叫正常交流?” “算。” 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 前排忽然有人回头。 正是方政委。 他看了一眼,又慢悠悠转回去。 什么都没说。 可许知微莫名觉得,他那个眼神比说什么都明显。 她干脆不说话了。 继续看电影。 直到剧情演到战士牺牲那一段。 礼堂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沈月梅。 女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女儿还小,看不太懂。 只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他怎么不起来?” 沈月梅的手紧紧攥住裙角。 许知微刚想过去。 沈月梅却已经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 “因为他牺牲了。” “就像爸爸吗?” 周围更安静了。 沈月梅眼圈一下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嗯。” “像爸爸。” 小姑娘想了想。 “那他们是不是都很勇敢?” 沈月梅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是。” 声音虽然哑,却很稳。 许知微收回视线。 没有过去。 有些路,别人可以陪着走一段。 剩下的,终究还是要自己慢慢走。 电影散场时,已经快九点。 人群往外涌。 裴砚舟很自然地走在许知微外侧,替她挡着人。 到了礼堂外,夜风一下吹过来。 许知微拢了拢衣领。 下一秒,肩上多了一件军装外套。 “我不冷。” “风大。” “那你呢?” “我不冷。” “裴营长身体好?” “嗯。” 许知微看他一眼。 “那以后冬天家里煤也省了。” 裴砚舟沉默两秒。 “该烧还是烧。” 两人沿着家属院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没有人催。 也没有电话追过来。 更没有突然发生什么事。 难得清静。 走到七号楼下时,许知微停了。 “今天这算约会吗?” 裴砚舟也停下。 “你说算就算。” “那不行。” “为什么?” “约会得双方承认。” 裴砚舟看着她。 夜色里,男人的眉眼比白天柔和很多。 “算。” “那下次呢?” “什么下次?” “还约不约?”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约。” “还问赵春山?” “不问。” “为什么?” “他不靠谱。” 许知微笑出声。 裴砚舟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下次我自己想。” 许知微抬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没往后退。 “那我等着。” 裴砚舟看了她几秒。 忽然低下头。 许知微以为他要亲下来。 结果楼上传来一声大喊。 “许顾问!” 两个人同时停住。 二楼窗户探出赵护士长的脑袋。 “医院刚来电话!” “有个新兵睡梦里突然拿枕头捂自己,说有人不让他喘气!” 许知微:“……” 裴砚舟闭了闭眼。 刚才那点气氛,彻底没了。 赵护士长还在上面催。 “挺急的!” 许知微忍着笑,看向裴砚舟。 “裴营长。” “嗯。” “下次约会记得挑医院电话坏的时候。”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明天我去问通信班。” “能不能晚上九点以后不接医院电话。” 许知微笑着推了他一下。 “走了。” “先去医院。” 第七十九章 他不是被人掐住了,是醒不过来 军区医院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许知微赶到时,那个新兵已经醒了。 人坐在病床上,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旁边守着两个同班战士。 其中一个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许顾问。” “就是他。” “刚才睡着睡着,突然一直挣扎。” “手乱抓,腿也在蹬。” “我们把他叫醒以后,他第一句话就说有人压着他,不让他喘气。” 床上的新兵叫马会明。 十八岁。 入伍还不到半年。 许知微没有立刻问梦。 先看向值班军医。 “身体检查怎么样?” “心肺没发现问题。” 军医道:“体温正常,呼吸也恢复了。” “有没有胸口疼?” “没有。” “最近感冒、发烧?” 马会明摇头。 “都没有。” “那刚才发生的时候,你自己记得多少?” 马会明脸色又白了一点。 “我醒了。” “可我动不了。” 许知微微微一顿。 “确定醒了?” “我能看见屋顶。” “也能听见他们打呼噜。” “可身体一点都动不了。” “然后呢?” “胸口特别沉。” 马会明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像有人坐在我身上。” “我想喊。” “喊不出来。” “我还看见床边站着个人。” 旁边一个战士立刻打了个寒战。 “就是这句!” “他醒了以后也说床边有人。” 另一个小声道:“不会真有……” 裴砚舟站在门口,淡淡看过去。 “少自己吓自己。” 那战士立刻闭嘴。 许知微继续问:“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马会明摇头。 “没有。” “就一个黑影。” “后来我使劲挣扎,胸口越来越闷。” “再后来他们把我叫醒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紧。 “许顾问。” “我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不是。” 许知微回答得很干脆。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这种情况,很像睡眠瘫痪。” 几个人显然都没听懂。 许知微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 “就是脑子醒了,身体还没完全醒。” 马会明愣住。 “还能这样?” “能。” “人在睡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身体会主动放松,避免你把梦里的动作真的做出来。” “有时候脑子先醒,身体慢一点。” “你就会出现明明有意识,却动不了、喊不出来的情况。” “胸口发沉呢?” “紧张以后会觉得呼吸困难。” “再加上你躺着,脑子又还带着梦里的内容,很容易把这种感觉解释成有人压着你。” 马会明立刻问:“那床边那个黑影呢?” “你当时屋里亮吗?” “不亮。” “那你看到的是清楚的人,还是模糊的一团?” 马会明认真回想。 “模糊的。” “那就更符合。” 许知微道:“人在刚醒又没完全清醒的时候,有时会把屋里的衣服架、墙角影子,甚至梦里的东西当成真的。” “并不代表屋里真有人。” 守在旁边的战士松了口气。 “我就说。” 另一个瞪他。 “你刚才还说闹鬼。” “我那是分析情况。” “你分析个屁。” 气氛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许知微却没有就此结束。 “最近是不是很累?” 马会明点头。 “这周夜训多。” “白天还要补基础。” “每天睡多久?” “五六个小时。” “有时候更少。” “这几天有没有刻意少睡?” 马会明眼神躲了一下。 许知微立刻看出来。 “怎么回事?” 旁边战友抢先开口。 “他不敢睡上铺。” 马会明脸一红。 “你闭嘴。” “都这样了还不说?” 那战士索性全抖出来。 “前几天宿舍有人讲老营房的鬼故事。” “说以前有个人半夜从上铺摔下来。” “马会明听完以后,天天等大家都睡了才睡。” “有时候半夜醒一次,后面就不敢闭眼。” 马会明恨不得把脸埋被子里。 “我没怕。” 许知微看他。 “那你为什么少睡?” “就是……” “怕也没什么。” 她没有笑他。 “人在睡眠不足、过度疲劳的时候,这种情况更容易发生。” “你越怕再遇上,就越不敢睡。” “越不睡,反而越容易出问题。” 马会明听明白了。 “那我今晚怎么办?” “正常睡。” “还睡上铺?” 他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许知微想了想。 “这两晚可以先换下铺。” 马会明明显松了口气。 “但不是因为上铺有问题。” “是先让你把觉补回来。” “等睡眠恢复,再换回去。” “真再发生一次怎么办?” “先提醒自己。” 许知微道:“我不是被人压住,只是身体还没醒。” “别拼命挣扎。” “试着先动手指、脚趾。” “慢慢恢复。” “能做到吗?” 马会明点头。 “能。” 裴砚舟在旁边忽然问:“鬼故事谁讲的?” 刚才还挺热闹的病房瞬间安静。 两个战士同时低头。 马会明也不说话。 裴砚舟扫了一眼。 “没人承认?” 其中一个终于硬着头皮。 “赵春山讲的。” 许知微:“……” 裴砚舟脸都黑了。 “又是他?” “赵班长说夜训太累,给大家提提神。” “他说得可真详细。” “连老营房窗户半夜自己响都讲了。” 裴砚舟转身就往外走。 许知微赶紧叫住他。 “你干什么?” “找赵春山。” “现在都几点了?” “他应该还没睡。” “为什么?” “我让他今晚值岗。”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你这是公报私仇?” “不是。” 裴砚舟面无表情。 “正常交流。” 病房里几个人差点笑出声。 马会明也终于放松下来。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特意又去看了一次。 马会明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再出现动不了的情况。 只是见到她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许顾问。” “赵班长昨晚真被营长叫走了?” “好像是。” “因为讲鬼故事?” “应该不只。” 许知微想了一下。 “可能还因为乱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马会明没听懂。 旁边战士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上午十点。 裴砚舟来医院送文件。 许知微问他:“赵春山呢?” “训练。” “你罚他了?” “没有。” “真的?” “加了一项任务。” “什么?” 裴砚舟神色平静。 “给全班讲一遍睡眠瘫痪。” 许知微愣住。 “他会吗?” “所以让他先来找你学。” 话音刚落。 门外果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赵春山满脸生无可恋。 “嫂子。” “救个命。” “营长让我下午给全班讲课。” “讲不好,负重十公里。” 许知微没忍住笑。 “进来。” 赵春山刚坐下,裴砚舟又补了一句。 “还有。” “以后不许讲鬼故事。” 赵春山抗议。 “营长,那是战士夜间文化生活。” “可以讲别的。” “讲什么?” 裴砚舟看了眼许知微桌上的试点记录。 “讲科学。” 第八十章 赵春山被迫讲了一堂科学课 下午两点,侦察营三连的小教室里坐满了人。 赵春山站在最前面。 手里捏着两张纸。 脸色比上次参加考核还严肃。 底下一群战士憋着笑。 马会明坐在第二排,笑得尤其明显。 “赵班长。” “开始啊。” “不是说今天给我们讲科学?” 赵春山狠狠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笑?” “要不是你昨晚喊得跟杀猪一样,我今天至于站这儿?” 马会明立刻反驳。 “我那时候动都动不了,怎么喊?” “……” 赵春山噎住了。 后排顿时笑成一片。 门口,裴砚舟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一句话没说。 赵春山一看见他,立刻清了清嗓子。 “安静。” “今天讲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下面有人小声接话。 “鬼压床。” 赵春山脸一黑。 “什么鬼压床。” “许顾问说了,那叫睡眠瘫痪。” 这四个字,他说得特别慢。 显然背了很久。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醒了,身体没醒。” “人能听见声音,也可能能看见东西,但是一时动不了。” “这种时候不用慌。” “不是屋里有鬼,也不是谁坐你胸口。” “就是睡眠出了点小岔子。” 有人举手。 “赵班长,那为啥会看见黑影?” “因为……” 赵春山低头看纸。 “因为脑子刚醒,还没完全分清梦和现实。” “光线暗的时候,也容易把衣服架子看成人。” 后排有人忍不住道:“赵班长,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什么了?” “你说老营房那黑影是以前摔死的人回来找鞋。” 整个教室瞬间笑炸。 赵春山耳根一下红了。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那是讲故事!” “那现在怎么不讲了?” “现在讲科学!” 赵春山提高声音。 “科学懂不懂?” 许知微站在门外,差点笑出声。 裴砚舟偏头看她。 “怎么样?” “讲得还行。” “就是怨气有点重。” 裴砚舟淡淡道:“多讲几次就好了。” 许知微看他。 “你还准备让他讲几次?” “看效果。” 教室里,赵春山已经讲到最后。 “总之,真碰上这种情况。” “第一,别乱想。” “第二,先动手指脚趾。” “第三,平时别熬夜,别自己吓自己。” 他停了停。 又很有求生欲地加上一句。 “第四,不许在宿舍传播封建迷信。” 有人立刻问:“赵班长,那鬼故事还能不能听?” 赵春山看了一眼门口的裴砚舟。 “不能。” “为啥?” “影响训练。” “那白天能不能讲?” 赵春山咬牙。 “你很想听?” “有一点。” “晚上加练的时候我单独给你讲。” 那人瞬间闭嘴。 一堂课讲完,虽然笑声不少,但效果倒比许知微预想得更好。 战士们散出去的时候,还在讨论马会明昨天的经历。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说他“撞东西”了。 反而有人拍着他的肩膀。 “下回再压住,你先动脚趾。” 马会明没好气。 “你就盼我有下回?” “我这是帮你巩固知识。” “滚。” 许知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很多时候,人害怕的不是症状本身。 而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旦能解释清楚,那种神秘感和恐惧就会消下去大半。 回医院后,她把“常见心理及睡眠反应宣传”也加进了试点内容。 不只针对出了问题的人。 而是提前讲。 让大家在真正遇见之前,先知道怎么回事。 韩主任看完,点头。 “这样好。” “总不能每次都等人吓得跑来医院。” “而且有些情况,不需要正式谈话。” 许知微道:“像睡眠瘫痪、短期失眠、训练后紧张,先让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能少很多误会。” “那以后是不是还得印点东西发下去?” “可以。” “别太复杂。” “一张纸就够。” “写常见表现,什么时候需要找军医,什么时候可以找心理顾问。” 赵护士长正好进门。 听见这句话,笑了。 “那还得加一条。” “什么?” “不要听赵春山讲鬼故事。”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傍晚下班。 许知微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裴砚舟等在那里。 她挑眉。 “今天又顺路?” “不是。” “那是什么?” “来接人。” 裴砚舟答得很坦然。 许知微笑了。 “昨天电影没看完瘾?” “电影看完了。” “那你还想干什么?” 裴砚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票。 “食堂今天有糖水。” “方政委给的。” 许知微看了看。 “这次也是组织活动?”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约会。” 许知微怔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裴营长进步很快。” “有人昨天说过。” “下次自己想。” 两个人往食堂方向走。 路过操场时,远远就听见赵春山在训人。 “都站好了!” “晚上谁再给我讲什么白衣女鬼、老营房哭声,全去跑圈!” 底下一群战士笑得东倒西歪。 许知微脚步一顿。 “看来你这个科学教育,执行得很彻底。” 裴砚舟神色平静。 “他适合做宣传。” “我怎么觉得他是被你逼的?” “结果一样。” 吃完糖水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慢慢往家属院走。 难得没人来找。 也没有电话追过来。 许知微甚至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真能平静结束。 结果刚走到七号楼下,方政委的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 “裴营长!” “许顾问!” 两人同时停住。 许知微看了一眼裴砚舟。 “我就知道。” 通信员喘了口气。 “不是医院。” “是新兵连。” “有个新兵今天收到家里的信以后,一整下午没说话。” “晚上点名时突然说……” “他想退伍。” 裴砚舟皱眉。 “理由呢?” 通信员脸色有些古怪。 “他说他娘在信里告诉他。” “他对象要嫁给别人了。” 第八十一章 对象要嫁人,他要退伍 “他对象要嫁给别人了?” 许知微站在七号楼下,一时间没说话。 通信员点头。 “新兵叫郑海峰,十九岁。” “今天下午收到家里的信以后,连晚饭都没吃。” “指导员问了半天,他就一句话。” “退伍,回家。” 裴砚舟看了眼时间。 “人在哪?” “新兵连值班室。” 两人赶到时,郑海峰正坐在长凳上。 年轻人身材高瘦,军帽搁在膝盖上,一封信被攥得皱皱巴巴。 新兵连指导员陈志远在旁边,显然已经劝了不少时间。 看见裴砚舟,他站起来。 “裴营长。” “情况怎么样?” 陈志远压低声音。 “钻牛角尖了。” “我跟他说个人问题不能影响服役,他就问我,要是对象嫁人了,我还能不能站着说这种话。” 裴砚舟看了一眼郑海峰。 “你想退伍?” 郑海峰站起来。 眼睛通红,却还是立正。 “是。” “理由。” “我要回家。” “回家干什么?” 年轻人嘴唇绷得很紧。 半天才挤出一句。 “问清楚。” “问谁?” “李秀兰。” “我对象。” “她答应过等我。” 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发哑。 “我入伍前,她亲口说的。” 许知微没有站着问。 她拉了把椅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信能给我看看吗?” 郑海峰犹豫了几秒,把信递过去。 信是母亲写的。 前面都是家常。 庄稼长得怎么样。 弟弟上学怎么样。 最后才写到李秀兰。 只有短短几行。 “秀兰家给她重新说了亲,对方是镇粮站职工。她家已经收了东西,日子估摸着定在下个月。你在部队安心,别惦记家里。” 没有李秀兰自己的话。 也没有说她为什么答应。 许知微把信还回去。 “所以你现在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个。” 郑海峰抬头。 “什么?” “她家里给她重新说了亲。” “这还不够?” “她亲口跟你说要嫁吗?” “没有。” “她给你写过分手信?” “没有。” “那你现在最想问的,其实不是她为什么嫁人。” 许知微看着他。 “是她到底还要不要你。” 郑海峰眼圈一下红得更厉害。 他偏开脸。 “差不多。” “差很多。” “要是她自己愿意嫁,你回去以后怎么办?” 年轻人没说话。 “把她抢回来?” 陈志远皱眉。 “郑海峰,你可别犯糊涂。” “我没说抢!” 郑海峰猛地提高声音。 “我就是想问她一句!” “她要是当面告诉我,不等了。” “我就回来。” “继续当兵。” “那为什么现在就要退伍?” 一句话把他问住。 郑海峰怔了半天。 “我……” “因为你现在难受。” 许知微道。 “难受到觉得这个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 “训练不想去,饭也吃不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 郑海峰低着头。 算是默认。 “这种时候最不适合做一个可能影响几年的决定。” “你可以难受。” “也可以生气。” “但退伍申请先别写。” 郑海峰猛地抬头。 “可我总得弄清楚吧?” “当然。” “谁说不让你弄清楚?” 许知微转向陈志远。 “能不能让家里再核实情况?” “可以。” 陈志远点头。 “明天就能打电话到他们公社。” “再让家里问清楚。” 郑海峰急道:“那要等多久?” “你今天已经等一下午了。” 许知微看他。 “再多等一天,会比你现在冲回家更坏吗?” 年轻人没法回答。 许知微又问:“下午训练参加了吗?” “没有。” “晚饭呢?” “没吃。” “晚上准备睡吗?” 郑海峰闷声道:“睡不着。” “那你现在正在拿她可能不要你这件事,先惩罚自己。” 郑海峰愣住。 “我没有。” “饭不吃,训练不上,退伍都想好了。” “还叫没有?” 旁边陈志远差点笑出来。 忍了忍,又把脸板住。 郑海峰耳根红了。 “我就是吃不下。” “那也去食堂。” “能吃多少吃多少。” 许知微道:“今晚不用逼自己睡着。” “但必须躺下休息。” “还有一件事。” “把你真正想问李秀兰的话写下来。” “别骂人。” “也别写什么你要是不等我,我这辈子怎么样。” 郑海峰有些别扭。 “我不会。” “最好不会。” “就写你真正想知道的。” “她是不是自己愿意。” “为什么没给你写信。” “以后到底怎么打算。” 郑海峰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 “行。” 陈志远终于松了口气。 “那退伍呢?” 年轻人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先不提。” “不是不提。” “是等弄清楚再说。” 裴砚舟这才开口。 “明天正常出操。” 郑海峰脸一垮。 “营长,我这状态……” “对象还没结婚。” “你先把自己练废了?” 旁边几个人都没忍住。 郑海峰自己也扯了下嘴角。 “是。” “明天正常出操。” 晚上九点半。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 炊事班给郑海峰热了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 他一开始说吃不下。 结果坐了十分钟,两个窝头全没了。 陈志远看得直摇头。 “这叫吃不下?” 郑海峰低着头喝汤。 “下午是真吃不下。” “那现在呢?” “饿了。” “饿了就对了。” 陈志远把纸和笔放到他面前。 “许顾问让你写。” 郑海峰盯着纸看了半天。 第一句写得很重。 “秀兰,我就问你一件事。” 写到这里,他停了。 过了很久,又继续。 “这门亲事,是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第二天上午。 公社电话终于接通了。 郑家那边得到消息后,很快去李家问了一趟。 中午十二点,回电来了。 陈志远拿着记录纸一路冲进训练场。 “郑海峰!” 正在训练的郑海峰猛地回头。 “到!” “你家里的回话。” 年轻人几乎是跑过去。 “怎么说?” 陈志远却没立即给他。 “先站稳。” “我站稳了。” “你脸都白了。” “指导员!” 陈志远这才把记录递给他。 上面只有几句话。 李家确实收了对方的礼。 但李秀兰本人一直没答应。 不但没答应。 昨天还因为这件事跟父亲大吵一架。 最后一行,是郑母特意托公社工作人员转过来的。 “秀兰说,让海峰好好当兵。” “她自己的婚事,她自己会说清楚。” 郑海峰盯着那张纸。 足足看了三遍。 赵春山从旁边凑过来。 “看明白没?” 郑海峰吸了吸鼻子。 “明白了。” “还退伍吗?” “不退。” “饭吃不吃?” “吃。” “训练练不练?” “练。” 赵春山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 话音刚落,郑海峰却突然转身。 “指导员。” “又怎么了?” “我昨晚那封信能不能寄?” 陈志远看他。 “不是问清楚了吗?” 郑海峰耳根慢慢红了。 “后面还有两页。” “写什么了?” “不能说。” 旁边一群战士立刻起哄。 “哟!” “还有不能说的!” “郑海峰,你昨晚写情书了吧?” 年轻人脸一下涨红。 “滚!” 训练场瞬间笑成一片。 裴砚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侧头问许知微。 “这种也算心理工作?” “算。” “失恋、家庭矛盾、婚姻问题,本来就会影响人的状态。” 许知微看他一眼。 “怎么?” “裴营长觉得只有做噩梦、出事故才算?” “没有。”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以后吵架了。” 裴砚舟神色很认真。 “是不是也得先等二十四小时,再做重大决定?” 许知微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可以。” “那就定了。” “定什么?” “以后谁都不许冲动说离婚。” 许知微脚步一顿。 “裴砚舟。” “嗯?” “我们才结婚多久,你已经想到离婚了?” 裴砚舟:“……” 这一次,他是真的答不上来了。 第八十二章 家属院真有人要离婚 “我们才结婚多久,你已经想到离婚了?” 许知微这句话一出来,裴砚舟明显顿住。 训练场那边还有人在笑郑海峰写情书的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以后有矛盾,先把话说清楚。” 许知微忍着笑。 “那你提离婚干什么?” 裴砚舟沉默几秒。 “举例不太合适。” “是不太合适。” “以后不举了。” 认错倒快。 许知微刚要继续往前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 “许顾问!” 两人一起回头。 赵护士长从医院方向匆匆过来。 还没到跟前就先开口。 “你俩先别研究离不离婚了。” “家属院真有一对要离。” 许知微:“……” 裴砚舟:“……” 赵护士长走近以后喘了口气。 “人在你办公室。” “女方哭得厉害,男方死活不说话。” “韩主任让我来找你。”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听见没?” “你刚说完。” “跟我没关系。” 裴砚舟回答得很快。 许知微彻底笑了。 到医院时,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想象中还僵。 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通红。 男人穿着军装,坐得笔直,脸绷得像块石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谁都不看谁。 赵护士长低声介绍。 “女方叫陈美兰,家属院五号楼。” “男方周建国,炮兵团二连副连长。” “结婚七年,两个孩子。” 许知微坐下。 “谁先说?” 陈美兰立刻开口。 “我说。” 周建国低着头。 “随便。” 这一句瞬间把陈美兰点着。 “你看!” “他就是这个样子!” “什么都随便!” “我说孩子要不要送托儿所,随便。” “我问今年回不回老家,随便。” “我问我娘生病能不能回去照顾几天,还是随便!” “昨天我问他这日子还过不过。” 陈美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居然也说随便!” 周建国终于抬头。 “我当时刚值完夜班。”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困就能什么都随便?” “那你让我怎么说?” “说句话很难吗?” “我说什么你都不满意。”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满不满意!”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许知微抬手。 “先停一下。” 两个人同时安静。 “美兰嫂子,你真想离婚吗?” 陈美兰张了张嘴。 刚才还气势很足,这会儿反而卡住了。 “我……” “别管他怎么想。” 许知微道:“只说你自己。” 陈美兰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 “和真想离,是两回事。” “如果今天手续能立刻办,你会去吗?” 女人半天没回答。 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许知微转向周建国。 “你呢?” 周建国皱眉。 “我没想离。” “那她问你日子还过不过,你为什么说随便?” “我真困。” “只有这一次?” 男人不吭声了。 陈美兰冷笑。 “你问他。” “他回家一天能跟我说十句话没有。” “跟孩子也没几句。” “以前不是这样。” 许知微抓住了这句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陈美兰愣了一下。 “大概半年多。” “工作变忙了?” 周建国这次开口。 “今年连里训练多。” “还有几个新兵基础差。” “所以回家以后不想说话?” “嗯。” “不是不想跟她说。” 周建国看了一眼妻子。 “是一天在连里从早说到晚。” “嗓子都是疼的。” “回家就想安静一会儿。” 陈美兰眼圈又红了。 “那你跟我说啊。”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你嫌家里烦。” “孩子一哭你就皱眉。” “我问什么你都不耐烦。” 周建国解释:“我没有嫌孩子。” “那你皱什么眉?” “头疼。” “你头疼半年了?” 办公室忽然安静。 许知微看向他。 “经常头疼?” “也不是经常。” “什么时候明显?” “训练结束以后。” “最近睡得怎么样?” 周建国迟疑。 “不太好。” 陈美兰一下转头。 “你怎么没跟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半夜翻来翻去是因为睡不着?” 周建国没回答。 许知微继续问:“除了睡不好、头疼,还有什么?” “脾气差一点。” 陈美兰立刻接话。 “不是一点。” 周建国看她。 “行,差不少。” “训练时也这样?” “有时候。” “持续半年,就不能只当累。” 许知微道:“先去做身体检查。” “身体没问题,再看是不是长期疲劳和压力导致的状态变化。” 陈美兰愣住。 “他这是累出来的?” “现在不能下结论。” “但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只是夫妻感情。” 许知微看着两人。 “美兰嫂子觉得他不愿意理家里。” “周副连长觉得自己只是太累,不想说话。” “可你们谁都没把真正的意思告诉对方。” 陈美兰低声道:“我问了。” “你怎么问的?” “我问他是不是烦我。” “是不是不想过了。” “这不是问状态。” 许知微道:“这是让他在两个最坏的答案里选一个。” 周建国嘴角动了一下。 陈美兰立刻瞪他。 “你还笑?” “没笑。” “我看见了。” “真没有。” 许知微敲了敲桌子。 “先别进行第二轮。” 两个人又闭嘴。 “今天回去以后,各自说一件最需要对方知道的事。” “不能说‘你总是怎么样’。” “只说自己。” “比如,我最近很累。” “或者,我最近总觉得你不想理我。” 陈美兰皱眉。 “就这么说?” “先试。” “还有。” 许知微看向周建国。 “‘随便’两个字,这几天先别用了。” 陈美兰立刻点头。 “这个必须禁。” 周建国无奈。 “行。” “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呢?” 许知微道:“那就说,我现在很累,等我缓一会儿再谈。” “总比随便强。” 这一次,陈美兰没反驳。 离开办公室前,周建国被韩主任拉去做检查。 陈美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 “许顾问。” “嗯?” “我昨天把他铺盖卷都扔门外了。” 许知微看她。 “然后呢?” “他半夜自己抱进去了。” “睡哪?” “地上。” “你没让他上床?” 陈美兰耳根一红。 “我当时还气着。” “今天呢?” 女人想了想。 “看他表现。” 话刚说完,检查室里的周建国探出头。 “美兰。” “干吗?” “韩主任问我最近有没有喝酒。” “你自己不会答?” “我怕记错。” 陈美兰嘴上嫌弃,人已经走过去。 “一个月就喝了两次。” “上次老刘转业那回,还有……” 两个人的声音慢慢远了。 赵护士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哪像真要离的。” 许知微收好记录。 “很多时候,吵离婚的人也不一定真想离。” “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很难受了。” 赵护士长点了点头。 “那你跟裴营长以后可别这么吵。” 门外正好响起一道声音。 “我们不会。” 裴砚舟拎着饭盒进来。 赵护士长乐了。 “你怎么知道?” 裴砚舟把饭盒放到许知微桌上。 “提前约定好了。” 许知微抬头。 “谁跟你约定了?” “你。” “什么时候?” “刚才。” 许知微想了一圈。 “我只说重大决定别冲动。” “差不多。” “差很多。” 赵护士长笑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裴砚舟打开饭盒。 “先吃饭。” “今天什么菜?” “红烧豆腐。” “还有呢?” “炒白菜。” 许知微拿起筷子。 “那如果我说不好吃呢?”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我明天换。” “如果我问你吃什么都随便呢?” “不说随便。” “那说什么?” 男人认真想了两秒。 “你想吃什么,我去弄。” 许知微满意了。 刚吃没几口,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年轻护士推门进来。 “许顾问。” “新兵连送来一个人。” “怎么了?” “他今天训练的时候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军医检查耳朵又没发现问题。” “人现在急得一直哭。” 第八十三章 他不是听不见,是不敢再听见 “训练的时候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许知微放下筷子。 年轻护士点头。 “新兵连送来的,十九岁,叫吴长青。” “高医生刚检查过耳道和鼓膜,都没看出明显问题。” “人现在急得厉害。” 许知微起身。 裴砚舟也跟着站起来。 “我过去看看。” “你不是来送饭的?” “顺便。” 许知微看他一眼。 “这次真顺路?” 裴砚舟面不改色。 “医院就这么大。” 病房里,吴长青坐在床边。 眼睛通红。 旁边站着新兵连指导员,还有一个跟他同班的战士。 高医生正拿着记录本问话。 “左边能听见吗?” 吴长青摇头。 “右边呢?” 还是摇头。 “我说话你能感觉到吗?” 吴长青盯着他的嘴。 半天才勉强猜出意思。 “听、不、见。”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声音也比平时大。 高医生朝许知微摇了摇头。 “耳道干净,鼓膜完整。” “简单检查没发现明显器质性损伤。” “不过还是得继续观察。” 许知微点头。 突然听力下降,第一步必须先排除身体原因。 她没有直接坐到吴长青对面。 而是先问指导员。 “怎么发生的?” “下午进行爆破声适应训练。” “他原本都正常。” “后来旁边训练区突然响了一声,比预计早了些。” “吴长青当时整个人就僵住了。” “再过一会儿,他说听不见。” 许知微问:“以前怕爆炸声吗?” 指导员迟疑。 “不清楚。” 旁边同班战士却小声道:“他有点怕鞭炮。” 吴长青猛地转头。 虽然听不见,却看见了对方说话。 他脸一下涨红。 “我、不、怕!” 那战士赶紧摆手。 “我不是笑你。” 吴长青却明显更急了。 他手指死死抓着裤腿。 许知微注意到。 “先让他休息。” “其他人出去一下。” 指导员还有些不放心。 “许顾问,他这个情况……” “先别当着他的面讨论严重不严重。” “越说,他越紧张。” 人出去以后,病房安静下来。 许知微拿出纸和笔。 她没有继续靠嘴问。 而是写下第一句话。 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自己以后都听不见? 吴长青看完,眼睛一下红了。 点头。 许知微继续写。 今天那声爆炸响之前,你在想什么? 吴长青盯着纸很久。 最后接过笔。 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想起我爹。 许知微抬眼。 吴长青又写。 我小时候,村里采石场塌过一次。 我爹就在里面。 笔停住。 纸上落下一个很重的墨点。 许知微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 我听见过那声爆炸。 后来他们把我爹抬回来。 原来如此。 下午的训练声,不只是一个巨响。 它把吴长青一下拉回了很多年前。 “这件事部队知道吗?” 许知微一边写一边问。 吴长青摇头。 又在纸上写: 我没说。 别人都不怕。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胆小。 许知微写: 所以每次训练,你都强迫自己忍着? 吴长青点头。 今天那一下以后,你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 别让我再听见。 许知微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这句话很重要。 她没有马上给出解释。 而是重新写: 你不是装的。 吴长青抬起头。 眼圈更红。 显然,这正是他最怕别人怀疑的。 高医生还会继续排查身体原因。 但如果身体检查一直没有发现问题,你的听力变化也可能和当时受到的强烈惊吓有关。 吴长青皱眉。 害怕能让人听不见? 许知微想了想,换成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人在极端紧张的时候,身体会做出很多反应。 有人手脚发抖,有人说不出话,有人突然腿软。 也有人会在某一段时间里,感觉听觉、视觉或者身体动作出了问题。 这不是故意的。 吴长青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然后写: 那还能好吗? 许知微没有给一个百分之百的保证。 先继续检查。 如果身体没有损伤,就从降低紧张开始,一步一步恢复。 现在最重要的是,别拼命逼自己听。 吴长青有些茫然。 那我做什么? 许知微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轻轻放到他手里。 然后写: 先感觉。 她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吴长青看着她。 “听不到?” 他摇头。 许知微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稍微重一点。 吴长青依旧摇头。 可下一秒,他的手指却微微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杯壁的震动。 许知微在纸上写: 没关系。 你现在不需要证明自己能听见。 只要知道,身体还在接收外面的东西。 吴长青呼吸慢慢稳下来。 十几分钟后,高医生重新进来。 先用不同方式做了简单检查。 没有急着追问。 也没有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心理性耳聋”。 只告诉他: “今天先住院观察。” “继续做听力相关检查。” “训练暂停。” 吴长青看向许知微。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晚上九点。 吴长青的同班战士又来了一趟。 手里拿着他的洗漱用品。 人刚进门,吴长青还看不见他。 那战士站在床后,犹豫了一下。 轻轻喊了一声: “长青。” 吴长青没反应。 他又走近两步。 “吴长青。” 还是没有。 那战士叹了口气,准备把东西放下。 塑料盆却不小心磕到床脚。 “当”的一声。 吴长青肩膀猛地一抖。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高医生和许知微对视一眼。 吴长青自己也愣住。 “你刚才……” 许知微慢慢走到他面前。 “是不是听见了?” 吴长青嘴唇发抖。 “好像……” 他的声音很轻。 “好像有一点。” 旁边战士眼睛一下亮了。 “你能听见我?” 吴长青却立刻紧张起来。 “别喊!” 许知微抬手。 “别测试他。” “越围着问,越容易重新紧张。” 战士赶紧闭嘴。 许知微看向吴长青。 “刚才听见一点就够了。” “今晚不继续。” “好好睡。” 吴长青迟疑了一下。 “许顾问。” “嗯?” “明天如果又听不见呢?” “那就继续检查。” “继续恢复。” “这不是考核。” “不是今天听见一声,明天就必须全好。” 吴长青慢慢点头。 第二天早上。 许知微刚到医院,高医生就从病房出来。 “有变化。” “恢复了?” “能听见一部分。” “左边明显一点,右边还差。” “检查还是没发现明显损伤。” “那就好。” “不过他还有个问题。” 高医生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他一听见类似爆炸、鞭炮的响声,立刻就紧张。” 许知微点头。 “这才是后面真正需要处理的。” 听力恢复只是第一步。 如果那个声音背后的记忆不处理,他以后每次遇到类似场景,都可能重新被拉回过去。 上午十点,吴长青主动来找她。 这一次不用纸笔。 他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许顾问。” “我想说说我爹那天的事。” 许知微把门轻轻关上。 “好。” “你慢慢说。” 吴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这么多年。” “我从来没跟别人完整说过。” “那天采石场爆炸以前。” “我爹还答应我。” “晚上给我带一串糖葫芦。” 第八十章 那串没等到的糖葫芦 “晚上给我带一串糖葫芦。” 吴长青说完这句话,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办公室里很安静。 许知微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 “那天早上,我爹出门的时候,我还追着他问。” “你别又忘了。” “他说,忘不了。” “还说我都十二岁了,一串糖葫芦都记这么牢。” 吴长青扯了一下嘴角。 笑意却很快没了。 “下午我在村口玩。” “先听见一声特别大的响。” “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后来有人往采石场跑。” “我也跟着去了。” 他说到这里,呼吸开始变快。 许知微注意到,却没有立刻打断。 “你到了以后看见什么?” “石头。” “好多石头。” “还有人喊名字。” 吴长青抿紧嘴。 “我一直在找我爹。” “有人拦我,不让我进去。” “我就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 “后来他们抬人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先看到鞋。” “我认得那双鞋。” “鞋底有一块是我娘刚补的。”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右手已经开始发抖。 许知微把桌上的搪瓷杯推过去。 “先拿着。” 吴长青接过杯子。 “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 “现在是在医院。” “不是采石场。” 吴长青闭了闭眼。 “我知道。” “那就继续看着这里。” 许知微指了指桌面。 “杯子是凉的还是热的?” “温的。” “窗外有什么声音?” 吴长青侧耳听了听。 “有人走路。” “还有自行车铃。” “很好。” 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 许知微才问:“你后来有没有见到你爹最后一面?” “见了。” “害怕吗?” “怕。” 吴长青没有再否认。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去看,就好像不是我爹。” “可我娘拉着我。” “她说得认清。” “我就看了。” “那以后,只要再听见很大的爆炸声,我脑子里就全是那双鞋。” 这就是他一直不敢说的东西。 不是单纯怕响。 而是那个声音已经和父亲的死牢牢绑在一起。 “所以昨天训练的时候,那一声来得太突然。” 许知微道:“你一下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吴长青点头。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再响了。” “我不想再听。” “然后就真的听不见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许顾问。” “这是不是说明我太没用了?” “不是。” 许知微看着他。 “你十二岁的时候遇到那么大的事,没人告诉你该怎么消化。” “你只是一直把它压着。” “现在训练里碰到相似的声音,它才又冒出来。” 吴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能参加爆破训练吗?” “可以。” “但不能硬顶。” “什么意思?” “先从你能接受的程度开始。” 许知微道:“不是一上来就站到最近的位置。” “你可以先在更远的地方听。” “知道声音什么时候会响。” “慢慢适应。” “每一次都提醒自己,现在的声音来自训练。” “不是当年的采石场。” 吴长青认真听着。 “那我是不是得跟指导员说?” “要说。” 他脸色顿时有点别扭。 “能不能只说一点?” “可以。” “但至少让带训干部知道,你为什么对突然爆炸声反应大。” “这样他们才能安排你逐步恢复。” 吴长青犹豫半天,点头。 “行。” 当天中午,指导员也来了医院。 没有训他。 更没有说“一个当兵的怎么能怕响”。 只问了一句。 “你想不想继续练?” 吴长青立刻点头。 “想。” “那就练。” “但按许顾问说的来。” “先从外围开始。” 吴长青愣了一下。 “指导员,你不觉得我丢人?” 指导员瞪他。 “你是来当兵的,又不是来装铁人的。” “有问题就解决。” “藏着才耽误事。” 吴长青眼圈又红了。 “我没哭。” “没人说你哭。” 指导员嫌弃地看他一眼。 “回去以后先把听力养好。” “别急着逞强。” 三天以后。 吴长青的听力基本恢复。 高医生连续检查,仍没发现明显器质性损伤。 第一次重新接触爆破训练时,他站得很远。 提前知道起爆时间。 倒计时开始。 “五。” 吴长青的手已经出了汗。 “四。” 呼吸变快。 “三。” 他看着远处的训练区。 “二。” 脑子里那双旧胶鞋又闪了一下。 “一。” 爆炸声响起。 吴长青身体狠狠一抖。 却没有捂耳朵。 也没有逃。 声音过去以后,他站在原地。 几秒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旁边指导员问:“能听见吗?” 吴长青点头。 “能。” “害怕吗?” 这次他没有逞强。 “怕。” 指导员拍了拍他肩膀。 “怕也站住了。” 第二次训练,位置往前挪了一点。 第三次再近一些。 整整一周,没有人催他必须马上恢复到和别人一样。 许知微每次只问两个问题。 听力有没有变化。 情绪能不能承受。 到了第八天,吴长青重新回到正常训练位置。 爆炸声响起时,他还是会紧张。 但没有再失去听觉。 训练结束,他跑来医院。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许顾问!” “我今天没出问题!” 许知微正在写记录,抬头笑了笑。 “听见了。” “声音挺大。” 吴长青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就是高兴。” “正常。” “不过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写着家里的回信。 母亲知道他终于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只回了几句话。 “你爹走那年,你还是个孩子。” “这么多年,娘以为你早忘了。” “是娘没问过你怕不怕。” 最后一行写着: “等你探亲回来,娘给你买糖葫芦。” 许知微看完,把信还给他。 吴长青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都十九了。” “还吃糖葫芦?” “吃。” “为什么不吃。” “就是。” 吴长青把信小心折好。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许顾问。” “嗯?” “以后别人再问我怕不怕爆炸声。” “我就说怕。” “然后呢?” “怕归怕。” 他咧嘴笑了。 “该训练还是训练。”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赵护士长的声音。 “知微!” “方政委让你去一趟会议室。” “省军区的人到了。” 许知微放下笔。 “来做什么?” 赵护士长快步走过来。 “说是要正式看咱们这一个月的试点结果。” “还要决定。” “这套心理干预办法,要不要推广到其他部队。” 第八十五章 省军区来验收了 会议室里比平时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许知微进去时,方政委正陪着两名省军区来的干部看试点材料。 桌上摆了厚厚几摞记录。 训练后状态表、伤员回访、烈士家属回访,还有这一个月里医院整理出来的典型情况。 裴砚舟也在。 看见她进来,只朝旁边空位示意了一下。 “坐。” 坐在最前面的中年干部抬头。 “你就是许知微?” “是。” “这些办法都是你提的?” “不是我一个人。” 许知微道:“医院、政治部和各试点单位都参与了。” 中年干部看了她两秒。 “挺谨慎。” 方政委笑了一声。 “老杜,你别一上来就跟审人似的。” 杜处长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不是审。” “这东西要是真往其他单位推,我总得先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他说着翻开第一份记录。 “你们一个月接触了七十三人。” “其中真正需要持续疏导的十九人。” “另外大部分只是短期反应?” “对。” “那是不是说明,很多人根本不用管?” “不是不用管。” 许知微道:“是不用把他们当病人管。” 杜处长看向她。 许知微继续:“短期睡不好、训练后紧张、偶尔做梦,本身不一定需要专门治疗。” “但如果大家提前知道这些反应可能发生,就不会因为出现一点情况先把自己吓住。” “也不会因为怕被笑话,一直拖到影响训练才说。” 旁边另一名干部翻到南岸炮兵团那次记录。 “这个六个人同时头晕心慌的事,我听说了。” “最后不是心理问题。” “对。” “那不更说明心理筛查容易把事情搞复杂?” 许知微摇头。 “恰恰相反。” “那次最大的作用,就是提醒我们不能什么都往心理上算。” 她把那一页推过去。 “所以后来试点流程第一条就改了。” “出现异常,先排查身体疾病、环境、中毒等因素。” “排除以后,再看心理原因。” 杜处长点点头。 “这条我赞成。” “部队里最怕什么?” “最怕一上来就贴标签。” 他说完,目光又落到一份保密说明上。 “还有这个。” “谈话记录不能随便作为处分依据。” “如果一个战士说自己害怕训练,干部完全不知道,出了事怎么办?” 方政委没有插话。 显然这个问题就是留给许知微的。 “该知道的情况,干部必须知道。” 许知微道:“比如有自伤风险、明显失控、已经影响训练安全,这些不能只保密不处理。” “但如果只是晚上做噩梦、家里有矛盾、心情不好,就没必要让全连都知道。” “保密不是瞒事。” “是只把需要的信息告诉需要知道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杜处长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说得清楚。”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问题一个接一个。 谁来做第一层观察。 基层干部有没有时间。 没有专业心理人员的单位怎么办。 战士不愿意谈怎么办。 家属住得远怎么回访。 许知微没有把方案说得很复杂。 “基层干部不用学会治。” “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多问一句。” “什么时候必须送医院。” “至于专业人员不够,就先做最简单的。” “训练前说明,训练后观察,重大事故后跟踪。” “先把入口建立起来。” 杜处长忽然问:“要是有人为了逃训练,故意说自己害怕呢?” 后排几个干部都看了过来。 这显然也是大家担心的。 许知微没急着否定。 “会有这种可能。” “所以心理疏导不能代替正常管理。” “他说害怕,可以谈。” “该核实的情况一样核实。” “该完成的训练,也不是一句害怕就永远不用参加。” “像吴长青。” 她翻出那份记录。 “他确实对爆炸声有明显反应。” “我们没有直接让他退出训练。” “而是从外围开始,逐步恢复。” “现在已经回到正常训练位置。” 杜处长看完,终于靠回椅背。 “这个我喜欢。” “不是娇惯人。” “是想办法让人重新回去。” 裴砚舟这时才开口。 “如果只是为了让人舒服,侦察营不会配合这么久。” 杜处长看他。 “你们营意见最大吧?” “开始有。” “后来呢?” “后来赵春山天天讲科学。”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杜处长一愣。 “谁是赵春山?” 方政委摆摆手。 “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他们营晚上没人敢讲鬼故事了。” 连许知微都笑了。 原本有些绷着的气氛一下轻松不少。 下午四点。 评估会终于结束。 省军区没有直接宣布全范围推广。 而是定了第二阶段。 东海军区继续保留原试点。 另外增加三个单位。 一个炮兵团。 一个海训单位。 还有一个新兵训练基地。 试行三个月。 同时由东海整理一份简单的干部识别和转介手册。 杜处长临走前,把许知微单独叫住。 “许顾问。” “您说。” “我有个要求。” “什么?” “东西别写得像医院教科书。” 他指了指那些记录。 “基层干部没时间看十页理论。” “一张纸能说明白,就别写五张。” 许知微笑了。 “这个要求我同意。” “还有。” “下个月去省里给几个单位的干部讲一次。” “不是讲心理学。” “就讲你们这一个月是怎么做的。” 许知微还没回答,方政委已经在旁边接话。 “人你可以借。” “按时还。” 杜处长乐了。 “你这还护上了?” “我们东海好不容易有一个会干这个的。” “当然得护。” 散会以后,许知微抱着材料往办公室走。 裴砚舟跟上来,顺手接走最上面一摞。 “要去省里讲课了?” “听见了?” “会议室又不大。” “裴营长有什么意见?” “没有。” “这么大方?” 裴砚舟看她一眼。 “就是想问几天。” “怎么?” “提前安排时间去接你。” 许知微笑了。 “还没定呢。” “那就定了再说。”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后面忽然有人追上来。 “许顾问!” 是刚才跟杜处长一起过来的年轻干事。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有放进评估材料的情况报告。 “差点忘了。” “省军区让我把这个也带给你。” 许知微接过来。 “什么情况?” “新增试点单位送来的。” “海训基地有个老兵。” “身体检查一直正常。” “可他已经连续七天不肯下水。” 年轻干事顿了顿。 “奇怪的是。” “他去年还是全基地游泳成绩第一。” 第八十六章 去年第一名,今年不敢下水 海训基地离东海军区有一个多小时车程。 许知微第二天上午赶到时,训练场上正进行泅渡训练。 远处海面上浮着几排橙黄色浮标,战士们分组下水,岸边口令声一阵接一阵。 只有一个人坐在最外围的礁石旁。 没参加。 男人二十七八岁,皮肤晒得很黑,肩背宽阔。 脚边放着救生衣。 却没穿。 “就是他。” 基地教导员压低声音。 “韩进。” “八年兵龄。” “去年基地五公里海泳第一。” “今年前面几次训练都正常,七天前开始突然不下水。” 许知微问:“七天前发生过什么?” 教导员摇头。 “没有事故。” “训练内容跟以前差不多。” “军医检查过,心肺、四肢都没问题。” “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不是。” “再问就一句,给我几天。” 许知微看向远处的韩进。 “这七天一次都没下?” “第一次站到水里又上来了。” “第二次走到岸边不动。” “后来干脆连救生衣都不穿了。” 裴砚舟今天也在。 他翻了翻训练记录。 “以前怕过水吗?” 教导员都被这个问题问笑了。 “他要怕水,我们基地一半的人都别游了。” “去年海况最差那次考核,他一个人把第二名甩出去快两百米。” 正因为这样,问题才显得反常。 许知微没有直接过去问。 先看了一会儿训练。 一组战士下水。 韩进没动。 第二组下水。 他仍然坐着。 直到第三组进行模拟救援,其中一个年轻战士突然在水里大喊: “班长!” “抽筋了!” 声音刚出来,韩进猛地站起身。 动作快得旁边人都吓了一跳。 可下一秒,他却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色一下变白。 手指也死死攥起来。 水里的战士很快被救援员带回浅水区。 原来只是训练中的模拟状况。 韩进却过了很久都没坐下。 许知微走过去。 “刚才以为真有人抽筋?” 韩进回头看她。 显然已经知道她是谁。 “许顾问。” “嗯。” “教导员把你叫来的?” “报告送到东海了。” 韩进有些无奈。 “我就几天没下水。” “七天。” “……” “对一个海训基地的老兵来说,不算小事。” 韩进重新坐回礁石。 “我身体没问题。” “我知道。” “那还问什么?” “问问为什么身体没问题,却不下水。” 韩进沉默。 海浪不断冲上来。 明明离得不远,他的鞋尖却始终没碰到海水。 许知微在旁边坐下。 “刚才那声‘班长’,你反应很大。” 韩进看向远处。 “不算。” “站都站起来了还不算?” “习惯。” “救人的习惯?” 这一次,他没回答。 许知微没有再追着问。 过了几分钟,韩进自己开口。 “许顾问。” “如果一个人会游泳。” “也知道自己不会淹死。” “可一下水就喘不上气,算什么?” “发生过几次?” “这七天,两次。” “第一次到了腰。” “第二次只到膝盖。” “具体什么感觉?” 韩进皱着眉回忆。 “水一上来,胸口就紧。” “明明能喘气,可总觉得吸不进去。” “腿也发硬。” “脑子里一直有声音。” “什么声音?” 他停了很久。 “有人喊我班长。” 许知微看着他。 “是谁?” 韩进没有马上说。 手掌却慢慢攥紧。 “去年冬天,有个新兵。” “叫许大勇。” “第一次夜间泅渡。” “水性一般。” “训练快结束的时候,人没上岸。” 许知微安静下来。 “后来呢?” “我回去找。” “找到的时候,他已经呛水了。” 韩进声音很低。 “我拖着他往岸上游。” “他一直抓我。” “喊班长。” “后来力气越来越小。” “等上岸以后,人已经没反应。” “救回来了吗?” 韩进下颌绷住。 “救回来了。” “那现在呢?” “回老家了。” “退伍?” “肺里进水严重,养了很久。” “家里最后办了手续。” 韩进低着头。 “所有人都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海况突然变坏,他自己也没及时报告。” “可他下水前问过我一句。” 许知微等着。 “他说,班长,我今天状态不好,能不能最后一个下?” “我说不行。” “训练安排不能乱。” 韩进扯了下嘴角。 “后来他差点死在水里。” 事情发生以后,韩进照常参加训练。 照常下水。 甚至年底考核还拿了第一。 “那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怕?” 许知微问。 韩进沉默片刻。 “七天前。” “许大勇给我寄了一封信。” “说他准备结婚了。” “还说谢谢我当时回去救他。” “我看完那封信,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我没把他救上来。” 第二天训练,他第一次站进海里时,那个梦一下回来了。 水漫过腰。 耳边全是许大勇那句“班长”。 他知道自己会游。 知道周围有人。 也知道海况安全。 可身体根本不听。 “所以你不是怕海。” 许知微道。 “你是怕再碰到同样的事。” 韩进抬头。 “有区别吗?” “有。” “如果单纯怕水,你连靠近都难。” “但刚才听见有人求救,你第一反应是冲过去。” “说明你真正不敢面对的,是自己作为班长那次没及时发现战友状态不对。” 韩进脸色沉下去。 “我就是错了。” “这一点可以认。” 许知微没有替他开脱。 “当时如果他已经主动说状态不好,你应该重新判断。” “但你做错一次,不等于以后每次下水都会害人。” 韩进没说话。 “你现在七天不下水,其实也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 “用逃避保证不再出错。” “只要我不下水,就不会再有那一天。” 韩进盯着海面,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 “操。” 裴砚舟站得不远,听见后看了他一眼。 韩进立刻坐直。 “营长,我不是……” “继续说。” 裴砚舟神色平静。 “今天不记你。” 韩进:“……” 许知微差点笑出来。 “今天不要求你完成泅渡。” 她站起身。 “先做第一件事。” “什么?” “穿救生衣。” 韩进皱眉。 “然后呢?” “走到水边。” “就这?” “就这。” “我去年第一。” “我知道。” “现在让我穿救生衣站岸边?” “你要是觉得简单,现在就去。” 韩进被堵得没话说。 几秒后,他抓起脚边的救生衣。 穿上。 扣好。 一步一步往海边走。 走到浪能碰到鞋尖的位置,他停了。 呼吸明显变快。 许知微没有催。 “先站着。” 浪又过来一次。 海水没过鞋面。 韩进肩膀绷紧。 却没有退。 又一次。 水到了脚踝。 他闭了闭眼。 “听见什么?” 许知微问。 “海声。” “还有呢?” “训练口令。” “有人喊班长吗?” 韩进停了几秒。 “没有。” “那就继续站。” 整整五分钟。 他都没再往前。 也没有后退。 最后抬手抹了把脸。 “许顾问。” “嗯?” “明天能到膝盖吗?” 许知微看着他。 “看你明天的状态。” “不能直接到腰?” “急什么?” 韩进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下。 “行。” “听你的。” 远处教导员终于松了口气。 裴砚舟看着站在浪里的韩进,忽然问了一句: “许顾问。” “嗯?” “这种情况,最怕什么?” 许知微看向海面。 “最怕别人只记得他去年是第一。” “然后告诉他,第一名怎么能怕水。” 韩进站在不远处,显然听见了。 他没回头。 只是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海水第一次没过了他的脚踝。 第八十七章 他重新走进海里 第二天上午,韩进比许知微到得还早。 海训基地的风不小。 浪一道一道拍上岸。 许知微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他已经穿好救生衣,站在昨天的位置。 海水没过鞋面。 人没往后退。 教导员走过来,压低声音。 “六点多就来了。” “我让他等你。” “他还不乐意,说昨天都到脚踝了,今天怎么也能先练一会儿。” 许知微往海边看了一眼。 “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做梦了吗?” “做了。” 教导员顿了顿。 “还是梦见许大勇掉水里。” “不过这次人救上来了。” 这已经是变化。 至少记忆没有继续停在最危险的地方。 裴砚舟今天没跟过来。 侦察营有训练,他只让司机把许知微送到基地。 临出门前还特意交代了一句。 “结束了让人送你回来。” 许知微问他:“你还怕我自己丢了?” 裴砚舟回答得很自然。 “怕你忘了下班。” 想到这里,她收回思绪,朝海边走去。 韩进听见脚步声,回头。 “许顾问。” “今天想练到哪?” “膝盖。” 回答得很快。 显然早想好了。 “确定?” “确定。” “胸闷怎么办?” “停。” “腿发硬呢?” “先不往前。” “要是想起许大勇?” 韩进沉默了一下。 “告诉自己,那是去年的事。” 许知微点头。 “开始吧。” 韩进转过身。 第一步下去,海水只到脚踝。 昨天已经站过。 今天明显轻松许多。 第二步。 第三步。 水慢慢没过小腿。 韩进的动作开始变慢。 许知微没有跟着下水,只站在岸边看他。 “现在几分?” 韩进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最害怕是十分,现在多少?” 他想了想。 “四。” “继续还是停?” “继续。” 再往前两步。 浪推过来。 海水一下到了膝盖附近。 韩进身体明显僵住。 脸色也跟着变了。 远处一个战士正好喊了一声: “班长,绳子!” 韩进猛地回头。 呼吸瞬间乱了。 “韩进。” 许知微叫他。 他没应。 像一下没听见。 “韩进!”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男人肩膀动了一下。 许知微没有让人过去扶。 “看岸上。” 韩进慢慢转头。 “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这里是哪?” “基地训练场。” “今天什么训练?” “恢复训练。” “许大勇在不在水里?” 韩进咬紧牙。 几秒后才说: “不在。” “那刚才是谁喊班长?”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二班的人。” “现在几分?” “七。” “退一步还是继续站?” 韩进没有逞强。 “退一步。” 他往后退。 水从膝盖降到小腿。 呼吸一点点恢复。 教导员在岸边看着,忍不住松了口气。 以前他们训练,最习惯的就是往前。 再坚持一点。 再多撑一分钟。 可这次许知微允许韩进退。 奇怪的是。 退了一步之后,他反而没逃回岸上。 站了两分钟,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呢?”许知微问。 “五。” “能站?” “能。” “那就站着。” 这一站,整整十分钟。 韩进没有继续往深处。 但也再没退。 上岸以后,他裤腿全湿了。 坐在礁石上喘气,第一句话就是: “比跑十公里还累。” 教导员没好气。 “你去年五公里海泳第一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喘。” 韩进抬头看他。 “你能不能别老提第一?” 教导员一愣。 许知微看过去。 韩进自己也像没想到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索性继续。 “这几天所有人看我,第一句话都是。” “韩进,你去年第一。” “韩进,你怎么可能怕水。” “韩进,你以前什么海况没游过。” “听得我烦。” 教导员张了张嘴。 “大家是想让你有信心。” “我知道。” 韩进抓了把湿头发。 “可越说,我越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特别丢人。” “好像去年那个第一名不是我一样。” 许知微在旁边道:“所以以后少提醒他以前多厉害。” 教导员点头。 “行。” “那我以后说什么?” “问他今天能做到什么。” 韩进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显然比“你以前可以”更让他舒服。 上午第二次训练,他没有再往前。 只站到膝盖。 下午则加到大腿以下。 每次时间都不长。 中间也出现过两次明显紧张。 但他没有直接跑回岸上。 到了第三天。 韩进主动提出: “今天我想不穿救生衣。” 许知微问:“为什么?” “我觉得可以了。” “是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还是嫌穿着丢人?” 韩进被问得一噎。 “都有。” “那就先穿。” “许顾问……” “昨天到大腿,今天直接去救生衣?” “跨度太大。” 韩进有些不服。 “我会游。” “没人说你不会。” “那还穿?” “因为我们现在练的不是游泳技术。” 许知微看着他。 “是让你的身体重新相信,这片水现在是安全的。” 韩进不说话了。 几秒后,老实扣上救生衣。 “行。” “今天听你的。” 这一次,他走到水没过腰的位置。 停了足足三分钟。 没有胸闷。 腿也没僵。 “怎么样?”教导员在岸上问。 韩进回头。 “还活着。” 周围有人笑。 他自己也笑了。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催他做的事。 他慢慢蹲下去。 海水从腰间升到胸口。 再到肩膀。 韩进闭了一下眼。 去年夜里的海浪仿佛又从记忆里翻出来。 许大勇死死抓着他。 “班长……” “班长,我喘不上气……” 韩进手指收紧。 可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往后想。 而是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后来救上来了。” 浪声盖住大半。 站得近的人还是听见了。 “许大勇活着。” “现在都快结婚了。” 他说完,缓缓睁开眼。 然后向前游了一米。 只有一米。 很短。 短到放在过去,甚至不值得记进训练记录。 可上岸以后,教导员还是在他的恢复表上认真写下: 重新下水,自主完成一米游动。 韩进看见以后,嫌弃地皱眉。 “一米也写?” “怎么不能写?” “去年我五公里。” 教导员抬头。 “谁刚才不让提去年?” 韩进:“……” 旁边顿时笑成一片。 他自己也没忍住。 “行。” “一米就一米。” 当天傍晚,许知微准备离开基地。 韩进却追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许顾问。” “还有事?” “许大勇的信。” 他把信递过去,又在半途收回来。 “不是给你看内容。” “我是想说。” “他下个月结婚。” “让我有空去。” 许知微看着他。 “想去吗?” “想。” “怕见他?” 韩进顿了顿。 “有一点。” “为什么?” “总觉得看见他,就会想起那晚。” 许知微道:“也可能看到他以后,你会更清楚地知道。” “那晚不是只剩下差点出事。” “还有他后来活下来。” 韩进低头看了一眼信。 过了几秒,笑了。 “那我去。” “等我恢复训练就请假。” “这两件事不用绑在一起。” 许知微提醒。 “就算到时候你还没完全恢复,也可以去。” 韩进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明白。” 车开出海训基地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许知微回到军区医院,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多了一份新的材料。 赵护士长从门外进来。 “省里送的。” “又是试点?” “这次不是个案。” 赵护士长神色有些兴奋。 “省军区想把你们整理的那套干部识别和转介办法,印成内部手册。” “让你三天内把第一版交上去。” 许知微看着桌上厚厚一摞记录,沉默了几秒。 “三天?” “嗯。” “全部?” “全部。” 门口忽然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她晚上几点下班?” 赵护士长看了他一眼。 “按这个量?” 她非常诚恳地想了想。 “可能没有晚上下班这回事。” 裴砚舟的脸,当场黑了。 第八十八章 这本手册,不能写成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三天?” 裴砚舟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赵护士长很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省里催得急。” “说新增的三个试点单位已经开始接触情况了,基层干部手里没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裴砚舟看向桌上那一摞资料。 “这些都要看完?” 许知微已经坐下翻材料。 “不是全抄进去。” “就是因为不能全抄,才麻烦。” 她把其中一本记录抽出来。 “基层干部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人员。” “手册要是写得太专业,他们拿到手也用不了。” 裴砚舟走过去。 “那你准备怎么写?” “先分情况。” 许知微拿起笔,在纸上列出几行。 第一类,训练后常见短期反应。 第二类,需要持续观察。 第三类,必须立即转送医院或者停止训练。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能看懂。” “当然。”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之前你给侦察营讲的那份,我看了两遍。” 许知微抬头。 “有这么难?” “前两页不难。” “后面开始有词看不懂。” “哪些?” 裴砚舟回忆了一下。 “什么应激反应、回避、躯体化。” 许知微沉默两秒。 “你没问我?” “后来赵春山问了。” “他听懂了吗?” “没有。” 这一下,许知微是真忍不住笑了。 “那你们两个看了半天?” “最后自己猜。” “猜成什么?” “回避就是不想练。” “躯体化就是装病。” 许知微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这两个都不对。” 裴砚舟点头。 “所以我说不能这么写。” 许知微拿笔把刚写下的一个专业词划掉。 “行。” “以后尽量不用术语。” “实在要用,就后面跟一句大白话。” 裴砚舟看她。 “比如?” “比如回避。” 她想了想。 “就写,明明身体允许,却反复躲开某个训练、地点或者声音,而且持续好几天。” “这就清楚了。” “躯体化呢?” “不能单独这么写。” “因为身体不舒服首先得查身体。” 许知微在纸上补了一行。 “出现头疼、胸闷、听不见、腿软这些表现,先送军医排查。” “检查没发现明显问题,又总在特定场景出现,再考虑是不是和紧张、恐惧有关。” 裴砚舟点头。 “这个更实用。” 赵护士长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插话。 “还应该写什么时候必须马上找人。” 许知微抬眼。 “你说。” “比如爬楼顶那个孙成业。” “还有说不想活的。” “这种总不能还先观察三天吧?” “当然不能。” 许知微立即另起一栏。 出现自伤、伤人想法或行为,立即停止单独行动,安排专人陪同,并通知军医及相关负责人。 写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 “还得补一句。” “什么?” “不能因为怕他出事,就一群人围着训。” 赵护士长连连点头。 “这个得写。” “有的人一急,十几个人全围上去。” “你一句我一句,没事都能把人说出事。” 裴砚舟靠在桌边。 “那基层干部到底需要做什么?” 许知微放下笔。 “第一,先看有没有身体危险。” “第二,看会不会伤到自己或者别人。” “第三,问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影响到什么。” “第四,不乱下结论。” “第五,该送就送。” “就这些?” “第一版就这些。” “再多,他们记不住。” 裴砚舟笑了下。 “你终于知道不能什么都往里塞了。” 许知微看他。 “你今天是来接我下班,还是来挑毛病的?” “都行。” “那你回去吧。” “我不回。” “为什么?” “方政委说了。” “今晚医院办公室的灯不能亮到十二点以后。” 许知微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他还管这个?” “他说试点负责人要是自己先累倒,手册第一条就得改成不许加班。” 赵护士长在旁边笑出声。 “我支持。” 许知微没办法。 “那十点。” 裴砚舟摇头。 “九点半。” “十点。” “九点四十。” “裴营长,你还会讨价还价了?” “跟你学的。” 最后定在九点四十五。 结果到了九点四十,许知微还趴在桌上改第三版。 裴砚舟什么都没说。 直接把煤油灯往旁边一挪。 光暗了一半。 许知微抬头。 “你干什么?” “提醒你。” “还五分钟。” “你五分钟能写两页。” “那不是挺好?” “所以提前收。” 许知微瞪了他一眼。 裴砚舟面不改色,把她刚写好的纸一张张整理起来。 “明天再写。” “省里只给三天。” “今天第一天。” “而且你已经有框架了。” “后面还得看案例。” “我帮你看。” 许知微愣了一下。 “你?” “我看不懂的地方,全划出来。” 他说得很自然。 “连我都看不懂,基层大部分干部也未必看得懂。” 这办法倒真有用。 许知微把笔递给他。 “行。” “不过只许划不懂的。” “不许乱改。” “知道。” 两个人干脆把剩下的一摞材料抱回家。 吃过晚饭,裴砚舟坐在桌边,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他就圈出一个词。 “急性应激反应。” 许知微解释:“突然经历危险后几天内出现的强烈紧张、做噩梦、发呆之类。” “那就直接写这个。” “再删。” 第五页。 “闪回。” 裴砚舟又划。 许知微皱眉。 “这个其实挺常用。” “赵春山肯定不知道。” “你为什么总拿他做标准?” “他代表普通基层干部。” “他知道自己被你这么代表吗?” “不重要。” 第八页。 裴砚舟又划。 “持续性功能受损。” 许知微看了一眼。 自己先沉默了。 “这个确实该删。” “终于承认了?” “闭嘴。” 两个人一直改到九点半。 最后留下来的手册,已经从原先预计的二十多页,压到了八页。 最前面只放了一句话: 先看人有没有危险,再看身体有没有问题,最后才考虑心理原因。 裴砚舟读了一遍。 “这个好。” “为什么?” “谁都看得懂。”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明天还得加家属部分。” “烈士家属、伤员家属、长期隐瞒重大消息这些。” “别一次全塞进去。” 裴砚舟把纸压住。 “先把部队内部用的交上去。” “家属部分可以单独成册。”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裴营长。” “嗯?” “你今天意见很多。” “有用吗?” “有一点。” “那就行。”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敲门。 两人同时看过去。 门一打开,是方政委的通信员。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电报。 “许顾问。” “省军区急件。” 许知微接过来。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原定三天后的手册初稿汇报,提前了。 明天下午,省里会来人。 而且这一次,不只看材料。 还要现场听基层干部试用手册后的意见。 裴砚舟低头看完。 沉默两秒。 “看来今晚九点半下班的计划。” 许知微看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他转身把刚收起来的煤油灯重新点亮。 “我去给你泡茶。” 第八十九章 这本手册,先让赵春山挑毛病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许知微刚到医院,方政委已经让人把几份油印出来的手册初稿送到了侦察营、炮兵团和新兵连。 要求很简单。 不培训。 不解释。 先让基层干部自己看。 看完以后,把看不懂、拿不准、觉得没用的地方全部圈出来。 许知微听完,反而觉得这个办法最好。 “要是先给他们讲一遍,就看不出手册到底有没有问题了。” 方政委点头。 “省里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下午来,不想听你说这东西写得多好。” “就想听下面的人怎么骂。” 许知微笑了一下。 “那估计不会太客气。” 方政委看她。 “你不是总说要真实反馈?” “是。” “那就受着。” 上午九点。 第一批意见就回来了。 赵春山拿着一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手册进门。 许知微一看封面,眉心都跳了一下。 “你这不是看手册。” “你这是批作业。” “嫂子,我真认真看了。” 赵春山把本子摊开。 第一页倒还干净。 第二页开始,圈圈划划越来越多。 到了第五页,边上甚至写了一行大字。 这句话到底让班长干啥? 许知微低头一看。 原文是: “对持续出现明显回避行为、情绪波动及日常功能受损者,应及时进行进一步评估。” 她沉默了两秒。 “你看不懂?” “每个字都认识。” “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 赵春山回答得很诚恳。 “比如一个战士这几天老躲训练,我是先问,还是先送医院?” “他说烦,不想说,我怎么办?” “吃饭少了一顿算不算日常功能受损?” “睡不好两天算不算?” 许知微立刻拿笔。 “这些都得改。” 赵春山顿时精神了。 “还有。” 他往后翻。 “这里写‘持续时间较长’。” “多长叫较长?” “三天?” “一个礼拜?” “还是一个月?” 许知微又记下来。 “继续。” “还有这个。” “发现异常情绪要及时关注。” 赵春山皱眉。 “怎么关注?” “我总不能每天盯着人家脸看。” 旁边的裴砚舟正好进来。 听见这句话,淡淡道: “你平时盯得还少?” 赵春山立刻坐直。 “营长。” “我这是提意见。” “继续提。” 裴砚舟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允许你多说。” 赵春山看了他一眼。 “那我真说了?” “说。” “嫂子这手册,有些地方还是像给医生看的。” 许知微没生气。 “具体。” “我们基层最想知道的其实就三件事。” 赵春山掰着手指。 “这个人现在危险不危险。” “今天还能不能训练。” “我要不要送医院。” “剩下那些原因,后面再说。” 许知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一下把问题点明了。 他们写手册的时候,还是不自觉从专业判断出发。 可班长、排长在现场最先需要的,并不是给出一个完整判断。 而是下一步做什么。 “你等一下。” 许知微重新抽出一张纸。 “如果手册第一部分直接改成三个问题呢?” 赵春山凑过来。 “哪三个?” 许知微写下: 一,他现在会不会伤到自己或别人? 二,他有没有明显身体不适? 三,他现在还能不能正常训练、吃饭、睡觉和交流? 赵春山看完,立刻点头。 “这个行。” “再往下直接写怎么做。” “有危险,别让他一个人待着,马上找军医和领导。” “身体不舒服,先送医。” “都没有,就是状态不对,再谈。” 许知微抬头。 “这几句比我们原来的好。” 赵春山得意了。 “我就说我能干宣传。”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昨天还说以后再也不讲课了。” “那是睡眠瘫痪。” “这个我熟。” “你什么时候熟的?” 赵春山噎住。 “最近病例多,看熟了。” 上午十一点,新兵连和炮兵团的意见也送回来。 问题出奇一致。 不是理论不对。 而是太宽。 “明显异常”到底多明显。 “持续”到底多久。 “及时处理”到底找谁。 基层干部最怕的,就是拿着一句正确的话,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许知微干脆把原来的八页又拆了一遍。 前两页全部改成流程。 第三页才开始放常见情况。 后面附上最简单的例子。 比如: 训练后两三天偶尔做噩梦,但白天能正常训练、吃饭、交流,可以先观察。 连续一周明显失眠,训练状态下降,需要进一步评估。 出现自伤、伤人言行,不等观察,立即处理。 如果胸闷、头痛、晕厥、听力变化等身体症状明显,先找军医,不准先说“想太多”。 这一条,赵护士长专门在旁边画了两个圈。 “这个一定得留。” “最怕有人一看是心理试点,就什么都往心理上推。” 下午两点。 省军区的人准时到了。 杜处长没先看许知微。 而是把三名基层干部叫进会议室。 赵春山也在其中。 杜处长开门见山。 “手册好不好用?” 赵春山看了眼裴砚舟。 “说实话。” 裴砚舟道。 “领导让你来就是说实话。” 赵春山清了清嗓子。 “第一版不好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政委忍着笑。 “继续。” “字太多。” “有些话看懂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后来许顾问改的这版好一点。” 杜处长翻开新版。 “好在哪?” “先告诉我们怎么办。” 赵春山指着第一页。 “班长碰上情况,不需要先学会看病。” “先知道人安不安全、身体有没有问题、要不要停训送医。” “这个我们用得上。” 炮兵团的连指导员也点头。 “我同意。” “尤其是时间写清楚以后,心里有底。” “以前说持续失眠,我不知道三天算不算。” “现在手册写了观察范围和需要上报的情况,就好判断多了。” 杜处长一边听,一边翻页。 最后目光停在第一页最上面的那句话上。 手册不是用来给人下诊断,而是帮助基层及时发现问题、避免漏掉危险。 他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谁加的?” “许顾问。” 赵春山道。 “我提的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春山立刻补充。 “她写的字。” 杜处长笑了。 “功劳倒分得清。” 会议室气氛轻松下来。 但杜处长很快又问: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手册发下去以后,基层干部什么情况都往医院送,医院扛得住吗?”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上午刚讨论过。 “所以还需要一层。” 她把最后修改的一页递过去。 “每个试点单位先设一个固定联络员。” “不要求懂心理学。” “只负责收集情况、确认是否需要转介。” “简单情况先观察。” “拿不准的再联系医院。” “这样不会所有人一起往医院跑。” 杜处长看完。 “谁当联络员?” 裴砚舟道:“政治干部、军医或者指定基层骨干都可以。” “关键是固定。” “别今天找这个,明天找那个。” “出了情况没人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 杜处长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挑问题。 而是把手册合上。 “第一版可以试用。” “不是定稿。” “接下来三个月,边用边改。” 赵春山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得改啊。” 杜处长正好听见。 “怎么,你有意见?” 赵春山立刻坐正。 “没有。” “我热爱提意见。”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散会以后,方政委把许知微留下。 “省里还有个决定。” “什么?” “下周开始,新增三个试点单位各选两名干部过来。” “到东海集中学两天。” 许知微问:“谁讲?” 方政委看着她。 答案已经很明显。 许知微揉了揉眉心。 “我就知道。” 门外,裴砚舟正好听见。 他走进来,把她手里的材料接过去。 “几个人?” “六个。” 方政委道:“加上本区的,差不多十五个。” 裴砚舟点头。 “那还行。” 许知微转头。 “什么叫还行?” “十五个人。” 裴砚舟语气平静。 “比你一个人跑四个单位省事。” 许知微想了想。 竟然没法反驳。 方政委已经开始收文件。 “行了。” “今天任务完成。” “许顾问可以按时下班。” 许知微刚松口气。 方政委又补了一句: “明天上午把培训提纲交我。” 许知微:“……” 裴砚舟站在旁边沉默两秒。 随后很自然地问: “方政委。” “嗯?” “她今晚几点下班?” 方政委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 “你们夫妻自己协商。” 第九十章 第一堂课,先把你想开点删掉 晚上回到家,许知微把培训提纲摊在桌上时,裴砚舟正在厨房里煮面。 锅里水已经开了。 他打了两个鸡蛋,又把中午剩下的一点青菜放进去。 许知微拿着笔趴在桌边,写了两行,又划掉。 厨房里传来声音。 “先吃饭。” “马上。” “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马上。” 裴砚舟端着两碗面出来,直接把她面前的纸往旁边挪了挪。 “吃完再写。” 许知微看了眼碗里的鸡蛋。 “怎么我两个?” “我一个。” “那这个呢?” “煮破了。” “煮破了就不算?” 裴砚舟沉默一下。 “那也是我的。” 许知微笑了。 “你吃吧,我吃一个够了。” “你下午就喝了一杯水。” “赵护士长又告诉你的?” “她说你忙起来连饭盒都能忘。” “医院现在还有我的眼线?” “不是眼线。” 裴砚舟把筷子递给她。 “群众监督。” 许知微没跟他争。 吃过面,才重新拿起培训提纲。 这次她没有从心理反应的分类开始。 而是在第一行写下几个字。 基层干部最容易说错的话。 裴砚舟坐在对面看材料。 “第一堂课讲这个?” “对。” “为什么不先讲手册?” “手册他们自己能看。” 许知微道:“我更担心他们一开口,就把人堵回去。” “比如?” 她提笔写下第一句。 ‘别想那么多。’ 第二句。 ‘别人都没事,就你有事。’ 第三句。 ‘当兵的这点苦都受不了?’ 第四句。 ‘你就是思想有问题。’ 裴砚舟看了一遍。 “这些话挺常见。” “所以才得先讲。” 许知微道:“很多干部不是故意伤人。” “就是不知道怎么问。” “他们觉得自己在鼓励,可对方听见的可能是,你这样不正常,你不该说。” 裴砚舟想起什么。 “那应该怎么说?” “先问具体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上睡得怎么样。” “训练还能不能跟上。” “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最担心什么。” “别一上来就评价。” 裴砚舟点了点那句“你想开点”。 “这个也不能说?” “不是永远不能。” “是不能只说这个。” 许知微看他。 “一个人告诉你,他连续一个星期睡不着。” “你回一句想开点。” “等于什么都没问。” 裴砚舟点头。 “明白。” “那如果赵春山来说,他最近很烦呢?” “先问他为什么烦。” “如果他说训练太多?” “再问有没有影响吃饭睡觉。” “如果都没有?” “那让他继续训练。” 裴砚舟笑了。 “这个办法他应该能接受。” 第二天上午,十五名参加培训的基层干部陆续到齐。 有连指导员。 有军医。 也有班排长。 赵春山居然也混在里面。 许知微一进小教室就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 “营长让我来的。” 赵春山很理直气壮。 “他说我代表基层水平。” 后排有人笑出声。 许知微看向门口。 裴砚舟站在那里,神色很平静。 显然一点都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许知微没拆穿。 “行。” “那今天你负责多问。” 赵春山立刻坐直。 “保证完成任务。” 黑板上没有写复杂的心理学名称。 只有一句话。 先别急着劝。 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转过身。 “今天第一堂不讲诊断。” “也不要求大家记病名。” “先学一件最简单的。” “一个战士来找你,说他最近状态不对。” “第一句话怎么说?” 前排一名指导员回答: “问他思想上有什么问题。” 许知微摇头。 “太快了。” “还没问清楚发生什么,就先把它定成思想问题。” 另一个人道:“那问他为什么状态不好?” “可以。” “但还不够具体。” 赵春山举手。 “我知道。” 许知微示意他说。 “是不是问他昨晚睡几个小时?” “这个可以。” “还有呢?” “吃饭正常不正常。” “训练跟不跟得上。” “有没有头疼胸闷。” “有没有想揍人或者想不开。” 最后一句出来,大家都笑了。 许知微却点头。 “话糙一点,但方向对。” “不过不能上来就问你是不是想不开。” “要根据情况慢慢问。”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 睡眠。 饮食。 身体。 训练。 情绪。 安全。 “基层干部不用替医院诊断。” “你们先弄清楚这些就够了。” 上午第一节讲完,许知微没有继续往下灌内容。 而是把十五个人分成几组。 两个人一组。 一个当干部。 一个当来谈话的战士。 赵春山第一个被点起来。 “你当干部。” “谁当战士?” 后排一个炮兵团排长主动站起来。 “我来。” 许知微递给他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情况。 连续五天睡不好,训练时注意力下降,但不愿说原因。 演练开始。 赵春山坐得端端正正。 “最近怎么了?” 炮兵排长低着头。 “没什么。” “没什么你来找我?”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许知微抬手。 “停。” 赵春山一脸茫然。 “我这句有问题?” “有。” “哪里?” “对方本来就不想说。” “你这一句等于告诉他,不想说就别来。” 赵春山皱眉。 “那我怎么问?” “换一种。” 他想了半天。 重新开始。 “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对面点头。 “嗯。” “几天了?” “五天。” “每天大概睡多久?” “两三个小时。” “训练呢?” “能跟。” 炮兵排长停顿一下。 “就是有时候听不清口令。” 赵春山神色一下认真。 “那不行。” “这个得说清楚。”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还是沉默。 赵春山这次没催。 过了几秒,他自己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想一下全说也行。” “先说跟训练安全有没有关系。”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许知微没有打断。 这一次,问对了。 演练结束后,赵春山自己都松了口气。 “原来不能逼着人一次全说出来。” “对。” 许知微道:“但涉及安全的部分,必须问清楚。” 上午最后一个环节,她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自己过去最常说、现在准备改掉的话。 收上来的纸条里,最多的一句就是: 你想开点。 第二多的是: 坚持坚持就过去了。 许知微把纸条摊在桌上。 “这些话不是一句都不能说。” “但在说之前,先把人现在到底怎么了弄清楚。” 后排忽然有人举手。 是新增试点海训单位来的军医。 “许顾问。”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正常。” “能训练,能吃饭,也没自伤风险。” “可他就是一直说自己不想留在部队。” “这种算不算需要干预?” 许知微抬眼。 “持续多久?” “快一个月。” “原因呢?” 军医迟疑了一下。 “他说没原因。” “但我们发现。” “他每天晚上都在偷偷数日子。” “数什么?” “数离退伍还有多少天。”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军医接着道: “而且他以前不是这样。” “半年前,他还是连里最积极争取留队的人。” 第九十一章 他不是不想留队,是不敢再想留下 “半年前,他还是连里最积极争取留队的人。” 海训基地来的军医说完,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人现在在哪?” “基地。” “叫什么?” “徐向东,二十四岁,入伍六年。” “近期训练状态呢?” “正常。” “睡眠、吃饭?” “也正常。” “跟战友相处?” “没发现问题。” 军医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才觉得奇怪。” “他什么都正常,就是突然不想留队了。” 许知微看向其他人。 “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处理?” 前排有人道:“先做思想工作。” “问他是不是家里催着回去。” 另一个人接话:“也可能是觉得提干没希望。” 赵春山坐在后排,倒是没急着开口。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数日子。” “还有呢?” “半年前发生过什么。” 许知微点头。 “对。” “一个人原本非常想留下,突然变成天天数退伍日期。” “最重要的不是先劝他留下。” “而是弄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 培训结束后,海训基地那名军医把徐向东的基本记录留下。 下午,许知微和他一起去了趟基地。 徐向东正在器材库整理救生绳。 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动作麻利,见到干部也照常敬礼。 “许顾问。” “听说过我?” “最近基地谁没听过。” 他说话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韩进天天被人问下水了没有。” “那你呢?” 许知微问得很直接。 “每天数退伍还有多少天?” 徐向东手上的动作停了。 几秒后,又继续盘绳。 “谁说的?” “这个不重要。” “挺重要。” “我又没耽误训练。” “也没犯纪律。” “数个日子也要管?” 语气还算克制。 可明显已经起了防备。 许知微没有继续逼问。 “当然可以数。” “我只是好奇。” “一个半年前还想留队的人,为什么突然开始盼着走。” 徐向东低着头。 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手臂上。 “人会变。” “为什么变?” “不知道。” “是不想说,还是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回答。 器材库门口风很大。 吹得铁皮门轻轻响。 许知微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徐向东忽然问: “许顾问。” “你觉得一个人拼命想要一样东西。” “最后没得到。” “是不是就说明一开始不该想?” “什么东西?” “留队。” 答案来得很快。 许知微看着他。 “你申请过?” “去年申请过一次。” “没通过?” 徐向东摇头。 “不是没通过。” “名额最后下来了。” “我自己没签。” 这就更奇怪了。 “为什么?” 徐向东嘴角绷紧。 “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沉默很久。 才低声道: “我娘摔伤了腿。” “我爹身体也不好。” “家里还有两个妹妹。” “那时候来信,说家里实在忙不过来。” “想让我退伍回去。” “所以你放弃留队?” “嗯。” “后来呢?” “后来我娘腿好了。” “家里也能过。” 说到这里,他反而笑了一下。 “今年他们又写信。” “说如果部队还要我,就让我安心留下。” 许知微皱了皱眉。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 “所以你为什么反而开始数退伍日期?” 徐向东手里的绳终于停了。 过了几秒,他把那捆绳重重放到架子上。 “因为我不想再想了。” “想什么?” “想留下。” 他声音很低。 “去年名额下来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我连以后去哪学技术都想好了。” “结果第二天收到家里的信。” “我自己去找领导,说名额让给别人。”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 “没什么。” “回家也一样。” “可我花了半年才让自己接受要走。” “现在家里又说可以留。” 徐向东扯了下嘴角。 “许顾问。” “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 “不是没机会。” “是机会又来了。” 许知微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留。 恰恰是太想。 可去年那次突然放弃,让他不敢再把希望放进去。 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再经历一次得到以后又失去。 “今年还有名额?” “还没定。” “所以你开始数退伍时间。” “嗯。” “提前告诉自己肯定要走?” “这样省事。” “如果最后真没有,你也不用难受。” 徐向东抬头看她。 “差不多。” “那如果有呢?” “……” “你会签吗?”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劝他。 “那现在先别做决定。” 徐向东皱眉。 “怎么又是别做决定?” “因为你现在不是在决定留还是走。” “你是在决定要不要允许自己再期待一次。” 他没说话。 “这两件事不一样。” 许知微继续道:“名额下来以后,你可以根据家里情况、自己的打算重新选。” “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没必要每天强迫自己练习失望。” 徐向东看着她。 “可我要是真想留下,最后又没成呢?” “那就难受。”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 许知微道:“想要一样东西,没得到,会失望很正常。” “不能因为怕失望,就假装自己从来不想要。” 徐向东低下头。 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挺不省事。” “人本来就不可能什么都省事。” “那我还数日子吗?” “你想数就数。” “不过别只数退伍还剩多少天。” “什么意思?” “也可以数离留队名单公布还有多少天。” 徐向东愣了几秒。 这次是真笑了。 “行。” “公平一点。” 傍晚回东海的车上,随行军医忍不住问: “他这算心理问题吗?” 许知微摇头。 “更像是在回避期待。” “需要治疗?” “不一定。” “他能正常训练生活,也没有明显危险。” “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让干部别急着把他当成思想动摇。” 军医点了点头。 “那手册里要不要加?” “加。” “放在常见情况里。” 许知微在本子上写下一句: 当一个人的目标突然反转时,先了解中间发生了什么,不要只看现在的表态。 回到军区已经快七点。 裴砚舟在医院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几点?” 许知微脚步一顿。 “五点多。” “真的?” “真的。” 裴砚舟这才接过她手里的包。 两个人往家属院走。 许知微忽然问: “如果你特别想要一样东西,又怕最后得不到,会怎么办?”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先争取。” “争取不到呢?” “再想别的。” “不会提前告诉自己不想要?” “不会。” “为什么?” 裴砚舟答得很平静。 “骗自己没用。” 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想要的人。” 许知微侧头。 “什么人?” 裴砚舟神色不变。 “比如媳妇。” 许知微脚下一停。 男人已经拎着她的包继续往前走了。 “裴砚舟。” “嗯?” “你现在挺会说。” “跟赵春山学的?” 他回头。 “这个没学他。” “自己会的。” 第九十二章 不是每个不说话的人,都得把话问出来 第二天的培训从一场争论开始。 许知微刚走进教室,就看见黑板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赵春山写的。 发现战士状态异常,必须问清原因。 第二行下面多了一个很大的叉。 字迹明显不是他的。 许知微放下手里的材料。 “谁划的?” 海训基地来的军医举了下手。 “我。” 赵春山立刻转头。 “你昨天还说我问得对。” “问可以,非得问清楚不行。” “原因都不知道,怎么解决?” 两个人显然已经争了好一会儿。 旁边几个基层干部也各有说法。 有人觉得既然发现不对劲,就必须追问到底。 也有人觉得人家不愿意说,硬问反而容易出问题。 许知微没急着给答案。 “正好。” “今天就讲这个。” 她走到黑板前,在那句话后面加了几个字。 必须问清什么? 教室安静下来。 “昨天我们说过,基层干部遇到异常,最先确认三件事。” “人安不安全。” “身体有没有明显问题。” “现在还能不能正常训练和生活。” “这三件必须尽量弄清楚。” 许知微转过身。 “但事情的全部经过,不一定。” 赵春山皱眉。 “比如呢?” “比如一个战士连续几天睡不好。” “你确认过,他没有自伤想法,身体检查也没问题,白天还能正常训练。” “你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说是。” “再问,他不愿意说。” “那你怎么办?” 赵春山想了想。 “继续问?” 后排立刻有人笑。 “你就会硬问。” “那总不能不管。” 许知微点头。 “当然不能不管。” “可以告诉他,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你。” “可以继续观察睡眠和训练状态。” “也可以问一句,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是部队能帮上的。” “但没必要非让他把家里哪一个人、发生了什么、说过什么全部交代。” 有人问:“如果他一直不说呢?” “只要安全情况清楚,不影响正常工作,也没有需要部队介入的现实问题,可以给他一点时间。” 赵春山还是不太放心。 “可万一他藏着大事呢?” 许知微看向他。 “所以我们要学的不是把所有秘密都问出来。” “而是判断哪些事情必须知道。” 她在黑板上写下两列。 左边: 必须确认。 安全风险。 身体情况。 训练是否受影响。 是否需要紧急帮助。 右边: 可以尊重本人意愿。 不影响安全的家庭细节。 私人感情。 过去经历中暂时不愿谈的部分。 有人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 “这是不是跟保密一个意思?” “差不多。” “心理工作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觉得对方只要来了,就应该什么都说。” 许知微道:“可愿意开口,本身就需要信任。” “你逼他一次,下一次他可能连门都不进。” 上午培训结束前,许知微安排了一次新的演练。 这次情况比昨天简单。 战士刘强,最近三天情绪低落,训练正常,吃饭正常,睡眠稍差。主动承认家里出了事,但不愿说具体内容。 赵春山看到纸条,马上举手。 “又让我来?” “昨天你表现最好。” 这句话一出,他顿时坐直了。 “那行。” “我来。” 和他搭档的是炮兵团一名指导员。 对方坐下后低着头。 赵春山这次明显比昨天谨慎。 “最近睡得不好?” “嗯。” “家里有事?” “嗯。” “方便说吗?” “不方便。” 第一轮到这里,赵春山差点习惯性地追问。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他想了两秒。 “那我不问具体的。” “这事会不会影响你训练?” “不会。” “有没有什么是连里能帮你的?” “不用。” “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过伤自己,或者觉得日子没法过了?” 炮兵指导员抬头。 “没有。” 赵春山松了口气。 “那行。”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但你这几天晚上睡不好,我会再问问。” “实在撑不住,自己来找我。” 说完,他转头看许知微。 “这样?” “可以。” “真不用问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 “不用。” 赵春山啧了一声。 “当班长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少问一句也是本事。” 教室里笑了起来。 许知微却没笑。 “有时候确实是。” “尤其是对刚经历重大事件的人。” “别为了满足我们自己的好奇,把他最不愿碰的地方反复翻出来。” 下午,培训进入最后一项。 这一次不是许知微讲。 而是让十五名基层干部各自拿一个曾经遇到、却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情况出来讨论。 有人说战士收到家里病危信后坚持继续训练。 有人说新兵第一次打靶后手一直发抖,却死活不承认害怕。 还有一名新兵连排长提到一个十七岁的年轻战士。 “他最近没什么异常。” “就是特别爱写信。” 赵春山一脸莫名。 “写信也管?” “不是普通写。” 排长解释:“一天能写三四封。” “寄不寄?” “不寄。” “写给谁?” “他娘。” “那有什么问题?” 排长迟疑了一下。 “他娘两年前就去世了。” 教室里的议论声一下停了。 许知微抬头。 “那些信还在吗?” “都在他枕头底下。” “你看过?” “没敢。” 排长道:“我问他,他也没瞒。” “就说想娘了,写几句话。” “可最近越写越多。” “一开始晚上写一封。” “这几天训练休息的十分钟,他都躲到一边写。” 许知微问:“训练受影响了吗?” “开始有一点。” “昨天集合,他晚了三分钟。” “晚上睡觉呢?” “同宿舍的人说,他经常熄灯以后还趴在被窝里写。” 赵春山这次没急着判断。 反而先问: “人知道他娘已经去世?” “当然知道。” “没说能收到回信?” “没有。” 赵春山转头看许知微。 “那跟陈建军给老邓倒水是不是有点像?” “不完全一样。” 许知微道:“要先见到本人再判断。” “至少现在不能因为他给去世的母亲写信,就直接说他有问题。” 排长点头。 “人就在新兵连。” “下午培训结束,我可以带你过去。” 许知微看了眼时间。 “去一趟。” 傍晚五点多。 许知微在新兵连宿舍后面见到了那个年轻战士。 人很瘦。 坐在一棵树下,膝盖上垫着一本旧练习册。 笔尖正停在一行字上。 许知微走近时,他下意识把本子合起来。 “许顾问?” “认识我?” “班里上过课。” 他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许知微看了一眼那本练习册。 “听说你最近经常写信。” 年轻战士的手指一下收紧。 “谁跟你说的?” “排长。” 他脸色明显变了。 第一句话却不是解释。 而是问: “他是不是要把我的信收走?” 第九十三章 写给去世的人,不一定是在逃避现实 “他是不是要把我的信收走?” 年轻战士问得很快。 手已经把那本练习册攥紧了。 许知微看着他。 “没人说要收。” “那排长为什么跟你说?” “因为你最近写得比以前多。” 年轻战士低下头。 “我又没耽误训练。” “昨天集合晚了三分钟。” “就一次。” “晚上也在写?” 他不说话了。 许知微没有伸手要那本练习册。 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叫什么名字?” “梁小军。” “多大?” “十八。” “什么时候入伍的?” “今年。” “想家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梁小军眼圈明显红了。 但他很快偏过脸。 “不想。” 许知微没拆穿。 “那为什么给你母亲写信?” 梁小军沉默很久。 “以前也写。” “她活着的时候?” “嗯。” “我初中在公社住校。” “一个星期回一次家。” “我娘不识几个字,我就给她写。”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来。 “其实寄回去,她也得让别人念。” “可她每次都留着。” “去世以后,你还继续写?” 梁小军点头。 “两年前刚没的时候,我也写。” “那时候一天一封?” “没有。” “想起来就写。” “那最近为什么越来越多?” 他手指慢慢摩挲着练习册边角。 没回答。 许知微等了一会儿。 “入伍以后才变多?” 梁小军还是不说。 “是因为到了部队,身边没有认识的人?” 这一次,他抬了下眼。 许知微知道方向对了。 “以前家里还有谁?” “我爹。” “还有个姐姐,嫁人了。” “跟父亲关系怎么样?” 梁小军嘴角抿紧。 “就那样。” “能说话吗?” “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以前难受的时候,主要找你娘?” “嗯。” 这声很轻。 “她也不太会劝。” 梁小军低着头。 “就听我说。” “我考试没考好跟她说。” “跟同学吵架也跟她说。” “她总说,先吃饭。” 许知微笑了一下。 “跟裴砚舟差不多。” 梁小军愣了愣。 “谁?” “没什么。”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许知微继续问:“入伍以后呢?” “刚开始挺好。” “新鲜。” “后来训练累。” “班里人也不熟。” “我有些话不知道跟谁说。” “就写给我娘。” “写完会舒服一点?” “嗯。” “那最近为什么一天三四封?” 梁小军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把练习册打开。 没有递给她。 只是翻到最后一页。 “上个月,我爹来信了。” “说家里准备把我娘留下的东西清掉。” “被子旧了,衣服也放坏了。” “还有她以前存我的那些信。” 梁小军说到这里,手指一下收紧。 “他说没用了。” “占地方。” “我就突然觉得……” 他停住。 “觉得什么?” “再不写,就真没了。” 许知微安静下来。 原来最近增加的不是单纯思念。 是他听见母亲留下的东西要被处理以后,开始拼命用写信留住一种联系。 “所以你现在不是在等她回信。” “当然不是。” 梁小军抬头。 眼神里甚至有点急。 “我知道她死了。” “我也知道这些信寄不出去。” “我就是……” 他声音发哑。 “怕有一天,我连她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许知微点头。 “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梁小军愣住。 显然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 “写信没问题?” “写给去世的人,不等于你分不清她还在不在。” 许知微道:“有人会去扫墓。” “有人会留一件旧衣服。” “有人在心里跟去世的人说话。” “你选择写下来。” “只要你知道现实是什么,也能继续生活,这本身不需要被禁止。” 梁小军攥着本子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那排长为什么找你?” “因为你最近开始影响睡觉和集合。” 他立刻低头。 “我能改。” “不是让你不写。” “是别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写。” 许知微看着他。 “你现在一想难受,就写信。” “训练休息也写,熄灯以后也写。” “如果继续下去,你会越来越只剩这一种办法。” 梁小军皱眉。 “那怎么办?” “先给它定个时间。” “比如晚上吃完饭以后,写半个小时。” “其他时间想起你娘,可以记一句,等晚上再写。” “写完以后呢?” “去做别的。” “跟战友说两句话。” “洗衣服。” “看书。” “参加活动。” 梁小军迟疑。 “我不太会跟他们说。” “那就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别一上来就说最难受的事。” “有人问你吃不吃饭,你就一起去。” “有人喊你打球,你愿意就去。” “关系不是一下就有的。” 梁小军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信能留着吗?” “当然。” “排长不能收?” “除非里面涉及安全或者纪律问题。” 许知微道:“正常私人信件,不该因为写给去世的人就收走。” 梁小军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许顾问。” “我能不能把以前写的信寄回家?” “寄给谁?” “我姐。” “让她帮我留着。” “可以。” “那我爹要扔我娘的东西呢?” 许知微没有替他下决定。 “你可以给父亲写封信。” “告诉他哪些东西对你重要。” “别等他猜。” 梁小军苦笑。 “我跟我爹说不来这些。” “那就写。” “你不是最会写信吗?” 他怔了一下。 自己也笑了。 当天晚上,排长按照约定,没有收他的任何东西。 只是把熄灯时间重新说了一遍。 “写信可以。” “十点以后必须睡。” 梁小军点头。 “知道了。” “还有。” 排长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以后集合别迟到。” “再晚三分钟,照样罚。” 梁小军反而笑了。 “是。” 第三天,许知微再去新兵连时,梁小军正在操场边帮人缝松开的背包带。 旁边几个战士围着他。 “你针脚还挺密。” “我娘教的。” 话出口以后,他停了一下。 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开。 另一个战士顺口问: “婶子手艺这么好?” 梁小军低着头继续缝。 “她去世两年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坐在旁边的小个子新兵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这手艺得留着。” “以后我衣服破了都找你。” 梁小军抬头瞪他。 “想得美。” 几个人顿时笑起来。 下午回医院,许知微把这一例加进培训记录。 没有写“异常哀伤”。 只写了一句: 与逝者保持联系的方式本身不等于问题。判断重点应放在是否认清现实、是否影响正常生活,以及这种行为是否成为唯一的情绪出口。 赵春山站在旁边看完。 “那以后看到有人给去世的人写信,也不能直接管?” “先问清楚。” “明白。” 他点点头。 “先别急着劝。” 许知微笑了。 “这四个字总算没白教。” 话音刚落,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韩主任拿着一封刚送到医院的公函走进来。 “许顾问。” “省里那边把培训意见看完了。” 许知微抬头。 “又要改手册?” “这回不是。” 韩主任把公函放到她桌上。 “他们想把试点再往前推一步。” “下个月开始。” “准备第一次给新兵入伍就做基础心理状态登记。” 第九十四章 心理登记,不是给新兵贴标签 韩主任把公函放下以后,许知微没有马上说话。 “新兵入伍就做基础心理状态登记?” “对。” 韩主任拉开椅子坐下。 “省里的意思,是既然现在都在出问题以后再找原因,不如提前留一份基础情况。” “以后真遇到事,也知道这个人入伍前是什么状态。” 赵春山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那不是新兵一来就得问人家怕不怕、睡不睡得着?” “差不多。” “这能有人说实话?” 他一句话把最现实的问题提了出来。 许知微抬眼。 “为什么不说实话?” “怕影响分配啊。” 赵春山回答得理所当然。 “一个新兵刚进部队,你问他怕不怕打枪,怕不怕黑,睡觉做不做噩梦。” “谁敢说怕?” “都恨不得说自己一拳能打死牛。” 韩主任笑了。 “你当年呢?” “我当年也差不多。”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有自知之明?” “吃过亏了。”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许知微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登记结果不得直接作为训练分配、评优及纪律处理依据。 赵春山凑过来看。 “这个得写最前面。” “光写没用。” 许知微道:“还要让新兵知道。” “要不然他以为今天说自己睡不好,明天就被调去干别的,一样不会说。” 韩主任点头。 “那这个登记到底问什么?” “不能像诊断问卷。” 许知微想了想。 “只留最基础的。” “比如以前有没有长期失眠。” “有没有因为身体或者情绪原因住过院。” “家里最近有没有重大变故。” “有没有特别害怕、已经影响生活的事情。” “还有本人觉得入伍以后最担心什么。” 赵春山听到最后一句,愣了。 “还问担心什么?” “当然。” “新兵怕的东西很多。” 许知微道:“有人怕跟不上训练。” “有人第一次离家,担心家里。” “有人怕跟战友处不好。” “这些不一定是问题。” “但提前知道,比等他撑不住以后再问好。” 第二天,新兵训练基地来了第一批试填的人。 一共二十个。 都是入伍不久的新兵。 为了避免他们紧张,许知微没让连干部坐在旁边。 只说了一句: “今天这张表不算考核。” “不会因为你写怕什么,就说你不适合当兵。” 下面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也有人还是不信。 一个圆脸新兵举手。 “许顾问。” “真不影响训练分配?” “正常情况下不影响。” “什么叫正常情况下?” “比如你写自己怕黑,不会因此把你调走。” “但如果你说自己最近经常突然晕倒,那就得先找军医。”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气氛慢慢松下来。 表发下去以后,前几项填得很快。 到了“入伍以后最担心的事”这一栏,很多人停了。 有人写: 怕体能跟不上。 有人写: 怕想家。 还有人写: 怕班长太凶。 赵春山在后面看见这一条,脸顿时黑了。 “谁写的?” 许知微立刻回头。 “匿名。” “我就看看字迹。” “你敢看,下一批没人说实话。” 赵春山只好退回去。 “行。” “我不看。” 收上来以后,二十张表里真正需要进一步问的并不多。 其中一张写着: 最近一个月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另一张写着: 父亲去世不到两个月。 还有一张,在“最担心的事”后面只写了一句话: 怕晚上有人叫我的名字。 许知微看到时,动作停了一下。 表是匿名的。 没法直接找人。 她翻到背面。 按照登记设计,只有自愿留下名字的人才需要签名。 那张表下面空着。 赵春山也看到了。 “这什么意思?” “不一定有特殊意思。” “可能是怕做梦。” “也可能是老家有说法。” 许知微把表单独放在一边。 “不能靠一句话猜。” “那怎么找?” “不找。” 赵春山愣住。 “都写成这样了还不找?” “他没留名字。” “而且没有写自伤、伤人或者现实中的危险。” 许知微道:“登记不是审查。” “既然说了可以匿名,就不能因为内容让我们好奇,就反过来查是谁。” 赵春山抓了抓头。 “那这张不白填了?” “不会。” 许知微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我们可以在所有新兵的集体课上讲。” “晚上听见名字、做噩梦、半睡半醒听见声音,这些都可能发生。” “谁自己觉得困扰,可以主动来。” “这样不针对某一个人。” 当天晚上,新兵班第一次加了一堂很短的入伍适应课。 没有讲心理疾病。 只讲四件事。 刚离开家想家很正常。 头几周睡不好不稀奇。 训练紧张不等于胆小。 如果一种情况持续影响吃饭、睡觉和训练,要尽早说。 课讲完以后,人群陆续往外走。 许知微正在收东西,一个瘦高的新兵却一直坐在最后一排。 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起身。 “许顾问。” “嗯?” “刚才你说。” “半睡半醒的时候,可能听见声音?” 许知微看着他。 “对。” 年轻人喉结动了一下。 “那如果那个声音。” “每次都是已经死了的人呢?” 门口的赵春山也停住了。 许知微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拉开旁边的椅子。 “先坐。” 新兵坐下来以后,双手一直搓着裤缝。 “我表上没写名字。” “我知道。” “你不会告诉班里人吧?” “在不涉及安全风险的情况下,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 “那个人是我哥。” “他三年前淹死了。” “我到部队以后。” “几乎每天晚上都听见他在叫我回家。” 第九十五章 死去三年的哥哥,每晚都在叫他回家 “几乎每天晚上都听见他在叫我回家。” 年轻新兵说完,手指攥得更紧。 许知微没有马上追问那道声音。 先看了眼门口。 赵春山会意,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宋明辉。” “多大?” “十八。” “你哥叫什么?” “宋明山。” “你刚才说,他三年前淹死了?” 宋明辉点头。 “十五岁那年。” 许知微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先说你晚上听见声音这件事。” “是在完全清醒的时候,还是快睡着、刚醒的时候?” 宋明辉想了想。 “大多数是刚要睡着。” “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听见。” “白天呢?” “没有。” “训练的时候?” “也没有。” “能看见你哥吗?” “看不见。” “只听见声音?” “嗯。” “他说什么?” 宋明辉低下头。 “就一句。” “明辉,回家。” 许知微继续问:“你听见以后,觉得他真的在宿舍外面吗?” 宋明辉猛地摇头。 “我知道我哥死了。” “坟都在村后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在叫你去陪他?” 宋明辉脸色一白。 “没有。” 这一次答得很快。 “我没想死。” “也没想伤自己。” “我就是怕。” 赵春山站在旁边,明显松了口气。 许知微却没有因此停下。 “怕什么?” “怕他真怪我。” 宋明辉声音低下去。 “为什么会怪你?”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还有新兵集合离开的脚步声。 宋明辉盯着地面。 “那天掉进水里的人,其实是我。” 许知微没有打断。 “我们村后面有条河。” “夏天涨水。” “我哥不让我去,我偏要跟几个同学下去摸鱼。” “后来脚下一滑,人被水冲走了。” 说到这里,他呼吸明显急了。 “我哥听见有人喊,就下水救我。” “他把我推到岸边。” “自己没上来。” 赵春山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收了起来。 宋明辉抬手抹了把眼睛。 “我娘从来没怪过我。” “我爹也没骂我。” “越没人怪,我越觉得是我的错。” “我哥要不是救我,根本不会死。” 三年里,他很少提这件事。 家里人怕他难受,也刻意避开。 入伍前母亲还特意跟他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总想以前。 可真离开家以后,那些被压了三年的东西反而冒了出来。 “刚进部队头几天还没有。” 宋明辉道:“后来有一晚,我梦见我哥。” “他站河边,浑身都是湿的。” “跟我说,明辉,回家。” “我一下醒了。” “然后我就真听见了。” “后来天天有?” “不是一开始天天。” “最近越来越多。” “睡得怎么样?” “越来越差。” “一听见就不敢睡。” “怕再做梦?” 宋明辉点头。 “也怕……” “怕什么?” “怕哪天他不只是叫我回家。”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许知微听明白了。 真正让他越来越恐惧的,不只是睡眠边缘出现的声音。 而是他把三年前压下去的愧疚重新解释成了“哥哥回来找他”。 “明辉。” 她叫了他的名字。 宋明辉抬头。 “你哥救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一句都没有?” 宋明辉皱着眉回想。 过了很久,才说:“我上岸以后一直哭。” “他还在水里。” “好像喊过一句。” “什么?” 宋明辉嘴唇动了几下。 “他说……” “别下来。” 许知微看着他。 “再想清楚一点。” “是在叫你回去,还是叫你别再下水?” 宋明辉整个人僵住。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清那句话。 “是……” “是让我别下去。” “那他最后做的事情是什么?” “救我。” “最后说的话呢?” “别下来。” “这和‘跟我走’是一个意思吗?” 宋明辉眼圈一下红透。 他摇头。 第一次摇得很慢。 “不是。” “那你现在夜里听见的‘回家’,更可能从哪来?” 宋明辉没回答。 许知微也没替他说。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声音开口。 “是我自己想家。” “还有呢?” “我觉得……” “我欠我哥一条命。”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活着的人为什么总爱算这种账?” 许知微没有急着安慰。 “你哥救你,是他当时的选择。” “这件事很痛,也确实改变了你们一家。” “但他把你推上岸,不是为了让你三年以后每天告诉自己,不该活下来。” 宋明辉咬着牙,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死的是他。” “对。” “所以你可以想他,可以难受,也可以后悔那天为什么一定要下河。” 许知微声音很稳。 “但后悔和判自己有罪,是两回事。” “如果再回到那天,你会下水吗?” “不会。” “会听你哥的话吗?” “会。” “那你已经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什么。” “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自己也困在那条河里。” 宋明辉低着头哭了很久。 赵春山没有催,也没像以前那样说“男子汉别哭”。 只默默把桌上的毛巾递过去。 等人情绪慢慢平下来,许知微才重新问: “今晚还怕睡吗?” 宋明辉吸了吸鼻子。 “还是怕一点。” “正常。” “如果又听见你哥叫你呢?” 他沉默几秒。 “先告诉自己,我是在半睡半醒。” “还有?” “我哥已经死了。” “还有呢?” 宋明辉手指慢慢松开。 “他最后让我别下水。” “不是让我跟他走。” 许知微点头。 “今晚不用强迫自己马上睡着。” “真听见了,就睁眼看看宿舍。” “摸一下床板。” “听听周围战友的呼吸。” “把自己拉回现在。” “能做到吗?” “能。” 当晚,排长按照许知微的要求,没有把宋明辉单独特殊安排。 只是让跟他关系不错的战友睡前陪他说了会儿话。 熄灯后一个多小时。 宋明辉迷迷糊糊间,再一次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明辉。” “回家……” 他猛地睁眼。 心跳快得厉害。 宿舍里一片黑。 上铺有人翻了个身。 远处还能听见值岗战士的脚步。 宋明辉紧紧抓住床沿。 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是宿舍。 这是部队。 他哥已经死了三年。 过了几分钟,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刚到新兵连,宋明辉就跑了过来。 眼下还有淡淡青色。 人却明显比昨天松快。 “许顾问。” “昨晚听见了吗?” “听见一次。” “然后呢?” “我没起来。” “也没怕到天亮。” 他停了一下。 眼圈又有点红。 “后来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哥以前从来不叫我回家。” 宋明辉低头笑了一下。 “每次我在外面玩疯了。” “都是他站门口骂我。” “宋明辉,再不回来,娘要揍人了。” 赵春山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可下一秒,新兵连指导员就快步走过来。 “许顾问。” “又有一张登记表出了情况。” 许知微转头。 “怎么了?” 指导员把表递给她。 最下面那一栏,字迹写得很重。 我没有怕的。 我只是有时候特别想打人。 指导员压低声音。 “这个新兵昨天刚跟同班人打了一架。” “而且他说。” “最近只要别人碰他一下,他就控制不住。” 第九十六章 他不是脾气大,是别人一碰他就想先动手 登记表上的字写得很重。 最后几个字甚至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最近只要别人碰我一下,我就控制不住。 许知微把表看完。 “人呢?” 新兵连指导员道:“在值班室。” “昨晚打架以后没再闹。” “不过今天早操的时候,班长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差点又动手。” “叫什么?” “何志勇,十九岁。” “跟谁打的?” “同班的刘建。” “严重吗?” “刘建嘴角破了,何志勇自己手背也擦伤了。” 许知微起身。 “先去看看。” 何志勇坐在值班室里。 人长得很结实。 右手虎口贴着纱布,军帽放在腿上。 许知微进去时,他先站起来敬礼。 动作规矩。 表情却绷得很紧。 “坐。” 何志勇坐下。 指导员没走。 许知微先问:“昨天为什么打架?” “他先推我。” “为什么推你?” “抢水壶。” “抢水壶就动手?” 何志勇嘴唇抿紧。 “我没想打。” “那拳头怎么出去的?” “……” “记得吗?” 他沉默几秒。 “记得。”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何志勇脸色变了变。 “没想。” “手自己出去的?” “差不多。” 指导员在旁边皱眉。 “今天早上也是。” “班长就拍了下肩膀,他回身一拳都抬起来了。” 何志勇立刻道:“我收住了。” “我知道。” 许知微没有否认。 “所以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这样。” “我脾气不好。” “以前也这样?” 何志勇没有回答。 许知微换了个问法。 “别人正面碰你,你也会想动手吗?” 何志勇怔住。 “什么意思?” “比如我现在告诉你,要碰一下你的手臂。” “你会打我吗?” “不会。” “那如果别人突然从后面抓你呢?” 他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 许知微看见了。 “最受不了别人从后面碰?” 何志勇低下头。 指导员也察觉不对。 “志勇,以前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回答得太快。 许知微没有追着问。 “行,那先不说以前。” “说昨天。” “刘建从哪碰你的?” “后面。” “怎么碰?” “我蹲着接水。” “他过来抢位置,一只手按我肩膀,另一只手抓我胳膊。” “然后呢?” 何志勇呼吸开始变重。 “我以为……” 他说到一半停住。 “以为什么?” “……” “如果不想说细节,可以只告诉我,当时你把他当成谁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何志勇才低声道: “我爹。” 屋里一下安静。 指导员下意识看向他。 何志勇低着头。 “我爹喝酒。” “喝多了就打人。” “小时候还好。” “后来我长大,他怕我跑,每次都从后面拽我。” “抓住脖子或者胳膊。” “往地上摁。” 他的声音很平。 可右手已经重新攥紧。 “我十六那年跟他打过一次。” “从那以后他不太敢动我。” 指导员皱起眉。 “家访材料里怎么没写?” “这种事家里谁往外说?” 何志勇扯了下嘴角。 “我娘还怕影响我当兵。” “那入伍以后为什么最近才明显?” 许知微问。 “以前班里没人从后面碰你?” “有。” “但这几天多。” “为什么?” 何志勇烦躁地搓了把脸。 “格斗训练。” “天天有人从后面锁我。” 答案出来了。 单次的碰触并不一定有事。 可连续几天的近身格斗,把他以前那套防御反应反复勾了起来。 “晚上睡得怎么样?” “这两天不好。” “做梦?” 何志勇点了一下头。 “梦见我爹追我。” “醒了以后呢?” “火大。” “看谁都烦。” 许知微没有马上把昨晚的打架归成简单的“脾气差”。 她看向指导员。 “最近近身格斗先调整一下。” 何志勇猛地抬头。 “我不用停。” “不是让你退出训练。” “是先别让人突然从背后控制你。” “那跟少练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许知微看着他。 “你现在真正要练的,是分清楚战友的手和你父亲的手。” 何志勇僵住。 “训练场上的人抓你,是按动作要求。” “他们不会把你按在地上揍。” “你可以反击,但得按训练口令反击。” “不能身体一紧,就把所有人都当成过去那个人。” 何志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怎么分?” “先从能预料的接触开始。” 许知微道:“搭档动手前告诉你。” “比如现在我要抓左肩。” “让你看见、听见,再做动作。” “适应以后,再慢慢减少提醒。” 指导员点头。 “这个可以安排。” 何志勇却仍有些别扭。 “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事多?” 指导员看他一眼。 “你昨晚把刘建嘴打破,事已经不少了。” 何志勇:“……” “现在是让你少惹点事。” 一句话把他堵得没脾气。 下午训练前,刘建也被叫了过来。 嘴角还贴着一小块纱布。 两个人见面都有些尴尬。 刘建先开口。 “我昨天也有错。” “我不该抢你位置。” 何志勇看了他一眼。 “是我先打重了。” “这我承认。” 刘建哼了一声。 “你那叫打重了?” “我牙差点让你干掉。” “医务室不是说没松?” “疼啊。” “那……” 何志勇卡了一下。 “晚饭我那块肉给你。” 刘建立刻改口。 “其实也没那么疼。”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真正开始恢复训练时,搭档还是刘建。 他站到何志勇身后。 “我先抓你右肩。” 何志勇身体绷紧。 “来。” 手落下来的一瞬间,他肩膀猛地一抖。 拳头也攥住了。 却没有转身打人。 刘建立刻松手。 “怎么样?” 何志勇吐了口气。 “再来。” 第二次。 第三次。 到第五次,动作已经顺了很多。 指导员站在一边问: “还想揍人吗?” 何志勇没好气。 “你现在问,我有点想。” 训练场顿时笑成一片。 指导员也乐了。 “还能贫,问题不大。” 晚上,何志勇主动来了一趟办公室。 “许顾问。” “今天怎么样?” “没打人。” “这算好消息。” 何志勇站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问个事。” “你说。” “以后我爹要是再打我娘。” 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还能还手吗?” 许知微看着他。 “你问的是保护你母亲,还是报复你父亲?” 何志勇一下没说话。 “这两个不一样。” “如果有人正在伤害你母亲,你当然不能眼看着。” “但你的目标应该是制止危险、找人帮忙。” “不是把过去挨过的打一次全还回去。” 何志勇低着头想了很久。 最后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许顾问。” “嗯?” “这件事能不能别写到全连都知道?” “不会。” “手册里也不写我名字?” “不写。” 何志勇这才放心地走了。 许知微低头,在新兵基础登记的备注栏旁边添了一条: 出现攻击性行为时,先确认是否存在具体触发情境、睡眠变化及既往经历,不宜只以“脾气差”“不服管”简单判断。 刚写完,门外就有人探进头。 是赵春山。 “嫂子。” “又怎么了?” 赵春山神色少见地有些严肃。 “不是新兵。” “是我们营一个老班长。” “今天训练结束以后,他突然跑去政治部。” “非说自己不配继续带兵。” 许知微抬头。 “出什么事了?” 赵春山沉默了一下。 “他手底下一个兵受伤了。” “可那伤。” “根本不是他造成的。” 第九十七章 嘴上都说不想家,半夜却有人偷偷掉眼泪 “主动写‘想家’的新兵不到一成。” “可最近一个月申请临时打电话、写加急家信,还有夜里偷偷哭过的,加起来接近一半。” 通信员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砚舟先看向许知微。 “表有问题?” “有可能。” 许知微接过那份汇总。 七个试点连队,一共一百八十多名新兵。 在“入伍以后最担心的事”这一栏里,真正写下“想家”“离不开家”“担心父母”的人少得出奇。 可基层记录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有人入伍第一周就连续写了六封家信。 有人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还有人因为父母一个月没回信,连续三天训练走神。 “不是他们不想家。” 许知微把材料放下。 “是他们不愿意在表上承认。” 赵春山正好进来送训练记录。 听见这句,立刻接话。 “这太正常了。” 许知微抬头。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 赵春山把文件放到桌上。 “新兵刚来的时候,谁敢说想家?” “班里一群人比着谁更像个兵。” “你今天说想娘,明天就有人笑你没断奶。”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笑过?” 赵春山表情一僵。 “年轻时候不懂事。” “笑过几个?” “营长,这不重要。” “我觉得挺重要。” 赵春山立刻转向许知微。 “嫂子,咱们还是说登记表。” 许知微差点笑出来。 不过他说的问题确实存在。 “如果一个问题让人觉得回答‘是’很丢脸,那结果就不会准。” “所以得换问法。” 她拿起原先那张表。 “‘你是否想家’不能直接这么问。” 赵春山凑过来。 “那怎么问?” 许知微在纸上重新写了几项。 入伍以后,你最近有没有经常想起家里的人? 有没有因为家里的事影响睡觉、吃饭或者训练? 最近一个月,你写信、打电话或者托人打听家里的次数,比以前多还是少? 赵春山看完。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不让他先承认‘我想家’。” 许知微道:“有些人不愿意接受这个词,但愿意承认自己天天写信。” “从行为入手,反而更容易说实话。” 裴砚舟点头。 “跟问战士怕不怕一样。” “直接问怕不怕,多半都说不怕。” “对。” “但问晚上睡不睡得着、上场前手抖不抖,就不一样。” 当天上午,新兵训练基地就重新做了一次小范围试填。 还是二十个人。 这一次没有“你是否想家”。 换成了具体问题。 结果第一项就有十四个人选了: 经常想起家里的人。 八个人写最近一周给家里写过三封以上的信。 还有五个人承认,收到家信以后会明显影响当天状态。 负责发表的排长看完,自己都愣了。 “上次问想不想家,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赵春山站在旁边乐。 “你现在当着他们面再问一次。” 排长真问了。 “谁想家?” 底下二十个新兵瞬间坐直。 没人举手。 赵春山:“……” 许知微看他。 “看明白了?” “明白了。” “嘴比表硬。”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 最前面一个圆脸新兵脸涨得通红。 “许顾问。” “那想家是不是挺丢人的?” “谁说的?” “以前老家人都说,当兵的出去以后得有出息。” “天天惦记家里,像没长大。” 后排又有人接话。 “我爹送我走的时候也说,不许哭。” “结果他自己在车站哭了。” 教室一下笑开。 许知微等笑声落下才说: “想家和能不能当好兵,没有冲突。” “你可以白天训练得很好,晚上照样想你娘做的饭。” “也可以第一次离家以后不习惯。” “真正需要注意的不是想不想。” “是想家已经影响到吃饭、睡觉、训练,你还一句都不肯说。” 圆脸新兵小声问:“那要是就晚上有点难受呢?” “可以写信。” “跟战友聊。” “忙完以后去跑步、打球都行。” “别把自己一个人闷着。” “那哭呢?”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又安静了。 显然大家都在等答案。 许知微看了一圈。 “哭就哭。”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 “许顾问,这么直接?” “难道哭之前还要写申请?” 教室里彻底笑了。 连门口的排长都没忍住。 许知微也笑。 “不过哭完该训练还是训练。” “真连续很多天睡不好、吃不下,再来找人。” 这一下,底下的人明显放松不少。 下课以后,圆脸新兵没走。 等教室里人少了,他才磨磨蹭蹭过来。 “许顾问。” “有事?” “我不是特别想家。” “嗯。” “就是我娘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每天都想写信。” “写呗。” “已经写四封了。” “家里回了吗?” “还没有。” 说到这里,他眼神明显暗了一下。 “我就怕她病重了,他们不告诉我。” 许知微问:“家里以前会瞒你事情吗?” “我来当兵之前,我娘发高烧,他们就瞒了三天。” “为什么?” “怕我分心。” 原来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单纯想家。 而是家里曾经隐瞒过病情。 “可以通过连里正常渠道核实一次。” 许知微道:“别自己一直猜。” 圆脸新兵眼睛一亮。 “能问?” “能。” “但不是每天问。” “确认身体没大问题以后,你也得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是。”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许顾问。” “嗯?” “那我今晚还能写第五封吗?” “你家里纸够收就行。” 年轻人一下笑了。 下午,家里的情况很快核实回来。 母亲只是老毛病犯了。 已经去公社卫生院看过,没有大碍。 圆脸新兵拿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松下来。 晚上照常参加训练。 第五封信还是写了。 但这次第一句不是问病。 而是: 娘,我这边挺好,今天跑步还得了班里第二。 许知微把当天试填结果重新整理了一遍。 在登记表修改意见里加了一条: 减少容易让人产生羞耻感或防御的直接标签式提问,尽量询问具体行为和实际影响。 第二天早上,省里的回复就到了。 新版问题可以继续试用。 同时要求东海军区再补一项。 不是给新兵。 而是给带兵干部。 方政委把通知递给许知微。 “省里觉得光教新兵没用。” “班排长如果还拿‘想家丢人’开玩笑,登记表改十遍也白搭。” 许知微看完。 “所以?” “下周新兵连干部培训。” 方政委顿了一下。 “第一课就讲。” “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拿来开玩笑。” 门口的赵春山听到这里,脚步悄悄往后退。 裴砚舟正好从走廊另一边过来。 “赵春山。” “到!” “你去哪?” 赵春山站得笔直。 “训练。” 方政委看着他。 “正好。” “下周这堂课。” “你第一个来听。” 赵春山脸当场垮了。 第九十八章 有些玩笑说出口,兵就再也不敢说真话了 下周一早上,新兵连干部培训准时开始。 赵春山果然坐在第一排。 脸上的表情,比他上次被迫讲睡眠瘫痪还严肃。 许知微进门时,他先叹了口气。 “嫂子。” “我能不能申请坐后面?” “为什么?” “第一排压力太大。” 裴砚舟从门外经过,淡淡接了一句。 “坐前面听得清楚。” 赵春山立刻闭嘴。 教室里一共来了二十多名班排长和指导员。 黑板上只有一行字。 什么话,不能拿来开玩笑。 有人看了一会儿,低声问: “许顾问,今天不是讲心理登记?” “先讲这个。” 许知微把手里的几张匿名反馈放到桌上。 “上周重新做的新兵登记里,有不少人写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不想说。” “是以前说过以后,被人笑过。”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说想家。” “班里就叫他‘没断奶’。” “有人说第一次打靶紧张。” “被人问是不是连枪声都怕。” “还有人晚上睡不好,告诉班长以后,第二天全宿舍都知道了。” 后排一个班长皱眉。 “这也不能说?” “如果只是正常关心,当然可以。” 许知微道:“但如果对方告诉你的时候,明显是把它当成一件自己不愿意公开的事,你转头拿去活跃气氛,他下次还会找你吗?” 没人回答。 答案很明显。 赵春山坐在前面,难得没插话。 许知微看向他。 “你以前笑过新兵想家?” 赵春山脖子一僵。 “这个……” “昨天自己承认的。” 底下顿时有人笑。 赵春山只能认。 “笑过。” “后来呢?” “后来那小子半夜躲厕所哭,被我撞见。” “你说什么了?” 赵春山回忆了一下。 “我当时说,男子汉哭什么。” “然后?” “他立刻说自己眼睛进沙子。”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 可这一次,赵春山自己没笑。 过了几秒,他挠了挠头。 “现在想想,他就是不敢承认了。” “对。” 许知微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羞耻感。 “有些事本身不严重。” “但如果一个人觉得说出来会被笑、会显得自己没用,他就会开始藏。” “藏到最后,真正出问题的时候,你反而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排长举手。 “可部队里也不能太娇气吧?” “平时开几句玩笑,有时候关系反而更近。” “当然。” 许知微没有否认。 “不是以后谁都不能开玩笑。” “重点看两件事。” “第一,对方自己能不能接受。” “第二,这个玩笑会不会让他以后不敢报告真实情况。” 她停了一下。 “比如一个新兵跑步慢,你们训练完互相调侃两句,他自己也笑,这没什么。” “但他告诉你父亲刚去世,你第二天拿这件事开玩笑,就不一样。” 教室里没人再笑。 赵春山忽然举手。 “那最简单是不是有一条?” “什么?” “人家单独跟你说的事,别没经过同意就往外抖。” 许知微点头。 “对。” “除非涉及安全、纪律或者必须上报的情况。” “其他私人内容,能不扩散就别扩散。” 上午第二节,许知微没继续讲。 而是发了几张纸。 每张上面只有一句新兵可能说的话。 让干部们现场回答。 第一张: 班长,我这几天特别想家。 一个班长站起来。 “想家正常,等休息的时候给家里写封信。” 许知微点头。 “可以。” 第二张: 指导员,我晚上老做梦,怕别人知道笑话我。 这一次,对方想了想。 “先问梦影响睡觉没有。” “如果需要找军医或者许顾问,我可以陪他去。” “至于别人……” 他停顿一下。 “先不往外说。” “对。” 第三张抽到了赵春山。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有些古怪。 “什么?” 旁边人凑过去。 纸上写着: 班长,我第一次实弹训练有点怕。 教室里顿时开始憋笑。 所有人都等着看赵春山怎么回答。 他清了清嗓子。 “怕哪一块?” “怕枪响,还是怕自己打不好?” 许知微眼里有了点笑意。 “继续。” “如果只是第一次紧张,就先带着适应。” “要是反应特别大,再看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 “然后呢?” “然后……” 赵春山咬了咬牙。 “不能说‘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教室瞬间笑开。 他自己也笑。 “这回总行了吧?” “行。” 上午培训快结束时,门口却来了一个新兵连通信员。 他站在外面朝指导员招手。 神色有些着急。 指导员出去没多久,又回来找许知微。 “许顾问。” “有个新兵不见了。”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停住。 “多久了?” “早操以后就没看见。” “东西还在宿舍,人应该没出营区。”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指导员脸色不好看。 “他班里的人以为他去医务室。” “医务室又以为他被班长带走谈话。” 许知微已经起身。 “叫什么?” “周小兵,十八岁。” “最近有异常吗?” 指导员迟疑了一下。 “昨天晚上……” “他因为尿床,被同宿舍的人笑了。” 赵春山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十八岁还尿床?”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赵春山立刻改口。 “我没别的意思。” 指导员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这儿。” “昨晚有人把他的湿褥子挂到外面。” “还喊了几个人来看。” “周小兵当时一句话没说。” “今天早上。” “床铺是空的。” 第九十九章 十八岁尿了床,他最怕的不是挨罚 “床铺是空的。” 指导员话音落下,教室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许知微先问:“营区几个出口查了吗?” “查了。” “岗哨没见他出去。” “常去的地方呢?” “食堂、医务室、训练场都找过。” “带走危险物品没有?” 指导员一愣,随即摇头。 “宿舍看过,个人用品都在。” “有没有留下纸条?” “没有。” 许知微点头。 “那先按营区内找。” “别一群人大喊他的名字,也别逢人就说他尿床。” 指导员脸色一僵。 显然刚才找人的时候,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许知微看出来,没有追问。 “分区域。” “重点找安静、少人的地方。” “他现在最可能做的不是跑,是躲。” 赵春山立刻道:“我带人去器材库后面。” “我去旧训练场。” 另外几个干部也迅速分开。 裴砚舟得到消息后赶过来,直接让岗哨再次确认进出记录。 不到二十分钟,整个新兵训练区都过了一遍。 还是没人。 “会不会翻墙出去了?” 有人低声问。 许知微没有接这个猜测。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眼那床已经被收回来的湿褥子。 “昨晚是谁最先发现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战士慢慢站出来。 “我。” “你叫什么?” “孙跃。” “昨晚怎么回事?” 孙跃明显有些心虚。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踩到地上有点湿。” “后来发现是他褥子湿了。” “然后呢?” “我就……” 他声音越来越小。 “喊了两个人起来。” “为什么把褥子挂出去?” “想让它晾干。” “喊别人来看也是为了晾干?” 孙跃低下头。 “不是。” “我们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挺稀奇。” 宿舍里没人说话。 孙跃耳根涨红。 “我们笑了几句。” “他说什么?” “没说。” “真的一句没说?” 旁边另一个新兵犹豫着开口。 “他说,让我们别告诉班长。” 许知微立刻问:“班长最后知道了吗?” “知道了。” “谁说的?”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许知微继续问:“班长怎么处理的?” 班长自己站出来。 脸色很难看。 “我没骂他。” “就问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 “还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 说到一半,他停住。 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句话本身的问题。 “然后周小兵什么反应?” “他说没事。” “早上出操了吗?” “出了。” “早操结束后有没有人再提昨晚的事?” 孙跃脸色又变了。 许知微看着他。 “说。” “有人叫了他一句……” “什么?” “尿床兵。” 屋里瞬间安静。 赵春山刚从外面回来,正好听见,脸一下沉了。 “谁叫的?” 孙跃没敢抬头。 “我。” 赵春山张嘴就要骂。 许知微先拦了一句。 “现在先找人。” 她重新看向孙跃。 “周小兵听见以后往哪走了?” “宿舍后面。” “一个人?” “嗯。” “那边有什么?” 班长立刻道:“废弃的老浴室,还有一排不用的储物间。” 刚才搜过储物间。 许知微却问:“老浴室呢?” 几个人对视。 “门不是锁着吗?” “谁确认过?” 没人回答。 一行人立刻赶过去。 老浴室停用很久了。 外面的木门确实挂着锁。 可绕到后面,最边上的气窗玻璃碎了一块。 赵春山踩着墙根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好像有人。” 班长急着去砸门。 许知微拦住。 “先别喊。” 她走到气窗下。 “周小兵。” 里面没有回应。 “我是许知微。” “你听过我的课。” 过了十几秒,里面才传来很轻的一声。 “……听过。” 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至少人清醒。 “能自己出来吗?” “不能。” “门从里面也打不开?” “不是。” 里面又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出去。” 许知微没有劝他。 “行。” “那我在外面跟你说几句话。” “你现在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想伤害自己?” 里面很快回答。 “没有。” “就是不想见人。” “明白。” 班长站在旁边,脸上的急色终于缓下来。 许知微继续问:“昨晚尿床,是第一次吗?” 这一次,周小兵很久没出声。 “不是。” “以前也有?” “小时候经常。” “这几年呢?” “很少。” “入伍以后几次?” “……三次。” 班长猛地抬头。 显然完全不知道。 “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嗯。” “晚上做梦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总梦见考试。” 许知微有些意外。 “什么考试?” “老家的中学。” “我以前每次考试前都怕。” “怕考不好,我爹打我。” “那时候一紧张,晚上就容易尿床。” “这次入伍以后为什么又开始?” “我也不知道。” “训练一考核,我就怕拖后腿。” “越怕越睡不好。” “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许知微明白了。 “周小兵。” “尿床不等于你没长大。” “成年人也可能因为睡眠、压力、泌尿系统问题出现这种情况。” “你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挨训。” “是去做检查。” 里面突然问:“他们都会知道吗?” 声音发紧。 “不会。” “昨晚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 “但从现在开始,不再往外传。” “医务室检查也按正常情况处理。” “那他们还会笑我吗?” 外面一下没人说话。 孙跃站在人群最后,脸已经红透。 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周小兵。” 里面没回应。 孙跃咬了咬牙。 “昨晚是我不对。” “褥子也是我挂出去的。” “今天早上那句也是我喊的。” “你出来吧。” “你要真生气,骂我也行。” 里面终于传来声音。 “我不想骂你。” 孙跃一怔。 “那你想怎么样?” “你以后别说了。” 这句话很轻。 孙跃反而更难受。 “我保证。” 十分钟后,周小兵自己从里面把卡住的侧门推开了。 人灰头土脸。 眼睛也红。 却没有出现任何危险行为。 班长第一句本来想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 “先去医务室。” 周小兵抬头看他。 “班长,我不是故意尿的。” 班长脸一下涨红。 “我知道。” “昨晚那句……我说得也不合适。” “先看身体。” 医务室检查没有发现明显感染。 军医建议继续观察,询问饮水、睡眠情况,同时排除泌尿系统问题。 许知微则把最近频繁考核、睡眠紧张的情况单独记下。 傍晚,周小兵回宿舍的时候,那床褥子已经重新晒好。 没人再围着看。 孙跃正在帮他套被单。 见人进来,动作有点僵。 “我不会弄这个。” 周小兵看了一眼歪得不像样的被角。 “看出来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这次笑的是被单。 没人再提昨晚。 周小兵沉默几秒,走过去。 “你让开。” “我自己来。” 孙跃赶紧让位置。 “行。” “那个……” “什么?” “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叫我。” 周小兵看他一眼。 “别瞎叫别人就行。” “绝对不叫。” 第二天培训课上,许知微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句话。 身体尴尬,不等于可以公开取笑。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一排班排干部。 “一个人最怕别人知道的事,可能在你们看来只是个笑话。” “可笑一次之后。” “下一次真正出了问题,他可能先想到的不是找你。” “而是躲起来。” 赵春山坐在第一排,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他低头把这句话,一笔一画抄进了手册。 第一百章 他每天都在笑,谁也没发现他快撑不住了 周小兵的事情以后,新兵连那堂干部培训安静了不少。 以前一说到心理状态,总有人下意识觉得,无非就是怕训练、想家、睡不好。 现在没人敢这么简单下结论了。 许知微把最后一张修改意见贴到黑板上。 别只盯着“不正常”的人。 赵春山看了半天。 “嫂子,这句话什么意思?” “有些人出了问题以后会躲、会哭、会发脾气。” “这些容易被看见。” 许知微转过身。 “但还有一种人,照样训练,照样跟别人说笑,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后排一个班长不解。 “那怎么发现?” “所以才要了解变化。” “一个人以前什么样,最近什么样。” “不能只看他今天有没有笑。”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喊了一声。 “报告。” 一名年轻排长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 “许顾问,能不能耽误您一会儿?” “怎么了?” “我们排有个兵。” “昨晚晕倒了。” 赵春山立刻看过去。 “身体问题找军医啊。” “查过了。” 排长道:“早上也做了检查,说像是太累加上没吃东西。” “可他这段时间……” 排长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挺奇怪。” 人叫冯亮,二十岁。 第二年兵。 许知微到医务室时,他已经醒了。 正靠在床头跟旁边战友说笑。 “真没事。” “昨晚就是没吃饭。” “你们一个个搞得跟我要死了一样。” 见许知微进来,他还主动坐直。 “许顾问。” 脸上带着笑。 确实不像情绪有什么问题。 军医把检查记录递过来。 “没发现明显器质性问题。” “血压偏低一些。” “最近体重掉得有点快。” “一个多月轻了九斤。” 许知微抬眼。 “减重?” 冯亮笑了。 “哪能啊。” “训练多。” “吃得少点。” 排长立刻道:“你那叫少点?” “这一个月晚饭你吃过几次?” 冯亮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有时候没胃口。” “早饭呢?” “吃。” 旁边战友拆台。 “半个馒头也叫吃?” 冯亮瞪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战友不服。 “你昨晚晕地上,我差点让你吓死。” “现在还不让说?” 许知微拉了把椅子。 “最近为什么吃不下?” “没什么。” “胃不舒服?” “也不是。” “那是不饿?” 冯亮点头。 “差不多。” “睡觉呢?” “挺好。” 排长又皱眉。 “你真挺好?” 冯亮有些烦了。 “排长,我一天训练一样没落。” “考核成绩也没掉。”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话里已经有了明显的防备。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 “行。” “那先说训练。” “最近觉得累吗?” “谁训练不累?” “比以前呢?” 冯亮不吭声。 “最近一个月体重掉了九斤。” “晚上不怎么吃。” “昨晚还晕倒了。” “这些都是事实。” 许知微看着他。 “我不问你有没有事。” “我问你,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冯亮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半天才说:“一个月前。” “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家里来信了?” 他眼神动了一下。 许知微注意到了。 “信里是什么?” 冯亮低着头。 “我姐要嫁人了。” 旁边几个人都有点意外。 排长问:“这不是好事吗?” 冯亮没说话。 许知微却没顺着这句话往下。 “你跟姐姐关系很好?” “嗯。” “她结婚,你为什么难受?” 这一次,冯亮沉默了很久。 “嫁的那个人。” “我不喜欢。” “为什么?” “以前跟人打过架。” “还喝酒。” “我姐自己愿意?” “家里说愿意。” “你问过她本人吗?” 冯亮摇头。 “没有。” “那你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 “也没有一直想。” 回答得太快。 许知微看了眼排长。 “他这一个月有什么变化?” 排长想了一会儿。 “更爱说笑了。” “以前也能闹。” “但最近特别闹。” “训练完别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就他满宿舍逗人。” 旁边战友也点头。 “有时候半夜还给我们讲笑话。” “睡不着?” 许知微问。 冯亮脸色微变。 “偶尔。” “到底多久?” “……” “这一个月。” 答案终于出来。 “躺着的时候想什么?” 冯亮手指慢慢攥紧。 “想我姐。” “想她以后要是真挨打怎么办。” “想我爹娘为什么非要答应。” “想我在部队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挺没用的。” 这一声笑比刚才所有笑都勉强。 许知微没有顺着安慰。 “所以白天你一直让自己忙。” “训练。” “跟别人开玩笑。” “不让自己停下来。” 冯亮沉默。 “晚上停下来以后,事情全回来了。” 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可还是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也没什么大事。” “你昨晚已经晕了一次。” 许知微道:“吃不下、睡不好、一个月掉九斤,这已经不是一句没事能带过去的了。” 冯亮低头不语。 排长这时候也反应过来。 “你天天跟我们闹,我还真以为你状态最好。” 冯亮小声道:“我要不闹,就老想。”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有啥用?” “你又不能替我回家。” “不能替你回去,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 排长直接道:“可以帮你联系家里。” 冯亮猛地抬头。 “能联系?” “正常家事当然不能天天占线路。” “但你现在状态已经受影响。” 排长看向许知微。 “核实一下情况总可以吧?” “可以。” 许知微道:“先问清楚你姐姐自己的意思。” “别只靠家里一封信猜。” 冯亮明显松了一口气。 当天中午,连里通过正常渠道联系了冯家所在的公社。 消息没有立刻回来。 冯亮却第一次把一整碗饭吃完了。 旁边战友看得稀奇。 “你今天饿了?” 冯亮夹了一筷子菜。 “别盯着我。” “我看看你会不会又晕。” “滚。” 骂完,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次,冯亮笑得比上午自然。 第二天下午,家里的回信终于到了。 冯亮的姐姐确实订了婚。 但并不是被家里逼的。 对方早年打架是真的,这两年已经很少惹事,在生产队干活也算踏实。 最重要的是,姐姐本人托人带了一句话。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在部队把兵当好,别瞎操心。” 冯亮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最后鼻子一酸。 “她以前也这么骂我。” 排长站旁边问:“现在还吃不下饭吗?” “吃。” “今晚睡不睡?” “睡。” “还讲笑话吗?” 冯亮抬头。 “想听?” 排长抬手就要拍他。 手到一半忽然想起前几天何志勇的事,又硬生生改成指了指他。 “你少贫。” 病房里一下笑开。 许知微回到办公室,在培训记录里加了一条。 情绪异常不只表现为哭泣、沉默和发火。突然变得异常活跃、持续用说笑掩盖疲惫,同时伴随失眠、食欲和体重变化,也应当多问一句。 赵春山站在旁边读完。 “意思就是。” “太安静了要问。” “太闹了也要问?” “不是。” 许知微放下笔。 “是跟以前明显不一样,就值得留意。” 赵春山点了点头。 “这个我记住了。” 他说完刚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营长让你下班去一趟侦察营。” “找我?” “不是公事。” 许知微挑眉。 “那是什么?” 赵春山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古怪。 “我也不知道。” “反正营长下午把我们全赶去训练场以后。” “一个人在食堂后厨待了快一个小时。” 许知微:“……” “他会做饭?” 赵春山认真想了想。 “这也是我们现在最担心的事。” 第一百零一章 裴营长第一次下厨,整个侦察营都不敢尝 许知微到侦察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刚停。 一群战士正往宿舍方向走。 赵春山本来跟在人群里,一看见她,立刻停下。 “嫂子。” “营长还在后厨?” “在。” 赵春山表情复杂。 “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许知微看他。 “你们就没人进去看看?” “去过。” “然后呢?” “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赵春山压低声音。 “营长问我闲不闲。” “我说不闲。” “他就让我滚回训练场。” 许知微没忍住笑。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做饭?” “整个食堂都闻见了。” 赵春山顿了一下。 “有一阵还有点糊味。” 许知微:“……” 她突然理解这些人为什么担心了。 食堂后厨门半开着。 许知微进去时,先看见案板上摆着一堆东西。 土豆切得大小不一。 白菜倒还算整齐。 旁边一只碗里放着打散的鸡蛋。 裴砚舟正站在灶台前。 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拿着锅铲。 神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张作战地图。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来了?” “嗯。” 许知微往锅里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土豆丝。” 许知微也沉默了。 锅里那些东西有粗有细。 最粗的一根,大概能叫土豆条。 “你确定?” “切的时候是。” “现在呢?” “能吃。” 回答得很坚定。 许知微转头看了眼旁边。 “那这盘黑的是?” “第一锅。” “失败了?” “火大。” “所以你重新做?” “嗯。” 许知微终于明白赵春山说的糊味从哪来了。 她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根。 裴砚舟看着她。 “怎么样?” 许知微嚼了两下。 “熟了。” “然后?” “有点咸。” 裴砚舟皱眉。 “我放盐不多。” “你放了几次?” 男人不说话了。 许知微一看他这个反应就明白。 “两次?” “三次。” “为什么?” “第一次忘了放没放。” “第二次补了一点。” “第三次……” “第三次又忘了?” 裴砚舟:“嗯。” 许知微彻底笑了。 “裴营长。” “你平时记训练数据不是挺清楚?”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锅里没记录员。” 她笑得扶住了灶台。 裴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倒也没恼。 “别笑了。” “还有一个菜。” “什么?” “鸡蛋。” “这个总不会失败。” 许知微刚说完,男人就把鸡蛋倒进锅里。 油热得有些过头。 “刺啦”一声。 蛋液瞬间鼓起来。 裴砚舟动作很快。 翻。 铲。 出锅。 一气呵成。 这一次卖相居然不错。 许知微有点意外。 “这个可以。” “我练过三次。” 她动作一顿。 “今天?” “嗯。” “前面三次呢?” 裴砚舟朝角落看了一眼。 许知微顺着他的视线过去。 那里放着一个大碗。 里面是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鸡蛋。 “都失败了?” “前两次糊。” “第三次盐多。” 许知微忍了忍。 “你今天到底浪费了多少鸡蛋?” “没浪费。” “嗯?” “赵春山他们吃。”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 “嫂子,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想吃。” 赵春山探进半个脑袋。 后面还挤着两个战士。 三个人明显已经偷听了一会儿。 裴砚舟回头。 “训练完了?” “完了。” “体能还有?” 赵春山立刻摇头。 “没有。” “那还站这儿?” “我们就是看看嫂子来了没有。” “现在看见了。” 赵春山很识趣。 “这就走。” 走之前,他又看了眼那盘土豆丝。 “营长。” “第一锅我们是不是不用吃了?” 裴砚舟看他。 “你很期待?” “不期待。” “那就带走。” 赵春山脸垮了。 后面两个战士赶紧把他拖走。 “班长,别说了。” “再说连第二锅都归咱们。” 门外很快没了人。 许知微笑了一会儿,才问: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饭?” 裴砚舟把最后一盘白菜端出来。 “你最近太忙。” “回家经常还要弄吃的。” “食堂打回来也行。” “我知道。” “那你还折腾?” 他把碗筷摆好。 “想学。” 简单两个字。 许知微反而安静了一下。 这段时间她确实越来越忙。 新兵登记、基层培训、试点手册,事情一件接一件。 有时候回家晚了,两个人随便吃口东西就算一顿。 裴砚舟没说过什么。 原来自己在琢磨这个。 “所以今天把全营的人都赶出去?” “他们太吵。” “还是怕他们看见你不会做?” 裴砚舟顿了顿。 “都有。” 许知微坐下来。 桌上三道菜。 土豆丝偏咸。 白菜稍微有点生。 鸡蛋最好。 谈不上多好吃。 但她一口一口吃得挺认真。 裴砚舟看了半天。 “真能吃?” “能。” “别安慰我。” “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 “土豆丝咸。” “配饭正好。” “白菜生。” “脆。” 裴砚舟盯着她。 许知微终于笑了。 “行了。” “第一次做成这样,可以了。” “下次我教你。” “你会?” “至少比你强。” “那不一定。” “裴砚舟。” “嗯?” “你连盐放了几遍都记不住。” 男人沉默。 这确实没法反驳。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厨房。 许知微洗碗。 裴砚舟擦灶台。 刚收拾到一半,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赵春山。 方政委的通信员站在门外。 “裴营长,许顾问。” 裴砚舟放下抹布。 “什么事?” 通信员递过来一份刚送到的通知。 “省里第二阶段试点名单正式下来了。” “除了新兵基础登记和基层干部培训。” “还增加了一项。” 许知微接过来。 “什么?” “高危训练前心理状态筛查。” 她低头看完。 通知最后特别标出一个即将参加试点的单位。 海训基地。 三天后要进行一次夜间长距离海上训练。 而名单里,赫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韩进。 第一百零二章 夜训名单上,韩进又出现了 “三天后的夜间长距离海上训练。” 许知微把通知看了两遍。 最后目光停在韩进的名字上。 裴砚舟也看见了。 “他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 “白天训练基本没问题。” “夜间还没重新下过长距离。” 许知微把通知折好。 “这次正好赶上高危训练前筛查。” 方政委的通信员问:“那他还能参加吗?” “现在不能只看一个名字下结论。” 许知微道:“先评估。” 第二天一早,她赶到海训基地。 韩进已经知道消息。 人站在训练场边,看见她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是不是专门来卡我的?” 许知微看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像。” “那你可以现在就回去。” 韩进顿时没话了。 旁边教导员没忍住笑。 “让你贫。” 韩进拉开椅子坐下。 “行。” “问吧。” 许知微没先问怕不怕。 而是把夜训内容重新过了一遍。 “全程多长?” “八公里左右。” “夜间。” “对。” “海况?” “现在预报正常。” “中途有编队转换和模拟救援?” “有。” “你以前参加过类似训练?” “参加过。” “那最近一周,白天下水有没有明显胸闷、腿僵或者想逃?” “没有。” “做梦呢?” 韩进沉默了一下。 “还有。” “频率?” “两三天一次。” “内容?” “还是许大勇掉水里。” “梦里能救上来吗?” “最近能。” 许知微点头。 “那如果夜里听见有人喊班长,你觉得自己会怎么样?” 韩进脸上的轻松淡了一些。 “可能会紧张。” “多紧张?” “说不好。” “有没有想过不参加?” “想过。” 这句倒很坦白。 教导员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韩进继续: “通知下来那晚,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后来又觉得,不去这一回,下一回我还是会怕。” 许知微问:“所以你现在想参加,是因为准备好了,还是怕别人觉得你不行?” 韩进顿了一下。 “都有。” “那就麻烦了。” “怎么?” “你如果一半是为了证明自己,就容易硬撑。” 许知微道:“这次筛查不是问你能不能咬牙完成。” “是看你出海以后,遇到突发情况还能不能正常判断。” 韩进不说话了。 夜间海训和白天站进水里不同。 视线更差。 声音更杂。 一旦紧张失控,不只是他自己危险,还可能影响编队。 “那你什么意思?” “今天先做一次夜间短距离适应。” 教导员立刻问:“多长?” “两公里以内。” “有人陪同。” “提前设置停止条件。” 韩进皱眉。 “这不还是特殊照顾?” “是风险控制。”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退出这次长训。” 一句话直接把他堵住。 韩进咬了咬牙。 “行。” “我参加适应。” 当天晚上八点。 海边已经完全黑下来。 只有岸上几盏灯。 浪声比白天听起来更重。 韩进换好装备,站到水边时,明显比白天安静。 陪同的是教导员和另外两名老兵。 许知微没下水。 她只在岸边确认最后一遍: “如果出现持续胸闷、判断混乱、明显听错口令,立即退出。” 韩进点头。 “知道。” “不是失败。” “知道。” “真知道?” “许顾问。” 韩进无奈。 “我现在比赵春山都会背了。” 旁边几个人笑了一下。 紧张感也散了一些。 下水以后,前五百米很顺。 韩进保持在队伍中间。 呼吸稳定。 动作也正常。 到一公里左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 “班长!” 韩进身体明显一僵。 是陪训老兵在提醒后面的人调整队形。 可那一声,在黑暗里太像去年。 韩进动作慢下来。 教导员立刻发现。 “韩进。” “听见。” “现在在哪?” “训练海域。” “前面是谁?” 韩进抬头看了一眼。 “老李。” “继续还是退出?” 他没有立刻回答。 海水不断从肩侧推过来。 耳边又像有许大勇的声音。 班长。 班长。 韩进呼吸快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只逼自己往前。 而是主动抬手。 “减速。” 教导员马上跟着降速。 三个人在原地保持浮水。 “现在几分?” “六。” “能继续判断吗?” 韩进闭了闭眼。 过了几秒。 “五。” 他指了指左侧。 “浮标在那边。” 又看向岸上方向。 “回程方位没乱。” 教导员点头。 “继续?” 韩进这次回答得很稳。 “继续。” 后半程没有再出问题。 两公里结束上岸时,韩进整个人都湿透了。 却没有像上次一样急着问自己算不算恢复。 他先坐在沙地上缓了几分钟。 许知微把毛巾递过去。 “怎么样?” “比白天难。” “废话。” “但能做。” “这一点也不是你说了算。” 韩进抬头。 “那谁说了算?” “数据、反应、你自己,还有带训干部。” 教导员在旁边接话: “我的意见,可以参加。” 韩进眼睛一亮。 许知微却还没点头。 “有条件。” “我就知道。” “第一,编队里不能让你承担最前面的救援指挥位。” “第二,训练前保证睡眠。” “第三,一旦出现持续判断混乱,必须退出。” 韩进皱眉。 “第一条我不同意。” “为什么?” “我是老兵。” “本来就该带前面。” “所以你又开始证明自己了。” 一句话把他问住。 许知微看着他。 “这次的目标不是证明你还是去年的第一。” “是完整、安全地参加一次夜间长训。” “等这一回完成,再谈恢复原来的位置。” 韩进沉默很久。 最后还是点头。 “行。” 三天后的夜间长训正式开始。 出发前,所有人都做了简短筛查。 有人前一晚高烧,直接退出。 有人连续失眠,被调整到岸上保障。 韩进的状态记录上则写着: 可参加,需重点观察。 他看了一眼。 “终于不是不建议参加了。” 教导员笑骂。 “你还挑上了?” 韩进扣好装备。 “这叫进步。” 晚上九点。 第一组正式入水。 许知微站在岸边,看着黑暗里的队伍一点点往外延伸。 两个小时后,通信员跑过来。 “第一组回来了!” 许知微抬头。 最前面几个人已经上岸。 韩进不在第一排。 而是在队伍中间。 人很累。 脸色也白。 可脚步是稳的。 教导员上岸后第一句话就是: “全程完成。” 许知微看向韩进。 “中间有反应吗?” 韩进喘了两口气。 “有一次。” “听见人喊班长。” “然后呢?” “紧张了一会儿。” “退出了吗?” “没有。” “硬撑?” “也没有。” 韩进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我停了二十秒。” “确认是口令。” “然后继续。” 许知微点头。 这才在记录后面添了一行: 完成夜间长距离训练,出现短暂触发反应,能自主识别并恢复。 韩进凑过来看。 “就这么一句?” “你还想写什么?” “至少写个表现良好。” 许知微看他。 “这是医疗观察记录,不是表彰通报。” 旁边教导员笑出了声。 韩进也笑。 刚想说话,岸边另一头忽然传来喊声。 “军医!” “快来人!”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刚上岸的新兵坐倒在沙地上。 脸色惨白。 明明训练已经结束。 他却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 “我喘不上来。” “我怎么还是喘不上来?” 第一百零三章 我喘不上来。 “我喘不上来。” “我怎么还是喘不上来?” 年轻战士坐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喉咙。 军医已经冲过去。 “先别围!” 教导员一声喝开,周围的人立刻往后退。 许知微没有靠得太近。 刚完成长距离夜间海训,出现呼吸困难,第一件事绝不是判断他是不是紧张。 军医蹲到战士身边。 “叫什么?” “刘……刘志强……” “胸口疼不疼?” 刘志强拼命摇头。 “就是……吸不进去……” “刚才呛水没有?” “没有。” “确定?” 旁边同组战士立刻道:“中途有一次浪打过来,他咳了几声,后来一直正常。” 军医神色认真起来。 先听心肺,又检查口唇颜色、呼吸和脉搏。 “送观察室。” “不能先当普通紧张处理。” 许知微点头。 “我跟过去。” 韩进刚换上干衣服,也想跟。 教导员直接拦住。 “你先恢复。” “人都站不稳了,还跟什么?” 韩进只能停下。 海训基地的临时医疗点里,刘志强被裹上毛毯。 军医重新做了一遍检查。 呼吸急。 脉搏也快。 但目前没有明显肺部异常体征。 体温偏低,却没到危险程度。 “先观察。” 军医看向许知微。 “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吸入性问题,但刚从海里上来,不能完全放松。” “明白。” 许知微这才坐到床边。 刘志强还是不停吸气。 每一次都很深。 越吸越急。 “志强。” 他看过来。 “先别拼命吸。” “可我喘不上来。” “你现在一直在吸。” “不是吸不进去。” 许知微看着他。 “是你觉得不够。” 刘志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先跟我做。” “别大口吸气。” “慢慢呼出去。” 他本能地又想深吸。 许知微立刻打断。 “先吐。” “嘴巴慢一点。” “把气吐出去。” 刘志强照做。 第一遍很乱。 第二遍稍微慢了一点。 到第四遍,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些。 军医一直在旁边观察。 没有离开。 “现在胸口怎么样?” “还是紧。” “手麻不麻?” 刘志强低头。 “有一点。” “嘴边呢?” “也麻。” 许知微心里更有数了。 过度换气本身就会让人出现手麻、口周发麻、头晕,越觉得不舒服,越拼命吸气,越容易陷进恶性循环。 但现在刚结束海训,仍然不能仅凭这些表现排除其他问题。 “继续按军医安排观察。” 许知微道:“我们只先把呼吸降下来。” 十分钟后。 刘志强终于不再抓喉咙。 脸色还是白。 但能完整说话了。 军医重新听了一次。 “好一些。” “今晚留观。” 刘志强立刻紧张。 “我是不是肺里进水了?” “现在没发现明显问题。” 军医道:“留观是因为你刚参加过长距离海训。” “该看的得看。” “别自己吓自己。” 许知微接着问:“刚才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喘不上来?” “快上岸的时候。” “水里就有?” “有一点。” “那时候发生什么?” 刘志强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看见前面的人突然没了。” 许知微一顿。 “谁?” “老周。” 旁边同组战士立刻解释。 “周启明。” “当时他只是下潜避浪,几秒就出来了。” 刘志强却明显又紧张起来。 “我当时不知道。” “天太黑。” “我就看见他一下没了。” “然后呢?” “我脑子里嗡一下。” “就觉得出事了。” “可后来他出来了。” “嗯。” “你知道他没事以后,为什么还越来越喘?” 刘志强低下头。 半天才道:“我小时候见过人淹死。” 又是和水有关的旧经历。 但许知微没有立刻往创伤上套。 “谁?” “我们村一个孩子。” “跟你关系近吗?” “不是很近。” “那为什么一直记着?” 刘志强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捞上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人脸都白了。” “我那时候十岁。” “后来只要有人在水里突然看不见,我就会慌。” “以前训练怎么没出过问题?” “白天看得清。” “今天夜里不一样。” 许知微明白了。 真正触发他的不是海水本身。 而是黑暗里“一个人突然从水面消失”。 再加上长距离训练后的疲劳,呼吸本来就快。 恐惧一上来,他开始不断大口吸气,最后越喘越觉得自己吸不到空气。 “所以你刚才不是一直缺气。” “而是太紧张以后,呼吸越来越快。” 刘志强仍旧有些不放心。 “真不是肺坏了?” “这个要听军医的。” 许知微没有越权。 “身体检查继续做。” “如果身体没问题,我们再处理刚才那个反应。” 军医在旁边点头。 “这话对。” “海上训练回来,先把身体问题排干净。” “心理反应不能替代医学检查。” 刘志强这才慢慢点头。 第二天早上,留观结束。 没有出现持续咳嗽、胸痛、发热等异常。 军医复查后确认暂时没有明显问题。 刘志强自己也已经恢复。 只是提起昨晚,仍旧有些后怕。 “许顾问。” “我以后还能夜训吗?” “为什么不能?” “昨晚都那样了。” “那你昨晚有真正失去判断吗?” 刘志强想了想。 “没有。” “你知道周启明后来浮起来了,也完成了回程。” “出问题是在接近上岸时。” “这说明你需要处理的是特定场景下的紧张。” “不是直接判定你不能夜训。” 他明显松了口气。 “那怎么练?” “先从夜间短距离开始。” “训练前让你知道队友可能出现的正常下潜动作。” “再学会一个东西。” “什么?” “发现自己开始疯狂大口吸气的时候。” 许知微看着他。 “别急着继续吸。” “先把呼吸慢下来。” 刘志强点头。 “记住了。” 韩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咱们基地最近怎么回事?” “一个怕别人喊班长。” “一个怕人突然沉下去。” 教导员回头瞪他。 “你还好意思总结别人?” 韩进立刻闭嘴。 刘志强反而笑了。 “韩班长,你不是都完成八公里了?” “完成八公里也得继续练。” 韩进看他一眼。 “你也一样。” 这一句,比安慰更管用。 上午,许知微重新整理昨晚的筛查记录。 高危训练前筛查,并不能把所有风险都提前挑出来。 有些反应,只会在真正进入特定环境后出现。 所以筛查不是一道“过了就绝对没事”的门。 还必须配合训练中的观察和训练后的复查。 她在第二阶段试点方案里补上了三行。 高危训练心理筛查不得替代医学检查。 筛查通过不代表训练中无需继续观察。 训练结束后的异常反应,同样应纳入评估。 方政委下午看到这三条,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 “以后不是训练前问一遍就完事?” “当然不是。” 许知微道:“真要这么简单,一张表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 方政委笑了。 “省里本来还嫌这套流程越来越多。” “现在看来。” “该多的还真不能省。” 话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方政委接起来。 听了不到半分钟,神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许知微抬头。 方政委放下电话后,看向她。 “海训基地那边刚收到一封家信。” “昨晚参加训练的一个战士。” “家里说他父亲病危。” 许知微皱眉。 “人知道了吗?” “还没有。” 方政委停了一下。 “问题是。” “他父亲在信里特意交代。” “不要告诉他。” 第一百零四章 那我怎么办? “他父亲在信里特意交代,不要告诉他。” 方政委说完,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知微伸手。 “信呢?” 方政委把那封刚转过来的家信递给她。 信是周启明的姐姐写的。 前面说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已经连续几天吃不下东西,公社卫生院建议家里做好准备。 后面却又添了一段。 父亲醒着的时候反复交代: 启明在部队训练,不能让他分心。 谁都不许告诉他。 最后一行,是姐姐写的。 可我怕再不说,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许知微把信看完。 “周启明就是昨晚海训里那个?” “对。” 方政委点头。 “二十五岁,入伍七年。” “昨晚还在第一组。” “现在人在哪?” “基地正常休整。” “家里病情核实了吗?” “已经让当地联系。” 方政委神色也有些沉。 “情况是真的。” “他父亲肺病拖了很多年,这次突然加重。” “卫生院的意思,时间不好说。” “可能还能撑一阵。” “也可能就这几天。” 许知微没有马上说“必须告诉”。 而是先问: “父亲为什么不让说?” “就信里这个原因?” “怕影响儿子?” “目前知道的是这样。” 方政委叹了口气。 “老人觉得部队的事大。” “自己生病不能耽误儿子。” 这话放在很多父母身上,并不稀奇。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老人有权说自己不希望儿子担心。” 许知微把信放回桌上。 “但周启明也有权知道父亲病危。” 方政委看她。 “你的意思是告诉?” “先把情况核实完整。” “然后告诉。” 许知微道:“尤其现在不是训练进行到一半。” “昨晚的高危训练已经结束。” “如果还继续瞒,等消息真正传到他手里,很可能连选择回不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方政委沉默了一会儿。 “跟郭家那次一样?” “不完全一样。” “郭老爷子当年是身体状况确实承受不了重大刺激,所以暂缓告知有医学考虑。” “这一次,被隐瞒的是周启明。” “他身体正常,也没有证据说明他不能承受。” 许知微顿了顿。 “不能因为父亲一句‘别告诉他’,所有人就替他决定。” 下午三点。 当地第二次回话到了。 病情比信里写的更重。 周父清醒时间已经越来越短。 家里原本还想继续瞒。 直到周启明的姐姐在电话那头哭着说: “我爹是怕耽误他。” “可我要是真听我爹的。” “以后启明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怎么答?” 这句话让事情彻底定了下来。 海训基地那边很快做好安排。 许知微没有让人当着整个班宣布。 周启明被单独叫到了教导员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他还有点奇怪。 “教导员,找我?” “坐。” 教导员语气比平时慢。 周启明看了眼许知微。 “许顾问也在?” “嗯。” “我心理筛查出问题了?” “不是。” 许知微没有绕太久。 “是你家里的事。” 周启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谁出事了?” “你父亲。” 他猛地站起来。 “我爹怎么了?” “病情加重。” “家里今天跟部队联系,说目前情况比较危重。” 周启明整个人僵住。 几秒后才问: “什么时候的事?” “这几天。”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没人立刻回答。 许知微把那封信放到桌上。 “因为你父亲一开始不让家里说。” 周启明盯着信。 没拿。 “为什么?” “他怕影响你训练。” “放屁。”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教导员没有训他。 周启明眼睛一下红了。 “训练能比命重要?” “他怎么每次都这样?” 许知微听见了最后一句。 “以前也瞒过你?” 周启明低着头。 “前年住院。” “瞒我一个月。” “后来还是我姐说漏嘴。” “我打电话回去,他还骂我姐。” 说到这里,他突然拿起桌上的信。 手却抖得厉害。 “现在还能说话吗?” “有时候清醒。” “我能回去吗?” 这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 教导员立刻道:“基地已经在办手续。” “最快今晚就能走。” 周启明猛地抬头。 “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收拾东西。”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了。 手还扶在门框上。 “许顾问。” “嗯?” “要是我回去的时候……” 后半句没说出来。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许知微没有保证他一定赶得上。 “现在没人能保证。” 周启明眼圈红得厉害。 “那我怎么办?” “先回去。” “把你能做的做了。” “路上如果联系得到家里,就先让家人把电话放到父亲旁边。” “哪怕他不一定能回应。” “你想说的话,也可以先说。” 周启明喉结滚了滚。 “说什么?” “你最怕来不及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转身快步走了。 晚上六点,去火车站的车准备好了。 周启明只背了一个简单行李包。 韩进和几个同组战士过来送他。 韩进把水壶塞进他手里。 “路上别什么都不吃。” 周启明点头。 “嗯。” “到了来个消息。” “好。” 车快开的时候,他突然回头。 “韩班长。” “怎么?” “要是我爹骂我为什么回去……” 韩进顿了一下。 “让他骂。” “老人病成这样还有力气骂你,说明人还清醒。” 周启明鼻子一酸,竟然笑了一下。 “行。” “那我让他多骂两句。” 车开出基地以后,许知微站在原地没动。 教导员走到旁边。 “许顾问。” “以后再碰到这种家里要求瞒着的,怎么办?” “不能一刀切。” 许知微道:“先看为什么瞒。” “如果本人身体确实承受不了,可能需要暂缓。” “但如果只是家属觉得‘为了他好’,就不能长期代替本人做决定。” “尤其关系到临终、重大疾病、回家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教导员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从中转站打回一个电话。 人还没到家。 但昨晚部队已经帮他接通过一次家里的电话。 父亲当时短暂清醒。 听见儿子的声音后,第一句话果然是: “谁让你们告诉他的?” 周启明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爹。” “你等我回去再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只传来很轻的一声。 “快点。” 周启明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许顾问。” “我听见了。” “他让我快点回去。” 许知微握着电话。 “那就回去。” “别在路上自己吓自己。” “嗯。” 电话挂断后,她在重大消息告知原则下面,又补了一条: 家属出于保护而提出隐瞒重大病情时,应结合本人承受能力、现实后果及时间紧迫性综合判断,不宜仅以“为他好”为由剥夺当事人的知情与选择机会。 笔刚放下,方政委就从门外进来。 “先别写了。” “怎么?” “省里要看第一阶段试点的完整汇总。” “这次不只是手册。” 方政委把通知放到她桌上。 “从第一例个案开始。” “到新兵基础登记、高危训练筛查、家属干预。” “所有数据都要汇总。” 许知微看了一眼厚厚几摞档案。 “什么时候交?” 方政委停顿一下。 “七天。” 门口刚过来的裴砚舟脚步当场停住。 “多少?” “七天。” 裴砚舟看着那一屋子材料。 沉默两秒。 “这次我先去学泡咖啡。” 许知微抬头。 “哪来的咖啡?” “那就泡茶。” “总之。” 他把最上面一摞资料搬到自己怀里。 “这七天,我不学做饭了。” 第一百零五章 试点后问题反而变多了? 七天的汇总工作,比许知微预想中还麻烦。 第一天上午,医院会议室里就堆满了材料。 军区医院一摞。 侦察营一摞。 新兵基地、海训基地、炮兵团又各占一边。 赵护士长进门时,差点找不到放水杯的地方。 “这都是要看的?” “都要。” 许知微正低头核对表格。 “不能只挑成功的案例。” “转过去以后没有明显改善的,也得算。” 赵护士长叹了口气。 “那你这七天真别想早下班了。” 门外恰好传来声音。 “能。” 裴砚舟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进来。 “十点以前。” 赵护士长乐了。 “你说了算?” “家里那边算。” 许知微头也没抬。 “这里我说了算。” 裴砚舟把材料放下。 “那我九点五十开始收灯。” “……” 赵护士长很识趣地走了。 第一批数字到中午才整理出来。 负责统计的年轻干事看了好几遍,脸色却越来越不对。 “许顾问。” “这个数是不是有问题?” “哪个?” “试点开始以后,主动报告睡眠、情绪和训练适应问题的人数。” 他把前后两个月的数据推过来。 “比以前多了一倍还不止。” 旁边几个干部也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皱眉。 “这报告怎么往上交?” “省里看了会不会觉得,试点不但没减少问题,反而把问题弄多了?” 年轻干事也是这个意思。 试点以前,一个月登记不了几个人。 现在光新兵基地主动来找班长、军医或者许知微的,就已经明显增加。 表面看,确实不好看。 许知微没有急着改数字。 “以前没人报告,就代表没人有问题吗?” 没人回答。 她翻出几份早期记录。 “周远做噩梦,开始说了吗?” “没有。” “陈建军半夜给老邓倒水,开始有人登记吗?” “没有。” “韩进不敢下水之前,他那段时间有没有报告过?” 教导员派来的干事摇头。 “没有。” “所以数字增加有两种可能。” 许知微在纸上写下两行。 实际问题增加。 原来没说的人开始说。 “现在不能只看到总人数多了,就直接下结论。” 年轻干事问:“那怎么区分?” “看严重程度。” 许知微道:“把主动报告的人再分。” “只是短期想家、两三天睡不好,算一类。” “已经持续影响训练生活,需要干预的算一类。” “存在安全风险或者必须停训的,再单独列。” 整整一个下午,所有记录重新拆了一遍。 结果出来以后,会议室反而更安静。 主动报告的人确实多了。 但真正拖到严重影响训练才被发现的比例,在下降。 以前不少人都是出了事才进入记录。 爬楼顶。 训练中失控。 突然拒绝下水。 跟战友打架以后才暴露异常。 而试点开始以后,越来越多的人是在“还没出大问题”的时候被发现。 睡不好五天。 连续想家。 对特定声音特别紧张。 不愿跟人接触。 吃饭突然变少。 这些过去很容易被当成小事。 现在开始有人主动说了。 方政委下午过来看汇总。 听完以后,指着那张数字表问: “也就是说,报告变多,不一定是坏事?” “对。” 许知微道:“至少现阶段不能把‘没人说’当成‘没人有问题’。” “那省里要是问,这套东西到底有没有效果呢?” “不能说把心理问题消灭了。” “本来就不可能。” 许知微翻开另一组数据。 “能看的,是三件事。” “发现是不是更早。” “严重以后才处理的情况有没有减少。” “出了问题以后,恢复训练和生活的比例怎么样。” 方政委点头。 “这个说法稳。” 旁边一名干部却还是有顾虑。 “可如果以后大家一点不舒服都来找,会不会影响训练?” 裴砚舟正在边上看侦察营材料。 听见这句,抬起头。 “我们营现在报告的人比以前多。” “训练成绩掉了吗?” “没有。” “训练事故呢?” 那干部翻了翻表。 “这个月还少了一起。” “那不就行了。” 裴砚舟重新低头。 “有人睡不好提前说,总比训练场上走神以后摔下来强。” 方政委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都会替心理试点说话了?” “以前也没反对。” “你最开始不是嫌麻烦?” “现在也麻烦。” 裴砚舟语气平静。 “但有用。” 许知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男人还在低头看表。 像只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晚上九点多。 会议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知微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今天能收了。” 裴砚舟看了眼墙上的钟。 “难得自觉。” “明天还有多少?” “至少一半。” “那现在回家。” 他刚准备收材料,许知微却忽然按住其中一张统计表。 “等等。” “怎么?” 她重新把三个试点单位的数据并到一起。 看了几遍。 “这里有个变化。” “什么?” “高危训练前主动报告身体或者状态异常的人,越来越多。” 裴砚舟皱眉。 “这不是正常?” “正常。” 许知微手指往下移。 “但这里。” “真正因为怕被处分、怕被说胆小而隐瞒的人,反而在下降。” 裴砚舟看懂了。 “说明他们开始信这套东西不会拿来罚人。” “对。” 许知微拿笔在旁边记了一行。 这可能比“解决了多少问题”更重要。 因为一套制度刚开始的时候,最难建立的从来不是表格。 是信任。 她刚写完,走廊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方政委的通信员推门进来。 “许顾问。” “省里刚来电话。” “第一批汇总数字他们看到了。” 许知微抬头。 “怎么说?” 通信员神色有些复杂。 “有人提了个意见。” “说试点以后报告心理问题的人数大幅增加。” “怀疑是不是宣传太多。” “把原本没问题的人,也说出问题了。” 裴砚舟脸色一下沉了。 许知微却只是把那张刚整理好的统计表拿起来。 “正好。” “明天先回答这个。” 第一百零六章 报告的人多了,不代表出问题的人多了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的电话会议提前了半个小时。 许知微到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放好昨天整理出的几组数据。 方政委坐在最前面。 裴砚舟也在。 除此之外,还有军区医院、训练部门和几个试点单位的人。 电话接通以后,省里的声音很快传过来。 “东海这边昨天报上来的数据,我们都看了。”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试点以后主动报告心理和适应问题的人数,明显增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人担心,是不是宣传和筛查做得太多,让一些原本可以自己调整的小问题,也被当成了心理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政委看向许知微。 她把最上面那张统计表摊开。 “我们昨天也专门重新核过这一项。” 电话里问:“结果呢?” “报告人数确实增加了。” “但不能只看这个数字。” “为什么?” “因为试点以前,很多情况根本没有进入记录。” 许知微翻出早期案例。 “比如训练后连续失眠。” “过去战士不说,班长不知道,只要训练还能跟,就不会留下记录。” “现在他第三天或者第五天主动说了,人数自然会上升。” “可这不代表失眠是试点以后才出现的。”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几秒。 有人问:“那怎么证明不是宣传以后大家过度关注自己?” “我们把报告时间和严重程度重新分了。” 许知微把第二张表推给方政委。 “试点以前,大部分进入记录的人,已经明显影响训练或者出现事故。” “试点以后,轻度和早期报告增加最多。” “真正拖到严重影响训练才被发现的比例,反而下降了。” 方政委接过话。 “东海这边举个最直接的例子。” “以前有人睡不好,只要没出训练事故,没人管。” “现在第三四天就会有人来问。” “结果看起来,是‘有问题的人多了’。” “其实是发现得早了。” 电话里有人道:“可轻微问题是不是也没必要都管?” 许知微摇头。 “不是所有报告都要干预。” “这正是试点现在要区分的。” “有人想家,晚上难受,但吃饭、睡眠、训练都正常,只需要知道这是常见反应。” “有人连续一周睡不好,注意力下降,就需要进一步观察。” “如果出现自伤、伤人或者明显失控,才进入紧急处理。” “报告增加,不等于治疗人数同比增加。” 她把第三组数字念出来。 “目前主动报告里,真正需要持续个别干预的,只占其中一部分。” “剩下多数通过一次说明、短期观察或者基层支持就能过去。” 电话那边很快追问: “那是不是以后什么事都鼓励战士来报告?” “不是。” “我们鼓励的是涉及训练状态、身体变化、持续睡眠问题、明显情绪变化以及安全风险时,不要硬扛。” “不是让所有人每天汇报心情。”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话那边也静了片刻。 这一次,对方声音明显缓了一些。 “这个边界要在汇总报告里写清楚。” “可以。” “还有一个问题。” “有基层单位反映,现在有些班长太谨慎。” “战士说一句睡不好,就想往医院送。” 许知微早就想到这一点。 “这属于试点初期的另一个偏差。” “所以手册里已经增加分层处理。” “没有身体危险、没有安全风险、短期反应且不影响训练的,不需要全部送医院。” “基层先观察就行。” 裴砚舟忽然开口。 “我们营现在执行的办法很简单。” 电话那边问:“裴营长,你说。” “第一,看人还能不能正常训练。” “第二,看有没有身体症状。” “第三,看有没有危险。” “都没有,先问清楚,继续观察。” “不会因为一个兵昨晚做了梦,就把他送医院。” 方政委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得挺熟。” 裴砚舟面不改色。 “赵春山天天背。” 会议室里顿时有人笑。 连电话那头都传来一声低笑。 气氛松下来以后,讨论反而顺了。 省里又问了几个问题。 关于新兵登记是不是会造成标签。 高危训练筛查会不会被战士当成逃训渠道。 私人谈话内容要保密到什么程度。 这些都在之前的试点里碰到过。 许知微没有讲空话。 直接拿现成案例说明。 “新兵登记如果写‘怕不怕’或者‘有没有心理问题’,很多人不会说真话。” “所以现在更多问具体行为。” “比如最近睡几个小时。” “有没有因为家里的事影响吃饭。” “有没有持续避开某种训练。” “至于高危训练筛查,筛查通过也不代表一定安全。” “训练中和训练后都还要观察。” 电话那边有人问:“那这套东西最后到底追求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许知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减少心理疾病”。 也没有说“让所有战士情绪稳定”。 “让真正影响训练和生活的问题早点被发现。” “让需要看军医的人先看军医。” “让可以继续训练的人,不因为一次害怕就被贴上不能训练的标签。” “让有危险的人别拖到出事才有人知道。” 会议室里很安静。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杜处长的声音。 “这几句话,放到汇总报告第一页。” 许知微抬眼。 “可以。” “另外,昨天那个意见可以不删。” “什么?” “就是有人质疑,试点以后报告人数增加。” 杜处长道:“别只报好看的。” “把质疑、解释和数据都放进去。” “以后别的单位推开,也会碰到同样的问题。” 方政委点了点头。 “这个我同意。” 电话会一直开到中午。 结束时,省里给出的意见也很明确。 试点继续。 第一阶段不以“报告人数下降”作为效果指标。 改看早期发现比例、严重情况比例、恢复训练情况以及基层识别能力。 同时再加一项。 看战士是否愿意主动求助。 电话挂断以后,会议室里几个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年轻干事看着昨天那张统计表。 “那这组人数多了一倍的数字,不用藏了?” 许知微看他一眼。 “为什么要藏?” “我昨天还怕写上去不好看。” “数据不是拿来好看的。” 方政委在旁边接话。 “真要只挑漂亮数字。” “这个试点也不用做了。” 年轻干事有点不好意思。 “明白。” 中午吃饭时,赵春山不知道从哪听见了消息,端着饭盒就凑过来。 “嫂子。” “听说省里觉得报告的人太多?” “现在解释清楚了。” “我早就说了。” “你又早知道?” 赵春山一脸认真。 “以前我们营谁睡不好敢说?” “说了第二天全班都知道。”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现在至少知道。” 他夹了口菜。 “说了不一定挨笑。”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进步挺大。” 赵春山顿时得意。 “我培训没白上吧?” 裴砚舟正好坐到对面。 “那下个月继续。” 赵春山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营长。” “我觉得人不能进步太快。” “为什么?” “容易被组织加任务。” 旁边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下午,许知微把第一阶段汇总报告重新整理。 第一页最上面,没有写数字。 只写了四行话。 不是让问题变多。 是让原本存在的问题更早被看见。 不是把所有人都当病人。 是让不同情况得到不同处理。 她刚写完,方政委的通信员又送来一份材料。 “许顾问。” “新兵基地那边报上来的。” “这次不是心理登记。” “是什么?” 通信员皱了下眉。 “有个新兵连续一个星期,每天训练结束以后都去医务室。” “检查什么?” “什么都查。” “头疼、胃疼、腿疼、胸闷。” “每次检查都没发现大问题。” 许知微接过记录。 “他自己怎么说?” 通信员神色有些古怪。 “他说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没病。” “可只要第二天有考核。” “他晚上就一定觉得自己哪里疼。” 第一百零七章 每次考核前,他身体总要先病一遍 “只要第二天有考核,他晚上就一定觉得自己哪里疼。” 通信员说完,许知微低头看了眼记录。 头疼。 胃疼。 胸闷。 腿酸。 一周跑了四次医务室。 每次检查都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最关键的是,症状出现的时间几乎都一样。 考核前一晚。 “人叫什么?” “蒋国胜,十九岁。” “新兵?” “对。” “平时训练成绩怎么样?” “中等。” 通信员想了想。 “听说单项不差,就是一到正式考核容易掉。” 许知微把材料合上。 “先去看看。” 新兵训练基地的医务室里,蒋国胜又来了。 这一次说胃疼。 军医刚给他做完检查。 “没有明显压痛。” “今晚吃坏东西了吗?” 蒋国胜摇头。 “食堂一起吃的。” “别人呢?” “都没事。” 军医看见许知微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许顾问,正好。” “这几天我都快把他从头检查到脚了。” 蒋国胜脸一下红了。 “我也不想来。” “那为什么来?” 许知微拉开椅子。 蒋国胜捂着肚子。 “真疼。”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大概已经习惯别人说“你就是想多了”,没想到许知微先承认了。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晚饭以后。” “晚饭前呢?” “还好。” “今天下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旁边班长直接接话。 “明早五公里考核。” 蒋国胜立刻转头。 “跟那个没关系。” 许知微没反驳。 “上一次头疼是什么时候?” 蒋国胜不说话。 军医替他翻记录。 “投弹考核前一天。” “胸闷呢?” “射击考核前。” “腿疼?” “武装越野前。” 班长听着听着,脸色已经有些复杂。 “你小子不会真是怕考核吧?” 蒋国胜耳根一下涨红。 “我没怕。” “我就是身体不舒服。” “没人说你装。” 许知微看了班长一眼。 班长闭嘴了。 她重新转向蒋国胜。 “你自己有没有发现,疼的时候几乎都在考核前?” 年轻人低着头。 “发现了。” “那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烦躁地按着胃。 “我明明没想那么多。” “可一到晚上就不舒服。” “检查又总说没事。” “后来我自己都觉得……” “觉得什么?” “是不是我太娇气。” 声音越来越低。 许知微问:“平时训练同样的项目,会疼吗?” “不太会。” “五公里平时跑过?” “跑过。” “最好成绩呢?” 蒋国胜报了一个数字。 班长在旁边道:“不差。” “那明天为什么紧张?” “我没紧张。” 回答还是很快。 许知微换了个问法。 “明天考核如果没过,会怎么样?” 蒋国胜手指一下停了。 “补考。” “还有呢?” “班里会知道。” “还有呢?” 他没说。 许知微等了一会儿。 “家里知道吗?” 蒋国胜猛地抬头。 反应已经说明问题。 “你家里很在意成绩?”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爹以前当过兵。” “总说我进了部队,不能给他丢人。” “我入伍前,他天天跟村里人说,我肯定能争先进。” “第一回考核怎么样?” “射击。” “脱靶一发。” “然后呢?” “我给家里写信没敢说。” 第二次是投弹。 成绩也比平时差。 从那以后,每次正式考核前,他都会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可他越告诉自己不能紧张,身体越先出问题。 “所以不是你故意找理由不考。” 许知微道。 “是你一到正式考核,就开始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蒋国胜抿着嘴。 没否认。 “可我没一直想。” “有些紧张不一定要一直在脑子里念。” 许知微指了指他的胃。 “身体也会跟着紧。” “胃疼、胸闷、头疼都可能出现。” 旁边军医补了一句。 “但以后真有明显身体症状,还是先来检查。” “不能因为这几次没问题,就以后什么都当紧张。” 蒋国胜点头。 “那我明天还考吗?” 班长也看向许知微。 “如果今晚身体检查没问题,睡一觉以后状态可以,就考。” “要是明早还疼呢?” “先复查。” “不是一句‘紧张’就让你硬上。” 蒋国胜明显松了口气。 许知微却继续问: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没跑好,你最怕什么?” 他想了很久。 “怕别人觉得我不行。” “别人里最重要的是谁?” “我爹。” 答案终于出来。 “那你父亲现在在这里吗?” “没有。” “明天跑五公里的是谁?” “我。” “成绩差一点,身体会怎样?” “不会怎样。” “还会让你退伍?” “不会。” “那就把明天的考核先还给你自己。” 蒋国胜抬头。 “什么意思?” “别一边跑,一边替你父亲、村里人、班里所有人一起跑。” “你只看眼前这一圈。” “跑你平时会跑的节奏。” “结果出来以后再看。” 班长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这个我也跟他说过。” 许知微看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给咱班丢人,平时怎么跑明天就怎么跑。” 蒋国胜脸都垮了。 许知微沉默两秒。 “前半句以后先删了。” 班长:“……” 军医没忍住笑。 “你这不是帮他减压。” “你又给他加一个班。” 班长摸了摸鼻子。 “我以后注意。” 当天晚上,蒋国胜没有被赶回宿舍强迫自己“别想”。 许知微让他把最担心的三件事写下来。 第一: 跑不进前十。 第二: 班里觉得我拖后腿。 第三: 以后回家我爹问成绩,不知道怎么说。 写完以后,再在后面补。 真发生了,怎么办。 第一条后面,他写: 继续练,下次再考。 第二条: 班里还有别人也不一定前十。 第三条,他想了很久。 最后写: 实话实说。 许知微看完。 “最难的是哪条?” “第三条。” “那也是你以后真正要练的。” 第二天早上。 五公里考核开始前,蒋国胜确实又觉得胃有一点紧。 可这次没有立刻往医务室跑。 他先站在起点外慢慢呼吸。 班长走过来,本来想说“给咱班争气”。 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 “按你平时节奏跑。” 蒋国胜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没别的?” 班长瞪他。 “你还想听什么?” 蒋国胜笑了。 发令声响起。 前两公里,他一直压着自己没往前冲。 第三公里开始,前面有人加速。 他下意识也想追。 可脑子里想起昨晚那句话。 先跑自己的。 最后冲线时,他不是第一。 也没进前三。 第八。 比平时最好成绩还快了十几秒。 班长拿着记录表过来。 “怎么样?” 蒋国胜弯着腰喘了半天。 第一句话竟然是: “胃不疼了。” 班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你跑第八,先关心这个?” “第八挺好。” “那你爹呢?” 蒋国胜站直。 这次没躲。 “回头写信告诉他。” “没拿第一?” “没拿。” “敢说?” 年轻人擦了把汗。 “有啥不敢的。” “下回再跑。” 下午,许知微把这一例补进基层手册。 没有写“考核焦虑”。 只写了一句: 若身体不适反复出现在特定考核、评比或任务前,应在排除身体疾病后,进一步了解其对失败、评价和后果的担忧,不宜简单认定为逃避训练。 赵春山站在旁边看完。 “这个我懂。” “你又懂?” “就是有些人平时能干。” “真到打分的时候,脑子先乱了。” “差不多。” “那班长应该怎么说?” 许知微抬眼。 “你先说。” 赵春山想了想。 “别给咱班丢人?” 许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春山立刻改口。 “当我没说。” 门外,裴砚舟正好经过。 停了一下。 “赵春山。” “到。” “晚上加一项。” 赵春山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 “把今天这条手册。” 裴砚舟看着他。 “抄二十遍。” 第一百零八章 有些兵不是怕苦,是怕自己让别人失望 赵春山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二十遍手册。 准确来说,是十八遍。 因为写到第十九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考核焦虑”写成了“考核焦虑症”。 然后被许知微当场要求重新来。 “嫂子。” 赵春山趴在桌边,一脸痛苦。 “我觉得我最近进步太明显了。” 许知微抬头。 “哪里明显?” “以前我只是训练累。” “现在我训练完还要学习。” 旁边整理资料的干事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班长,你这叫成长。” “我觉得这叫增加工作量。” 裴砚舟从门外经过。 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看来你对手册理解还不够。” 赵春山立刻坐直。 “够了。”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心理工作的重要性。” 裴砚舟看他一眼。 “继续写。” 赵春山脸瞬间垮下来。 等人走远以后,许知微才笑了。 “你以前真这么对新兵?” 赵春山低头看纸。 “哪有那么严重。” “比如?” “比如有人说紧张。” “我会告诉他。” “训练多了就不紧张了。” “然后?” “然后……” 赵春山声音低了。 “有些人确实好了。” “也有人没说了。”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赵春山没开玩笑。 “以前觉得不说就是没事。” “现在想想。” “可能是不敢说。” 许知微点头。 这也是这段时间试点最大的变化。 不是让所有人变得脆弱。 而是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必靠隐藏证明自己坚强。 下午,新兵基地又送来了一份情况。 这次不是身体问题。 也不是训练适应。 而是一个班长主动报告。 “报告对象是班长?” 许知微有些意外。 通信员点头。 “他说他最近带兵方式可能有问题。” “叫什么?” “周建国。” “老兵?” “六年兵。” 许知微赶过去时,周建国正在训练场边。 看到她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许顾问,我是不是不适合当班长?” 这句话让许知微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想?” 周建国看着远处训练的新兵。 “我带的新兵,最近有两个来找我。” “说晚上睡不好。” “还有一个说压力大。”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以前我带兵……” 他停了一下。 “都是练。” “练不出来就继续练。” “我觉得当兵就该这样。” “可现在我发现,有些人不是练不出来。” “是心里有东西。” 许知微没有马上评价。 “你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周建国沉默。 “前几天有个新兵训练动作慢。” “我骂了他。”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一直睡不着。” “因为他觉得自己拖累班里。” “我当时没想到。” “我只觉得他抗压不行。” “所以你现在觉得自己不能带兵?” “嗯。” 回答很快。 许知微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你不是不能带。” “是以前只会一种带法。” 周建国愣住。 “部队一直在变。” “新兵来源不同。” “成长环境不同。” “以前有效的方法,不代表永远只有这一种。” “那是不是以后都不能严格?” “谁说的?” 许知微反问。 “严格和理解不是冲突。” “要求动作标准,要求训练完成,这些都没变。” “区别是。” “你以前看到一个兵做不好,会先问他为什么不行。” “现在要学会多问一句。” “他为什么做不到。” 周建国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就是偷懒呢?” “怎么办?” “照样批评。” 许知微回答得很快。 “心理工作不是给所有问题找借口。” “真正逃避训练的人,需要管理。” “真正遇到困难的人,需要帮助。” “班长的能力,就是分清这两种。” 周建国点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兵跟我说家里的事。” “我该听到什么程度?” 许知微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反而说明他真的开始思考。 “听你应该知道的。” “什么意思?” “作为班长,你需要知道影响训练和生活的信息。” “但不是所有私人细节。” “比如他说父母关系不好。” “你需要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影响他状态。” “不是追问他们为什么吵架。” 周建国认真记下来。 “那如果他说完以后哭?” “怎么办?” “递纸?” “可以。” “然后呢?” “让他说完。” “说完以后,该训练训练。” 周建国笑了一下。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难。” “所以才需要学。” 当天晚上。 周建国回到班里。 没有像以前一样站在队伍前面训话。 而是把几个最近状态不太好的新兵叫到一起。 “最近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几个新兵互相看。 周建国等了一会儿。 “没人说也行。” “我换个问法。”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这一次,有人抬头。 “班长。” “我最近睡得不太好。” “为什么?” “怕月底考核。” 以前这种话说出口,周建国可能第一句就是: “怕什么?” 可这次他停了一秒。 “具体怕什么?” 新兵愣住。 “怕考不好。” “考不好会怎么样?” “拖班里后腿。” “还有呢?” “……” “还有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周建国点头。 “知道了。” “先训练。” “晚上睡不着,再来找我。” 新兵走后,旁边老兵看着他。 “班长。” “你变了。” 周建国看他。 “哪里变了?” “以前你肯定说一句。” “怕什么,练就完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 “现在也还是练。” “只是先知道他为什么怕。” 晚上,许知微整理第一阶段案例时,又收到了一条新的记录。 不是新兵。 不是伤员。 而是基层干部。 主动咨询: “如果发现自己以前带兵方式有问题,怎么调整?” 她看着这条记录,停了很久。 随后在汇总报告最后一部分写下: 试点影响不仅体现在被管理对象主动报告增加,也体现在基层干部开始主动反思和调整管理方式。 写完以后,她靠在椅背上。 裴砚舟端了一杯水过来。 “还没结束?” “快了。” “今天又增加案例?” “嗯。” “坏事?” 许知微摇头。 “不是。” “以前很多问题没人说。” “现在开始有人说。” 裴砚舟把水放到她手边。 “那说明什么?” 许知微看着桌上的一堆材料。 “说明这套东西真正开始运转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许知微接起来。 是海训基地。 她刚听两句,神色就变了。 “确定吗?”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慢慢站起身。 裴砚舟看过来。 “怎么了?” 许知微放下电话。 “韩进的复查记录出来了。” “哪里有问题?” “不是韩进。” “是昨晚跟他一起训练的一个老兵。” “他连续三个月。” “每次夜间训练前,都会主动申请调换岗位。” 第一百零九章 他不是怕夜训,是不敢再站那个位置 “连续三个月,每次夜间训练前都会申请调换岗位?” 裴砚舟皱了下眉。 “什么岗位?” 许知微拿起刚记下的信息。 “夜间观察哨。” “人叫什么?” “邹明远,三十四岁,十二年兵龄。” “以前也这样?” “没有。” 电话里海训基地说得很清楚。 邹明远过去一直是夜间训练的骨干。 熟悉海况,也擅长观察。 三个月前开始,只要训练安排里有夜间观察,他都会主动提出换岗。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说眼睛不舒服。 有时候说白天训练太累。 有一次甚至主动多承担两天白班,只求不站夜间观察位。 问题在于,他其他训练一点没落。 也没人觉得他怕黑。 所以最开始根本没人往这方面想。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到了海训基地。 邹明远正在器材区检查望远镜。 人很沉稳。 动作也熟练。 看见许知微,他显然已经知道来意。 “许顾问。” “听说你不喜欢夜间观察岗?” 邹明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连续三个月都换?” “年纪大了。” 旁边教导员直接拆台。 “你三十四叫年纪大?” 邹明远看他一眼。 “比新兵大。” “那白天怎么没见你年纪大?” 教导员明显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邹明远不说话。 许知微没有继续在这个理由上绕。 “你最近一次站夜间观察岗是什么时候?” 邹明远神色微微变了。 “三个月前。” “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又是这种回答。 许知微看着他。 “如果真没什么,你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邹明远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 “那天是普通夜训。” “我负责二号观察位。” “几点?” “快十一点。” “海况?” “有雾。”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下来。 “那天雾特别大。” 许知微没催。 “后来呢?” “我看见海面上有个影子。” “像人。” “我就报告了。” 当时夜训队伍刚结束一轮水上协同。 邹明远在观察位看到远处有一道黑影,一浮一沉。 他连续确认了两次。 仍然觉得像有人脱离队伍。 于是立刻上报。 救援艇出动。 几分钟后,人找到了。 确实是一名战士。 但不是训练人员落水。 而是附近渔船上一名误入训练海域的年轻渔民。 “救回来了吗?” 许知微问。 邹明远摇头。 “没有。”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呼吸了。” 教导员在旁边解释:“后面查过,他落水时间早,漂进来的。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 邹明远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遍。 “那你为什么不再站夜间观察岗?” 他没出声。 许知微换了个问题。 “那天之后,你还会想起什么?” 邹明远嘴唇慢慢抿紧。 “那个影子。” “还有呢?” “望远镜里的水面。” “每次晚上再拿望远镜,我都觉得海里还有人。” “真看见了吗?” “没有。” “你知道没有?” “知道。” “可还是会找?” 邹明远点头。 这才是问题。 三个月里,他不是单纯避开夜训。 而是在避开那个观察位。 因为只要重新站上去,拿起望远镜,他脑子里就会回到那晚。 “你最怕什么?” 许知微问。 “怕再看见死人?” 邹明远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怕我再看见一个人。” “然后救不回来。” 教导员皱眉。 “可那天人已经……” “我知道!” 邹明远突然提高声音。 “我知道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也知道不是我害的。” “可我这三个月一直想一件事。” “如果我早一分钟看见呢?” “如果那天雾小一点呢?” “如果我没有先确认第二遍再报告呢?” 几句话出来以后,周围一下安静。 许知微看着他。 “你当时确认了多久?” “不到半分钟。” “救援出动用了多久?” “两三分钟。” “那名渔民推测落水多久?” 邹明远不说话。 教导员替他回答。 “至少二十分钟以上。” 许知微重新看向他。 “所以你一直拿那半分钟,去改变前面的二十分钟?” 邹明远手指一下收紧。 “我知道算不过来。” “可脑子停不下来。” “每次站夜岗,我就会想。” “是不是海里还有谁,我没看见。” “于是你干脆不站了。” “嗯。” “换了岗位以后轻松吗?” 邹明远苦笑。 “开始轻松。” “后来更烦。” “为什么?” “因为别人替我站。” “我又会想,万一真出事呢?” 这就是逃避最麻烦的地方。 避开以后,恐惧没有消失。 反而多了一层新的担心。 “你还想继续做夜间观察吗?” 许知微问。 邹明远抬头。 这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想。” “为什么?” “干了这么多年。” “总不能以后都躲。” “那就不一次回原位。” 许知微道:“先从短时间开始。” “今晚没有正式长训。” “你可以去观察位待十分钟。” “只观察。” “不负责主判断。” 邹明远皱眉。 “十分钟?” “嫌短?” “有点。” “那你现在直接站两小时。” 他不说话了。 教导员在旁边笑了一声。 “十分钟挺好。” 晚上八点半。 海上有风,没有大雾。 邹明远重新站上二号观察位时,神色明显比白天紧。 望远镜就放在面前。 他却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 第一眼看出去。 海面很黑。 远处只有训练浮标的反光。 邹明远呼吸明显一滞。 “现在看见什么?” 许知微站在后面。 “浮标。” “还有?” “救援艇灯。” “有人吗?” 邹明远停了两秒。 “没有。” 一分钟。 三分钟。 到第五分钟的时候,他忽然把望远镜往右移。 “那边有东西。” 教导员立刻看过去。 “什么?” 邹明远呼吸开始变快。 “像人。” 旁边另一名观察员也拿起望远镜。 看了几秒。 “不是。” “是浮漂绳上挂了杂物。” 邹明远没有立刻放下望远镜。 仍旧盯着。 几秒后,他自己也看清了。 “是布。” “确认了吗?” 许知微问。 “确认了。” “现在几分紧张?” “六。” “需要停吗?” 邹明远沉默一下。 “再看五分钟。” 原本计划十分钟。 最后他站了十五分钟。 下来以后,手心全是汗。 却没有再申请换岗。 教导员问:“明晚呢?” 邹明远擦了把手。 “还是十五分钟。” “这么保守?” “许顾问说的。” 他顿了一下。 “别急着证明。”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学得挺快。” 邹明远笑了。 “吃过亏了。” 回东海之前,许知微把这一例加进高危训练后随访。 不仅要问参加训练的人有没有出问题。 也要留意那些长期主动避开某个岗位的人。 尤其是过去能做,后来突然不做的。 她刚写完,海训基地的通信员又送来一张调度单。 “许顾问。” “省里下周要抽查高危训练筛查流程。” “还点了两个现场案例。” 许知微接过来。 第一个是韩进。 第二个。 正是邹明远。 第一百一十章 你现在还怕水吗? 省军区的人到海训基地那天,天气很好。 海面平,风也不大。 训练场边临时摆了一张长桌。 筛查表、训练记录、恢复记录全都按顺序放好。 韩进和邹明远也到了。 两个人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 神情都不算轻松。 赵春山今天跟着裴砚舟过来旁听。 刚走近,他就压低声音问韩进: “紧张不?” 韩进看他。 “你被省里点名问话的时候不紧张?” “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脸皮厚。” 韩进:“……” 邹明远没忍住笑了一下。 气氛刚松下来,杜处长已经带人走过来。 没有寒暄太久。 看完几份记录后,他直接把韩进叫到前面。 “你就是韩进?” “是。” “去年海泳第一?” 韩进神色僵了一下。 许知微站在旁边,注意到了。 杜处长显然也发现了。 “怎么?” 韩进沉默两秒。 “最近不太喜欢别人老提这个。” “为什么?” “压力大。” 杜处长看了他一会儿。 没继续追问成绩。 而是换了一句。 “那我问最直接的。” “你现在还怕水吗?” 周围安静下来。 韩进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点头。 “有时候怕。” 旁边一个第一次来参与抽查的干部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杜处长却没有打断。 “都恢复夜训了,还怕?” “怕。” 韩进回答得比刚才更稳。 “尤其夜里突然听见有人喊班长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能参加训练?” “先分清楚现在是哪一次。” “什么意思?” “去年许大勇出事是去年。” “现在训练是现在。” 韩进道:“真紧张了,我会停一下,确认口令、位置和人。” “能恢复就继续。” “恢复不了就退出。” 杜处长问:“不觉得丢人?” 韩进扯了下嘴角。 “以前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真把自己弄出事更丢人。” 后面有人笑了。 连杜处长嘴角都动了一下。 “谁教你的?” 韩进朝许知微那边看了一眼。 “她教一半。” “剩下一半自己摔出来的。” 许知微:“……” 这话听着虽然不好听,意思倒没错。 杜处长又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争海泳第一呢?” 韩进摇头。 “先不争。” “为什么?” “我现在要恢复的是稳定。” “不是名次。” 这一次,旁边几个干部都低头记了东西。 韩进下来以后,明显松了口气。 赵春山凑过去。 “你这回答挺像样。” 韩进看他。 “跟你学的反面教材。” “……” 第二个轮到邹明远。 杜处长没有问他怕不怕。 而是让人把夜间观察岗的记录拿过来。 “三个月没站夜岗。” “最近恢复到多少?” “二十分钟。” “原岗位时长呢?” “两小时左右。” “差这么多?” “嗯。” “那你算恢复了吗?” 邹明远沉默了一下。 “算开始恢复。” 杜处长抬眼。 “开始?” “还没恢复到以前。” “那为什么手册里写‘可继续原岗位适应训练’?” 邹明远看向许知微。 这一次回答的是她。 “因为筛查不是只有能和不能。” “他目前没有出现明显判断障碍,也愿意继续接触原岗位。” “但短时间可以,不代表直接回两小时。” 旁边有人问:“那到底什么时候算好了?” “不是看他敢不敢站满两小时。” 许知微道:“要看他站岗时能不能正常判断。” “会不会把普通漂浮物反复当成人。” “会不会因为过度紧张漏掉真正的信息。” “还要看结束以后能不能正常休息。” 杜处长点了点桌上的记录。 “你们现在最容易让人误解的就是这个。” “表上写‘通过’两个字。” “大家会觉得通过就是没问题。” 许知微一下反应过来。 “这个词可以改。” “改成什么?” 她想了一下。 “适合参加。” “需调整后参加。” “暂不建议参加。” “比通过、不通过更清楚。” 杜处长点头。 “记下来。” 年轻干事立刻在旁边记。 抽查没有停。 下午直接安排了一轮现场筛查。 三个准备参加夜间训练的战士被临时叫来。 第一个状态正常。 第二个前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原因是宿舍有人发烧,他帮忙照顾。 负责筛查的班长最开始想写“状态一般,可参加”。 许知微没有马上纠正。 而是问: “今晚任务是什么?” “夜间观察加水上转移。” “持续多久?” “四个小时。” “他现在困不困?” 那名战士自己回答: “困。” “注意力呢?” “白天训练的时候走神过两次。” 班长这才反应过来。 “那今天不适合上夜间观察。” “为什么?” “不是心理有问题。” 班长道:“是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 “那怎么处理?” “换到明天。” “今晚先睡。” 杜处长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第三个人更有意思。 身体没问题。 睡眠也正常。 可筛查问到“是否担心本次训练”时,他写了: 担心拖后腿。 班长刚想继续往下问。 那战士先说: “我不是怕。” 整个场地都安静了一瞬。 赵春山在后面小声嘀咕。 “又来了。” 裴砚舟看他一眼。 赵春山立刻闭嘴。 负责筛查的班长这次倒没说“没人说你怕”。 而是问: “你担心哪一项拖后腿?” “夜间识别。” “以前成绩怎么样?” “白天好。” “夜里差一点。” “差到影响任务吗?” “暂时没有。” “那今天安排里有没有人带你?” “有。” 班长点头。 “那可以参加。” “训练后再复查一次。” 战士明显松了口气。 杜处长问:“为什么不直接让他退出?” 班长回答得很快。 “他是担心,不是已经失去执行能力。” “而且有带教安排。” “可以观察。” 杜处长这次真笑了。 “不错。” 当天抽查结束,省里没有挑出大问题。 反而让东海把筛查表上原来的“通过、不通过”彻底改掉。 傍晚,几个人一起收材料。 赵春山拿着新版表看了半天。 “嫂子。” “怎么?” “以后是不是不能说谁通过心理筛查了?” “最好别这么说。” “那说什么?” “说适不适合参加这一次训练。” 赵春山点头。 “这我懂。” “今天状态不合适,不代表以后都不行。” “对。” “今天合适,也不代表永远没事。” “对。” 赵春山得意了。 “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当培训老师?” 裴砚舟从后面走过来。 “能。” 赵春山眼睛一亮。 “真的?” “先把手册再抄十遍。” 赵春山脸当场垮了。 旁边韩进和邹明远一起笑出声。 许知微也笑。 正收着材料,基地通信员忽然快步跑来。 “许顾问。” “东海军区那边刚来电话。” “新兵基地出了个情况。” “什么情况?” “有个新兵今天第一次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 “里面什么都有。” “鞋、袜子、吃的。” 通信员顿了一下。 “就是没有家信。” “人从下午开始一直在问。” “家里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包裹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句想你 新兵基地的值班室里,那个包裹还摊在桌上。 两双新袜子。 一双母亲纳的布鞋。 一小包炒花生。 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东西不少。 唯独没有信。 新兵叫陈小川,十八岁。 人坐在桌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堆东西。 许知微进去时,班长正在劝他。 “家里真要不管你,能给你寄这么一大包东西?” 陈小川低着头。 “那为什么不写信?” “可能忙忘了。” “我娘不会忘。” “那也可能让别人代寄的。” “她认识字。” 班长被堵得没话。 见许知微进来,赶紧站起身。 “许顾问。” 许知微点了下头,先看向陈小川。 “包裹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以前家里给你寄过东西吗?” “第一次。” “你给家里写过几封信?” “五封。” “回过吗?” 陈小川摇头。 这一下,事情就不只是包裹里少一封信了。 “入伍多久?”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一封回信都没有?” “没有。” 他说完,眼圈一下红了。 “别人都有。” “我们班老刘,他娘不会写字,还托邻居给他回了两页。” “王成家里寄咸菜,也会夹句话。” “我家什么都没有。” 班长在旁边解释:“他下午一直正常训练,晚饭后才来找我。” 许知微坐到陈小川对面。 “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陈小川嘴唇动了动。 “他们是不是生我气了。” “为什么会生你气?” 他沉默。 “入伍前发生过什么?” 这一次,他明显更僵。 班长看了他一眼。 “要不我先出去?” 陈小川犹豫了一下,点头。 班长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没有催。 过了很久,陈小川才低声道: “我报名当兵的时候,我爹不愿意。” “为什么?” “家里缺劳力。” “我哥前几年病死了。”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我爹说,我要是再走,地里的活全压他一个人身上。” “那你还是来了。” “嗯。” “家里同意了吗?” “最后同意了。” 陈小川扯了下嘴角。 “可我爹送我上车那天,一句话没跟我说。” “我娘倒是哭了。” “她一直让我到了就写信。” “所以你写了五封。” “嗯。” “她一封没回。” 陈小川抬起头。 “许顾问。” “你说她是不是后悔让我出来了?” 许知微没有顺着猜。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家里给你寄了包裹。” “里面的鞋是谁做的?” “我娘。” “你怎么知道?” “针脚就是她的。” “花生呢?” “也是家里炒的。” “所以至少可以确定。” 许知微看着他。 “他们没有完全不管你。” 陈小川声音发闷。 “可不写信算什么?” “这个原因要核实。” “不能靠猜。” “也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一出,陈小川脸色更白了。 “是不是我爹病了?” 许知微立刻补了一句。 “我只是说有很多可能。” “不是说一定出事。” “你现在最容易做的,就是把所有没答案的地方都往最坏处想。” 陈小川抿紧嘴。 “那怎么办?” “通过连里联系家里。” “问清楚。” “能联系?” “能。” “今天就能?” “尽量。” 陈小川一下坐直。 “我想知道。” “那就等消息。” “在结果回来之前,先别给自己下结论。” 当天晚上,连里联系了陈小川所在的公社。 电话转了几次。 最后只得到一个消息。 陈家最近没人来公社打过电话。 第二天上午,村干部才骑车去了一趟陈家。 中午回话终于到了。 班长拿着记录进门时,脸色有点奇怪。 陈小川一下站起来。 “班长,我家怎么了?” “没怎么。” “那为什么不写信?” 班长把纸递给他。 “你自己看。” 陈小川识字。 只看了几行,眼睛就红了。 原来包裹确实是母亲准备的。 鞋是她做的。 花生也是她炒的。 信其实也写了。 足足三页。 可寄包裹那天,陈父临出门前把信拿了出来。 理由是: 写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东西寄到,人知道家里没事就行。 陈小川看完,脸色一下变了。 “我爹拿的?” 班长点头。 “村干部亲自问的。” “你娘还不知道信没寄出去。” 陈小川又气又委屈。 “他凭什么拿我信?” “他……” 班长咳了一声。 “你爹还托村干部带了一句话。” “什么?” 班长看着记录念: “让那小子别一天到晚写信问家里。” “当兵就好好当。” “家里活我还干得动。” 陈小川眼眶更红了。 “这算什么话?” 班长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句。” “说你走以后,家里省了半缸粮。” 陈小川猛地抬头。 “他真这么说?” 班长嘴角抽了一下。 “村干部说。” “你爹说完这句,你娘把他骂了一顿。” 陈小川愣住。 班长又翻到最后。 “你娘让人补了一句话。” “鞋合不合脚。” “点心别一次吃完。” “还有……” “啥?” “她说你爹嘴硬,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小川低头看着那张记录。 看了很久。 最后抬手抹了下眼睛。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娘不会不给我写。” 班长松了口气。 “那现在还觉得家里不要你?” 陈小川脸一红。 “没。” “那下午训练?” “去。” “饭呢?” “吃。” “还写信不?” 陈小川想了想。 “写。” “给谁?” “给我娘。”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爹也带一句。” “说什么?” 陈小川咬了咬牙。 “让他以后别乱拆我的信。” 班长没忍住笑。 “这个你自己写。” 晚上熄灯前,陈小川趴在桌边写了第六封家信。 前面都很正常。 问母亲身体。 问妹妹上学。 说自己的训练成绩。 到最后,笔停了很久。 他才添上一行。 爹,你要是真不想我回来,就别老替我娘往包裹里塞东西。 写完后,陈小川自己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旁边战友凑过来。 “这话什么意思?” “别看。” “你爹也给你塞东西了?” 陈小川把信折起来。 嘴角却已经有了笑。 “那包花生。” “是他炒的。” 第二天,许知微把这一例记进新兵适应观察记录。 重点没放在“想家”。 而是补了一条: 面对家书中断、回信缺失等不完整信息时,应优先核实现实情况,避免当事人长期以最坏结果自行填补空白。 赵春山站在旁边看完。 “这个我懂。” 许知微抬头。 “说。” “就是别瞎猜。” “差不多。” “那感情里也适用?” 许知微看他。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赵春山一脸无辜。 “就是觉得手册挺实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你要是闲。” “训练场还有活。” 赵春山瞬间站直。 “我一点都不闲。” 人跑了以后,许知微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裴砚舟却没有走。 “晚上几点下班?” “正常时间。” “真的?” “真的。”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 “那我来接你。” “又约会?”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两张电影票放到桌上。 “上次被医院打断的。” “补上。” 许知微拿起来看了眼。 “这次还是组织活动?” 裴砚舟神色平静。 “不是。” “这次是我想约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一次,不算组织活动 “这次是我想约你。” 裴砚舟说完,把两张电影票往她面前推了推。 许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他。 “裴营长现在这么直接了?” “上次你说过。” “我说什么了?” “约会要双方承认。” 许知微想起来了。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所以这次提前承认?” “嗯。” “几点?” “七点。” “还是军区礼堂?” “不是。” 裴砚舟道:“市里电影院。” 许知微这次真有点意外。 “你还专门买了市里的票?” “下午出去办事。” “顺便?” 男人停顿了一下。 “专门买的。” 许知微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下午下班,她难得真的准时收了东西。 赵护士长从门口经过,看见她已经开始整理桌面,脚步都停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哪天不准时下班?” 赵护士长笑了一声。 没拆穿。 视线往桌角一扫。 电影票没藏严实,露出一角。 她顿时明白。 “行。” “今天医院就是塌了,也不找你。” 许知微抬头。 “别乱说。” “那就祝你今天电话别响。” 这句话听着怎么都不像祝福。 许知微收好票。 “你还是别说了。” 傍晚六点多,裴砚舟已经等在医院门口。 他今天没穿作训服。 一身军装洗得干净挺括,帽檐下眉眼利落。 许知微走过去,绕着他看了一圈。 “你还换衣服了?” “下午那身沾了灰。” “只是因为有灰?” 裴砚舟看她。 “还有什么原因?” “没什么。” 许知微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却没压住。 两个人坐军区往市里的车过去。 到了电影院门口,人已经不少。 有年轻工人,也有带孩子的一家三口。 售票窗口旁边的小摊摆着炒瓜子和糖块。 裴砚舟脚步停了一下。 许知微立刻发现。 “怎么?” “买点东西。” “又是瓜子?” “上次你吃了。” “那是你剥好了递给我的。” 裴砚舟沉默两秒。 “今天也可以剥。” 许知微笑出声。 最后还是买了一小包瓜子。 电影开场前十分钟,两个人找到位置坐下。 这次没有王嫂子。 没有方政委。 也没有赵春山从后面冒出来。 许知微左右看了一圈。 “今天总算真像约会了。” 裴砚舟把瓜子放到她手边。 “上次不像?” “上次方政委坐前排。” “还有赵护士长随时能喊我。” “这次没人喊。” 许知微看他一眼。 “话别说太早。” 裴砚舟:“……” 显然也想起了上一次的经历。 电影开始以后,礼堂里很快暗下来。 今天放的是一部喜剧片。 前半场笑声就没断过。 许知微看得认真。 直到手边忽然多了一小撮瓜子仁。 她低头。 裴砚舟手里又是剥好的。 许知微接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约会就一定得剥瓜子?” “上次你吃得挺快。” “所以?” “说明喜欢。” “我也可能只是懒得自己剥。” “结果一样。” 许知微把瓜子仁吃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纸包。 手指碰在一起。 裴砚舟没动。 许知微也没立刻缩回去。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她先低声问: “瓜子还拿不拿?” 裴砚舟反手握住她的手。 “不拿了。” 许知微侧头看他。 “那你干什么?” “看电影。” “看电影要牵手?” “可以。” 他说得理所当然。 许知微笑了。 也没挣开。 后半场电影演了什么,她记得没有前半场那么清楚。 只知道旁边男人的手一直没松。 掌心温热。 偶尔有人从过道经过,他会稍微往她这边挡一下。 电影散场已经九点多。 市里街道还没完全安静。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 许知微闻到味道,脚步慢了一点。 裴砚舟看见了。 “想吃?” “有点。” “等着。”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过去买了一个大的。 摊主用旧报纸包好。 许知微掰开一半递给他。 “你的。” “我不饿。” “约会不能一个人吃。” 裴砚舟接过去。 “谁规定的?” “我。” “行。” 热气从红薯里冒出来。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完,才往军区停车点走。 许知微忽然问: “今天为什么想起来约我出来?” “上次答应过补。” “就这个?” “还有。” “什么?” 裴砚舟脚步没停。 “你最近每天都在忙别人。” “我想占一晚上。” 许知微愣了一下。 “吃醋?” “不是。” “那叫什么?” “正常要求。” 许知微笑得不行。 “裴营长,你现在越来越会给自己找理由了。”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想占多久?” 裴砚舟终于停下来。 路灯落在他脸侧。 “今天先一晚上。”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许知微挑眉。 “胃口还挺大。” “合法。” 又是这两个字。 她想起上一次家属院里牵手。 没忍住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结了婚,什么都能用合法解释?” “至少牵手可以。” 裴砚舟说着,再次把她的手牵住。 这一次是在人来人往的街边。 许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抽开。 回到家属院时已经快十点。 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许知微正准备拿钥匙,裴砚舟忽然叫她。 “知微。” “嗯?” 她刚转身,男人已经低下头。 吻落得很轻。 先碰了一下她的唇。 像是在等她反应。 许知微没有退。 裴砚舟的手扶住她后腰,第二个吻才慢慢深了一点。 没有急。 也没有任何人突然喊“许顾问”。 楼道安静得只剩两个人很近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微才轻轻推了下他。 “裴营长。” “嗯。” “今天没人打断。” “我知道。” “所以你提前算好的?” 裴砚舟低头看她。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说完又靠近一点。 “但可以再来一次。” 许知微抬手挡住他。 “先开门。” “为什么?” “站楼道里让人看?” 裴砚舟这才退开半步。 许知微拿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个人动作同时停住。 裴砚舟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下一秒,通信员从楼梯口探出头。 “许顾问!” 许知微闭了闭眼。 “说。” 通信员喘着气。 “省军区刚来急电。” “第一阶段试点汇总审核通过了。” “但是省里又加了一项任务。” 许知微转身。 “什么任务?” “让东海军区准备一场公开观摩。” “下个月。” “各试点单位都派人来。” 通信员顿了一下。 “而且点名要您做现场主讲。”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公开观摩,不拿任何一个战士当样本 “而且点名要您做现场主讲。” 通信员说完,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许知微手里还捏着钥匙。 裴砚舟站在她旁边,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了。 好不容易补上的一次约会,刚到家门口,又来任务。 许知微先问:“什么时候定方案?” “明早九点,方政委开会。” “知道了。” 通信员走后,裴砚舟低头看她。 “今晚还工作吗?” “通知都下来了。” “所以?” 许知微打开门。 “所以今晚不工作。” 裴砚舟眉梢微动。 “真不看材料?” “不看。” “明天再说。” 她进去以后回头看他。 “裴营长,这次满意了?” 裴砚舟关上门。 “还行。” “就还行?” “如果刚才没人上楼更好。” 许知微笑出声。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坐了不少人。 方政委、韩主任、训练部门的干部都在。 桌上还放着省里传下来的公开观摩要求。 方政委先把重点说了。 “这次不只是东海内部看。” “其他试点单位也会来。” “省里的意思,是把筛查、识别、谈话、转介整个流程现场走一遍。” 韩主任问:“拿真实案例?” 许知微立刻抬头。 “不能。”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方政委倒没意外。 “说说原因。” “来过医院、接受过谈话的战士和家属,不能因为试点要展示,就把他们重新摆到一群陌生干部面前。” 许知微语气很稳。 “尤其是涉及家庭、创伤、丧亲、个人经历的内容。” “他们愿意告诉我们,是因为需要帮助。” “不是同意以后拿自己的事情做现场教材。” 训练部门一名干部道:“不说名字也不行?” “案例可以匿名整理。” “真人不要上台。” “否则以后谁还敢说真话?” 这话一出,没人再反驳。 方政委点头。 “那现场怎么演示?” “模拟。” 许知微早上来的路上已经想过。 “由提前培训过的干部扮演不同情况。” “现场的人不知道具体脚本,只按照手册判断。” “这样反而能看出他们到底会不会用。” 裴砚舟坐在旁边,翻了一页通知。 “谁来扮?” “最好基层干部自己。” 赵春山正好进门送文件。 脚步一下停住。 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赵春山脸色一变。 “我就是来送东西的。” 方政委笑了。 “来得正好。” “赵春山。” “到。” “给你个任务。” “政委,我下午还有训练。” “不会耽误。” 赵春山看了一眼许知微,又看了一眼裴砚舟。 “我能先问什么任务吗?” “演病人。” “……”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笑声。 赵春山差点急了。 “政委,我身体好得很。” “没说你真有病。” 许知微忍着笑。 “只是让你模拟一个情况。” “比如?” “连续五天睡不好,训练时走神,不愿意说原因。” 赵春山想了想。 “这个简单。” “我就说没事?” “对。” “别人问我为什么睡不好呢?” “你先不说。” “那他一直问呢?” “这就是要看的。” 赵春山总算明白了。 “看他会不会把我逼急?” “差不多。” 方政委拍板。 “第一组就这么定。” 剩下的流程也很快拆开。 第一项,训练前基础筛查。 第二项,发现异常后的基层谈话。 第三项,什么时候找军医。 第四项,什么时候需要立即停止训练并上报。 第五项,是许知微最坚持加进去的。 什么情况不应该继续追问。 韩主任看到这一条时,点了点桌面。 “这个得讲。” “现在有些干部刚学会问,容易什么都想问清楚。” “上次培训已经碰到了。” 许知微道:“知道得越多,不代表处理得越好。” “基层真正需要的是和安全、训练、身体状态有关的信息。” “私人细节如果没有必要,不应该强迫人说。” 方政委问:“现场观摩怎么表现这一条?” 许知微想了想。 “设一个情境。” “战士主动说家里出了事,连续几晚睡不好。” “但明确不愿意讲是什么事。” “让现场干部处理。” 赵春山在旁边已经听入神了。 “那正确做法就是别逼他?” “先确认安全。” “再问有没有需要部队帮忙的。” “剩下他说不说,由他自己决定。” 赵春山点点头。 “这我熟。” 裴砚舟抬眼。 “你熟什么?” “我培训这么多次没白上。” “上个月你还拿新兵想家开玩笑。” “营长。” 赵春山一脸认真。 “人得往前看。” 会议室里又笑起来。 方案定到一半,省里又来了电话。 这一次提出的要求更具体。 公开观摩当天,除了模拟流程,还希望安排一名“已经恢复良好的真实对象”到场。 方政委听完,没有马上答应。 挂了电话以后,他看向许知微。 “省里觉得真人更有说服力。” 许知微皱眉。 “他们点谁了?” “韩进。” 会议室一下安静。 韩主任先问:“韩进本人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就先问本人。” 许知微道。 “不能因为他恢复得不错,就默认他应该出来讲自己的经历。” 训练部门的干部犹豫了一下。 “如果他愿意呢?” “愿意可以。” “但必须提前告诉他当天有哪些人,会问什么,他可以拒绝回答哪些问题。” “不能现场突然追问。” 方政委点头。 “那你下午去一趟海训基地。” “我去问。” 赵春山立刻举手。 “我能不能不去?” “你为什么要去?” “我怕韩进知道我演病人以后笑我。” 裴砚舟看他。 “他早晚会知道。” 赵春山表情一垮。 下午,许知微赶到海训基地时,韩进刚结束训练。 听完整件事,他先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去给一群干部讲我以前不敢下水?” “对。” “还要说许大勇的事?” “不一定。” 许知微看着他。 “你不想说的部分,可以不说。” 韩进低头擦着手上的水。 “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不去。” 他抬头。 “省里点名了也不去?” “不去。” “不会影响我?” “不会。” 韩进看了她几秒。 忽然笑了。 “那我去。” 这回轮到许知微意外。 “想好了?” “嗯。” “为什么?” 韩进把毛巾搭到肩上。 “以前谁要问我怕不怕水,我肯定说不怕。” “现在我能说怕。” “也能下。” 他说完停了停。 “这事要是真能让别的干部知道,兵说一句怕,不代表他就废了。” “那讲讲也没什么。” 许知微点头。 “可以。” 韩进却又补了一句。 “我有个条件。” “什么?” “别让我上去讲半小时。” “我不会讲课。” “那你想讲多久?” “五分钟。” “最多十分钟。” “行。” 韩进松了口气。 随后又问:“听说赵春山也参加?” “参加。” “他干什么?” 许知微忍了一下。 “模拟对象。” 韩进愣了两秒。 下一秒,笑声直接传出去老远。 当天傍晚,赵春山刚走进食堂,就接到了海训基地打来的电话。 他拿起听筒。 “喂?” 那头第一句话就是韩进的声音。 “听说你要演病人?” 赵春山脸当场黑了。 “谁告诉你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到了台上,赵春山反而不敢乱演了 “谁告诉你的?!” 赵春山握着电话,声音一下高了。 食堂里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电话那头,韩进笑得毫不客气。 “许顾问没说不能告诉我。”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演一个连续五天睡不着、训练还走神的。” “韩进。” “嗯?” “你等着。” “怎么,想来海训基地找我?” “下回联合训练,我第一个找你。” 电话那边笑得更厉害。 赵春山啪地挂了电话。 回头就看见裴砚舟站在门口。 他神色一僵。 “营长。” “威胁兄弟单位骨干?” “没有。” “我跟他交流感情。” 裴砚舟看他两秒。 “明天下午模拟演练。” “别迟到。” 赵春山脸彻底垮了。 “还要先演一遍?” “公开观摩的时候你想直接上?” “……” 那还真不敢。 第二天下午,小会议室里摆了十几把椅子。 不是正式观摩。 只做内部走流程。 许知微没有提前把所有问题告诉参与的人。 赵春山只知道自己要演什么。 负责谈话的是新兵基地一名班长,姓刘。 人三十出头,前几次培训都参加过。 方政委、韩主任和几个干部坐在后面看。 裴砚舟也在。 “开始吧。” 许知微话音落下。 赵春山立刻换了状态。 刚才还嬉皮笑脸,人一坐下,肩膀就垮了。 刘班长先问:“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赵春山低着头。 “还行。” “听说连续五天睡不好?” “也能睡。” “几小时?” “两三个。” “为什么?” “不知道。” 回答得一句比一句短。 刘班长停了一下。 “训练的时候走神,也是因为没睡好?” “可能。” “家里有事?” 赵春山没说话。 后面几个人都看着。 刘班长没有继续追家里。 “最近有没有头疼、胸闷这些身体不舒服?” “没有。” “饭吃得下吗?” “能。” “有没有想过伤自己,或者觉得活着没意思?” 赵春山终于抬头。 “没有。” “那训练还能不能跟?” “能。” “就是偶尔走神。” 刘班长点点头。 “好。” “你不想说具体原因,我先不问。” “但睡两三个小时已经会影响训练。” “今晚先不用参加夜间训练。” “明早再看状态。” 赵春山愣了一下。 这一愣,明显不是演的。 “就这样?” 刘班长也愣了。 “还要怎样?” “你不问我到底为什么睡不着?” “你刚才不想说。” “那我就不说了?” “你可以不说具体的。” 刘班长道:“但如果跟安全、训练、身体有关,得告诉我。” 赵春山眨了眨眼。 回头看许知微。 “嫂子,他这算过了吗?” 会议室里一下笑了。 许知微也没绷住。 “先别出戏。” 赵春山赶紧坐回去。 可流程已经基本出来了。 许知微走到前面。 “刚才有一个地方处理得很好。” “没有为了弄清原因一直追问。” 刘班长松了口气。 “那有不好的?” “有。” 他脸色又紧了。 “你让他今晚直接停训,依据还不够。” “他目前只是睡眠明显不足,具体今晚训练内容是什么,你没问。” 刘班长反应过来。 “如果只是低强度室内训练,不一定非停。” “对。” “先问任务性质,再判断要不要调整。” 韩主任在后面补了一句。 “还有身体检查。” “如果连续五天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也得确认有没有明显身体问题。” 刘班长立刻记下来。 第二轮换了人。 这一次是一个炮兵团指导员。 模拟情况是: 战士收到家里重大变故消息,连续三晚睡不好,但明确不愿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刚开始进行得挺顺。 直到指导员问: “家里到底是谁出事了?” 扮演战士的人摇头。 “不想说。” “父母?” “不想说。” “兄弟姐妹?” 许知微抬手。 “停。” 指导员立刻闭嘴。 “问题在哪?” 赵春山坐后面,这次抢先回答。 “人家都说两遍不想说了。” “你还往亲属名单上挨个猜。” 指导员自己也反应过来。 “我就是想判断严重程度。” “判断严重程度不需要先知道是谁。” 许知微道:“可以问这件事有没有影响他继续训练。” “有没有需要请假、联系家里。” “有没有危险想法。” “这些才和处理直接相关。” 指导员点头。 “明白。” 上午讨论过的东西,真到了现场,还是有人会下意识多问。 这正是模拟演练的意义。 第三轮,许知微特意加了一个容易混淆的情况。 战士训练后胸闷、心慌、手抖。 但本人一直说: “我就是紧张。” 负责处理的干部第一反应是让他坐下来慢慢呼吸。 军医在旁边直接皱眉。 许知微没等他说完就叫停。 “顺序错了。” 干部一愣。 “因为他自己说紧张?” “他说是,不等于就是。” 许知微道:“胸闷、心慌、手抖首先是身体症状。” “先找军医。” “排除身体问题以后,再谈是不是紧张。” 韩主任点了点桌子。 “这一条观摩当天必须强调。” “最怕学了几天心理,就什么都往心理上解释。” 方政委听完,也在方案上画了一道。 “放到第一部分。” 整场模拟一直做到傍晚。 问题不少。 可比第一次培训时已经顺了很多。 基层干部至少开始知道,自己不需要给人诊断。 也不需要把所有秘密都问出来。 真正要抓住的,是安全、身体和训练影响。 结束以后,赵春山还坐着没动。 许知微收材料时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在想公开观摩那天。” “怕演不好?” “有点。”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赵春山立刻道:“我不是怕丢人。” “那怕什么?” “怕我演得太假。” 他难得认真。 “真有战士睡不着、家里有事,肯定不会像戏台子上那么规整。” 许知微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话说得对。 “所以你别演。” “什么意思?” “到时候只记住背景。” “别人问到哪,你按这个人的状态自然回答。” “别背台词。” 赵春山顿时轻松不少。 “这个我会。” 裴砚舟在旁边淡淡道: “你少发挥。” “营长,你到底是让我自然还是不让我发挥?” “自然不等于胡说。” 赵春山又被堵住。 方政委在门口听得直笑。 “行了。” “赵春山留下。” 赵春山脸色一变。 “政委,还有事?” 方政委把一张新的模拟卡递给他。 “省里下午刚加的要求。” “观摩当天不只一个情境。” “你还得再演一个。” 赵春山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 老兵,训练能力正常,连续一个月情绪低落,拒绝谈话,主动申请调离原岗位。 他抬头。 “怎么还是我?” 方政委拍了拍他肩膀。 “因为你代表基层水平。” 赵春山盯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会议室里,又一次笑成了一片。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真正的观摩,不是演给领导看的 公开观摩那天,东海军区从早上六点就忙了起来。 省里和几个试点单位的人陆续到了。 会议室坐不下,现场干脆放在训练基地的小礼堂。 前面搭了简单桌椅。 后面坐的全是各单位带兵干部、军医和政治工作人员。 许知微进去时,赵春山已经坐在侧边等着了。 手里捏着两张模拟卡。 脸色比参加体能考核还严肃。 “嫂子。” “嗯?”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我就知道。” 赵春山叹了口气。 “昨天韩进还特意打电话提醒我。” “提醒什么?” “让我别演过头。” 许知微笑了。 “他说得对。” “你今天只需要按人物状态回答。” “别想着给谁看效果。” 赵春山点头。 “明白。” 裴砚舟从旁边经过。 “真明白?” 赵春山立刻坐直。 “明白。” “那就少说没用的。” “……” 上午九点。 观摩正式开始。 许知微没有先讲理论。 只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先看有没有危险。 再看身体有没有问题。 最后再判断是否需要心理干预。 她转过身。 “今天不是考试。” “也不是看谁能说出多少专业词。” “我们只看一件事。” “基层遇到一个状态不对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一轮就是赵春山。 他演的是连续五天没睡好的战士。 负责谈话的干部来自炮兵团,之前没有参与内部彩排。 对方坐下后先问: “这几天是不是睡不好?” 赵春山低着头。 “还行。” “每天睡多久?” “两三个小时。” “为什么?” “不知道。” “家里有事?” 赵春山没回答。 干部停了停,没有继续往家里追。 “有没有头疼、胸闷?” “没有。” “吃饭呢?” “能吃。” “训练有没有走神?” “有一点。” “最近有没有想过伤自己或者别人?” 赵春山摇头。 “没有。” 问到这里,干部没有直接让他停训。 反而先问: “今天晚上的训练是什么?” 赵春山按照卡片回答。 “夜间负重行军。” “多久?” “四个小时。” 干部皱了下眉。 “你现在这个睡眠状态,今晚不适合参加。” 后排有人开始低声讨论。 许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整段结束,才看向下面。 “大家觉得哪里做得对?” 有人举手。 “没有一直追问他为什么睡不好。” “对。” “还有?” 另一个人道:“判断停不停训之前,先问了任务性质。” “对。” “那还有没有漏的?” 这一次,韩主任先开口。 “连续五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应该让军医评估。” “没错。” 许知微在黑板上补了一行。 调整训练,不等于问题处理结束。 “他今晚可以不参加高强度夜训。” “但为什么持续失眠,仍然要继续查。” 第一轮很顺。 第二轮则麻烦得多。 这次赵春山换了另一张卡。 三十四岁老兵。 训练能力正常。 连续一个月情绪低落。 主动申请调离原岗位。 拒绝解释原因。 负责处理的是一个新兵训练基地的指导员。 “为什么想调岗?” 赵春山沉着脸。 “不想干了。” “跟谁有矛盾?” “没有。” “身体不舒服?” “没有。” “家里有事?” “没有。” “那总得有个理由吧?” 赵春山抬起头。 “我不想说。” 指导员明显卡住了。 停了几秒,又问: “是不是觉得工作压力大?” “不想说。” “跟战友关系不好?” “不想说。” 第三次“不想说”出来,下面已经有人察觉到问题。 可台上的指导员还是没找到新的入口。 最后只能说: “你不说原因,我也没法给你处理调岗。” 赵春山按照卡片要求,直接闭嘴。 许知微抬手。 “停。” 指导员自己先叹了口气。 “这里我确实不知道怎么接。” “为什么一定要先知道他想调岗的具体原因?” “因为不弄清楚,怕判断错。” “那可以先判断什么?” 指导员想了想。 “安全?” “对。” 许知微道:“先问他有没有明显身体问题。” “有没有伤害自己或别人的想法。” “最近睡眠、吃饭、训练有没有明显变化。” “再问原岗位上有没有现实风险。” “这些都可以先确认。” “至于私人原因。” “他现在不愿意说,不一定非要当场撬开。” 后排有人举手。 “可他都申请调岗了,总不能什么都不问就批吧?” “当然不能。” 许知微点头。 “但不强迫他说秘密,也不等于马上批准。” “可以暂缓决定。” “可以安排短期观察。” “可以告诉他,涉及岗位调整,需要提供与工作相关的必要信息。” “这和追问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过去发生了什么,不是一回事。” 指导员点了点头。 “明白了。” 赵春山在台上也跟着点头。 许知微看他。 “你点什么?” “我觉得这角色挺难。” 下面顿时笑开。 气氛一松,后面的流程反而更自然。 第三项是身体症状。 第四项是高危训练前筛查。 第五项则由韩进上台。 他一出现,后排明显安静下来。 没有人拿他的完整档案。 许知微只给了一句介绍。 “海训基地老兵。” “曾因为一次救援经历,出现明显下水回避。” “目前已经恢复夜间训练。” 杜处长亲自问: “你现在还会紧张吗?” “会。” “那你觉得自己算好了吗?” 韩进站在台上,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 “以前我觉得好了,就是一点都不怕。” “现在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怕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怕。” “还能分清现在有没有危险。” “该停的时候停。” “能继续的时候继续。” 下面没有人说话。 韩进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 “别因为一个人说怕,就先觉得他不行。” “我当时最怕的不是水。” “是别人知道我怕水。” 这一句话,让礼堂彻底安静下来。 杜处长没有再问许大勇的细节。 也没有让他讲那次事故。 只点了点头。 “够了。” 韩进明显松了口气。 下台以后,赵春山凑过去。 “五分钟都没到。” “我说了不讲半小时。” “你现在挺会控场。” “滚。” 两个人低声互怼。 前面的许知微没管。 观摩进行到最后,方政委把最初那版心理手册和现在的版本同时放到桌上。 第一版厚。 术语多。 现在这版薄了不少。 第一页只有最简单的流程和几种必须立即处理的情况。 方政委看向下面。 “这本东西改到现在,不是为了把所有班长都变成心理专家。” “也变不了。” “它真正想做的。” “就是让大家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该送医务室的别说成想太多。” “该停训的别硬顶。” “只是想家、紧张、难受的,也别上来就扣帽子。” 礼堂里很安静。 散会前,省里没有当场宣布结果。 只让各试点单位把意见带回去。 直到傍晚,杜处长才把许知微叫住。 “今天整体不错。”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现在这套流程,大部分还是靠你。” 许知微顿了一下。 杜处长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收材料的基层干部。 “东海有许顾问。” “别的单位没有。” “下一阶段要解决的,就是没有你的地方。” “这套东西。” “还能不能自己转起来。” 他说完,把一份新的试点计划递过来。 许知微低头看见标题。 基层心理骨干培养方案。 第一批。 二十四人。 培训周期。 一个月。 她抬起头。 “谁负责?” 杜处长看着她。 “你觉得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个月,不是把他们教成心理专家 “你觉得呢?” 杜处长这句话一出来,许知微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计划。 二十四个人。 一个月。 来自不同试点单位。 有军医,有指导员,也有班排骨干。 表面看,是把这段时间零散做的培训正式化。 可真要做起来,问题比之前大得多。 “我可以负责。” 许知微抬头。 “但这个名字得先改一改。” 杜处长挑眉。 “基层心理骨干有什么问题?” “容易让人误会他们培训一个月以后,就能处理所有心理问题。” “那你觉得叫什么?” “基层心理识别与转介骨干。” 旁边方政委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更准。” “他们学的本来就不是治。” 许知微继续道:“一个月也不可能把二十四个人教成心理专家。” “真正要教的是三件事。” “看得出不对。” “知道什么不能自己处理。” “知道该往哪送。” 杜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这人怎么每次第一件事都是给自己减任务?” “不是减。” “是把边界先划清楚。” 许知微把计划翻到后面。 “要是不划清楚,最麻烦的不是他们不会。” “是他们觉得自己会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韩主任正好进来,听见最后一句。 “这个我赞成。” 他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已经有人学了几次,就什么头疼胸闷都先往心理上想。” “真培训一个月,要是不把边界钉死,回去更容易乱。” 杜处长拿笔在计划上划了一道。 “行。” “名字可以改。” “内容呢?”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过去几个月碰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睡眠问题。 训练后惊恐。 创伤回避。 家属丧亲。 新兵想家。 身体症状。 攻击行为。 高危训练筛查。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能讲很久。 可二十四个人不是来学理论的。 “第一周,只学识别。” “看变化。” “看睡眠、吃饭、训练、情绪和安全。” “第二周,学谈话。” “怎么问。” “问到什么程度停。” “什么话不能乱说。” “第三周,学转介和协同。” “什么时候先找军医。” “什么时候需要停训。” “什么时候必须马上上报。” “第四周呢?” 杜处长问。 “实操。” “给情境,不提前告诉答案。” “让他们自己判断。” 许知微顿了顿。 “最后还要有一项。” “什么?” “不会,就说不会。” 杜处长一愣。 方政委反而先笑了。 “这也要教?” “最该教。” 许知微道:“基层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硬处理。” “拿不准的时候,能及时找上一级,比勉强给结论强得多。” 韩主任点头。 “这条得放进考核。” “碰到不确定情况,愿不愿意转出去。” 一个下午,原来的培养方案被改得面目全非。 理论课砍掉一大半。 模拟和现场判断加了进去。 许知微甚至把“专业术语掌握”那一栏直接删掉。 年轻干事有些犹豫。 “一个术语都不考?” “考它做什么?” “总得知道点专业知识。” “可以知道。” 许知微道:“但不拿背得出多少名词判断他合不合格。” “他能正确发现一个危险的人,比背十个术语重要。” 杜处长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也写进去。” 计划初稿定下来时,已经快晚上八点。 许知微一出会议室,就看见裴砚舟靠在走廊尽头等她。 手里还提着饭盒。 “你怎么来了?” “接人。” “今天没训练?” “结束了。” 他走过来,把饭盒递给她。 “吃了吗?” 许知微沉默两秒。 裴砚舟一看就明白。 “没吃。” “下午一直开会。” “我猜到了。” “你现在都会猜了?” “不是猜。” 裴砚舟语气很平静。 “你开这种会,十次有八次忘吃饭。” 两个人坐到走廊边的长椅上。 饭盒里是热过的馒头和炖豆腐。 许知微吃了几口,才把那份培训计划递给他。 “一个月。” “二十四个人。” 裴砚舟翻了两页。 “你带?” “嗯。” “还要管医院?” “肯定。” “试点呢?” “也不能停。” 裴砚舟没说话。 许知微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一天到底有几个小时。” “二十四。” “我看不够。” 她笑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面一直是我自己到处跑。” “这批人带出来以后,很多基础问题就不用全到我这里。” 裴砚舟动作一顿。 “所以这次是在给自己培养帮手?” “算是。” “那还行。” “刚才不是还一脸不赞成?” “我是不赞成你什么都自己干。” 许知微咬了一口馒头。 “裴营长最近意见越来越多。” “你不是说要多问一句?” “这也能用?” “学以致用。” 许知微笑着把剩下半个馒头塞给他。 “堵住你的嘴。” 第二天,二十四人的名单正式送到东海。 其中有几个熟面孔。 海训基地的军医。 新兵基地刘班长。 炮兵团一名指导员。 还有侦察营。 许知微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停住了。 “赵春山?” 方政委点头。 “有什么问题?” “谁报的?” “裴砚舟。” 许知微抬头。 站在门边的裴砚舟神色很自然。 “他培训次数最多。” “基础也够。” “你问过他本人吗?” “问过。” “他愿意?” 方政委笑了一声。 “开始不愿意。” “后来听说学完不用再抄手册。” “就愿意了。” 许知微:“……” 当天中午,赵春山本人果然来了。 一进办公室就先确认。 “嫂子。” “听说这一个月真不用抄?” “不抄。” 他刚松一口气。 许知微又补了一句。 “但是有考试。” 赵春山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考试?” “笔试很少。” “主要现场模拟。” “不过你放心。” “你经验丰富。” 赵春山警惕起来。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确实不是。” 许知微把第一周课程表递给他。 最上面第一行写着: 第一课:不知道怎么办时,先别装懂。 赵春山盯了几秒。 “嫂子。” “嗯?” “我怎么觉得。” “这一课就是给我开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课,不会就说不会 “这一课就是给我开的?” 赵春山盯着课程表,越看越觉得不对。 许知微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 “你要是觉得特别适合自己,也可以这么理解。” “……” 赵春山转头看裴砚舟。 “营长,你报我名字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砚舟神色平静。 “知道什么?” “第一课拿我开刀。” “没人说拿你开刀。” “那为什么第一课就叫不会别装懂?”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 “因为你有经验。” 赵春山一听更警惕。 “什么经验?” “装懂。” 办公室里几个人当场笑出了声。 赵春山憋了半天。 “行。” “我学。” “一个月以后,我肯定让你们刮目相看。” 第二天上午,二十四名基层骨干全部到齐。 人比之前任何一次培训都齐。 有军医,有指导员,有班长,也有几名政治干事。 许知微进去以后,没有先发教材。 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遇到一个你看不懂的情况,怎么办? 底下很快有人回答。 “先问。” “先观察。” “先排除身体问题。” 这些都没错。 许知微又问:“如果问完以后,还是不知道呢?” 教室安静了一瞬。 赵春山坐在第二排,本来没打算说话。 结果旁边刘班长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你经验丰富。” 赵春山瞪他。 “你怎么不说?” “我想听你的。” 赵春山只能硬着头皮抬手。 “找人。” 许知微看过去。 “找谁?” “看情况。” “身体问题找军医。” “拿不准是不是心理问题,找您。” “要是涉及训练安排,就找领导。” “如果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赵春山这次真卡住了。 想了好一会儿。 “那就先别乱动。” 许知微点头。 “今天第一课,就学这个。” 后排有人忍不住问:“这么简单?” “听起来简单。” 许知微把手里的几张情境卡放到桌上。 “真遇见的时候,很多人做不到。” 第一张卡先发给了海训基地的军医。 内容很短。 老兵,连续三天头晕,偶尔恶心,最近刚参加高强度训练。本人坚持说是心理紧张。 军医看完直接道:“先查身体。” “为什么?” “头晕恶心有很多原因,不能因为本人说紧张就先往心理上判断。” “如果检查没问题呢?” “再看睡眠、训练强度、最近有没有应激事件。” “还是看不出来?” 军医顿了顿。 “那就继续转上级,不自己下结论。” 许知微点头。 “合格。” 第二张卡给了炮兵团的一名指导员。 新兵最近情绪低落,问什么都说没事,训练没掉,吃饭正常,睡眠正常,但连续几天一个人待着。 指导员看了半天。 “这个……” “怎么判断?” “我会先问。” “问什么?” “是不是家里有事。” “如果他说没有?” “问是不是跟战友有矛盾。” “还是没有?” 指导员皱起眉。 “那我再问别的。” 许知微没有阻止。 “问到什么时候?”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指导员自己也反应过来。 “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问题不在多。” 许知微道:“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有危险、身体问题或者训练受影响。” “你当然可以关心。” “但如果他连续说不想谈,就没必要硬把原因挖出来。” “那我应该怎么办?” “告诉他,你注意到他最近一个人待得多。” “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你。” “然后继续观察。” 指导员点头。 “明白。” 第三张卡落到了赵春山手里。 他翻开一看,脸就皱了。 “怎么又是最怪的?” 旁边人立刻凑过来。 上面写着: 战士说自己最近总觉得有人盯着他,但能正常训练,也能正常睡觉。没有发现现实中的威胁。 赵春山看了一遍。 “这让我怎么处理?” 许知微看着他。 “你说。” “我先问是谁盯着他。” “可以。” “如果他说不知道?” “继续。” “我问在哪儿看到的。” “如果他说没看到,就是感觉?” 赵春山沉默了。 “那……”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春山纠结半天,最后把卡往桌上一放。 “我不会。” 教室里一下笑开。 赵春山脸都黑了。 “笑什么?” “我这不是按第一课要求来的?” 许知微也笑了。 “对。” “这就是今天最重要的答案。” 赵春山一愣。 “真算对?” “算。” “因为这个情况已经超出基层简单观察的范围。” “既然你判断不了,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承认判断不了。” “然后转专业人员进一步评估。” 赵春山顿时坐直。 “那我今天表现不错。” 裴砚舟正好站在门口旁听。 淡淡道:“先别得意。” 赵春山立刻闭嘴。 许知微继续道:“不知道,不丢人。” “真正危险的是,明明不知道,还非得给一个解释。” 她在黑板上写下几种最常见的错误。 他就是想太多。 他就是装的。 他就是思想有问题。 他就是胆小。 “这些话为什么容易说?” 有人回答:“省事。” “还有呢?” 刘班长道:“听起来像已经解决了。” “对。” “给一个标签很快。” 许知微道:“可快不等于对。” “尤其是基层心理识别。” “你们不是来学会给人定性。” “是学会什么时候该停手。” 上午最后一个环节,许知微让每个人写下自己最容易“装懂”的情况。 交上来的纸条很真实。 有人写: 战士突然哭。 有人写: 战士不肯训练。 有人写: 总说身体不舒服,但检查没事。 赵春山写得最简单。 别人一说不想讲,我就总想把他问出来。 许知微看到时,抬头看他一眼。 赵春山摸了摸鼻子。 “以前觉得我是班长,就该什么都知道。” “现在呢?” “现在觉得。” 他想了一下。 “知道什么时候别再问,也算本事。” 下午实操结束,二十四个人第一次领到了自己的培训记录册。 第一页没有成绩。 只有一行要求: 遇到无法判断的情况,必须写清楚自己哪里不确定,以及准备向谁求助。 赵春山翻了两遍。 “这一个月都得写?” “每天。” “那我写满怎么办?” “说明你遇到的问题多。” “要是一天一个不会呢?” 许知微抬头。 “比一天装懂一个强。” 教室里又笑了。 赵春山叹了口气,把本子夹到胳膊下面。 “行。” “我认。” “第一课确实是给我开的。” 他刚走到门口,方政委的通信员就快步过来。 “许顾问。” “省里刚送来一个新情况。” 许知微接过材料。 “什么?” “一个新兵连续三天说自己闻到烧焦味。” “宿舍、训练场、医务室他都闻得到。” 通信员顿了顿。 “可其他人。” “什么都没闻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所有人都闻不到,只有他说有一股焦味 “一个新兵连续三天说自己闻到烧焦味。” “宿舍、训练场、医务室都有。” “可其他人什么都闻不到。” 通信员说完,赵春山刚走到门口的脚又收了回来。 “这个我会。” 许知微抬头。 “你会什么?” 赵春山一本正经。 “第一课刚学的。” “不会别装懂。” 办公室里安静一瞬。 裴砚舟站在旁边,难得点头。 “有进步。” 赵春山顿时精神了。 “营长,我觉得这个月培训我能毕业。” 许知微把材料接过来。 “先别急着毕业。” “人在哪?” “新兵基地医务室。” “已经查过宿舍和训练场?” “查过。” “电线、煤炉、厨房?” “都看了,没发现哪里烧东西。” 许知微没再耽误。 “先去医务室。” 新兵叫郑明河,十九岁。 人坐在诊室里,脸色不算差。 见许知微进来,还主动站起身。 “许顾问。” “现在还能闻到吗?” 郑明河点头。 “有。” “什么味?” “像电线烧了。” 他吸了吸鼻子。 “又有点像烧头发。” 旁边军医道:“我这里什么都没闻见。” “这三天我们把他去过的地方都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许知微没有马上问心理状态。 先看向军医。 “鼻腔查过吗?” “简单看过。” “有炎症?” “有点鼻塞,不重。” “最近发烧、感冒?” 郑明河摇头。 “没有。” “头疼呢?” 他动作停了一下。 “偶尔。” 军医立刻看过去。 “你之前怎么没说?” “就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 郑明河想了想。 “闻到那个味以前就有。” “多长时间?” “可能半个月。” 许知微心里一动。 “头疼的时候,焦味会不会更明显?” 郑明河愣了。 过了几秒才点头。 “好像会。” 军医神色也认真起来。 “以前头部受过伤吗?” “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过。” “这几年呢?” “没有。” “最近有没有突然发呆、眼前发黑,或者一段时间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郑明河皱眉。 “有一次。”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 “前天训练的时候。” “班长叫我,我没听见。” “他说我站着发愣。” “多久?” “不知道。” “班长说就一小会儿。” 军医立刻起身。 “这个不能只当心理反应。” 许知微点头。 “先做进一步检查。” 赵春山站在门边,一句话都没插。 等郑明河被带出去以后,他才低声问: “所以这可能真是身体问题?” “有这个可能。” “不是他太紧张,所以闻到不存在的味?” “现在还不能这么判断。” 许知微道:“别人闻不到,只能说明外界可能没有那个味。” “不能说明他的感受是假的。” “鼻腔问题、神经系统问题,都要先排。” 赵春山点头。 “这条我记住。” 下午,郑明河被送到军区医院做更完整的检查。 当时条件有限,不可能一下把所有原因查清。 但军医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他的情况确实不能先往“心理问题”上归。 尤其是焦味伴随头疼和短暂发愣,更需要继续观察。 韩主任把检查记录放到桌上。 “先暂停高风险训练。” “最近别让他单独值岗。” “再观察有没有重复出现发愣、意识不清。” 许知微问:“他现在最担心什么?” 军医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句话让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许知微去病房时,郑明河正靠在床头。 看见她,第一句话果然是: “许顾问。” “我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身体检查还没结束。” “可别人都闻不到。” “别人闻不到,不等于你在胡说。” 郑明河怔了一下。 “那我为什么会闻见?” “现在有几种可能。” 许知微道:“可能和鼻子有关,也可能和头疼或者神经系统有关。” “这些都需要军医继续查。” “在没排清楚以前,先别给自己下结论。” 郑明河明显松了一点。 “可我前天还发愣。” “嗯。” “会不会以后越来越严重?” “不知道。” 许知微回答得很直接。 “没人能现在保证。” “所以才要观察。” “你现在要做的是,每次闻到焦味时,把时间记下来。” “当时在干什么。” “有没有头疼。” “之前睡了多久。” “有没有恶心、眼前发黑或者发愣。” 郑明河点头。 “我记。” “还有。” “真出现意识不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人。” “别怕影响训练藏着。” “是。” 当天晚上,郑明河又出现一次。 这次是在病房。 没有训练。 没有煤炉。 也没有任何焦糊来源。 他先说闻到了味。 不到一分钟,人突然停住不说话。 目光落在前方,像没听见旁边人在叫他。 持续时间很短。 很快恢复。 恢复以后,他自己甚至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值班军医当场把情况完整记录下来。 第二天一早,韩主任拿着记录找到许知微。 “基本可以确定。” “至少不是单纯因为心理紧张。” “还要继续往身体上查。” 许知微点头。 “那培训正好加一个真实教学点。” “什么?” “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能一上来就判定是精神问题。” 韩主任点头。 “对。” “尤其伴随头疼、发愣、意识变化。” “更要先查身体。” 上午的培训课上,许知微没有说郑明河的名字。 只把情况改成匿名案例。 黑板上写着: 战士说自己连续闻到不存在的焦味。怎么办? 这次没人抢着说“心理问题”。 海训基地的军医先开口。 “查环境。” 刘班长接着道:“查身体。” 炮兵团指导员道:“问有没有其他症状。” 许知微看向赵春山。 “你呢?” 赵春山这次回答得很快。 “我不会判断。” 教室里有人笑。 他却一点不尴尬。 “所以我先不判断。” “该查环境查环境,该找军医找军医。” “确认身体没问题,再说后面的。” 许知微点头。 “这次真毕业了一点。” 赵春山立刻坐直。 “我就说我进步快。” 裴砚舟站在最后面,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一点。” 笑声又起来。 下课后,许知微刚把案例卡收好,韩主任就从门外进来。 “知微。” “郑明河后续要转上一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已经安排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韩主任把另一份记录递给她。 “昨天培训的二十四个人里。” “有人主动交了一张自己的情况表。” 许知微低头。 最上面没有写战士名字。 写的是一名基层干部。 三十八岁。 带兵十四年。 最近半年,他经常半夜惊醒。 而且每次醒来,都先去摸床边的手电和鞋。 最下面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屋里没有敌情。 可我还是总觉得,下一秒会有人吹紧急集合哨。 第一百一十九章 带兵十四年,他半夜还在等那声紧急集合哨 我知道屋里没有敌情。 可我还是总觉得,下一秒会有人吹紧急集合哨。 许知微把最后两行又看了一遍。 “谁交的?” 韩主任把门带上。 “炮兵团来的那名指导员。” “马国梁?” “嗯。” 许知微记得这个人。 三十八岁,带兵十四年。 前几天模拟训练时表现一直很稳,遇到拿不准的情况也知道停下来问。 平时话不多,坐在教室里很少抢着回答。 怎么看,都不像会主动交个人情况表的人。 “他自己想谈?” “想。” 韩主任道:“刚才来找我,说既然培训天天教别人有情况别藏,他自己再藏着,有点说不过去。” 许知微合上记录。 “人呢?” “在隔壁。” 马国梁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培训记录本。 军装穿得一丝不乱。 坐下以后,背也是直的。 许知微没有一上来问那声“紧急集合哨”。 “多久了?” “半年多。” “每天?” “也不是。” 马国梁想了想。 “一周三四次。” “醒了以后做什么?” “摸手电。” “穿鞋。” “有时候人已经站起来了,才想起来根本没吹哨。” “然后呢?” “再躺回去。” “还能睡着?” 马国梁摇头。 “得等一会儿。” “多久?” “快的时候半小时。” “慢的时候到天亮。” 这个频率已经明显影响睡眠了。 “白天困吗?” “困。” “训练受影响没有?” “暂时没有。” 他说完,又自己补了一句。 “脾气比以前差。” “尤其是晚上被人突然叫醒的时候。” 许知微看向他。 “出过什么事?” 马国梁沉默片刻。 “上个月差点骂了个新兵。” “人只是来找我报告宿舍水管漏了。” “敲门那一下,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把他吓得够呛。” 他说着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才觉得不能再拖。” “半年前发生过什么?” 这次沉默得更久。 马国梁没有说“不想谈”。 也没有转开话题。 只是像在想该从哪里开始。 “去年冬天,我们团参加过一次夜间紧急拉动。” “本来是正常演练。” “半夜吹的哨。” “所有人起床,集合,装车。” 许知微安静听着。 “路上出了意外?” “不是。” “到了临时驻地以后,发现少了一个兵。” “谁?” “我手底下的。” 马国梁下颌慢慢收紧。 “叫孙大成。” “集合的时候明明还在。” “到地方点名,人没了。” “后来呢?” “找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在半路找到了。” “人怎么了?” “摔下路沟。” “腿骨折。” “头也磕了。” 好在人救了回来。 伤也没有危及生命。 真正让马国梁一直忘不了的,是前面那两个小时。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跟错车。” “我就一辆一辆找。” “没有。” “后来又怀疑是不是留在营区。” “还是没有。” “再后来……” 马国梁停住。 手指已经慢慢攥起来。 “我就开始想。” “这么冷的天。” “人要真掉在哪个地方,晚一分钟会怎么样。” 许知微问:“找到他的时候,你在场?” “在。” “人清醒吗?” “清醒。” “第一句话说什么?” 马国梁扯了扯嘴角。 “还问我,他是不是拖全连后腿了。” “你怎么说?” “我骂了他一顿。” “骂什么?” “说他命都快摔没了,还惦记这个。” 提起这一段,他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 可很快又沉下来。 “事情后来处理完了。” “孙大成也恢复了。” “可从那以后,只要半夜有一点响动,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吹哨了。” “紧接着就想点名。” “怕少人。” 许知微听明白了。 “所以你醒来以后摸手电、穿鞋,不是因为真觉得有敌情。” “是身体还留在那次紧急拉动里。” 马国梁点头。 “理智知道没有。” “人先起来了。” “你这半年有没有真正重新参加过夜间拉动?” “有。” “表现怎么样?” “正常。” “那为什么晚上在宿舍反而严重?” 马国梁想了想。 “正式拉动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平时睡觉不知道。” 答案很清楚。 不是“夜训”本身。 而是毫无准备地从睡眠中被声音惊醒。 那一刻,他的身体会直接回到去年冬天。 “你最怕的,是不是又少一个人?” 马国梁沉默了一会儿。 “是。” “哪怕明明知道所有人都在。” “嗯。” 许知微没有告诉他“想开一点”。 也没有说“事情都过去了”。 “今晚先做一件事。” “什么?” “睡前把你最担心的东西确认一遍。” 马国梁皱眉。 “点名?” “不是让你真去查全连。” “那样只会让你越来越依赖检查。” 许知微道:“你只确认今天没有夜间拉动任务。” “确认值班人员正常。” “然后把手电放回原来的位置。” “告诉自己,今晚如果真有任务,会有人按正常程序叫你。” “不是所有响动都是哨声。” 马国梁点头。 “半夜还是醒呢?” “先别立刻下床。” “看房间。” “听周围。” “确认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没有哨声,就先坐着缓。” “实在睡不着,再起来走一会儿。” “但不要一醒就完成整套集合动作。” 马国梁听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 “您知道我现在最快多久能把鞋穿好?” “多久?” “十几秒。” “……” “半年练出来的。” 站在门边的韩主任差点没绷住。 “这个本事还是别继续练了。” 马国梁也笑。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许知微又问:“培训这几天,你怎么突然想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 “昨天课上一直在讲。”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有问题别硬装没事。” “我回去以后看了半天。” “觉得自己天天教手底下的人有事报告,结果我半年没说。” “挺没道理。” “怕别人觉得你不适合带兵?” 马国梁坦然地点头。 “怕。” “现在呢?” “还是怕一点。” “但再不说,我脾气越来越差。” “到时候真影响带兵,更麻烦。” 许知微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 当天晚上,马国梁没有住回原单位。 培训还有一周,他仍住在东海军区安排的宿舍。 睡前,他第一次没有再把鞋整整齐齐摆到伸手就能套上的位置。 而是往床下推了推。 同屋干部看见,还奇怪。 “你鞋怎么放那么里面?” 马国梁低头看了一眼。 “防止半夜穿太快。” 对方一脸莫名。 “你这是什么毛病?” 马国梁顿了两秒。 以前大概会说一句“没事”。 这次却直接道: “最近老半夜惊醒。” “许顾问让我改改习惯。” 同屋的人愣了一下。 “严重吗?” “还行。” “那晚上我要是打呼噜把你吵醒怎么办?” 马国梁看他。 “你少打点。” “这我控制不了。” “那我控制自己别踹你。” 两个人都笑了。 凌晨两点多。 走廊里突然有人跑过去。 脚步很急。 马国梁猛地睁眼。 手下意识往床边摸。 摸了个空。 鞋不在那里。 他整个人僵了几秒。 心跳已经快起来。 可没有哨声。 也没有人喊集合。 旁边床上的干部还在睡。 马国梁坐起来。 看了一眼窗。 又看了一眼门。 最后慢慢把手收回来。 没有下床。 十分钟后,他重新躺了回去。 第二天上课前,他把这件事记进培训本。 只有一句。 昨晚醒了一次。 鞋没穿。 赵春山正好从旁边经过,瞄见以后愣了一下。 “马指导员,你这也算记录?” 马国梁合上本子。 “算。” “这有什么值得记的?” 马国梁看他一眼。 “对我来说算。” 赵春山一想,点头。 “也是。” 他说完刚走两步,又折回来。 “那你昨晚后来睡着了?” “睡着了。” “几点?” “不知道。” “那挺好。” 马国梁笑了一下。 “是挺好。” 上午九点,许知微准备开始第二周的课程。 二十四个人刚坐好,方政委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省里刚送到的文件。 “课程先停十分钟。” 许知微看过去。 “怎么了?” 方政委把文件放到桌上。 “基层心理骨干培养还没结束。” “省里又想加一个试点。” “什么?” “军人家属。” 方政委看着她。 “这次不等出事再找。” “他们想从新婚、随军、产后和重大伤亡家庭开始。” “做主动随访。” 第一百二十章 家属随访,不是上门检查夫妻感情 “从新婚、随军、产后和重大伤亡家庭开始,做主动随访。” 方政委这句话一落,教室里二十多个人先安静了几秒。 赵春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政委。” “这个也归许顾问?” “先试。” 方政委看向许知微。 “省里的意思,是东海之前已经做过烈士家属、伤员家属回访,有基础。” “现在想把范围往前推。” “别总等家里已经吵翻了、人已经撑不住了才知道。” 许知微没有马上答应。 她把文件翻到后面。 内容不算长。 可里面有一句,让她皱了下眉。 定期了解军人家庭婚姻关系、生活适应及心理状态。 “这一句得改。” 方政委挑眉。 “哪里有问题?” “婚姻关系怎么了解?” 许知微抬头。 “上门问人家夫妻感情好不好?” 赵春山没忍住。 “这谁敢说不好?” 后排有人笑了。 许知微却点头。 “所以不能这么做。” “主动随访不等于上门查夫妻感情。” “尤其新婚家庭。” “人家刚结婚,干部隔三差五问一句有没有矛盾,没矛盾都能问出尴尬。” 方政委坐下来。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先从现实适应问。” 许知微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 住房。 工作。 孩子。 老人。 经济。 随军适应。 睡眠与身体。 “很多家庭问题一开始不一定表现成夫妻吵架。” “可能是家属刚随军过来,没有工作。” “也可能孩子没人带。” “老人身体不好。” “或者产后一直睡不好。” “这些现实问题如果一直没人管,最后才会变成夫妻矛盾。” 海训基地的军医问:“那心理状态什么时候问?” “放后面。” “先解决能解决的事。” “比如一个家属天天因为买不到煤发愁,你上门先问她焦虑不焦虑,没有意义。” 教室里又有人笑。 赵春山却听得挺认真。 “那跟之前烈士家属回访差不多?” “思路一样。” “先问生活。” “再看睡眠、情绪。” “最后才问愿不愿意聊。” 方政委点了点头。 “这条可以直接加到方案里。” 上午的课暂时改成了家属随访讨论。 二十四个人被分成几组。 每组拿到一个情境。 赵春山那组抽到的是: 结婚三个月,女方刚随军,丈夫经常训练不在家。女方不认识邻居,也没有工作。最近两人一见面就吵。 赵春山看完,张嘴就是: “这还用问?” 旁边刘班长看他。 “你又懂了?” 赵春山立刻想起第一课。 “我先说我的想法。” “错了你们改。” 许知微在前面听见,没忍住笑了一下。 至少会给自己留余地了。 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 最后赵春山举手。 “我觉得不能先问她为什么总跟丈夫吵。” “那先问什么?” “来了多久。” “平时白天干什么。” “认不认识家属院的人。” “有没有地方买菜、看病。” “想不想找个临时活。” 许知微点头。 “继续。” “然后再问丈夫多久回来一次。” “她最不习惯的是什么。” “如果生活上能解决,先解决。” “比如安排她认识家属院的人,告诉她医院、粮站、供销社在哪。” 后排有人开玩笑。 “赵班长现在连家属工作都会了。” 赵春山很得意。 “我这个月培训没白上。” 裴砚舟站在最后一排旁听。 淡淡道:“先别给自己结业。” 赵春山立刻收声。 第二组的情境更麻烦。 产后三个月,家属总说自己累,丈夫认为她在家带孩子“也没干什么”。两人最近频繁争吵。 负责汇报的是一名政治干事。 “这个应该先让丈夫多理解。” 许知微没点头。 “还差一步。” “什么?” “先看身体。” “产后三个月,总说累,先问有没有贫血、身体恢复情况、睡眠怎么样。” 韩主任在旁边接话。 “这个对。” “不能一听情绪不好,就先当心理问题。” “尤其产后。” “身体恢复、哺乳、长期缺觉,都可能影响状态。” 许知微又补了一句。 “还有。” “丈夫觉得她在家没干什么,这个认知本身也得纠正。” 赵春山下意识问: “带孩子很累?” 教室里瞬间安静。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赵春山愣了一下。 “我没带过。” 许知微忍着笑。 “所以别装懂。” 全场顿时笑开。 连赵春山自己都笑了。 “行。” “这条我认。” 第三组拿到的是新婚家庭。 男方长期训练。 女方刚随军一个月。 没有争吵。 也没有明显问题。 唯一情况是女方几乎不出门。 有人认为应该重点关注。 也有人觉得没必要干预。 讨论了半天,许知微最后只说了一句: “先别把安静当问题。” “有人天生就不爱串门。” “判断还是看变化和影响。” “她如果正常吃饭、睡觉,能处理生活,也不觉得痛苦,就不需要硬把人拉出来参加活动。” “主动随访不是把所有家庭都弄成一个样。” 这一句被方政委直接记进方案。 中午休息时,赵春山端着饭盒凑过来。 “嫂子。” “嗯?” “新婚家庭也要随访?” “按省里方案,是。” 赵春山往旁边看了一眼。 裴砚舟正好走过来。 他立刻笑得有点欠。 “那你跟营长是不是也算?” 许知微动作一顿。 裴砚舟看他。 “你很闲?” “我就问问政策。” “政策不归你问。” “可你俩确实新婚啊。” 赵春山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要是按试点标准,应该有人去家里问。” “住得习不习惯。” “夫妻有没有矛盾。” “晚上睡得……” “赵春山。” 裴砚舟声音没重。 人却立刻闭嘴。 许知微已经笑得不行。 “让他说。” “不用。”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裴砚舟看向她。 “你也想被随访?” “可以啊。” 许知微故意一本正经。 “到时候我如实反映。” “反映什么?” “丈夫最近管下班时间管得太严。” “做饭还会放三遍盐。” 赵春山差点把饭喷出来。 裴砚舟沉默两秒。 “第一条可以讨论。” “第二条已经改了。” “现在只放一次。” 许知微笑得更厉害。 方政委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脚步停了一下。 “这倒提醒我了。” 裴砚舟心里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提醒什么?” “主动随访试点,总得先跑几个家庭。” 方政委看着两人。 “你们这种新婚、双职工、工作都忙的。” “挺合适。” 赵春山眼睛瞬间亮了。 裴砚舟脸却黑了。 “政委。” “这是公事。” 方政委神色十分自然。 “裴营长要配合。” 许知微低头喝汤。 肩膀已经笑得轻轻发抖。 当天下午,第一批家庭随访名单送了过来。 总共五户。 新婚一户。 随军适应一户。 产后一户。 伤员家庭一户。 烈士家属一户。 许知微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一户时,动作停住。 户主姓名写得清清楚楚。 裴砚舟。 后面家属一栏。 许知微。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几秒。 门外,裴砚舟正好进来。 “看什么?” 许知微把表转过去。 “裴营长。” “嗯?” “恭喜。” “什么?” “明天下午。” 她忍着笑。 “有人来检查我们夫妻感情。”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一户随访,就查到了许顾问自己家 “有人来检查我们夫妻感情。” 许知微说完,裴砚舟低头看了眼名单。 第一户。 裴砚舟。 许知微。 下面连地址都写得清清楚楚。 七号楼。 裴砚舟看了足足几秒。 “谁来?” “还没写。” “赵春山不行。” 许知微差点笑出声。 “为什么?” “他不是家属工作骨干。” “他正在培训。” “那也不行。” 裴砚舟把表放回桌上。 “他嘴太多。” 门外正好有人经过。 赵春山的脑袋立刻探进来。 “营长,我听见我名字了。” 裴砚舟面无表情。 “听错了。” “我明明听见嫂子说随访。” 赵春山眼睛一亮,视线迅速落到桌上的名单。 “第一户是不是你们?” 裴砚舟把名单翻了过去。 “出去。” “我就看看。” “训练场还缺人。” “我马上走。” 赵春山跑得比进来还快。 许知微笑了半天。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不紧张。” “那为什么不让他来?” “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裴砚舟看她。 “家属随访需要合适的人。” 说得一本正经。 结果第二天下午,真正来的也确实不是赵春山。 是政治部的孙干事和赵护士长。 两个人手里各拿一本记录。 赵护士长一进门就笑。 “许顾问。” “平时都是你问别人。” “今天轮到你了。” 许知微让开位置。 “进来吧。” 裴砚舟刚从训练场回来。 军装外套还没来得及换,看见赵护士长手里的本子,目光停了一下。 孙干事先解释: “今天就是试走流程。” “不是专门查矛盾。” “先从日常生活开始。” 裴砚舟点头。 “问吧。” 四个人坐下来。 孙干事翻开表。 第一项很简单。 “住房有没有困难?” 许知微看了眼屋里。 “不算。” “生活用品呢?” “基本都有。” “买菜、粮食、煤这些方便吗?” “方便。” “工作上有没有因为两个人时间对不上,影响生活?” 这一次,许知微没立刻回答。 裴砚舟先看了她一眼。 赵护士长敏锐地发现。 “有?” 许知微笑了。 “有一点。” 孙干事低头准备记。 裴砚舟问:“哪一点?” “我最近下班晚。” “你经常在医院门口等。” “这是问题?” “对你不是。” 许知微看着他。 “对我偶尔是。” 裴砚舟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赵护士长差点笑。 “裴营长,现在是随访。” “先让家属说。” 裴砚舟只能闭嘴。 许知微认真想了想。 “有时候我开会拖晚了,他会一直等。” “其实可以先回家。” “我自己能回来。” 孙干事问:“你觉得有压力?” “倒不是压力。” “就是没必要每次都等。” 裴砚舟终于忍不住。 “有时候你说八点结束,十点还没回来。” “所以我才去。” “你看。” 许知微转向孙干事。 “问题出来了。” 孙干事憋着笑。 “那裴营长呢?” “你觉得现在家庭生活最不方便的是什么?” 裴砚舟沉默两秒。 “她忙起来不吃饭。” “……” 这次轮到许知微不说话。 赵护士长当场点头。 “这个我能证明。” “有时候饭盒放到下午都没动。” 孙干事认真记下来。 “那你因为这个跟她吵过吗?” “没有。” “发生分歧怎么处理?” 裴砚舟回答得很平静。 “给她送饭。” 赵护士长低头笑。 许知微看他。 “这叫处理分歧?” “有效就行。” “所以你现在还管我下班时间。” “你答应的时间总往后拖。” “那是临时有事。” “所以我去接。” 两个人一来一回。 孙干事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许知微看过去。 “怎么了?” “我发现你们的问题不用我问。” “自己就能说。” 屋里顿时笑了。 流程继续。 问过生活安排以后,才到睡眠和身体状态。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可以。” 许知微回答完,看向裴砚舟。 “你呢?” “正常。” 赵护士长问:“有没有因为对方工作危险或者经常不在家,出现明显担心?” 许知微这次想了一会儿。 “会担心。” 孙干事立刻抬头。 “影响睡觉吗?” “没有。” “会不会因为担心,要求他减少正常任务?” “也没有。” “那就属于正常范围。” 孙干事记完,又看向裴砚舟。 “裴营长呢?” 裴砚舟道:“也会。” “担心许顾问?” “嗯。” “担心什么?” “她不按时吃饭。” 赵护士长彻底忍不住了。 “裴营长,你这个答案今天已经出现两次了。” “因为问题一直存在。” 许知微抬手揉了揉额角。 “我以后吃。” “记下来。” 裴砚舟看向孙干事。 孙干事真低头记了。 “家庭协商事项。” “许顾问尽量按时吃饭。” 许知微:“……” 她突然觉得第一户选自己家,可能是个错误。 随访做到最后,没有出现任何需要进一步干预的情况。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孙干事把表翻到最后。 “还有一个问题。” “目前家庭里有没有什么实际需要部队协助解决的?” 许知微摇头。 裴砚舟也道:“没有。” “确定?” “确定。” “那今天就结束。” 孙干事合上本子。 赵护士长却没急着走。 “我倒觉得这个流程比直接问‘夫妻感情好不好’有用。” “要真上来就问这个。” 许知微笑道:“得到的答案大概率都是好。” “而且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 孙干事点头。 “今天这种,从吃饭、作息、工作安排往下问。” “有事反而自己就出来了。” 裴砚舟坐在旁边忽然道: “还有一条。” 三个人一起看向他。 “什么?” “随访的人不能站队。” 孙干事愣了。 “什么意思?” 裴砚舟看向赵护士长。 “刚才她一直支持许知微。” 赵护士长一下笑出了声。 “裴营长。” “我只是说她确实经常忘吃饭。” “这是事实。” 许知微也笑。 “那你想让谁支持你?” “没人。” 裴砚舟神色不变。 “客观就行。” 送走两个人以后,许知微关上门。 回头就看见裴砚舟在收桌上的杯子。 “裴营长。” “嗯?” “今天随访感受怎么样?” “一般。” “哪里一般?” “问得太细。” “以后别人也得这么问。” 裴砚舟动作停了一下。 “那赵春山家以后谁去?” 许知微看着他。 几秒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户随访记录被拿到培训课上。 当然隐去了姓名。 许知微只保留了过程。 “没有明显矛盾的家庭,也不代表随访没有意义。” “重点不是非得找出问题。” “而是确认现实生活有没有困难。” “双方有没有明显长期压力。” “需不需要资源支持。” 她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句: 随访的目的,是提供入口,不是制造问题。 方政委看完,正准备让人继续第二户。 门外却来了名家属院干事。 “许顾问。” “产后那户家庭出了点情况。” “怎么了?” 干事神色有些为难。 “孩子母亲昨天整整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家里人都说她就是累。” “可今天早上。” “她突然跟丈夫说。” “她觉得这个孩子根本不该生。”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她说孩子不该生,不等于她不爱这个孩子 “她觉得这个孩子根本不该生。” 家属院干事说完,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知微先问:“人现在在哪?” “家里。” “孩子呢?” “婆婆抱着。” “她丈夫也在?” “在。” “有没有说过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孩子的话?” 干事摇头。 “目前没有。” “就一直哭?” “也不是。” 她想了想。 “反而不怎么哭。” “就是不吃东西,也不太抱孩子。” “问什么都说累。” “今天早上丈夫说她连孩子都不管,她突然就说了那句。” 许知微已经起身。 “先去家里。” 韩主任也站起来。 “我一起。” “产后三个月,先把身体情况也重新看一遍。” 两人到家属院时,屋里气氛很僵。 孩子在里屋哭。 老太太一边哄,一边小声抱怨。 “哪有当娘的听见孩子哭还不动的。” 客厅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沿。 脸色很差。 头发也没梳。 旁边站着她丈夫,急得来回走。 “许顾问,你们来了。” 男人姓刘,叫刘建业。 是后勤单位的副连职干部。 “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了。” “以前挺好一个人。” “自从生完孩子,脾气一天比一天怪。” 床边的女人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刘建业一愣。 “我没别的意思。” “你每天都说我怪。” “说我在家什么都不用干。” “说孩子哭两声怎么了。” 她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股疲惫。 “你带一天试试。” 刘建业脸色也不好。 “我白天还要上班。” “我什么时候不管了?”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许知微先开口。 “先停。” “今天不是来评谁对谁错。” 她看向女人。 “你叫什么?” “王秀兰。” “身体最近怎么样?” 王秀兰明显没想到第一句会问这个。 “就那样。” “有没有头晕?” “有。” “心慌?” “偶尔。” “恶露早就干净了吗?” “嗯。” “月事恢复没有?” “还没有。” “晚上能睡几个小时?” 这一问,王秀兰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讽刺。 “睡?” “孩子两个小时醒一次。” “有时候一个小时就醒。” “我婆婆晚上耳朵不好。” “他又要早起。” 她指了指刘建业。 “所以基本都是我起来。” 许知微转头。 “连续多久?” 刘建业表情变了。 “孩子出生以后……差不多一直这样。” 韩主任已经皱眉。 “那一天总共能睡多久?” 王秀兰摇头。 “不知道。” “白天孩子睡,你不跟着睡?” 老太太在里屋接话。 “白天她也得洗尿布、做饭啊。” 刘建业下意识道:“这些也没多少……” 一句没说完,赵护士长正好从门口进来。 听到这里,直接看了他一眼。 “刘副连长。” “没多少的话,你今天做。” 刘建业:“……”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微没有笑。 “先看身体。” 韩主任给王秀兰做了基础检查。 又问了不少产后恢复和饮食情况。 很快发现她不仅长期缺觉,最近吃得也明显少。 脸色差,容易头晕。 身体本身就已经透支。 许知微等检查告一段落,才重新坐到她旁边。 “你今天说孩子不该生。” 王秀兰脸色一白。 刘建业也立刻看过来。 她却没否认。 “我说了。” “当时在想什么?” “我就是累。” “每天一睁眼就是哭。” “喂奶。” “换尿布。” “洗东西。” “晚上也不能睡。” 她说到这里,眼圈终于红了。 “谁都跟我说当娘就这样。” “别人都能熬。” “我怎么就熬不了?” “然后呢?” 王秀兰声音越来越哑。 “我就想。” “要是没生他。”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刘建业忍不住。 “那可是你亲儿子。” 王秀兰猛地抬头。 “我知道!” 孩子被这一声吓得又哭起来。 她整个人一下僵住。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就是因为知道才难受。” “我有时候听见他哭,心里会烦。” “可我一烦,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娘。” “然后更不敢说。” 屋里没人接话。 连老太太都安静了。 许知微问:“你有没有想过伤害孩子?” 王秀兰立刻摇头。 “没有。”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她这次停了一下。 刘建业脸色瞬间变了。 许知微没有催。 过了很久,王秀兰才说: “有时候我会想。” “要是我病了。” “是不是就能睡一天。” “想死吗?” “没有。” “真没有。” 她抬头。 “我就是想歇。” 这句话一出来,刘建业脸色彻底变了。 他大概直到现在才听明白。 妻子说“孩子不该生”,未必是在拒绝孩子。 她只是已经累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求助。 “秀兰。” 许知微声音放缓。 “你刚才说的这些,需要重视。” “不是因为你不爱孩子。” “是因为你长期缺觉、身体没有恢复好,又一直一个人扛。” “这种状态继续拖,人会越来越累。” 王秀兰眼圈通红。 “那我是不是有病?” “现在先不急着给名字。” “先把身体和休息处理起来。” 许知微看向刘建业。 “从今天开始,晚上照顾孩子不能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刘建业下意识问:“可我第二天要上班。” 赵护士长立刻看过去。 他自己先闭嘴了。 许知微没有训。 “不是让你整夜不睡。” “可以分段。” “前半夜你负责。” “后半夜她来。” “或者家里老人身体允许的话轮换。” “关键是保证她至少能有一段连续睡眠。” 老太太也从里屋出来。 “我能带。” “以前怕我弄不好,她都不让我抱久。” 王秀兰低声道:“不是不让。” “是他夜里一哭,你听不见。” 老太太愣了一下。 “那白天我多带。” “尿布我洗。” 刘建业也终于开口。 “晚上我先来。”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还有吃饭。” 韩主任道:“她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再一天一碗粥对付。” “该检查的继续查。” “贫血这些也得排。” 许知微又问王秀兰: “如果晚上能连续睡几个小时,白天有人帮你带一会儿孩子,你最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了。 很久以后,她才说: “我想洗个头。” 屋里人全愣了。 “还有呢?” “去外面走一圈。” “一个人。” “不用抱孩子。”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哭了。 刘建业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生气。 是终于知道,妻子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当天晚上,家属随访表没有在“夫妻感情”那一栏写任何评价。 许知微只记了几项。 产后三个月。 长期睡眠不足。 进食减少。 明显疲惫、自责及对育儿产生逃避念头。 目前否认伤害自己及婴儿想法。 已安排身体复查、家庭轮班照护及短期持续随访。 第二天一早,刘建业主动来医院。 眼下发青。 许知微看他一眼。 “昨晚怎么样?” “孩子哭了三次。” “你起来几次?” “三次。” “秀兰呢?” “睡了四个多小时。” “中间没醒?” “没有。” 他说完停了停。 “许顾问。” “我以前真以为。” “她在家带孩子没那么累。” 许知微没说话。 刘建业自己苦笑了一下。 “昨晚我抱了三个小时。” “胳膊现在都是酸的。” 门口正好经过赵春山。 听见这句,脚步停住。 “这么累?” 刘建业看他。 “你自己生一个试试。” 赵春山脸都绿了。 “这我试不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许知微低头,在家属随访方案上加了一条。 产后家庭随访,不应只询问情绪。 应同时评估身体恢复、连续睡眠、照护负担、家庭分工及实际支持。 她刚写完,赵护士长又拿着一份新记录进来。 “知微。” “随军适应那一户也有情况。” “怎么了?” “女方来了三个月。” “没跟丈夫吵。” “也没说不习惯。” “就是每天丈夫一出门。” “她就把门从里面锁上。” 赵护士长顿了顿。 “白天谁敲门。” “她都不开。”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她不是不合群,她只是一直觉得门外不安全 “白天谁敲门,她都不开。” 赵护士长把记录放到桌上。 许知微先看了一遍。 家属叫林桂芬,二十四岁。 丈夫是通信连副班长,三个月前刚把她从老家接来随军。 家属院组织过几次活动,她一次没去。 邻居送菜、喊她一起去供销社,她也很少应门。 但丈夫每天回来以后,她又一切正常。 做饭,收拾屋子,说话也没什么异常。 “她丈夫知道吗?” “知道。” 赵护士长道:“他说她一直胆子小,刚来不熟,过阵子就好了。”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锁门吗?” “问了。” “怎么说?” “说一个人在家,锁上踏实。” 许知微把记录合上。 “先别把不开门当成性格问题。” “去看看。” 家属院离医院不远。 两人到的时候,正好是上午。 门果然锁着。 赵护士长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动静。 “桂芬,是我,医院赵护士长。”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却没有马上开门。 “还有谁?” 声音很轻。 赵护士长看了许知微一眼。 “许顾问也来了。” 里面又安静了几秒。 门闩才慢慢拉开。 林桂芬站在门后,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干净。 怎么看都不像生活失序。 只是开门以后,她第一眼不是看两人。 而是往楼道两边看了一圈。 这个动作很明显。 许知微没立刻问。 “方便进去坐会儿吗?” 林桂芬点头。 “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利索。 窗户开着一点缝。 桌上还有刚择了一半的菜。 许知微坐下以后,先问了些生活上的事。 买粮方便。 供销社也知道在哪。 丈夫对她不错。 跟婆家没有矛盾。 老家也没出什么事。 “那住这里习惯吗?” 林桂芬停了一下。 “还行。” “白天一个人在家会觉得闷吗?” “有一点。” “为什么不跟邻居出去走走?” “我不太认识她们。” “有人来喊你,你也不开门?” 林桂芬手指捏着衣角。 “有时候不开。” “怕生?” 她没回答。 许知微也没继续猜。 “那你每次不开门的时候,最担心什么?” 这一次,林桂芬沉默得更久。 “怕门一开。” “外面不是认识的人。” 赵护士长下意识看向她。 “这里是家属院。” “我知道。” 林桂芬很快接了一句。 “我知道这里有岗哨。” “可我还是怕。” 许知微声音没变。 “以前出过什么事?” 林桂芬垂下眼。 “老家的时候。” “有一年我娘生病,我爹带她去县里。” “家里就我和妹妹。” “半夜有人敲门。” “说是隔壁村来借东西。” 她讲到这里,手指已经攥紧了。 “我没开。” “后来那个人开始推门。” “门栓都快掉了。” 赵护士长神色也严肃起来。 “进来了?” “没有。” “邻居听见狗叫,出来喊了一声。” “那人才跑。” “后来抓到没有?” “没有。” 林桂芬摇头。 “第二天门上全是脚印。” “我爹回来以后说没事了。” “可后来只要家里没人,我就不敢开门。” “嫁过来以后也是?” “嗯。” “你丈夫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一点。” “我只说小时候家里进过坏人。” “没细说。” 许知微点头。 至少现在原因不是凭空的。 她也不是“故意不合群”。 “你锁门以后,能安心做事吗?” “能。” “有人敲门的时候呢?” 林桂芬摇头。 “心跳得很快。” “有时候手都凉。” “敲得越久越怕。” “等人走了要多久能缓过来?” “半天。” “这三个月,有没有因为这个不敢去买东西、不敢一个人出门?” “出门还好。” “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在屋里开门。” 这点很关键。 她不是对整个家属院或所有陌生人都恐惧。 真正触发她的,是独自在屋内听见敲门。 许知微没有让她“以后大胆一点”。 也没有说家属院安全,所以不用怕。 “你现在的担心,有过去的原因。” “但这里和老家那次不一样。” “我们可以一点点分开。” 林桂芬抬头。 “怎么分?” “先把现在能确认的安全办法弄清楚。” “比如家属院哪些人平时会来。” “医院、居委、连队的人会不会提前报姓名。” “门外能不能先问是谁,不急着开。” “真不认识,可以不开。” 林桂芬明显怔了一下。 “可以不开?” “当然。” “随访不是为了逼你给所有人开门。” 许知微道:“重点是别让每一次敲门都变成半天缓不过来的事。” 林桂芬眼圈有点红。 “我以前总觉得,是不是我太没用了。” “别人都敢。” “你经历过的事情和别人不一样。” “但现在要慢慢让身体知道。” “听见敲门,不等于那晚又回来了。” 当天没有做什么复杂训练。 赵护士长先陪她去认了几个固定的人。 家属院干事。 楼下王嫂子。 隔壁两户军属。 又约好,以后上门随访,先在门外报名字。 不催开门。 第二天,王嫂子按约定过来。 敲门两下。 “桂芬,是我,楼下王嫂子。” 屋里很快传来一句: “等一下。” 门没有立刻开。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 林桂芬才拉开一条缝。 看清人以后,才把门完全打开。 王嫂子手里拎着两根黄瓜。 “我家地里摘的。” “多了吃不完。” 林桂芬接过来。 “谢谢嫂子。” “下午去供销社不?” 她犹豫了一下。 “几点?” “快三点。” “那我跟你去。” 王嫂子笑了。 “行。” 这一次,门关上以后。 林桂芬没有靠在门板后面缓半天。 下午也真的跟着出了门。 许知微把情况记进随访记录时,没有写“恢复正常”。 只写: 能在确认来访者身份后主动开门。 敲门后的紧张时间明显缩短。 仍需继续观察,不强迫社交。 赵护士长在旁边看完,点了点头。 “这户要是按以前。” “估计就一句‘性格内向,不爱串门’。” “或者让家属院多拉她参加活动。” “硬拉反而更糟。” 许知微合上本子。 “她需要的不是热闹。” “是先觉得安全。” 当天傍晚,林桂芬的丈夫专门来了趟医院。 手里还拎着一小袋鸡蛋。 “许顾问。” “东西拿回去。” “不是送礼。” 男人有点尴尬。 “桂芬非让我拿来的。” “她今天自己去楼下借了针线。” 许知微动作一顿。 “自己敲的门?” “嗯。” 男人笑得有点傻。 “她说以前总怕别人敲她家门。” “今天第一次觉得。” “原来她也能敲别人家的门。” 赵护士长听见,忍不住笑了。 许知微也笑。 “鸡蛋带回去给她吃。” “她这几天愿意出去,就别催太快。” “知道。” 男人点头。 “我也不说她胆小了。” 他走后,许知微刚准备收工。 方政委却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知微。” “家属随访先放一放。” 许知微看向他身边的人。 对方穿着地方干部的中山装,神色有些焦急。 方政委开口: “这是市运输队的负责人。” “他们今天出了起事故。” “一个驾驶员把车停在路边以后。” “人死活不肯再碰方向盘。” 中年男人接过话。 “车没翻。” “人也没受伤。” “可他说。” “他刚才明明看见一个孩子站在车头前面。” “我们所有人都看了。” “那里根本没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不是看见了孩子,他是看见了八年前那场事故 “那里根本没人。” 运输队负责人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微没有先问驾驶员是不是“看错了”。 “人现在在哪?” “运输队医务室。” “车呢?” “还停在事发路段。” “当时有没有人跟车?” “有个装卸工。” “他说什么?” “他说司机突然一脚刹车,把他差点甩出去。” 负责人皱着眉。 “然后人就趴在方向盘上,死活不肯再开。” 韩主任正好还没走。 听完以后先问: “头有没有撞到?” “没有。” “之前身体不舒服吗?” “他说没有。” 许知微已经起身。 “先去看人。” 运输队离军区不算远。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驾驶员姓周,叫周广生,四十一岁。 开了十几年车。 许知微进医务室时,他正坐在床边抽烟。 烟烧了很长一截。 却没抽几口。 “周师傅。” 他抬头。 “你是许顾问?” “嗯。” “他们觉得我疯了?” 第一句话就带着火气。 “没人这么说。” “那叫你来干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敢碰方向盘。” 周广生嘴唇动了动。 没反驳。 许知微先看向旁边军医。 “身体查过吗?” “血压稍高。” “心率快。” “其他基础检查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有没有头晕、视物模糊、胸痛?” 周广生摇头。 “都没有。” “喝酒了吗?” “上班谁喝酒。” “最近睡得怎么样?” 他烦躁地捏了捏烟。 “就那样。” “几小时?” “五六个。” “最近有没有连续熬夜?” “没有。” 基础问题问完,许知微才回到最关键的地方。 “你当时看见什么了?” 周广生盯着地面。 “一个孩子。” “多大?” “七八岁。” “男孩女孩?” “男孩。” “穿什么?” 这个问题出来以后,他突然不说话了。 许知微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蓝褂子。” “黑裤子。” “站在路中间。” “然后呢?” “我踩刹车。” “闭了下眼。” “再睁开,人没了。” “下车找了吗?” “找了。” “没有?” “没有。” 他说到这里,手开始轻轻发抖。 “可我真看见了。” “不是影子。” “也不是什么树。” “就是个孩子。” 运输队负责人站在旁边,有些着急。 “可那条路当时根本没人。” “你们后面的人也看见了。” “路边连个孩子都没有。” 周广生猛地抬头。 “我没说你们一定得信!” 情绪一下顶了上来。 许知微伸手示意负责人先别接话。 “周师傅。” 周广生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许知微没有纠结“孩子到底存不存在”。 “以前见过这个孩子吗?” 这一问。 周广生整个人突然僵住。 刚才还在发火的人,一下没声音了。 运输队负责人也察觉不对。 “老周?” 周广生没理他。 许知微继续问: “八岁左右。” “蓝褂子。” “你是不是认识?” 烟已经烧到手指边。 周广生突然一抖。 把烟扔进地上的搪瓷缸里。 “八年前。” 他说。 “我撞过一个孩子。” 房间彻底安静。 运输队负责人明显不知道这件事。 “你以前出过事故?” “不是现在这个队。” 周广生低着头。 “我那时候在县运输站。” “冬天。” “天快黑了。” “那个孩子从路边跑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刹不住。” “撞上了?” “嗯。” “孩子怎么样?” “没救回来。” 这句话说完以后,他整个人像一下没了力气。 背也弯下去。 “七岁。” “也是蓝褂子。” “他娘给他做的。” 许知微终于明白今天那一幕从哪里来了。 “事故责任最后怎么定的?” “查过。” 周广生闭了闭眼。 “不是我超速。” “也没喝酒。” “路上结冰。” “孩子突然从柴垛后面冲出来。” “刹车距离根本不够。” “可人就是死在我车前。” 运输队负责人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 “你这些年一直没说?” “说什么?” 周广生苦笑。 “又不是值得拿出来讲的事。” “后来还能开车?” “能。” “那今天为什么突然出现?” 周广生没有回答。 许知微换了个问法。 “今天之前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最近有没有经过当年的路?” “没有。” “见过类似的孩子?” 他还是摇头。 许知微不急。 “今天出车前呢?” 周广生想了半天。 神色突然变了。 “上午。” “有个女人带孩子来运输队找人。” “孩子穿蓝衣服?”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广生喉结动了一下。 “那女人喊孩子‘小虎’。” 许知微看着他。 “八年前那个孩子也叫小虎?” 周广生点头。 这就接上了。 并不一定是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过去的孩子。 上午那个名字,已经把压了八年的记忆重新翻出来。 到了傍晚,天色、道路、开车时的视野,又跟过去有了某些相似。 人在高度紧张的瞬间,旧记忆直接闯进了现实判断里。 但许知微没有当场给结论。 “你看见孩子的时候,持续多久?” “一下。” “几秒?” “可能一两秒。” “当时知道自己在哪吗?” “知道。” “有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没有。” “之后还有没有再看到?” “没有。” “现在呢?” “也没有。” 许知微点头。 “今晚不再开车。” 周广生立刻抬头。 “那以后呢?” “以后不是今晚决定。” “先睡一晚。” “身体继续观察。” “明天再把事故经过和今天经过重新梳理。” 周广生脸色难看。 “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开了?” “我没这么说。” “可我都看见不存在的人了。” 许知微看着他。 “你今天看到的东西,需要认真处理。” “但一次短暂出现,不等于立刻给你判定以后不能驾驶。” “更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现在马上再开一趟。” 周广生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他状态比前一天平稳。 许知微没有让他碰车。 而是把纸分成两边。 一边写八年前。 一边写昨天。 “八年前,你实际看见什么?” “孩子从柴垛后跑出来。” “然后?” “踩刹车。” “没停住。” “昨天呢?” “我看见孩子站在路中间。” “踩刹车。” “停住了。” “撞到了吗?” “没有。” “有人受伤吗?” “没有。” 周广生盯着纸。 很久没说话。 许知微把两边都留着。 “你昨天最害怕的,不只是路上突然有人。” “你怕的是八年前再来一次。” 周广生喉咙动了动。 “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早忘了。” “真忘了吗?” 他摇头。 “没忘。” “只是没提。” 下午。 运输队安排人陪着周广生先去了停车场。 不发动。 不上路。 只坐进驾驶室。 刚开始,他连车门都不愿关。 许知微也没催。 坐了十几分钟以后,他自己伸手把方向盘摸了一下。 “我现在心还是跳得快。” “正常。” “那怎么办?” “先坐着。” “别急着证明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 他主动把车门关上。 没有启动。 也没有再说看见孩子。 当天记录里,许知微没有写“恢复驾驶”。 只写: 短暂视觉体验发生于高度触发情境。 现实判断随后恢复。 目前暂停驾驶,继续排除身体因素,并进行分阶段回到驾驶环境。 第三天,周广生第一次提出: “能不能让我发动一下?” “可以。” “不开出去?” “今天不开。” “行。”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手还是紧。 但没有立刻松开方向盘。 过了两分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许顾问。” “嗯?” “八年前那个孩子。”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能不会完全忘。” 周广生看着前挡风玻璃。 “那还能开车?” “记得,不等于每次都要回到那一天。” 他没说话。 手掌却慢慢从方向盘上放松下来。 远处,运输队负责人一直看着。 等周广生下车以后,他才走过来。 “以前我们碰到这种。” “多半就是先让他歇。” “歇不好就换岗。” “现在也不一定能继续开。” 许知微道。 “要看后面情况。” “能不能稳定驾驶。” “会不会再次出现类似情况。” “身体有没有其他原因。” “都要继续评估。” 负责人点头。 “明白。” 许知微刚准备离开,方政委派来的通信员已经到了运输队。 “许顾问。” “基层骨干培训那边出了点事。” “谁?” “赵春山。” 许知微动作一顿。 “他怎么了?” 通信员表情有点复杂。 “今天做结业模拟。” “别人给的案例他全处理对了。” “可最后一道题。” “他拒绝答。” “为什么?” 通信员递过来一张模拟卡。 许知微低头。 上面只有几行字。 班长发现自己的战士连续失眠、训练走神。 进一步询问后发现,问题可能与班长本人长期高压管理有关。 请处理。 最下面,是赵春山自己写的一句话。 这个不能只问战士。 得先问我是不是带兵带错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一次,赵春山没有急着去问那个兵 “这个不能只问战士。” “得先问我是不是带兵带错了。” 许知微把模拟卡上的两句话看完,又抬头看通信员。 “他现在人呢?” “还在教室。” “方政委没让结束,说等您回来。” 等许知微赶回去时,结业模拟已经停了半个多小时。 二十四个人都没走。 赵春山坐在第二排,手里捏着那张卡,难得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裴砚舟也在。 见许知微进来,只朝桌上的材料抬了抬下巴。 “最后一道。” 许知微坐下。 “赵春山。” “到。” “为什么不答?” 赵春山站起来。 “我不是不会答。” “那是什么?” “这题问法不对。” 教室里很安静。 他低头看了眼模拟卡。 “班长发现战士失眠、走神。” “以前我第一反应肯定是把人叫过来。” “问家里有没有事。” “问训练压力大不大。” “问是不是跟谁闹矛盾。” “然后再看要不要送医务室。” 许知微点头。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 赵春山停了一下。 “要是问题真跟班长长期高压管理有关。” “还光盯着战士问,就没用。” 后排有人问:“那你总得先确认吧?” “当然确认。” 赵春山转头。 “可不能一确认是我造成的,我还坐那儿问人家‘你为什么睡不好’。” “那不等于逼他当着我的面说我有问题?”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又安静下来。 因为这话确实有道理。 许知微继续问:“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赵春山这次没犹豫。 “先确认安全、身体和训练影响。” “这个照常。” “但涉及带兵方式,就不能只让我自己问。” “找指导员或者其他合适干部单独了解。” “也得看最近是不是整个班都出现类似情况。” 他说到这里,自己皱了下眉。 “如果只有一个人睡不好,可能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好几个人都怕犯错、晚上睡不好、训练前就紧张。” “那就不能全说他们心理有问题。” 许知微看着他。 “还要看什么?” “看管理是不是过头了。” 赵春山说完,教室里彻底静下来。 这一个月,他们学了很多次不要给战士乱贴标签。 可直到现在,问题才真正绕回来。 战士的状态,并不一定只来自战士本人。 有时候环境本身也需要改。 方政委从后面开口。 “那如果最后真发现,是你带兵方式有问题呢?” 赵春山表情有点别扭。 “改呗。” “这么简单?” “也不简单。” 他抓了抓后脑勺。 “丢人肯定有点丢人。” 教室里顿时笑了。 赵春山自己也笑。 “可总不能为了我不丢人,让下面的人一直睡不着。” 裴砚舟坐在一旁,终于开口。 “还算没白学。” 赵春山立刻看过去。 “营长,这算夸我吗?” “算半句。” “那另外半句呢?” “别急。” “等你真能做到再说。” 赵春山嘴角抽了抽。 “我就知道。” 许知微把那张卡拿回来。 没有让他继续答标准步骤。 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个人。 环境。 “之前一直教大家看人。” “今天再补最后一条。” “看完人,也得看他所在的地方。” 她转过身。 “一个新兵总说自己不行。” “可能跟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也可能是班里每天都有人当众嘲笑他。” “一个战士每次考核前都失眠。” “可能是他怕失败。” “也可能是干部把一次考核说成决定他以后全部前途。” 刘班长坐在下面,慢慢点头。 “也就是说,不能什么都让人自己适应。” “对。” 许知微道:“有些问题需要人调整。” “有些问题需要环境调整。” “还有些,两边都得动。” 炮兵团那名指导员举手。 “那基层心理骨干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也要管干部?” “不是让你们去给所有干部挑毛病。” 许知微笑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 “先看事实。” “看是不是有重复、普遍的现象。” “拿不准,就上报。” “不要凭一名战士一句话,就给干部下结论。” “也不能因为对方是干部,就自动排除管理问题。” 方政委听到这里,把桌上的结业表拿了起来。 “这条加进去。” “以后案例记录里多一项。” “环境因素。” 赵春山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这最后一题还给手册加内容了。” 旁边刘班长没忍住。 “你又得意上了。” “我这不是有贡献?” “你先等成绩。” 赵春山立刻看向许知微。 “嫂子,我这题到底算不算过?” “你不是拒绝答了吗?” 他脸色一下垮了。 “可我是有原因的。” 许知微故意停了几秒。 “算过。” 赵春山眼睛瞬间亮了。 “真过?” “真过。” “不过理由不是你答对了。” “那是什么?” “你发现题目里的盲点了。” 许知微把结业表翻开。 “基层骨干不是照着标准答案办事的人。” “真正有用的是,遇到情况知道多看一步。” 赵春山坐回去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后面的结业结果很快出来。 二十四个人。 没有全部优秀。 也没有一个因为不会背术语被淘汰。 有人谈话还需要继续练。 有人身体排查意识不够。 还有两个人一遇到沉默就忍不住追问。 每个人的记录上,都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薄弱项。 赵春山拿到那本时,先看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优势:基层经验丰富,实际判断进步明显,能够识别部分管理和环境因素。 他越看越满意。 然后看到下一行。 需改进:话多,容易过早下判断。 赵春山脸一下黑了。 “嫂子。” “嗯?” “这句谁写的?” 裴砚舟从他身后经过。 “我。” 赵春山:“……”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结业仪式很简单。 没有大红花。 也没有长篇讲话。 方政委只给每个人发了一份新的基层手册。 “拿回去以后别供着。” “用。” “不会的继续问。” “出了问题及时报。” “别觉得结业了就什么都会。” 二十四个人应得很响。 人陆续离开以后,许知微才发现赵春山还没走。 他站在门口,低头翻着那本用了一个月的培训记录。 “怎么了?” “没什么。” “舍不得?” “那倒没有。” 他翻到第一页。 上面还是那句话。 第一课:不知道怎么办时,先别装懂。 赵春山看了一会儿。 “嫂子。” “嗯?” “我以前真觉得,班长就得什么都知道。” “现在不这么想了?” “现在觉得。” 他把本子合上。 “知道自己哪儿不会,可能更难。” 许知微还没说话,裴砚舟已经从旁边开口。 “终于学会一句有用的。” 赵春山回头。 “营长。” “这次能不能算完整一句夸我?”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 “可以。” 赵春山愣住。 连许知微都有些意外。 下一秒,就听裴砚舟补了一句: “所以明天开始,回营里干活。” 赵春山脸上的感动瞬间没了。 “我就知道。” 傍晚,第一批基层心理识别与转介骨干正式结业。 当天晚上,省里发来反馈。 下一阶段不再继续增加课程。 而是让二十四个人全部回原单位。 独立运行一个月。 东海只做远程指导和疑难转介。 许知微看完文件,刚准备合上。 方政委却又推过来一张纸。 “还有这个。” “什么?” “第一批骨干回去以后。” “每个人都要独立处理至少一个真实情况。” “一个月后统一复盘。” 许知微往名单上一扫。 第一个名字。 还是赵春山。 她沉默两秒。 “怎么又是他?” 方政委笑了。 “因为他明天一回去。” “就已经有人等着找他了。” “谁?” “他们班一个老兵。” “今天听说赵春山培训结业。” “主动找指导员说。” “想跟他聊聊。” 方政委顿了一下。 “那人只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叫许顾问先来。” “他说想先试试看。” “赵班长现在。” “到底会不会听人说话。”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这一次,赵春山先把嘴闭上了 赵春山回侦察营的第一天,就被人堵在了宿舍门口。 来的是三班老兵魏国成。 二十九岁,当兵九年,平时话不算多,训练一直稳。 赵春山一看见他,心里就明白了。 昨天方政委说的那个人。 “找我?” 魏国成点头。 “有空吗?” 赵春山下意识想说“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 他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出去走走?” 魏国成明显松了口气。 两个人没去办公室。 沿着营房后面的小路一直走到器材库旁边。 这里白天很少有人。 赵春山找了块石头坐下。 魏国成却没坐。 站在那里半天都没开口。 以前碰上这种情况,赵春山早就开始问了。 家里有事? 训练出问题了? 跟谁闹矛盾了? 可他今天硬是忍住。 等。 又等了一会儿。 魏国成终于看他。 “你不问?” “你不是说想跟我聊?” “嗯。” “那你说。” 魏国成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赵春山。 盯了他两秒,才在旁边坐下。 “我最近晚上睡不好。” 赵春山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培训记录上的那几项。 睡多久。 持续多久。 影响训练没有。 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他没急着往原因上钻。 “多久了?” “一个多月。” “每晚都这样?” “差不多。” “能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 “白天困不困?” “困。” “训练呢?” 魏国成停了一下。 “还跟得上。” “有没有头疼、胸闷,或者别的不舒服?” “没有。” 赵春山点头。 “还有呢?” 魏国成低着头,用鞋底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我现在一听见点名就烦。” 赵春山愣了下。 “什么点名?” “晚上查铺前点名。” “平时集合点名。” “反正只要有人一排一排念名字,我就烦。” 这情况赵春山以前没碰过。 他差点张嘴问“为什么”。 想起第一课,又换了说法。 “这种烦,是什么感觉?” 魏国成想了想。 “心里发紧。” “有时候会出汗。” “想赶紧结束。” “结束以后呢?” “就好了。” “最近才有?” “以前也有一点。” “这一个月特别明显。” 赵春山没有再往下追。 先确认了最重要的。 “有没有想过伤自己,或者伤别人?” 魏国成皱眉。 “没有。” “训练里会不会因为这个走神?” “点名以后偶尔会。” “高风险训练的时候呢?” “不会。” “那你身体最好也先去医务室看一下。” 魏国成看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们培训回来,都先让人看病。” “这是规矩。” 赵春山理直气壮。 “免得我瞎猜。” 魏国成居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怎么了?” “以前我说一句睡不好,你能从我爹问到我祖坟。” 赵春山脸一黑。 “有这么夸张?” “差不多。” 两个人笑了一阵。 气氛松下来以后,魏国成反而自己开了口。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赵春山看过去。 没催。 魏国成低声道: “我弟弟以前丢过。” 赵春山动作一顿。 “小时候?” “十五岁。” “我十八。” “家里那年闹饥荒,他跟着亲戚去县里赶集。” “回来路上人没了。” 赵春山神色慢慢收起。 “后来找到了吗?” 魏国成摇头。 “找了三个月。” “公社、县里、车站。” “能找的都找了。” “每次有人说哪儿见过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我们就跑过去认。” “到后来。” 他停了很久。 “我最怕的就是听人念名字。” 赵春山没明白。 “为什么?” “那时候公安把找到的几个无名少年叫家属去认。” 魏国成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一个念。” “每念一个名字。” “我娘就抓一下我的胳膊。” “不是他,就再等下一个。” 他说到这里,手指已经攥紧。 “后来我弟一直没找到。”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赵春山这才明白。 真正让魏国成发紧的,不是部队里的点名。 是二十岁以前那个不断等名字、又害怕听到名字的下午。 “这一个月为什么突然严重了?” 魏国成没马上回答。 赵春山也没问第二遍。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 “上个月营里来了批新兵。” “有个人跟我弟弟同名。” 赵春山顿时明白。 “叫什么?” 魏国成沉默一下。 “魏国梁。” 只差一个字。 “第一次听见点到他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 “后来每次点名,我都等着那个名字。” “明知道不是一个人。” “还是会等。” 赵春山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他可能会劝。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新兵不是你弟。 别想太多。 可那些话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问: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魏国成反而愣了。 “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别急着知道。” 赵春山想了想。 “先去医务室排一下身体。” “然后这几天点名的时候,我尽量让你站在靠后一点的位置。” “不是躲。” “就是让你先适应。” 魏国成皱眉。 “会不会搞特殊?” “不会。” “站哪儿不影响训练。” 赵春山道:“还有,如果那个名字被念到的时候你难受,就先看着现在的人。” “看他是谁。” “看你在哪儿。” “别让脑子一直跑回以前。” 这几句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培训里学过类似的方法。 可真用到自己班里的人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魏国成沉默片刻。 “你不准备把那个新兵调走?” 赵春山一愣。 “为什么调他?” “我以为你会觉得这样最快。” “那是你弟弟的事。” 赵春山道:“跟他没关系。” “不能为了让你舒服,就让一个新兵莫名其妙换班。” 魏国成看着他。 慢慢点头。 “这话对。” 谈话结束以后,赵春山没有立刻去找许知微。 先带魏国成去了医务室。 基础检查没有明显问题。 随后又把情况报给指导员。 只说了需要说的部分。 睡眠受影响。 点名有明显触发。 暂时不影响高风险训练。 本人同意进一步转介。 至于弟弟走失的细节,他一个字没在班里提。 当天下午点名。 念到“魏国梁”三个字的时候。 魏国成肩膀果然绷了一下。 赵春山站在队伍前面,看见了。 却没停。 也没盯着他问。 只是照常把名单念完。 解散以后,魏国成自己走过来。 “刚才还是有点难受。” “多长时间?” “半分钟吧。” “以前呢?” “能一直想到睡觉。” 赵春山点头。 “那今天先算半分钟。” “明天再看。” 魏国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真会听人说话了。” 赵春山立刻挺直腰。 “培训一个月不是白学的。” “别夸早了。” “这话怎么跟我们营长一个味?”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晚上,赵春山第一次独立填写真实案例记录。 写到最后一栏时,他停了很久。 我哪里不确定: 他想了想,认真写下: 不知道这算不算需要许顾问进一步介入。 也不知道点名触发持续多久,才需要调整训练安排。 下面还有一栏。 准备向谁求助: 赵春山刚写下“许知微”三个字。 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砚舟走进来。 “写完了?” “快了。” “怎么处理的?” 赵春山把本子递过去。 裴砚舟从头看到尾。 没挑毛病。 也没夸。 只在最后那两栏停了一会儿。 “明天带给许顾问。” 赵春山立刻问: “营长,我这算不算独立处理成功?” 裴砚舟把本子还给他。 “人还没好。” “别急着给自己结案。” 赵春山一想,也是。 他把本子收好。 第二天一早,许知微刚到医院,就看见赵春山等在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一进门就讲自己处理得多好。 只把记录本递过去。 “嫂子。” “我有两个地方拿不准。” 许知微接过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说第一个。” 赵春山拉开椅子坐下。 “我不知道。” “这种找了十几年都没结果的人。” “到底该让他继续等。” “还是劝他别等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些人等的不是答案,是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位置 “这种找了十几年都没结果的人。” “到底该让他继续等。” “还是劝他别等了。” 赵春山问完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魏国成那份记录重新往前翻了一遍。 弟弟失踪多年。 没有确认死亡。 也没有任何可靠下落。 这种情况和真正经历丧亲不一样。 最难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 “你为什么想劝他别等?” 许知微问。 赵春山皱了下眉。 “总这么等,不累吗?” “肯定累。” “那一直不放下,不是更难受?” “也可能。” 许知微抬头。 “可问题是,谁有资格替他宣布不等了?” 赵春山愣住。 “那就一直等?” “也不是。” “……” 赵春山抓了抓头发。 “嫂子,你们这一行是不是特别爱说这种两边都不算答案的话?” 许知微笑了一下。 “因为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魏国成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还记着弟弟。” “也不是他还会不会等。” “是这个‘等’,已经开始在某些时候把他重新拖回十几年前。” 赵春山慢慢安静下来。 许知微拿笔在纸上写下两个词。 找人。 过日子。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什么意思?” “他可以保留弟弟有一天还会回来的可能。” “也可以继续当兵、训练、吃饭、睡觉、交朋友。” “不是非得先把弟弟从心里彻底放下,才有资格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赵春山盯着那两个词看了一会儿。 “所以不用劝他放弃?” “你可以问他,现在这个等待有没有影响生活。” “有没有为了等消息,不敢做长期安排。” “会不会每听见一个相似名字,就被拉回去很久。” “这些才是我们要处理的。” 赵春山点头。 “那第二个问题。” “说。” “点名的时候到底要不要避开?” 许知微想了想。 “不需要一直避。” “但前期可以适当调整。” “让他先有准备。” “比如点名前告诉他今天照常进行。” “如果听见那个名字难受,就把注意力放回现在。” “看清楚是谁在应到。” “听清楚周围环境。” 赵春山接上。 “别让那个名字直接变成他弟弟。” “对。” “那以后呢?” “以后要看他能不能逐渐恢复到正常点名也不受太大影响。” “如果一直靠回避。” “那这个名字反而会越来越碰不得。” 赵春山听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句。 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那这事要不要您直接接手?” “他怎么说?” “没说非要见您。” “那先不急。” 许知微把记录本推回去。 “你已经能处理一部分。” “先继续。” “如果睡眠持续恶化。” “训练明显受影响。” “或者出现其他风险,再转过来。” 赵春山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我自己继续?” “怕了?” “谁怕了。” 嘴上说得硬。 本子却抱得更紧了点。 许知微看见,也没拆穿。 “记住。” “不是让你治。” “只是让你继续做一个合格的第一接触人。” 赵春山这才点头。 “明白。” 当天晚上,侦察营照常点名。 魏国成提前知道流程。 站进队伍以前,他还是下意识往新兵那边看了一眼。 魏国梁就在第三排。 年轻。 瘦。 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弟弟。 赵春山开始念名字。 一个一个往下。 “魏国梁。” “到!” 声音很亮。 魏国成胸口还是紧了一下。 手指也不自觉蜷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盯着地面。 而是抬头看向那个答到的新兵。 对方站得笔直。 脸被夕阳照得发红。 根本不是记忆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赵春山念完名单。 没有特意往他这边看。 直到队伍解散,才慢慢走过来。 “怎么样?” 魏国成长出一口气。 “还是难受。” “多久?” “比昨天短。” “想起你弟了吗?” “想了。” “然后呢?” 魏国成沉默一会儿。 “我看见那个新兵了。” “嗯。” “他不是我弟。” “这我知道。” 赵春山道。 魏国成瞥他一眼。 “你最近怎么老说废话?” 赵春山顿时不服。 “我这叫陪你确认现实。” “培训里学的。” 魏国成终于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训练场慢慢走。 过了一会儿,魏国成忽然问: “你说我是不是该把那事彻底放下?” 赵春山脚步一顿。 上午刚问过同样的问题。 现在答案到了嘴边。 他却没直接搬出来。 “你自己想放吗?” 魏国成没说话。 “我娘到死都觉得我弟还能回来。” “我爹后来不提了。” “可他每次去县里,都要去车站转一圈。” “我以前觉得他们俩一个太执着,一个装不在乎。” “现在想想。” “可能谁都没放下。” 赵春山听着。 没插嘴。 “我也不是天天找。” “这些年该干什么都干了。” “就是偶尔听见相似名字,还是会想。” “他万一真还活着呢?” “那你就想。” 赵春山说。 魏国成抬头。 “什么?” “想也不犯法。” “可别一想就几天睡不着。” “也别因为等他,什么都不干。” “你能活你的。” “也能留一块地方给他。” 魏国成看了他很久。 “这话谁教你的?” 赵春山清了清嗓子。 “我自己悟的。” “真的?” “主要是许顾问点拨。” “我就知道。”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魏国成睡得比前几天早。 没有一觉到天亮。 凌晨还是醒了一次。 但没再反复去想点名时听见的那个名字。 第二天早晨,他主动在记录里写: 还是会想。 但这次没想一整晚。 赵春山看到以后,没有画圈。 也没写“好转”。 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继续观察。 中午,他把记录交给许知微。 许知微看完,点了点头。 “这次没急着结案。” “营长提醒过。” “他说人还没好,别急着给自己算成功。” “他说得对。” 赵春山刚想顺势邀功。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韩主任拿着一封转来的信进来。 “知微。” “有个情况。” “什么?” “是从邻县转来的。” “一个复员老兵。” “退伍四年。” “最近家里人发现。”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全家的鞋尖朝外摆整齐。” 赵春山下意识道: “这不就是习惯?” 韩主任看了他一眼。 “本来家里也这么觉得。” “直到前天他儿子把鞋放反了。” “他半夜醒来以后,突然把全家都叫起来。” “非说。” “这样放鞋,出了事一个都跑不出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他摆的不是鞋,是一家人的逃生路线 “这样放鞋,出了事一个都跑不出去。” 韩主任说完,赵春山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鞋。 又抬头。 “这听着有点吓人。” 许知微把信接过来。 复员老兵叫高志强,三十五岁。 四年前从工程兵部队退伍,回邻县机械厂工作。 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身边。 工作一直正常。 平时也没什么明显异常。 只有一个习惯。 全家的鞋,每天睡前必须鞋尖朝外,摆在门边固定位置。 过去几年,家里人只当他在部队养成了规矩。 谁也没在意。 直到儿子前天晚上随手把一双布鞋横着扔在床边。 高志强半夜醒来看到以后,突然把全家人叫起来。 不但重新摆鞋,还挨个确认门闩、窗户和走廊。 妻子问了一句“至于吗”,他当场发了火。 说真出了事,连鞋都穿不上。 “他本人愿意来吗?” 许知微问。 “愿意。” 韩主任道:“信是他们厂医务室转来的。他自己也觉得最近有点控制不住。” “最近才严重?” “信里没写清。” 许知微把纸折好。 “先见人。” 高志强第二天下午到了东海。 人很壮。 肩背宽。 手上有常年干机械活留下的茧。 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倒很直接。 “我知道这样挺怪。” 许知微看着他。 “你觉得哪里怪?” “鞋不摆好,我睡不着。” “以前也是?” “以前没这么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变重的?” 高志强想了想。 “今年夏天。” “厂里换了宿舍。” “为什么换宿舍以后会重?” 他没马上回答。 许知微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高志强才说: “新宿舍是木楼。” “走廊窄。” “晚上关灯以后,黑。” 许知微抓住了那个词。 “你怕什么?” 高志强抿了抿嘴。 “火。” 赵春山原本坐在旁边旁听。 听见这个字,神色也认真起来。 “以前遇过火灾?” “部队的时候。” 高志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工程连住过一次临时营房。” “木板搭的。” “冬天取暖用炉子。” “半夜起火。”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严重吗?” “烧了半排。” “有人伤亡?” 高志强喉结动了下。 “有一个没出来。” 许知微没有立刻追名字。 先问:“你当时怎么出来的?” “听见喊声以后起来。” “鞋没穿。” “直接冲出去。” “外面雪厚。” “脚底划破了。” “后来又进去救人?” “嗯。” “救出来几个?” “两个。” “没出来的那个呢?” 高志强沉默很久。 “老班长。” 他说。 “他住最里面。” “等我们发现少人的时候,火已经进不去了。” 这件事显然压了很多年。 但真正和鞋连起来的,是后面那一段。 火灭以后,全连清点物品。 有人发现老班长的鞋还整整齐齐放在床下。 鞋尖朝里。 高志强当时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睡觉前就习惯把鞋摆朝外。 “刚开始只是摆自己的。” “后来结婚了,摆我媳妇的。” “孩子出生以后,也摆孩子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苦笑了一下。 “以前他们放乱了,我也就是顺手摆正。” “今年换到木楼以后。” “只要看见鞋朝里,我脑子里就会想。” “万一着火呢?” 许知微问:“只是想一想,还是会看见当年的画面?” “不算看见。” “就是一下子心里发紧。” “觉得不摆好不行。” “门要检查吗?” “要。” “窗户?” “也看。” “炉子呢?” “家里没炉子也会看一眼原来放炉子的地方。” 赵春山忍不住问: “那你每天得检查多久?” 高志强有点尴尬。 “最近半个多小时。” “检查完能安心?” “能一阵。” “要是夜里醒了呢?” “再看一次。” 许知微点点头。 这已经不只是普通习惯了。 行为本身正在占用睡眠,也开始影响家人。 “你最怕的是着火,还是怕来不及跑?” 高志强愣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 他想了很久。 “怕来不及。” “尤其是孩子。” “我总觉得他们鞋要是乱放,真出事的时候会摔。” “所以你摆的不是鞋。” 许知微声音很平。 “你是在提前给全家留一条逃生路线。” 高志强猛地抬头。 过了好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 “那我们先不要求你今晚一双鞋都不摆。” “先改一点。” “怎么改?” “只做一次真正有用的安全检查。” 许知微拿过一张纸。 “门窗、用电、可燃物。” “按顺序检查一遍。” “检查完以后,记下来。” “鞋怎么摆,不作为安全检查内容。” 高志强皱眉。 “可鞋真会影响逃生。” “正常放在固定位置可以。” “但鞋尖朝哪儿,不决定一家人能不能逃出去。” “真正有用的是通道别堵、门能打开、晚上有照明。” 高志强没说话。 显然理智听得懂。 身体未必信。 “要是我还是想摆呢?” “先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还想摆,再决定。” “不是一下全停。” 赵春山在旁边听懂了。 “先把检查和摆鞋拆开?” “对。” “让他慢慢知道,不摆那一下,不等于危险马上发生。” 当天晚上,高志强住在招待所。 妻子也跟来了。 临睡前,他照常去看门。 确认锁好。 又检查插销。 接着回到床边。 妻子的鞋一只朝外,一只偏着。 他站在那里。 手已经伸过去。 停住。 十分钟。 这是许知微让他做的。 他抬手看了眼表。 第一分钟就很难熬。 第三分钟的时候,他开始想象走廊里起火。 第五分钟,他想把鞋踢正。 妻子坐在床上,没有催。 只问了一句: “难受?” “嗯。” “那我陪你等。” 高志强没说话。 一直到十分钟过去。 鞋还是歪的。 房间也没有出事。 他长长吐了口气。 “今晚先这样。” 妻子看了那双鞋一眼。 “真不摆?” “先不摆。” 半夜一点多。 他果然醒了一次。 第一反应还是下床。 脚刚踩到地面,他又停住了。 门还关着。 走廊没有烟。 也没有人喊着火。 床边那双鞋依旧一正一歪。 他盯了一会儿。 重新坐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见到他时,他眼下有点青,精神却比前一天松了。 “昨晚起来几次?” “一次。” “摆了吗?” “没有。” 赵春山坐旁边,忍不住问: “难受不?” “难受。” “那你还忍住了?” 高志强看他。 “你们不是说难受也不等于真有危险吗?” 赵春山顿时乐了。 “这话你记得挺快。” 高志强也笑了一下。 许知微把记录本翻开。 “今天开始,再做一件事。” “什么?” “把真正的家庭逃生准备做好。” “比如手电固定位置。” “孩子知道门在哪。” “走廊不堆杂物。” “这些可以保留。” “至于鞋尖。” “慢慢交还给它本来的意义。” 高志强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就是鞋。” “对。” “只是鞋。” 他沉默片刻。 又问: “那我以后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把鞋摆整齐?” 许知微笑了。 “你想整齐可以。” “但最好是因为看着顺眼。” “不是因为觉得不这么摆,全家就会出事。” 高志强愣了下。 然后慢慢点头。 当天傍晚,他跟妻子回邻县。 临走前,把自己这几天的情况留进了第一批基层骨干的真实案例复盘材料。 赵春山看完那份记录,忽然问: “嫂子。” “嗯?” “这种事是不是跟我们前面学的一样?” “哪里一样?” “人有时候改的不是习惯。” “是习惯后面那个‘非这么做不可’。” 许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说得不错。” 赵春山顿时挺直了腰。 “那能不能记进我结业后的进步?” 门口的裴砚舟正好进来。 “不能。” 赵春山脸一垮。 “营长,我都结业了。” “所以更不用记。” “……” 许知微低头笑。 裴砚舟把一封电报放到桌上。 “别笑了。” “省里来的。” 许知微拆开。 看完第一行,神色便认真下来。 这一次不是新案例。 而是第一批二十四名基层骨干回原单位后的首周汇总。 二十四个人里。 有十九人完成了第一次独立识别。 其中七个案例顺利转介。 三个及时排除了身体疾病。 还有一个单位。 在骨干回去第三天以后,主动停掉了一项执行了很多年的管理规定。 许知微抬头。 “什么规定?” 裴砚舟看着她。 “睡前全班必须逐个汇报一天犯过的错误。” “因为那个班最近两个月。” “已经有六个人。” “开始害怕晚上熄灯前的点名。”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六个人都怕熄灯,问题就不能只在人身上 “睡前全班必须逐个汇报一天犯过的错误。” “因为那个班最近两个月,已经有六个人开始害怕晚上熄灯前的点名。” 许知微把电报重新看了一遍。 “哪个单位?” “炮兵二团。” 裴砚舟把后面的补充材料递给她。 “第一批骨干里那个陈指导员回去以后发现的。” 许知微记得他。 培训时就是那个容易在人说“不想谈”以后继续追问的指导员。 没想到回去才几天,先碰到的不是个人问题。 而是一整套执行了很多年的管理办法。 “六个人都有失眠?” “程度不一样。” “两个明显睡不好。” “一个每到晚点名之前就胃疼。” “还有三个只是说一到熄灯前就紧张。” 许知微翻到最后。 “身体查过没有?” “陈指导员已经让军医看了。” “胃疼那个也检查过,暂时没发现明显器质性问题。” 裴砚舟停了一下。 “最关键的是。” “这六个人不在一个班。” 许知微抬头。 “都执行这个规定?” “整个连。” 这就更不能当成六个互不相关的个体问题了。 第二天上午,炮兵二团的人把完整记录送了过来。 陈指导员本人也来了。 进门以后,脸色不太好。 “许顾问。” “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往下弄。” 许知微让他坐。 “先说规定。” “哪年开始的?” “我问过老干部。” 陈指导员道:“至少七八年了。” “最早是为了让战士每天自己反省训练和纪律问题。” “刚开始只是自愿说。” “后来慢慢变成每晚必须一个一个讲。” “讲什么?” “白天犯过的错。” “被班长批评的事。” “训练哪里没做好。” “要是有人说今天没问题呢?” 陈指导员脸上有些尴尬。 “以前会被认为认识不深。” 许知微停了一下。 “所以没有错误,也得找一个?” “差不多。” 赵春山正好来交自己的案例复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不就是每天晚上逼人想自己今天哪里干得不好?” 陈指导员叹气。 “我现在回头看,是这么回事。” “以前只觉得这是抓作风。” “大家也一直这么干。”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有个新兵。” 陈指导员道:“十九岁,叫何庆。” “上个月开始每天晚上六点以后就胃疼。” “白天训练、吃饭都还行。” “到准备晚点名的时候就疼。” “军医查了几次。” “最后问时间规律,才发现问题。” “再往下问。” “才知道不止他一个。” 许知微点头。 “这六个人都怕什么?” “怕轮到自己。” “有人白天一犯错,下午就开始想晚上怎么说。” “有人没犯明显错误,反而更紧张。” “因为怕自己想不出东西,被说态度有问题。” 赵春山听得直皱眉。 “那睡前汇报完呢?” “也不一定结束。” “班长还会点评。” “有时候一个人十分钟。” “整个班弄完快一个小时。” 这就已经不只是“自我总结”。 它慢慢变成了一场每天固定发生的压力情境。 而且时间就在睡前。 许知微没有直接说这项规定错。 先问: “执行这么多年,有没有人觉得它有用?” “有。” 陈指导员道:“老班长很多都觉得能及时发现思想波动。” “也能让战士记住错误。” “停掉以后,他们最担心的是纪律会不会松。”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许知微点头。 “那就别只讨论停不停。” “先问一个问题。” “这个制度原本要解决什么?” 陈指导员想了想。 “让战士及时复盘。” “避免同样错误重复。” “加强责任心。” “这些目标可以保留。” “但现在的形式出了问题。” 许知微拿起笔。 “如果一个制度让六个人都开始在固定时间出现紧张、胃疼、失眠。” “那就不能只要求六个人自己适应。” 赵春山在旁边点头。 “上次结业课讲的环境因素。” “对。” “这次就是现成的。” 下午,几个人直接去了炮兵二团。 何庆被叫来时明显有些紧张。 许知微没有把他当“病人”问。 只问了晚点名的过程。 “你最怕哪一段?” “班长问还有没有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说没有。” 何庆低头。 “他会说再想想。” “那你就继续想?” “嗯。” “想不出来怎么办?” 何庆苦笑了一下。 “随便找一个。” “比如被子叠得不够快。” “吃饭排队时走神。” “擦炮的时候动作慢。” 赵春山听得表情都变了。 “那这些真算问题?” “有时候算。” “有时候……” 何庆没敢说完。 许知微替他接了。 “只是为了能过这一关。” 他点头。 “嗯。” “胃疼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次是我真犯了错。” “装填训练时听错口令。” “晚上被说了很久。” “后来只要快到点名时间,我肚子就开始拧。” “点完以后呢?” “慢慢就好了。” “如果当天取消?” 何庆想了想。 “那就不疼。” 线索已经很清楚。 当天晚上,这个连第一次没有进行“逐人错误汇报”。 改成了十分钟班务总结。 只说当天训练共性问题、第二天注意事项。 个人错误如果确实需要处理,白天单独谈。 不再放到全班面前。 熄灯时间甚至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战士们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何庆洗漱完以后,坐在床边等了半天。 直到灯真灭了,才小声问旁边的人: “今天真不说?” “指导员说取消了。” “以后都取消?” “先试一个月。” 何庆躺下。 过了几分钟,又坐起来。 “我胃怎么没疼?”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你还盼着疼?” “不是。” “我就是觉得怪。” 第二天早上,陈指导员来找许知微。 “昨晚那个班。” “六个人里有四个都说睡得比平时快。” “何庆也没胃疼。” “另外两个呢?” “还是紧张。” “说怕规定过几天又恢复。” “那就继续观察。” 许知微道:“一次改变不能证明全部问题都解决了。” “也别因为昨晚效果好,就把这件事写成成功案例。” 陈指导员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学会了。” “没稳定之前,不急着结案。” 赵春山在旁边立刻道: “这话我也会。”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会得最多的就是插话。” 赵春山立刻闭嘴。 三天后,炮兵二团正式把原规定改掉。 不再要求睡前逐人公开汇报错误。 需要复盘的训练问题,放在白天讲。 需要单独处理的个人问题,单独谈。 需要全班总结的,只谈事实和改进,不要求每个人硬找一个“错误”。 省里收到反馈以后,在第一批骨干运行简报上多加了一条: 当同一环境中多人出现相似反应时,应同步评估管理流程、训练安排及集体压力源。 许知微看着那一行,刚准备把简报合上。 方政委又推来一份名单。 “第二批骨干培训。” 赵春山瞬间抬头。 “还来?” 方政委看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怕又让我当模拟对象。” “放心。” “这次不用你演。” 赵春山刚松口气。 方政委下一句就来了。 “你当助教。” 教室里安静两秒。 赵春山慢慢转头。 “我?” “嗯。” “教什么?” 方政委把课程表递给他。 第一课的位置,清清楚楚写着: 基层常见错误示范。 后面括号里还有四个字。 赵春山主讲。 他盯了足足半分钟。 “政委。” “这到底是让我当助教。” “还是让我公开讲我以前怎么犯错?” 第一百三十章 赵春山这回真成了反面教材 “这到底是让我当助教。” “还是让我公开讲我以前怎么犯错?” 赵春山拿着课程表,脸都快皱到一起了。 方政委端起茶杯。 “有区别?” “当然有。” “助教听着体面。” “反面教材像挨批。”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以前犯的错少?” 赵春山立刻不说话了。 许知微低头翻第二批培训名单,嘴角一直压着。 这一批人比第一批更多。 三十二个。 除了班长、指导员和军医,还增加了几名负责家属工作的干部。 第一批已经证明,光靠东海一个地方不够。 第二批的重点也不再是把课程重新讲一遍。 而是让第一批结业的人开始带人。 赵春山就是被挑出来试水的。 “你不用讲理论。” 许知微把课程表拿过去。 “第一课只讲三个你自己犯过的错。” 赵春山警惕地看她。 “哪三个?” “第一个。” “别人说不想讲,你还一直问。” 赵春山表情一僵。 “第二个。” “听见身体不舒服,就先猜是不是紧张。” “……” “第三个。” “没弄清情况,就想给结论。” 赵春山忍了半天。 “嫂子。” “嗯?” “能不能挑三个没这么丢人的?” “那就不好用了。” “为什么?” “因为第二批的人,很可能正在犯同样的错。” 他没话了。 第二天上午,新一批人刚进教室,就看见赵春山站在黑板旁边。 底下有人认识他。 “赵班长?” “听说你第一批结业成绩不错。” 赵春山原本还有点不自在。 一听这句,腰立刻直了。 “还行。” 裴砚舟从后门进来。 “开始。” 两个字一落,赵春山刚冒起来的得意又收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许顾问让我先讲。” 底下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讲什么呢?” “讲我以前怎么把人越问越不想说话。” 教室里顿时有人笑。 赵春山自己也笑了。 “你们别觉得好笑。” “以前我真觉得班长就得什么都弄清楚。” “兵睡不好,我问家里有没有事。” “他说没有。” “我再问是不是跟对象吵了。” “还没有,我就问是不是欠钱了。” 后排有人忍不住道: “再问下去是不是连祖坟都问?” 赵春山一指他。 “你别笑。” “我第一批培训的时候,人家真这么说过我。” 全场笑得更厉害。 许知微坐在侧边没有打断。 这种课,让赵春山讲,比她讲效果更好。 他没有专业词。 也不会绕。 可基层最容易犯什么错,他是真的犯过。 “后来我才知道。” 赵春山继续道:“人家说不想讲,不代表他就有大问题。” “也不代表我一定要把秘密撬出来。” “我该知道的是。” “他安不安全。” “身体有没有事。” “训练受没受影响。” “需不需要别人帮。” “剩下的。” 他停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的,就少管。” 底下有人举手。 “那要是他不说,最后真出事怎么办?” 赵春山没急着回答。 而是看向许知微。 “这个我讲还是你讲?” “你先说。” 他想了想。 “不能因为怕漏掉,就什么都问。” “安全问题得直接问。” “比如有没有想伤自己。” “有没有想伤别人。” “高风险训练能不能继续。” “这些不能客气。” “可家里到底谁跟谁吵了,小时候挨没挨过打。” “如果跟现在处理没关系,人家不想说,就别逼。” 前排一名年轻指导员点了点头。 “这我以前真容易混。” “总觉得问得越细,掌握得越全面。” “我也这么想过。” 赵春山一拍桌子。 “后来发现,掌握一堆没用的秘密,也不代表你会处理。” 许知微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这一句可以留下。” 赵春山回头。 “记手册?” “先记黑板。” 他更来劲了。 转身就写。 字不算好看。 但够大。 知道得多,不等于处理得对。 第二个错误讲身体症状。 这次赵春山直接拿郑明河闻到焦味的案例改编。 不说名字。 只问全场: “一个战士说自己闻到别人闻不到的焦味,你们先干什么?” 有人道:“问是不是最近压力大。” 赵春山立刻拍手。 “看见没有。”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对方一愣。 “错了?” “第一步就错。” “先查环境。” “再找军医。” “人家后来还伴着头疼和短暂发愣。” “你要是上来就说他想多了,真有身体问题怎么办?” 教室里一下安静不少。 军医组有人点头。 “这条确实得先卡死。” “对。” 赵春山越讲越顺。 “第三个。” “也是我现在最容易犯的。” “太快给结论。”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句话。 他就是胆小。 他就是偷懒。 他就是想家。 他就是思想有问题。 写完,自己先啧了一声。 “这些话说出来特别省事。” “听着也像有答案了。” “可真处理起来,屁用没有。” 底下爆出一阵笑。 方政委坐后面咳了一声。 赵春山立刻改口。 “作用不大。” 许知微偏过脸,肩膀都在动。 一上午下来,第二批的人记住的专业词没几个。 赵春山那些“丢人的事”倒是记得格外牢。 中午吃饭时,他端着饭盒坐到许知微对面。 “嫂子。” “今天讲得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比你以前强。” 赵春山一下精神了。 “那我以后能不能固定来讲?” 裴砚舟正好坐下。 “先别给自己找新职务。” “我这是主动承担工作。” “侦察营工作不够你承担?” 赵春山低头吃饭。 “当我没说。” 下午进入情境模拟。 第一组刚开始不久,就出了问题。 一名第二批学员拿到的案例是: 战士连续两周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一个人去操场跑五公里。 白天训练正常。 本人只说睡不着,跑累了反而能睡。 负责判断的干部看完就道: “那就让他别跑了。” 许知微抬头。 “为什么?” “凌晨跑步影响休息。” “然后呢?” 干部愣住。 “先让他停下来再说。” 赵春山坐在旁边,已经开始皱眉。 许知微没有纠正。 “如果他停了,还是每天凌晨三点醒呢?” 对方这才意识到。 真正需要弄清的不是跑步。 是为什么总在同一个时间醒。 模拟暂停。 许知微正准备继续往下拆,门外却有人敲了两下。 一名值班干部站在门口。 神色有些复杂。 “许顾问。” “刚才这个案例。” “不是编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 许知微看过去。 “什么意思?” “新兵营真有一个。” “连续十六天。” “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 “醒了就去跑五公里。” 值班干部停了一下。 “昨天班长把操场锁了。” “他没跑成。” “结果一个人在宿舍床边。” “坐到了天亮。”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别急着拦他跑,先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跑 “昨天班长把操场锁了。” “他没跑成。” “结果一个人在宿舍床边,坐到了天亮。” 值班干部说完,刚才还在讨论案例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赵春山第一个皱眉。 “人现在呢?” “训练场。” “今天还参加训练?” “参加了。” 许知微起身。 “先去看人。” 第二批培训没有暂停。 方政委让剩下的人继续做模拟,赵春山和两名军医跟着一起过去。 新兵叫彭志远。 二十岁。 见到许知微时,他刚结束上午训练,额头全是汗。 人看起来不算憔悴。 至少不像连续十六天凌晨醒的人。 “听说你每天三点起来跑步。” 彭志远点头。 “嗯。” “谁让你跑的?” “我自己。” “为什么?” “睡不着。” “醒了以后呢?” “心里烦。” “跑完就能睡?” “能。” “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单纯为了锻炼。 跑步已经成了他重新入睡的一种办法。 军医先问了身体情况。 心慌、胸闷、头疼都没有。 近期没有发烧,也没有明显疼痛。 训练量虽大,却还在正常范围。 “几点睡?” 许知微问。 “十点左右。” “每天三点准时醒?” “差不多。” “两点五十,三点十分都有。” “醒之前会做梦吗?” 彭志远动作停了一下。 “有时候。” “梦什么?” “不记得。” 回答得太快。 赵春山站在旁边,没有追问。 许知微也没逼。 “昨天没跑成。” “为什么一直坐到天亮?” “睡不着。” “只是睡不着?” 彭志远低头看着鞋尖。 “胸口堵。” 军医立刻问:“疼?” “不是疼。” “就是……”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待不住。” “躺着更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在宿舍走动?” “会吵别人。” “所以平时才去跑?” “嗯。” 许知微没有马上告诉他不能再跑。 “十六天前发生过什么?” 彭志远摇头。 “没什么。” “那你以前有没有凌晨三点醒的习惯?” 这一次,他沉默了。 赵春山看了他一眼。 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彭志远才道: “在家的时候有。” “多久以前?” “我爹病那阵子。” “什么病?” “肺病。” 彭志远声音慢下来。 “那几年他夜里老咳。” “最严重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后半夜。” “我娘白天干活累。” “我就起来给他倒水。” “看药。” “有时候扶他坐一会儿。” 许知微问:“大概几点?” 彭志远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三点左右。” 赵春山没说话了。 “你父亲现在呢?” “去年走了。” “什么时候?” 彭志远的手指慢慢收紧。 “凌晨三点多。” 答案终于接上。 “那天你也在?” “在。” “他最后一晚还是咳?” “嗯。” “我起来倒水。” “回来的时候……” 彭志远停住。 喉咙像被什么卡了一下。 “人已经不行了。” 许知微没有继续往最后那一晚细问。 “你来部队以后,前面几个月也会三点醒吗?” “不会。” “那为什么这十六天开始了?” “我不知道。” “十六天前,有没有收到家里的信?” 他愣了一下。 “有。” “写了什么?” “我娘说。” 彭志远低下头。 “家里准备把我爹原来那张床拆了。” “木头还能用。” “她说留着也没什么用。” 这封信可能就是那个开关。 不是床本身。 是家里开始往前走了。 而彭志远还留在那段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照顾父亲的生活里。 “你收到信以后,当晚开始醒?” “第二天。” 许知微点头。 “那跑步呢?” “第一次醒以后睡不着。” “我出去跑了一圈。” “跑累了,回来就睡了。” “后来每次都这么做。” “所以现在不是你想凌晨跑。” “是你觉得醒了以后只有跑,才能把那股难受压下去。” 彭志远抬头看她。 半天才点了一下。 “差不多。” 赵春山这时候才开口。 “那昨天把操场锁了,等于把他唯一会用的办法也堵了。” 许知微看向刚才跟来的值班干部。 对方脸上有些尴尬。 “我们就是怕他这样长期跑,影响身体。” “这个担心没错。” 许知微道:“但不能只停行为,不管行为后面解决的是什么。” 值班干部点头。 “明白。” 当天没有让彭志远继续凌晨跑五公里。 但也没有要求他醒了必须躺着。 新的安排很简单。 三点醒,可以先起床。 去洗把脸。 坐一会儿。 写下当时想到什么。 如果胸口还是堵,可以在营房附近慢走十分钟。 不是负重。 也不是跑到筋疲力尽。 真正要改掉的不是“起床”。 是“只有把自己跑累才能重新睡”。 当天晚上,赵春山主动申请留在新兵营。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留什么?” “看看实际情况。” “别去守着他。” “我知道。” 赵春山现在这点倒是真学会了。 凌晨三点零七分。 彭志远果然醒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没有去碰训练鞋。 先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过了几分钟,还是觉得胸口发紧。 这次他没往操场跑。 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 赵春山坐在值班室门口。 看见他,也没立刻过去。 等彭志远慢慢走了两圈,才问: “还想跑?” “想。” “特别想?” “有点。” “那先坐会儿?” 两个人就在台阶上坐下。 夜里很静。 过了很久,彭志远突然开口。 “我总觉得。” “我要是不起来。” “好像我爹还会在那里咳。” 赵春山没有说“你爹已经不在了”。 只问: “以前你起来,是为了照顾他?” “嗯。” “现在呢?” 彭志远盯着黑漆漆的院子。 “现在没人需要我起来。” 这一句话说完,他眼圈一下红了。 “可我一睡过去。” “又觉得自己把他忘了。” 赵春山沉默半天。 这题培训里没标准答案。 他只记得许知微说过。 记得一个人,和把自己的日子停在原地,不是一回事。 “你想你爹,不一定非得三点醒。” 彭志远抬头。 赵春山挠了下后脑勺。 “我这话可能说得不好。” “但我觉得。” “他以前让你起来,是因为他需要你倒水。” “现在你凌晨出去跑五公里。” “他要知道,八成还得骂你。” 彭志远愣了一下。 随后低头笑了。 “他真会骂。” “骂什么?” “说我闲得慌。” 赵春山也笑。 “那不就得了。” 这一晚,彭志远没有再跑。 四点不到重新睡着。 第二天训练时,状态也没有明显下降。 许知微听完记录,没有写“解决”。 只在第二批培训的案例板上加了一句话: 先理解一个行为在帮他解决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停。 底下有人问: “那有些习惯明明不好,也不能立刻制止?” “危险行为当然要先停。” 许知微道:“但停了以后,得马上补上别的办法。” “否则原来的难受还在那里。” “他很可能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 赵春山坐在第一排,听完回头看了一眼第二批学员。 “这条你们记牢。” 有人笑。 “赵助教现在很像老师了。” 赵春山刚要得意。 裴砚舟从门口经过。 “下午训练场见。” 赵春山立刻闭嘴。 教室里笑成一片。 而彭志远的观察还在继续。 第三天。 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还是醒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下床。 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几分钟。 然后翻了个身。 又睡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理筛查不是考试,更不能给人排个一二三等 第三天凌晨,彭志远醒了。 没有跑。 也没有下床。 在黑暗里躺了几分钟,又睡了过去。 这件事第二天传到培训教室时,赵春山比本人还高兴。 “我就说有用。” 许知微正在整理案例记录,头也没抬。 “谁告诉你可以结案了?” 赵春山表情一僵。 “我没说结案。” “你脸上写着。” 后排笑成一片。 赵春山现在已经习惯被拿来开玩笑,索性坐回去。 “行。” “继续观察。” “这句话我现在会背了。” 许知微把彭志远的记录放到一边。 “不是让你背。” “是别因为一次好转,就觉得问题已经结束。” 上午课程刚开始半个小时,方政委就带人进来了。 跟在后面的,是省里负责试点汇总的杜处长。 他手里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表格。 “先占你们一点时间。” 许知微看见那摞表,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 杜处长把表发下来。 “第一批基层骨干运行以后,省里觉得效果不错。” “现在几个试点单位都提了一个问题。” “大家判断标准还是不完全一样。” “所以想统一一份心理状态评分表。” 赵春山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分了不少项目。 睡眠。 食欲。 情绪。 训练状态。 与人相处。 紧张程度。 最后还有一个总分。 他看了几行,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个分越高越不好?” “对。” 杜处长道:“这样以后基层一填,就知道该不该转介。” “多少分转?” “暂定十分以上观察。” “十五分以上转军医或专业人员。” “二十分以上建议停止高风险训练。” 教室里有几个人觉得这样方便。 一名第二批学员甚至点头。 “有分数确实省事。” “省得基层自己拿不准。” 许知微一直没说话。 把整张表看完,才抬起头。 “这个不能直接用。” 杜处长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意见。 “哪里不行?” “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太像考试。” 许知微把表放到桌上。 “一个人昨晚没睡好,今天吃得少,心情也差。” “照这张表可能已经十几分。” “可原因可能只是发烧。” “也可能家里刚来急信。” “甚至只是昨晚临时任务结束得晚。” 有人道:“那可以结合实际判断。” “如果最后还是要结合实际判断,分数的作用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许知微指了指最后那一栏。 “更麻烦的是。” “一旦基层开始习惯看总分。” “人就容易被这个数字盖住。” “十分正常。” “十五分有问题。” “二十分危险。” “可现实没这么整齐。” 杜处长没有反驳。 “那你觉得完全不能量化?” “可以记录变化。” “但别把人排成几个等级。” 许知微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三句话。 和他自己以前比。 看有没有现实功能受影响。 看有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危险。 “一个平时每天睡七小时的人,突然连续一周只睡三小时。” “这值得注意。” “可另一个人一直只睡五六小时,白天精神正常,也没有痛苦。” “不能因为分数一样,就做一样的处理。” 韩主任坐在后面,点了点头。 “身体指标也是这个道理。” “不能只看一个数,不看人。” 杜处长把表重新翻了一遍。 “可基层确实需要简单工具。” “这个我同意。” 许知微道:“所以工具可以简单。” “但简单不等于打分。” 她重新写了几个栏目。 最近有没有明显变化? 变化持续多久? 有没有影响吃饭、睡觉、训练、工作? 有没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 有没有必须先排除的身体问题? 基层能不能处理?不能就往哪里转。 赵春山一看就笑了。 “这个我熟。” “你当然熟。” 许知微看他一眼。 “第一批就是这么练的。” “那这不比打分好用?” 杜处长看向他。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真回基层以后,干部最喜欢的就是有个数。” 赵春山想了一下。 “也对。” “有数省脑子。” 教室里又笑。 杜处长也笑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看看怎么既省事,又不把人弄简单了。” 上午剩下的课干脆停了。 三十多个人一起改表。 有人主张保留分级。 有人坚持只做描述。 讨论到最后,许知微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不打心理“总分”。 只做三种处理标记。 继续观察。 需要协助。 需要立即处理。 而且每一种标记后面必须写原因。 不能只打勾。 “比如睡不好。” 许知微道:“如果只是两晚,而且没有影响训练,可以继续观察。” “连续一周,还伴随明显食欲下降和训练失误,就需要协助。” “如果出现自伤风险、明显意识异常,或者高风险训练中已经不能保证安全,就立即处理。” 第二批学员里有人问: “那这三种不还是分级?” “是处理优先级。” “不是给人定等级。” “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 许知微看着他。 “今天需要立即处理的人,处理以后可以恢复。” “今天只需要观察的人,明天也可能恶化。” “标记跟着状态走。” “不是贴在这个人身上。” 教室安静了一瞬。 赵春山慢慢点头。 “就是不能以后逢人就说。” “这个兵以前是‘红色的’。” “对。” “记录是为了帮助处理。” “不是变成档案里永远跟着他的标签。” 这句话一出来,杜处长脸上的笑也收了。 “这条得单独写。” “尤其不能随便拿去做评优、留队、提干的依据。” 许知微点头。 “否则以后没人会说真话。” 这个问题比表格本身更重要。 下午,原本的评分表被彻底改掉。 总分删了。 等级删了。 只保留事实、变化、影响和处理建议。 第一页最上面还多了一行粗字。 本表用于识别与转介,不作为纪律处分、评优、留队及岗位评价的单独依据。 赵春山看完,忍不住感叹。 “上午还是考试卷。” “下午就成病历本了。” 韩主任立刻纠正。 “也不是病历。” “基层记录。” “你们别什么都往医院里塞。” “行。” 赵春山现在改口很快。 “基层记录。” 杜处长临走前,把新版本收走了几份。 “我带回省里再讨论。” “不过有件事你们得提前想。” 许知微抬头。 “什么?” “现在基层骨干越来越多。” “记录也会越来越多。” 杜处长敲了敲手里的表。 “谁能看?” “能看多久?” “以后调动、转业。” “这些记录跟不跟人走?”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赵春山低头看看自己的培训本。 第一次没急着插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前面解决的是怎么让人愿意说。 而杜处长现在问的,是更麻烦的一件事。 人说完以后。 这些话。 到底该放在哪里。 又该让谁知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他说出来的话,不能转头就进考察档案 “谁能看?” “能看多久?” “以后调动、转业,这些记录跟不跟人走?” 杜处长留下的三个问题,第二天就真落到了东海军区头上。 上午九点。 医院办公室刚开门,政治部一名干事便拿着介绍信来了。 要调一份谈话记录。 对象是第二阶段试点里的一名老兵。 理由也很正式。 留队考察。 许知微看完介绍信,没有把档案柜打开。 “你们具体需要什么?” 来人姓胡。 三十出头,说话很客气。 “这名战士今年涉及继续留队。” “上面知道他前段时间做过心理谈话。” “所以想看看有没有影响继续服役的情况。” “谁提出要看完整记录?” 胡干事顿了一下。 “考察组。” “本人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许知微把介绍信放回桌上。 “那不能给。” 胡干事明显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快。 “许顾问,我们不是随便查。” “这是正式考察。” “我知道。” “但正式考察也不代表可以直接看完整谈话内容。” “可如果里面真有影响服役的问题呢?” “那应该由专业人员根据现在的状态给出是否影响岗位和训练的意见。” 许知微看着他。 “不是把他当时说过的所有私人经历交出去。” 胡干事皱起眉。 “这有区别?” “当然有。”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空白记录。 “比如一个人因为家里出事连续失眠一周。” “记录里可能会写父母关系、经济困难、过去经历。” “这些东西和他能不能继续服役,不是一回事。” “考察需要的是当前是否具备岗位功能。” “不是他的全部隐私。” 胡干事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什么都不能知道?” “不是。” 许知微拿笔,在纸上划了三栏。 当前状态。 是否影响训练与岗位。 是否需要继续观察或限制高风险任务。 “可以给这个。” “但原始谈话记录,不直接调走。” “如果涉及明确安全风险呢?” “必须上报的风险,当然上报。” “比如明确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危险,或者已经不能保证高风险任务安全。” “但那属于安全处置。” “不是所有谈话内容都自动进入考察档案。” 胡干事没再争。 只是把介绍信重新收起来。 “这件事我得回去汇报。” “可以。” “那今天先不给?” “不给完整记录。” 许知微道:“我可以根据他现在的情况,出一份功能评估意见。” 胡干事走后不到半小时。 方政委就来了。 一进门便问: “把人挡回去了?” “嗯。” “理由?” 许知微把刚才的处理重新说了一遍。 方政委没表态。 只问: “如果政治部坚持呢?” “那就需要把规则先定下来。” “不能每次谁拿介绍信来,谁就能看。” “你准备怎么定?” 许知微把昨天杜处长留下的问题推到他面前。 “第一,原始谈话记录只由专业人员保管。” “第二,基层骨干的识别记录,不写不必要的私人细节。” “第三,确实涉及岗位判断时,只提供跟当前功能和安全相关的结论。” “第四,明确的安全风险可以突破保密。” “第五。” 她顿了一下。 “不能因为一个人求助过,就把这件事变成他以后评优、留队、提干时的负面标签。” 方政委看着她。 “你最担心的是这个?” “对。”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来谈过话,最后吃了亏。” 许知微道:“以后十个人有问题,九个都会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方政委点了一支烟,却没抽。 夹在手里想了一会儿。 “这话有道理。” “可另一个问题也得解决。” “什么?” “万一真有人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高风险岗位。” “医院知道。” “基层不知道。” “出了事,谁负责?” 许知微点头。 “所以保密不是所有东西都藏。” “是只说必须说的。” “该告诉指挥员这个人暂时不适合参加夜间高危训练,可以告诉。” “但不必把他为什么怕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全讲出去。” 方政委终于笑了一下。 “你这是想把‘知道结果’和‘知道全部原因’分开。” “对。” “基层需要的是怎么安排人。” “不是满足好奇心。” 下午,临时会议开了起来。 医院、政治部、训练部门和第一批基层骨干代表都来了。 赵春山也在。 他看到议题时,难得没有抢着说话。 等几个人讨论完,他才举手。 “我有个问题。” 方政委看他。 “说。” “那以后我们班里有人来找我聊。” “我往上报的时候,到底说多少?” 许知微反问: “你觉得指导员需要知道什么?” 赵春山想了想。 “会不会出事。” “训练受没受影响。” “需不需要调任务。” “还有?” “要不要找军医。” “那人小时候被谁打过,需要报吗?” “不需要。” “对象跟他吵架具体说了什么呢?” “也不用。” “家里欠多少钱?” “如果跟当前处理没关系,也不用。” 赵春山说到这里,自己反应过来。 “我懂了。” “报处理需要的。” “不是把人家讲过的话全复述一遍。” “对。” 坐在旁边的胡干事也开口。 “那政治部门考察时,如果确实要判断服役能力呢?” 韩主任接了话。 “医院可以出专业意见。” “适不适合继续训练。” “适不适合高风险岗位。” “需不需要继续观察。” “这些都能写。” “但不能把原始谈话当材料附件。”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 最后定下来的第一版规则不长。 只有一页纸。 最上面一行写得很清楚: 心理识别与谈话记录以帮助处理为目的,不作为普通考察材料随意流转。 下面又加了一条。 涉及安全风险、明显功能受损或岗位适配问题时,可提供必要结论,但应尽量减少无关私人信息。 赵春山拿到新规以后,看了半天。 “嫂子。” “嗯?” “这是不是说明。” “以后我听见的那些事,也不能回去当故事讲?” 许知微抬头。 “你以前还想讲?” “没有。” 赵春山立刻否认。 “我就是确认一下。” 裴砚舟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 “你最好只是确认。” 赵春山赶紧把纸收好。 “营长,我现在嘴很严。” “上个月韩进怕水那事,是谁跟食堂讲漏的?” 赵春山脸一下僵住。 “那都过去了。” 许知微抬眼看他。 “正好。” “第二批助教增加一项。” 赵春山警觉起来。 “什么?” “保密。” “谁讲?” 许知微看着他。 “你。” “……” 屋里的人全笑了。 赵春山沉默半天。 最后认命地点头。 “行。” “反面教材就反面教材。” 当天晚上,新的记录管理规则先在东海试行。 而那名正在参加留队考察的老兵,也只收到了一份简短结论。 目前状态稳定。 不影响日常训练及岗位履行。 建议继续常规随访。 没有过去经历。 没有谈话细节。 也没有“曾经心理有问题”几个字。 第二天早上,杜处长从省里打来电话。 听完东海的处理,只问了一句: “如果以后其他单位也照这个标准办。” “你们敢不敢把这一条写进正式试点文件?” 许知微握着听筒。 “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行。” “那准备材料。” “省里要讨论。” “这次不是一个单位试。” “是准备把心理记录保密边界。” “正式定下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保密不是替所有人瞒着,是先分清什么必须说 省里的讨论会定在三天后。 许知微提前一天把东海现有的记录方式全整理了一遍。 基层识别表。 医院谈话记录。 高风险训练筛查表。 家属随访表。 真正摊开以后,问题比一开始想得更多。 裴砚舟晚上回来时,她还坐在桌边分类。 “还没弄完?” “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几本有什么区别?” “这本基层干部能看。” “这本只能医院留。” “这本涉及训练安排,指挥员可以知道结论。” “那这本?” 裴砚舟指向最下面。 许知微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还没想好。” “什么记录?” “个人主动来谈,但目前又没有明显危险的。” “比如什么?” “比如他说最近总想逃开所有人。” “可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 “也不影响训练。” 裴砚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如果他下一句是,谁都别告诉呢?” 许知微抬头看他。 “所以麻烦就在这里。” “保密这两个字听着简单。” “真落到人身上,哪有那么整齐。”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会议室里果然很快吵了起来。 有人支持东海的做法。 也有人觉得限制太多。 一个负责干部管理的同志先提出异议。 “如果干部本人主动谈过严重情绪问题。” “后来又涉及提拔。” “组织完全不知道,合适吗?” 韩主任直接问: “什么叫严重?” “失眠算不算?” “家里老人去世以后一个月情绪低落算不算?” “执行危险任务以后做噩梦算不算?” 对方一下没回答。 许知微接过话。 “如果这些情况已经恢复,也没有影响当前工作。” “仅仅因为过去来谈过,就长期放进考察依据。” “以后大家只会学会一件事。” “别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杜处长敲了敲桌面。 “那还是原来的问题。” “什么必须保密。” “什么必须报告。” 许知微把提前整理好的纸翻出来。 “我建议不要按内容听起来吓不吓人判断。” “按风险和功能判断。” 她在纸上写下三类。 一般私人内容。 需要协同的信息。 必须立即上报的风险。 “第一类。” “家庭矛盾、过去经历、个人害怕什么、为什么难受。” “如果不影响安全和工作,不需要往外传。” “第二类。” “已经影响睡眠、训练、岗位。” “那可以告诉相关负责人需要调整什么。” “但只说必要部分。” “第三类。” 有人接了一句。 “自伤?” “包括。” 许知微点头。 “明确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风险。” “明显意识异常。” “高风险岗位中已经不能保证安全。” “或者涉及必须由其他部门处置的现实危险。” “这种时候,保密要让位给安全。” 对面有人问: “那本人不同意呢?” “也要说。” “但最好提前告诉他。” “不是背后突然把所有话交出去。” 这句话让不少人都开始记。 赵春山今天没资格进正式讨论会。 却被安排在隔壁给第二批骨干带模拟课。 中途休息时,他正好过来送材料。 杜处长看见他,招了招手。 “赵春山。” “到。” “问你个实际的。” 赵春山一听这语气就警觉。 “您问。” “如果你班里一个战士跟你说。” “他最近天天想揍另一个人。” “但又说不会真动手。” “你保密还是上报?” 赵春山愣了。 整个会议室都看着他。 他想了半天。 “先不能只听他说不会。” “得问具体到什么程度。” 杜处长挑眉。 “怎么问?” “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动手。” “用不用东西。” “最近有没有真去堵过人。” “还能不能控制。” “如果就只是气头上说想揍。” “那跟真准备动手不一样。” “要是真已经准备好了。” 赵春山皱着眉。 “那我肯定得报。” “他让我保密也不能保。” 杜处长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另一个人也可能挨揍。”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许知微也笑。 话虽然糙。 道理没错。 “那如果只是吵架后说一句‘真想揍他’呢?” 赵春山想了想。 “先处理矛盾。” “不能一句话就把人当危险分子。” “行了。” 杜处长摆摆手。 “回去上你的课。” 赵春山松了口气。 临出门前又回头。 “那我这题算答对了吗?” 方政委都被他逗笑了。 “出去。” “好嘞。”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 最后,保密边界没有写成一堆复杂条文。 只留下几个最核心的问题。 现在有没有现实危险? 有没有明显影响训练、工作和生活? 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是为了帮助处理,还是只是想知道? 如果必须说,最少需要说多少? 许知微最坚持的一条,也被保留下来。 在没有紧急危险的情况下,向第三方提供信息前,应尽量让本人知道。 杜处长看着这一条。 “这在基层执行起来不容易。” “是不容易。” “那还坚持?” “坚持。” 许知微道:“人愿意开口,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被突然出卖。” “有时候不是能不能说的问题。” “是至少得让他知道,你准备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省里决定先在三个试点单位执行一个月。 记录不跟普通人事档案合并。 原始谈话材料不随调动自动转走。 真正需要长期跟踪的情况,由专业人员重新评估后决定保留内容。 许知微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快天黑。 裴砚舟在楼下等她。 “定了?” “先试一个月。” “结果不错?” “至少没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档案。” 裴砚舟接过她手里的文件。 “那今晚能按时吃饭?” 许知微看他。 “你现在是不是只记得这个?” “这个最实际。” 两个人刚走到车边。 后面就有人追下来。 “许顾问!” 是省里负责接待的干事。 “还有个临时情况。” 许知微停住。 “怎么了?” “第二批培训那边,一个战士来找基层骨干谈话。” “说之前有人让他保密一件事。” “什么事?” 干事神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一个战友。” “最近几天总在问。” “如果人从高处掉下去。” “是不是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答应过不告诉别人。” “现在不知道。” “这个秘密到底还能不能守。”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种秘密,不能替他守 “这个秘密到底还能不能守。” 干事说完,裴砚舟已经停下了脚步。 许知微转身。 “说这句话的战士在哪?” “就在培训楼那边。” “他的战友呢?” “还在营区。” “有人看着吗?” 干事一愣。 “还没有。” 许知微脸色一下认真起来。 “先通知那边。” “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高处、武器、车辆这些先避开。” “不是控制他。” “先保证有人陪着。” 干事立刻跑回去打电话。 裴砚舟把手里的文件放到车上。 “我跟你去。” 两人赶到培训楼时,来找人的战士还坐在办公室里。 二十岁出头。 手指一直抓着军裤膝盖。 赵春山坐在旁边,脸上没了平时那点笑。 看见许知微,他立刻站起来。 “嫂子。” “情况我只问到一半。” “没敢自己往下弄。” “做得对。” 许知微坐到那个战士对面。 “你叫什么?” “张海峰。” “你说的那个战友呢?” “李卫东。” “同班?” “嗯。” “他说过几次这种话?” 张海峰低着头。 “最近四五天。” “第一回是站楼梯口。” “问我从三楼掉下去,人是不是马上就没感觉了。” “我以为他开玩笑。” “后来呢?” “后来又问。” “问得越来越具体。”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发紧。 “昨天晚上还说。” “要是哪天他真干什么,让我别怪自己。” 赵春山眉头瞬间拧紧。 许知微没有绕弯子。 “他有没有明确说过想死?” 张海峰脸色变了。 过了几秒,点头。 “昨晚说过一句。” “说活着太累。” “还说不想再撑了。” 屋里一下安静。 “他为什么让你保密?” “他说我要是告诉班长。” “以后就再也不跟我说了。” 张海峰抬起头。 眼圈已经红了。 “我答应了。” “许顾问。” “我是不是把他卖了?” “不是。” 许知微回答得很快。 “这种情况不能替他保密。” 张海峰愣住。 “可我答应过。” “你答应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有现实危险。” “现在不一样。” “他问过具体方式。” “说过不想活。” “还交代了类似告别的话。” 许知微看着他。 “这时候守秘密,不是在帮他。” “是把危险也一起藏起来。” 张海峰的手慢慢松开。 “那他以后恨我怎么办?” “可能会生气。” “也可能觉得你背叛了他。” “但这些都可以以后再处理。” 她顿了一下。 “先让他有以后。” 这一句话落下,张海峰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低头抹了一把。 “那就告诉。” “全告诉。” 赵春山立刻起身。 “我去联系他们班。” “先别一群人过去。” 许知微叫住他。 “找他最熟悉、最稳的干部。” “再联系军医。” “别当众问。” “也别直接说‘你是不是想不开’以后就一圈人围着。” 赵春山点头。 “明白。” 李卫东被带到医务室时,情绪反而比所有人想象中平静。 二十一岁。 进门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张海峰。 脸色当场变了。 “你告诉他们了?” 张海峰嘴唇动了一下。 “我……” 李卫东转身就想走。 赵春山没拦路。 只站在旁边说: “先坐会儿。” “没人要处分你。” “也没人打算拿你这几句话到处说。” 李卫东脚步停住。 却还是没坐。 “我就随口说的。” 许知微看着他。 “那我们确认一下。” “如果真是随口说,最好。” “最近有没有想过让自己死?” 李卫东沉默。 “有还是没有?” 过了很久。 “有过。”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昨晚。” “有没有想过怎么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点头。 许知微没有让他描述细节。 只继续确认: “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 “有一点。” “你觉得自己今天会不会真的去做?” 李卫东低着头。 “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已经足够。 韩主任当场决定先停止训练。 今晚不回原宿舍单独休息。 由专人陪同观察。 能接触到的危险物品暂时全部移开。 赵春山去安排时,张海峰还站在门口。 李卫东看见他,脸色很难看。 “你答应过我的。” 张海峰眼圈又红了。 却没有躲。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怕你真没了。” 李卫东咬紧牙。 “我的事不用你管。” 张海峰也急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这一句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李卫东像被问住了。 张海峰声音哑得厉害。 “你要真一点都不想让人管。” “你为什么每次都来问我?” “为什么昨晚还跟我说那些?” 李卫东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 “我就是……” “我自己也怕。” 张海峰眼泪又掉了。 这次没再说别的。 只站在原地陪着他。 后面的谈话,许知微没有让太多人留下。 原因也慢慢清楚了。 李卫东家里连续出了事。 父亲重病。 弟弟又因为事故伤了腿。 家里来信一直说缺钱。 他把津贴大部分寄回去,还是觉得不够。 前段时间训练又接连失误。 班里没人骂他。 可他自己开始认定,家里帮不上,部队里也干不好。 最开始只是想逃。 后来变成觉得“如果自己没了,至少不用再拖累谁”。 “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许知微问。 李卫东摇头。 “没人。” “你自己这么想的?” “嗯。” “可你死了以后,家里的病会好吗?” 他不说话。 “弟弟的腿会立刻好吗?” 还是沉默。 “张海峰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没早点说?” 李卫东猛地抬头。 张海峰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许知微没有继续逼他。 “你现在脑子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觉得自己没有用。” “所以消失可能更省事。” “但这笔账。” “你现在的状态算不清。” 李卫东眼眶慢慢红了。 “那怎么办?” “今天不让你一个人算。” “先把今晚过了。” “家里的实际困难,由组织核实能帮多少。” “训练上的问题,等状态稳了再看。” “你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是证明自己有用。” “是先把自己留下来。” 当天晚上,李卫东没有再回训练场。 张海峰也没有被要求承担“看住他”的责任。 许知微特意把这点说得很清楚。 “你可以陪他。” “但安全不能全压在你一个战友身上。” “该报告的必须报告。” “该由干部和军医负责的,也必须接过去。” 张海峰点头。 “那以后他再让我保密呢?” “普通秘密可以守。” “涉及现实生命危险。” 许知微看着他。 “不能守。” 第二天培训课上,没有人提李卫东的名字。 黑板上只有一行字: 保密有边界。 许知微转过身。 “一个人告诉你,他有明确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 “这种时候。” “保密结束。” “安全优先。” 底下没人说话。 赵春山坐在第一排,忽然举手。 “那要不要告诉本人,我们准备上报?” “能告诉就告诉。” “如果情况紧急到来不及呢?” “先救人。” “之后再解释。” 她在黑板下面又写了一句。 不要让一个普通战友独自背着另一个人的生死秘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杜处长站在后门,从头听到尾。 等下课以后,他才走进来。 手里拿着昨天刚定好的保密试行稿。 “这一条。” “得再加进去。” 许知微看向他。 “哪一条?” 杜处长把纸放到桌上。 “什么时候可以突破保密。” “不能只写一句安全风险。” “得让基层看得懂。” “什么算危险。” “什么必须立刻上报。” “什么不能一个人扛。” 他停了一下。 “这次。” “拿真实教训把它写清楚。”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什么时候必须说,得让基层一眼就看明白 “什么算危险。” “什么必须立刻上报。” “什么不能一个人扛。” 杜处长把试行稿重新摊开。 原本关于保密例外的部分只有两行。 涉及明确安全风险时,可向必要人员报告。 应尽量减少无关信息传播。 看着没错。 真到了昨天那种情况,基层照样可能拿不准。 张海峰已经听见了明显不对的话,还是因为一句“你答应过我”,硬撑了几天。 他不是不关心。 恰恰是太在乎,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违背那个承诺。 许知微拿起笔。 “这部分不能写得太专业。” “最好让一个班长看到以后,马上知道该做什么。” 方政委问:“你准备怎么分?” 许知微没有直接列条文。 而是把昨天张海峰遇到的情况重新拆开。 “先从最简单的问。” “只是说累、烦、想躲开所有人。” “要不要立刻上报?” 赵春山坐在旁边。 “要继续问。” “问什么?” “有没有伤害自己或者别人的想法。” 许知微点头。 “如果没有。” “而且还能正常训练、生活,也没有明显危险。” “可以先继续观察,必要时转介。” “如果他说有过伤害自己的想法呢?” 第二批一名指导员接话。 “那就要提高警惕。” “还不够。” 许知微道:“关键不是听见一个‘有’字就慌。” “得确认现在还有没有。” “有没有越来越具体。” “有没有开始交代后事、反复说自己是负担,或者突然做出明显告别意味的举动。”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这些话比“安全风险”四个字具体得多。 赵春山皱着眉。 “那只要碰上一条,就全部报?” “看严重程度。” “但有一条原则可以先定。” 许知微在黑板上写: 拿不准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守。 “基层干部不是来做最终判断的。” “尤其涉及生命安全。” “你可以不确定。” “但不能因为不确定,就什么都不说。” 方政委点头。 “这条留着。” 杜处长又问:“那谁算必要人员?” “直接带兵干部。” “军医。” “需要时再到专业人员和上级。” 许知微道:“不是全班都知道。” “更不是为了方便管理,把内容从头到尾传一圈。” 赵春山忽然举手。 “那战友呢?” “什么意思?” “像张海峰这种。” “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以后要不要继续让他陪?” “可以陪。” 许知微看着他。 “但不能让他负责安全。” “这两个得分开。” “朋友可以陪吃饭,陪走一走,愿意的话陪着说话。” “可不能跟他说,你看住他,出了事算你的。” 赵春山立刻点头。 “这个压力太大。” “对。” “普通战友最容易犯的一个错,就是觉得自己答应保密了,就只能自己扛。” 她在黑板上又加了一句。 陪伴可以是战友的事,安全处置必须交给该负责的人。 杜处长把这句话直接抄进了稿子。 上午整整两节课,都没有再讲别的内容。 新的保密边界最后被改成了一张非常简单的判断页。 不是打分。 也没有复杂术语。 只有几个问题。 有没有现实危险? 本人现在能不能保证安全? 有没有需要立即停止的高风险任务? 是不是已经超出基层能够处理的范围? 该告诉谁,最少需要告诉多少? 赵春山看完,忽然道: “这个我觉得能用。” 裴砚舟从后面看他。 “你现在评审意见很多。” “我毕竟也是第一批骨干。” “还是第二批助教。” “再说一句?” 赵春山立刻闭嘴。 教室里一阵笑。 气氛松下来后,杜处长把稿子收好。 “今天下午送省里。” “不过昨天那个战士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 许知微看向韩主任。 “昨晚一直有人陪。” “睡得不算好。” “但情绪比昨天稳定。” “家里的情况已经让政治部门去核实。” “训练暂时停了。” “今天愿意再谈。” 中午,许知微又去了一次医务室。 李卫东坐在窗边。 张海峰不在。 这也是许知微特意安排的。 有些话如果朋友一直在旁边,反而更难说。 “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还在生张海峰的气?” 李卫东沉默几秒。 “有点。” “觉得他骗你?” “嗯。” “也知道他为什么说?” 李卫东又不说话了。 许知微没有劝他马上原谅。 “你可以生气。” 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理解他。” “理解和生气可以同时有。” “他破了你们之间的约定。” “你觉得难受,正常。” “但如果再来一次。” 许知微看着他。 “我还是会支持他告诉别人。” 李卫东扯了下嘴角。 “我知道。” “就是知道才更烦。” 这句话终于有点年轻人的气了。 不是昨天那种什么都压平了的状态。 “家里的事已经有人联系了。” 许知微道:“你父亲的治疗、弟弟恢复情况,能不能帮上忙,现在还没结果。” “我不是保证一定能解决。” 李卫东点头。 “嗯。” “训练这边也先不谈恢复。” “这几天只做两件事。” “第一,把睡眠和吃饭稳下来。” “第二。” 她停了一下。 “当那些‘我没了反而更好’的想法再出来时。” “别一个人跟它讲道理。” “直接告诉人。” 李卫东低着头。 “告诉谁?” “军医。” “干部。” “也可以来找我。” “张海峰呢?” “如果你愿意,可以。” 许知微道:“但别让他一个人背。”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头。 下午,张海峰还是来了。 没有直接进门。 就坐在医务室外面的长椅上。 李卫东出来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张海峰站起来。 “吃饭去不去?” 李卫东看了他半天。 “你请?” “食堂饭还用我请?” “那你说什么请客样。” “我这不是想缓和一下。” 李卫东嘴角动了动。 “你还知道心虚。” “我当然心虚。” 张海峰挠了挠头。 “但我不后悔。” 李卫东脚步停了一下。 没骂。 也没说原谅。 只往前走。 “吃饭。” 张海峰立刻跟上。 走出去几步,李卫东忽然又道: “以后别什么都往外说。” “普通的我肯定不说。” “这种呢?” 张海峰沉默一下。 “这种还说。” 李卫东回头瞪他。 张海峰缩了缩脖子。 “你骂我也说。” 李卫东没忍住。 笑了一下。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愣了。 第二天下午。 省里正式把新版保密边界发回东海试行。 最下面新增了一行。 字体比其他内容更重。 任何涉及现实生命安全的秘密,都不应由一名普通战友单独承担。 赵春山看完,点了点头。 “这条够明白。” 方政委却没让他继续发表意见。 而是把另一份情况通报递了过来。 “别光看这个。” “第一批骨干运行第二周统计出来了。” 许知微接过。 前几项都正常。 直到最后一栏。 主动求助人数明显上升。 赵春山眼睛一亮。 “这不是好事?” 方政委没回答。 只往下一指。 下一行写着: 其中近三成情况,经评估并不需要心理干预。 有的是训练过量。 有的是贫血。 有的是家庭实际困难。 还有人只是跟班长吵了一架。 赵春山看完愣了。 “那是不是大家现在什么事都往心理上报?” 许知微合上通报。 “这就是下一步要解决的。” “敢开口以后。” “还得学会一件事。” “不是所有难受。” “都叫心理问题。”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是所有难受,都要往心理上靠 “敢开口以后。” “还得学会一件事。” “不是所有难受,都叫心理问题。” 许知微说完,赵春山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统计。 近三成不需要心理干预。 这个数字看着不算小。 他皱着眉。 “可前面不是一直让大家有问题早点说吗?” “对。” “现在说的人多了,又不能什么都往这边送。” “也对。” 赵春山被绕得有点懵。 “那基层到底怎么分?” 许知微没直接回答。 第二天上午,她把第二批培训内容临时换了。 黑板上只写了四个字。 先找原因。 “今天不讲心理。” “讲怎么别什么都当心理。”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赵春山坐在最前面。 “嫂子,这课我觉得特别适合最近。” “为什么?” “我们营昨天就往医院送了一个。” “什么情况?” “新兵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 “后来呢?” “炊事班发现他牙疼。” 教室里一下笑开。 赵春山自己都无奈。 “人腮帮子都肿了,前面班长还问他是不是想家。” 许知微也笑。 “这就是今天第一种。” 她在黑板上写: 身体不舒服。 “食欲差、睡不好、心慌、头疼、没精神。” “这些都可能出现在心理压力里。” “也都可能只是身体出了问题。” 韩主任坐在旁边接话。 “所以该检查的还是先检查。” “尤其症状突然出现。” “或者伴随发烧、疼痛、意识变化、明显体重变化。” “别拿一句‘最近压力大’就给盖过去。” 第二种更常见。 现实问题。 许知微随手拿出一张最近收到的基层记录。 “一个战士最近训练注意力下降。” “晚上总往外跑。” “班里觉得他是不是焦虑。” “最后查出来,他家里来信,说妹妹结婚需要钱。” “他在到处想办法借。” 有人问:“这种也完全不需要心理帮助?” “不一定。” 许知微道:“如果现实困难解决以后,他状态自然恢复。” “那重点就不是谈心理。” “是解决实际问题。” “如果问题解决了,人还是持续睡不好、明显自责、不能训练。” “那才继续往后看。” 赵春山点头。 “就是别跳步骤。” “对。” “先问他为什么难受。” “能解决的现实事,先解决。” 第三种写出来以后,教室安静了一些。 正常情绪反应。 一名学员有点拿不准。 “难受也有正常的?” “当然。” 许知微道:“家里老人去世。” “会哭。” “任务失败以后会难受。” “跟对象吵架会心情差。” “新兵刚离家会想家。” “这些本来就是人正常会有的反应。” “不能只要不高兴,就马上觉得出了心理问题。” 后排有人问:“那怎么知道正常还是需要干预?” “看时间。” “看程度。” “看功能。” “还有风险。” 许知微指着黑板。 “难受本身不是问题。” “难受到吃不下、睡不着、训练明显下降,长期没有缓过来。” “或者开始出现伤害自己和别人的风险。” “那才需要进一步处理。” 上午还没下课,现实案例就送来了一个。 是第二批骨干所在单位转过来的。 战士叫陈志良。 二十二岁。 最近半个月总说胸闷、没劲。 训练成绩明显下降。 军医基础检查没发现明显异常。 基层骨干于是把他转了过来。 人一进办公室,看着确实没精神。 许知微先问: “最近吃饭怎么样?” “还行。” “睡呢?” “五六个小时。” “以前呢?” “也差不多。” “胸闷什么时候明显?” “下午。” “上午没有?” “很少。” “训练的时候呢?” “有时候。” 韩主任听到这里,忽然问: “你最近体重掉没有?” 陈志良愣了下。 “不知道。” “脸色倒是比以前差。” 陪他来的班长接话。 “这阵子整个人发白。” 韩主任皱眉。 “以前做的是什么检查?” “心肺基础检查。” “血呢?” 班长摇头。 “没查。” 结果下午出来。 轻度贫血。 原因再往下查,很快发现。 陈志良最近为了把粮票省下来寄回家,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偷偷减量。 肉不吃。 蛋也舍不得。 有时候馒头只吃半个。 班长知道以后,气得脸都黑了。 “你这也叫吃饭还行?” 陈志良低着头。 “能饱。” “你都贫血了!” “我妹今年要上学。” “家里粮食紧。” 许知微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问过他“是不是压力太大”。 因为现在真正摆在眼前的问题已经很清楚。 营养不够。 家庭经济困难。 先处理这两个,比让他坐在这里谈情绪有用得多。 政治部门当天核实家里情况。 能按规定协助的部分先走程序。 食堂也被要求盯着他正常吃饭。 韩主任给了治疗和营养建议。 直到这些都安排完,许知微才问了一句: “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陈志良沉默片刻。 “怕家里不够吃。” “这个担心不会因为我跟你谈一次就没了。” 许知微道。 “所以现实的事先解决。” “但以后不能再拿自己的饭硬省。” “为什么不跟班长说?” “觉得丢人。” 班长在旁边差点气笑。 “你饿晕在训练场就不丢人了?” 陈志良被说得脸发红。 却也笑了一下。 这个案例第二天直接进了培训课。 名字隐去。 只剩过程。 赵春山看完,主动总结。 “胸闷、没劲、成绩下降。” “看着特别像状态不好。” “结果其实是没吃够。” “所以呢?” 许知微问。 “所以别一听军医基础检查没事,就马上塞给心理。” “还得继续找。” 韩主任纠正。 “也不能说基础检查没事。” “只是第一轮没查到。” “对。” 赵春山改口很快。 “反正就是别抢结论。” 教室里笑了一阵。 下午,许知微让所有人重新看最近两周自己接过的案例。 结果还真翻出不少。 有人失眠,是宿舍晚上漏风太冷。 有人总烦躁,是连续加训后没休息好。 有人说不想参加活动,只是因为写信时间被占了。 还有一个家属天天哭。 不是婚姻问题。 是刚收到老家母亲生病的消息,想回去又买不到合适的车票。 赵春山看到最后,自己都乐了。 “这么看。” “我们前面确实有点学什么就看什么。” “刚学心理。” “看谁都像有问题。” “这也是培训最容易出现的毛病。” 许知微合上材料。 “知道一点以后,就觉得什么都能用这一点解释。” “所以越往后。” “越得记住边界。” 当天傍晚,省里把东海的新建议补进试点说明。 只加了很短的一段: 心理识别不是替代医疗检查、生活保障和正常管理。 遇到异常状态,应先判断是否存在身体疾病、现实困难、训练负荷及正常情绪反应,再决定是否需要心理转介。 赵春山看完,刚准备发表两句感想。 门外的通信员又来了。 “许顾问。” “家属随访那边有个情况。” “什么?” “不是家属本人。” “是孩子。” 许知微抬头。 “多大?” “九岁。” “父亲前几个月训练受伤住院。”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通信员顿了一下。 “可孩子最近每天晚上睡觉前。” “都要把父亲第二天穿的鞋藏起来。” 赵春山一愣。 “藏鞋干什么?” 通信员摇头。 “问他。” “他说不想让爸爸再出门。”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藏的不是鞋,是爸爸第二天出门的机会 “他说不想让爸爸再出门。” 通信员这句话一落,赵春山先皱起了眉。 “孩子知道他爹已经好了?” “知道。” “那为什么还藏鞋?” “家里也问不出来。” 许知微把记录接过来。 父亲叫周庆林,侦察营老兵。 三个月前一次野外训练中摔伤,腿部骨折,在军区医院住了近一个月。 现在恢复得不错,已经回营做低强度工作。 孩子周小川,九岁。 父亲住院期间看着一直很懂事。 不哭,也不闹。 每天放学就去医院。 可周庆林回家以后,孩子反而开始出问题。 先是不让父亲穿军装。 后来听见父亲说明天要去营里,就肚子疼。 最近几天更直接。 晚上偷偷把鞋藏起来。 “孩子现在在哪?” “家里。” 许知微起身。 “过去看看。” 赵春山也站起来。 “我能去吗?” 裴砚舟正好从外面进来。 “你去干什么?” “我认识周庆林。” “认识就更别一群人去。” 赵春山顿时又坐回去。 “行。” “我现在知道人多不一定有用。”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培训还是有点效果。” “营长,这算夸我?” “自己理解。” 周庆林家就在家属院另一头。 许知微进去时,男人正坐在桌边修一只木头小凳。 腿已经能正常走路,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些。 妻子王翠霞在旁边择菜。 孩子没在客厅。 “躲屋里了?” 王翠霞压低声音。 “早上又把他爹的鞋藏了。” “被说了两句,就不出来了。” 周庆林脸色不太好。 “我也没骂。” “就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结果一句话不说。” 许知微没先找孩子。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你出门?” “出院以后。” “住院的时候呢?” “挺好的。” “每天还催我配合医生,早点回家。” “你受伤那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庆林动作停了。 “家里人应该跟他说过。” 王翠霞接话。 “我只说他爹训练摔伤了。” “没说多严重。” “那他第一次见你是在医院?” “嗯。” 周庆林想了想。 “我那时候腿打着石膏。” “头上也有擦伤。” “脸色估计不好看。” “他进门以后什么反应?” “没哭。” “还问我疼不疼。” “给我倒水。” “晚上回家呢?” 王翠霞叹了口气。 “那几天睡得不好。” “老问他爹会不会死。” 许知微抬头。 “这个之前记录里没有。” “我们以为小孩害怕两天就过去了。” “后来他也不问了。” 不问不代表真的过去。 许知微朝里屋看了一眼。 “小川。” 里面没有声音。 “我能进去吗?”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 “门没锁。” 孩子坐在床边。 手里捏着一根鞋带。 许知微没走太近。 就在对面小凳上坐下。 “听说你把你爸爸鞋藏了。” 周小川低着头。 “嗯。” “藏哪了?” “床底最里面。” “为什么不扔掉?” 孩子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扔了要买新的。” “那藏起来,他还是能找出来。” “我想让他晚一点。” “晚一点什么?” 周小川不说了。 许知微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道: “晚一点出门。” “为什么?” “他一出门就会受伤。” “每次都会?” 孩子摇头。 “以前没有。” “那这次为什么觉得还会?” 周小川眼睛慢慢红了。 “上次他也是早上穿鞋走的。” “晚上没回来。” “后来妈妈带我去医院。” 他说着,手里的鞋带越缠越紧。 “我看到他躺在床上。” “腿那么大一圈。” “脸上还有血。” “所有人都说没事。” “可他都没回家。” 许知微这才明白。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 训练受伤、骨折恢复、暂时住院,这些词太复杂。 他真正记住的只有一件事。 爸爸穿鞋出了门。 然后晚上没有回来。 “所以你觉得。” “只要鞋没了,他就走不了。” 周小川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不走就不会受伤。” “那他现在每天不出门,你就不怕了吗?” 孩子想了想。 “也怕。” “怕什么?” “怕他偷偷走。” 门外的周庆林听见这句,低下头没说话。 许知微继续问: “你爸爸现在腿还疼吗?” “一点点。” “能走路吗?” “能。” “他现在回营里做什么,你知道吗?” 周小川摇头。 “训练。” “你自己猜的?” “军人不就是训练吗?” 许知微没有直接纠正。 而是把周庆林叫进来。 “你跟他说。” 周庆林坐到儿子旁边。 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现在回营。” “不跑障碍。” “不参加野外训练。” “也不爬高。” 周小川抬头。 “真的?” “真的。” “那你干什么?” 周庆林有点尴尬。 “看材料。” “带新兵做点轻的。” “医生没同意以前,我不参加高强度训练。” 孩子还是不太信。 “你们大人都说没事。” 这句话把夫妻俩都说沉默了。 住院那段时间。 他们确实一直对孩子说“没事”。 明明父亲腿上打着石膏。 明明家里气氛都变了。 孩子看见的和大人说的完全对不上。 许知微看向周庆林。 “这次别只告诉他没事。” 男人明白了。 “上次是受伤了。” “挺严重。” “腿骨折。” “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 周小川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那你们还一直说没事。” 王翠霞红了眼。 “娘怕你害怕。” “可我更怕。” 孩子终于哭出了声。 “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每天都觉得他会死。” 周庆林整个人僵住。 过了几秒,才抬手把儿子拉到身边。 “是爹娘说错了。” “以后有事告诉你。” “那你还会受伤吗?” 这个问题谁也不能保证。 周庆林张了张嘴。 许知微没有替他回答。 最后还是男人自己说: “可能会磕着碰着。” “但爹会按医生要求来。” “该停就停。” “有危险也不会硬上。” “要是真受伤,也会让人告诉你。” 周小川吸着鼻子。 “不是等我自己去医院才知道?” “不是。” “那你明天还去营里?” “去。” 孩子脸色立刻又紧起来。 周庆林没有说“别怕”。 只问: “你想不想看看爹明天穿什么鞋?” 周小川愣了。 男人把门边那双布鞋拿进来。 “就这个。” “晚上不藏。” “明早爹穿着出门。” “中午回来吃饭。” “你放学以后能看见我。” 孩子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要是你没回来呢?” “那娘会告诉你为什么。” “不会让你自己猜。” 这一次,周小川没有再摇头。 当天晚上。 那双鞋第一次安安稳稳放在门边。 没有藏到床底。 第二天早上,周庆林穿鞋时,孩子一直站在门口看。 “中午回来?” “回来。” “几点?” “十二点左右。” “十二点半还没回来呢?” “那你先问你娘。” “不能自己乱想。” 周小川点头。 等门关上,他还是趴到窗口看了很久。 可没有哭。 也没有追出去。 中午十二点十分。 周庆林推门进来。 手里还带了两个从食堂拿回来的馒头。 周小川本来在写作业。 听见声音,立刻跑出来。 第一眼先看腿。 第二眼看脸。 确认都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你晚了十分钟。” 周庆林愣了一下。 “路上碰见营长说了两句话。” “下次能不能早点?” “能。” 男人笑了。 “尽量。” 三天后,许知微再去随访。 鞋已经没人藏了。 周小川还是会问父亲去哪。 什么时候回。 但不再一听出门就肚子疼。 记录上,许知微没有写“孩子胆小”。 只写了: 父亲受伤后的信息不完整,使儿童将“出门”与“严重受伤、无法回家”持续联系。 调整重点:提供年龄可理解的真实信息、明确去向及回家时间、避免用“什么事都没有”否认儿童已经看见的事实。 赵护士长看完,忽然叹了口气。 “以前大人都觉得。” “小孩嘛,少知道一点就少害怕一点。” “有时候确实该少知道。” 许知微合上记录。 “但不能他明明看见爸爸躺医院了,还告诉他什么事都没有。” “那他只能自己猜。” 赵护士长点头。 “孩子自己猜出来的,往往还更吓人。” 两人正说着,方政委从外面走进来。 手里又是一份新通知。 “家属随访先做阶段总结。” “省里准备加一类人。” 许知微接过文件。 “哪一类?” “执行高风险任务人员的未成年子女。” “尤其父母长期不在家、受过伤,或者家里经历过伤亡的。” 方政委看着她。 “这次省里问得很直接。” “军人出了任务。” “部队知道怎么照顾军人。” “可留在家里的孩子。” “谁来告诉他们。” “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人说保密,孩子听见的却可能是爸爸是不是回不来了 “军人出了任务。” “部队知道怎么照顾军人。” “可留在家里的孩子。” “谁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方政委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微低头翻那份新通知。 省里没有要求把所有任务都告诉家属。 也不可能。 很多行动本身就有保密要求。 真正要解决的,是另一件事。 大人知道什么不能说。 孩子却不知道。 他们只会看见父亲突然不回家,母亲说话变少,家里人接到电话后避着自己。 然后开始猜。 “先别急着定统一话术。” 许知微把文件合上。 “孩子年龄不一样,能理解的东西也不一样。” 方政委问:“那第一步做什么?” “先看现有家庭。” “找一个已经出现明显反应的。” 家属院那边很快报上来一户。 父亲陈向军,海训基地军官。 十天前随队外出执行任务。 具体内容家里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任务原本预计五天。 现在已经第十天。 中间只传回来一次消息。 人安全。 归期未定。 妻子林玉梅还能撑住。 八岁的女儿陈晓晓却从第四天开始,每晚睡前都把父亲的枕头搬到自己床上。 到了第七天,连饭都不肯在父亲平时的位置旁边吃。 “为什么不坐那儿?” 家里人问。 孩子只说: “空着。” 没人往深处问。 等许知微过去时,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字写得很慢。 橡皮已经擦得起毛。 林玉梅压低声音。 “她最近老写错。” “老师也说上课发呆。” “晚上几点睡?” “十点多。” “以前呢?” “九点不到。” “会问爸爸吗?” “问。” “我就说执行任务。” “她还问什么?” 林玉梅停了停。 “问危险不危险。” “你怎么回答?” “我说这是保密任务,小孩子别问。”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 许知微没评价。 只问:“你们接到部队电话的时候,会避着她吗?” “会。” “为什么?” “怕她听了乱想。” 许知微看了她一眼。 “那她现在不乱想吗?” 林玉梅一下不说话了。 晚饭后,陈晓晓才愿意跟许知微聊。 一开始只是低头摆铅笔。 一根一根排得很整齐。 “你爸爸的枕头为什么拿到你床上?” 小姑娘手停了一下。 “怕他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家。” 许知微没有追得太急。 “你觉得他会找不到家?” 陈晓晓点了点头。 “他们都不告诉我他在哪。” “妈妈接电话也不让我听。” “别人问,我也不能说。” “爸爸以前说过,特别危险的事情才要保密。” 屋外的林玉梅脸色一下变了。 许知微看着孩子。 “所以你觉得,这次一定特别危险?” “嗯。” “还觉得什么?” 陈晓晓眼睛慢慢红了。 “可能他回不来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都十天了。” “以前他说五天。” “现在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变成十天。”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妈妈每天都说没事。” “可她晚上也不睡。”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都知道。” 门外彻底没声音了。 大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其实孩子最会看脸色。 只是他们看得懂变化。 不一定看得懂原因。 “晓晓。” 许知微声音放缓。 “有一件事,大人应该早点告诉你。” 小姑娘抬头。 “什么?” “你爸爸这次确实比原计划晚回来。” “这个是真的。” “为什么晚,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全部原因。” “因为任务内容不能随便讲。” “但不能讲任务内容。” “不等于他出事了。” 陈晓晓盯着她。 “那他安全吗?” “部队已经传过消息。” “目前安全。”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不能回?” “这个我不知道。” 许知微回答得很直接。 “你妈妈也不知道。” “但不知道,不代表一定是最坏的那个答案。” 小姑娘安静了一会儿。 “那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林玉梅终于从门外走进来。 眼圈已经红了。 “妈妈怕你担心。” 陈晓晓一下抬头。 “可我更担心。” 和前几天周小川说过的话几乎一样。 林玉梅蹲到女儿面前。 “是妈妈说错了。” “以后能告诉你的,妈妈告诉你。” “不能说的,也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能说。” “不是只让你别问。” 小姑娘鼻子发红。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 “明天呢?” “不知道。” “后天呢?” “也不知道。” 林玉梅这次没再哄一个确定时间。 “但只要有新消息,妈妈告诉你。” 陈晓晓想了一会儿。 “安全也告诉?” “告诉。” “晚回来几天也告诉?” “告诉。” 孩子终于点头。 许知微又看向她床上的枕头。 “那爸爸的枕头今晚还放你那儿吗?” 陈晓晓犹豫了一下。 “先放。” “可以。” 小姑娘愣了。 大概以为会被要求立刻送回去。 “你想放就放。” 许知微道。 “等哪天你觉得不用了,再拿回去。” “这个枕头不会影响你爸爸回家。” “也不会决定他安不安全。” 陈晓晓低头摸了摸枕角。 “那我明天再放一天。” “行。” 第二天,家属随访内容就被重新改了一遍。 针对未成年孩子,多加了三条。 不要用“保密”代替所有解释。 不能说具体任务时,也可以说清楚哪些信息是确定的。 不要给孩子一个大人自己都无法保证的归期。 赵春山看完,第一反应是: “那以后孩子问‘什么时候回来’,不能随口说快了?” “不能。” “哪怕是哄一下?” “你哄一次。” 许知微道:“到了那天人没回来,孩子下次就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赵春山点点头。 “那确实。” 裴砚舟站在旁边,忽然问: “如果连安全都不能确认呢?” 屋里安静下来。 这是迟早要遇到的问题。 许知微看向他。 “那就只说能确认的。” “比如现在还没有新消息。” “正在联系。” “有人在处理。” “别编。” 裴砚舟点头。 没再问。 三天后。 陈向军回来了。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陈晓晓本来在床上。 听见门响,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 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先是愣。 然后直接扑过去。 陈向军被撞得后退半步。 “慢点。” 孩子抱着他的腰不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 “你为什么多了八天?” 陈向军看向妻子。 林玉梅没有再替他一句“有事”。 只是说: “能告诉她多少,就告诉多少。” 男人顿了顿。 蹲下来。 “有些事情爸爸不能说。” 陈晓晓嘴一瘪。 “又保密?” “对。” “但有一件能说。” “什么?” “爸爸知道你在等。” 孩子眼睛一下红了。 “那你以后晚回来。” “能不能让人告诉我们?” 陈向军沉默片刻。 “能做到的时候,我一定让人告诉。” “做不到呢?” “那就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这一次。 陈晓晓接受了。 当天晚上,那只枕头被她抱出来。 放回父亲床上。 第二天早上,家属院刚把这一户的随访记录送到医院。 方政委又来了。 这次手里没有新通知。 只有一封信。 “南礁那边转来的。” 许知微接过。 信不是写给部队的。 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写给父亲的。 只有短短几行。 爸爸。 他们说你是英雄。 可我不想要英雄。 我想要你回来。 许知微抬头。 方政委声音低了一些。 “烈士子女。” “父亲牺牲已经半年。” “孩子最近开始拒绝参加所有学校组织的纪念活动。” “谁劝都没用。” “他说。” “只要别人一夸他爸爸伟大。” “他就想发火。” 第一百四十章 他不是不爱英雄,他只是更想要爸爸 “只要别人一夸他爸爸伟大。” “他就想发火。” 方政委把信放到桌上。 许知微低头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算整齐。 最后那个“回来”压得很重,纸都被笔尖划出了一道印子。 “孩子叫什么?” “沈军。” “十二岁。” “母亲呢?” “在。” 方政委道:“父亲沈志远,半年前在南礁执行任务时牺牲。” “追记了功。” “学校、街道、原单位都去过家里。” “这半年纪念活动也不少。” “孩子一开始都参加。” “最近突然不去了?” “不是突然。” “他母亲说,是越来越抗拒。” 许知微把信折好。 “先见孩子。” 沈军跟母亲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十二岁的男孩个子不矮。 进门以后礼貌叫了人。 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母亲坐在旁边,神色有些疲惫。 “以前谁来讲他爸爸的事,他都听。” “学校让他上台讲英雄父亲,他也去。”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 “上个月学校办纪念活动。” “老师让他再讲一次。” “他当场把稿子撕了。” 沈军立刻抬头。 “那不是我写的。” 母亲愣住。 “怎么不是?” “老师写的。” “让我背。” 他说到这里,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许知微看向他。 “稿子写了什么?” “就那些。” “哪些?” “我爸爸英勇。” “无私。” “为了大家舍小家。” “我要向他学习。” 沈军嘴角绷得很紧。 “可我根本不想学。” 母亲脸色一变。 “军军。” 男孩猛地转过去。 “我就是不想!” “我不想以后也让别人给我儿子发一张奖状!” 这一句把屋里的人都说静了。 他母亲眼圈一下红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 “那我要怎么说?” 沈军也红了眼。 “所有人都跟我说我应该骄傲。” “我不骄傲不行吗?” “我就是想让他活着!” 声音落下以后,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脸偏到一边。 许知微没有让他道歉。 也没有说父亲的牺牲有多伟大。 只问: “你最烦别人跟你说哪句话?” 沈军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沉默片刻。 “说我爸爸死得值。” 屋里一下更静了。 “为什么烦?” “因为死的不是他们爸爸。” 他说得很快。 “他们当然能说值。” 母亲眼泪掉下来。 “军军……” “我知道他救了人。” “我知道他没做错。” “可他就是没回来。” 沈军看着母亲。 “妈。” “我说我想他。” “你们就跟我说他是英雄。”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许知微轻轻点头。 “确实不是一回事。” 母子俩同时看向她。 “你可以知道父亲救了人。” “也可以因为他没回来生气。” “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军眼里的戒备松了一点。 “那我是不是很自私?”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别人都说。” 他低下头。 “我爸保护了那么多人。” “我还只想着让他回来。” 许知微看着他。 “你是他儿子。” “想让自己爸爸回来,很正常。” “你不用为了证明理解他的牺牲,就装作一点都不难受。” 男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一次没有立刻擦。 “可我一哭。” “我妈也哭。” “后来我就不说了。” 旁边的母亲捂住嘴。 过了很久才道: “我不是不让你说。” “我是……” 她声音发颤。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听。” 丈夫牺牲以后,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坚强。 孩子也懂事。 家里来慰问时,沈军站得笔直。 有人问长大以后想做什么,他甚至会说“像爸爸一样”。 那时候她只觉得儿子长大了。 现在才知道。 他不是长大了。 只是先学会了说别人想听的话。 许知微没有让母子俩立刻聊很多。 先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 “你现在还愿意去看爸爸吗?” 沈军点头。 “愿意。” “愿意提他以前的事吗?” “愿意。” “什么不愿意?” “上台。” “也不想让别人老问我骄不骄傲。” “还有呢?” “别替我写我想说的话。” 这句很清楚。 问题不是纪念父亲。 是孩子没有权利决定自己怎么纪念。 “那下次学校再有活动。” 许知微道:“你可以不讲吗?” 沈军下意识看向母亲。 母亲愣了愣。 “可以。” “真的?” “真的。” “那老师要是问?” “我去说。” 沈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那我可以只去献花,不讲话吗?” “可以。” “也可以哪次不想去,就不去一次。” 男孩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 “我还是想把那封信给爸爸。” 许知微看向桌上的信。 “可以。” “放哪?” “你想放哪?” “墓前。” “那就带去。” 第二天,母子俩去了陵园。 没有学校。 没有单位。 也没有讲话。 沈军把那封信压在花下面。 站了很久。 最后蹲下来,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名字。 “爸。” “我还是生你的气。” 母亲站在后面,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军吸了吸鼻子。 “但我也想你。” 他说完以后,没有再逼自己说什么“以你为荣”。 只是把口袋里一颗已经有些化了的糖放到碑前。 “这个你以前说少吃。” “我现在还是吃。” 母亲哭着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沈军第一次主动问: “妈。” “爸爸以前怕不怕死?” 母亲愣住。 “我不知道。” “他没说过。” “那以后别人再问我。” “我能不能也说不知道?” “能。” “那就好。” 这一户的记录最后没有写“接受父亲牺牲”。 许知微只写: 允许儿童同时保留爱、思念、愤怒和不理解。 纪念不应要求儿童重复统一表达。 不强迫其以“骄傲”“坚强”替代真实哀伤。 赵护士长看完,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总觉得烈士孩子懂事点是好事。” “懂事没问题。” 许知微把记录合上。 “就怕所有人都只允许他懂事。” 方政委拿到这份总结以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 省里把未成年子女随访方案又加了一条。 纪念活动应尊重儿童本人意愿,不强迫发言、不规定情绪、不以是否表现坚强评价其适应情况。 赵春山看完,忍不住道: “那以后是不是也不能老跟孩子说‘你爸是英雄,你不能哭’?” “本来就不该说。” “那哭怎么办?” “哭就哭。” “生气呢?” “让他说为什么生气。” 赵春山点点头。 “这倒比憋着强。” 他刚把文件放下,门外就有人敲门。 是家属院的干事。 对方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孩子紧紧攥着书包带。 进门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许阿姨。” “我妈妈最近老哭。” 许知微蹲下来看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孩摇头。 “他们都说爸爸只是去外地养伤。” 他停了一下。 “可我昨天听见奶奶说。” “爸爸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孩子抬起头。 “他们是不是又在骗我?”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孩子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他们是不是又在骗我?” 小男孩仰着脸问。 声音不大。 手却把书包带攥得发皱。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你叫什么?” “何小峰。” “几岁?” “八岁。” “你爸爸叫什么?” “何卫东。” 旁边家属院干事低声补了一句。 “工程营的。” “两个多月前任务里伤了腰。” “人在外地医院做后续治疗。” 许知微抬头。 “孩子母亲呢?” “就在外面。” 何小峰立刻转头。 “我妈也来了?” 干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知微看着孩子。 “她来了。” “为什么不进来?” “她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何小峰嘴唇抿紧。 “她一直都不说。” “我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就说快了。” “我问能不能去看。” “她说医院远。” “昨天奶奶跟小姑说话。” “我听见了。” 他说到这里,眼圈一下红了。 “奶奶说爸爸腿可能以后都没劲。” “还说站不起来。” “我一进去,她们又不说了。” 许知微轻声问: “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何小峰吸了下鼻子。 “我爸爸是不是要死了?” “不知道。” 孩子愣住。 大概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我现在只知道他伤得比较重。” 许知微道:“但你刚才听见的‘可能站不起来’,和‘要死了’不是一回事。” 何小峰眼睛一眨不眨。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还在治疗。” “真的?” “真的。” “那他到底能不能站起来?” “这个问题要问医生。” “我不能骗你说一定能。” “也不能在不知道的时候告诉你一定不能。” 何小峰沉默了好一会儿。 抓着书包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那你至少没说快了。” 许知微心里轻轻一顿。 一个“快了”,大人说的时候只是想让孩子安心。 可孩子每天都在等。 一天一天过去。 “快了”就越来越像另一种骗。 “你妈妈在外面。” 许知微道:“你愿意让她进来吗?” 何小峰没说愿意。 也没说不愿意。 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门打开。 周红梅进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显然刚才都听见了。 何小峰一看到她,立刻把脸转开。 “你又要说爸爸快回来了吗?” 周红梅脚步一下停住。 “妈……” “我不信了。” 孩子声音开始发抖。 “你每次都这么说。” “第一次说过几天。” “后来又说再等等。” “都两个多月了。” 周红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坐到儿子旁边。 想碰他。 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是妈错了。” 何小峰没看她。 “爸爸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走路了?” 周红梅嘴唇颤了颤。 以前她最怕儿子问这一句。 所以每次都绕过去。 可现在已经绕不了了。 “医生说。” “你爸爸的腿现在还不能正常用力。” “还在做治疗。” “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现在还不能确定。” 孩子终于转过头。 “那他是不是坐轮椅?” “现在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红梅一下说不出话。 眼泪不停往下掉。 “妈怕你害怕。” 何小峰也哭了。 “你们老是怕我害怕。” “可你们越不说。” “我就越觉得是不是特别特别坏。” 这句话把周红梅彻底说住了。 她抬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 “妈妈也害怕。” 孩子一愣。 “你也怕?” “怕。” “怕你爸爸以后走不好。” “怕他自己难受。” “也怕你知道以后天天担心。” 周红梅吸了口气。 “所以我总想着,等情况好一点再告诉你。” “可一直没等到。” 何小峰看着她。 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你哭也是因为这个?” “嗯。” “不是爸爸要死了?” “不是。” 周红梅摇头。 “医生没这么说。” “他人现在清醒。” “能吃饭。” “也能说话。” “前天还在电话里问你最近数学考了多少分。” 何小峰眼睛一下睁大。 “他问我了?” “问了。”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周红梅哑住。 显然又做了同样的事。 怕孩子更想父亲,所以连这些也没说。 许知微在旁边开口: “有些不能确定的事情,可以告诉孩子不知道。” “但已经确定的东西。” “最好别一起藏起来。” 周红梅点头。 “我记住了。” 何小峰擦了把脸。 “我能不能给爸爸打电话?” “能。” “今天?” “我回去就联系医院。” “他会接吗?” “如果医生说他今天状态可以,就接。” 这一次。 没有人给一个保证。 孩子反而点了头。 当天晚上,电话真的接通了。 何卫东的声音比以前虚一点。 但很清楚。 “小峰。” 何小峰一听见,眼泪又下来了。 却忍着没哭出声。 “爸爸。” “嗯。” “你是不是坐轮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是。” “你以后还能走吗?” “爸爸现在不知道。” 何卫东没有骗。 “医生说还得练。” “那你疼吗?” “有时候疼。” “那你为什么以前都不告诉我?” 何卫东沉默几秒。 “爸爸也以为不告诉你,你就不会怕。” 何小峰鼻音很重。 “可我更怕。” “嗯。” “爸爸知道了。” “那你以后有事就告诉我一点。” “能告诉的都告诉。” “不能说的就说不能说。” “行。” 孩子终于松了口气。 停了一会儿,又问: “轮椅能自己推吗?”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能。” “快不快?” “还行。” “那你回来以后。” “我能不能推你?” 这次何卫东安静得更久。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能。” 何小峰低头抹眼睛。 “那你别摔。”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 孩子哭了一会儿。 却没有再问父亲会不会死。 第二天,许知微做家庭随访。 周红梅说,昨晚何小峰第一次没有半夜跑到她房里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起床以后,还把自己攒的两块糖装进一个小纸袋。 说等爸爸回来给他。 “以前我总觉得。” 周红梅低声道:“小孩子知道这些没用。” “可现在看。” “他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自己想得更多。” 许知微点头。 “孩子不需要知道所有医学细节。” “但要知道跟自己生活有关的事实。” “比如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现在大概是什么状态。” “什么时候能联系。” “哪些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户的记录最后只加了几句话。 面对重伤、残疾风险等长期变化,不应用反复承诺“很快会好”“很快回来”代替解释。 可以承认不确定。 孩子能承受的,往往不是所有坏消息。 而是一点一点、真实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午培训时。 赵春山看完案例,盯着最后那几行看了半天。 “嫂子。”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安慰人,就得往好里说。” “那也得看你知不知道真的会好。” “要是不知道呢?” “就说不知道。” 赵春山咂了咂嘴。 “这听着挺不安慰人的。” “但至少是真的。” “也是。” 他想了想。 “被人骗着安心几天。” “后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估计更难受。” 许知微刚要说话。 门外忽然有人喊她。 “许顾问。” 是韩主任。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康复评估。 “何卫东那边的新结果。” 许知微接过来。 “有变化?” “有。” 韩主任神色不算轻松。 “下肢功能恢复比之前预计慢。” “医生建议家属提前做准备。” “他以后就算能站起来。” “也很可能没办法再回原来的岗位。” 赵春山脸上的笑没了。 许知微低头看着那份评估。 昨天刚刚告诉孩子。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今天。 他们终于知道了一部分答案。 可这一次。 又该怎么把新的事实。 告诉一个正在等父亲回家的八岁孩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告诉孩子真相,不等于一次把最坏的都压给他 “他以后就算能站起来。” “也很可能没办法再回原来的岗位。” 韩主任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春山先没忍住。 “这个也要马上告诉孩子?” 许知微还在看那份康复评估。 “先告诉家属。” “孩子呢?” “看家里准备到哪一步。” 赵春山皱眉。 “昨天不是刚说,不能瞒?” “不能瞒,不等于什么结果一出来,就一股脑全告诉八岁孩子。” 许知微抬头。 “他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是爸爸还能不能联系、什么时候可能回来、回来以后生活上会有什么变化。”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回原岗位。” “这是父母先要消化的事。” 赵春山慢慢点头。 “就是跟他没直接关系的,不急着说。” “对。” “真相也有先后。” 当天上午,周红梅被叫到医院。 她看完评估,坐了很久没动。 “医生意思是……” “以后真回不了部队了?” 韩主任没有给死话。 “现在只能说,恢复速度比预期慢。” “原岗位对身体要求高。” “就算以后能站、能走,也未必适合继续做以前的训练和任务。” 周红梅眼圈一下红了。 “他知道吗?” “知道。” “什么反应?” “没说太多。” 韩主任道:“外地医院那边说,他最开始问的是还能不能恢复正常走路。” “第二个问的才是岗位。” 周红梅低头抹眼泪。 “他一辈子就认这个。” 许知微坐在旁边,没有急着谈孩子。 先问她: “你最担心什么?” “他回来以后接受不了。” “还有呢?” “家里以后怎么办。” “工作能不能调整。” “腿要继续治多久。” “孩子……” 提到孩子,她停住。 “昨天才跟小峰说了,不再骗他。” “今天就又来了这个。”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只说现在已经确定的。” “什么?” “爸爸恢复得比医生原来预计慢。” “回来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治疗。” “暂时不能像以前一样跑、训练。” 周红梅看着她。 “不能回岗位呢?” “先不用把‘一辈子回不去’这种他现在理解不了、而且还没完全确定的话压给他。” “如果后面确定岗位调整,再告诉。” 周红梅明显松了口气。 “这也不算瞒?” “不算。” 许知微道:“你不是在编另一个答案。” “只是按他能理解、也跟他有关的部分说。” 下午,何小峰又来了医院。 这次不是被大人带着骗出来的。 周红梅提前告诉他。 “医生有新的消息。” 孩子一路都很安静。 坐下以后第一句就是: “是不是坏消息?” 周红梅眼睛一红。 差点又想说“没事”。 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是特别好的消息。” 何小峰立刻坐直。 “爸爸怎么了?” “他腿恢复得比原来慢。” “所以呢?” “所以回来以后。” 周红梅说得很慢。 “可能还要坐一段时间轮椅。” “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跑。” “不能训练?” “暂时不能。” 孩子眼圈一下红了。 “以后都不能吗?” 周红梅看向许知微。 许知微没有替她回答。 过了几秒,她自己说: “现在不知道。” 何小峰鼻子一酸。 “又不知道。” “嗯。” 周红梅拉住他的手。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妈妈不告诉你。” 孩子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那他还能回来吗?” “能。” “什么时候?” “医生还没给具体日子。” “那我能继续打电话吗?” “能。” “他回来以后,我推他?” “如果爸爸愿意。” 何小峰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他是不是很难过?” 这句话让周红梅愣住。 成年人第一反应都在问腿。 孩子却突然问人。 “可能会。” 她轻声道。 “因为他以前能做很多事。” “现在一下不能了。” “那我要不要装作没事?” 许知微这次开口。 “不用。” 何小峰看过来。 “那我见他要说什么?” “正常说。” “你想问腿,就问。” “想说学校的事,也说。” “别一天到晚围着他的腿。” 孩子想了想。 “那我还能跟他下棋?” “当然。” “他以前总悔棋。” 周红梅没忍住笑了一下。 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 “等他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何小峰也笑了。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当天晚上,他又跟父亲通了电话。 这次没先问能不能走。 而是问: “爸爸。” “你回来还能下棋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 “能。” “那你手没伤吧?” “没有。” “那行。” 何小峰一本正经。 “腿慢点治。” “手留着跟我下。” 何伟东在电话那边笑出声。 笑到后面声音有点哑。 “你妈都告诉你了?” “说了一点。” “你害怕吗?” “有一点。” 孩子很诚实。 “但我昨天更怕。” “因为昨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爸爸以后能告诉你的。” “都告诉你。” “那你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 何伟东没想到儿子会这么问。 半天才说: “不能自己下床。” “别人什么都要帮。” “烦。” 何小峰想了想。 “那你回来以后。” “我帮一次。” “你不想让我帮,就自己来。” 何伟东笑了一声。 “行。” “不能老把我当病人。” “知道。” 这通电话结束以后,周红梅明显感觉到,儿子没有像前一天那样一遍遍追问父亲会不会死。 问题还是很多。 可都变得具体了。 轮椅能不能进家门。 爸爸睡哪个房间。 厕所门口那道坎怎么办。 这些问题听起来琐碎。 却比一个八岁孩子自己躺在床上想象“爸爸是不是再也回不来”要好得多。 第二天。 家属院干事和后勤的人一起去了何家。 量门口的坎。 看楼梯。 研究如果何伟东回来以后行动还不方便,哪些地方需要提前调整。 何小峰也跟着。 拿着尺子跑前跑后。 “这里轮椅能过去吗?” 后勤干事看了一眼。 “窄一点。” “那怎么办?” “能改。”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这有什么不能改的。” 他跑回屋里,把消息告诉母亲。 “妈。” “门能改。” 周红梅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孩子知道真相以后,不是只能害怕。 当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害怕也会有一个能放下去的地方。 这一次随访记录,许知微写得很短。 对儿童告知严重伤情时,不需一次提供全部成人层面的判断。 优先说明与其生活直接相关、已经确认的事实。 对仍不确定的部分,可以明确说“不知道”。 同时让儿童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 赵春山看完最后一句,点了点头。 “这个我懂。” “光告诉他坏消息不行。” “还得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办。” “对。” “人最怕的很多时候不是变化。” 许知微合上记录。 “是变化来了以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方政委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电报。 “何伟东的情况先按这个方案走。” “还有一件事。” 许知微抬头。 “什么?” 方政委把电报放到桌上。 “省里准备把家属和未成年子女随访正式纳入第二阶段试点。” “但他们提了一个新问题。” “如果父母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 “谁来教?” 赵春山下意识接了一句。 “总不能每次都让许顾问一家一家去。” 方政委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次。” “省里要做一份家长用的简明手册。” 赵春山一听,立刻后退半步。 “这跟我没关系吧?” 许知微看向他。 “你觉得呢?” 赵春山脸色一下变了。 “嫂子。” “我没孩子。” “正好。” “先看看一个没带过孩子的人。” “能不能看懂。” 第一百四十三章 给家长看的手册第一条就是别随口说没事 “我没孩子。” 赵春山往后退了半步。 “正好。” 许知微把刚写了几行的纸递过去。 “你先看。” 赵春山没接。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这份不是给心理骨干看的。” “是给普通家长看的。” “你连孩子都没带过,要是你都能看懂,至少说明没写得太绕。” 赵春山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嫂子。” “嗯?”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裴砚舟从旁边经过。 “别耽误时间。” 赵春山认命地把纸接过来。 第一行刚看完,眉头就皱起来了。 面对儿童重大生活变化沟通建议。 他抬头。 “这就不好懂。” 许知微动作一停。 “哪里?” “什么叫重大生活变化?” “受伤、牺牲、长期出任务、父母调动、住院。” “那就直接写。” 赵春山把纸拍到桌上。 “家长谁有空先想自己这算不算重大生活变化?”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拿笔把标题划掉。 重新写: 家里出了大事,怎么跟孩子说。 赵春山点头。 “这个我懂。” 裴砚舟站在旁边,难得开口。 “确实更直接。” 赵春山一下精神了。 “营长都同意。” “继续看。” 第二条是: 根据儿童年龄提供适量、真实、可理解的信息。 赵春山又皱眉。 “还是绕。” “哪绕?” “适量是多少?” “可理解怎么算?”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 “那你觉得怎么写?” 赵春山想了一会儿。 “孩子问什么,能说的就说。” “不能确定的就说不知道。” “不能讲的就直接说这件事现在不能讲。” 他说完自己一愣。 “这不就是前面几个孩子的情况?” “对。” 许知微把他的原话记下来。 “所以手册不能先讲道理。” “先告诉家长怎么说。” 一上午,原本四页的东西被删得只剩两页半。 第一版里那些“情绪容纳”“不确定性沟通”“现实锚定”,一个都没留下。 全换成了最简单的话。 别随口说“没事”。 已经发生的事,孩子看见了,就别硬说没发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别说“快了”。 暂时不能讲任务内容,可以直接说“这部分不能告诉你”。 孩子哭、生气、说不想当英雄的孩子,不等于不懂事。 告诉孩子接下来谁陪他、什么时候能有新消息、他自己能做什么。 赵春山看到第五条时,忍不住抬头。 “这一条是不是沈军那个孩子?” “嗯。” “那最后一句就是何小峰?” “也是。” “全是从真实情况里改的?” “对。” “那这手册估计比空讲好记。” 许知微没说话。 她也是这么想的。 很多家长不是不爱孩子。 只是习惯了认为,大人的事不该让孩子知道。 遇到坏消息,就先藏。 藏不住了,再哄。 等哄也没用了,孩子已经开始自己拼答案。 而他们拼出来的那个答案,往往比真实情况更可怕。 中午,方政委拿到第一版。 从头看到尾。 最后停在第一条。 “别随口说‘没事’。” 他笑了一下。 “这句话估计会得罪不少家长。” “为什么?” “因为大人最爱说这个。” 赵春山立刻接话。 “摔了说没事。” “生病说没事。” “出去执行任务也说没事。” “孩子再问,就说别瞎想。” 方政委看他。 “你现在总结得挺快。” 赵春山立刻坐直。 “助教不是白当的。” 裴砚舟淡淡道:“下午还有训练。” 赵春山又老实了。 手册没有直接发。 下午先找了六户家属试读。 有孩子三岁的。 七岁的。 十二岁的。 也有家里孩子已经十六七岁的。 第一个提出问题的,是个年轻母亲。 “如果孩子才三四岁,也要告诉?” 许知微道:“告诉他能懂的。” “比如爸爸住院。” “别跟三岁孩子讲伤情细节。” “但可以说爸爸现在要在医院住几天,今天不能回来。” “那他一直哭呢?” “哭也可以。” “不能因为怕他哭,就把爸爸去哪儿编成出差。” 年轻母亲点点头。 另一个家属问: “那孩子非得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可我们又不知道呢?” 赵春山这回自己都能答。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说完以后,他赶紧看许知微。 “对吧?” “对。” “但是后面还要补一句。” “什么?” “告诉孩子,下次大概什么时候能再得到消息。” 许知微道:“比如今天不知道,但三天后部队会再联系。” “让他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有可能知道。” “别让他每天从早问到晚。” 家属们明显都认真起来。 这东西对大人来说,看着简单。 可真放到家里,很多话没人教过。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位烈士遗孀。 她拿着手册看了很久。 最后问: “如果孩子说。” “他恨他爸爸呢?” 屋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女人低声道: “我女儿十三岁。” “她爸走了一年。” “前几天吵架的时候。” “她突然跟我说,她恨她爸非要去。” “说完以后自己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又跟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许知微问:“你当时怎么回的?” “我骂了她。” 女人眼圈红了。 “我说她怎么能这么说她爸。” “她爸是为了救人才……” 说到这里,她自己停住了。 前几天沈军的情况,跟这几乎一样。 “她不是在评价她父亲这个人。” 许知微轻声道。 “她是在说。” “如果当时他没去。” “是不是现在还能在家。” 女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我该怎么回?” “可以问她。” “你是不是很想爸爸。” “是不是有时候觉得,他如果没有去就好了。” “先听她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完。” “那她说恨呢?” “也先别急着纠正。” 许知微道:“爱一个人,也可以生他的气。” “想他回来,也不等于不理解他做过的事。” 女人沉默很久。 慢慢点头。 “我回去跟她说。” 这一条当场被补进手册。 孩子说“恨”“不公平”“我不要英雄爸爸”时,先听他在失去什么,不要马上纠正他的立场。 赵春山看完以后,低声嘀咕: “这话看着简单。” “真当爹妈的估计挺难听进去。” “所以才要提前写。” 许知微道。 “别等孩子真说出来了,大人才第一次想该怎么接。” 当天傍晚,简明手册第一版终于定稿。 总共三页。 没有任何专业词。 最后一页最下面,只有一句话。 孩子不需要大人永远给好消息。 他更需要知道,坏消息来了,也有人会陪他一起面对。 赵春山看完,难得没挑毛病。 “这句挺好。” 裴砚舟刚从训练场回来。 扫了一眼。 “可以发。” 许知微抬头看他。 “裴营长现在也会审手册了?” “我只是觉得。” 他把桌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成热的。 “至少以后有人出任务。” “家里别只剩一句‘别问’。”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没再开玩笑。 第二天。 手册先发到三个试点家属院。 上午还没结束,第一条反馈就回来了。 不是投诉。 也不是修改建议。 而是一名家属拿着手册,主动来到医院。 她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许顾问。” “我以前一直以为。” “只要我不告诉孩子。” “他就不会知道。” 女人停了一下。 “可昨晚我才发现。” “我儿子早就知道他爸爸不是出差。” “他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许知微抬头。 “多大?” “十岁。” “那他爸爸到底去哪了?” 女人眼圈一点点红了。 “监狱。” “去年因为犯错误,被判了刑。” “家里一直跟孩子说。” “爸爸去外地工作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孩子早就知道,他只是陪着大人一起装不知道 “去年因为犯错误,被判了刑。” “家里一直跟孩子说,爸爸去外地工作了。” 女人说完,低下头。 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许知微没有立刻问男人犯了什么事。 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 “你儿子叫什么?” “罗嘉明。” “十岁。” “你怎么发现他已经知道了?” 女人眼圈更红了。 “昨晚我照着手册问他。” “我说,如果爸爸有些事以前没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他就问我。” “是不是终于要告诉他爸爸在坐牢了。” 许知微动作一顿。 “他怎么知道的?” “半年前。” “楼下两个孩子吵架。” “有人骂他说,你爸是犯人。” 女人声音越来越低。 “他回来以后问过我一次。” “我当时说别人胡说。” “后来他就再也没问。” “这半年一直配合你们说爸爸在外地?” “嗯。” “别人问,他也这么说。” 女人抬手擦掉眼泪。 “昨天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知道。” “他说。” “因为我每次提爸爸都很紧张。” “他怕我要是知道他知道了,会哭。”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十岁的孩子。 早就从别人口中知道了真相。 却还每天陪着母亲演同一场戏。 不是因为他信。 是因为他觉得,大人承受不了。 “他现在在哪?” “家里。” “愿意来吗?” 女人点头。 “愿意。” “他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他爸爸坐过牢以后。” 女人停了一下。 “他以后是不是也会变坏。” 许知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带他过来吧。” 罗嘉明进门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不像前几次见到的那些孩子。 他不躲,也不哭。 甚至主动叫了声“许阿姨”。 坐下以后,也一直看着她。 “你想问我什么?” 男孩抿了下嘴。 “我爸爸犯错误了。” “嗯。” “那我以后会不会也犯?” “每个人都会犯错误。” “我不是说普通错误。” 罗嘉明明显有点急。 “我是说,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 许知微看着他。 “你觉得一个人做过错事,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吗?” 男孩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爸爸做过的事会自动变成你的?” 他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才说: “楼下有人说,龙生龙,凤生凤。” “还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门边的女人脸色一下白了。 “谁跟你说的?” “你别问。” 罗嘉明立刻转头。 “你每次都要去找人吵。” “那别人说你呢?” “他们已经说了。” “你吵完,他们背后还是会说。” 母亲眼泪一下掉下来。 许知微把话接回来。 “你爸爸犯的错误,是他自己的行为。” “不是遗传给你的东西。” “你以后怎么做,跟你自己有关。” 罗嘉明盯着她。 “真的?” “真的。” “那我能不能不原谅他?” 这个问题更直接。 女人一下抬头。 “嘉明。” 许知微却示意她先别打断。 “为什么不想原谅?” 罗嘉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以前答应过我。” “等我生日,要带我去县里动物园。” “结果他被抓了。” “我生日那天。” “我妈还跟我说,他工作忙。”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他在坐牢。” 男孩说得很平静。 可眼睛已经红了。 “我就坐在家里等。”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 “我妈还骗我说,也许晚上会打电话。” 女人捂住嘴。 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光生他气。” 罗嘉明看着地面。 “我也生我妈气。” “可她总哭。” “我就不能说。” 许知微问:“所以你这一年都装作信?” “嗯。” “累吗?” 男孩咬着嘴唇。 点头。 这一下,母亲彻底绷不住了。 “嘉明。” “妈对不起你。” 罗嘉明没看她。 “我知道你怕我被别人笑。” “可别人早就知道。” “就我在家里还得装不知道。” 这一句话,比任何哭闹都更重。 女人慢慢蹲到他面前。 “以后不让你装了。” “真的?” “真的。” “爸爸的事,你想问就问。” “妈妈知道的告诉你。” “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罗嘉明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他为什么坐牢?” 女人脸色变了。 这才是最难回答的。 许知微没有替她说具体内容。 “这件事可以根据孩子能理解的程度讲。” “但别再编外地工作。” 女人点头。 沉默了很久,才对儿子道: “你爸爸犯了法律不允许的错。” “伤害了别人,也要承担后果。” “具体的事,妈妈可以慢慢告诉你。” “但不是你的错。” 罗嘉明问:“那我去学校还要说他出差吗?” “不用了。” “别人问呢?” 女人张了张嘴。 许知微先问孩子: “你想怎么回答?” 罗嘉明想了一会儿。 “我不想跟所有人说。” “那就不用。” “可以说这是家里的事,不想讲。” “如果有人故意拿这件事骂你。” “可以告诉老师和家里。” “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坦荡,把所有细节都说给别人听。” 男孩这才点头。 “那我还能给他写信吗?” 母亲愣住。 “你想写?” “有时候想。” “有时候又不想。” “都可以。” 许知微道:“生气的时候不写。” “想说话的时候就写。” “不是只有原谅了,才能联系。” 罗嘉明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以前。 他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许阿姨。” “我以后要是做得很好。” “是不是就能证明我跟我爸不一样?” “你不用拿一辈子证明这件事。” 男孩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是你。” 许知微看着他。 “不是谁的错误后面跟着的一个名字。” 罗嘉明站在那里。 很久以后,才慢慢点了头。 当天的随访记录,没有写父亲具体犯了什么罪。 只记录了和孩子有关的部分。 儿童已提前从同龄人处得知父亲服刑事实。 家庭长期隐瞒导致儿童反向承担保护母亲情绪的角色。 存在对父亲错误会否决定自身未来的担忧。 处理重点:停止虚构解释,明确责任归属,允许儿童保留愤怒、羞耻、思念等复杂情绪,同时保护其隐私边界。 赵春山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问: “这种也要放进家长手册?” “要。” “怎么写?” 许知微拿起笔。 想了一会儿。 写下一句: 家里发生让人羞于开口的事,也不要让孩子长期替大人维持谎言。 赵春山看着那句话。 “这个估计更难。” “是。” “可难也得写。” “孩子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 许知微把笔放下。 “往往比从家里知道,更伤。” 门外,方政委正好进来。 手里拿着第二阶段家属随访汇总。 “手册先停一下。” “省里刚来电话。” “又出新问题了。” 许知微抬头。 “什么?” 方政委把汇总表放到桌上。 “最近几批家属主动求助以后。” “有人开始担心。” “这些家庭情况会不会也被记进军人的档案。” 赵春山立刻反应过来。 “跟前面心理记录一样?” “差不多。” 方政委点头。 “现在已经有家属问。” “我要是说夫妻总吵架。” “会不会影响我丈夫评优。” “我要是说孩子出了问题。” “会不会让部队觉得我们家拖后腿。”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许知微低头看着那份汇总。 前面刚解决军人的保密边界。 现在。 同样的问题。 落到了家属身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家属来求助,不该变成军人的一份负面记录 “我要是说夫妻总吵架,会不会影响我丈夫评优。” “我要是说孩子出了问题,会不会让部队觉得我们家拖后腿。” 方政委把汇总表推过来。 赵春山看完以后,眉头越皱越紧。 “真有人这么问?” “还不止一个。” “为什么?” 方政委看他一眼。 “你觉得呢?” 赵春山想了一会儿。 “怕家里的事算到军人头上。” “差不多。” 许知微继续往后翻。 第二阶段家属随访刚铺开的时候,很多人只是不会说。 现在主动求助的入口有了,新的顾虑也跟着出来。 丈夫训练忙,夫妻长期沟通不好。 孩子因为父亲受伤出现明显害怕。 老人重病,家里人撑不住。 这些事情本身未必跟军人的工作表现有关。 可只要一想到“部队会不会记下来”,家属就开始往回缩。 “最近主动求助人数下降了?” 许知微问。 “还没明显下降。” 方政委道:“但已经有人要求别做书面记录。” “还有一户本来约好了随访,临时取消。” “理由?” “怕说多了影响丈夫。” 赵春山忍不住道: “这不就跟前面一样?” “军人自己怕心理记录进档案。” “现在家属怕家庭问题进军人档案。” 许知微点头。 “所以这次边界要定得更清楚。” 第二天上午,家属随访小组临时开会。 医院、政治部、家属院干事都来了。 许知微先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我们现在的家属记录,最后放哪?” 家属院一名干事回答: “目前都由随访组留。” “有些情况会抄送相关单位。” “哪些会抄送?” 对方一下卡住。 “比较严重的。” “什么算严重?” “夫妻矛盾比较大。” “孩子状态明显不好。” “经济特别困难。” 许知微没有马上评价。 只继续问: “夫妻矛盾抄送以后,单位拿去做什么?” “主要是提醒干部多关心家庭。” “会不会进个人材料?” “按理说不会。” “按理说不够。” 屋里安静下来。 前面军人心理记录刚吃过一次亏。 这次不能再靠“大家一般不会乱用”。 规则必须写清。 政治部胡干事先开口。 “但家里真有情况,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单位。” “比如一个干部长期不回家。” “家属已经撑不住了。” “单位不调整安排,光靠随访也没用。” “这种当然要协同。” 许知微道:“问题还是一样。” “告诉多少。” “为了什么告诉。” 她在黑板上分了两栏。 需要单位解决的。 不需要单位知道的。 “住房困难。” “随军手续。” “孩子没人照顾。” “军人长期出任务,家庭确实需要调整支持。” “这些属于需要协同的。” “但夫妻具体为什么吵架。” “妻子哭的时候说了什么。” “孩子到底恨不恨爸爸。” “这些私人内容,没有处理需要,就不应该往单位传。” 家属院干事点了点头。 “那以后随访表也得分开。” “怎么分?” “一张工作记录。” “只写需要协调的问题。” “另一张详细谈话。” “留在随访组。” 许知微看向她。 “可以。” “而且详细谈话不跟军人个人档案合并。” 胡干事问: “如果家属反映的问题,确实涉及军人本人严重失职呢?” “比如长期不承担家庭责任。” “甚至有暴力。” 许知微神色也认真起来。 “那是另一回事。” “如果涉及现实伤害、违法违纪或者明确安全风险。” “就不能拿隐私当理由压着不报。” “但也必须把事实和情绪分开。” “不能家属说一句‘我快被他气死了’,就写成家庭关系严重恶化。” 赵春山在后面听得直点头。 “还是得看事实。” “对。” “更不能因为一个家属来求助,就让军人自动背一个‘家庭有问题’的标签。” 上午的讨论没有拖太久。 因为前面军人心理记录已经打过底。 这一次很快形成了几个基本原则。 家属主动求助记录不进入军人普通考核、评优、留队及提干材料。 确有现实困难需要单位协助时,只传递解决问题所需的信息。 涉及暴力、安全风险、违法违纪等情况,按相应程序处理,不以“家事”名义隐瞒。 未成年子女随访内容,同样不作为评价军人工作表现的依据。 赵春山看到最后一条时,忽然道: “这条得放前面。” 许知微看他。 “为什么?” “家长最怕的就是这个。” “孩子出点情况,最后变成他爹带兵不行。” “那谁还敢说?” 方政委点了点头。 “有道理。” “往前提。” 规则初稿定完以后,没有马上发。 许知微让家属院先找几户试读。 第一户就是前几天参与过产后随访的王秀兰。 她看到“不会进入丈夫评优材料”那一行时,明显松了口气。 “以前我真担心过。” 刘建业坐在旁边,一脸意外。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 王秀兰看他。 “我那阵子连孩子都不想抱。” “还总哭。” “我就怕别人觉得,是不是你家里都顾不好。” “会影响你。” 刘建业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想太多了。” 王秀兰脸一沉。 许知微立刻看过去。 刘建业自己先反应过来。 “不是。” “我不是说你不该想。” “我是说……” 他卡了半天。 赵护士长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刘副连长。” “你这一个月白随访了?” 刘建业耳根都红了。 “我的意思是。” “以后这种事别自己憋。” 王秀兰脸色这才缓下来。 “这还差不多。” 第二户是林桂芬。 那个曾经一个人在家时,谁敲门都不敢开的随军家属。 她看完以后问得很细。 “如果我说我害怕一个人在家。” “会不会让单位觉得我拖我丈夫后腿?” “不会。” “那我以后又严重了呢?” “严重了就继续来。” “那记录呢?” “随访组留。” “如果不需要你丈夫单位帮忙,不会把你的私人细节报过去。” 林桂芬这才点头。 “那我敢说。” 这四个字,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规则写得再漂亮。 最后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一句。 敢说。 下午,省里电话打过来。 杜处长听完东海的方案,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家属说的事情,会影响军人训练状态呢?” 许知微回答: “告诉单位结果。” “比如最近家庭发生重大变故,建议短期关注睡眠和训练状态。” “但没必要把妻子具体说过什么、孩子哭过几次全交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还是最小必要原则?” “对。” “行。” 杜处长道:“先试。” “不过别急着写成最终版。” “家属这块比军人本人更复杂。” “尤其夫妻双方意见不一致的时候。” 话刚说完。 办公室外就有人敲门。 家属院干事探进来。 神色有些为难。 “许顾问。” “还真有一户意见不一致。” “怎么了?” “妻子来求助。” “明确要求别告诉丈夫。” “可她反映的问题。” 干事停了一下。 “偏偏跟丈夫本人有关。” 赵春山下意识问: “夫妻吵架?” “比那个麻烦。” 干事摇头。 “她说丈夫最近一个月。” “每天夜里都要起来检查孩子还在不在床上。” “有时候一晚上三四次。” “白天却装作什么都没有。” “她怕直接告诉丈夫以后。” “他以后连她也不肯说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她可以来求助,但不能永远替丈夫藏着问题 “她怕直接告诉丈夫以后。” “他以后连她也不肯说了。” 家属院干事说完,办公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许知微先问: “妻子人呢?” “在隔壁。” “孩子多大?” “六岁。” “丈夫叫什么?” “陈海山,后勤运输连的。” 赵春山在旁边想了想。 “我见过。” “人挺稳的。”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先别根据平时印象下结论。” 赵春山立刻闭嘴。 女人叫李秀芳。 二十八岁。 进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许顾问,这事能不能先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先说情况。” 许知微没有马上答应。 李秀芳明显有些紧张。 “他以前睡觉很沉。” “这一个月不知道怎么了。” “半夜总突然起来。” “先摸孩子那边。” “摸到人以后才回去睡。” “一晚上少的时候两次。” “多的时候四五次。” “孩子醒过吗?” “醒过两回。” “问他干什么,他就说给孩子盖被子。” “白天呢?” “什么都正常。” “上班,吃饭,跟孩子玩。” “有没有明显发脾气?” “没有。” “最近家里发生过什么?” 李秀芳摇头。 “没有。” “孩子生过病?” “前阵子发过一次烧。” “严重吗?” “三十八度多。” “第二天就退了。” 许知微停了一下。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夜里检查?” 李秀芳回想片刻。 “孩子发烧以后没几天。” “最开始我以为他就是担心。” “可烧都退一个月了。” “他还这样。” “你问过他吗?” “问了。” “他说我睡迷糊了。” 李秀芳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 “可我后来故意没睡。” “看得清清楚楚。” “他起来摸孩子鼻子。” “又摸胸口。” “有时候还把手放到孩子鼻子下面。” 赵春山下意识道: “看呼吸?” “嗯。” 李秀芳点头。 “我也是这么觉得。” “所以我才害怕。” 许知微问:“你怕什么?” “怕他是不是觉得孩子会出事。” “也怕他真有事又不肯说。” “那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你来过?” 李秀芳沉默一会儿。 “他最烦别人觉得他有问题。” “以前部队体检,他连血压高一点都不愿意说。” “我怕我一开口。” “他以后夜里真难受,也不让我知道了。” 许知微点头。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问题。 家属可以主动求助。 她说的话也不该随便原样转给丈夫。 但如果丈夫本人已经连续一个月睡眠被打断,还出现反复确认孩子是否呼吸,这件事又不能永远只在妻子这里绕。 “目前他有没有伤害自己或者孩子的行为?” “没有。” “有没有因为夜里不睡,白天开车出问题?” “他最近没出长途。” “白天会不会困?” “会。” “吃饭有变化吗?” “没有。” “那现在还不是立刻必须突破保密的情况。” 李秀芳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先别告诉他?” “不是。” 许知微看着她。 “是先不直接把你今天说的每句话交给他。” “但这件事最后还是得让他本人参与。” 李秀芳又紧张起来。 “怎么参与?” “先找一个他能接受的入口。” “比如睡眠。” “比如最近夜里总醒。” “可以先让他做一次身体检查。” “再看他愿不愿意谈。” “那他问是谁说的呢?” “我不会编。” 许知微道:“如果他明确问,我不能骗他说没人反映。” “但也不会把你的谈话记录给他看。” 李秀芳坐着想了很久。 最后点头。 “行。” “至少别一上来就说是我告状。” “你不是告状。” “你是在求助。” 第二天,陈海山果然被叫到医院。 理由很简单。 近期睡眠不好,家属反映白天容易困。 做个基础检查。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 “我身体没事。” 韩主任看他。 “有没有事,查完再说。” 基础检查没发现明显异常。 等人坐下来以后,许知微才问: “最近夜里醒得多?” 陈海山动作一顿。 “还行。” “几次?” “一两次。” “起来以后做什么?” “上厕所。” 回答太快。 许知微没拆穿。 只问: “孩子前阵子是不是发过烧?” 陈海山这次明显僵了一下。 “是。” “那以后你夜里是不是会去看他?” 屋里安静几秒。 陈海山抬头。 “我媳妇说的?” “她担心你的睡眠。” 这句话没否认。 也没把李秀芳的所有细节抖出来。 陈海山脸色果然沉了些。 “我就知道。” “她觉得我有病?” “她觉得你最近睡不好。” “这是事实吗?” 陈海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靠回椅背。 “就是醒了顺便看看孩子。” “为什么要确认呼吸?” 这一句出来,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连这个都看见了?” 许知微没有接这句。 “为什么?” 陈海山盯着地面。 很久以后才道: “我以前有个女儿。” 屋里安静下来。 李秀芳之前完全没提过。 “现在呢?” “没了。” “什么时候?” “九年前。” “多大?” “一岁多。” 陈海山声音很低。 “也是发烧。” “晚上吃了药。” “半夜我还摸过她。” “当时还有呼吸。” 他说到这里,手慢慢攥起来。 “早上再醒。” “人已经凉了。” 许知微没有追着问当年的医疗细节。 真正留下来的,是另一个东西。 “所以现在孩子一发烧。” “你夜里就不敢睡沉。” 陈海山闭了闭眼。 “我知道不是一个孩子。” “也知道现在医疗条件比那时候好。” “可只要半夜醒一下。” “我就得去摸。” “摸到还有气,才能躺回去。” “第二次醒呢?” “再摸。” “第三次?” 陈海山自己苦笑了一下。 “还是摸。” “你有没有发现。” “每次确认以后,只能安心一小会儿?” 他点头。 “嗯。” “所以问题已经不是孩子现在安不安全。” “是你越来越需要靠检查,才能暂时安心。” 陈海山沉默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 “先不要求你今晚一次都不看。” “从减少一次开始。” “比如第一次醒来。” “先看时间。” “听周围有没有异常。” “孩子白天没发烧、没生病,没有现实危险,就先别下床。” “等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还是控制不住,再去看。” 陈海山皱眉。 “要是真有事呢?” “那我们就把真正需要观察的身体信号说清楚。” 韩主任接过话。 “孩子现在没发烧。” “没有呼吸道症状。” “也没有其他病。” “正常睡觉,不需要你每晚三四次摸鼻息。” “如果以后真生病,该怎么看,医生教你。” “但不能把没生病的每个夜晚都当成九年前那一晚。” 陈海山没说话。 神情却慢慢松下来一点。 离开前,他还是问了。 “我媳妇跟你们说了多少?” 许知微看着他。 “她说你最近夜里反复醒。” “也说她担心你。” “其他细节属于她自己的谈话内容。” 陈海山愣了。 “你不告诉我?” “没必要。” “那她是不是觉得我瞒她?” “这个问题你可以回去问她。” 许知微道:“你们夫妻之间要不要聊过去那件事,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医院不会替她把所有话讲完。” 陈海山站了几秒。 点头。 当天晚上。 李秀芳没有装睡。 陈海山第一次醒来时,刚坐起身,她就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陈海山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 他坐着没动。 五分钟过去。 又过了五分钟。 李秀芳小声问: “难受?” “有点。” “想去看?” “嗯。” “那去吗?” 陈海山沉默几秒。 重新躺下。 “再等会儿。” 李秀芳没劝。 也没说“孩子肯定没事”。 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一点。 那一晚。 陈海山还是去看了一次。 不是四次。 第二天早上,孩子照常起床。 吵着要吃鸡蛋。 一点事都没有。 陈海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忽然转头对妻子说: “昨晚你是不是一直醒着?” 李秀芳正在盛粥。 “嗯。”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点。” 他沉默一下。 “以前我有个女儿。” 李秀芳手里的勺子停住。 这件事她第一次听说。 她没有马上问为什么从没告诉自己。 只说: “吃完饭再讲。” 陈海山点头。 “行。” 当天的家属随访记录里,许知微又加了一条。 家属求助内容涉及另一名家庭成员时,应保护求助者隐私,但不能因此长期绕开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无紧急危险时,可从必要、较少暴露隐私的入口邀请本人参与。 赵春山看完,想了半天。 “就是不能因为媳妇先来说了,以后所有事都只跟媳妇谈?” “对。” “该谁面对的问题,最后还是得让谁进来。” 许知微合上本子。 方政委正好从门外进来。 手里拿着第一批家属隐私规则的修改稿。 “这一条加得正好。” “省里刚问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夫妻两个人。” “一个要求保密。” “另一个又主动来问。” 方政委把文件放到桌上。 “随访组到底该站谁那边?” 许知微抬头。 “谁都不站。” “那站什么?” “站事实。” 她停了一下。 “还有安全。” 第一百四十七章 随访组不替任何一方传话,也不替任何一方判输赢 “谁都不站。” “那站什么?” “站事实。” 许知微停了一下。 “还有安全。” 方政委看着她。 “说具体点。” “夫妻两个人都可以来求助。” “但谁先来,不代表谁说的就是全部事实。” “一个人要求保密,另一个人来问,也不能为了方便调解,就把前一个人的话原样转过去。” 赵春山听得直皱眉。 “那不就成了两边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 “是不能替他们传话。” 许知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 谁说的话,先属于谁。 共同需要解决的事,拿出来一起谈。 涉及安全的事,不能因为任何一方反对就压着。 赵春山盯了一会儿。 “第二条怎么判断?” “马上就有机会。” 方政委把手里另一张记录递了过来。 “家属院今天上午报上来的。” 夫妻两个。 一前一后。 都来过随访组。 而且谁都不知道对方也来过。 丈夫叫孙建平,三十一岁,通信营干部。 妻子马秀琴,二十九岁,随军两年。 结婚六年。 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最先来的,是马秀琴。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说的话别告诉他。” 原因也很简单。 丈夫最近总说家里没事。 可已经连续两个月几乎不在家吃晚饭。 不是值班。 也不是每天都有任务。 就算按时下班,也会在营里拖到很晚。 回家以后洗漱、睡觉。 第二天再走。 “你们吵架了吗?” 许知微问。 “没有。” “多久没真正吵过?” 马秀琴愣了一下。 想了半天。 “快半年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有问题?” “因为以前会吵。” 她低头捏着衣角。 “以前我嫌他东西乱放。” “他嫌我买东西不商量。” “说两句也就过去了。” “现在什么都不说。” “我问晚上回来吃不吃饭,他只说都行。” “女儿让他陪着玩,他也陪。” “可人坐在那儿。” “像魂不在家。” 许知微问:“你最担心什么?” 马秀琴沉默很久。 “怕他不想跟我过了。” “他这么说过?” “没有。” “有别人?” “我不知道。” “所以目前这是你的担心,不是已经确认的事实。” 马秀琴脸色有点发白。 “那我是不是想太多?” “不是。” 许知微道:“你感觉到关系变了,这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变,还没弄清。” “那您能不能找他问?” “可以。” “但如果他问是不是我来的……” “我不会把你的谈话记录给他。” “可我也不能骗他说完全没人反映。” 马秀琴明显犹豫。 最后还是点了头。 结果当天下午。 孙建平自己来了。 开口第一句就是: “许顾问,我媳妇最近是不是来过?” 许知微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为什么这么问?” “她这阵子老看我。” “想问又不问。” “我就知道她肯定觉得我不对劲。” “那你觉得自己有不对劲吗?” 孙建平沉默了。 许知微等着。 很久以后,他才道: “有。” “什么?” “我不太想回家。”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揉了把脸。 “不是不想见她们。” “就是每次快下班的时候,我心里会烦。” “为什么?” “回去以后得装正常。” 许知微看着他。 “在单位不用装?” “忙起来不用想。” “想什么?”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你可以不讲具体内容。” 许知微道:“但至少告诉我,这件事有没有影响安全、睡眠和工作。” “睡得不好。” “工作暂时没影响。” “没有想过伤自己,也没想过伤别人。” “身体查过吗?” “查过。” “没大问题。” 这些信息确认完,许知微才继续。 “那你现在最不想回家面对的是什么?” 孙建平盯着地面。 很久以后才说: “我弟弟。” “你弟弟怎么了?” “死了。” 声音很轻。 “三个月前。” 这个时间,正好跟他开始越来越晚回家对得上。 “你妻子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装正常?” 孙建平苦笑。 “因为她跟我弟妹关系也好。” “出事以后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妈也整天哭。” “所有人都来找我拿主意。” “葬礼怎么办。” “我弟妹以后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不能再垮。” “然后呢?” “后来事情都办完了。” “我反而不知道回家说什么。” “她一问我累不累。” “我就烦。” “不是烦她。” “是她一问。” “我就怕自己真说出来。” 许知微听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夫妻冷淡。 也不是孙建平不想过了。 他是在回避家里那个最容易让情绪松掉的地方。 “你妻子担心你不想跟她过了。” 孙建平猛地抬头。 “她这么说的?” 许知微没有回答。 “这是目前需要你知道的共同问题。” “至于她在这里具体说过什么,我不会告诉你。” 孙建平沉默几秒。 “那她真来过。” “你可以回去问她。” “可我现在先问你。” 许知微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让她知道,你最近晚回家不是因为不想要这个家?” 他喉结动了一下。 “愿意。” “那剩下的,你自己说。” “别让我替你传。” 当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坐在医院的小谈话室里。 许知微没有把任何一方的原话复述给另一方。 只把已经经过两人同意、需要共同处理的事实放到桌面上。 孙建平最近三个月睡眠变差。 经常晚回家。 马秀琴明显感觉到关系疏远。 两个人都没有提出离婚。 也都没有确认存在第三者。 “所以今天不讨论谁对谁错。” 许知微道。 “只讨论一件事。” “你们愿不愿意把现在这个状态说开。” 屋里沉默很久。 最后是马秀琴先开口。 “你是不是嫌我烦?” 孙建平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天不回来?” “因为回来以后。” 他停了一下。 “我怕你问我弟的事。” 马秀琴明显愣住。 “我后来根本没问。”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孙建平低头。 “怕你不问。” 这句话把马秀琴听懵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不问,我就知道你也在躲。” “我们俩都装没事。” “我一进门就觉得屋里憋得慌。” “所以我宁愿晚点回来。” 马秀琴眼圈一点点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时候也难受。” “我怕一说。” “家里又全乱了。” “可你不说。” 她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了。” 孙建平抬头。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沉默几秒。 “能。” “但我可能还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那你告诉我。” 马秀琴抹了把脸。 “你可以说今天不想讲。” “别让我自己猜。” 孙建平点头。 “行。” 这场谈话没有一下解决丧亲后的所有难受。 也没有让夫妻关系立刻回到从前。 但至少有一件事清楚了。 马秀琴不再把丈夫晚回家自动理解成“不想要这个家”。 孙建平也不用每天为了避免情绪,故意把下班时间往后拖。 第二天,家属随访隐私规则又加了一条。 夫妻双方分别求助时,不替任何一方传递私人谈话内容。 如存在共同需要处理的问题,应在征得本人同意后,将必要事实带入共同谈话。 随访人员不负责裁定夫妻谁对谁错。 赵春山看完,忍不住问: “那万一两个人都坚持自己对呢?” “让他们对。” “啊?” “随访不是审案。” 许知微道:“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帮他们弄清楚,到底在吵什么。” “不是非得判一个赢。” 赵春山想了想。 “那要是一方真有问题呢?” “有事实就谈事实。” “有暴力、违法、安全风险,就按相应程序处理。” “这和普通夫妻矛盾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 赵春山刚把新规放下。 门外的电话忽然响了。 赵护士长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变了。 “知微。” 许知微抬头。 “怎么了?” “是新兵基地。” “他们那个主动求助点刚收了一个人。” “二十岁。” “没有想伤自己。” “也没有打架。” “他说自己最近每天都特别高兴。” 赵春山一愣。 “高兴也来求助?” 赵护士长没笑。 “问题就是。” “他已经连续六天。” “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可一点都不觉得困。” 她停了一下。 “今天还跟班长说。” “他觉得自己一个星期以后。” “能把全营所有人的训练成绩都超过。”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连续六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觉得自己一个星期以后,能把全营所有人的训练成绩都超过。” 赵护士长说完,赵春山先愣了几秒。 “这算什么?” “自信?” 许知微已经站起来。 “先别下结论。” “人在哪?” “新兵基地医务室。” “军医看过没有?” “看过基础情况。” “没有发烧,也没发现明显身体不适。” “那先过去。” 到新兵基地时,人已经坐在医务室里。 新兵叫杜明远,二十岁。 人很精神。 精神得有些过头。 许知微刚进门,他就立刻站起来。 “许顾问。” “我知道你。” “你就是那个教他们怎么问问题的。” 他说话很快。 一句还没完全落下,下一句已经跟上。 “其实我觉得他们有点太紧张了。” “我真没问题。” “这几天状态特别好。” “脑子比以前快。” “训练也特别有劲。” 赵春山站在旁边,听了两句就皱起眉。 杜明远又转向他。 “赵班长是吧?” “我听说你侦察营五公里很厉害。” “过几天我去跟你比。” “我现在肯定能追上你。” 赵春山没接这个话。 只是看了许知微一眼。 许知微坐下来。 “这六天每天睡多久?” “两三个小时。” “以前呢?” “七小时左右。” “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躺着脑子停不下来。” “都想什么?” 杜明远笑了一下。 “想得多了。” “训练怎么改。” “我们班队列怎么提速。” “还有食堂排队太慢。” “我昨天还画了个新的站位图。” “对了。” 他说着就开始翻口袋。 真掏出几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 “我还想过。” “如果让我带一个排。” “一个月就能把成绩带到全营第一。” “要是给我半年。” “整个新兵基地都能改一遍。” 旁边班长脸色越来越复杂。 “你前天还说要给团里写训练方案。” “那不是挺好吗?” 杜明远一脸理所当然。 “我现在思路特别清楚。” “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些,我自己都奇怪。” 许知微没有因为他说得夸张,就跟他争。 先继续问。 “白天会困吗?” “不困。” “吃饭呢?” “有时候忘。” “这两天吃了几顿?” 杜明远想了想。 “正常吧。” 班长在旁边直接道: “昨天早饭没吃。” “午饭吃了两口就走。” “晚上也是别人把他拉回食堂才吃。” 杜明远有些不耐烦。 “少吃两顿能怎么样。” “我现在根本不缺劲。” 许知微看向军医。 “心率呢?” “偏快。” “血压也比他入伍时高一点。” “最近喝浓茶、吃药或者接触其他刺激性东西没有?” “查过,目前没有。” “甲状腺之类能不能排?” 军医摇头。 “这里条件不够。” 许知微点头。 “那先按身体因素没排清处理。” 班长问:“今晚还训练吗?” “不参加高风险项目。” 许知微回答得很快。 “也不要安排他单独值岗。” 杜明远立刻不乐意。 “为什么?” “我状态最好。” “就是因为你现在跟平时差得太多。” “我这是变好了。” “也可能。” 许知微看着他。 “但连续六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却完全不觉得困。” “同时说话变快、想法变多、吃饭减少,还突然觉得自己能在短时间内超过所有人。” “这些变化需要先查清楚。” 杜明远皱眉。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人这么说。” “那为什么不让我训练?” “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 许知微语气很稳。 “你这种状态到底是暂时兴奋、身体原因,还是需要进一步评估的精神状态变化。” “在没弄清以前,先不让你参加可能出危险的训练。” 杜明远沉默几秒。 很快又笑起来。 “我觉得你们太谨慎。” “等我跑一次你们就知道了。” 他说着甚至要起身。 赵春山往前一步。 没碰他。 只挡在门边。 “今天不比。” 杜明远看他。 “你怕输?” 赵春山差点被气笑。 可这次没有跟着他的话走。 “你现在这么想,我不跟你争。” “等军医评估完再说。” 杜明远盯了他几秒。 “你们都觉得我不正常。” “我们觉得你跟你自己平时不一样。” 许知微把话拉回来。 “这就够了。” 下午,杜明远被安排转到上一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临走前,他还是明显兴奋。 一路跟陪同人员说自己根本不需要住院。 还规划等回来以后,要把三公里、五公里、障碍训练全部重新排。 班长站在门口,看着人走远。 脸色不太好。 “他平时不是这样。” “平时挺稳。” “话也没这么多。”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六七天前。” “有没有明显刺激?” “没有。” 班长想了半天。 “真没有。” 这反而更需要谨慎。 不是所有明显状态变化,都一定要先找到一个心理事件。 有时候找不到。 也不能硬给他补一个。 第二天培训课上,许知微没有用杜明远的名字。 只写了几项变化。 睡眠需求突然明显减少。 本人不觉得困。 说话明显增多、加快。 活动和计划突然增多。 自我评价明显高于平时。 进食减少。 赵春山看完,第一反应还是: “这跟普通兴奋怎么分?” “先跟他自己以前比。” 许知微道。 “一个人遇到好事,兴奋一两天,可以正常。” “但如果持续多天,睡得极少还不觉得累,行为明显变化,判断开始变得冒进。” “那就不能只说心情好。” 后排一名学员问: “这种算心理问题吗?” “别急着定。” “先查身体。” “也要做专业评估。” “基层最重要的是发现变化,然后尽快转出去。” 韩主任接话。 “尤其不要觉得人高兴、精力多,就肯定没事。” “危险不只长在难过脸上。”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和前面冯亮那个“看着很开心却一直消瘦失眠”的案例有点像。 但又不一样。 冯亮是用笑和忙碌盖住担心。 杜明远却像是真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许知微在黑板上又补了一句。 异常,不等于只看负面情绪。 “一个人突然特别冲动。” “特别兴奋。” “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也一样要看有没有偏离他原本状态。” 赵春山盯着黑板。 “那以后不能只问‘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对。” “还得问最近是不是跟平时不一样。” “这句更重要。” 当天傍晚,上一级医院回了第一份意见。 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急性躯体疾病。 但杜明远的睡眠、活动和思维状态确实明显异常。 需要住院观察。 暂缓训练。 也暂时不适合回新兵集体环境。 班长听完,叹了口气。 “他一路还在说自己住一晚上就回来。” “现在呢?” “还是觉得自己没问题。” 许知微点头。 “那就更不能靠说服他承认有问题,才开始处理。” “安全和观察先做。” 这次案例被补进基层手册时,赵春山主动加了一句。 别只盯着哭、怕、沉默。 写完,他抬头。 “这个够不够直白?” 许知微看了一眼。 “够。” “终于有一句能直接用了。” 赵春山很满意。 “那我这助教没白当。” 裴砚舟从门口经过。 “晚上加训。” 赵春山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营长。” “我下午还有课。” “课四点结束。” “训练四点半开始。” “……” 屋里笑成一片。 许知微低头把记录收好。 就在这时,韩主任从外面进来。 “知微。” “省里那边刚转了一份病例。” “又是新兵?” “不是。” 韩主任摇头。 “是一名老军医。” “干了二十多年。” “最近一个月。” “他开始反复怀疑自己给病人开错药。” “每张处方都要检查五六遍。” “有时候药都发出去了。” “还会半夜跑回医院。” “把当天所有处方重新翻出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怕的不是开错一张药方,是再害错一个人 “有时候药都发出去了。” “还会半夜跑回医院,把当天所有处方重新翻出来。” 韩主任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春山先问:“真开错过?” “不知道。” 韩主任摇头。 “省里转来的材料只写了行为变化。” “人叫魏守仁,四十八岁,在军医院干了二十二年。” “以前工作怎么样?” “很稳。” “出过明显医疗差错吗?” “资料里没写。” 许知微把材料接过来。 “最近身体检查做了吗?” “初步做过。” “睡眠?” “很差。” “有时候一晚只睡三四个小时。” “是因为回去查处方,还是先睡不好才起来查?” 韩主任顿了一下。 “这个还真没问清。” 许知微把纸合上。 “先见人。” 魏守仁第二天下午到了东海。 人比实际年龄显老。 眼下青得厉害,手里还夹着一本小册子。 坐下以后,他第一句话就问: “你们医院药房,处方发出去以后还会复核吗?” 韩主任看他一眼。 “有制度。” “几个人核?” “两道。” “晚上呢?” “一样。” 魏守仁点点头。 像是终于放下一点心。 许知微没有直接问为什么查处方。 “昨晚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 “几点睡?” “十一点多。” “几点醒?” “两点半。” “醒了以后做什么?” 魏守仁沉默一下。 “去医院。” “查处方?” “嗯。” “查了几张?” “当天的全查了。” “多少?” “四十多张。” 赵春山坐在后面旁听,听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抬头。 “发现错误了吗?” “没有。” “那查完以后能安心吗?” 魏守仁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才道: “能睡一会儿。” “第二天呢?” “第二天还是得查。” 许知微点头。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那之前发生过什么?” 魏守仁手指慢慢收紧。 “没什么。” 回答很快。 许知微没追。 转而问:“你现在最担心哪种错误?” “剂量。” “药名。” “禁忌。” “都会怕。” “最怕哪个?” 这一次,魏守仁沉默得更久。 “剂量。” “为什么?” “剂量错了,真会死人。” 屋里一下静了。 韩主任看过去。 “以前出过?” 魏守仁低着头。 很久以后,才点了一下。 “十九年前。” 赵春山脸上的神情也收了起来。 “什么情况?” 许知微问。 “那时候我刚独立值班没多久。” “一个孩子高烧。” “晚上送进来。” “我开药的时候,把剂量写高了。” 他说得很慢。 “药房也没发现。” “打进去以后,孩子情况越来越差。” “后来抢救回来了吗?” 魏守仁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最后认定是你的责任?” “有我的责任。” “处分过?” “处分过。” “后来为什么还能继续做军医?” 魏守仁抬起头。 眼睛已经红了。 “因为我没走。” “也因为后来有人说。” “出了错,不代表以后就不能救人。” “那以后你一直会反复检查吗?” “前几年会。” “后来慢慢少了。” “正常复核一遍。” “最多两遍。” “那一个月前为什么又重了?” 魏守仁嘴唇绷紧。 显然不太想讲。 许知微等了一会儿。 没有催。 最后还是他自己开口。 “一个月前。” “又来了个孩子。” “也是高烧。” “年龄差不多。” “我开完药以后。” “药房的人说了一句。” “魏医生,剂量是不是再看看。” “有错吗?” “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 “我重新算了。” “是对的。” “但从那天开始。” “我脑子里就一直想。” “这次是对的。” “那下一次呢?” “万一哪一张我没发现呢?” “万一药房也没发现呢?” “万一又有人因为我……” 他没继续。 可话已经够清楚了。 最近那个孩子没有出事。 真正被重新翻出来的,是十九年前那个死在病房里的孩子。 “你现在一张处方查五六遍。” “每一遍都在查什么?” 魏守仁想了想。 “先看名字。” “再算剂量。” “再看年龄体重。” “再核禁忌。” “然后重新算剂量。” “为什么重新算?” “怕前面算错。” “算到第几遍才觉得够?” “不知道。”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能力判断。 而是每一次确认,只能让他安心很短一会儿。 “半夜回去查完四十多张。” “有一张出错了吗?” “没有。” “那你第二天安心了吗?” 魏守仁摇头。 “没有。” “所以你现在解决的,已经不是处方本身。” 许知微看着他。 “你是在追一个永远不会完全放心的感觉。” 魏守仁脸色一点点发白。 “那我不查?” “不是。” “军医本来就应该复核。” “该查的必须查。” “但要把正常复核和反复确认分开。” 韩主任接过话。 “处方制度本来就有流程。” “一次开方。” “一次自行复核。” “药房再复核。” “真正异常的地方,是流程已经结束以后,你还不断回头。” 魏守仁没说话。 许知微问:“如果今天让你只查两遍,你敢不敢?”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从四十张开始。” “明天挑五张。” “按正常流程查完。” “结束以后不回头。” 魏守仁立刻皱眉。 “要是真漏了呢?” “药房还有复核。” “但药房也可能漏。” “对。” 许知微没有否认。 “没有任何制度能给你百分之百保证。” “你现在想得到的,就是这个百分之百。” 魏守仁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最难受的地方。 十九年前以后,他靠的是更认真。 更仔细。 把每一个数字都算清楚。 这本来救了他。 可现在。 这份认真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 只要没查到自己彻底放心,他就不敢停。 “如果永远做不到百分之百呢?” 他声音很低。 “那就把该做的流程做好。” 许知微道。 “剩下的风险,交给制度共同承担。” “不是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魏守仁低着头。 许久没动。 第二天,他真的只挑了五张处方。 每张按流程查两遍。 药房再核。 前四张虽然难受,最终都停了。 到了第五张,他已经把本子合上,又重新打开。 手停在纸页上很久。 旁边年轻军医没催。 “魏医生。” “要不要再算?” 魏守仁盯着那个剂量。 喉结滚了一下。 “已经算过两遍了。” “嗯。” “你也看过?” “看过。” “没问题?” “没问题。” 魏守仁闭了闭眼。 最后把本子合上。 “那就发。” 药发出去以后,他一整个下午都不太自在。 到了晚上十点。 人已经站在宿舍门口。 手里连外套都拿好了。 像往常一样准备再回医院。 站了几分钟。 他又想起白天那张处方。 剂量。 年龄。 药名。 每一项都查过。 药房也查过。 最终,他没有出门。 第二天早上,韩主任见到他时,第一句就是: “昨晚回医院没有?” “没有。” “睡了?” “没睡好。” “几小时?” “五个多。” 比之前多了一点。 魏守仁坐下以后,自己补了一句: “我还是一直想第五张。” “正常。” 许知微道:“现在的目标不是让你立刻一点都不想。” “是想了,也不一定要回去查。” 魏守仁点头。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十九年前那件事。”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许知微看着他。 “可能忘不了。” “那怎么办?” “记住它教你的那部分。” “别让它接管你现在每一张处方。” 魏守仁坐了很久。 才慢慢点头。 下午培训课上,这个匿名案例被放到了黑板上。 许知微只留下一句话: 负责,不等于永远确认到自己完全不害怕。 赵春山看完,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那这跟前面高志强摆鞋有点像。” “哪里像?” “都是检查以后只能放心一会儿。” “然后又得再检查。” “对。” 许知微道:“真正要看的,不只是他做了什么。” “还要看这个行为是不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占时间。” “停不下来。” “已经影响睡眠和工作。” 她刚把这句话写到黑板上。 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进来。 “许顾问。” “魏医生那边刚打电话。” 许知微抬头。 “怎么了?” “不是他出事。” 来人喘了口气。 “是他主动发现。” “今天有个年轻医生。” “同一张处方连续算了七遍。” “魏医生没替他继续查。” “反而问了他一句。” “你到底是在查药。” “还是在怕自己出错?” 第一百五十章 他真正害怕的,不是算错,是没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停 “你到底是在查药。” “还是在怕自己出错?” 魏守仁这句话说完以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知微听完转述,没有立刻往外走。 “年轻医生叫什么?” “林志文。” “多大?” “二十六。” “什么时候开始反复查?” “魏医生说,至少有一个多月了。” 赵春山坐在第一排,听得眉头都皱起来。 “怎么又一个?” 韩主任却摇头。 “不一定是一样的原因。” 许知微点头。 “先别往魏医生身上套。” 第二天下午,林志文被安排到东海医院。 年轻人戴着眼镜。 进门以后先看见魏守仁。 脸上明显有些尴尬。 “魏老师。” 魏守仁只点了下头。 “坐。” 许知微没有直接问那张处方。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几小时?” “五个左右。” “以前呢?” “七八个。” “什么时候变少的?” 林志文停了一下。 “最近忙。” “每天都忙?” “差不多。” 回答得很规整。 许知微没有急着拆。 “那张处方你为什么算七遍?” 年轻医生脸一下红了。 “我就是想确认。” “前两遍有错吗?” “没有。” “第三遍呢?” “也没有。” “第四遍呢?” 林志文不说话了。 许知微继续问: “那你到第七遍时,想确认的还是剂量吗?” 这个问题让他愣住。 魏守仁坐在旁边,没插话。 过了很久,林志文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 “那你算完第七遍,安心了吗?” “就一会儿。” “后来呢?” “药发出去以后。” 林志文手指慢慢攥起来。 “我又想,会不会我七遍都算错了。” 赵春山听得眼睛都直了。 “七遍都错?” 林志文自己也苦笑。 “我知道听起来挺荒唐。” “可当时就会想。” 许知微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林志文低着头。 “前段时间有个病人。” “不是我开的药。” “是另一个医生。” “药物剂量出了问题?” “没有。” “那是什么?” “病人对药反应很重。” “后来抢救过来了。” “那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志文停了很久。 “那天是我帮忙拿的药。” “药袋上名字对。” “剂量也对。” “我还提醒过一次观察反应。” “按理说没我的责任。” “可病人一出事。” “我就一直想。” “要是我当时再多看一眼呢?” 魏守仁神色微微一动。 这个想法他太熟了。 “多看一眼能改变病人的反应吗?” 许知微问。 林志文没说话。 “当时的药有没有开错?” “没有。” “剂量有没有错?” “没有。” “流程有没有少?” “没有。” “那你现在每天查七遍,想防的到底是什么?” 林志文张了张嘴。 半天才道: “我想保证。” “只要是我碰过的药。” “都绝对不会出事。” 屋里一下安静。 魏守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知微看向他。 “魏医生。” “你觉得这句话熟不熟?” 魏守仁苦笑。 “太熟了。” 林志文明显有些意外。 魏守仁没有避开。 “我最近也一样。” “半夜跑回医院查处方。” “觉得只要再看一遍,就能放心。” “后来发现。” “根本没有最后一遍。” 林志文愣愣地看着他。 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一向觉得最稳的老医生,也会陷进这种状态。 “魏老师也会怕?” “会。” “您都干二十多年了。” “干二十多年就不能怕了?” 魏守仁反问一句。 林志文一下没话了。 许知微没有让谈话变成两个医生互相安慰。 而是把问题重新拉回来。 “你们两个情况不完全一样。” “魏医生有过去真实医疗差错。” “你这次面对的是一次没有责任的意外反应。” “但现在做的事情很像。” 她拿纸写下几步。 正常核对。 再次确认。 仍然不放心。 继续确认。 短暂安心。 新的怀疑。 林志文盯着那几行字。 “就是这样。” “那你觉得,多算到第八遍会怎样?” “可能还是不放心。” “第十遍呢?” 他没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 “所以现在要练的。” 许知微道:“不是让你少负责。” “而是让你知道,责任做到哪一步可以停。” 韩主任把医院现有的处方流程拿过来。 开方。 医生自查。 药房复核。 重点药物再次确认。 流程本身是清楚的。 问题在于林志文已经不相信“流程结束”这件事。 “从今天开始。” 韩主任道:“你自己的处方按制度查。” “查完以后交出去。” “药房有疑问会退回来。” “没退,就不自己跑回去重新翻。” 林志文皱眉。 “要是我还是想查呢?” “想查可以。” 许知微道:“先记下来。” “写清楚自己现在担心什么。” “再看这个担心,是不是已经被前面的流程回答过。” “如果回答过。” “就停。” “停不下来呢?” “来找人。” 赵春山在旁边点头。 “反正别一个人跟一张处方耗到半夜。” 韩主任看他一眼。 “这句话倒是能用。” 赵春山顿时精神了。 “我最近说对的话越来越多了。” 裴砚舟没在场。 没人压他。 他难得完整得意了一回。 接下来三天,林志文开始按流程工作。 第一天最难。 一张普通退烧药处方,他查完第二遍以后,手放在本子上足足一分钟。 最后还是想重新算。 魏守仁就在旁边。 没有替他检查。 只问: “你现在发现新问题了吗?” “没有。” “前两遍算错了吗?” “没有。” “药房还会看吗?” “会。” “那你现在多算这一遍,是为了什么?” 林志文盯着数字。 很久以后,把本子推了出去。 “怕。” 魏守仁点头。 “那就带着怕停。” 这一句比任何“不会出错”都管用。 因为没人能保证不会。 但人可以学会在该结束的地方结束。 第三天。 林志文一整天没有一张处方超过三遍确认。 晚上也没有回医院。 睡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见到许知微时,他自己先说: “我昨天还是想过。” “半夜两点醒了一次。” “想去查下午那张。” “然后呢?” “我把流程从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去。” “又睡了?” “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许知微点头。 “继续。” 林志文犹豫了一下。 “那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多检查?” “当然不是。” “有新疑点就查。” “高风险药物按制度多复核。” “别人提出问题也重新看。” “但单纯因为‘万一呢’反复重来。” 她停了一下。 “那已经不是在提高准确率。” “是在喂大怀疑。” 这句话很快进了下一版医疗人员心理支持案例。 标题没有写“强迫”。 也没有写任何诊断。 只有一句: 认真负责,和无法停止确认,不是同一件事。 魏守仁看完,主动在下面加了一行。 一个人开始反复检查时,先别夸他细心。 韩主任看到后笑了。 “这句谁写的?” “我。” “挺实用。” 魏守仁也笑了一下。 “以前别人老夸我认真。” “我就更不敢停。” 赵春山在旁边听见,若有所思。 “那是不是说明。” “有些看起来特别积极的行为,也可能已经过头了?” 许知微看他。 “比如?” “拼命训练。” “反复检查。” “天天主动加任务。” “明明不困还不睡。” 他说到这里,自己反应过来。 “这不跟前几章那个杜明远也能接上?” “对。” “所以还是那句。” “不能只看行为表面是好是坏。” “得看它是不是偏离原来的状态。” “是不是停不下来。” “是不是已经开始伤害功能。” 下午课刚结束。 方政委从外面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统计。 “正好。” “你们刚讲到这个。” “第一批基层骨干运行满一个月了。” 赵春山立刻坐直。 “要复盘?” “对。” 方政委把名单放到桌上。 “二十四个人。” “一个月。” “总共接触七十三例。” “其中真正需要专业心理转介的。” 他停了一下。 “只有十九例。” 赵春山愣住。 “这么少?” “剩下的呢?” “身体问题。” “家庭困难。” “正常情绪反应。” “管理环境问题。” “还有几个人。” 方政委看向许知微。 “什么事都没有。” “就是听说现在能找人聊聊。” “想来坐一会儿。”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有时候,他来找你,只是想坐一会儿 “什么事都没有。” “就是听说现在能找人聊聊,想来坐一会儿。” 方政委说完,赵春山盯着统计表看了半天。 “这也算一例?” “算接触记录。” “可他没问题啊。” “没问题就不能来?” 赵春山一下被问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 他想了半天。 “总觉得我们做这个,是给有情况的人用的。” 许知微没急着接话。 她把七十三例的分类从头看了一遍。 真正需要专业转介的十九例。 身体问题十一例。 现实家庭困难十五例。 管理和训练环境相关九例。 正常情绪反应十二例。 剩下七个。 没有明显异常。 不影响训练。 睡眠、吃饭也都正常。 来找基层骨干的原因五花八门。 有人刚收到家信,想说两句。 有人第一次当班长,心里没底。 还有一个老兵马上退伍,晚上路过活动室,看见灯亮着,进去坐了二十分钟。 什么都没说。 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我就是突然有点舍不得。” 赵春山看完,表情慢慢变了。 “这种也要记?” “简单记。” 许知微道:“不是病历。” “只记来过、有无风险、需不需要后续。” “那要是不需要呢?” “不需要就结束。” “不给他找问题。” 赵春山点点头。 第二天,第一批二十四名基层骨干全部回到东海复盘。 一个月不见。 所有人手里的本子都厚了不少。 刚开始培训时,大家最爱问的是: “这个算不算心理问题?” 现在换成了: “这个需要做到哪一步?” “这个能不能先留在基层?” “这个是不是该转军医?” 进步很明显。 可复盘进行到“无明显问题主动求助”这一类时,还是有人犯难。 炮兵团陈指导员先开口。 “我就遇到一个。” “二十三岁,训练好,身体好。” “突然来找我。” “说想坐会儿。”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 “我又问家里有没有事。” “他说没有。” “最后两个人坐了十分钟。” “我现在都不知道那十分钟算干了什么。” 底下有人笑。 赵春山也笑。 “至少没把人问跑。” 陈指导员看他。 “这标准也太低了。” “你别小看。” 赵春山一脸认真。 “我以前真能问跑。” 教室里笑声更大。 许知微等大家安静下来,才问: “那个人后来又来过吗?” “来过一次。” “第二次说什么了?” “还是没什么。” 陈指导员想了想。 “就说他们班有个老兵快退伍了。” “他突然觉得以后班里会少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少个人肯定会不习惯。” “他点点头。” “坐一会儿走了。” “训练受影响了吗?” “没有。” “睡眠呢?” “正常。” “有没有明显风险?”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定觉得这十分钟得解决什么?” 陈指导员愣住。 许知微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 求助,不等于一定有病。 教室慢慢安静。 “有时候人来找你。” “只是因为他现在有点难受。” “有点舍不得。” “有点烦。” “或者单纯想找一个不会笑他的人坐一会儿。” “这种情况。” “基层能做的,可能就是听。” 刘班长举手。 “那这样会不会把资源浪费在没问题的人身上?” “如果一个人坐十分钟就能回去继续正常生活。” 许知微看着他。 “这十分钟不算浪费。” “真正需要避免的是。” “他明明没问题。” “我们为了证明工作有效,硬从他身上找一个问题出来。” 赵春山听得直点头。 “这个真有可能。” “以前谁来找我。” “我肯定觉得他不说点啥不能走。” “现在呢?” “现在……” 赵春山想了想。 “坐着也行。” 裴砚舟坐在最后一排,淡淡道: “你能少说十分钟?” 教室瞬间笑开。 赵春山脸黑了。 “营长,我现在是骨干代表。” “所以更该学会闭嘴。” 许知微也没忍住。 等笑声过去,她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还有一点。” “这种主动来坐一会儿的人,不要随便贴‘重点关注’。” “也不要因为来过两次,就开始到处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事。” “他如果没有风险、没有功能受损,也没有主动提出后续需要。” “那就正常对待。” 陈指导员点头。 “明白。” “不能让他来聊一次,以后全班都知道他被关注了。” “对。” 下午复盘进入真实案例分享。 一个海训基地的骨干讲了自己的情况。 有个老兵服役十二年。 下个月退伍。 这一个月每天训练结束以后,都要一个人在操场多站十几分钟。 有人问他是不是舍不得。 他说不是。 有人问是不是对退伍安排不满意。 也不是。 最后基层骨干没再逼问。 只是有一天陪他一起站。 站到天快黑的时候,老兵忽然说: “我十二年每天都从这里走回宿舍。” “以后不走了。” 只这一句。 没有失眠。 没有哭。 也没有影响训练。 第二天照常完成所有任务。 教室里听完以后,没人说话。 赵春山过了会儿才开口。 “这个也不用干预吧?” “目前不用。” 许知微道。 “那要做什么?” “允许他舍不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春山靠回椅背。 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 基层心理工作,不是每一个来到面前的人,都要被处理。 有些人需要转介。 有些人需要医疗。 有些人需要解决现实困难。 还有些人。 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待一会儿。 复盘结束前,方政委把那七十三例重新归类。 最后没有用“心理问题发现率”做总结。 而是改成了另一种说法。 七十三次主动接触中,十九例专业转介,三十余例由身体、家庭、管理和现实支持渠道解决,其余以倾听、观察及正常支持结束。 方政委看着那行字。 “这个数字比十九例更有意义。” 赵春山问: “为什么?” “因为说明这套东西不只是把人送到许顾问这里。” “基层自己能接住一部分。” “军医接一部分。” “单位解决一部分。” “真正需要专业处理的,再往上走。” 许知微点头。 这才是从一开始就想要的结果。 不是让所有人都来找她。 而是让一个人出现问题以后,不管先碰见班长、军医、指导员还是家属干事,都有人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傍晚,二十四名第一批骨干准备离开。 赵春山却被方政委单独叫住。 “你等等。” 赵春山立刻警觉。 “又让我讲课?” “不是。” “当模拟对象?” “也不是。” 他这才松口气。 “那什么事?” 方政委把一张新的安排表递给他。 “第一批一个月运行结束。” “省里准备做第二阶段评估。” “这次不看你们背了多少东西。” “也不看处理了多少案例。” 赵春山低头。 “那看什么?” “看一个月以后。” 方政委指着最下面那一栏。 “有没有人因为基层乱干预。” “反而变得更糟。” 教室里刚刚还轻松的气氛一下静下来。 许知微接过安排表。 第一项检查内容写得很清楚: 误判。 过度干预。 隐私泄露。 不必要停训。 延误医疗。 赵春山盯着那几行字。 半天才道: “这次不是看我们做对了多少。” 许知微点头。 “是看我们有没有做错。” 第一百五十二章 做对多少重要,做错了什么更重要 “这次不是看我们做对了多少。” 许知微点头。 “是看我们有没有做错。” 教室里一下安静不少。 刚才复盘七十三次主动接触时,气氛还挺轻松。 有人解决了实际困难。 有人及时转了军医。 有人只是陪战士坐了十分钟。 怎么看,第一批骨干运行一个月的成绩都不差。 可方政委手里的这张表一放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另一边。 误判。 过度干预。 隐私泄露。 不必要停训。 延误医疗。 每一条都比“处理成功多少例”刺眼。 赵春山盯着看了一会儿。 “真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 方政委看他。 “改。” “如果影响到人了呢?” “该道歉道歉,该补救补救。” “不能因为是试点,就只报好看的。” 这句话说得很直。 没人接玩笑。 第二天上午,二十四名第一批骨干把自己一个月的记录全部重新交了上来。 这一次不看结案。 专门倒着查。 第一轮就翻出一个问题。 来自新兵基地。 一名十九岁的战士因为连续两晚做噩梦,白天训练时有一次注意力不集中。 基层骨干当时刚结业不久,担心出事,直接建议暂停全部训练三天。 人被安排在宿舍休息。 结果第三天反而更加焦躁。 “为什么停全部训练?” 许知微问。 负责这个案例的班长脸都红了。 “怕他状态不好,再参加训练会出危险。” “当天是什么训练?” “上午队列。” “下午理论课。” “有高风险项目吗?” “没有。” “军医看过吗?” “看过。” “身体没问题。” “有没有伤害自己、别人或者明显失控风险?” “没有。” 许知微没有继续问。 答案已经很清楚。 “你当时把‘需要关注’直接等同于‘不能训练’了。” 班长低下头。 “是。” “后来为什么更焦躁?” “他说别人都在训练。” “就他一个人在宿舍。” “越待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出了大问题。” 教室里有人皱眉。 赵春山也反应过来。 “这就等于本来只是做噩梦。” “结果我们一停训,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真不行了。” “对。” 许知微道:“调整任务是工具。” “不是只要有反应就先停。” “真正需要停的,是继续参加会影响安全的项目。” “低风险活动、规律作息、正常集体生活,有时候反而是恢复的一部分。” 那名班长拿笔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后来怎么处理的?” “第三天恢复正常训练。” “没再出问题。” “那这例不写‘成功恢复’。” 许知微把记录翻到最后。 “写前期存在过度干预。” 班长明显有点难堪。 但还是点头。 “行。” 第二个问题出在家属随访。 一名家属曾经反映丈夫长期晚归,两人关系紧张。 随访干事为了帮忙,私下找丈夫谈过一次。 谈话本身没问题。 问题出在开场。 对方直接说了一句: “你爱人觉得你最近不想回家。” 结果丈夫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追问妻子到底跟随访组说了什么。 两个人原本只是关系疏远。 那天晚上反而真吵了一场。 家属干事坐在后面,听到这里已经低下头。 “我当时是想让他重视。” 许知微没有责备。 只问: “如果不说‘你爱人觉得’,能不能谈?” 对方想了想。 “可以。” “比如直接问他最近是不是经常晚回。” “对。” “那就是必要事实。” “至于妻子具体怎么评价丈夫。” “不是必须转过去的内容。” 那名干事叹气。 “我现在知道了。” 赵春山在旁边小声道: “这就叫替别人传话。” 许知微看他一眼。 “你记得倒牢。” “我现在主要负责记错误。” 教室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可第三个案例一出来,气氛又沉了。 炮兵单位一名战士连续头晕、恶心。 基层骨干看到他前段时间参加过高强度训练,又听他说自己“最近特别紧张”,先按压力反应做了谈话。 拖到第二天症状加重,才重新送医。 后来查出来是胃肠感染伴轻度脱水。 不算严重。 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但确实延误了半天。 韩主任看到记录,脸色直接沉下来。 “这一条培训第一周就讲过。” 负责骨干额头都出汗了。 “我当时看他还能走。” “也没发烧。” “就觉得先聊聊。” “能走不代表没身体问题。” 韩主任道:“一个人自己说紧张,也不等于症状就是心理来的。” 许知微没有重复训。 只在错误表上写下四个字。 顺序错了。 身体异常先排身体。 这是从试点刚开始就定下来的底线。 可真正铺开以后,还是会有人因为“学了心理”,下意识先往心理上靠。 “这一例必须进第二阶段培训。” 许知微道。 “而且不能只写结果。” “要把当时为什么会判断错也写清楚。” 赵春山忽然问: “是不是因为学了以后,太想用?” “有这个原因。” 许知微看向下面的人。 “刚学会一个东西的时候。” “最容易在哪都看见它。” “所以这次查错,比查成绩更重要。” 一个上午,真正明显的问题总共翻出六例。 两例过度停训。 一例延误医疗。 两例隐私边界处理不当。 还有一例,是把一个只想找人聊聊的老兵连续列了两周“重点观察”。 对方后来发现班长总盯着自己,反而不敢再去谈。 没有人因此受到严重伤害。 可问题已经够清楚。 试点一旦扩大。 如果这些错误不改。 以后就不是六例。 中午,赵春山拿着自己的记录本翻来翻去。 许知微看他。 “找什么?” “找我有没有错。” “找到了吗?” “还真有。” 赵春山把一页翻给她。 魏国成那个案例。 他前两天连续主动问过三次睡眠情况。 第三次时,魏国成回了一句: “你现在怎么见我就问睡没睡?” 赵春山当时没多想。 现在再看,才觉得不对。 “我是不是盯太紧了?” “有一点。” “可我怕漏。” “你可以按约定时间问。” 许知微道:“不用每次碰见都问。” “一个人被反复提醒自己有问题,也会有压力。” 赵春山点头。 自己在本子上补了一句: 随访不等于见一次问一次。 写完以后,他叹气。 “以前总觉得会做比不会做好。” “现在看。” “会一点也挺危险。” 许知微笑了一下。 “所以才要复盘。” 下午,第二阶段评估意见正式定下来。 不再用“处理案例数量”做主要成绩。 新增三项。 是否存在不必要干预。 是否能及时发现自己的错误。 发现以后是否完成修正。 方政委看完,点了点头。 “这才像长期能跑的东西。” “只报成绩。” “最后大家都会越来越会报成绩。” 赵春山坐在旁边嘀咕。 “政委,您这话听着像在说我们。” “就是在说你们。” “……” 教室里笑了一阵。 散会前,杜处长从省里打来电话。 听完东海主动报上的六个问题,他没有批评。 只问了一句: “有没有哪一种错误。” “是几个单位反复出现的?” 许知微看向桌上的汇总。 答案很快出来。 不是漏问。 也不是不会谈话。 出现最多的,是另一件事。 基层骨干学会识别以后,容易过早介入。 该观察的急着处理。 该正常生活的急着停训。 该留给本人一点空间的,又盯得太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那下一阶段。” “就别再教他们怎么多做一点了。” 杜处长道。 “教他们什么时候。” “该什么都别做。”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时候最难的,是明知道他难受,却先别伸手 “教他们什么时候。” “该什么都别做。” 杜处长这句话传回来以后,赵春山琢磨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进教室,他就先问: “嫂子。” “什么叫该什么都别做?” 许知微正在擦黑板。 “字面意思。” “真什么都不干?” “不是不管。” 她转过身。 “是有些时候,先观察比立刻处理更合适。” 赵春山还是皱眉。 “那怎么知道该观察还是该管?” “今天就练这个。” 许知微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 不舒服,不等于立刻干预。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第二批骨干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一看见案例就抢着答。 许知微发下第一张情境卡。 新兵入伍第三天,晚上想家,躲在被子里哭。白天训练正常,吃饭正常,和战友相处正常。 有人先开口: “找他谈谈?” 另一个人摇头。 “我觉得先不用。” 赵春山看向许知微。 “标准答案是什么?” “没有标准答案。” “那怎么判?” “先看有没有必须处理的事。” 许知微问:“有安全风险吗?” “没有。” “身体问题呢?” “没有。” “训练功能受损?” “也没有。” “那哭这一件事,需不需要我们马上把他叫出来分析原因?” 教室里没人说话。 赵春山先明白了。 “他就是想家。” “可能过两天自己就适应了。” “对。”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正常关心。” 许知微道:“班长知道他刚来,可以多带着熟悉环境。” “战友该一起训练就一起训练。” “晚上想哭,让他哭一会儿也没什么。” “没必要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他被重点谈话了。” 前排一名班长慢慢点头。 “有时候一正式谈,反而让人觉得自己出问题了。” “对。” 第二张卡更麻烦一点。 老兵收到家信,母亲生病住院。当晚没睡好,第二天训练时话少。 炮兵团陈指导员这次没有急着说转介。 “先问家里需不需要帮助。” “然后呢?” “如果他只是担心母亲,训练还能正常跟。” “那就让他等家里消息。” “别硬劝他放松。” 许知微点头。 “对。” “这种情况下,现实问题还没解决。” “你跟他说一百遍别担心,也没有用。” 赵春山小声道: “以前我真干过。” 底下有人笑。 “现在不干了?” “现在我顶多问一句,要不要帮忙联系家里。” “不要呢?” “那我闭嘴。” 教室里笑得更厉害。 可真正让大家开始犯难的,是第三张卡。 战士参加高强度训练后,当晚做噩梦,第二天想起训练内容时仍有些心慌。第三天明显缓解,训练和生活均正常。 有人道: “这种前面不是讲过吗?” “算训练后正常反应?” “有可能。” 许知微问:“那要不要马上安排心理谈话?”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敢太快回答。 前几个月,他们最怕漏掉问题。 现在又怕自己干预太多。 最后赵春山举手。 “我觉得不用。” “理由?” “因为已经在缓解。” “而且没影响训练。” “也没有危险。” “那什么情况下要介入?” “如果三五天以后还越来越重。” “或者睡眠、训练开始明显受影响。” “再往下处理。” 许知微点头。 “这就是观察。” “不是放任。” “是给一个正常反应自己恢复的时间。” 课进行到这里,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是侦察营的一名年轻班长。 他手里还拿着刚填的基层记录。 “许顾问。” “正好有个情况。” 赵春山一看见他就问: “谁出事了?” 年轻班长被问得一愣。 “没人出事。” “那你来干什么?” “有个兵这两天不太对。” 许知微让他进来。 “怎么不对?” “叫吴鹏。” “二十一岁。” “前天收到对象的信。” “说准备跟他分开。” 赵春山立刻问: “然后呢?” “他那天晚上没吃多少。” “昨天训练正常。” “今天训练也正常。” “就是不怎么说话。” “晚上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 班长说完,自己也有点拿不准。 “我本来想找他谈。” “又想到你们最近在查过度干预。” “就先来问问。” 许知微没有直接给答案。 “他有没有喝酒、打架、冲动行为?” “没有。” “睡眠呢?” “昨天睡了六个小时。” “以前差不多七个。” “有没有说不想活,或者类似的话?” “没有。” “训练成绩下降了吗?” “没有。” “班里有人嘲笑他?” “也没有。” “那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年轻班长想了想。 “怕他憋出问题。” 这句话太常见了。 很多人一看到别人沉默,就觉得必须把话撬出来。 “他知道你愿意听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问了他一句,要不要聊。” “他说不用。” “你怎么回的?” “我说行,有事找我。” 许知微点头。 “那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年轻班长愣住。 “就这样?” “先这样。” “真不用继续问?” “不用。” “可他每天一个人坐操场。” “分手以后难受,想自己待一会儿。” 许知微道:“这不是异常。” “你可以看着他有没有继续吃饭、睡觉、训练。” “可以正常跟他说话。” “但别一天三次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赵春山忍不住笑。 “这话像专门说给以前的我听。” “本来就有你一份。” 教室里又响起笑声。 吴鹏的情况没有被转进医院。 也没有被列进重点观察名单。 班长只在记录上写: 近期遭遇感情变故。 情绪低落,但生活、睡眠及训练基本正常。 本人暂不愿谈,已告知求助渠道,继续常规观察。 第三天。 吴鹏还是话少。 第四天,他训练完以后终于去食堂多打了半个馒头。 第五天,赵春山路过操场时,看见他跟战友坐在一起修鞋。 两个人还为鞋底到底该怎么补吵了几句。 晚上班长问: “还要不要继续记?” 赵春山看了一眼。 “他现在怎么样?” “正常吃。” “正常睡。” “正常训练。” “也会骂人了。” “那你还记什么?” “结案?” 赵春山下意识就想点头。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别写结案。” “写无需进一步干预。” 班长笑了。 “你现在是真学精了。” “被骂出来的。” 第二天复盘时,吴鹏这个案例被放到全班。 许知微没有讲他怎么恢复。 只问: “如果当时班长每天追着谈。” “可能会怎样?” 有人回答: “他本来就不想说。” “可能更烦。” 另一个人道: “也可能觉得自己失恋以后这么难受是不正常的。” “对。” 许知微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句。 允许正常难受存在。 “基层心理工作不是把所有不舒服都消灭掉。” “人会难过。” “会想家。” “会失恋。” “会舍不得战友退伍。” “也会因为一封坏消息,几天没精神。” “有些时候。” “最合适的处理就是别急着把他变好。” 教室里很安静。 赵春山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 “那这课确实比教怎么问更难。” “为什么?” “因为问两句容易。” “看着人难受还忍住不乱插手。” 他抓了抓头发。 “挺考验人。” 许知微笑了。 “所以才放到后面教。” 下午,第一批骨干的第二阶段评估表正式增加了一栏: 是否具备不过度干预的判断能力。 方政委看完以后,随手把另一份通知递给许知微。 “正好。” “下一阶段评估地点定了。” “去哪?” “不是医院。” “也不是新兵基地。” 他点了点文件最上面的单位。 “前线演训保障区。” 赵春山神色一下认真起来。 方政委继续道: “省里要看。” “这套心理识别和转介流程。” “到了真正高强度、连续作业、睡眠不足的环境里。” “还能不能分得清。” “谁只是累。” “谁是真的不能再撑。”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连续作业二十小时以后,累和撑不住不是一回事 前线演训保障区比许知微预想中还要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营地里到处都是车辆声、口令声和来回搬运物资的人。 这次不是为了给谁看病。 也不是专门安排几个案例让基层骨干判断。 省里的要求很简单。 把他们直接放进真实演训环境里。 连续观察三天。 看这些学过一个多月的基层骨干,在睡眠不足、任务密集、人手紧张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守住前面学过的东西。 赵春山一下车就先看见几个熟人。 “这不是三营的吗?” 裴砚舟站在旁边。 “认识?” “联合训练见过。” “那正好。” 方政委道:“省得你把所有人都当陌生案例。” 赵春山嘴角一抽。 “政委,我现在已经不这么干了。” 没人理他。 当天晚上,第一轮连续保障任务就开始了。 许知微没有跟着每个班走。 她和韩主任留在临时医务点。 真正负责第一线判断的,是分散在各单位里的基层骨干。 头几个小时很正常。 累肯定累。 有人打哈欠。 有人吃饭吃得快。 还有人靠着车轮坐两分钟就能睡着。 凌晨一点以后,问题开始多起来。 第一名被送到临时医务点的,是个二十三岁的通信兵。 进门时脸色发白。 手有点抖。 “哪里不舒服?” 韩主任问。 “心跳快。” “胸口闷。” “多久了?” “十几分钟。” 陪他来的骨干在旁边补充: “刚才他连续跑了两趟线路。” “回来以后开始喘。” “我没先问心理。” 许知微看了那人一眼。 对方明显记得培训要求。 “先查身体。” “已经让军医看过基础情况。” 韩主任重新听诊,又问了饮水、进食和连续作业时间。 最后发现问题很直接。 晚上以后这名通信兵几乎没喝水。 跑动又多。 人已经明显缺水。 补水、休息。 二十多分钟以后,心慌就缓下来不少。 赵春山凌晨过来送记录时,正好看见。 “这就是只累?” “不是只累。” 许知微纠正。 “是有身体问题。” “但不是心理问题。” “明白。” 赵春山低头把分类改掉。 “那这种不能因为他说紧张,就往心理上送。” “对。” 不到一小时。 第二个人来了。 这次没有胸闷。 也没有哭。 就是坐下以后一直发呆。 叫了两遍名字才反应。 赵春山跟在后面。 脸色明显认真。 “这个我没敢让他继续值夜间观察岗。” “为什么?” “他刚才把东边来车看成西边。” “还把一个口令记错了。” “睡了多久?”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赵春山想了想。 “加起来不到三个小时。” 许知微看向那名战士。 “你现在困吗?” 对方揉着眼睛。 “困。” “有没有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没有。” “头疼、恶心?” “没有。” “心里难受吗?” 战士都被问笑了。 “我现在就想睡。” 韩主任检查完,也没发现明显急性身体问题。 答案比前面那些案例简单得多。 严重睡眠不足。 不需要深挖过去。 更不需要谈创伤。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人睡。 赵春山问:“那这算需调整后参加?” “对。” 许知微道:“先把高风险任务撤下来。” “休息够了再评。” “不是心理问题?” “目前看不是。” 赵春山点头。 转身就去重新排班。 凌晨三点半。 第三个情况出现。 还是一个老兵。 连续作业十几个小时以后,脾气明显变差。 先因为搬运顺序跟战友吵。 后来又因为一只水壶没放回原位,突然把东西摔到地上。 基层骨干第一反应是疲劳。 于是先让他坐下休息。 可休息二十分钟以后,人还是烦躁。 甚至开始来回走。 许知微见到他时,第一感觉就是不对。 不是单纯困。 因为这名老兵眼睛并不发沉。 反而亮得有些过。 “你困吗?” “不困。” “昨晚睡多久?” “两小时。” “前晚呢?” “三四小时。” “连续两天这样?” “差不多。” “还不困?” “不困。” 回答得太快。 旁边骨干皱起眉。 “他平时不是这个脾气。” “以前挺稳。” 许知微没有立刻往前几天杜明远那个案例上套。 先让军医检查。 体温、血压、基础神经反应都没有明显异常。 又问了最近有没有药物、浓茶、大量咖啡因之类。 都没有。 “这两天除了脾气大,还有什么变化?” 班长想了想。 “话多了一点。” “总说这次演训安排得不够紧凑。” “还说如果让他排。” “能把整个保障流程缩短一半。” 赵春山站在旁边,神色一下变了。 他显然也想到了前面的案例。 但这次没抢着下结论。 只问: “嫂子,这个是不是该转专业评估?” 许知微点头。 “对。” “为什么他和前面那个困到发呆的不一样?” “因为都是睡得少。” 赵春山自己说完,就已经反应过来。 一个是真的困得撑不住。 另一个却完全不觉得需要睡。 而且行为和性格都出现了明显变化。 表面都叫“睡眠不足”。 后面的意义完全不同。 那名老兵被暂时撤下任务。 安排专人陪同。 第二天转上一级医院继续评估。 这一夜还没结束。 第四个情况又来了。 这次是个二十岁的新兵。 连续作业以后坐在车边哭。 班长急匆匆把骨干叫过去。 骨干没有立刻把人往医务点送。 先问: “怎么了?” 新兵边哭边说: “太累了。” “想回家。” “还能不能继续干活?” “能。” “有没有想伤自己?” “没有。” “身体难受吗?” “腿酸。” “饭吃了吗?” “吃了两碗。” 骨干听完,没继续往下问。 只给他递了水。 “那哭会儿。” 新兵自己都愣了。 “就这样?” “要不我陪你一起哭?”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那新兵也被逗笑。 哭了不到五分钟。 擦把脸。 站起来继续搬物资。 凌晨五点。 赵春山把这个记录拿回来时,整个人都挺兴奋。 “这个我觉得处理得对。” 许知微看完。 “对。” “真不用再谈?”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只是累。” “想家。” “还能吃,能睡,能训练,也没有风险。” “哭一场不代表撑不住。” 赵春山点头。 “那前面那个看错方向的呢?” “是真的不能再撑。” “因为已经影响任务判断。” “还有那个老兵。” “也不能继续。” “但原因不一样。” 许知微拿起笔。 在临时白板上写了三行。 累,但还能正常判断。 累到功能已经下降。 表面不累,却出现明显异常变化。 “这才是这次演训最想看的。” 赵春山站在旁边,盯着那三行字。 “以前觉得。” “一个人能不能撑。” “看他自己说行不行就够了。” “现在看不够。” “当然不够。” 裴砚舟刚从外面回来。 军装肩头全是夜里的潮气。 “有人嘴上说能撑。” “判断已经慢半拍。” “也有人哭完了照样能干。” 赵春山看他。 “营长,你也开始会心理了?” “这是带兵。” “……” 许知微低头笑了一下。 天快亮时,第一夜记录汇总出来。 总共十一人被基层骨干主动关注。 真正暂停高风险任务的三人。 送医检查四人。 其余人只是补水、进食、短暂休息或者正常情绪支持。 没有人因为“哭了”“烦了”“说累了”就被统一停训。 也没有人因为“我还能撑”就被强行留在岗位。 方政委看完汇总,只问了一句: “第一夜怎么样?” 许知微把记录递过去。 “比办公室里难。”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 她看向外面已经开始亮起来的天。 “每个人都累。” “真正难的是从一群都不舒服的人里。” “看出谁只是需要睡一觉。” “谁必须现在停。”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保障干部跑过来。 “许顾问。” “出情况了。” “有个驾驶员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 “刚才停车以后一直说自己没事。” “可他下车的时候。” 那人喘了口气。 “连自己车停在哪一排。” “都找不到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他说自己还能开,可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车了 “连自己车停在哪一排,都找不到了。” 保障干部说完,裴砚舟脸色先沉了下来。 “人呢?” “停车场边上。” “先别让他再碰车。” 许知微已经起身。 韩主任跟得更快。 “我过去看。” 几个人赶到停车区时,那名驾驶员正坐在木箱上。 三十来岁。 脸上全是灰。 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旁边站着班长和一名军医。 看见人过来,他还主动站了起来。 “我真没事。”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韩主任看他。 “叫什么?” “王长顺。” “哪一年出生?” 王长顺回答得很快。 “你现在在哪?” “演训保障区。” “今天几号?” 这一次,他停住了。 皱着眉想了几秒。 “二十……” 又停。 旁边班长脸色已经变了。 “今天日期你不知道?” 王长顺有些烦。 “这几天都连着干,谁还记这个。” 韩主任没和他争。 “刚才你开的哪辆车?” “二号车。” 班长立刻道: “你今天开的是五号。” 王长顺整个人一顿。 “怎么可能?” “你昨天才开的二号。” “今天早上换了五号。” “你自己签的车。” 王长顺张了张嘴。 神色终于不再像刚才那么笃定。 许知微站在旁边,没有问心理状态。 这种时候先往“紧张”“压力”上靠,顺序就错了。 “连续多久没正式睡过?” 韩主任问。 班长先回答: “前天晚上睡了三个小时。” “昨晚两小时不到。” “今天中间靠着车睡过二十分钟。” “连续驾驶多久?” “中间换过一次人。” “他实际开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韩主任脸色彻底沉下来。 “十二个小时,你们还让他继续?” 班长也难看。 “他一直说自己能行。” 王长顺立刻接话: “我本来就能行。” “你现在连开的哪辆车都记错了。” 韩主任声音不重。 “这叫能行?” 王长顺不说话了。 军医先做基础检查。 血压偏高。 反应速度明显慢。 没有发现明确一侧肢体无力、言语含糊这些急症表现。 血糖条件有限,只能先按现有方式做基础判断。 可就算暂时没有发现其他急性疾病,单凭明显定向和记忆混乱,也已经足够让他停止驾驶。 “先睡。” 韩主任直接道。 王长顺却又站起来。 “我睡一会儿可以。” “下一趟几点?” 裴砚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没有下一趟。” 王长顺一愣。 “那谁开?” “别人。” “可现在人不够。” “人不够也轮不到你。” 裴砚舟语气平静。 “你现在上车,不是帮忙。” “是给所有人添风险。” 这话说得重。 王长顺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 “营长,我开这么多年车了。” “所以更该知道疲劳驾驶出事是什么后果。” 王长顺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再争。 被带去休息以后,赵春山站在停车场边,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说自己没事的时候。” “我刚才第一眼真信了。” 许知微看他。 “为什么?” “站得稳。” “说话也清楚。” “也没哭没闹。” “看着就是累。” “他确实是累。” “可已经不是普通的累。” 许知微看向那一排车辆。 “判断力和短时记忆都开始出问题了。” “这时候本人说‘我还能撑’。” “参考价值已经不高。” 赵春山慢慢点头。 “所以高强度环境里。” “不能只问本人行不行。” “对。” “还要看他实际还能不能完成任务。” 一小时后,王长顺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了五个多小时。 中间一次没醒。 等他再次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问: “我车呢?” 班长站在旁边。 “五号。” 王长顺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额头。 “我之前是不是说二号?” “你还说自己能开。” 王长顺不说话了。 “现在呢?” “现在……”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还是困。” 这次终于承认了。 韩主任重新做了一轮检查。 状态比之前清楚。 日期记起来了。 今天开的车也能说对。 没有再出现明显定向混乱。 但这不代表立刻恢复驾驶。 “今天不碰车。” 韩主任道。 “再睡。” “明天重新评估。” 王长顺这次没争。 只问了一句: “那我这算不算出了心理问题?” 许知微摇头。 “目前看,首先是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功能下降。” “这和你意志强不强没关系。” “也不是说你人不行。” “就是大脑已经开始撑不住。” 王长顺苦笑。 “我自己还真没感觉到这么严重。”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人越累到后面。” “有时候越不容易准确判断自己到底差了多少。” 当天中午,演训保障区临时把驾驶和夜间观察岗位的轮班规则重新检查了一遍。 不是所有人都能马上补足睡眠。 任务也不可能因为试点全部停下来。 真正能做的,是先把最容易出严重事故的岗位卡住。 驾驶。 高处作业。 夜间观察。 需要快速判断的调度岗位。 连续工作到一定程度以后,不能只靠本人一句“我还能干”。 要增加同伴观察和实际功能检查。 赵春山拿着新表看了半天。 “这个怎么查实际功能?” 许知微道:“不用搞复杂考试。” “就看最基本的。” “口令能不能记对。” “方向有没有混。” “刚交代的任务能不能复述。” “简单判断是不是明显变慢。” “驾驶员还要看反应和操作有没有失误。” “如果这些都开始出问题。” “就算他说不困,也要撤。” 赵春山记完,又问: “那有人特别困,但什么都没错呢?” “能休息当然先休息。” “但如果暂时还必须工作。” “就优先调整到低风险岗位。” “不是所有人一困就一刀切全停。” 这就是现场最难的地方。 不是书上写一句“保证充足睡眠”就能解决。 真到了连续演训环境里。 谁都累。 资源也有限。 必须把有限的休息,优先给最需要的人。 下午的评估会上,许知微把第一夜几个典型情况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个,缺水后心慌。 第二个,困到看错方向。 第三个,睡得少却异常兴奋、烦躁。 第四个,累到哭但功能正常。 第五个,驾驶员已经出现短时记忆和定向混乱。 赵春山看着那几行。 “这五个要是只写一句‘都睡不好’。” “根本分不出来。” “对。” “所以基层识别从来不是看一个症状。” “要看整个人。” 话刚说完,保障区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没一会儿,一名干部快步走过来。 “许顾问。” “又有情况。” “这次不是困。” “是一个战士怎么都不肯休息。” 赵春山皱眉。 “为什么?” “他说一闭眼就做梦。” “已经连续两天。” “宁可站着干活。” “也不肯睡。” 那名干部停了一下。 “刚才轮到他休息。” “班长把他按回床上。” “他直接翻窗出来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他不是不困,是不敢闭眼 “班长把他按回床上。” “他直接翻窗出来了。” 听见这句话,赵春山眉头一下皱紧。 “人呢?” “器材棚后面坐着。” “没乱跑?” “没有。” “就是死活不睡。” 许知微和韩主任赶过去时,那个战士正坐在木箱上。 二十四五岁。 眼下乌青。 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偶尔往下一点,很快又猛地抬起来。 明明已经困得厉害。 人却一直强撑着。 班长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叫周振华。” “昨晚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前晚差不多两个小时。” “今天轮到他休息,我让他必须睡。” “结果刚躺下几分钟,人就从窗户出去了。” 韩主任先过去。 “哪里不舒服?” 周振华摇头。 “没有。” “头疼?” “有一点。” “恶心?” “没有。” “胸闷心慌?” “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睡?” 周振华沉默。 班长急了。 “我问一路了,他就一句没事。” “人都困成这样了,还没事?” 许知微看向班长。 “先让他自己说。” 班长闭上嘴。 周振华低着头,好半天才道: “睡不着。” “是躺着睡不着,还是不敢睡?” 这一句出来,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赵春山看见了。 却没插话。 许知微等了几秒。 “你刚才躺下以后发生什么了?” 周振华喉结动了一下。 “做梦。” “几分钟就做梦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梦见什么?” 他没回答。 “如果不想讲细节,可以只说醒来以后最难受的是什么。” 周振华的手慢慢攥紧。 “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下面喊我。” “喊什么?” “救我。” 声音落下,旁边班长神色也变了。 许知微没有追着问梦里的画面。 “以前听过这句话?” 周振华点头。 “什么时候?” “两年前。” 演训区后面的车辆还在不断经过。 发动机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周振华每听见一次,手指都会下意识收紧一点。 “两年前出了事故?” “嗯。” “什么事故?” “夜间转运。” 他盯着地面。 “山路塌了一块。” “一辆车侧翻。” “我们下去救人。” “车里压着一个战友。” “你在现场?” “在。” “人救出来了吗?” 周振华沉默很久。 “救出来了。” 许知微微微一顿。 这跟最坏的结果不一样。 “他活着?” “活着。” “那你为什么总梦见他在喊救命?” 周振华抬手抹了把脸。 “因为那天救了很久。” “车门卡死。” “我们在外面撬。” “他就在里面一直喊。” “一开始声音大。” “后来越来越小。” “我当时就觉得。” “再慢一点,人就没了。” “最后呢?” “最后救出来了。” “腿断了。” “命保住了。” 许知微点头。 “这两年一直做梦?” “没有。” “刚开始有。” “后来少了。” “这两天为什么又出来?” 周振华抬头,看向不远处停车区。 “这里晚上全是车。” “发动机一响。” “我就想到那天。” “昨天凌晨有辆车陷进沟里。” “没翻。” “人也没事。” “可我帮着推车的时候。” “听见有人在下面喊‘再来一个’。” 他说到这里,脸色已经发白。 “那声音一出来。” “我脑子里就全回来了。” 第一晚,他睡着以后梦见事故。 第二晚还是。 到了第三天,他干脆不肯睡了。 “你觉得只要不睡,就不会做梦?” 周振华苦笑。 “至少醒着不会。” “可你现在已经撑不住了。” “我还能干。”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赵春山没忍住。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周振华脸色有些难看。 “我真还能干。” 裴砚舟正好走过来。 听见这一句,只问: “刚才器材编号是谁抄错了?” 周振华一下不说话了。 班长在旁边补充: “他。” “把四号箱记成七号。” 裴砚舟看着他。 “这叫还能干?” 周振华沉默。 许知微没有再跟他争能不能继续。 “今晚先撤出需要判断和操作的岗位。” “但不要求你现在立刻关灯睡觉。” 周振华抬头。 明显没想到。 “那干什么?” “先躺。” “不开全黑。” “门留着。” “让你知道自己现在在演训保障区。” “不是两年前那条山路。” “如果梦里醒了。” “先别马上跑出去。” “看房间。” “说出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在哪。” “外面有没有真实事故。” 周振华皱眉。 “我还是会做梦。” “可能会。” “那怎么办?” “做梦不等于事情又发生一次。” 许知微道:“我们先不要求你今晚不做梦。” “只练一件事。” “醒了以后,能回到现在。” 这个目标比“今晚一定睡好”简单得多。 周振华坐了很久。 最后点头。 临时休息室没有关灯。 只留了一盏小灯。 门也没锁。 班长原本想坐在床边陪。 许知微让他出去。 “别把气氛弄得像守病号。” “那谁看着?” “门外有人正常值班就够。” 赵春山主动留下。 但没坐门口盯着。 就在隔壁桌边整理记录。 半小时后。 周振华终于睡着了。 四十多分钟时,里面突然传来动静。 人猛地坐起来。 呼吸很急。 脚已经踩到了地上。 赵春山听见,走到门边。 没进去。 只问一句: “现在在哪?” 周振华没回答。 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春山又问: “你睁眼看看。” 周振华抬头。 看见桌子。 看见亮着的灯。 看见门外穿军装的赵春山。 过了十几秒。 他才哑着声音道: “保障区。” “今天是哪天?” 他说对了。 “外面有车翻了吗?” 周振华听了一会儿。 摇头。 “没有。” “那刚才是什么?” “梦。” 赵春山点头。 “那你还睡不睡?” 周振华脸色还是白。 却没有往外跑。 “再试试。” 第二次,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没有再出来。 醒的时候,人依旧疲惫。 可眼神比之前清楚多了。 韩主任重新评估以后,还是没有让他恢复原任务。 “今天继续补觉。” 周振华这次没争。 只问: “我这样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参加夜间任务了?” “现在谁也没这么说。” 许知微道。 “先把这几天的睡眠补回来。” “再看触发减不减少。” “后面恢复也不是一下让你回最重的夜间保障。” “可以逐步来。” 周振华点头。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许顾问。” “嗯?” “那个战友后来已经退伍了。” “腿也好了不少。” “我每年都跟他写信。” “那很好。” “可我做梦的时候。” 他低声道。 “还是总梦不到救出来以后。” 许知微看着他。 “那等你状态稳定一点。” “我们可以把后面那段重新讲完整。” “不是只有他在车里喊。” “还有你们把人救出来。” 周振华站了几秒。 轻轻点头。 当天晚上的演训简报里,多了一条新的提醒。 发现人员主动回避睡眠时,不能只按“不服从休息安排”处理。 应询问其是不困、睡不着,还是害怕入睡。 赵春山看完以后,自己又补了一句。 把人按回床上,不等于他就能睡。 方政委扫了一眼。 “这句谁写的?” “我。” “留着。” 赵春山立刻精神了。 刚想得意,外面又有人进来。 这次是负责第二夜岗位调整的干部。 手里拿着一份新名单。 “许顾问。” “刚才排班的时候发现个问题。” “什么?” “有个战士昨天被安排休息四小时。” “今天也睡了三个多小时。” “按理说比别人睡得都多。” 那人脸色却有些不对。 “可他今天反应反而越来越慢。” “刚才吃饭的时候。” “筷子掉了三次。” “站起来以后还差点直接栽倒。” 韩主任已经起身。 “人在哪?” “医务点。” 干部停了一下。 “最奇怪的是。” “他自己一直说。” “就是困。” “睡一觉就好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不是没睡够,是睡的地方出了问题 “就是困。” “睡一觉就好了。” 那名战士说这句话的时候,人正坐在临时医务点的木凳上。 二十二岁,叫梁海生。 脸色有些发白。 眼皮一直往下坠。 韩主任走过去,没先问他最近压力大不大。 “头疼吗?” 梁海生想了一会儿。 “有点。” “哪里?” “后脑勺。” “恶心呢?” “早上有一点。” “吐过没有?” “没有。” “手为什么拿不住筷子?” 梁海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困的吧。” “哪只手掉的?” “右手。” 韩主任神色微微一变。 “两只手都伸出来。” 梁海生照做。 刚开始看不出什么。 可十几秒后,右手明显往下沉了一点。 “握我。” 韩主任把两只手递过去。 左边力气正常。 右边明显弱。 赵春山站在旁边,脸上的神色一下收了起来。 “这不像困吧?” “先别说话。” 韩主任又让梁海生闭眼碰自己的鼻尖。 左手很稳。 换到右手时,却偏了两次。 裴砚舟刚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直接问: “送上级医院?” “要送。” 韩主任回答得很快。 “但先问清楚他这几天在哪休息。” 梁海生被问得一愣。 “二号休息帐篷。” “昨天和今天都是?” “嗯。” “跟谁一起?” “轮班的都在那边睡。” “里面有什么?” “床。” “还有一个小炉子。” 赵春山立刻问:“什么炉子?” “这两天夜里冷。” 梁海生说话越来越慢。 “后勤给放了个煤炉。” 韩主任脸色一下变了。 “烟囱呢?” “有。” “帐篷通风吗?” “晚上风大。” “怕灌风。” “就关得比较严。” 许知微已经站起来。 “昨晚跟他一起睡过的人还有几个?” 负责排班的干部想了想。 “至少六个。” “马上找回来。” “全部去室外。” “那个帐篷先别再进人。” 没人再问梁海生是不是单纯疲劳。 因为这个方向一旦提出来,前面那些零碎的地方立刻连上了。 他明明比别人睡得多。 状态却越来越差。 头疼。 恶心。 反应慢。 站立不稳。 甚至手部协调都开始出问题。 半小时不到,昨晚在二号休息帐篷睡过的人陆续被带回来。 一共七个。 其中三个说自己早上醒来头疼。 一个觉得恶心。 另一个一直以为是熬夜以后脑袋发沉。 最轻的两个没什么明显感觉。 赵春山越听,脸色越难看。 “怎么没人早说?” 一个老兵有些尴尬。 “大家都困。” “谁也没觉得头疼算什么。” 这就是演训环境里最麻烦的地方。 所有人都累。 所有人都睡不好。 头疼、恶心、发沉这种症状混在里面,很容易被一句“熬的”盖过去。 韩主任让人立刻检查帐篷。 结果很快回来。 烟道接口松了。 晚上为了保暖,帐篷两边通风口又被压得太严。 煤炉一直烧着。 昨晚轮班的人在里面睡的时间越长,出现不适的人越明显。 梁海生恰好是休息时间最多的那个。 赵春山听完,忍不住看向许知微。 “还真是睡得越多,越严重。” “因为问题根本不是没睡够。” 许知微道。 “是睡的地方不安全。” 梁海生很快被转往上一级医院。 其他几个有症状的人也全部送去进一步检查。 二号帐篷停用。 整个保障区所有使用煤炉的休息点同时检查烟道和通风。 原本只是一名战士的“特别困”。 最后查出来的却是环境隐患。 下午复盘时,赵春山看着记录,半天没说话。 方政委问: “怎么了?” “我在想。” “要是今天我们先把梁海生当成疲劳。” “让他再睡四小时。”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所有人却都明白。 许知微把昨晚到今天的几个人重新写在板上。 王长顺,严重睡眠不足后出现定向和记忆混乱。 周振华,不是不困,而是因为噩梦主动逃避睡眠。 梁海生,看起来最像单纯困倦,最后却是环境因素造成的身体异常。 三个都能说一句。 “睡不好。” 可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所以第一步永远不能省。” 许知微在板上写下四个字。 先看身体。 然后又加了一行。 再看环境。 “人在什么地方。” “吃了什么。” “喝水够不够。” “有没有接触烟气、药物、异常温度。” “这些都要问。” 一个基层骨干举手。 “那以后有人在高强度任务里说头疼。” “是不是都得先停?” “也不是。” 许知微看向他。 “别又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先看程度。” “看有没有越来越重。” “有没有伴随呕吐、意识变化、走路不稳、肢体无力这些异常。” “还要看是不是多人同时出现类似情况。” 韩主任接过话。 “一个人头疼,可能原因很多。” “一间帐篷里四五个人一起头疼。” “你就先别光盯着某一个人的脑袋。” 底下有人笑了一下。 但笑完以后,都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下午四点,环境检查结果全部汇总。 除二号帐篷外,又发现两个休息点通风不理想。 还没出现明显症状。 但全部立即整改。 赵春山拿着表,看得直摇头。 “这次要不是梁海生先倒。” “估计谁都觉得自己就是累。” 裴砚舟站在一边。 “所以带兵不能只等人倒。” “环境也得看。” “是。” 赵春山答得很老实。 当天晚上,第二夜演训开始以前。 所有基层骨干临时多领了一张小卡片。 上面没有复杂理论。 只有几个最简单的问题。 一个人突然不舒服,先问:身体有没有异常? 周围环境有没有变化? 是不是不止一个人出现类似反应? 功能有没有明显下降? 再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转。 赵春山把卡片塞进口袋。 “这回我记住了。” 许知微看他。 “别只记住今天这个案例。” “为什么?” “因为下次不一定是煤炉。” “也可能是水。” “饭。” “温度。” “药。” “或者别的环境因素。” 赵春山点头。 “反正先别什么都往心理上套。” “对。” 夜里十一点。 二号休息帐篷已经彻底停用。 新的休息点也增加了通风检查。 许知微刚准备去吃点东西。 一名基层骨干忽然从外面跑进来。 “许顾问。” “这次不是一个人。” “一个班七个人。” “刚刚同时说肚子疼。” 韩主任手里的饭盒当场放下。 “吃过什么?” “晚饭都一样。” “但他们七个下午。” 那名骨干喘了口气。 “从同一个水桶里接过水。”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七个人一起肚子疼,先别问他们是不是紧张 “一个班七个人。” “刚刚同时说肚子疼。” 韩主任手里的饭盒立刻放下。 “有没有吐?” “两个吐了。” “拉肚子呢?” “三个已经去了两趟厕所。” “发烧?” “还没量。” “水桶在哪?” “已经让人看着了,没再动。” 韩主任起身就走。 许知微跟在后面。 赵春山原本还端着碗,见状赶紧往桌上一放。 “我也去。”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什么?” “帮忙。” “先把你那碗饭吃了。” “营长,都这时候了。” “你半夜低血糖倒一个,还得再添个人照顾你。” 赵春山嘴一闭。 重新端起饭盒,三两口往嘴里扒。 等几个人到临时医务点时,七个人已经陆续到了。 情况轻重不一样。 最严重的一个缩着腰坐在床边,额头全是汗。 另外两个不停往厕所跑。 剩下几个人虽然还能站着,脸色也都不好。 韩主任先让军医分开检查。 “什么时候开始疼?” “差不多半小时前。” “谁最早?” 一个战士举手。 “我。” “吃完晚饭以后?” “晚饭后一个多小时。” “晚饭吃了什么?” 七个人报出来的东西都一样。 米饭。 白菜。 炖土豆。 整个保障区几百号人基本都吃的是这一批饭。 目前其他地方没有集中报告。 韩主任继续问: “下午喝的水呢?” 那名班长皱着眉。 “我们班下午去搬器材,水壶不够。” “就从路边补给点一个桶里接的。” “其他班喝过没有?” “好像没有。” “那桶水哪来的?” 负责补给的人很快被叫过来。 一听位置,脸色先变了。 “那个桶不是饮用水桶。” 屋里顿时一静。 赵春山刚赶到门口,正好听见这句。 “不是饮用水?” 补给员赶紧解释。 “原来是装生活用水的。” “下午运输车过来以后,好像有人临时把桶挪到补给点旁边了。” “桶上没有标?” “有。” “字被泥糊住一半。” “里面的水从哪来的?” “附近临时水点接的。” 韩主任脸沉下来。 “有没有处理过?” 补给员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 那桶水本来就是拿来冲洗和清洁的。 不是给人直接喝的。 只是在演训现场东西摆乱以后,又恰好跟饮用水桶放到了一块。 “立刻封掉。” 韩主任转头。 “同一水源接过水的人全部找出来。” “别等症状。” “现在就查。” 命令一下去,整个补给区很快动起来。 七个人先做补液和基础处理。 同时留取必要样本。 另外几个曾经接触过同一桶水、但暂时还没症状的人也被叫来登记。 赵春山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忽然道: “这次比煤炉还明显。” 许知微问:“哪里明显?” “七个人一起疼。” “同一时间。” “还喝过同一个桶的水。” “所以呢?” “先查共同环境。” 他回答得很快。 “不能一个个拉过来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韩主任正好听见。 “总算没白学。” 赵春山难得没顶嘴。 这两天现场看得越多,他越明白一件事。 如果单独看其中任何一个战士。 肚子疼。 恶心。 出汗。 心慌。 在连续演训、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都可以被一句“太紧张了”带过去。 可把七个人放在一起。 答案完全不一样。 凌晨一点以后,其他几个接触过同一桶水的人里,又有两个人开始腹痛。 这下没有疑问了。 那处生活用水点立刻停用。 饮用水和生活用水重新分区。 水桶标识全部检查。 不清楚来源的水,一律不能直接入口。 负责后勤的干部脸色一直很难看。 “这事是我们疏忽。” 方政委没有先训人。 “先把人处理好。” “责任后面查。” “现在把所有可能接触这批水的人找全。” 没有谁因为怕影响演训成绩,就把事情往下压。 也没有谁说只是几个人肚子疼,不值得停一处补给点。 第二天早上。 最早出现症状的七个人里,五个已经明显缓解。 两个情况重一些的继续留观。 暂时没有出现严重后果。 许知微刚从医务点出来,就看见赵春山蹲在水桶旁边看标识。 “看什么?” “我现在看见桶就想先问水从哪来的。” “这也不用过头。” “我知道。” 赵春山站起来。 “就是觉得以前很多事,我们太容易只看人。” “人说难受。” “就盯着这个人找原因。” “这两天才发现。” “有时候得先抬头看看周围。” 许知微点头。 “一个人异常,先看这个人。” “多人同时出现相似变化。” “就一定要问共同接触了什么。” “吃的一样吗。” “喝的一样吗。” “住的地方一样吗。” “训练环境一样吗。” 赵春山接道: “还有谁最先出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 “对。” 这些话当天就进了评估课。 黑板上只写了一句: 多人同时出现相似症状,先找共同因素。 底下有人问: “这种也属于基层心理识别要学的?” “当然。” 许知微看着他。 “因为你们最大的风险。” “不是不会分析心理。” “是把原本不属于心理的问题,硬往心理上解释。” 教室里没人反驳。 经历过昨晚那九个人以后,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次培训都更直观。 方政委把煤炉和水桶两个案例并排放进第二阶段评估材料。 一个是休息环境。 一个是饮水环境。 最后只留下一个问题: 如果当时首先按‘疲劳、紧张、情绪反应’处理,会发生什么? 没人愿意往下想。 上午十点。 后勤重新完成所有饮用水点检查。 演训继续。 没有因为出了问题就全部停掉。 只是把该改的地方改掉。 该休息的人继续休息。 该工作的继续工作。 中午,裴砚舟端了两份饭过来。 一份放到许知微面前。 “先吃。” 许知微抬头。 “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 裴砚舟看她两秒。 “赵春山可以作证。” 旁边赵春山正低头写记录。 闻言立刻抬头。 “我作证,营长吃得比我还快。” 许知微这才接过饭盒。 赵春山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材料。 “嫂子。” “这次演训结束以后。” “第二阶段评估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还早。” “还有什么?” 许知微刚要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骨干进来。 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许顾问。” “这次不是多人。” “就一个。” 赵春山下意识问: “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难受。” “吃得下,也睡得着。” “训练也没问题。” “那你找过来干什么?” 年轻骨干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这两天。” “每天都来医务点问同一件事。” “什么?” “问自己喝的水。” “到底有没有毒。” 屋里一下静了。 年轻骨干又补了一句: “他根本没喝过那个水桶里的水。” “可从昨晚开始。” “已经来确认了六次。”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他明明没喝那桶水,却已经来确认了六次 “他根本没喝过那个水桶里的水。” “可从昨晚开始,已经来确认六次。” 年轻骨干说完,赵春山第一反应就是: “那直接告诉他没事不就行了?” 许知微抬眼。 “前五次没人告诉?” “告诉了。” “怎么说的?” “查过登记名单,没有他。” “他自己也说没去过那个补给点。” “军医还问过他喝水的位置。” 年轻骨干顿了顿。 “可过一个多小时,他又来了。” 赵春山不说话了。 六次确认。 每一次都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可答案显然没有留下多久。 “人叫什么?” “冯建业,二十五岁,工兵连。” “现在在哪?” “医务点外面。” 冯建业很快被带进来。 人看着确实没有任何明显不适。 脸色正常。 走路也稳。 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却还是问: “许顾问,我想再确认一下。” “那桶水的名单真查清了吗?” 许知微没有回答。 “你先告诉我。” “你昨天喝水的地方在哪?” “南边三号补给点。” “出问题的水桶在哪?” “北边临时点。” “你去过北边吗?” “没有。” “借过别人水壶?” “没有。” “有人把那桶水送到你们班?”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可能喝过?” 冯建业明显卡了一下。 “我就是怕记错。” “第一次来问的时候呢?” “也怕记错。” “第二次?” “还是。” “前面五次,工作人员都怎么回答你?” “说查过了。” “没我。” “那你当时相信吗?” “信。” “信了多久?” 冯建业低下头。 “开始能信。” “后来脑子里又会冒出来。” “万一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赵春山就懂了。 跟前面魏守仁查处方时很像。 不是没有答案。 是答案只能管一会儿。 “你现在肚子疼吗?” “不疼。” “恶心?” “没有。” “拉肚子?” “也没有。” “昨天到今天吃饭正常吗?” “正常。” “那你最怕的是什么?” 冯建业犹豫片刻。 “怕现在没事。” “过两天才发作。” 韩主任正好进来。 听见后直接道: “那批出现问题的人,症状时间都集中。” “你没有共同饮水史,也没有症状。” “从医学上看,目前没有理由按同一批情况处理。” 冯建业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是肯定没事?” 韩主任刚要回答。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韩主任停住。 冯建业也愣了。 “怎么了?” 许知微问: “这句话你是不是已经问过别人?” “问过。” “他们怎么答?” “说我没喝,不会有事。” “听完安心了吗?” “安心。” “现在呢?” 冯建业不说了。 许知微把笔放下。 “所以今天再回答你一遍。” “可能也只能让你安心一会儿。” “到了下午。” “你还会想来第七次。” 冯建业脸上露出一点难堪。 “我就是想弄明白。” “你已经弄明白了。” “登记查过。” “路线问过。” “症状也没有。” “现在真正让你难受的,不是信息不够。” “是你不能接受还剩下一点点‘万一’。” 屋里安静下来。 冯建业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几下。 “可万一我真记错了呢?” “那你准备确认多少次才够?” “……” “七次?” “十次?” “二十次?”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许知微继续问: “昨晚第一次来之前,你在干什么?” “听说有人喝错水。” “然后呢?” “我就开始想自己下午喝过什么。” “想清楚了吗?” “开始很清楚。” “我知道自己在三号点喝的。” “那后来怎么变成不确定?” 冯建业眉头慢慢拧紧。 “越想越觉得。” “好像也不是那么确定。” “所以你每重新想一遍。” “不是更清楚。” “反而更不确定。” 这一下,冯建业没再说话。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六次来医务点,并没有把事情越问越明白。 恰恰相反。 每问一次。 下一次的“万一”就换一个样子回来。 “那我该怎么办?” “先从不来第七次开始。” 冯建业猛地抬头。 “要是真不舒服呢?” “真有新的身体症状,当然来。” 许知微道。 “腹痛、呕吐、腹泻、发热。” “或者出现其他明显异常。” “这些叫新情况。” “但如果只是脑子里又冒出一句‘万一我记错了’。” “先不来确认。” “那我就一直想。” “让它想一会儿。” 冯建业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忍着?” “不是硬忍。” “是先区分。” “这是新的事实。” “还是旧的担心又回来了。” 赵春山听到这里,拿起纸就在旁边记。 许知微继续道: “如果没有新事实。” “就先做原来的事。” “吃饭。” “训练。” “休息。” “别因为脑子里冒出一个可能,就重新把整件事查一遍。” 冯建业沉默很久。 “那今天如果我又想来问呢?” 赵春山抢了一句: “我不回答你第七遍。” 冯建业一怔。 赵春山自己也觉得话说得有点硬,赶紧补上: “不是不管你。” “你真肚子疼,马上来。” “你要只是问水桶那件事。” “我就提醒你,前面已经查过了。” “然后不跟你从头捋。” 许知微点头。 “就这么做。” 下午两点。 冯建业果然又来了医务点门口。 走到一半。 他看见赵春山。 脚步停住。 赵春山也看见他。 “肚子疼?” “不疼。” “吐了?” “没有。” “那是又想问?” 冯建业脸有点红。 没说话。 赵春山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五分钟。” “别问。” 冯建业真坐下了。 第一分钟还不停朝医务点里面看。 第三分钟,开始搓手。 第五分钟的时候,他自己站起来。 “我去搬器材了。” 赵春山看着他。 “还想问吗?” “想。” “那怎么不问了?” 冯建业吐出一口气。 “反正你也不告诉我第七遍。” “我告诉你。” 赵春山道:“有新症状来。” “没有就先干活。” 冯建业点点头。 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没有再来。 第二天早上见到许知微时,主动说了一句: “昨晚想过三次。” “第一次特别想来问。” “后来呢?” “躺着没动。” “第二次想去找班长。” “也没去。” “第三次就没那么难受了。” “睡着了吗?” “睡着了。” 许知微点头。 “那就继续。” 冯建业犹豫了一下。 “所以以后我再担心一件事。” “也都不能问?” “不是。” “第一次有疑问,该问。” “出现新情况,也该问。” “但同一个问题已经核实清楚。” “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再放心一点,一遍一遍重复确认。” “那就要小心。” 这句话当天也进了演训复盘。 许知微在黑板上写下: **重复确认,有时候会让怀疑越来越大。** 赵春山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这课越来越难了。” “前面教我们该问的时候要问。” “现在又教我们有时候别回答。” “矛盾吗?” “以前觉得矛盾。” 他想了想。 “现在不觉得了。” “真有新情况,查。” “没新情况,只是在重复求安心,就不能陪着一直查。” 许知微点头。 “这才是区别。” 方政委坐在后排翻完这两天的记录,合上本子。 “前线演训第二阶段。” “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赵春山精神一振。 “要回去了?” “明天。” “这次评估结果怎么样?” 方政委看向前面的黑板。 身体。 环境。 功能。 风险。 不过度干预。 不反复强化确认。 一条条,都是这几天从真实情况里撞出来的。 “省里初步意见。” 他说。 “这套流程可以继续扩大。” 赵春山脸上刚露出笑。 方政委下一句就跟了上来。 “但不是只在军区内部。” 许知微抬起头。 “什么意思?” “省里准备把你们这套识别、转介和家属支持办法。” 方政委把刚送到的文件放到桌上。 “拿去参加全国军队卫生工作经验交流。” 教室里一下安静。 赵春山盯着那份文件。 半晌才道: “全国?” “对。” 方政委看向许知微。 “这次不是别人来东海看。” “是你出去。” “把这一路怎么试出来的。” “包括做错的那些。” “都讲清楚。” 第一百六十章 去全国交流,不只讲我们做对了什么 “包括做错的那些。” “都讲清楚。” 方政委这句话落下以后,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春山最先反应过来。 “真把错的也讲?” “不然呢?” 方政委看他。 “全国经验交流。” “总不能只拿几份漂亮案例上去。” 赵春山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觉得。” “别人上去不都讲成绩吗?” “别人怎么讲是别人的事。” 许知微低头翻那份通知。 “我们这套东西刚开始跑。” “要是把前面踩过的坑藏起来,别人回去照着做,还会再踩一遍。” 方政委点头。 “省里也是这个意思。” 交流会定在半个月以后。 地点在京市。 东海军区这边提交的题目已经先报了上去。 没有用“心理工作先进经验”这种太大的说法。 最后定的是: 《基层心理识别与转介试点中的边界、误区与实践》 赵春山看完题目,半天没说话。 “听着不太像表彰会。” “本来就不是。” 许知微把文件递回去。 “是去交流怎么做。” “不是去领功。” 演训结束以后,众人当天返回东海。 几天高强度现场下来,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车开出保障区没多久,赵春山就在后排睡得头往窗户上撞。 撞了一下。 醒两秒。 换个姿势又睡。 裴砚舟坐在前面,听见第三次闷响,回头看了一眼。 “把他脑袋扶开。” 旁边战士憋笑。 “营长,要不叫醒?” “让他睡。” 许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有些困。 这几天她睡得不算少,但每次有人被送过来,都得重新把身体、环境、任务功能和心理状态从头捋一遍。 人回到车上,紧绷的那根弦才真正松下来。 裴砚舟看了她一会儿。 “困就睡。” “回去还有材料。” “材料不会跑。” “交流会半个月以后。” “嗯。” “所以现在闭眼。” 许知微转头看他。 “裴营长现在还管我睡不睡?” “这几天刚学的。” “不能只听本人说自己还能撑。” 许知微一下笑了。 “你倒学得快。” “近水楼台。” 车晃了一路。 她最后还是靠着椅背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已经快到军区。 肩上多了一件军装外套。 裴砚舟正低头看文件。 见她醒了,只问: “睡够没有?” “一个多小时。” “比赵春山强。” 后排赵春山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自己又被拿出来比了一次。 回到医院第二天,交流材料正式开始整理。 韩主任原本准备按试点发展的时间顺序来。 从最早几个个案。 再到高风险训练筛查。 基层骨干培训。 家属随访。 隐私规则。 最后到演训现场。 材料一摊开,足足铺了半张会议桌。 赵春山看得头大。 “这么多都讲?” “讲不完。” 许知微把其中几叠资料拿开。 “全国交流最怕什么都想说。” “那留什么?” “留别人拿回去能用的。” 她最后只分成四部分。 第一部分,基层先识别什么。 不是诊断。 是身体、环境、功能、安全和明显变化。 第二部分,什么时候转。 身体问题转军医。 现实困难转相应部门。 明显专业需求往上级心理支持转。 出现即时危险,先保安全。 第三部分,什么时候不要多做。 正常情绪。 短期适应。 没有功能受损、没有风险的人。 允许观察。 允许难受。 第四部分,是试点里真正出现过的错误。 看到心理就忘了身体。 为了保险过度停训。 未经同意替夫妻传话。 把主动求助自动列成重点关注。 反复回答确认,反而把怀疑越喂越大。 赵春山看着最后一部分。 “这个是不是占得太多了?” “不会。” 许知微翻开演训记录。 “别人真正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在这些边界上。” “你只告诉他怎么做。” “没告诉他什么时候别做。” “回去很容易用过头。” 韩主任点头。 “尤其医疗这一条得讲重一点。” “学心理以后什么都往心理上套。” “比什么都不会还麻烦。” 赵春山听完,默默把自己手边那页“典型成功案例”往后挪了挪。 第三天,方政委过来听第一次试讲。 许知微没有站在台上念稿。 只把一张张案例卡摆出来。 “新兵想家,夜里哭。” “要不要转?” 下面的人都摇头。 “驾驶员连续作业以后说自己还能开,但找不到自己的车。” “要不要停?” “停。” “一个班七个人同时腹痛。” “先问什么?” 赵春山答得最快。 “共同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待过什么地方。” “妻子来求助,说丈夫夜里反复检查孩子还在不在床上,又要求别告诉丈夫。” “怎么处理?” 这次没人抢答。 方政委反而笑了。 “这一题最容易乱。” “所以必须讲。” 许知微把卡片放下。 “家属说的先当线索。” “不是直接当成丈夫已经确认的问题。” “保护求助者隐私。” “同时想办法让真正涉及的人进入评估。” “有安全风险另说。” 方政委听完整场,只提了一个要求。 “别讲得太顺。” 赵春山没听懂。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回头看,好像每一步都知道该怎么办。” “可刚开始不是。” 方政委看向许知微。 “全国交流最有用的地方。” “不是让别人觉得东海从第一天就什么都会。” “是让他们知道。” “最开始也会判断错。” “会用过头。” “会拿不准。” “后来怎么改过来的。” 许知微点头。 “明白。” 那天下午,她把开场全部重写。 没有先放成果。 也没有先说试点规模。 第一张纸上只留了三句话。 我们最开始也以为,发现问题以后,最重要的是赶紧做点什么。 后来才发现,有些时候,做得太快、太多,本身也会带来问题。 所以这次来,不只讲我们做了什么,也讲哪些事不该做。 赵春山站在旁边读完。 “这开头听着像先承认自己犯过错。” “本来就犯过。” “那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这试点不成熟?” 许知微抬头。 “本来就还在试。” “成熟到什么都不用改,就不叫试点了。” 赵春山想了一会儿。 “也是。” “那我那个见魏国成一次问一次睡没睡的事,也讲?” “你愿意?” 他脸上顿时有点纠结。 过了半天,还是咬牙点头。 “讲。” “反正都全国了。” “丢脸丢远一点也没区别。”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裴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赵春山脸一黑。 “营长,你怎么老挑这种时候进来?” “巧。” “我不信。” 裴砚舟把饭盒放到许知微桌上。 “先吃饭。” 赵春山立刻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才五点半。” 裴砚舟淡淡道: “提前堵住她一句‘等会儿再吃’。” 许知微看着饭盒,没忍住笑。 “你最近是不是也开始过度干预了?” 裴砚舟顿了一下。 “那我调整。” 他说着真把饭盒往回拿。 许知微立刻按住。 “这个不用调整。” 赵春山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 半个月的准备很快过去。 出发前一天。 省里最终确认了参会名单。 韩主任一名。 方政委一名。 许知微作为主讲。 赵春山则被临时加了进去。 看到自己名字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我也去?” 方政委点头。 “去。” “我干什么?” “你不是总说培训得让基层的人讲基层的话?” “对啊。” “那你上去讲十分钟。” 赵春山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讲什么?” 方政委把一张纸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个题目。 《我刚学会心理识别以后,是怎么差点把每个人都当成有问题的》 赵春山盯着那行字。 足足十秒没动。 然后抬头。 “政委。” “能换个题吗?” “不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全国交流会上,他先讲了自己怎么做错 “政委。” “真不能换?” “不能。” 赵春山盯着那张纸,又看了方政委一眼。 “那至少换个说法。” “比如基层心理工作学习心得。” 方政委端起茶杯。 “太虚。” “那叫基层识别中的实践体会?” “别人听不出来你要讲什么。” 赵春山不死心。 “我这题目一念,全国都知道我刚学会那会儿乱来。” 许知微在旁边整理材料,头也没抬。 “你本来就是去讲这个的。” “嫂子。” 赵春山一脸无奈。 “你怎么也不帮我?” “我帮你改内容。” “题目呢?” “不改。” 裴砚舟坐在门边,淡淡补了一句: “挺合适。” 赵春山彻底没话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坐火车前往京市。 赵春山一路都在背那十分钟的发言。 背到第三遍,韩主任终于忍不住。 “你正常说话就行。” “我怕忘。” “你平时说那么多也没见忘。” “那不一样。” 赵春山压低声音。 “平时下面坐的是我们自己人。” “这回坐的都是各地来的。” “那你更别背。” 许知微从对面抬头。 “你一背,就不像你了。” 赵春山犹豫。 “那我讲砸了怎么办?” “讲真事。” “砸不了。” 火车到京市时已经是下午。 交流会安排在军队卫生系统的一处招待所。 来的人比赵春山想象中多。 军医。 卫生干部。 政治工作干部。 还有几个单位已经在尝试做战士心理支持的负责人。 报到的时候,他看见胸牌上的地区名字,脚步都慢了。 “这么多地方?” 方政委看他。 “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好好准备了?” 赵春山把自己的胸牌往上提了提。 “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第一天只报到,不正式发言。 晚上几个单位先小范围交流。 东海的材料刚发出去,就有人来问。 “你们真把误判和隐私泄露写进去了?” 方政委点头。 “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对方明显意外。 “这种一般不都内部总结?” “问题如果有共性。” 许知微道:“交流的时候不说,别人回去还会再犯。” 那名军医低头翻材料。 翻到“延误医疗”那一页时,停了很久。 “这一条我们也碰见过。” 韩主任立刻问: “什么情况?” “一个战士训练后胸闷。” “前面以为是紧张。” “后来才发现是心脏问题。” 他说完叹气。 “所以你们写的‘先排身体’,我很认同。” 一晚上下来,赵春山原本的紧张反而少了点。 因为他突然发现。 东海踩过的坑。 别的地方也不是完全没踩过。 大家只是在摸索不同的路。 第二天上午,正式交流开始。 前面几个单位讲完以后,轮到东海。 许知微站上去时,没有先放试点成果。 也没有念多少人转介、多少人恢复。 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最开始也以为,发现一个人不对以后,最重要的是赶紧做点什么。” 会场很安静。 “后来发现。” “有时候做得太快、太多,本身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第一张案例。 新兵想家,夜里哭。 第二张。 驾驶员连续作业以后找不到自己的车。 第三张。 一班人同时腹痛。 第四张。 妻子要求保密,却反映丈夫夜里反复检查孩子。 第五张。 一个没有喝过问题水源的人,连续六次来确认自己会不会中毒。 没有复杂术语。 所有问题最后都落在一句最实际的话上。 基层的人,下一步该做什么。 讲到过度停训时,台下有人举手。 “许顾问。” “如果我们怕漏掉风险,多停一天总比出事强吧?” 会场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这也是试点前期最常见的想法。 许知微没有直接反驳。 “如果是高风险驾驶、实弹、高处作业。” “判断功能已经下降。” “当然先停。” “但如果只是一个新兵入伍第三天想家哭了一晚,第二天吃饭、睡觉、训练都正常。” “也直接停训三天。” 她看向提问的人。 “那停训本身,就可能让他觉得自己出了严重问题。” “所以不是不能停。” “是要问清楚,我们停的到底是什么风险。” 对方点了点头。 没再追问。 后面讲到延误医疗。 韩主任接过话。 “学会一点心理知识以后,最怕的是到处都能看见心理原因。” “一个人头晕、恶心、心慌。” “他自己还说最近紧张。” “你很容易顺着这个解释走。” “可身体和环境没排。” “就不能抢着下结论。” 台下开始有人低头记。 整个上午的主讲结束以后,方政委没有马上收场。 他看向最后一排。 “下面还有十分钟。” “让我们基层骨干自己说。” 赵春山整个人一僵。 果然还是轮到他了。 旁边韩主任低声道: “去吧。” “别背。” 赵春山站起来的时候,手里那张稿子攥得都有点皱。 走到前面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 台下已经有人笑。 不是嘲笑。 实在是标题太直。 他自己也笑了。 “这个题不是我起的。” 下面笑声更明显。 方政委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 赵春山清了清嗓子。 “不过事情是真的。” 他把稿子放下。 没再看。 “我刚学会那阵。” “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 “看见一个老兵晚上睡不好,我见他一次问一次。” “今天睡没睡。” “昨晚做没做梦。” “中午困不困。”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笑。 “问到第三次。” “人家直接问我。” “你现在是不是见我就觉得我有病?” 笑声一下大了。 赵春山自己也乐。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 “我不是在帮他。” “我是在不停提醒他。” “你有问题。” 会场慢慢安静。 “还有一次。” “一个人就是退伍前舍不得。” “我差点把人拉着谈半天。” “后来许顾问告诉我。” “舍不得就舍不得。” “又不是所有难受都得治。” 有人在下面点头。 赵春山越讲越顺。 “所以我后来记住几件事。” “该问的时候问。” “该转的时候转。” “该让军医看的,别往心理上揽。” “人家没风险、没影响训练生活,只是难受几天。” “也别追着证明自己学过东西。” 他顿了一下。 “还有。” “有时候最有用的。” “真就是闭嘴坐一会儿。” 这一回,台下没笑。 有人直接拿笔把最后一句记了下来。 十分钟结束。 赵春山回到座位时,第一件事就是长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韩主任忍笑。 “讲得比你背稿强。”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上台了?” 方政委在前面转过头。 “下午还有分组讨论。” 赵春山脸一下垮了。 许知微低头笑。 可下午真正进入分组以后,他们才发现。 问题比上午更多。 其中一个来自北方单位的干部,拿着东海的保密规则问: “如果一个战士明确说。” “我来找你谈可以。” “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可他的问题已经明显影响训练了。” 那人看向许知微。 “这种时候。” “到底保密到哪一步?” 桌边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东海已经碰过的问题。 可放到不同单位、不同任务里。 边界显然还要继续往下细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保密不是一句谁都不能知道 “我来找你谈可以。” “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可他的问题已经明显影响训练了。” 北方单位那名干部问完以后,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看向许知微。 这个问题表面上像是在问一句话该不该守。 实际上问的是另一件事。 保密到底有没有边界。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先看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那名干部皱眉。 “已经影响训练。” “具体呢?” “夜里长期睡不好。” “白天注意力差。” “训练时两次把口令听错。” “什么训练?” “普通战术训练。” “有没有实弹?” “其中一次有。” 这回连韩主任的表情都认真了。 许知微点头。 “那已经不是单纯私人情绪。” “他现在的状态涉及安全。” 对面一名军医问: “所以可以不经过本人同意直接上报?” “可以报告必要信息。” 许知微道:“但不代表可以把他谈过的所有内容都交出去。” “什么意思?” “比如他跟你说了家庭矛盾。” “说了过去经历。” “说了自己最害怕什么。” “这些私人内容未必都是单位必须知道的。” “单位真正需要知道的是。” 她停了一下。 “这个人目前注意力和反应状态不适合继续参加高风险训练。” 桌边有人低头记了下来。 北方干部又问: “那领导追问原因呢?” “你可以说需要进一步评估。” “可以说暂时存在影响训练安全的状态。” “但如果没有必要。” “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判断有依据,就把人家所有私事都抖出来。” 方政委在旁边补了一句: “报告的是风险。” “不是隐私。” 桌边安静了两秒。 赵春山小声道: “这句也能记。” 有人笑了。 可问题没有结束。 另一个单位的政治干部很快接上。 “那如果战士明确说。” “你敢告诉领导,我以后就再也不找你了。” “怎么办?” 许知微看向他。 “还是先看风险。” “如果只是心情不好。” “没有安全问题。” “功能也没有明显下降。” “当然尽量尊重本人。” “如果已经涉及他自己或者别人安全。” “那就不能为了保住一次信任,放着风险不管。” “可这样他以后真不来呢?” “有可能。” 许知微没有回避。 “所以在一开始就不能随便承诺绝对保密。”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不能答应?” “不能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她道:“你可以说,我会尽量保护你的隐私。” “但如果我判断你或者别人可能处在危险里。” “或者你的状态已经明显影响高风险任务安全。” “我可能需要找其他人一起帮忙。” “而且只说必要的部分。” 北方干部点了点头。 “这样他一开始就知道边界。” “对。” “比等他说完以后再突然告诉他。” “要好得多。” 赵春山坐在最边上。 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我们刚培训那会儿,真有人最爱说一句。” “你放心,你说什么我都不告诉别人。” 桌边有人笑。 “你说过?” “差一点。” 赵春山很老实。 “后来嫂子不让。” 许知微看他一眼。 “不是不让你保密。” “是不让你乱保证。” “明白。” 赵春山立刻点头。 “尤其别人要是真说要拿刀跟人拼命。” “我总不能还守着一句谁都不说。” 这次没人笑。 因为这句话已经碰到最清楚的边界。 有人问: “那家庭随访也是一样?” “原则一样。” “比如妻子告诉你丈夫最近脾气暴躁。” “这只是线索。” “不能马上记成丈夫有暴力风险。” “可如果她明确说已经打人。” “孩子也在家。” “那就不能还只考虑她要不要保密。” 韩主任点头。 “先保安全。” “该找人介入就介入。” “之后再谈隐私边界。” 下午的分组讨论比原定时间多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大家发现。 真正最难的并不是记住“保密”两个字。 而是在不同情况下判断。 什么属于本人隐私。 什么已经影响到他人或者任务。 什么必须报告。 报告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会议秘书最后把大家讨论出来的内容写在一张大纸上。 最上面只有四句话。 不轻易承诺绝对保密。 出现明确安全风险时,安全优先。 确需共享信息时,只共享完成保护和协调所必需的内容。 私人谈话内容,不因领导想知道就自动变成必须报告。 赵春山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天。 “这一句能留?” 北方那个干部先笑了。 “为什么不能?” “我怕有些领导看着不舒服。” “那更得留。” 方政委淡淡道。 “要不然最后就会变成谁职位高谁都能看。” 赵春山闭嘴了。 他现在算是发现。 平时最不好说的话。 方政委反而最敢直接说。 讨论结束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 不少单位的人却没有散。 有人围着韩主任问身体排查流程。 有人拿着家属随访材料继续问。 还有人专门来找赵春山。 “赵同志。” “你上午讲那个老兵。” “后来你怎么改的?” 赵春山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地请教,整个人还有点不适应。 “也没什么复杂的。” “就是不见一次问一次了。” “提前约好。” “三天后再问。” “中间人家正常训练,我就正常对待。” 对方点头。 “这个好。” “我们那边也有干部特别负责。” “负责到每天见人都问。” 赵春山一听乐了。 “那跟我以前一样。” 两个人很快蹲在走廊边交流起“怎么少管一点”。 许知微从会议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方政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小子这趟没白来。” “确实。” “以前让他闭嘴难。” “现在还能教别人什么时候闭嘴。” 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回招待所。 许知微刚坐下整理第二天的材料,门就被敲响了。 裴砚舟没跟来京市。 来的是韩主任。 他手里拿着一张临时递过来的纸。 “又有新问题。” “交流会上的?” “不是。” 韩主任坐下。 “是今天参会的一个单位。” “他们听完下午保密边界以后。” “主动来问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那边有个老兵。” “半年前主动找过心理谈话。” “当时没有安全风险。” “也没有影响训练。” “按理说只该留在支持记录里。” 许知微已经听出不对。 “后来呢?” “后来他竞选骨干。” “有人把那份谈话记录调出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韩主任把纸递过去。 “现在本人知道了。” “认为单位骗了他。” “他说以后不只自己不会再去求助。” “还会告诉别人。” “什么都别说。” 许知微接过那张纸。 看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某一次谈话怎么保密的问题。 而是更麻烦的一层。 如果制度本身不能守住边界。 再好的求助通道。 也会被一次越界彻底毁掉。 第一百六十三章 如果求助记录会影响前途,那谁还敢开口 “如果制度本身不能守住边界。” “再好的求助通道,也会被一次越界彻底毁掉。” 许知微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老兵叫马会军。 三十四岁。 服役十二年。 半年前因为母亲病重、家庭经济压力,加上那段时间连续任务,主动找过单位的心理支持人员。 谈过三次。 没有自伤风险。 没有伤人风险。 训练和工作能力也没有明显下降。 后面家庭问题逐渐处理好,他自己也恢复稳定。 按当时记录,本来已经结束随访。 可三个月后,单位内部选拔一批基层骨干。 有人为了“全面了解情况”,把那份谈话记录也调了出来。 结果马会军没有入选。 是不是因为这份记录,目前还没人说得清。 可他已经知道了。 “谁调的?” 许知微问。 韩主任摇头。 “材料里没写具体人。” “只说是内部综合考察。” “本人要求解释了吗?” “要求了。” “单位怎么回的?” “说选拔要全面掌握个人情况。” 屋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听上去很合理。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什么叫个人情况。 是不是只要一个人主动求助过,所有谈话内容从此都算“可供掌握”? 第二天一早,交流会临时加了一场闭门讨论。 马会军本人没有到京市。 但原单位来了政治干部和卫生干部。 双方坐下后,许知微先问的不是“为什么不让他当骨干”。 而是另一件事。 “当初他第一次来求助时。” “有没有告诉他,记录以后可能会用于选拔?” 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答案很明显。 “他当时被告知什么?” 卫生干部低声道: “说谈话内容原则上保密。” “那后来为什么能调?” “我们内部以前没有单独分开心理支持记录和其他个人情况材料。” “所以需要综合考察时。” “负责的人就去查了。” “谁都可以查?” “不是。” 政治干部皱眉。 “要经过负责人同意。” “问题不在是不是谁都能查。” 许知微看向他。 “问题在这份东西本来该不该进那个考察范围。” 对面沉默下来。 方政委坐在旁边,翻着材料问: “马会军当时有没有安全风险?” “没有。” “有没有违反纪律?” “没有。” “有没有影响工作?” “没有。” “那半年前他因为母亲生病、压力大,主动找人谈过几次。” 方政委抬眼。 “和三个月后他能不能当基层骨干,有什么直接关系?” 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政治干部才道: “主要是考虑稳定性。” 这三个字一出来,赵春山坐在后面都皱了眉。 “那主动来找人谈。” “就算不稳定?” 桌边几个人看向他。 赵春山顿了一下。 这毕竟不是东海自己的内部复盘。 可他还是继续说了。 “那我以后要是烦得睡不好。” “我去找许顾问。” “过半年竞选班长。” “是不是也得先被翻一遍?” “那我干吗去?” 话很糙。 可问题一点没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个卫生干部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马会军现在最生气的地方。” “他说如果早知道会这样。” “半年前他什么都不会讲。” “那现在同单位其他人知道了吗?” “知道一部分。” “影响呢?” 对方苦笑。 “这两个月主动来谈的人明显少了。” 许知微手里的笔停住。 真正的后果已经出现了。 不是一个马会军没有选上那么简单。 是其他人看见这件事以后,开始重新判断一件事。 开口到底安不安全。 “所以这已经不是个人误会。” 她道。 “是求助渠道的信用出了问题。” 政治干部脸色也变得更认真。 “那现在怎么补?” “第一步。” “先把两件事拆开。” 许知微道:“马会军为什么没选上骨干,要给本人一个能说清楚的依据。” “如果那份谈话记录不该参与考察。” “就必须明确承认这个流程有问题。” “第二步呢?” “把以后谁能看、什么情况下能看、能看到哪一层,写进制度。” 韩主任把东海前面试行的记录分级拿出来。 个人谈话原始内容。 只由专业支持人员保管。 用于协调的内容,只写必要的功能和风险信息。 如果没有风险、没有工作功能受损。 普通求助记录不进入晋升、选拔、留转等常规人事考察。 除非本人同意。 或者出现明确安全、纪律、法律方面必须处理的问题。 对面卫生干部看了很久。 “那领导想了解这个人最近心理状态怎么办?” “可以问现在有没有影响工作和安全的情况。” 许知微道。 “不等于可以翻他半年以前说过什么。” “如果现在没问题呢?” “那就回答现在没有影响。” “够了。” “可万一以前有过严重情况?” “如果以前严重到已经涉及任务安全,本来就该留下必要的功能记录。” 韩主任道:“那跟私人谈话内容是两回事。” 这正是最容易被混在一起的地方。 为了安全保留必要信息。 和为了“全面了解”把所有私人谈话翻出来。 不是一回事。 下午,会议组把这件事作为第二天全体讨论的匿名案例。 名字全部去掉。 单位也不公开。 只留下最核心的一段: 一名军人曾主动求助,半年前无风险、无功能损害,相关谈话后来被用于岗位选拔考察。本人得知后不再信任求助机制,同单位主动求助人数明显下降。 题目只有一句。 这份记录,能不能调? 一开始还有人认为可以。 “既然是骨干选拔,肯定要全面了解。” “万一以后压力大又出问题呢?” 也有人马上反驳: “那谁没压力大过?” “照这么查,失过眠、哭过、家里出过事,都算?” 争论持续了十几分钟。 最后,一名年纪很大的军医开口。 “我问个最简单的。” “如果你们知道今天找我谈的话。” “三个月以后可能摆在人事考察桌上。” “你们还会不会跟我说实话?” 会场一下安静。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方政委看了许知微一眼。 她没说话。 直到讨论接近尾声,才站起来。 “心理支持有没有用。” “不是先看我们会不会谈。” “先看人敢不敢来。” “如果一个人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想以后会不会影响选拔、晋升、留队。” “那他最后一定只说最安全的话。” “真正需要被听见的部分。” “反而不会再说。” 她顿了一下。 “所以记录保护不是附加条件。” “它本身就是干预的一部分。” 第二天,交流会形成了一条新的共同建议。 不再只写“注意保密”。 而是写得更具体。 一般心理支持记录,不得自动进入常规人事评价、晋升、选拔和留转材料。 确需提供信息时,应以当前功能、安全风险和必要协调事项为限。 原始私人谈话内容,原则上不得因一般管理需要调阅。 赵春山看着最后定下来的文字,低声道: “这回总算不是靠大家自己理解什么叫保密了。” 许知微点头。 “写清楚。” “以后才有人能照着守。” 交流会最后一天结束前。 马会军原单位也给出了处理结果。 重新核查那次骨干选拔过程。 心理支持记录不得继续作为常规考察材料使用。 并由原负责人与马会军本人正式说明。 至于他最终能不能重新参加选拔。 不在这次讨论里直接决定。 因为规则改回来。 也不等于要用另一个特殊照顾补偿过去的问题。 赵春山听完反而点头。 “这个对。” “该怎么选还是怎么选。” “只是别把他来求助过这件事算进去。” “对。” 许知微把材料合上。 会场外已经有人开始收桌椅。 三天的全国交流正式结束。 方政委拿着最后的汇总文件走过来。 “省里刚传话。” “东海这套试点。” “回去以后要进入第三阶段。” 赵春山刚松下来的肩膀又僵住。 “还有第三阶段?” “当然有。” “这次又试什么?” 方政委把文件递给许知微。 “不是再多开几个点。” “是把前面所有做法。” “正式整理成一套基层使用规范。” “以后不只靠你在现场盯。” 他看着她。 “要做到你不在。” “他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管。” “什么时候该转。” “什么时候。” “该停手。”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真正能留下来的,不该只有许知微一个人 “要做到你不在。” “他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管。” “什么时候该转。” “什么时候该停手。” 方政委说完,赵春山先看向许知微。 “这意思是要写成一本册子?” “差不多。” “那可比培训麻烦多了。” “为什么?” “培训的时候嫂子站在前面。” “谁听不懂还能问。” 赵春山点了点那份文件。 “真写成规范发下去,人家看歪了怎么办?” 这句话倒问到了地方。 许知微低头翻开文件。 第三阶段的要求已经不再是扩大人数。 而是把过去几个月做过的事,一项项固定下来。 谁先接触。 先问什么。 什么情况必须先看军医。 什么情况可以继续观察。 什么情况要暂停高风险任务。 什么时候必须上报安全风险。 普通求助记录该放哪。 家属说的话能不能直接当结论。 这些以前都靠培训、复盘和案例一遍遍校正。 真变成一套基层使用规范以后。 每一句都得经得住被人单独拿出来用。 “所以不能写成心理学教材。” 许知微合上文件。 “也不能靠大家理解里面的意思。” 方政委点头。 “省里要求的也是这个。” “要简单。” “能操作。” “出了问题能知道下一步找谁。” 回东海的火车上,几个人一路都在讨论这件事。 赵春山最积极。 “我先提一个。” “别写太多术语。” 韩主任看他。 “你还知道术语多不好?” “我以前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赵春山理直气壮。 “基层真忙起来,谁还有空先想这个反应叫什么?” “就看人现在能不能训练。” “有没有身体问题。” “会不会出危险。”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这次你说得对。” 赵春山立刻坐直。 “那我是不是能参与编?” 方政委道:“本来就有你。” “真有我?” “第一批基层骨干里挑三个人。” “你算一个。” 赵春山高兴了不到两秒,又警觉起来。 “不会又让我写‘我当初怎么做错’吧?” “这次不写检讨。” “那行。” “主要负责看。” “看什么?” “看我们写的东西,你们基层到底看不看得懂。” 赵春山沉默。 韩主任笑了。 “说白了就是试读。” “……” “那也算参与。” 回到东海以后,第三阶段当天就启动了。 许知微把过去所有记录重新铺开。 最开始想按问题类型分。 失眠。 恐惧。 噩梦。 反复检查。 情绪低落。 异常兴奋。 可刚分到一半,她就停了。 赵春山坐在旁边。 “怎么了?” “这样写不行。” “为什么?” “因为基层不是来判断一个人到底属于哪一类。” “他真正需要知道的是。” “眼前这个人,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许知微把已经分好的纸又重新收回来。 换了另一种方式。 第一部分不写症状。 只写: 先排什么。 身体。 环境。 即时安全风险。 第二部分: 看什么变化。 睡眠。 饮食。 行为。 任务功能。 和本人平时状态相比,有没有明显不同。 第三部分: 下一步去哪。 军医。 基层正常支持。 家庭或现实事务渠道。 专业心理支持。 立即安全处置。 第四部分: 哪些事不要做。 不随便诊断。 不强迫倾诉。 不承诺绝对保密。 不把主动求助等同于能力差。 不把普通求助记录自动送进人事评价。 不因为一次哭、一次失眠就一律停训。 不因为本人说“我没事”就忽略已经出现的功能下降。 赵春山一条条看下来。 看到最后,忍不住道: “这部分我觉得最有用。” “为什么?” “因为前面那些大家学几遍都能记。” “最容易出错的,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做一点。” 许知微点头。 这也是演训和第二阶段评估以后最清楚的教训。 基层心理支持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不像专家”。 而是学了一点以后,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处理。 第一版规范写完以后,一共十九页。 赵春山拿到手,只看了前三页。 “太长。” 韩主任脸一黑。 “你连看都没看完。” “就是因为看不完才说长。” “十九页还长?” “平时训练完谁看十九页?” 赵春山翻到中间。 “而且这里。” 他指着一段。 “‘功能受损达到需干预程度’。” “这句话我们培训过,知道什么意思。” “新的人不一定知道。” 许知微把笔拿起来。 “那你改。” “我?” “对。” 赵春山想了半天。 最后写成: 已经影响吃饭、睡觉、训练、工作或基本判断时,不要只当情绪问题看。 韩主任盯了两秒。 “是比原来直。” 赵春山顿时来劲了。 “还有这个。” “‘信息共享遵循最小必要原则’。” “基层一看肯定头大。” “那你怎么说?” “该说多少说多少。” “……” 方政委在旁边笑了一声。 “太随意。” “那就。” 赵春山又琢磨。 “只告诉对方完成这件事必须知道的内容。” 许知微点头。 “这个可以。” 于是十九页的第一版规范,被三名基层骨干硬生生挑出了二十多个“看着像文件、用起来不顺”的地方。 有些删掉。 有些换成人话。 有些干脆改成问句。 身体有没有问题? 周围环境有没有异常? 他跟平时有什么明显不一样? 有没有影响正常吃饭、睡觉、训练和工作? 有没有伤害自己、别人或造成任务事故的风险? 我现在能处理,还是该转给别人? 最后一条单独加粗。 如果拿不准,不要装懂。 赵春山看到这里,笑了。 “这个又回到第一课了。” “本来就没变。” 许知微道。 “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先别假装自己知道。” 第三天。 压缩后的版本只剩九页。 另加一张可以折进口袋里的速查卡。 赵春山拿着那张卡来回翻。 “这个最好。” “为什么?” “真遇到事的时候能直接看。” “九页规范放办公室。” “这张放身上。” 方政委点头。 “那就两套。” “规范是底。” “卡片是现场用。” 下午,第一批骨干被重新叫回来试用。 没有讲课。 每个人只发九页规范和一张卡。 然后直接给案例。 第一个: 新兵昨晚失眠,今天训练正常。 有人答观察。 第二个: 驾驶员说自己不困,但连续叫错两次车辆编号。 立即撤离驾驶任务,评估身体和睡眠。 第三个: 三名战士同一时间头痛恶心。 有人刚要说心理压力。 旁边的人已经先开口: “先查环境。” 第四个: 家属说丈夫最近总怀疑自己会害死孩子。 要求不告诉丈夫。 这一次,回答明显慢了。 赵春山也没有抢。 过了一会儿,一名班长才道: “先把家属说的当线索。” “保护她的具体谈话内容。” “再想办法让丈夫本人进入评估。” “如果没有即时安全风险,不直接把家属原话转过去。” 许知微点头。 “通过。” 一下午下来。 十九个案例。 十七个判断基本正确。 两个出错的地方,恰好都在“过度干预”。 一个想把正常失恋后的低落直接转专业。 另一个想把单次噩梦的新兵暂停训练。 赵春山听完直乐。 “看来最难改的还是手痒。” 那名班长瞪他。 “你以前比我还严重。” “所以我有资格提醒你。” 屋里笑成一片。 方政委坐在最后面,没有笑太久。 等所有案例结束,他把九页规范拿起来。 “这一版。” “可以先试运行。” 赵春山问: “算定稿了?” “还不算。” “怎么还不算?” “因为真正的规范。” 方政委看着手里的纸。 “不是写出来就算完成。” “得看基层用了以后。” “能不能少犯错。” 他停了一下。 “省里已经定了。” “下个月开始。” “东海三个团、两所军医院、一个新兵基地。” “同步试用。” 赵春山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么多?” “对。” 方政委把文件放下。 “第三阶段真正的考验。” “现在才开始。” 许知微低头看着桌上的速查卡。 前面几个月。 她几乎参与了每一次培训、复盘和修订。 可从这一刻开始。 这套东西必须试着离开她。 真正走到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第一次没有许知微在场,他们也得自己判断 第三阶段试运行开始以后,许知微反而比前两个月清闲了一点。 至少表面上是。 三个团、两所军医院和一个新兵基地同时拿到九页规范和随身速查卡。 第一周的要求也很明确。 基层先按规范走。 遇到拿不准的情况,可以逐级转介。 但不能什么事都直接打电话找许知微。 赵春山听见这一条时还有点不习惯。 “真不让问?” “没说不让。” 方政委道:“是让你们先自己判断。” “判断错了怎么办?” “复盘。” “那要是大事呢?” “涉及安全和医疗急症,照原来的流程直接处理。” 方政委看他一眼。 “你现在不会连这个都要问吧?” 赵春山闭嘴了。 试运行第三天。 第一个电话还是来了。 不是打给许知微。 是打到试点办公室。 一团二营。 值班干部说,有个二十岁的战士突然提出不参加第二天的实弹训练。 理由只有一句。 “我今天状态不好。” 赵春山正好在办公室。 下意识伸手就想把电话递给许知微。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许知微看他。 “怎么?” “他们问怎么办。” “你先问。” “我问?” “速查卡在你口袋里干什么的?” 赵春山摸了摸兜。 还真在。 他重新拿起电话。 “先别问他为什么不想打实弹。” “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电话那头照做。 几分钟后回话。 没有发烧。 没有头晕恶心。 也没受伤。 “再问昨晚睡了多久。” “四个多小时。” “为什么少?” 那边又去问。 这一次,答案很快回来。 战士昨晚收到家信。 父亲在家干活时从房顶摔下来,腿骨折了。 家里信写得不清楚。 只说已经送医院。 他一晚上都在想家里的事。 赵春山皱眉。 “今天训练呢?” “队列和体能都完成了。” “有没有走神、听错口令?” “下午有一次。” “严重吗?” “班长叫向左转,他慢了半拍。” “还有别的吗?” “没有。” “他说过不想活、不想干了之类的话吗?” “没有。” “为什么不想参加实弹?”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再回来时,干部的声音明显认真。 “他说自己今天脑子一直飘。” “怕明天拿枪的时候也走神。” 赵春山慢慢坐直。 这就不是简单的“情绪不好”。 人自己已经觉察到注意力不稳定。 第二天又是实弹项目。 “那先调。” 他说。 对面立刻问:“停训几天?” 赵春山差点顺着回答。 话到嘴边,又想起前面吃过的亏。 “不是全停。” “先把明天实弹撤下来。” “今晚让他正常吃饭、休息。” “家里情况能不能帮着联系清楚?” “可以。” “那先把现实信息弄明白。” “明早重新评。” “普通训练如果状态恢复,可以照常。” 电话那头顿了顿。 “这算心理问题吗?” 赵春山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许知微。 她没出声。 只示意他自己答。 “现在先别急着算。” 赵春山道。 “他刚收到父亲受伤的消息,担心正常。” “关键是明天实弹风险高。” “先避开风险,再看休息和家里信息清楚以后能不能恢复。” 对方应下。 电话挂断以后,赵春山盯着听筒。 “我说对了吗?” 许知微没评价。 “你为什么没直接让他停三天?” “因为没必要。” “为什么撤实弹?” “因为他自己都发现注意力在飘。” “那为什么先帮他联系家里?” “因为他现在最大的事就是不知道他爹到底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自己明白了。 “不是先把他拉来谈。” “是先解决他真正担心的事。” 许知微点头。 “基本对。” 赵春山长出一口气。 “什么叫基本?” “明天还得看结果。” 结果第二天上午就回来了。 家里已经通过地方联系上。 父亲腿骨折,需要休养,但没有生命危险。 战士昨晚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早上精神明显比前一天好。 班长重新做了简单观察。 口令正常。 反应正常。 本人也说脑子不再一直想着家里。 但单位没有马上把他塞回实弹线。 上午先跟普通训练。 中午再次确认。 下午才恢复原计划。 赵春山拿到反馈以后,比自己处理成功一个案例还高兴。 “这不是挺好?” 许知微问:“哪儿好?” “他们没把人送过来。” “也没因为一句‘状态不好’就全停。” “该调的调了。” “该帮的也帮了。”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怎么现在越来越喜欢别人不来找我们?” “因为试点成熟以后。” 许知微道:“本来就不该什么都往上送。” 第一周结束。 六个试点单位总共上报了三十二次基层接触。 真正转到专业心理支持的,只有七例。 军医接走五例。 现实事务协调解决八例。 剩下的则由基层观察、短期调整或者普通支持结束。 最重要的是。 没有一个单位因为拿到规范,就突然把“心理问题”报得满天飞。 方政委看到汇总时,脸色难得松了些。 “说明第一步还行。” “只是还行?” 赵春山不服。 “六个单位都没出大错。” “第一周没出大错就值得开庆功会?” 方政委看他。 “后面再看。” 第二周。 问题果然来了。 新兵基地的一名骨干打电话过来。 这次不是问某个战士。 是主动报告自己可能做错了。 “什么情况?” 赵春山接电话。 对方有些懊恼。 “昨天一个新兵来找我。” “说最近总觉得班里人不喜欢他。” “我就按照卡片问了睡眠、吃饭、训练。” “都正常。” “也没安全风险。” “然后呢?” “我觉得可以先观察。” “就让他回去了。” “今天出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因为今天我才知道。” “他不是觉得班里人不喜欢他。” “是真的有人连续一周拿他的口音开玩笑。” 赵春山一下坐直。 “欺负人?” “没动手。” “也没威胁。” “但几个人每天都学他说话。” “还给他起外号。” “他昨天没敢说。” 赵春山下意识看向许知微。 这一次她依旧没接电话。 只问: “卡片上有没有‘环境’?” “有。” “他查了吗?” 赵春山问电话那头。 对方安静了。 显然没有。 他只查了身体、功能和风险。 却把“周围环境有没有让问题持续”漏掉了。 “先别急着找那个新兵继续谈。” 许知微终于开口。 赵春山把话转过去。 “先把班里的情况核实。” “如果确实存在持续嘲弄。” “那这件事首先不是让新兵学会不在乎。” “是把环境里的问题停下来。” 电话那头立刻应声。 挂断以后,赵春山看着桌上那张速查卡。 “卡上明明写了环境。” “他还是漏了。” “所以规范不是护身符。” 许知微道。 “拿着卡,也可能只看自己最熟的那几项。” 当天下午。 新兵基地核实了情况。 确实有三名战士连续拿对方口音开玩笑。 本人几次表现出不高兴,他们还觉得只是“逗着玩”。 班里先做了处理。 明确停止。 也重新整顿了相处边界。 没有把那个新兵单独叫出来当众谈。 两天以后,他主动又去找了那名基层骨干。 这次第一句话就是: “现在好多了。” 骨干问: “还觉得大家都不喜欢你吗?” 新兵摇头。 “不是大家。” “就那几个。” “现在他们不说了。” 记录送回东海时,许知微在旁边只批了一句话: 不要把环境造成的问题,全变成个人需要适应的问题。 赵春山看完。 “这句也得进规范。” “进。” “加在哪?” “环境那一栏下面。” 第一版九页规范,在试运行第二周就迎来了第一次修订。 没增加新的大理论。 只多了一句话。 当一个人的难受与周围的人、制度或环境有关时,先看环境是否需要改变,不要只要求本人调整。 方政委看完新版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问: “谁发现的?” “新兵基地自己报的。” “许知微当时在现场吗?” “不在。” “谁指导的?” “他们先按规范走,发现不对以后才报上来。” 方政委这才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赵春山一愣。 “做错了还对?” “发现错了。” “敢报。” “能改。” 方政委把修订后的纸重新放回桌上。 “这才说明。” “这套东西开始不是只靠许知微一个人撑着了。” 许知微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重新改过的速查卡。 最下面那句“如果拿不准,不要装懂”还在。 旁边却又多了一行手写的新字。 如果做错了,及时停下来改。 赵春山看了一眼。 “这个谁加的?” 许知微合上本子。 “我。” “也印进去?” “印。” “为什么?” 她抬眼。 “因为以后真正要用这套规范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们不可能保证他们永远不犯错。” “但至少得让他们知道。” “犯错以后。” “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错。” “继续错下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规范可以照着用,但不能随手给人贴个记号 第二版速查卡刚印出来没几天,第三周的反馈又到了。 这一次不是判断错。 也不是没发现环境问题。 而是一张排班表。 方政委把纸放到桌上时,赵春山还没看出哪里不对。 “挺正常啊。” “再看。” 赵春山低头。 排班表上十几个人的名字后面,分别写着岗位、时间和轮休安排。 只有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右下角,多了个很小的三角。 用红笔画的。 “这是什么?” “基层骨干自己加的记号。” “代表什么?” “近期心理关注对象。” 赵春山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谁想出来的?” “二团。” 方政委又拿出另外两张。 “不是一个人。” “他们为了方便交接,把最近主动求助过、需要再观察的人,都在内部排班表上做了这个标记。” 韩主任皱眉。 “这排班表谁能看?” “连排干部、值班班长,还有负责排班的人。” “那不是一眼就看见了?” “问题就在这儿。” 最先发现不对的,不是上级检查。 而是被标记的战士自己。 人叫沈志强。 二十四岁。 上周因为母亲要做手术,连续两天心里烦,主动找基层骨干坐了一会儿。 没失眠。 训练正常。 没有安全风险。 第三天家里消息传回来,手术顺利。 这件事本来已经不需要进一步处理。 可基层骨干为了“防止漏掉”,还是把他列进了近期观察名单。 然后就在排班表上画了一个三角。 偏偏沈志强帮班长送材料时看见了。 “他当场没说什么。” 方政委道。 “晚上去问班长。” “为什么自己名字旁边有记号。” 班长一开始还想含糊过去。 后来被问急了,才说是“最近需要关心一下”。 沈志强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说什么?” 赵春山问。 “他说。” 方政委看了一眼记录。 “我就是去说了几句话。” “怎么就被你们记上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 赵春山低头又看那张排班表。 之前一直在讲记录不能乱进人事材料。 可真正到了基层。 不一定非得进档案才叫泄露。 一个小记号。 一张大家都会经手的表。 一样能让人立刻知道,谁是那个“被关注的人”。 许知微问: “二团怎么解释?” “说没有恶意。” “只是觉得这样交班方便。” “比如这个人最近睡眠不好。” “下一班的人一看标记,就知道多留意一点。” “那沈志强现在需要留意什么?” “已经不需要了。” 方政委道。 “他们忘了撤。” 这一句比前面更麻烦。 赵春山忍不住道: “这要是一直不撤。” “以后人家换班、出任务,谁看见三角都觉得他有事。” 许知微点头。 “标记一旦脱离原来的具体情况。” “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印象。” “这个人有问题。” 下午,二团那名基层骨干被叫来。 人一进门就先认错。 “这事是我弄得不合适。” 许知微没先批评。 “为什么当时会想到做标记?” “人多。” 对方有些懊恼。 “每天事情也多。” “我怕交班以后下一班不知道谁最近需要注意。” “所以想了个最简单的办法。” “你标了几个人?” “五个。” “都是什么情况?” “一个睡眠差。” “一个家里出了事。” “两个前段时间情绪低。” “还有一个训练时受过惊吓。” “里面几个现在还需要继续观察?”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 “那另外三个为什么还在?” “忘记消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这就是标记最容易出的另一个问题。 写上去只需要一秒。 可什么时候该去掉,谁负责去掉,别人看到以后会怎么理解,没有人管。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自己被列入观察?” “没有。” “为什么?” 基层骨干明显更难堪了。 “我怕一说,他们反而有压力。” 赵春山听得直皱眉。 “那别人都能看见。” “本人反而不知道?” 对方没话了。 许知微把排班表推回去。 “关心一个人,可以有工作交接。” “但交接必须说清楚现在到底需要做什么。” “比如。” “今晚睡眠不足,暂不安排夜间驾驶。” “家里刚发生变故,三天后按约定再问一次。” “这些是具体事项。” 她点了点那个红色三角。 “一个符号不行。” “因为没人知道它到底代表什么。” “最后只会变成‘这个人特殊’。” 基层骨干低声道: “那以后不做标记了。” “还不够。” “把现在五个人的情况重新核一遍。” “已经不需要继续跟进的,结束。” “还需要的,明确写为什么、谁负责、什么时候再评。” “不要无限期挂着。” 对方点头。 “明白。” 赵春山在旁边翻了翻速查卡。 “这事卡上还真没写。” “规范里有隐私原则。” 韩主任道。 “可确实没写到这种具体情况。” “那是不是又得加?” 赵春山问。 许知微没有马上点头。 这一次她反而把卡片放下。 “不能每出一个新情况,就往卡上塞一句。” 赵春山愣了。 “可前面不是一直改吗?” “能改。” “但卡片只有这么大。” “如果最后写满几十条。” “真正遇到事的时候,谁也找不到重点。” 方政委听到这里,也抬起头。 “那怎么处理?” “规范里加。” 许知微道。 “速查卡不动。” “再单独明确一条记录原则。” “任何需要交接的信息,都写具体功能和行动。” “不要用模糊符号给人分类。” 韩主任想了想。 “比如不能只写‘重点关注’。” “对。” “要写为什么关注。” “关注到什么时候。” “谁负责复评。” 赵春山接了一句: “该撤的时候得有人撤。” “这一句也要有。” 当天傍晚,二团把那五名战士全部重新核过。 三个人直接结束观察。 剩下两个,一个因为连续失眠,已经约好第二天去军医那里做进一步检查。 另一个近期家里仍有变故,只保留一次约定随访。 原来的红色三角全部取消。 沈志强那边,则由基层骨干本人去说明。 没有找理由。 也没有说“都是为了你好”。 “那个记号是我做错了。” “你当时来找我谈,不应该因此在公开排班表上被标出来。” 沈志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以后还会不会?” “不会这么记。” “那我上次说的那些呢?” “还在原来的支持记录里。” “不会因为这个记号进你的训练评价。” 沈志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以后还能找你?” 基层骨干明显愣住。 “当然能。” “那行。” 沈志强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下次别再给我画三角。” 对方脸都红了。 “肯定不画。” 消息传回东海时,赵春山笑了半天。 “至少人还愿意去。” “所以这次补救有用。” 许知微道。 “做错以后承认,比硬解释那个三角有多合理强。” 第三周试运行总结里,又多了一项。 记录要写具体事实、功能变化和下一步行动。 不得以简单符号、颜色或模糊称呼,把普通求助者长期固定为某类人。 下面又加了一行: 所有临时观察,都应有复评时间和结束条件。 赵春山看到最后一句,点了点头。 “这个好。” “要不然最容易变成一挂就挂半年。” 方政委把第三周记录合上。 “目前三个星期。” “第一周看会不会用。” “第二周看能不能发现环境问题。” “第三周又冒出记录管理。” 赵春山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越用问题越多?” “不是问题变多。” 许知微把几份修订稿摞到一起。 “是以前很多问题没被看见。” 她话刚落,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医院那边送来第四周第一份反馈。 只有一页纸。 韩主任接过来看了几眼,眉头就皱起来。 “这次跟前面都不一样。” “什么事?” “基层判断没错。” “转介也没错。” “隐私也守住了。” 赵春山一听更奇怪。 “那还报什么?” 韩主任把记录放到桌上。 “因为人转到医院以后。” “基层那边就彻底不管了。” 许知微抬头。 “什么意思?” “他们觉得。” “既然已经交给专业的人。” “那后面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韩主任点了点最后那一栏。 “结果这个战士从医院回单位以后。” “没人知道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