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第1章 顺风镖局 顺风镖局 锣鼓声震天响。 七侠镇的街面上铺满了红色的鞭炮碎屑,烟雾还没散尽,硫磺味直往鼻子里钻。 同福客栈门口,佟湘玉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手里捏着帕子,踮着脚往对街张望。 白展堂站在她身后,胳膊上搭着条白毛巾,眯着眼看那栋新漆了门面的宅子。 “啧啧啧。”白展堂咂了咂嘴。 佟湘玉回头瞪他一眼。 白展堂赶紧挺直腰板,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掌柜的,咱要不要过去瞧瞧?对面这阵仗可不小。” 佟湘玉还没说话,吕秀才从客栈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本账本:“掌柜的,对面顺风镖局今天开业,咱们作为邻居——” “去!”佟湘玉笑呵呵,“当然要去!展堂,把咱们备的贺礼拿上。秀才,你跟我走。大嘴!大嘴!” 李大嘴从后厨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来了来了!掌柜的,我那锅上还炖着——” “先别炖了!”佟湘玉指着对街,“对面镖局开业,咱们得去贺一贺。小贝呢?” 莫小贝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这儿呢这儿呢!嫂子,对面好热闹啊,我看见舞狮子的了!” 佟湘玉招手:“快下来,跟额过去。” 莫小贝蹬蹬蹬跑下楼,手里还抓着半块糖糕。 一行五人穿过街道,白展堂打头,佟湘玉居中,吕秀才和李大嘴左右跟着,莫小贝蹦蹦跳跳走在最后。 顺风镖局门口,两尊石狮子披着红绸,门楣上新挂的牌匾用红布蒙着。 林北站在门口,一身干练劲装,腰里系着红腰带,脸上带着笑。 他今年十八岁,身材修长,五官周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抱拳迎接来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佟湘玉走到近前,林北迎上一步。 “佟掌柜!”林北抱拳。 佟湘玉笑着还礼:“小北,恭喜恭喜啊!这镖局开得气派,往后咱们可就是邻居了。” 林北笑道:“佟掌柜客气,往后还得多多关照。” 白展堂在旁边插嘴:“小北,你这镖局开在同福客栈对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啥需要跑腿的,招呼一声。” 他说话时眼睛往镖局里头瞟,职业病又犯了。 林北注意到了,只是笑笑:“白大哥有心了。” 吕秀才拱手道:“小北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开了镖局,实在令人佩服。我观这镖局气象不凡,想必日后必然生意兴隆。” 李大嘴搓着手:“那啥,林掌柜,以后有啥需要做饭的活儿,你尽管开口,我李大嘴别的不行,做饭还是有两手的。” 莫小贝仰着头看林北:“林哥哥,你这镖局里有没有好玩的?” 林北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有,一会儿让你进去转转。” 他话音刚落,街那头又走来一群人。 钱掌柜挺着肚子走在前面,钱夫人挽着他的胳膊,手里提着“一盒点心”重量敦实。 “林掌柜!”钱掌柜老远就喊开了,“恭喜恭喜,开张大吉!” 林北迎上前去。 钱掌柜把贺礼递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林掌柜年少有为,这七侠镇往后又多了一处热闹地方。” 钱夫人笑着点头,她没多说话,只是把钱掌柜的胳膊又挽紧了些。 钱掌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北啊,一会儿酒席散了,我有桩生意想跟你谈谈。” 林北点头:“钱老爷里面请,咱们稍后细聊。” 钱掌柜夫妇刚进门,邢捕头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穿着官靴,腰间挎着腰刀,走路带风。 “小北啊!”邢捕头嗓门不小,“你这镖局开得好!往后咱们七侠镇送货押镖就方便太多了,再也不用跑远去十八里铺了。对了,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到衙门找我!” 林北抱拳:“多谢邢捕头。” 邢捕头拍拍他的肩膀,进了镖局。 街角的乞丐小米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个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镖局门口的阵仗。他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慢蹭了过来。 “林掌柜。”小米舔了舔嘴唇,“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小米双手接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谢林掌柜的赏赐!祝林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林北点点头:“进去吃杯酒吧。” 小米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点发红。他吸了吸鼻子,把铜钱揣进怀里,小跑着进了镖局大门。 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七侠镇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些许。一个身穿青衫的老者缓缓走来,他须发花白,面色红润,步履沉稳,手中提着一卷书简。 林北见到此人,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朱先生。” 朱先生是白马书院的教书先生,也是林北的启蒙恩师。 这些年林北读的书、认的字,多半都是朱先生教的。 朱先生扶住林北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 “好。”朱先生只说了一个字。 他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把手里的书简递过去:“为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这是为师手抄的一卷《道德经》,你留着看。” 林北双手接过,郑重地捧在怀里:“先生厚赐,学生铭记。” 朱先生捋了捋胡须,看着镖局的门面,点了点头:“你自幼聪慧,悟性极高。这些年看你长大,为师很放心。镖局生意,讲的是一个‘信’字,你要记住了。还有,有事没事多看看封面的前面的两个字。” “学生记住了。”林北垂手答道。 朱先生不再多说,在林北的搀扶下进了镖局。 人群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四个衙役抬着一顶小轿走来,轿子在镖局门口停下。轿帘掀开,娄知县从轿中走出。他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瘦,眼神端正。 林北整衣上前。 娄知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身后的师爷捧着一块蒙着红布的门牌走上前来,递到林北面前。 娄知县开口:“林北,你开设镖局,本县甚是欣慰。七侠镇地处要冲,商旅往来频繁。你这镖局,若能诚信经营,保商护民,便是本县之福。” 林北双手接过门牌。 娄知县又道:“此门牌,乃本县亲笔所题。你挂上之后,要好生经营,莫要辜负了这方水土。” 他说完这番话,略一颔首,转身上轿离去。四名衙役抬起轿子,跟在后面走了。 林北捧着门牌,站在门口。围观的百姓全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红布底下到底写的什么。 林北转过身,面对众人。他抬手抓住红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红布飘落。 门牌上四个大字——“顺风镖局”。 笔力遒劲,骨肉停匀,正是娄知县的手笔。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佟湘玉带头鼓起掌来,白展堂跟着拍手,吕秀才激动得脸都红了,李大嘴把手掌拍得啪啪响,莫小贝跳着脚喊好。 林北把门牌交给身后的人,抱拳朝四方拱了拱手:“诸位乡亲父老,今日顺风镖局开业,承蒙各位赏光。林北在此谢过!” 他侧身让开大门:“里面备了薄酒,请诸位入席!” 宾客们鱼贯而入。林北站在门口,一一抱拳相迎。 镖局的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铺着红布,摆着酒菜。 旱魃正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他身材高大魁梧,一脸横肉,看上去凶神恶煞。可这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摆放碗碟,动作倒是出奇地细致。 江玉燕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壶茶。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低眉顺眼,不声不响。 旱魃放下一碟菜,她就给那桌客人倒上茶。两人配合默契,一言不发。 侯卿躲……坐在正厅的房梁上,一条腿悬空晃荡。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把玩,时不时吹一口气,再把铜钱贴在耳朵边上听响儿。 萤勾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她看上去只有八九岁模样,梳着两个丫髻,脸蛋圆圆的。 可她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老练,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速度飞快。 降尘躲在偏厅里清点明天要用的东西。她面容清秀,眉眼温顺,动作轻柔而准确。她拿起一包药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包。 林平之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热闹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素衣,身形挺拔,面容俊秀,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又缩了回来。 嗯…… 真正干活的就只有老实人旱魃还有江玉燕…… 林北走了进来,宾客们纷纷起身敬酒。林北一一回敬,酒到杯干。 阿黄趴在桌子底下,两只前爪抱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正欢。 狗哥(石破天)不在,阿黄就自己找乐子,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佟湘玉端着酒杯站起来:“小北啊,嫂子敬你一杯。往后咱们两家对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林北跟她碰了杯。 白展堂也凑过来:“小北,老白我也敬你一杯。你这镖局开得好,往后有用得着老白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着话,脚下已经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手指不经意间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这是老白跑路前的习惯性动作,改不了了。 林北笑着饮尽杯中酒。 吕秀才摇头晃脑地吟了句诗:“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小北我祝你前程万里啊!” 李大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林掌柜,你这厨子的手艺真不赖,这肉炖得烂乎!” 莫小贝吃饱了,趴在桌上打瞌睡。 钱掌柜挪到林北身边,压低声音:“林掌柜,咱们聊聊那桩生意?” 林北点头:“钱老爷请随我来。”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钱掌柜搓着手:“我有一批货要送到西安府,布匹和茶叶,三车。这路上不太平,我想请你这镖局走一趟。” 林北想了想:“钱老爷什么时候要送?” “越快越好。”钱掌柜说,“最好这两天就出发。价钱好商量。” 林北点头:“行,我安排一下,明日给钱老爷答复。” 钱掌柜连声道谢,又喝了两杯酒,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2章 听劝的小林子 酒宴一直持续到午后。 宾客陆续散去。 佟湘玉带着同福客栈的人回去了,临走时还嘱咐林北有空过去吃饭。 朱先生也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门牌上那四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小米临走时给林北磕了个头,看了几下碗里,抹着眼泪走了。 院子里冷清下来。 旱魃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他一桌一桌地清理,动作麻利。江玉燕默默地打来一盆水,蹲在井边洗碗。 萤勾坐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饿说——”她一张嘴就是陕西口音,“还没开张就先出去介么多银子。酒菜钱、红包钱、赏钱,杂七杂八的,林北,你自己看!” 她把账本往前一推,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林北走过去,拿起账本翻了翻。 “阿姐。”他叫了一声。 萤勾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叫阿姐也没用!饿心疼这银子!” 林北笑了笑:“银子花在该花的地方,不叫浪费。” 萤勾鼓着腮帮子,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几下:“反正饿心疼。” 这时候,林平之从院子角落走了过来。他站在林北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三个月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林北知道他在说什么。 三个月前,福威镖局满门被灭,林平之是唯一的活口。林北在路边捡到他时,他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他家传剑谱。 “平之。”林北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林平之咬了咬牙:“我想练剑。今晚就开始练《辟邪剑谱》。” 林北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看着林平之的眼睛。 “你那本家传《辟邪剑谱》,练了也没用。” 林平之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 林北语气平淡:“你手里那个是阉割版,不是完整版。招式看着花哨,威力还不如七侠镇街头卖艺的。” 林平之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林北继续说:“真正的《辟邪剑谱》倒是威力大,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自宫。” 林平之脸色白了一瞬,也不问林北是怎么知道的。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林平之知道整个顺风镖局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自己是最弱的那一个。 东家林北好像什么都知道,江湖好像在他那里就没有什么秘密。 “我不是不让你练。”林北的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的根基,连门槛都没摸到。你体内的内力还没走通第一条经脉,这个时候碰《辟邪剑谱》,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是找死。” 林平之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降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走了出来,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端着杯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想练功啊?”降尘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两本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卷着毛边,“我这儿有好东西。小林子,你挑一本。” 她把两本册子往林平之面前一递。 林平之低头一看。 左边那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好恨,我要杀了你功》。 右边那本字迹更加潦草——《有没有人再爱我一次功》。 降尘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林北伸手把两本册子一把夺过来。 “收起来。”他瞪了降尘一眼。 降尘耸耸肩,把册子揣回袖子里。 林北转过头看着林平之:“你知道她给你看的是什么吗?” 林平之摇头。 “《九幽玄天神功》。”林北把声音压低,“绝世魔功。练了之后功力暴涨,代价是心性全失,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柜台的方向。 萤勾正趴在柜台上算账,两个丫髻随着她拨算盘的动作一晃一晃。她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左右看了看。 “看什么看!”她朝林北这边瞪了一眼,嘟嘟嘴,又低头继续算账去了。 林北把手收回来:“看到阿姐没?她就是练《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从一个成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双重人格,修为倒退。这还是她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降尘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相当真诚:“阿姐当年可是——算了,不提了。” 林平之看着萤勾,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不让你现在练,不是永远不让你练。你性命双修还不够格,强行上手就是第二个阿姐,甚至更惨,小林子你也不想仇没有报,就暴毙吧?你想报仇,就得先把性命双修练好。你现在冲出去找人拼命,打不过。” 林平之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你打不过。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拿什么去报仇?” 林平之的手从剑柄上滑落下来。 降尘又从袖子里把那两本册子掏了出来,在林平之面前晃了晃。 “小林子,真不考虑一下?” 林北一把按住降尘的手腕,把那两本册子又塞回她袖子里。 “干活去。” 降尘撇撇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回了偏厅。 林北看着林平之:“明天开始扎马步。每天两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站稳了,什么时候再谈练剑。”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好。”他的声音沙哑,“我听林大哥的。” 林北点点头,松开手。 林平之转身走向后院,脚步比来时慢,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再回头。 侯卿从房梁上倒挂下来,脑袋朝下,看着林平之的背影。 “啧啧啧。”他咂了咂嘴,把那枚铜钱弹起来又接住,“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他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在林北身边。 “林北,你当年开始练功的时候也这样?” 林北看他一眼:“我当年没你这么闲。” 侯卿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翻转着落下,稳稳停在他指尖。 “帅的人,不需要练功。”他勾起嘴角,“天生有品。” 说完他又跳上了房梁,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 旱魃已经收拾完了碗碟,把剩菜分门别类归置好。红烧肉还剩半盆,鸡鸭鱼肉都还有不少,青菜凉了有些发蔫。他把能回锅的菜挑出来,不能回锅的直接倒进阿黄的碗里。 江玉燕把洗好的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端着送进厨房。她路过旱魃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旱魃大哥,晚上热饭我来帮忙。” 旱魃摇了摇头,指了指灶台,又指了指自己。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来热,不用帮手。 江玉燕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看着旱魃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照在那张凶悍的脸上,一明一暗。 旱魃把剩菜倒进锅里,拿着锅铲翻动。油在锅里嗞嗞响,热气蒸腾起来,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萤勾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了两下。 “饿闻到红烧肉咧!”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厨房门口,脑袋探进去。 旱魃从锅里夹了一块热好的红烧肉,吹了吹,递给她。 萤勾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热的也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侯卿从房梁上闻到了味道,一个翻身落下来,凑到厨房门口。 “阿姐,给我也来一块。” 萤勾把剩下半块肉塞进嘴里,朝他摊了摊手:“没咧。” 侯卿转向旱魃,旱魃正低头翻锅,压根没看他。 “旱魃。”侯卿叫了一声。 旱魃抬头。 侯卿指了指锅里的肉,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帅气的笑容。 旱魃低下头继续翻锅,当他不存在。 侯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品。”他嘟囔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饭菜重新热好端上桌,还是中午那些菜,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林北、萤勾、侯卿、旱魃、降尘、林平之、江玉燕。缺了狗哥。 萤勾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狗哥又回家了。” 林北点头:“月底了。” 狗哥每个月月底都要回一趟家,照顾他老娘。雷打不动的规矩。 侯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眼睛还时不时往旱魃那边瞟。旱魃瞪了他一眼,侯卿立刻低下头扒饭。 降尘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眼林平之。 林平之吃得很快,几口扒完碗里的饭,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就走。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空碗,看着桌上剩下的菜。 “我明天开始扎马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林平之放下碗:“两个时辰。林大哥说的。” 萤勾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两个时辰?”她哼了一声,“饿当年扎马步,一扎就是四个时辰。你小子,差得远咧。” 侯卿在旁边插嘴:“阿姐,你什么时候扎过四个时辰马步?我怎么记得你每次练功都——” 萤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清脆。 “弟,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侯卿捂着脑袋,一脸无辜。 江玉燕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旱魃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轮到江玉燕时,他多夹了一块红烧肉。江玉燕抬起头看了旱魃一眼,没说话,把肉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降尘放下筷子,看向林平之。 “小林子,扎马步是好。先把下盘稳住,再谈别的。”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了摸,又把手抽了出来,没掏东西。 林北看了她一眼。 降尘朝他笑了笑:“我就是擦擦手,手痒。” 林北收回目光,对林平之说:“明天走镖之前,先去后院扎半个时辰。回来后继续,这第一趟镖我们还需要你指导呢。” 林平之点了点头。 吃完饭,降尘收拾碗筷。江玉燕要帮忙,又被降尘拦住了。 “你今天洗了一下午碗了。”降尘说,“歇着吧。” 江玉燕站在原地,看着降尘端着碗碟走进厨房。她站了片刻,转身去了院子角落,蹲在井边,拿起抹布擦洗井沿上的油渍。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萤勾跳下椅子,回柜台继续算账。 阿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饿就不信算不出来,这账肯定哪儿不对。” 侯卿又上了房梁,躺下,把铜钱放在胸口。他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旱魃去后院喂阿黄。阿黄趴在狗窝里,看见旱魃过来,尾巴摇得飞快,把地上的土都扫了起来。 旱魃把剩菜倒进阿黄的碗里,蹲在旁边看它吃。阿黄埋头在碗里啃骨头,时不时抬头舔一下旱魃的手指。 林平之没有去后院练剑。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那本《辟邪剑谱》放进柜子最深处,用衣服压住。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月光下扎起了马步。 姿势歪歪扭扭,不到一炷香就开始发抖。 但他没有站起来。 林北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降尘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林北身边站定。她也看着院子里扎马步的林平之,看了一会儿。 “还不错。”她说。 林北转头看她。 “我说的是小林子。”降尘指了指院子里的林平之,“姿势全不对,但没偷懒。” 林北嗯了一声。 降尘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偏厅,继续清点明天出镖的东西。 夜深了。 萤勾趴在柜台上睡着了,算盘还压在胳膊底下,账本摊在手边。 降尘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侯卿在房梁上翻了个身,铜钱从他胸口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坐起来,看见铜钱在地上滚,赶紧翻身跳下去,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揣进怀里。 旱魃收拾完东西,回屋睡觉。他路过院子时,看了一眼还在扎马步的林平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他走路没声音,那么大的块头,脚步轻得像猫。 江玉燕的房间还亮着灯。 窗户上映出她坐在床边的影子,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林平之终于收了马步,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院墙喘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他没有点灯,摸黑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林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院子里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林北吹熄了正厅的蜡烛。 镖局安静了下来。 只有阿黄趴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又埋进前爪里继续睡觉。 月亮偏西,七侠镇笼罩在寂静之中。对街的同福客栈也熄了灯,门口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风从街面上吹过,卷起几片鞭炮的碎屑。 顺风镖局的门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顺风镖局。 第3章 走镖 天还没亮透。 顺风镖局的后院里已经亮起了灯。 旱魃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他把昨晚的剩饭倒进锅里,加了水,搅动着煮粥。 灶台上的油灯把旱魃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一摇一晃。 江玉燕端着碗筷走进来。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出去,去井边打水。 降尘从偏厅出来,手里拎着三个包袱。 她把包袱放在廊下,蹲下来一个一个检查。 干粮、水囊、金疮药、绷带、一包驱虫散、两瓶解毒丸。 降尘拿起一个水囊晃了晃,确认灌满了,又放了回去。 阿姐还没醒,她趴在柜台上,身上盖着降尘昨晚给她披的毯子,两个丫髻被压歪了一个,算盘还压在胳膊底下。 阿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截。 降尘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给她盖好。 林北从房间里出来,肩上已经扛上了自己那把苗刀“二虎”。 刀鞘是黑铁打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刀柄缠着深色的牛皮带子,末端坠着一枚铜环。 林北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绑带扎紧,脚下蹬着一双厚底布靴。 降尘把三个包袱递给他。 “都在这儿了。” 林北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够吃几天的?” “干粮够六天,水够三天。路上有驿站和镇子可以补水。”降尘指了指其中一个包袱,“这个里头是药。金疮药两瓶,解毒丸两瓶,驱虫散一包。够用了。” 林北把包袱挂在马背上。 林平之从后院走出来,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他那把长剑。 他昨晚扎马步扎到三更,现在两条腿还在发抖,走路时膝盖有些不自然地僵直。 但林平之什么都没说,咬着牙走到马棚前,开始套车。 三辆马车,装的是钱掌柜的货。 布匹和茶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麻绳捆了三道。 林平之检查每一根麻绳,拉紧,打结,再拉紧,他做这些事的手法极熟练,手指翻飞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林平之作为福威镖局的少东家,从小就是看着镖师们装车卸货长大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侯卿最后一个出来。 他打着哈欠,头发还没梳好,眉角上的“666”还是这么显眼,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倒显出几分慵懒的俊俏。 可谓真仙人。 他把那枚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揣进怀里。 “走吧。”、 林北翻身上马后注意到装逼的侯卿:这个家伙不装会死吗?不理解! 林平之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甩动缰绳。 三辆马车首尾相连,车轮碾过院子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侯卿没有上马。 他从后院牵出来一头驴。 那头驴浑身灰毛,耳朵长得离谱,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侯卿翻身上驴,两腿一夹,驴不动,他又夹了一下,驴还是不动。 侯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胡萝卜,在驴眼前晃了晃,驴这才迈开蹄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林北骑在马上回头看他。 侯卿骑在驴背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把玩铜钱。 早上的凉风吹动他的衣袍和碎发,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侯卿。”林北的声音很平静。 侯卿骑着驴慢悠悠地跟上来:“怎么了?” “我们有马。”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马太普通了。” 林北看着他。 侯卿一脸认真:“你没听说过吗?真仙人都骑驴。骑马的叫将军,骑驴的才是神仙。你看看张果老,倒骑毛驴,多有品位。” 林北深吸一口气:“驴走得慢。” 侯卿低头拍了拍驴脖子:“慢才好。快了就没品了。” 林平之坐在车辕上,回头看骑驴的侯卿,嘴角抽了一下。 他甩动缰绳,马车的速度比驴快了一截。 驴在后面跟着,驴蹄子踩在官道上,哒哒哒哒,节奏比马蹄慢了整整一拍。 林北拔马回身,盯着侯卿。 侯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你要是耽误了路程。” 林北没有把话说完,他把手放在“二虎”的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侯卿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他低头拍了驴屁股一巴掌,驴加快了步伐,从慢悠悠变成了不太慢悠悠。 但驴终究是驴,再快也快不过马。 林北的马走一步,驴得倒腾三蹄子才跟得上。 侯卿骑在驴背上,依旧挺直腰杆,努力维持仙风道骨的姿态。 “该死我怎么想到的,太有品了,咩咩咩……” 他自言自语,不经意间叫出来情不自禁。 午时刚过,官道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 林北策马在前,林平之赶着马车居中,侯卿骑着驴远远地跟在最后面。 三人之间的间距越拉越大,林北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每次停下来他都回头看一眼侯卿,眼神平静。 侯卿每次被看都会拍驴屁股,驴就会快几步,然后渐渐又慢了。 林平之在车辕上坐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有些发白。 因为这条官道他走过。 三年前,他跟着福威镖局的镖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他骑在马上,前后左右都是镖局的镖师,他爹林震南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宽阔。 林平之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林北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林平之停车。 “歇一会儿。”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 林平之把马车停稳,跳下来,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北。 林北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侯卿的驴慢悠悠地赶到,在路边停下。 侯卿从驴背上翻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那枚铜钱摸出来在指尖翻转。 “我说,咱们这速度——” 林北看了他一眼。 侯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把铜钱贴在耳朵上听响儿。 第4章 控尸术 官道上没什么人。 日头正高,晒得路面的沙土发白。 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林北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片灌木丛,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走吧。”他翻身上马。 侯卿站起来,刚要上驴,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了林北一眼,林北正在调整马镫,背对着他。 林北转过头,目光和侯卿碰了一下。 然后他朝路边的那片灌木丛微微抬了抬下巴。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揣进怀里。他翻身上驴,驴蹄子哒哒哒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十步,侯卿的身影忽然在驴背上变淡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化开,消散。 驴还在走,但驴背上已经空了。 林平之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驴背上确实没有人了。 侯卿不见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大哥——” 林北头也不回:“别管他,赶你的车。” 林平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顺风镖局的事,少问。 他甩动缰绳,马车继续往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 林北找了个靠山坳的地方扎营。 三辆马车围成半圈,中间生了一堆篝火。 火光映在山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林平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架在火上烤热。 他撕了一块递给林北,自己也撕了一块,慢慢嚼着。 林北咬了一口干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升起来了,半轮,被云遮了一角,光线黯淡。 “小林子。”林北忽然开口。 林平之抬起头。 “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马车。” 林平之握着干粮的手紧了紧。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林北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他的手始终放在“二虎”的刀柄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拇指时不时在刀柄上轻轻叩一下。 林平之坐在火边,盯着跳动的火焰。 林北的话让他有些不安。 林平之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那边只有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更天。 林北忽然睁开眼睛。 他朝林平之做了个手势。 林平之立刻站起身,无声地退到马车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林北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动。 “来了。” 官道东边的山路上,两个黑影正摸黑往这边走。 她们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显然练过轻功。 月光被云遮住时,两人的身影几乎完全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郭芙蓉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她的佩剑。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用布巾裹起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睛里全是兴奋。 小青跟在她身后,脚步同样轻,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小姐。”小青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郭芙蓉的耳朵,“咱们真要下手啊?我看那三个人不像什么善茬。” 郭芙蓉头也不回:“废话!本姑娘盯了他们一整天了。三辆马车,运的是布匹和茶叶,这买卖不小。咱们劫富济贫,有什么不对?再说了,看他们的样子凶神恶煞阴森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是替天行道!” 小青咬了咬嘴唇:“小姐,我总觉得那个骑驴的怪怪的。他刚才在驴背上一下子就没了,你看见了吗?” 郭芙蓉哼了一声:“肯定是藏在哪儿了。怕什么?你家小姐我的‘惊涛掌’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了,那三个人一个赶马车的、一个骑马的、一个骑驴的,能有多厉害?” 小青还想说什么,郭芙蓉已经猫着腰往前摸了。 小青只好跟上,握剑的手攥得更紧了。 两人摸到离营地不到三十步的灌木丛后面,蹲下。 郭芙蓉拨开灌木枝条,往营地那边看。 篝火还在烧,那个骑马的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赶马车的躲在马车后面,看不清在干什么。 那个骑驴的——郭芙蓉的视线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没找到。 “那个骑驴的呢?”她压低声音问。 小青摇头。 郭芙蓉皱起眉头。她正要再往前摸,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郭芙蓉打了个寒颤,拉了拉衣领,把脖子裹紧了些。 “小姐。”小青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你有没有觉得……周围有点不对劲?” 郭芙蓉正要说话,一阵风吹过来。 这阵风不急不缓,但风里裹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不像山风那般清爽,带着一股子腐土的腥味。风吹过树梢时,树叶哗哗作响,声音绵密而阴沉。 篝火忽然矮了一截。 火苗就像是自己缩下去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火焰上。 火光从橙黄变成了暗红,又变成了幽蓝,最后跳了几下,差点熄灭。 郭芙蓉心里咯噔一下。 小青抓住郭芙蓉的袖子,手指冰凉。 郭芙蓉正要甩开她的手,忽然看见小青抬起头往上看,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小青张开了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小青的手指着上方。 郭芙蓉顺着小青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然后她的头皮炸了。 树上挂着东西。 不是果实,不是鸟巢,不是藤蔓,更不是蛇! 是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数不清多少具。 他们挂在枝头,有的垂着手,有的歪着头,有的四肢扭曲成活人绝不可能做出的角度。 自挂东南枝!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一张青灰色的脸上,每一张脸都没有表情,眼皮半阖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眼珠。 风又吹过来,挂在枝头的那些东西轻轻晃动,衣袍摩擦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郭芙蓉张开嘴,想喊。 郭芙蓉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青比她还先晕倒。 两个姑娘倒在灌木丛里,脸色白得像纸。 篝火重新旺起来,火苗恢复了温暖的橙黄色。 林北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林平之从马车后面探出头,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林大哥,那些——” “假的。”林北走到篝火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侯卿的把戏。” 林北没有说实话,尸体当然是真的,而且还是侯卿这些年的存货。 林平之呆住了:“假的?” “控尸术。”林北把水囊放下,“侯卿能控制尸体,也能让一些东西看起来像尸体。你看到的那些,有一半是树枝和破布变的障眼法,另一半是山里挖出来的真货。他装神弄鬼的本事比他打架的本事强。” 林平之站在马车旁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扭头往树上看了看,月光下那些挂在枝头的影子还在微微晃动,无论怎么看都是真的。 我们的“小林子”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往上看。 “他……能控制尸体?”林平之的声音发飘。 林北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是从哪儿学的?四大尸祖,就他一个把‘尸’字玩明白了。” 林平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始终都想不明白。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子,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现在打好基础,啥都可以学。控尸术不想学也没关系,侯卿还会别的。缩骨功、易容术、闭气诀、控蛊、占卜……你想学哪个回头我让他教你。” 林平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树上那些晃动的影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平之想到了自己的家。 如果三个月前他会这些本事,如果三个月前他有这样的帮手——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用力甩了甩头。 “我学。”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平之看着林北,眼睛里的血丝还在:“我什么都可以学。我不怕苦,也不怕等。” 林北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回去以后,让侯卿先教你缩骨功。这个不用内力,适合打基础。” 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 侯卿从黑暗中走出来,好像他一直就在那里。 他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铜锣”收起来揣进怀里。 “解决了。”他走到篝火边,蹲下烤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保证她们今生难忘。” 林北朝灌木丛那边看了一眼:“人呢?” 侯卿朝灌木丛努了努嘴:“晕着呢。胆子太小了,还没到高潮部分就不行了。” 侯卿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第5章 郭芙蓉和小青的新造型! “对了,我们是不是该拿绳子给她们摆个姿势?难得有这么好的素材,不用太浪费了。” 林平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树上挂的那些东西,又把嘴闭上了。 林北看着侯卿:“你打算摆什么姿势?” 侯卿站起来,兴致勃勃地比划:“其中一个就摆成‘卍’字形,手脚都扭到背后。另一个嘛,这样——一手前伸,一腿后抬,像在飞,有仙鹤的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比划的动作认真而专注,像个雕塑家在构思自己的作品。 林北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卍字那个要注意对称,飞的那个腰得再往下压一点,不然不像凹凸曼。” “有道理。”侯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腰往下压,脖子得抬起来,不然整体线条不够流畅。” “对。”林北说。 侯卿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巴掌:“林北,你的品位什么时候变这么高了?” “一直都有。”林北说。 林平之站在篝火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怎么摆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们……”小林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不解,“……是对‘有品’有什么奇特的理解吗?” 林北和侯卿同时转头看他。 “有品啊。”林北说。 “当然有品。”侯卿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平之,脸上带着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表情。 林平之沉默片刻,把嘴闭上了。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默默地想:被绑的的两位仁兄,遇上他们是你们的福气。只不过这种福气,一般人恐怕消受不起。 侯卿已经走远了,蹲在灌木丛边上,开始给两个姑娘摆姿势。 侯卿的手法极快极准,手指翻飞间,郭芙蓉的四肢已经被扭到了指定位置。他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郭芙蓉左手小指的角度。 “这个手指得翘起来,才有味道。”他自言自语。 林平之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侯卿,不再看了。 篝火烧得噼啪响。 林北坐在火边,从包袱里掏出干粮继续啃。 他看了一眼林平之僵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创作”的侯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更天的山风带着凉意。 郭芙蓉和小青被并排放在路边一棵大树下。 郭芙蓉的姿势是一个标准的“卍”字,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到身后,手腕和脚踝交叠在一起,整个人蜷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小青则趴在地上,一手笔直地伸向前方,一腿高高抬起,下巴搁在地面上,嘴巴微张,像个断了线的风筝。 侯卿退后三步,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端详自己的作品。 “卍字那个还差点意思。”侯卿走上前,把郭芙蓉的右肘往外掰了半寸,又退回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郭芙蓉:你是我一生的噩梦。 林北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点头:“进步很大。” “那是。”侯卿弹起铜钱,“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人体的线条感。” 林平之坐在篝火边,没有过去看。他撕了块干粮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营地往东三里的一片密林里,李虎趴在灌木丛后面,举着个单筒望远镜往郭芙蓉的方向看。张溪坐在他身后,背靠着一棵松树,闭着眼睛养神。 李虎把望远镜放下,脸色一言难尽。 “师妹被摆成‘卍’字了。”他说。 张溪没睁眼:“哦。” “小青被摆成了一个——”李虎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反正就像是趴在地上,手脚直直立着。” 张溪睁开眼睛:“还活着吗?” “活着。”李虎把望远镜又举起来,“呼吸很稳,就是姿势……太难看了。” 李虎从望远镜里看到侯卿正在调整小青的手指角度,嘴角抽了一下。 又看到林北走过去,站在旁边看,还点了个头。 李虎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 “那两个人在品评姿势。”李虎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们在品评。还说什么——‘进步很大’‘最近在研究人体线条感’。” 张溪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顺风镖局,果然和师父说的一样,全是神经病。” 李虎攥紧望远镜,指节发白:“我们就这么看着?” 张溪睁开一只眼:“你想怎么办?” “下去救人啊!”李虎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压不住,“师妹被人家扭成那个样子挂在那儿,我们当师兄的就在旁边看着?” 张溪叹了口气,坐直身体。 张溪看着李虎,眼神平静。 “出发前师父怎么说的?” 李虎不说话了。 张溪替他说:“师父说了,让师妹吃点亏,让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只要师妹没有性命危险,我们就不用管。师父的原话。” “可是——” “你觉得师妹现在有性命危险吗?”张溪指了指远处,“那三个人要杀师妹,早就杀了,还用得着给她摆姿势?他们在玩,你懂不懂?那个骑驴的和骑马的,从头到尾就没把师妹放在眼里。” 李虎攥着望远镜,不吭声了。 张溪继续说:“还有,你注意到那个骑驴的怎么消失的吗?” 李虎摇头。 “我也没注意到。”张溪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他会轻功,但不知道他往哪儿去了。等我再看见他时,树上已经挂满了尸体。那种手法——李虎,咱们俩加起来,未必打得过那个骑驴的一个。骑马的更不用说,从头到尾都没出手。” 李虎放下望远镜,颓然坐在地上:“就这么算了?” 张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天亮,找几个猎户,引他们去那边把师妹她们救下来。不要让师妹发现我们。这是师父的意思。至于那三个人——第一,师妹想劫人家,理亏在先;第二,人家没下杀手,留了情面;第三,咱们不一定打得过。” 李虎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认命。” 张溪靠着松树重新闭上眼睛。 篝火那边,侯卿已经完成了他的“创作”。 侯卿站在作品前,双手叉腰,脸上带着艺术家完成大作后的满足。 林北回到篝火边,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林平之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想说什么?”林北放下水囊。 林平之抬起头,欲言又止。 第6章 被救的二人 林平之往郭芙蓉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困惑、不解、一丝淡淡的不忍,还有某种觉得很有趣的新事物。 “不用管。”林北先开了口,“出来闯荡江湖,连胆子都没有怎么行?我们这是锻炼她们。经此一吓,以后遇到真鬼就不会慌了。” 林平之看着林北,不说话。 他此刻的表情就是……那种“我什么都明白但我就是不说话”的表情。 林北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小林子?” 林平之继续维持着那个表情,眼珠动了一下,从林北的脸挪到侯卿的脸,又挪回来。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你说没什么的时候表情明明就有什么。” “真没什么。” “林平之。” “林大哥。” 两人对视。 林北的目光带着威压,林平之的目光带着某种微妙的坚持。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到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暗了。 林平之先绷不住了。 他垂下眼睛,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林大哥说的是对的,是锻炼她们。挺好的。” 林北盯着他看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林平之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都是什么人啊! 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散了。 林北已经转过头去和侯卿说话了,没听见。 侯卿从郭芙蓉那边走回来,在篝火边坐下。 火光映在侯卿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完成了了不起的事业之后的满足和疲惫。 “林北。”他说,声音里透着感慨,“卍字那个,可能是我今年最好的作品。” 林北想了想:“去年在终南山那个也不错。” “那个太简单了,就是一字排开。”侯卿摇头,很认真地分析,“今天这个卍字,对称感、空间感、肢体张力,全都有。更重要的是——有灵魂。” 林平之端起了水囊,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侯卿,又看了一眼林北,把到嘴边的话连同那口水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林平之在心里默默地说:兄弟啊,你们遇上他们,真的是你们的福气。 如果郭芙蓉知道的话一定会是: 郭芙蓉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吼:“这福气我给你你要不要?” 林平之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了。 四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的镇子里传来,隐隐约约,在山风里散成了几截。 林北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高了些。 他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上闭眼养神。 侯卿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把东西放在腰上,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林平之裹着条毯子蜷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他承认有点害怕。 树上那些东西还在月光下挂着,时不时被风吹得晃一下。 虽然林北说了那是假的,但假的挂在黑咕隆咚的树上看久了也挺渗人的。 林平之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虎从灌木丛后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张溪把单筒望远镜收进怀里,望了望远处的山林。 “那边有个猎户的棚子。”张溪指了指东边,“我去找人。你在这儿看着师妹。” 李虎点头,又往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 郭芙蓉和小青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落在她们脸上,看起来安详得有些荒诞。 张溪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运起轻功掠了出去。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里。 李虎重新蹲下来,继续盯着。 他数了一下,树上一共挂了十二具“尸体”。 阳光照上去之后,他发现其中至少八具是假的——树枝和破布做的障眼法,昨晚在月光下看着瘆人,天亮了一看就露馅了。 但另外四具是真的,青灰色的皮肤,僵硬的面孔,挂在高处的枝头。 李虎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那四具真货上移开。 营地里,林北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踢灭了篝火的余烬,走到侯卿面前。 侯卿还闭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 “树上那些东西。”林北说。 侯卿睁开眼睛:“收了。青天白日的被普通人看到不好。” 他站起身,朝树上打了个响指。 那些挂在枝头的影子齐齐晃动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真货落在侯卿脚边,假货散成一地的树枝和破布。 侯卿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把真货裹起来,扛在肩上。 林平之从马车里探出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看着侯卿扛着黑布包裹的尸体往山林深处走,嘴里的干粮嚼到一半,忘了咽。 林北已经开始套马了。 半个时辰后,侯卿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衣袍上沾了些泥土,他走到驴旁边,翻身上驴,理了理头发。 林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道。 第2天早上。 远处传来鸡鸣声,官道尽头升起几缕炊烟。 他转过身,双腿一夹马腹。 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西走。 林平之甩动缰绳,三辆马车鱼贯跟上。 侯卿骑着驴走在最后,驴蹄子哒哒哒,比昨天似乎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侯卿拍了驴屁股一掌的缘故。 张溪带着两个猎户摸到郭芙蓉晕倒的地方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了。 这个时候林北他们已经走远了。 两个猎户手里拿着柴刀,跟在张溪身后,满脸都是困惑和戒备。 张溪一边走一边解释:“我刚才采药,看到这边好像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野兽。” 猎户甲握着柴刀,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山里最近不太平,听说有……”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郭芙蓉和小青趴在地上,姿势诡异至极。 一个蜷成方方正正的“卍”字,四肢以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扭在身后。 另一个空中“趴着”,双手前伸腿后蹬,嘴巴微张。 两个猎户呆立在原地。 “这……”猎户乙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死人吧?” 张溪快步走上前,蹲下来探了探郭芙蓉的鼻息。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 他又探了探小青,也是一样。 两人只是睡着了,睡得还挺沉。 姿势虽然扭曲,但关节都没有受伤,只是被摆成了这个样子。 “还活着。”张溪回头说。 两个猎户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谁把两个姑娘扭成这样扔在路边?”猎户甲挠了挠头,“这也太……”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张溪没有回答。 他开始动手把郭芙蓉从“卍”字形里解救出来。 四肢的关节是活动的,没有脱臼,也没有骨折。 可以看出来,动手的是一个对人体非常有研究的行家 他解开郭芙蓉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把她的胳膊和腿慢慢放回正常的位置。 绳结打得极精巧,活扣,一拉就开,但正常人绝对想不出这种打结方式。 那个骑驴的,张溪在心里说,“是个变态。” “很有本事的变态。” 他把郭芙蓉放在地上躺平,又去解救小青。 小青的姿势比郭芙蓉好一点,关节同样没有受伤。 张溪解开绳结,把小青放平。 两个猎户在旁边帮忙,把郭芙蓉和小青搬到旁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躺好。 猎户甲掐了掐郭芙蓉的人中,郭芙蓉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要醒了。”猎户甲说。 张溪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他朝李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对两个猎户说:“多谢二位帮忙。这两个姑娘应该是昨晚遇上了什么,吓晕过去了。你们在这儿照看一会儿,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受害者。” 说完他快步走开了,几个转弯就消失在树林里。 郭芙蓉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长满了络腮胡子,皮肤黝黑,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担忧。 “姑娘,你醒了?”猎户甲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你没事吧?” 郭芙蓉猛地坐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去摸剑。 剑还在,就放在她身边。 她一把抓起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阳光、树林、两个猎户、地上躺着的小青——没有尸体,没有挂在树上的东西,没有那种让人骨头发冷的阴风。 小青在旁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也睁开了眼睛。 “小姐?”小青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树木和猎户,“我们怎么在这儿?昨晚——” 郭芙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都没有。”她打断小青,声音急促,“我们昨晚什么都没看见。” 猎户甲和猎户乙对视一眼,没有追问。 猎户甲搓了搓手:“姑娘,你们是不是遇上啥东西了?这山里有时候不太干净,我们本地人晚上都不敢往这边走。” 郭芙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她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郭芙蓉咬着嘴唇。 “多谢两位大叔相救。”郭芙蓉抱了个拳,“我们是外地来的,昨晚迷了路。没什么事。” 猎户甲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两个猎户扛起柴刀,往林子深处走了。 小青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枯叶。 小青看了一眼郭芙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昨晚那些——”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郭芙蓉涨红了脸。 小青吓得缩了缩脖子。 郭芙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挂在树上的尸体、幽蓝色的篝火、阴冷刺骨的风。 郭芙蓉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开。 “那三个人。”她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姑娘记住他们了。” 小青在旁边小声说:“可是小姐,我们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郭芙蓉瞪了她一眼。 小青立刻闭上嘴。 郭芙蓉转过身,大步往官道上走。她的背影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小青注意到,小姐走路的时候腿在抖,膝盖在打弯。 走了一小段,郭芙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小青。 “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 小青用力点头。 “尤其是我爹。” 小青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郭芙蓉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扶着路边的树干稳住身体,嘴里骂骂咧咧:“该死的骑驴的!该死的骑马的!本姑娘跟你们没完!” 她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远处,李虎和张溪站在山头上,看着郭芙蓉和小青走远。 李虎放下望远镜:“师妹恢复得挺快。” 张溪嗯了一声。 “就是走路还有点飘。”李虎补了一句。 张溪转身往山坳的另一边走:“行了,干活去了。师父那边还等着回信呢。” 李虎又朝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跟上张溪。 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山林之中。 官道上,林北策马走在最前面。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路面晒得发烫。 他喝了口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现在山峦叠叠,什么都看不到了。 侯卿骑着驴赶上来了,和林北并排走。驴蹄子哒哒哒,比昨天快了不少。 “那两个丫头醒了。” 侯卿说,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北哦了一声。 侯卿把那枚铜钱弹起来,接住:“那个带剑的丫头,嘴上说不怕不怕,其实腿还是软的。” 林北没说话。 侯卿把铜钱在指尖翻了个花:“你说她会不会来报仇?” 林北想了想:“可能会。” 侯卿眼睛一亮:“那下次摆什么姿势好?倒挂金钩?大鹏展翅?还是一字马?” 林北看了他一眼:“先把你那头驴换了再说。” 侯卿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拍了拍驴脖子,语气坚定:“不换。驴是品位的象征。” 林北没再理他,策马往前走了。 林平之坐在车辕上,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干粮。 他嚼着干粮,看着侯卿骑驴的背影,又看了看驴蹄子踩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话:但愿“他们”不会再想遇上我们。 然后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愿我自己也别再碰上昨晚那种场面了,没一个正常人。 驴蹄子哒哒哒,马车轮子吱呀吱呀,马蹄声嘚嘚嘚。 三辆车,三个人,一头驴,沿着官道一路往西。 前方是西安府。 日头偏西,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驴蹄子踩碎了一地夕阳,哒哒哒哒,慢悠悠的,却也不停。 第7章 训练 三人把镖货送到西安府的交收铺子时,太阳马上落山。 铺子的掌柜验过货,在镖单上盖了印,又数了银票递过来。 林北接过银票,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 掌柜的又留他们吃酒,林北摆摆手,带着两人出了门。 林平之把三辆马车的缰绳交给铺子里的伙计,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 三个月来第一次手里握缰绳,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林平之想起以前,自己在家里面经常牵着缰绳,父亲和几个家里面的镖师对自己哈哈大笑。 侯卿从驴背上翻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头驴走了整整三天的路,此刻耷拉着耳朵,眼皮半垂,看起来比出发时更没精神了。 侯卿拍了拍驴脖子,从袖子里摸出半根胡萝卜塞进驴嘴里。 “镖送到了。” 林北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林北转过身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弯起,“难得来一趟西安府,咱们逛逛?”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 “逛哪儿?” 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你们懂的”的语气说:“来之前我可打听过了,西安府最热闹的地方——春风楼。听说里头的姑娘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还会跳胡旋舞。” 侯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眼皮都没抬。 “不去。” “为什么?” 侯卿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俗不可耐的凡人。 “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去了拉低我的品位。” 林北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林平之。 林平之站在马车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盯着面前的地砖缝,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林子,你去不去?” 林平之抬起头,他张了张嘴,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去。” 林平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他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林北。 林平之满脑子都是三个月前福威镖局门口的那滩血。 林北看着林平之的表情,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半寸,他知道这小子现在脑子里全是仇恨。 “你们两个。”林北指了指侯卿,又指了指林平之,“一个只除了修仙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个只对练武感兴趣。我带你们逛青楼,还不如带两块石头去。” 侯卿把折扇展开扇风,认真地看着林北。 “石头没有品位,我有。” 林北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侯卿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侯卿的眉头皱起,嘴唇的颜色在眨眼间淡了半分,眼睑下方的皮肤透出一层极浅的青灰色,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发白。 侯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了,在皮肤下蜿蜒,颜色比正常的青蓝色深了许多,几乎是墨色的。 《泣血录》的副作用来了。 侯卿抬起头,脸色平静。 “我需要去办点事。” 林北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北点了点头。 “注意点,别闹太大动静。”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放心。我有分寸。” 林北看着他的表情,在心里把“分寸”两个字打了个问号。 四大尸祖里就属侯卿的“分寸”最让人不放心,但现在是在城里,侯卿就算再没分寸也不至于在闹市动手。 “去吧。” 侯卿转过身,拍了拍驴脖子,把驴拴在铺子门口的拴马石上,他理了理衣袍,然后迈开步子,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侯卿的脚步不急不缓,衣袍在晚风里轻轻飘动,背影看起来依旧仙风道骨。 林平之看着侯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头看向林北。 “侯大哥去做什么?” 林北笑了一下。 “他饿了。去找点吃的。” 林平之眉头皱起,看了一眼侯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北。 林平之的嘴张了张,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在镖局里待了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林平之知道自己迟早会知道的。 就像树上挂的那些尸体,就像侯卿凭空消失的身法,就像旱魃永远沉默的背影。 只要他在顺风镖局待得够久,所有谜底都会自己揭开。 林平之把目光从街角收回来,看着林北。 “掌柜的。” “嗯?” “教我练武。” 林平之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北,连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他自己没有察觉。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 那瞳孔里面有血丝,有三个月来每天扎马步到三更留下的疲惫,还有始终没有消褪的恨意。 那层恨意像一层油膜浮在他的瞳孔表面,把所有照进去的光都染成了冷的。 林北在心里叹了口气。 《九幽玄天神功》最喜欢这样的眼神。 恨意、执念、不死不休的狠劲——这些都是修炼这门功法最好的养料。 现在的林平之,简直是天生为《九幽玄天神功》准备的容器。 但容器太薄了就会炸。 阿姐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变成现在那个小孩模样,双重人格,随时会炸,只要不惹到她,她就成天抱着算盘在柜台后面算账。 阿姐的修为比林平之高出一座山去,尚且落得这个下场。 林平之现在这点根基,直接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要么当场暴毙,要么变成第二个阿姐——不,可能比阿姐更惨。 “行。” 林平之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亮了一瞬。 “不过城里人多,练不开。”林北拍了拍肩上的苗刀,“咱们去城外找个清静的地方。” 林平之点头。 他迈步就要往城门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 林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林平之的背挺得太直了。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那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才会有的体态。 这三个月,林平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从一炷香撑到两炷香,从两炷香撑到三更。 旱魃给他熬了不知道多少锅补筋骨的药汤,降尘给他扎了多少回针,他一声没吭过。 林北有时候半夜起来,能看到后院里林平之一个人在月光下站着,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汗水把地面的青石板洇湿了一大片。 小林子不怕苦。 他只怕不够快,每天醒来都是仇人那张凶狠的脸。 此刻,西安府的城门还没关。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小路。 小路两旁开始灌木丛,再往里是一片松树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林北走在前头,二人走进林间一块空地。 空地不大,方圆十来步,地面是硬实的黄土,踩得很平,周围散落着几块石头。 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树干焦黑,横在地上,断口处的木茬子龇出来,像是野兽的牙。 “就这儿吧。” 林北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林平之。 他把苗刀“二虎”从肩上解下来,杵在地上,刀鞘的尾端在黄土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 林平之站在他对面,五步开外。 林平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剑柄。 “拔剑,”林北说。 林平之握住剑柄,拇指在护手上轻轻一推,长剑出鞘。 剑身在暮色里泛着青光,映出林平之半张脸。 他知道掌柜的终于要开始教自己了。 不再是扎马步、站桩和每天练到腿软的体能。 是真正杀人的武学。 林北平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吸进去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剑尖上挑,摆出的正是林家《辟邪剑谱》的起手式。 “来。” 林北一只手握着“二虎”的刀鞘,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没有拔刀,甚至连站姿都没变。 林平之动了。 他的左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林北冲过去。 剑尖破开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响,直刺林北的胸口。 林北没有动。 直到剑尖刺到身前三寸,他的右手才搭上刀柄,苗刀“二虎”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拔刀。 格挡。 刀身横在胸前,不偏不倚地架住了林平之的剑尖。 刀身和剑尖相撞,炸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林平之只觉得手腕一震,整条手臂从指尖麻到肩膀。 “这就是你这三个月的成绩?” 林北的声音很平淡,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怎么一点力度都没有?” 林平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踏,身体借力转了半圈,剑锋横削,扫向林北的腰间。 这一剑比刚才快了半分,剑刃划过的弧线也更流畅,但剑尖在到达林北腰间的前一刻,又被刀身挡住了。 林北的手腕一翻,苗刀贴着剑刃往外一撩。 林平之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过来,握剑的五指一阵酸麻,长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噗的一声插进三步外的泥地里,剑柄嗡嗡颤动。 林平之的虎口裂了。 血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小林子。” 林北把苗刀杵回地上,看着他。 林北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把林平之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你说说,你怎么连剑都拿不稳?就这成绩怎么报仇啊?” 林平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滴血的虎口,看着地上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剑,嘴唇抿成了一条白色的线。 没有说话。 林平之走过去,弯腰,伸手握住剑柄,把剑从泥地里拔出来。 剑身上沾了泥土,他用袖子擦干净,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剑身,林平之把剑柄重新握好,五指收拢,虎口的血渗出来,把剑柄上的绳缠绕染成了暗红色。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林北。 再次摆出起手式。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的虎口还在流血,腿还在微微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脊梁比起刚刚挺得笔直,剑尖指着林北,稳得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 林北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家伙的意志力,比他在原着里看过的那个林平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原着里的林平之是被仇恨压垮的,是从内到外地扭曲了。 但眼前这个林平之,仇恨没有压垮他,仇恨在撑着他往前走。 这种状态,正是《九幽玄天神功》最需要的。 但也正是林北最担心的。 “再来。” 林北拔出苗刀。 这一次林北没有站在原地等,而是在林平之出剑的同时迎了上去。 苗刀在他手里横斩、斜挑、直劈,每一刀都和林平之的剑撞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打在林平之剑法中力道的薄弱处。 林北没有系统地教林平之剑法基础。 他在喂招。 以刀法演剑法。 苗刀比林平之的长剑重了三倍不止,但在林北手里轻得像一根竹竿。 林北每一次出刀都留了七分力,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很大,力道落在林平之剑上刚好能让林平之感受到冲击,又不至于让他再次脱手。 林平之的剑法在变化。 起初他的剑招僵硬刻板,是照着《辟邪剑谱》上的图谱一招一招原样搬出来的,每一剑之间的衔接生涩,转折处有明显的停顿。 但随着林北一刀一刀地喂过来,林平之的剑势开始变得流畅了。 他不再照搬图谱。 他开始根据林北的刀势调整自己的剑路。 刀锋从左边劈过来,林平之的剑就往左格挡之后顺势斜削。 刀锋从上往下压,林平之的剑就往后退半步再刺出去。 最后林平之的眼睛始终盯着林北的刀,不是盯着刀锋,而是盯着刀柄——盯着林北的手腕。 他在看林北的发力方式。 两个时辰之后,林平之的剑法已经变得有章法了。 剑法不再是死板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终于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林北的刀法中领悟到的发劲技巧、走位节奏、攻守转换。 他的虎口已经不流血了。 血凝成了黑红色的痂,把他的手和剑柄黏在了一起。 林北忽然收刀,往后跳了一步。 林平之一剑刺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着林北,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滴到地上。 “不早了,”林北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林间空地上只剩下最后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咱们该走了。” 第8章 劳德诺,岳灵珊 林平之握着剑,站在原地喘气。 手臂还在发抖,两条腿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火烧过的钉子。 终于有一点希望在了。 林平之点了点头,正准备收剑,却看到林北转过身去,面对着空地东边的那片松树林。 林北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边的那几位。” 林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在林间空地上传出去很远。 “看够了吗?” 松树林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林北把刀鞘往地上一杵,磕出一声闷响。 “要知道,偷学,可是武林大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分。 “还不出来吗?难道堂堂华山派就是因为偷学别人的剑法而起家?我看也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松树林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声,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没有多大动静,但走得很快,带着一股被激怒了的火气。 三个人从松树林里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老头。 不,不是老头……他的头发确实花白了,满脸胡须,脊背微驼,看上去像个常年弯腰干活的庄稼老汉。 但他走路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实实,脚底生根,那不是一个庄稼汉能有的步法。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了。 劳德诺。 跟在他身后的第二个人是个壮实的汉子。 身材敦厚,肩膀宽阔,脸上带着一股子老实巴交的表情。 他穿着一身华山派服饰的短打,袖口用绑带扎紧,脚下蹬着一双厚底布靴。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林平之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上,又落在林北肩上那把黑沉沉的苗刀上,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梁发。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皮肤雪白,瓜子脸,两只眼睛溜溜地转动,带着一股子没有经过世事打磨的鲜活和娇气。 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衫子,下面是一条翠绿色的长裙,裙摆在松针上拖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从松树林里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片松针,她自己没注意到,两只眼睛瞪着林北,里面全是被冒犯了的恼怒。 岳灵珊。 糟老头劳德诺走在最前面,走到距离林北七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整了整衣袍,抱拳行礼,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座下二弟子劳德诺,携师弟梁发、师妹岳灵珊,见过阁下。” 劳德诺的声音不卑不亢。 劳德诺抬起头,看着林北的脸,目光沉稳,“我们路过此地,见二位在此练武,无意打扰,更无意偷学。只是怕惊扰了二位的练习,故此远远观望。” 林北笑了一下。 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林北即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软中带硬的刺。 “偷学完了,也可以回去汇报给岳不群那个小偷了。” 岳灵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着林北,手指尖微微发抖。 “你胡说什么?” 岳灵珊的声音又尖又脆。 “偷学?就你们那点招式给我华山提鞋都不配,哼。” 劳德诺伸手拦住了岳灵珊。 劳德诺的手势很轻,只是胳膊往外一横,挡在小师妹身前,但动作极快,显然早就预料到了小师妹的反应。 “小师妹年幼无知,言语冒犯之处,还请阁下莫怪。” 劳德诺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花白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眼睛里有江湖人混久了磨出来的那层圆滑的光。 劳德诺的嘴角微微往上扬,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只是此地处于西安府,是我华山的势力范围之内。近年来多有盗匪出没,我师兄弟三人奉命巡查。方才远远听见此处有兵刃交击之声,不得不小心前来查看。多有打扰,请阁下不要怪罪。” 林北听着劳德诺的话,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华山势力范围之内? 你们华山又不是朝廷,哪儿来的势力范围? 西安府是朝廷的西安府,什么时候成了你华山派的地盘了? 这帮门派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连说话都带着这股子理所当然的味儿。 “既然是误会,解开就行。” 林北说话的语气开始随和,像是在和街坊邻居聊天。 “既然都说开了,你们可以回去汇报工作了。” 林北转过身,好像就要走了。 林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劳德诺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了,跟你们岳不群掌门说一声……” 林北抬起手,拇指朝身后的林平之指了指。 “这人我罩着。” 劳德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平之,目光在林平之手里那把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林北脸上。 他不懂林北这句话的具体意思,但他听得懂这个态度——这个人在向华山派划界线。 劳德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沉稳。 “阁下的话,劳某一定带到。” 林北看着他,又看了看梁发和岳灵珊。 梁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劳德诺身后,手搭在剑柄上,一脸老实人的沉默。 岳灵珊鼓着腮帮子,两只眼睛瞪着林北,嘴唇动了好几次,但被劳德诺的胳膊挡着,硬是忍住了没再开口。 “那就这样。” 林北朝林平之招了招手。 “走了。” 林平之把剑插回剑鞘,跟在林北身后。 两人走出一段路,身后传来岳灵珊压低了但依然压不住火气的声音:“二师兄,你干嘛拦着我?你听他说的那些话——” 然后是劳德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再然后是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 松树林重归寂静。 走出松树林,回到官道上,林平之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了两步,和林北并排走着。 “掌柜的。”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人我罩着——是什么意思?” 林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北的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个林平之看不太懂的弧度。 “傻小子。” 林北把苗刀换了个肩膀扛着。 “你以为盯着你们家剑谱的就只有余沧海?” 林平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岳不群也馋啊。” 林平之的呼吸变重了,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谁让你们家老祖宗林远图这么能打。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这话可不是吹的。当年你曾祖父一个人一把剑,沿海六省的黑道绿林谁敢劫林家的镖?这么厉害的剑法,谁不想要?” 林平之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掌柜的……难道我家被灭门,也有他岳不群?” 林北摇了摇头。 “错。把你家灭门的是余沧海,这一点没跑。你爹娘的血债,从头到尾都是青城派的。他岳不群没有参与灭门。” 林平之攥着剑柄的手指松了一点。 “但是。”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 “他岳不群馋你们家的剑谱,这是真的。他想当渔翁,这也是真的。你以为你那一天替谁出头?仔细看刚刚的老人,还有女孩,他们的身型你熟悉不?还有为什么你会遇上余人彦,你以为你那天救的是谁,这里头没有华山插手谁信,水深着呢,小林子……” 林北说完,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他的手掌落在林平之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不过接下来,得知你的位置以后,咱们顺风镖局要热闹喽,平时太无聊,找点事做。” 林北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猜猜,除了你,我们每个人收拾他们——要几分钟?” 林平之没有回答,脸色难看。 第9章 林北话说江湖事;江湖式内卷 林平之和林北走在官道上。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张脸,把官道照得青白青白的。 林平之的脸被月光照着,脸上的表情是沉默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停下来。 林北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平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四个字:辟邪剑谱。 林平之双手捧着那本册子,递到林北面前。 “还请掌柜的帮我保管。” 他的声音很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平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坦诚。 林北看着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接,眉毛挑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你们家的《辟邪剑谱》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信任我?” 林平之听完这句话依旧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捧着那本册子,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指腹按在封面上的“辟邪”两个字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整个镖局里,我最弱,如果你们想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 林平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旱魃大哥每天早上单手提着两百斤的米袋子从后院走到厨房,气都不喘。” “降尘姐能在三个呼吸之间同时把十几种不同的药材分拣好,针灸针能在暗室里随手甩中飞舞的苍蝇,随便踹我一脚都能让我两个时辰才爬得起来。” “侯大哥能把尸体玩出花来,活的死的在他手里没区别。” “阿姐看起来是个小孩,但每次算账的时候,她盯着我看的那双眼睛,让我胆战心惊,如同陷入九幽地狱一般。” “燕姐每天扫地洗衣服端茶倒水,但她腰上那把匕首,出鞘的速度我一次都没看清过。” “狗哥看着憨厚,手上端着菜,脚下踩的又稳又快,还有他的阿黄有内力,连只狗都能打死我。” 林平之说到这里,把捧着剑谱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 “如果你们想要这本剑谱,第一天就拿走了。我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 “所以还请掌柜的帮我保管。等到我足够强的那一天,再还给我。”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站在月光下,双手捧着那本沾满了林家三代人血和命的剑谱,虎口上还结着刚才对练时留下的血痂。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铁。 林北伸手了。 他没有接剑谱。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剑谱的封面,把它推回林平之的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收起来。” 林北的语气像在推开一块发馊的烧饼。 林平之愣在原地。 他捧着剑谱,手指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坦诚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被刺痛了的难过。 他引以为傲的林家《辟邪剑谱》。 他曾祖父凭它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世武学……在林北这里,连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林平之的手慢慢垂下去,把剑谱重新揣进怀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又开不了口。 林北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们家的剑谱是‘阉割’版,还记得吧?” 林平之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你手里的那一本,只有招式,没有功法的运行方式。” 林北声音开始正经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调侃,而是一种讲述事实的平稳语调。 “你的曾祖父林远图,本来是少林寺红叶禅师座下的弟子,法号‘渡元’。他是你的曾祖父,但也只是名义上的——你们林家和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林平之猛地抬起头。 林北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缓。 “当年,华山派的岳肃和蔡子峰去少林寺做客,偷看了少林寺秘传的《葵花宝典》。两人各背一半,回去一对,发现合不上,彼此指责对方背错了。这件事闹得很大,红叶禅师知道了,就派他的得意弟子渡元前往华山,规劝岳、蔡二人不要修炼邪功。” “渡元到了华山,岳肃和蔡子峰不但没有悔改,反而拉着他请教《葵花宝典》的武学。渡元一边听他们背诵经文,一边暗中默记,把岳、蔡二人背出来的《葵花宝典》上下两半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当天晚上,渡元离开华山。他走进一个山洞,脱掉僧袍,把默记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绣在自己的袈裟上。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少林寺。” 林北平之的眼睛越睁越大。 “宝典开篇第一句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林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 “渡元忍痛自宫,参悟经文,融合他在少林寺学的根基,自创出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他给自己改了个俗家名字,叫林远图。七十岁时安然寿终。” “知道余沧海为什么对你们福威镖局下手吗,因为他的师父长青子被林远图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收拾过,郁郁而终!” 林北看着林平之的脸。 “这就是福威镖局、青城派和华山派之间的全部恩怨。你手里的那本剑谱,是你祖父林仲雄传给你爹林震南的——只传招式,不传心法。真正的剑谱,绣满经文的袈裟,藏在你家向阳巷老宅佛堂的房梁上。你曾祖父立过祖训,老宅遗物万万不可翻看,翻看必有大祸。” 林平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磨得发毛的《辟邪剑谱》,又抬头看了看林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掌柜的是说——我曾祖父和我——” “没有血缘关系。” 林北替他把话说完了。 “废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再说,你曾祖父是和尚,有没有那二两肉,有什么关系?或许你们是同族,你爷爷过继给林远图也不一定。” 林平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目光停留了好几秒,感觉自己的下半身有一点凉。 然后林平之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小林子。” 林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觉。 “你不会真的想割吧?你们林家要断子绝孙?” 林平之猛地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涨红。 “掌柜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林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 笑傲江湖原着里,这家伙是真的在自己新婚之夜割了自己的二两肉,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事情别人干不出来,但林平之——林北平之在原着里是能对自己下死手的人,这一点林北比谁都清楚。 林北看着林平之涨红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里,哗地一下把他的整片思路都点着了。 林北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全是坏水。 “小林子。” “嗯?”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林平之看着他的表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主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把你家的剑谱印得满大街都是,会怎么样?” 林平之的脑袋歪了一。 他跟不上林北的思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呆滞。 “你看啊。”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等到大街上全是你们家剑谱的时候,想练的人怎么想?练吧,要割二两肉,断子绝孙。不练吧,就打不过练了的人,被骑在头上。不练了的人呢,要对付的不光是仇家,还有所有也练了辟邪剑法的人——因为江湖上谁还没个仇人,以江湖人争勇好狠的性格一定会练。” 林北把双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 “林北我称之为‘江湖式内卷’。” 林平之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原本以为,顺风镖局里最不正常的肯定是那个把尸体挂满树梢的侯卿还有其他三大尸祖。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错的非常离谱。 掌柜的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他不挂尸体,特么的,他挂的是一整个江湖。 他想把整个江湖搞乱,比余沧海、岳不群之流还要疯狂! “小林子,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林平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还没报仇呢。” “小林子你傻呀。”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脑袋,手势和拍一条不开窍的狗崽子差不多。 “先去你福建老家把真正的剑谱拿回来,等你把《九幽玄天神功》练成了,再复印出去。到时候你收拾一个练了辟邪剑谱的余沧海,那还不跟玩儿一样?” 林北越说越起劲。 “计划是这样的——先不急,先让余沧海以为剑谱还在你身上。等你神功有成,把真剑谱复印个几百份,找个机会先给他塞一份。让他练,等他割了,苦练好几个月,出关的时候发现自己练的辟邪剑法满大街都是,隔壁卖豆腐的王老三都会使两招。想想他那绝望的眼神……” “等他绝望够了,你再出手收拾他。记住,收拾完他之后,一定要很生气地跟全江湖说:余沧海偷了你家的《辟邪剑谱》,导致剑谱流落江湖。你要表现得义愤填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林北站起来,做了个“捶胸顿足”的示范动作,演技浮夸得让林平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到时候江湖上肯定没人怀疑剑谱是你印的。因为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己家的绝世功法印得满大街都是?” 林北拍了拍手。 “想想看,等到那一天,整个江湖上到处都是练了辟邪剑法的‘姐妹’。多么和谐,多么美好。这可是构建和谐美好的社会啊,朝廷说不定还要颁发个‘优秀市民’的奖章给咱们。” “而且练的人越多,少了那二两肉,一定会把矛头指向青城派!” “这都是他青城派干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嘿嘿!” 林平之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可是——” “不用可是。” 林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要担心《九幽玄天神功》的威力。这门功法只要入门,把余沧海按在地上摩擦,那是轻轻松松。你要是修炼顺利,别说余沧海了,把你家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真剑谱拿来当擦脚布都没问题。”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林北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侯卿栓在铺子门口的那头驴。 驴还拴在那里,正低着头啃铺子门口花盆里的花,嚼得满嘴都是花瓣。 二人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客栈。 “得回去找侯卿。” 林平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头驴。 “走。反正镖也送到了,也没别的事了。叫上侯卿,咱们回你老家。心动不如行动!” 林平之跟上他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 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 月亮升到了正当空,把整条官道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城门楼子上传来守城兵卒换岗的吆喝声,和着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风里荡开。 第10章 血食 两人回到铺子门口时,侯卿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拴马石旁边的台阶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背靠着拴马石的基座。 那枚铜钱在他指尖翻来翻去,月光照在铜钱上,一闪一闪的。 他的衣袍上沾了几点暗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头驴还在嚼花盆里的花,嘴角挂着紫色的花瓣汁液,嚼得吧唧响。 侯卿看到他们走过来,把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揣进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完事了?”林北问。 侯卿点了点头。 “嗯,终于不用咩了!” 林平之正要开口说话,目光忽然落在了侯卿台阶旁边的阴影里。 那里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干瘪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盖发黑,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玉镯子,成色不错,值几个钱。 林平之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盯着那具干尸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然后他的手停住了,在半空中悬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都入狼窝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换做三个月前的林平之,他会先拔剑,然后喊一声“邪魔歪道”,然后冲上去拼命。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是一个热血少年,没有被社会毒打过。 但现在的林平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具干瘪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只变化了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他看了一眼侯卿,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把嘴闭上了。 林北倒是毫不避讳。 他朝地上努了努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侯卿,那边地上的这家伙怎么回事?” 侯卿理了理袖口,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刚刚杀过人的手。 侯卿看了一眼那具干尸,表情平淡,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 “我找血食的时候,刚好撞见他在巷子里打他老婆。” 侯卿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揪着他老婆的头发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说,只要把原配送走,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娶王家千金,荣华富贵享不完。他老婆嘴角全是血,跪在地上求他,他还是踹。” 侯卿说到这里,把那枚铜钱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看他打得起劲,就站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等他打完了,他老婆趴在地上不动了,他才注意到我。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是来给他送福气的。” 侯卿的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我检查了一下——打老婆、嫌贫爱富、抛妻另娶、欺辱弱小。你说的那几条,他全占了。我用他的血,完全没毛病。” 林北听完,点了点头。 “该杀。” 林平之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用讨论天气的语气讨论一条人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地上那具干尸手腕上的玉镯子,又看了看侯卿衣袍上那些暗色的痕迹,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林北又问。 “应该没人看到吧?” 侯卿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面吃饭的家伙——一面巴掌大的铜锣。 铜锣的边缘磨得锃亮,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抬手,在铜锣上敲了一下。 “铛——” 锣声不大,但很清亮,在夜色里荡出去老远。 四个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巷子深处飘了出来。 四个蒙面尸体穿着白衣,头上罩着白布头套,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打弯,脚底擦着地面滑行,衣袍在夜风里飘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个白衣尸体走到干尸旁边,弯下腰,一人抓一只手或脚,把干尸扛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侯卿又敲了一下铜锣。 “铛——” 四个白衣尸体扛着干尸,转身往巷子深处飘去。 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黑暗里,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侯卿把铜锣揣回怀里,转过身看着林北和林平之,他拍了拍手,掌心里没有沾到任何东西。 “解决了。” 林平之的嘴巴张开了。 他瞪着侯卿的怀里……那面铜锣就揣在那儿……然后又瞪着四个白衣尸体消失的方向,然后又瞪着侯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 “侯大哥,你平时出门都带着这些?” 侯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困惑。 “这些都是我的藏品。不带在身边,万一需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多不方便。” 林平之把嘴合上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不正常”这个评价从侯卿身上往林北身上挪了挪,然后又挪回来,发现侯卿和林北两个人半斤八两。 林平之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林北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城里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 街面上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的人影。 远处城门口的灯笼在夜风里晃荡,把守城兵卒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忽长忽短。 “天色不早了。”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今晚先回客栈歇着,明天一早出发。” “出发去哪儿?”侯卿问。 “福建。小林子他老家。”林北转过身看着侯卿,“我想到一个计划,我跟你说说……” 侯卿挑了挑眉毛。 林北把刚才和林平之说的那个计划又讲了一遍——复印《辟邪剑谱》、先给余沧海塞一份、等他练成了发现满大街都是、收拾完之后嫁祸给余沧海。 侯卿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等林北讲完,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了两下,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妙。” 侯卿收拢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太妙了。让余沧海那个老秃驴割了以后发现全江湖都是‘姐妹’,到时候他那张老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情愉悦。” 侯卿顿了顿,折扇点着下巴,歪着头想了想。 “不过我觉得光印剑谱还不够有品位。要不要我加一点料?比如在剑谱最后一页画一副余沧海的肖像,旁边题一行字——‘此人已练,效果拔群’。” 林平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林北已经抢先开口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画得像一点,别画成你自己。” 第11章 劳德诺选择性提供情报 林平之听到二人的话,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两个家伙几乎是想一出是一出。 小林子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林北已经抢先开口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画得像一点,别画成你自己。” 侯卿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笑话。我的画功,画什么像什么,完全可以称之为仙品!” 林平之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又在认真地讨论一个完全不正常的计划,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转过身,牵起那头还在嚼花的驴,往客栈的方向走。 “我先回去睡觉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挺得笔直,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两个人的对话现场。 林北和侯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起来了。 林北在客栈大堂里吃了碗面,又让掌柜的帮忙找了几个靠谱的人手。 林北付了定金,让这几个人把三辆空马车拉回七侠镇顺风镖局,又写了封信让他们带回去给旱魃,信里简单说了他们去福建的事。 侯卿把自己的驴交给其中一个车夫,嘱咐他好生照料,路上多喂胡萝卜。 车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车夫,一人一驴对视了半天,驴先打了个响鼻,喷了车夫一脸唾沫星子。 林北去马市挑了三匹快马。 三匹马都是枣红色的河西马,腿长蹄大,鬃毛油亮。 马贩子说这每一匹马一天都能跑三百里,林北拍了拍马脖子,试了试牙口,付了银子。 林平之把干粮和水囊分装好,又检查了一遍金疮药和解毒丸。他把自己的长剑挂在马鞍旁边,翻身上马,动作比三个月前利索了不知多少。 侯卿站在自己的马旁边,看着那匹枣红马,又看了看马贩子手里牵着的另外几匹,目光最后落在马贩子身后的一头灰驴身上。 “那头驴——” “没有驴。” 林北翻身上马,一把拽住侯卿的马缰绳,把他的马牵到了官道上。 “咱们赶时间。二马一驴走在路上太扎眼了,你骑驴的仙风道骨先放一放,等回了七侠镇你再骑驴,爱怎么骑就怎么骑,没人管你!” 侯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的枣红马,叹了口气。他理了理衣袍,在马背上挺直腰杆,把铜钱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个花。 “也行。不过话说在前头,骑马的品位确实不如骑驴。” “等你回七侠镇,你骑骡子我都不管。”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嘴角微微一弯。 “骡子也不错。” 林北没有再接话。他双腿一夹马腹,马鞭在空中抽了个响,枣红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跑了起来。 林平之紧随其后。 侯卿最后看了一眼被车夫牵走的驴,驴回过头也看了他一眼,两只长耳朵在晨风里晃了晃。 侯卿朝驴挥了挥手,然后拍马跟上。 三匹马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晨光从背后的山脊上洒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华山,正气堂。 岳不群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端着茶杯的姿势四平八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正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叩了整整半个时辰。 三个月了。 林平之失踪整整三个月,他派出去了三批人,每一批回来都是空手。 那个福威镖局的少东家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岳不群甚至动过念头,亲自去福建福威镖局再翻一翻,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太冒险,太不君子剑。 现在终于有消息了。 劳德诺站在堂下,垂着手,把在西安府城外遇到林平之的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 他说的内容和他之前汇报的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没有变——林平之和另一个年轻人在一起,在城外松树林里练剑,剑法很生涩,明显是个新手。 那个年轻人用的是苗刀,刀法刚猛,应该是林平之的同伴。 劳德诺没有提“人我罩着”那句话。 劳德诺在心里掂量过。 这句话是冲着华山派来的,传达给岳不群只会让岳不群对林平之和他身边的人更加重视,这对嵩山派没有好处。 作为一个在华山潜伏了多年的卧底,劳德诺很清楚什么样的信息该传,什么样的信息该吞。 早在昨天晚上回山之前,他就已经把林平之的消息用飞鸽传给了嵩山。 信鸽翅膀上绑着的竹筒里,纸条上写着林平之的准确位置、同行者的特征、以及岳灵珊和对方的冲突经过。 岳不群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劳德诺心里微微发虚。 岳不群抬起眼皮看了劳德诺一眼。 老岳的目光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劳德诺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层淡淡的审视,像是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把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照得清清楚楚。 劳德诺低下头,不敢和那道目光对视太久。 岳不群没有戳破他。 岳不群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劳德诺知道的消息,左冷禅现在也知道了。 林平之在西安府出现的消息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 关键是接下来的动作要快,要在左冷禅的人到达之前先找到林平之。 “你下去吧。” 岳不群朝劳德诺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挥走一只苍蝇。 劳德诺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劳德诺退出正气堂的门槛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在华山潜伏这么多年,每一次和岳不群单独相处,都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阳底下的感觉。 岳不群等劳德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过头看向门口。 “冲儿在哪?” 旁边伺候的弟子连忙上前一步,弯腰回答。 “回师父,大师兄还在思过崖。” 岳不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带上了几分严肃。 “让他不要再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整天好酒好肉地给他端上去,他在上面过得比平时还舒服。让他下来,为师有事找他。” 那弟子脸色一白,低头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 第12章 岳灵珊威胁令狐冲,令狐冲无奈 岳不群重新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再喝。 令狐冲从正气堂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站在正气堂门口的台阶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味和泥土的湿气。 他活动了一下被酒泡了三个月的筋骨,骨节咔咔响了一阵。 思过崖上待了这么久,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偶尔和小师妹斗几句嘴,骨头都快锈住了。 现在终于可以下山了。 令狐冲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走得很快,衣袍在身后被风鼓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出笼的鹰。 师父给他的命令很简单——下山,盯着林平之,随时汇报行踪。 如果时机合适,想办法把林平之带回华山。 虽然令狐冲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对一个镖局的小子这么上心,但他不在乎。 师父一定有师父的道理,他只需要执行就够了。 令狐冲现在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路上要喝什么酒了。 西安府的西凤酒不错,杜康也可以试试,还有微雨楼的女儿红,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大师兄!”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前面的山门处传来。 令狐冲的脚步骤停。 他抬头一看,山门旁边的石柱后面探出来一颗脑袋,翠绿色的衫子,雪白的瓜子脸,两只眼睛溜溜地转,嘴角挂着一个狡黠的笑。 岳灵珊从石柱后面蹦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大师兄,你去哪儿呀?” 令狐冲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很快调整过来,把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师父让我下山办点事。机密任务,不能带人。” 岳灵珊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 “那要多久回来?” “不一定,可能几天,可能个把月。”令狐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岳灵珊哼了一声。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多了一坛酒——正是令狐冲最爱喝的竹叶青。 “这几个月要不是我偷偷给你送酒,你天天晚上翻墙下山被师父发现几次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一个人在思过崖上能过得这么滋润?”岳灵珊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现在下山了,连个伴儿都不带,大师兄你好意思吗?” 令狐冲抱着酒坛,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师妹,江湖险恶——” “所以我更要去啦。”岳灵珊笑得一脸天真烂漫,“我爹平时最疼我了,只要你同意,我爹肯定不会说什么。” 令狐冲正要摇头,岳灵珊的笑容忽然收起。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师兄,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娘,说你上个月喝醉了以后在后山石头上刻了一首诗,‘宁氏女侠天下闻,剑气如虹镇乾坤’,后面还有几句,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令狐冲的脸绿了。他伸手捂住岳灵珊的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的弟子在附近。 “行行行,你跟我去。” 岳灵珊把他的手扒拉下来,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她立刻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收起来,整个人瞬间从一只野猫变成了乖乖女。 “我保证什么都听大师兄的。” 令狐冲看着她这副乖巧伶俐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发誓。” “我发誓。”岳灵珊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朝天,“下山以后,大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顶嘴,绝不乱跑。如有违背,就让大师兄再被关三个月禁闭。” “什么叫让我再被关三个月禁闭?这到底是在罚你还是罚我?” 岳灵珊眨了眨眼。 “咱们感情好,谁罚都一样嘛。” 令狐冲盯着她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竹叶青夹在腋下,大步往山下走。 “走了走了。” 岳灵珊拎起裙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大师兄,我们先去哪儿?” “西安府。” “去西安府干什么?” “打听人。” “打听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哼,神神秘秘的。” 两人的身影沿着华山石阶越走越远,一个吊儿郎当,一个蹦蹦跳跳,石阶两旁的松树被山风吹得哗哗响。 西安府,悦来客栈。 令狐冲和岳灵珊赶到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子在人堆里穿梭,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在角落里推杯换盏,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上的传说。 令狐冲走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台面上。他往柜台上一靠,胳膊肘撑着台面,摆出一个懒洋洋的姿势。 “掌柜的,跟您打听几个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小但精明。他看了看台面上的碎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客官要打听什么人?” “昨儿个是不是有三个年轻人在这儿住过?一个用苗刀的,一个用剑的,还有一个——” 令狐冲顿了顿。 劳德诺跟他说过三人的队伍里还有一个骑驴的人,但描述得很模糊。他想了想措辞。 “——还有一个身上带着铜钱和折扇的,长得挺俊俏,走路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掌柜的摸了摸八字胡。他的目光在令狐冲腰间的华山派佩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令狐冲脸上。 “是有这么三个人。不过今儿一早就走了。” “走了?”岳灵珊从令狐冲身后探出头来,“去哪儿了?”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令狐冲。 令狐冲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和之前那块并排放在一起。 “往东南方向去了,具体去哪儿小的也不清楚。”掌柜的收了银子,脸上的表情殷勤了几分,“不过店里有个伙计早上给他们送过干粮,客官要是想打听仔细些,小的帮您把人叫来。” “有劳。” 掌柜的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一个瘦高个的伙计跑了出来。伙计肩窄腰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看就是个心思活泛的人。 令狐冲从怀里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在伙计面前展开。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第13章 老岳也要下山,一刻也等不及了 伙计盯着那张银票,眼睛亮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过来。 “那三位爷昨儿晚上住进来,今儿天不亮就起了。用苗刀的那位爷让掌柜的帮忙雇了几个人,把三辆空马车拉回一个叫七侠镇的地方,说是顺风镖局的。然后他们自己去马市挑了三匹快马,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了。” “顺风镖局?” “对,七侠镇的顺风镖局。那位用苗刀的爷就是镖局的东家,我听他雇人的时候说的。” 令狐冲把银票塞进伙计手里。他站直身体,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快速地理着信息。 七侠镇,顺风镖局;东南方向,三匹快马。 方向完全不对。 东南方向有什么? 福建。 林平之的老家就在福建。 三个月的沉寂之后,林平之忽然出现在西安府,现在又往福建方向去——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他要回福威镖局的老家。 令狐冲在脑子里把地图过了一遍。 从西安府往福建,官道往东南方向走,经过商洛、南阳、襄阳,武汉,南昌,一路到福州。 沿途都是大路,马蹄印好找,驿站也多,追起来不难。 他转过身,大步往客栈门口走。 “小师妹,走了。” 岳灵珊正蹲在地上逗客栈门口的一只花猫,听到令狐冲的声音,拍了拍手站起来,拎着裙子跟上去。 “大师兄,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令狐冲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阳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晒得明晃晃的。 远处山影重重,一眼望不到头。 “追。他们往东南方向去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目的地是福建。” 岳灵珊也翻身上马,骑的是一匹白马,她策马走到令狐冲身边,歪着头看他。 “福建?他们跑那么远干什么?”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令狐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和一根炭条,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林往福建。弟子追之。”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竹筒,从马鞍后面的笼子里掏出一只信鸽,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抬手一扬。 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往华山派方向飞去。 “走吧。”令狐冲双腿一夹马腹,“路上别乱跑,跟紧我。” “知道啦。”岳灵珊甩动缰绳,白马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驰去。 华山,正气堂后堂。 宁中则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梳子在头发上停了半天没有动。 这位宁女侠今年四十出头,但保养得极好,面皮白皙,眉眼清丽,一身素蓝色的衣裙裹着依旧窈窕的身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端庄大气的成熟韵味。 但她此刻的脸色不太好。 眉尖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梳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岳灵珊不见了。 早上起来就没见到人,问遍了华山上下的弟子,最后是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弟子怯生生地说,天没亮的时候看到小师妹拎着个包袱往山门方向去了,好像是追着大师兄一起走的。 岳不群推门进来的时候,宁中则正站起身,把梳子啪地拍在梳妆台上。 “师兄,珊儿不见了!” 她的声音里压着焦急,但语调依旧保持着华山掌门夫人该有的沉稳。 岳不群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传过来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知道。她跟冲儿一起下山了。” 宁中则抬起头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让冲儿带她去的?” “不是让。”岳不群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珊儿威逼冲儿带她去的。冲儿向来疼她,拿她没办法。” 宁中则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华山的云海,背对着岳不群,声音里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冲儿那孩子,自己就是个闯祸精。珊儿跟着他,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半斤八两,我怕他们惹出什么事来。” 岳不群走到她身后,和她并肩站在窗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冲儿虽然性子散漫,办事还是有分寸的。有他在,珊儿不会出什么大事。” 岳不群顿了顿,接着说。 “而且,我也要下山。” 宁中则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 岳不群的表情很平静,但宁中则和他做了二十几年夫妻,一眼就看出他眼底那层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是一种隐忍了太久的迫切,是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终于看到一丝缝隙的光芒。 她没有问他要下山干什么。 这么多年,岳不群为华山做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华山派在五岳剑派中号称剑法最强,门人最少,外有嵩山派左冷禅虎视眈眈要吞并五岳,还有剑宗余孽蠢蠢欲动。 岳不群一个人扛着华山派,谨小慎微地周旋在各路势力之间,维持着一派掌门的光鲜体面,脊梁骨却已经弯了太多年。 她知道他心里苦。 他不说,她就不问。 宁中则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手指拂过他领口的褶皱,动作很轻,很慢。 “那你路上小心。华山这边有我,你不用担心。”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也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让德诺和梁发守好山门,山下的动静盯紧一些。” 宁中则点了点头。 “找到珊儿以后,多说她几句。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岳不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我会的。你安心在山中等消息便好。” 岳不群松开宁中则的手,转身走到衣架旁边,取下那件青灰色的长衫。 他把长衫抖开,动作不疾不徐地穿好,系上腰带,又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挂在腰间。 剑鞘上的“君子”二字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老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宁中则一眼。 “等我回来。” 宁中则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的身影在窗框里显得很单薄,但站得很直。 “嗯。” 岳不群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宁中则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岳不群的背影沿着华山石阶一路往下,青灰色的长衫在云雾里越来越淡,最后被松树的枝叶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坐回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端庄、清丽、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着木梳的边缘,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华山的云海翻涌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第14章 终回福威镖局 从西安府到福州,三匹马跑了整整二十一天。 第二十一天的傍晚,林北、侯卿和林平之终于踏进了福州城的地界。 整整二十一天,骑在马上屁股都快要坐烂了! 城门上的“福州”二字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街道两旁的榕树垂下密密的气根,在晚风里晃来晃去。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是从东边海面上吹过来的。 林平之骑在马背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越靠近福威镖局的方向,林平之攥得越紧。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嘚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他的骨头。 侯卿骑在旁边,铜钱在他指尖慢悠悠地转着。 侯卿歪着头打量着福州城的街景,表情像是在逛一个没什么意思的集市。 “这就是福州?” 侯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街上连个卖糖人的都没有。” 当然没有了,人家福威镖局才刚被灭门谁还敢出门闲逛。 厕所里点灯——找死! 林北没有搭话。 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目光从帽檐下面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 福威镖局在福州城的东边,占了整整半条街。 林家的金字招牌在福州挂了五代人,从林远图创立福威镖局开始,福州城里没有人不知道林家的名号。 但现在,当三匹马拐进镖局所在的街道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两扇紧闭的大门和门楣上歪了一半的牌匾。 牌匾上的“福威镖局”四个字还在,但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门前的石狮子两只都立着,但狮子的耳朵不知道被谁敲掉了半个,底座下也长满了青苔。 大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只剩几片发黄的纸屑粘在门缝上。 门前的台阶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狗尾巴草和蒲公英混在一起,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正常。 林平之翻身下马。 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林平之站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前,仰着头看着那块歪斜的牌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往前迈了一步。 林北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急。” 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北没有看林平之,而是用下巴朝街对面的茶摊指了指。 茶摊的棚子搭得很简陋,四根竹竿撑着一块发黄的布,下面摆着三张桌子。 靠近街边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面前放着一壶茶,但茶杯是满的,一口没动。 汉子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眯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镖局大门的方向。 街尾的巷子口还站着一个人,青布长衫,腰间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藏了兵器。 那人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着,看起来懒洋洋的,但每隔几个呼吸就会往镖局这边瞟一眼。 林北的目光又移到了斜对面的屋顶上。 屋顶的瓦片间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要不是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屋脊上,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林北把按在林平之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从刚刚开始就不断有人盯着大门。要不是咱们三个都戴着草帽,恐怕早就被认出来了。” 林平之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顺着林北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茶摊上的汉子、巷口的青衫人和屋顶上的瘦小身影。 林平之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平下去。 “四个月了。” 林北把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余沧海还没有放弃。他想你、想你们家的辟邪剑谱,估计想得都快疯了。这些人应该都是青城派的眼线,余沧海在玩守株待兔呢。”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揣进怀里,也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那只又矮又老的乌龟倒是挺有耐心。四个月了还在这儿蹲着,也不怕蹲出痔疮来。” 林平之盯着那扇贴着烂封条的大门,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三次。 林平之把手从剑柄上移开,转过身,背对着福威镖局的大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我们直接去向阳巷老宅。” 林北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点了点头。 三人牵着马,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匹马并排走都嫌挤,青石板路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巷子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层层的叶子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只壁虎从叶子缝隙里钻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林平之走在最前面。 他对这些巷子的熟悉程度就像是自己的掌纹。 左拐,右拐,穿过一条只有一人宽的夹道,再翻过一道矮墙,三人在一片老旧的民居中间穿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平之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住了。 门是木头的,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被虫蛀过的木纹。 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但林平之不需要看字就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林平之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喉咙发出的呻吟。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缸底积了一层枯叶和死虫子。 院子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叶子蔫巴巴的,树枝上挂着一个被鸟掏空了的枇杷壳。 院子正对面是一间佛堂。 佛堂的门半开着,门板上的窗户纸已经全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门板轻轻晃动。 林平之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过这一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大步朝佛堂走去。 第15章 老宅佛堂里面的双簧 佛堂里很暗。 夕阳从破窗户纸的洞里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佛画,画上的佛陀端坐在莲台上,面容慈悲,手指指向天花板。 佛画下面的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结成硬块,供果盘里只剩下几根干瘪的果核。 林平之走到供桌前,抬头看着那幅佛画。 他的目光从佛陀的脸上移到佛陀的手指上,然后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上看。 房梁。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三个月他在七侠镇练的那套蹩脚轻功现在派上了用场,虽然起跳的姿势还是不太好看,但已经能稳稳地落在房梁上了。 房梁上积满了灰,厚得像一层灰色的棉絮。 林平之蹲在房梁上,用手在灰里摸索着。 灰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扬起来,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布料的触感,粗糙的,带着一种上了年头的织物质感。 他一把抓住那东西,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但林平之顾不上站稳不稳的事了,两只手抓着那件东西举到眼前——一件袈裟。 袈裟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污迹,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但袈裟的面料还保持着一定的柔韧度,展开来大约两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林平之的手指捏着袈裟的边缘,微微发抖。 他把袈裟翻过来,第一行字就撞进了他的眼睛——“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在他的眼球上。 林平之的手猛地一颤。 袈裟从他指间滑落,往地上飘去。 林平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北伸手接住了袈裟。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袈裟在落地之前被他捞了起来。 林北单手托着袈裟,低头看了林平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小心点。这么重要的东西,差点让你弄脏了。” 林平之瞪着林北。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袈裟在房梁上放了这么多年,全是灰,还能再脏吗?” 林北没有理他,把袈裟小心地铺在供桌上,用手掌将袈裟的边角抚平。 林北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块布。 “灰是灰,脏是脏。灰是袈裟自己的东西,脏是你弄上去的东西。不一样。” 侯卿站在旁边,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林北,你这句话还挺有禅意的。” “废话。” 林北从怀里掏出两沓早就准备好的纸和两支炭笔,把其中一沓和一支笔塞到林平之手里。 “林北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别愣着了,干活。” 林平之接过纸笔,又看了一眼袈裟上那八个字。 林平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蹲在供桌前,把纸铺在地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 林北也蹲下来,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侯卿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负责望风,但他的手也没闲着——他把纸垫在膝盖上,也在抄。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佛堂里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蛐蛐叫声。 袈裟上的字很多,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林平之抄了一炷香的时间,手腕开始发酸。他甩了甩手,抬起头来想换个姿势,正好看到林北和侯卿同时停下了笔。 两个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炭笔悬在半空中,头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眼神交汇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林平之张开嘴。 “你们怎么——” 林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林北没有出声。 他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林平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风。 林平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明白了。 门外有人。 林北松开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林北朝林平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林平之的耳朵。 “咱们抄得也差不多了。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大声点,让外头的朋友也听听。” 林平之看着林北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寒意。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和侯卿敲铜锣时一模一样——像是在欣赏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作品。 林北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 “奇怪!小林子,你不是说你爹告诉你,你们林家的辟邪剑谱就在向阳巷老宅的佛堂里吗?怎么没有?” 林平之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也提高了声音。 “不可能!我爹明明跟我说过的,就在佛堂里!” 侯卿把炭笔往怀里一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认真。 侯卿走到供桌前,装模作样地在供桌上翻找了几下,然后沉声道。 “快点找。天快黑了,待会儿外面来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就麻烦了。” 林平之站起来,把供桌上的香炉端起来看了看底下,又把供果盘翻过来,弄得叮当响。 “没有!哪里都没有!” 林北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沮丧。 “算了,找不到。你爹可能是说错了。” 林平之“生气”地把香炉往供桌上一放。 “我爹不可能骗我!” 林北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改天再来找,要不然被青城派的发现,我们就麻烦了。” 侯卿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把门推开,迈出去的步子很大,踩得院子里的青砖嘎吱响。 “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 林平之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放回房梁上的袈裟——袈裟还在那儿,铺得平平整整的。 三人走出佛堂,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门外面。 林北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但门轴太涩,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 佛堂恢复了寂静。 第16章 岳不群终得剑谱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枝叶忽然无风自动了一下。 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飘了下来。 岳不群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双脚着地的时候连一片枯叶都没有惊动。 他负手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门,落在佛堂里的供桌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和平时在华山正气堂里端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温和、从容、不动声色。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角在微微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岳不群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人藏在暗处。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佛堂。 老岳的脚步很轻,轻得连佛堂地板上的灰都没有扬起多少。 他走到供桌前,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佛像。 佛陀的手指指着天花板。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上看——房梁上放什么东西? 是一件袈裟! 袈裟上密密麻麻的字映在他的瞳孔里。 岳不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第一行的八个字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但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把袈裟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也有字。 他把袈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岳不群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岳不群把袈裟仔细地叠好,塞进怀里,然后拍了拍衣襟,让袈裟的轮廓隐没在衣袍下面。 “三个傻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东西就在房梁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倒是帮本掌门指明了位置。”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佛堂,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转身走出佛堂,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青灰色的大鸟一样飘上了屋顶。 瓦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佛堂对面的屋顶上,三颗脑袋从屋脊后面冒了出来。 林北趴在屋脊上,两只胳膊撑着下巴,嘴角的弧度一直咧到了耳朵根。 侯卿蹲在他旁边,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林平之半跪在瓦片上,表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面条——惊讶、痛快、愧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在一起。 “太好了。” 林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余沧海要多一个姐妹了。嘿嘿嘿。”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品位”两个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刚才他从树上飘下来那个姿势倒是挺好看的。华山派的轻功,确实有两下子。” 林平之看着岳不群消失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想到人还可以坏到这个程度。” 他的目光转向林北。 “你刚才灵机一动在袈裟上加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林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屋脊上,双手枕在脑后。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镀成了一层金色。 “就在你把袈裟从房梁上拿下来的时候。” “林北我突然想到,万一某个老家伙也拿到了这本剑谱,割了以后才发现不用割也能练,那岂不是很精彩,那种绝望又后悔的眼神?” “所以林北我在袈裟最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字写得特别小,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侯卿歪着头看他。 “写的什么?” “‘若不自宫,亦可成功,可用川贝、桔梗、天山雪莲、当归、黄芪、熟地、枸杞、杜仲、巴戟天、肉苁蓉、锁阳、菟丝子、淫羊藿、鹿茸、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白芍、川芎、丹参、三七、红花、桃仁、牛膝、续断、骨碎补、狗脊、海马、蛤蚧——以上三十多味药,文火慢煎,早晚各服一次,可代替自宫,练功效果相同。练功需谨慎,不可冲动,否则遗憾终身。’” 林北一口气背完了三十多味药,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 林平之的嘴张开了。 林平之瞪着眼睛看着林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生鸡蛋。 “你刚才说你能背下来?” “废话。” 林北闭着眼睛,享受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林北我好歹也是读过医书的人。这些药都是壮阳补肾的,放在一起煎,喝了以后什么效果,你自己想。” 侯卿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绝了。岳不群回去以后肯定迫不及待地练,等他练成了才发现不用割也能练,到时候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少掉的那一截,脸上的表情——” 侯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折扇收起来。 “不,我不想想象那个画面。太没品位了。” 林平之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去。 林平之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好了。袈裟已经被岳不群拿走了,岳不群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剑谱送到余沧海手里?” 林北从屋脊上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 “直接踢到他脚边肯定不现实。余沧海虽然人品不行,但脑子不傻。东西来得太容易,他一定会怀疑。” 侯卿用折扇敲着下巴。 “所以要让他觉得是自己费了功夫才拿到的。” “没错。” 林北看着林平之,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小林子,我问你一件事。你舍不舍得福威镖局?” 林平之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顶,落在福威镖局的方向。 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镖局的大门,但林平之知道它在那里,那扇贴着烂封条的大门,那块歪斜的金字牌匾,那只少了半只耳朵的石狮子。 他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只要能报复余沧海,我都支持。反正福威镖局已经不存在了。我爹我娘也已经——” 第17章 针对余沧海的算计 林平之没有把话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林北点了点头。他从屋脊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瓦片灰。 “好。那咱们就开始安排。” 他转过身看着侯卿。 “侯卿,你的画功好。之前说过的那件事——再复印一份剑谱,在最后一页画上余沧海的肖像,旁边题一行字‘此人已练,效果拔群’。然后在正文末尾照常写上我那段小字。做旧这一块,你行不行?” 侯卿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笑话。我的画功,画什么像什么,做旧更是拿手好戏。别说是六七十年的味道,就是一百年的味道,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纸张看起来历经沧桑。而且我还可以让那一幅画随着时间沉淀慢慢显现,余沧海第一时间拿到手肯定发现不了。” 林北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从腰间拿出一块青砖。 他把砖翻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砖面,点了点头。 “林北我这块砖烧起来和其他砖不一样。它的厚度更薄,材质更脆,烧到一定温度会发亮。平时看着跟普通砖没什么区别。” “遇到大火之后,青砖和其他砖之间会快速粘合,然后发亮,青城派的弟子一看就知道下面肯定藏了东西。” 侯卿凑过来看了看那块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进福州城之前路过一个砖窑,顺手捡的。” 林北把砖往怀里一揣。 “等到晚上,咱们把复制好的剑谱放到福威镖局的书房里,把这块砖压在上面。然后——” 他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一把火,把福威镖局烧了。” 林平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林平之看着林北怀里那块砖,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片老宅的土地,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来点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烧掉自己祖宅的人。 “就当是跟过去告别。” 侯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罕见地没有说什么俏皮话。 当天晚上,三人在向阳巷老宅的院子里席地而坐。 侯卿从怀里掏出一整套作画的工具——毛笔、墨条、砚台、朱砂、赭石,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还有茶叶鸡蛋用来做旧,它们用一个小布袋装着,倒出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侯卿把那张空白纸铺在青砖地上,先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打了草稿。 余沧海的肖像从他笔下一笔一笔地浮现出来——瘦长的脸,突出的颧骨,一双精明而阴鸷的眼睛,下巴上稀疏的几缕胡须。 画到最后,他还在余沧海的嘴角加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笑,那笑容看起来贱兮兮的,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 只有整部书做旧了余沧海才会第一时间相信,等到练到最后翻开最后一页…… 嘿嘿嘿,no jj book(不可)! 林平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画得倒是挺像的。那个笑——” “精髓所在。” 侯卿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想象一下,等余沧海最后看到这幅画时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疑惑,然后惊恐,最后是愤怒。从疑惑到愤怒,大约需要三到五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到五个呼吸之间的表情变化,就是我这幅画最大的价值。” 他把肖像画小心地放在一边晾干,然后开始抄录剑谱正文。 他的毛笔字写得很漂亮,端正清秀,和袈裟上原本的字迹几乎难以分辨。 抄完之后,侯卿在正文末尾添上了林北那段三十多味药的“小字”,字写得极小,藏在正文最后一行和纸张边缘之间,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最后一步是做旧。 侯卿把那瓶药水拿出来,用棉布蘸着,一点一点地擦拭纸张的表面。 药水渗进纸纤维里,把崭新的纸面染成了淡淡的黄褐色。 他又用指尖蘸了一点锅底灰,在纸张的边缘和边角处轻轻抹了几下,做出被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林平之在旁边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变成惊叹,从惊叹变成无语。 当侯卿把做旧完成的剑谱举起来对着月光端详时,那张纸看起来就像是在墙壁夹层里藏了几十年的东西。 “怎么样?” 侯卿把剑谱递到林平之面前。 林平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最后林平之把剑谱还给侯卿,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不知道这是你刚刚画的,我会以为这就是从我曾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真迹。”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仙品”两个字晃了晃。 “过奖。常规操作。” 二更天的时候,福州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街面上没有了行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从远处传来,又往远处飘去。 林北、侯卿和林平之三人摸黑来到了福威镖局的后墙外。 后墙不算太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砖块。 林北踩在侯卿的肩膀上翻上墙头,然后伸手把林平之拉上来,侯卿自己则是一个旱地拔葱直接跃过了墙。 三人落在镖局的后院里。 这是林平之从小长大的地方。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他都闭着眼睛能找到位置。 但现在,这些熟悉的景物全都笼罩在黑暗中,走廊里堆满了落叶,水池里的锦鲤早就死光了,只剩一池发绿的死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腐烂的树叶。 林平之的脚步在踏上后院地面的一瞬间停了一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他带着林北和侯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镖局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被人踹了一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书房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了,书册散落一地,墙上的字画被人扯下来撕成了两半,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出来倒扣在地上。 余沧海的人把这里翻过不止一遍。 林北从怀里掏出那块砖,在书房中间的地面上找了一个位置。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侯卿做旧的“六十年陈酿版”《辟邪剑谱》,小心地压在砖下面。 林北站起来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确认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以了。” 林北转向林平之。 “你来点火。” 第18章 大火 林平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他用手指拔开火折子的盖子,对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火折子头上的火星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映出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站在书房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假山、水池、回廊——他从小在这里奔跑、练剑、吃饭、睡觉。 他爹在这条走廊上教过他第一套剑法。 他娘在那棵桂花树下给他缝过衣裳。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林平之决绝转过身,把火折子扔进了书房。 火苗遇到地上的书册和纸张,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火舌舔舐着书架、窗帘、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被夜风吹散,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林平之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势从书房蔓延到隔壁的房间,从隔壁的房间蔓延到正堂。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三人翻出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火势越来越大。 书房里的那块砖在高温下开始发亮,发出一种淡淡的暗红色的光,和周围被熏黑的砖块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高温将砖块与周围的地面牢牢地粘合在一起,像是原本就铺在那里的一样。 福威镖局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最先发现火情的是隔壁的邻居——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 他从睡梦中被浓烟呛醒,推开窗户一看,吓得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 “着火了!福威镖局着火了!” 他的喊声惊醒了整条街。 邻居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拎着水桶、端着水盆往镖局的方向跑。 他们并不是心疼林家的产业,纯粹是怕火烧到自己家。 人群里夹杂着几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 他们是青城派留在这里盯梢的弟子,本来是轮班守夜的,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林平之,而是一场大火。 “怎么着火了?” 一个青城派弟子瞪着镖局里蹿出来的火焰,脸上写满了慌乱。 “快救火!快!” 另一个弟子已经拎起水桶冲了上去。 “快快快!别让火把里面的东西全烧了!” 十几个青城派弟子和附近的居民一起,乱哄哄地开始救火。 有人从井里打水,有人用水桶接力传递,有人拿扫帚扑打火苗。 场面一片混乱,吆喝声、泼水声、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谁。 一个青城派弟子冲进已经烧得半毁的书房时,脚底忽然踩到了一块发亮的砖。 那块砖和其他被熏黑的砖不一样,暗红色的光芒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师兄!你看这个!” 他蹲下来,用手里的剑鞘敲了敲那块砖。 砖块发出空洞的声响,和周围实心的砖块完全不同。 他又敲了几下,确认了位置,然后用剑尖撬开砖缝。 砖块在高温下变得很脆,一撬就碎了。 砖块下面是空的。 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弟子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手指开始发抖。 “师兄!《辟邪剑谱》……林家的《辟邪剑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找到了!” 旁边的师兄一把抢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脸色大变。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几个师弟说。 “别救了。东西到手,赶紧撤。别让外人看到。”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混乱的人群还在救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镖局,消失在夜色中。 剩下的火,就交给邻居们了。 林北站在远处一座废弃的钟楼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青城派的几个弟子鬼鬼祟祟地从镖局后巷溜走。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翘了起来。 “成了。” 侯卿靠在钟楼的柱子上,把铜钱弹起来接住。 “那只老乌龟回去以后,练到最后,看到自己的画像和那行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 “林北我是看不到了,但光想想就觉得开心。” 林平之站在钟楼的栏杆旁边,看着福威镖局的方向。 大火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翻涌。 那扇他从小推过无数次的大门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 那块歪斜的金字牌匾掉在地上,被火舌吞没。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火光。 “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去安排接下来的事。余沧海拿到剑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说过要教我《九幽玄天神功》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先去客栈睡一觉,明天开始。” 三人下了钟楼,沿着漆黑的巷子往客栈的方向走。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林平之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出巷子的时候,侯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对了,岳不群拿到的那个版本,最后一页你没有画他的肖像吧?” 林北摇了摇头。 “没有。画画的话太假了,我只加了那行小字。我可没有你那种技术。” 侯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 “可惜了。我还挺想画一幅岳不群的。他的脸型比余沧海好看,画出来更有品位。” “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北走在最前面,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等余沧海和岳不群都练成了,满大街都是姐妹,到时候你想画谁就画谁。” 侯卿想了想,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说得也是。” 林平之跟在他们后面,听着这两个人又在认真地讨论一个完全不正常的计划,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嘴抿成一条线。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很小,稍纵即逝。 他加快了脚步,和前面两个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福州城古老的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两短,晃晃悠悠地朝远处走去。 第19章 阿姐训斥三人 一个月后,七侠镇。 三匹马慢悠悠地拐过镇口的石碑,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的灰尘还没马背高。 林北趴在马背上,两条腿叉开着,屁股几乎不敢沾马鞍。 侯卿把铜钱揣在怀里,单手扶着腰,每颠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林平之骑在最后一匹马上,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马每走一步他就要调整一次坐姿。 顺风镖局的大门出现在街对面。 那块“顺风镖局”的牌匾挂得端端正正,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台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林北从马背上滑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马鞍站稳,用手揉了揉大腿内侧。 “林北我发誓,接下来一个月,不,三个月,谁再让我骑马我就跟谁急。” 侯卿翻身下马,动作倒是潇洒,但落地之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感受自己的屁股还在不在。 “我的品位受到了严重的考验。骑驴才是最有品,骑马完全是自虐。” 林平之最后一个下马,忍不住吐槽:这二者好像没有什么联系吧? 他把缰绳拴在门口的马桩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什么不该扯的地方。 “从福州骑到七侠镇,一个月。我的屁股已经不是我的了。” 三人站在镖局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推门。 门自己开了。 阿姐站在门里面。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 她的个头只到林北的腰,两只小手叉着腰,仰着头看着门口三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阿姐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眯成两条缝,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你们还知道回来?” 阿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陕西贵族口音在“回来”两个字上拐了个弯,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爆发的味道。 林北张了张嘴。 “阿姐,我们——” “闭嘴!” 阿姐往前迈了一步。虎头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三个,去西安府压一趟镖,镖呢?货呢?银子呢?什么都没有!雇了三个人把空马车送回来,花了五两银子!五两!” 阿姐伸出五根手指,在林北鼻子前面晃了晃。 “饿看到那三个车夫拿着你的亲笔信来要钱的时候,饿的天都塌咧!” 侯卿往后退了半步。 “阿姐,这个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个屁!” 阿姐转向侯卿,手指差点戳到他肚子上。 “还有你们三个直接消失两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封信都不往回寄!饿还以为你们死在外面了,差点让旱魃去订棺材!结果你们跑出去潇洒去了,对不对?” 林平之站在最后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开口等于找死。 阿姐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小林子!你也是!饿还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结果跟他们两个混了两个月,也学坏咧!” 阿姐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都叉回腰上,下巴扬起来,眼睛从下往上瞪着三个人。 “最严重的,你们知不知道?” 林北、侯卿、林平之同时摇头。 阿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门口的台阶上。 纸上是三匹马的买卖契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纹银九十两”。 “三匹马!九十两银子!你们三个败家玩意儿!” 阿姐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 对面同福客栈门口的郭芙蓉端着个水盆站在那儿,水盆差点掉地上。 “饿告诉你们,这一趟镖,直接贸易逆差!逆差懂不懂?就是亏咧!亏大发咧!” 林北低下头。 侯卿低下头。 林平之低下头。 三个人在镖局门口站成一排,被一个身高不到他们胸口的小姑娘骂得大气都不敢出。 旱魃从院子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看了三人一眼。 “回来了。” 林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旱魃把目光移开了。 “阿姐从收到信那天就开始算账。算了整整一个月。你们自求多福吧。” 江玉燕从旱魃身后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她看了看门口的三个男人,又看了看叉腰的阿姐,嘴角抿了一下,默默地把头缩回去了。 狗哥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腰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拎着一条刚杀好的鱼。 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飞快。 “林北,你们回来了?” 狗哥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我正做晚饭呢,今天的鱼特别新鲜,我做红烧——” “狗哥。” 阿姐头也不回。 “回厨房去。这里没你的事。” 狗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阿姐,拎着鱼默默地转身回厨房了。 阿黄跟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北一眼,呜咽了一声,也跑了。 阿姐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按照镖局的规矩,亏本经营,账房有权削减当事人的零花钱。” 林北猛地抬起头。 “阿姐,我是掌柜——” “掌柜也没用!” 阿姐一挥手。 “接下来一个月,整个镖局的卫生,你们三个包了。” “扫地、擦桌子、洗茅厕、倒夜香,全是你们的。” 侯卿的脸抽搐了一下。 “阿姐,洗茅厕这种事,跟我的品位不太——” “品位?” “这个时候你跟饿谈品位,先把90两补饿,饿再好好跟你谈品位!” 阿姐走到侯卿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弟,你要不要试试饿的拳头跟你的品位哪个更重要?” 侯卿闭嘴了。 林平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认命。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九十五两银子的亏空,加上两个月的失踪,再加上阿姐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怒气值。 扫地一个月,这个处罚已经算是轻的了。 “我接受。” 林平之的声音很平静。 “茅厕我来洗。” 林北和侯卿同时转头看他。 好人啊!!! 第20章 郭芙蓉遇鬼 阿姐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三块抹布,一人一块塞到他们手里。 “好。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就是顺风镖局的卫生标兵。旱魃,你监督他们。” 旱魃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江玉燕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 “阿姐,其实九十五两也不多,我上个月攒的月钱可以——” “不行。” 阿姐头也不回。 “规矩就是规矩。他们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江玉燕把嘴闭上了。 狗哥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林北把抹布抖开,搭在肩膀上,仰头看了看顺风镖局的牌匾,又看了看手里的抹布。 “林北我一世英名——” “你有个屁的英名。” 阿姐从他身边走过,虎头鞋踩得青砖地咚咚响。 “晚饭前把院子里所有的落叶扫干净。少一片,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锤子的亲切爱恋’。” 林北抄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侯卿拿着抹布,站在院子里唯一的石桌前面,盯着桌面上的灰,表情像是在研究一件没有品位的艺术品。 林平之已经提着一桶水往后院去了,步伐沉稳,像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会。 旱魃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三个人干活。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点。 狗哥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夹杂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眼睛盯着锅里。 江玉燕站在回廊下面,手里还拿着那把扫帚,犹豫了半天。 “旱大哥,我要不要也去帮——” “不用。” 旱魃的声音很平。 “阿姐罚他们,不单是因为亏了银子。” 江玉燕眨了眨眼。 “那是因为什么?” 旱魃没有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扫落叶的林北,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因为他们两个月没回来,阿姐担心了,再说出去耍了两个月也该有一个教训。” 院子里,林北一边扫落叶一边嘀咕。 “林北我就说嘛,阿姐平时虽然凶,但也不至于因为几十两银子就让我们扫茅厕。原来是担心了。” 侯卿用两根手指捏着抹布,在石桌上蹭了一下。 “担心归担心,扫茅厕归扫茅厕。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平之拎着空水桶从后院回来,浑身湿了半边。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井边,又打了一桶水。 “我洗完了。茅厕比我想象的干净。” 侯卿看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还没洗明天的。” 林平之拎着水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院走。 “今天洗今天的,明天洗明天的。一天一天来。” 林北拄着扫帚,看着林平之的背影。 “小林子最近心态变好了。” 侯卿把抹布翻了个面。 “废话。祖宅都亲手烧了,洗个茅厕算什么。” 话音刚落,对面的街上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狗哥哥!旱哥哥!玉燕!阿姐!降尘姐姐!你们人呢?我来找你们交流武学来了!” 声音从同福客栈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大大咧咧的爽快劲儿。 话音还没落,一个穿大杂黄色衣服的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跨过了街,两只手推开顺风镖局半掩的大门。 郭芙蓉跨进门槛的一瞬间,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 扫地的林北拄着扫帚看着她。 擦石桌子的侯卿捏着抹布歪着头看她。 刚从后院走出来的林平之拎着水桶站在回廊下面。 郭芙蓉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圆形,手里的扫帚——她从同福客栈带过来准备交流武学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鬼啊!!!” 郭芙蓉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整个人往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侯卿把抹布放在石桌上。 “她刚才是不是说‘鬼’?” 林北拄着扫帚,看着门口瘫成一团的郭芙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北我想起来了。西安府城外,咱们扮鬼吓过她。我们两个月前见过。” 林平之把水桶放在地上,走到门口,低头看着晕倒在地的郭芙蓉。 郭芙蓉四仰八叉地躺在门槛上,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 “想不到会在这儿遇上她。她怎么会在七侠镇?” 降尘从后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松松地束着,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 降尘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郭芙蓉,又抬头看了看林北三人。 “你们认识她?” 降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医多年养成的淡然。 “她叫郭芙蓉,是对面同福客栈刚来的打杂。来镖局串过几次门,跟阿姐和狗哥他们都挺熟的。” 降尘的目光在郭芙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林北。 “她为什么看到你们就晕过去了?” 林北把扫帚靠在墙上,蹲下来戳了戳郭芙蓉的胳膊。 郭芙蓉没有反应,鼾声倒是更响了。 “说来话长。”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月前,我们去西安府的路上,在城外的树林里遇到她。这位郭大小姐大半夜的在树林里劫道,说要替天行道,‘拦住我们三个要打劫’。” 降尘挑了挑眉毛。 “然后你们就把她吓晕了?” “准确地说,是侯卿扮鬼,把她吓了个半死。” 林北嘴角翘起来。 “当时侯卿的‘小可爱们’从树上倒挂下来,脸涂得惨白,舌头伸得老长,她看了一眼就直接跑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都过了这么久了,看到我们还能晕过去。” 侯卿走过来,低头端详着郭芙蓉的脸,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 “这个反应倒是挺有品位的。一般人被吓过一次之后会产生抗性,但她显然属于那种越吓越怕的类型。很难得。” 阿姐从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盘。 阿姐看了一眼地上的郭芙蓉,又看了一眼围在她身边的三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把人家姑娘咋咧?” “阿姐,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第21章 五个缺德的人——林北和尸祖们! 阿姐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走到郭芙蓉身边蹲下来,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 郭芙蓉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吓晕的。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降尘也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郭芙蓉的手腕上,闭眼听了片刻脉。 “脉象有点乱,不过没什么大碍。受了惊吓,睡一觉就好了。” 旱魃从走廊的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郭芙蓉。 “她刚才喊了‘鬼’。为什么?”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 “因为我们之前在西安府扮鬼吓过她。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旱魃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极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代表他产生了兴趣。 “有意思。” 降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降尘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小弧度——和旱魃一样,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确实有意思。被人吓过一次,过了两个月还能晕过去,这个姑娘的反应很特别。” 阿姐把算盘从腋下拿出来,在掌心里敲了敲。 她看看地上的郭芙蓉,又看看林北,再看看侯卿,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饿说,你们上次吓她,饿和降尘还有旱魃都没看到,对不对?” 林北点了点头。 “对。当时只有我们三个在场。” 阿姐把算盘往林北怀里一塞。 “那不公平。”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和林北想到一个坏主意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们三个玩得开心,饿们三个啥都没捞着。得补回来。” 降尘站在阿姐旁边,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旱魃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算我一个。” 侯卿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太好了。上次只是随便玩玩,这次有你们加入,我们四大尸祖可以搞一个更有品位的布局。我有很多想法——” “等一下。” 林平之站在回廊下面,手里还拎着水桶。 他看着院子里突然兴奋起来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你们要干什么?” 阿姐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 “玩一玩嘛。反正她都晕了,等她醒过来,饿们给她一个惊喜。” 林平之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地上呼呼大睡的郭芙蓉,又看了看正在热烈讨论的四大尸祖加一个林北,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拎着水桶,默默地从回廊下面走过,往后院去了。 狗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从厨房里出来,正好撞上林平之。 他看了看林平之的脸色,又看了看院子里围成一圈的几个人,歪了歪头。 “他们在干嘛?” 林平之把水桶放在地上。 “在计划吓人。” “哦。” 狗哥端着鱼往大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郭芙蓉。 “郭姑娘又晕了?” “又?” “她上次来找阿姐玩,看到一只老鼠(降尘的作品),也晕过去了。” (谁家的老鼠的四肢是人的手指?) 狗哥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端着鱼进了大堂,把盘子放在桌上,顺手给阿黄扔了一块骨头。 江玉燕从厨房里端着一盆米饭走出来。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又看了一眼狗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了”。 “玉燕姐姐,要不要一起——” “不要。” 江玉燕端着米饭进了大堂,头也不回。 “我上次帮你们扮鬼,被佟掌柜拉着聊了半个时辰的心,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林北走到郭芙蓉身边,低头看着她。 郭芙蓉还在打鼾,嘴唇微微翻动,似乎在做什么梦。 “行。狗哥和玉燕不参加,小林子也不勉强。咱们五个够了。” 阿姐拍了拍手。 “好。饿负责扮小女孩。上次吓人是侯卿扮鬼,这次轮到降尘扮白衣女鬼。降尘老太婆,你没问题吧?” 降尘点了点头。 “四肢反折爬行,我可以做到。从井里爬出来,高度差正好验证我的关节活动范围。” 侯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根蜡烛、一截烧焦的木头、两个小铜铃、还有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 “场景布置交给我。烛光、风声、铜铃声,三重叠加,效果至少提升一个品级。” 旱魃走到院子角落,把那口闲置的水井盖子掀开,往里看了看。 “井底是干的。可以藏人。” 林北把扫帚和抹布收起来,从账房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开始画草图。 “咱们这样安排:郭芙蓉醒过来以后,先让她觉得镖局里没人,然后降尘从井里爬出来,阿姐在床上等她。旱魃负责在屋顶上制造脚步声,侯卿负责光影和音效。林北我负责躲在暗处看乐子,等她离开以后关门,弄出恐怖的氛围。” 侯卿在草图上添了几笔。 “这扇窗户要遮住一半,月光只能从东边照进来,照在井沿上。这样降尘的手从井里伸出来的时候,影子正好投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她想不看到都难。” 阿姐在草图上点了一下。 “饿在床上等她。床边的帘子要放下来一半,饿坐在帘子后面,等她缩进被子里的时候,饿再掀帘子。” 降尘看了看井的深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从井里爬上来的速度要控制好。太快了没效果,太慢了缺乏压迫感。大约三个呼吸爬出一只手,再三个呼吸探出头。总共十二个呼吸爬到井口。” 旱魃从屋顶上跳下来。 “瓦片松动了三块。踩起来声音很大。我可以控制脚步的节奏,先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然后突然消失。” 林北把炭笔往桌上一拍。 “好。就这么定了。等天黑以后,咱们把郭芙蓉搬到院子里,然后各就各位。” 侯卿看了一眼天色。 “吃完饭以后还有半个时辰天黑。我先把烛台和铜铃布置好。” 阿姐回房去换衣服了。 她需要一身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衣裳,还要用锅底灰把脸涂花。 降尘去后院的水缸里把头发弄湿。 她的头发本来就又黑又长,湿了以后贴在脸上,再配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效果已经相当到位。 旱魃又翻上了屋顶,在瓦片间寻找最佳的落脚点。 第22章 郭芙蓉顺风鬼屋一夜游 林北走到大堂门口,看到狗哥正在摆碗筷,江玉燕正在盛饭,林平之坐在角落里擦剑。 “你们三个,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狗哥点了点头。 “好。鱼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们快点。” 江玉燕把一碗饭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别把人吓出毛病来。” 林平之擦着剑,头也不抬。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林子进步很大。再练几个月,你就能跟狗哥一样淡定了。” 林平之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我离狗哥的境界还远得很。”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几盏被刻意调暗的灯笼。 林北、侯卿、旱魃、阿姐和降尘各就各位,院子中间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张草席,郭芙蓉躺在上面,还在睡。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差不多该醒了。 林北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透过柱子间的缝隙看着院子。 郭芙蓉的手指动了第二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猛地睁开了。 郭芙蓉坐起来的动作很猛,额头差点撞上旁边的石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在黑暗中东看西看,瞳孔因为光线不足而放得很大。 顺风镖局的院子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石桌上积着灰,回廊的柱子上挂着蜘蛛网,墙角的盆栽枯得只剩几根干枝,地上的青砖缝里长出了杂草。 整个院子看上去破败不堪,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一样。 郭芙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头环顾四周。 “阿姐?”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出去,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带着一点回音。 没人答应。 “狗哥?旱大哥?玉燕?” 郭芙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 “降尘姐姐?” 还是没有回应。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杂草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郭芙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掌柜的?老白?秀才?大嘴?小贝?”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害怕——”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一阵风带走了。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枯枝哗哗响,吹得那扇半掩的大门嘎吱嘎吱地晃。 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半边,院子里的光线暗下去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就在月光重新亮起来的一瞬间,郭芙蓉看到前面回廊的尽头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瘦,很高,从回廊的一头飘到另一头,叟的一下就不见了。 郭芙蓉的身体僵住了。 “谁在那里!”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尖得几乎要破音。 “我告诉你,我爹是郭巨侠!你要是敢伤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话还没说完,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里传来了一阵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壁上攀爬,指甲刮着石头,缓慢而用力。 郭芙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慢慢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口井的方向。 一只苍白的手从井沿上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毫无血色,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但颜色已经发暗了,像是干涸的血迹。 手抓住井沿的边缘,指节发力,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颗头。 一个女人从井里升了上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滴下来,砸在井沿的石头上。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漆黑,盯着郭芙蓉的方向。 她的白衣湿透了,裹在身上,衣摆拖在身后,每往前移动一寸,就发出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开始往前爬。 她的四肢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构造的方式反折着,手肘往外拐,膝盖朝后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骨头咔咔的声响。 她爬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正对着郭芙蓉。 郭芙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两道泪水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喊“妈妈”,又像是在念什么自己都听不明白的咒语。 她转身就跑。 她撞开了正堂的门,冲进了一条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两旁的房间都关着门,门板上糊着的窗户纸全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她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冲进去,看到一张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被子下面很黑。郭芙蓉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泪已经把被角浸湿了一大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床边,很近。 就在被子外面。 “小姐姐,你也在这睡?陪饿嘛。饿好激动咧,这一百年以来,你是饿见到的第一个愿意陪饿的人。” 郭芙蓉的身体僵成了一个石头。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一只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棉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脚上的虎头鞋沾满了泥。 她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很瘦,很小。 郭芙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妹妹,你……你妈妈呢?” 小女孩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脚在床边晃来晃去,虎头鞋上的泥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饿也不知道。那天饿看见他们把妈妈送到井里面去,然后对饿说,妈妈下去给饿捞鱼去咧。” 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饿就一直在床上等着。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一直没有人管饿。”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郭芙蓉。 “小姐姐,你能带饿去找妈妈吗?” 第23章 小郭:老白,开门,有鬼啊!!! 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射进来,正好照在小女孩的脸上。 郭芙蓉看清楚了。 那张脸上,七窍都在流血。 血从眼角、鼻孔、嘴角、耳朵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棉袄上,把棉袄染得更红了。 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没有光,但嘴角还在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郭芙蓉用发抖的双手拉开被子,想跑。 但来不及了。 小女孩就坐在床边,脸对着她的脸,距离不超过一掌。 郭芙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宕机了。 她来不及思考眼前这个“七窍流血的小女孩”为什么和白天叉着腰骂人的阿姐长得一模一样。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虎头鞋上的泥巴还带着院子里花坛的土。 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一个死了一百年的鬼会穿着一件白天还在账房里见过的红棉袄。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排——山——倒——海!!!” 郭芙蓉一拳轰了出去。 这一拳是她爹郭巨侠亲传的看家本领,拳风带着一股刚猛的真气,轰地一声砸在了小女孩的脸上。 小女孩的头歪了一下,然后—— 骨碌碌。 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才停住。 那个头滚到墙角的时候还晃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天真的笑容。 小女孩的身体还坐在床边,脖子上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没有流血,什么都没有。 “小姐姐。” 声音从墙角传过来。那颗头在地上开口说话了,嘴巴一张一合,眼睛还在眨。 “你打饿的头干嘛?你看饿的头都掉在地上咧。” 郭芙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颗头。 月光照在头上,把那张七窍流血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郭芙蓉没有尖叫。 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从床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大门的方向冲。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往哪儿跑都行,只要离那个井里的白衣女人和床上的无头小女孩越远越好。 她撞开正堂的门,冲进院子,连看都没敢看那口井一眼,直接往大门口冲去。 大门就在前面。 门半掩着,门外是七侠镇的街道,街道对面就是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灯笼纸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安全的信号。 郭芙蓉伸手去推门。 然后她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趴在女人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女人对着郭芙蓉招了招手。 她的手臂抬起来,动作很慢,很柔,像是在招呼一个晚归的孩子回家。 郭芙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对着那个女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听清的字眼。 “妈呀——” 然后她一头冲出了大门,跑过街道,扑到同福客栈紧闭的门板上,两只拳头拼命地砸门。 “开门!开门!老白!掌柜的!开门啊!救命啊,有鬼啦!” 门从里面打开了。 白展堂穿着白色的里衣,手里拿着一盏油灯,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惊讶。 油灯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一明一暗。 “小郭?怎么是你?你上哪去了?掌柜的找你找了一天。” 郭芙蓉一把抓住白展堂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她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有鬼。” 然后她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白展堂接住她,把她拖进客栈大堂里,放在一把椅子上。 郭芙蓉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不规律的呼吸声。 佟湘玉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烛台。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写满了担心。 “展堂,是不是小郭回来了?额的天,她这是咋了嘛?” 白展堂倒了杯凉茶,放在郭芙蓉手边。 郭芙蓉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转了两圈,看到白展堂和佟湘玉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掌柜的!老白!对面!顺风镖局!有鬼!两个鬼!” 佟湘玉和白展堂对视了一眼。 “慢慢说,啥鬼?” 郭芙蓉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洒了一衣襟。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声音还在发抖。 “我今天去顺风镖局,本来想去找阿姐他们——结果镖局里一个人都没有!” “院子里破破烂烂的,全是灰!” “然后井里爬出来一个白衣女人!头发湿的!反着爬!咔嚓咔嚓的!” “然后我跑到房间里躲进被子,床边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七窍流血!” “我把她头打掉了,头还在说话!” 郭芙蓉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中间连口气都没换。 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恐惧。 佟湘玉把烛台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想不到你还是遇上了。” 郭芙蓉抬起头,看着佟湘玉。 佟湘玉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掌柜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展堂在旁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郭,实话跟你说吧。一百年前,顺风镖局还没开之前,咱们对面住的是镇上有名的赵家。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他们一家一夜之间全搬走了。” “然后离奇的事就开始出现了——每天晚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扇门前面。” 郭芙蓉的脸色越来越白。 “被缠上会怎么样?” 白展堂抿着嘴,脸上的表情在笑与不笑之间扭曲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严肃的表情上。 “第二天在街上暴毙身亡。” 第24章 老白的解决办法——杀只鸡吃! 听到老白的话,郭芙蓉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双手抱住白展堂的腿,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不过——” 白展堂话锋一转。 “顺风镖局开业以后,这种情况就好转了。那些东西没有再出现。现在看来,她们还是没走,又回来了。” 郭芙蓉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老白,你有解决办法吗?求你了。我以后一定每天早起,一定认真干活,一定不偷懒。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白展堂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他沉吟了片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据知情人士透露,被害死的那对母女,生前好像是被好吃懒做的婆婆和丈夫害死的。所以她们最讨厌好吃懒做的人。” 白展堂看着郭芙蓉。 “可能这就是她们盯上你的原因。” 郭芙蓉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自己平时在客栈的表现——每天早上最后一个起床,干活能拖就拖,没事就往对面镖局跑,把她爹郭巨侠教她的武学“交流”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但自己的活从来没认真干完过。 “那我怎么办?” 白展堂蹲下来,掰着手指给她数。 “明天一早,你准备两只大公鸡,到顺风镖局门口杀了,烧一些纸钱。回来以后把两只公鸡全部炖了,必须一个人全吃完,不能剩。还有——” 白展堂竖起第三根手指。 “明天你要亲自去顺风镖局道歉。毕竟是她们生前住的地方,人家好不容易被镇下去的,你闯进人家家里打掉了人家的头,虽然是鬼,但该道歉还是得道歉。” 郭芙蓉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更加恐惧。 “两只鸡?我哪里来的钱?还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两只鸡?” 白展堂站起来,叹了口气,做出一个“那我不管了”的姿势,转身要走。 郭芙蓉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 “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不过两只鸡真的太多了,我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白展堂转过身,看着郭芙蓉那张惨白的小脸,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抿住。 “这样吧。明天我跟掌柜的说一声,让大家帮你一起吃。哎,吃了你的鸡,我们还要帮你分担业力,你说我们亏不亏?哎,亏啊!” 郭芙蓉拼命点头。 “亏!你们太亏了!掌柜的、老白、秀才、大嘴、小贝,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白展堂把郭芙蓉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去镇上买鸡。记住,要两只,要活的,要公鸡。” 郭芙蓉抹着眼泪往后院去,她和小贝住在一屋。 她的脚步还不太稳,一瘸一拐的,一步一步使劲挪动。 白展堂站在大堂里,看着郭芙蓉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拐角处。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佟湘玉竖了个大拇指。 佟湘玉端着烛台,脸上担心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忍不住的笑意。 她用手绢掩着嘴,笑骂了一句。 “这些碎怂,真能折腾。” 白展堂走到门口,朝对面的顺风镖局看了一眼。 对面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成了”的手势,然后又缩回去了。 白展堂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吹灭了油灯。 “不过话说回来,小郭这丫头确实该治治了。三天两头往对面跑,活也不干,就想着找人‘交流武学’。让她被吓一吓,希望她以后勤快点。” 佟湘玉端着烛台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明天叫他们过来吃饭,你让大嘴多做几个菜。两只鸡不够,再加条鱼。” 白展堂笑了。 “人家帮咱们治了小郭的懒病,咱们总得表示表示。” 第二天一早,郭芙蓉天还没亮就起了床。 她破天荒地没让人叫,自己洗漱完毕,揣着自己从佟掌柜那里预支的三个月的月钱,冲到镇上的集市上挑了两只最大最肥的公鸡。 两只公鸡被绑着爪子放在顺风镖局门口的时候,还在喔喔叫。 郭芙蓉一手拿刀,一手按住鸡脖子,闭着眼睛一刀剁下去,鸡血溅了一地。 她哆哆嗦嗦地点了纸钱,对着镖局大门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念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她拎着两只拔了毛的鸡回到同福客栈,在大嘴的指导下把鸡炖了。 中午的时候,佟掌柜破天荒地允许所有人在大堂里吃饭,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两大盆鸡汤、一盆红烧鱼、四盘素菜和一大锅米饭。 顺风镖局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林北走在最前面,推开同福客栈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大嘴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郭芙蓉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后怕。 她看着林北,又看了看跟在林北身后的侯卿和林平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昨天晚上被吓得够呛,但佟掌柜今天早上对她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鬼都已经道歉了,活人之间更要好好相处。 “林掌柜,你们怎么也来了?快坐,尝尝大嘴我的手艺和狗哥相比如何?” 林北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佟掌柜请的。说今天有好菜,林北我肯定来。” 侯卿坐在他旁边,折扇唰地展开。 “同福客栈的厨艺在整个七侠镇都是有品位的。我当然不能错过。” 林平之最后一个坐下。 他看了郭芙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跟着来吃饭的。” 郭芙蓉看着这三张脸,脑子里闪过了昨天晚上的画面——白衣女人从井里爬出来,无头小女孩坐在床上,门口的母女在向她招手。 她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 现在是大白天,客栈里坐满了人,门口的阳光亮得刺眼,那些东西应该不会出现。 而且大白天的,这三个应该是人,不是鬼!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吃!大家吃!不要客气!今天谁吃不完我跟谁急!” 白展堂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鸡汤慢慢喝着,目光在顺风镖局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降尘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降尘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痕,是磨到石头上青苔的痕迹。 他的视线又移到阿姐的虎头鞋上——虎头鞋的鞋底沾着一片花坛里才有的湿泥。 白展堂抿了一口鸡汤,什么都没说。 佟湘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郭芙蓉拿着筷子给每个人夹菜,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郭今天真勤快。” 郭芙蓉回头喊了一声。 “掌柜的,我以后每天都这么勤快!” “真的?” “真的!我发誓!我要是再偷懒,就让对面那对母女再来找我一趟!” 林北被鸡汤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侯卿用折扇遮住半张脸,肩膀抖了一下。 阿姐埋头啃鸡腿,虎头鞋在桌子底下一晃一晃的。 佟湘玉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笑。 “那就好。额可记着了。” 顺风镖局的八个人和同福客栈的六个人挤在两张桌子旁边,筷子碰盘子,碗碰碗,鸡汤的热气在阳光里升腾起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蒸汽里。 郭芙蓉端起碗,给自己盛了第二碗鸡汤。 “说起来也怪,今天早上我去镖局门口杀鸡的时候,总感觉那个门缝里有双眼睛在看我。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太阳那么大——” 林北低头喝汤。 侯卿低头啃鸡翅。 降尘面无表情地夹菜。 阿姐用鸡腿堵住了自己的嘴。 只有狗哥一脸坦然地抬起头。 “有吗?我没看到。” 江玉燕从桌子底下踢了狗哥一脚。 狗哥吃痛,立刻低头继续扒饭。 阿黄在桌子底下啃着骨头,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第25章 林平之终练《九幽玄天神功》 顺风镖局的练功密室在后院的地底下。 入口藏在柴房最里面,掀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露出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旁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照得一清二楚——全是阿姐和降尘刻上去的符文,用来隔绝真气外泄。 这间密室是旱魃亲手挖的,花了整整三个月,挖出来的土填了后院那个废弃的池塘。 林北站在密室门口,后背靠着石墙,双手抱在胸前。 降尘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本《九幽玄天神功》的手抄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好恨,我要杀了你功”几个大字,是侯卿的笔迹。 林平之从石阶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很稳,和三个月前在西安府城外练剑时那个蹩脚轻功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走到密室门口,看了一眼降尘手里的手抄本,封皮上那行字让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就不能改改?” 降尘把书塞到他手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手指微微发颤,嘴角的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名字不重要,内容才重要。” 降尘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兴奋。 “这是我和阿姐改良过的版本,降低了走火入魔的风险。当然,风险还是很大,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平之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的封皮被降尘的手指捏出了几道折痕,可见她攥了多久。 “我知道,掌柜的说过,《九幽玄天神功》不是常人能练的,但他说我最适合。” 林北在旁边开了口。 “适合归适合,危险归危险。林北我给你的《静心神咒》你要时时刻刻念着,它能稳固心神。失败了不要紧,人活下来才有无限可能。关键时候,它能保你一命。” 林平之点了点头。 降尘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平之很近,近到林平之能看清她瞳孔里跳动的油灯火苗。 “小林子,记住,练《九幽玄天神功》,杀意和恨意就是最好的养料,你现在心里有多少恨,这门功法就能给你多少力量。不要压抑它。” 林平之的目光在书封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扣进书页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降尘和林北,然后转过身,推开密室的石门。 “我明白了。” 石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油灯的火苗被气流带得晃了两晃,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林北靠在石墙上,看着紧闭的石门,伸手摸了摸下巴。 “降尘,你刚才那个样子,像是要把小林子生吞活剥了。” 降尘没有否认。 她盯着石门,眼睛亮得吓人。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练了。阿姐练的时候出了岔子,旱魃不适合,侯卿没兴趣。 我自己又不想变成阿姐那样。” 她转过头看着林北,嘴角的弧度终于完全翘了起来。 “现在有了小林子,所有的数据都是新的。他的体质、他的恨意、他的真气运转路径,全部可以记录下来。” 林北叹了口气。 “林北我开始同情小林子了,他可能以为你是关心他,其实你只是把他当小白鼠。” “不冲突,我关心他,也关心数据。” 密室里,林平之盘腿坐在石台正中央。 石台很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他的头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把《九幽玄天神功》摊开在膝盖上,翻开封皮。 第一页的字迹端正清秀,是降尘亲笔抄录的,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九幽有玄天,上玄下九幽;勿约而自同,生死之昭彰;摄阴半摄魂,无相亦无尚;黑白终不化,气海挂灵堂……” 林平之按照书页上的图谱,双臂缓缓抬起,掌心朝天,手指捏出一个古怪的印诀。 他的呼吸逐渐放缓,一呼一吸之间,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小。 紫黑色的真气从他丹田的位置渗出来,像雾气一样环绕在他周围。 真气越聚越浓,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然后是痛。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五根手指同时收紧。 林平之的脊椎猛地绷直,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毛孔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叫出声,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 杀念涌上来了。 福威镖局的大门在火焰中倒塌,门楣上的金字牌匾掉在地上,被火舌吞没。 他爹倒在血泊里,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他娘趴在井沿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余沧海站在镖局正堂中间,手里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剑,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平之的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里爬满了血丝,眼白变成了淡红色。 他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嘶吼。 幸好密室在地下。 石墙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把声音和真气波动全部锁在密室里面。 地面上的人只会听到一声模模糊糊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砸了一锤子。 恨意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林平之看到自己亲手把火折子扔进书房的那一刻,火苗舔上房梁,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 他看到自己在钟楼上转过身,背对着火光,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看到余沧海的脸,那张又矮又瘦的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杀。 杀光所有人。 杀光青城派。 杀光所有伤害过福威镖局的人。 林平之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台上。 紫黑色的真气开始暴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火在烧。 意识开始消散。 眼前的石室墙壁变得模糊,油灯的火苗化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 林平之感觉自己正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里坠落,越坠越深,周围越来越冷。 然后意识的海洋里亮起了一轮血月。 血月很大,挂在黑暗的正中央,把整个意识空间染成了暗红色。 透过血月的光晕,林平之看到了无数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盘腿坐在和他一样的石台上,表情扭曲,身体被紫黑色的真气撕裂,一个个在惨叫中化成灰烬。 这些都是在他之前修炼《九幽玄天神功》失败的人。 林平之看着那些消散的人影,看着他们被真气撕碎,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血月的光芒里。 他的身体正在被同样的力量撕扯,经脉在寸寸崩裂的边缘,真气在丹田里乱窜,随时可能把气海炸成碎片。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甘心吗?” 第26章 功成 林平之在意识的空间里抬起头。 那轮血月就悬在他头顶上,大得像要砸下来。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亲手烧了祖宅。 亲手把剑谱送到余沧海手里。 亲手在岳不群面前演戏。 等了五个月,忍了五个月。” “现在你要跟那些人一样,化成灰?” 林平之咬紧了牙关。 他的牙齿缝里渗出血来,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不甘心啊。” 他对着那轮血月吼了出来。 “我不甘心!” 紫黑色的真气在他体内猛地一顿。 那些暴走的、横冲直撞的真气在“不甘”这个念头的引导下,开始有了方向。 它们不再四散奔逃,而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开始运转——从丹田出发,走任脉,过气海,入膻中,再分两路走双臂的手三阴经,最后从掌心的劳宫穴涌出,在体外转一圈,再从脚底的涌泉穴吸回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杀意不再是无序的洪流。 恨意变成了燃料,被真气裹挟着在经脉里有序地燃烧。 林平之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瞳孔里倒映着那轮血月。 他的身体在石台上微微颤抖。 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适应这股全新的力量。 血月的光芒照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失败者的残影还在血月深处挣扎,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力量。 纯粹的、真实的、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力量。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上刚才被指甲掐出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林平之握紧拳头,骨骼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关节重新排列、筋骨重新锻造的声音。 紫黑色的真气在他体外凝结,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气甲,贴在他的皮肤表面,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闪烁。 气甲的颜色从最初的混沌变得逐渐清晰,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于黑的深紫色上。 《九幽玄天神功》,入门。 密室外面,油灯还在烧。 石阶上坐着四个人。 林北靠着墙壁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侯卿盘腿坐在第三级台阶上,铜钱在指尖转过来转过去。 旱魃站在密室的石门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门上的符文。 阿姐坐在林北旁边,虎头鞋踢着台阶的边缘,嘴里哼着《百鸟朝凤》的调子,哼到一半忽然停了。 “多长时间咧?” 侯卿把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 “从进去到现在,七个时辰。” 旱魃没有回头。 “七个时辰零三刻。” 阿姐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虎头鞋在台阶上跺了两下。 “七个时辰还没出来,饿当初练的时候两个时辰就——” 话还没说完,石门轰地一声开了。 密室里涌出一股紫黑色的气浪,把石阶上的油灯全部吹灭。 黑暗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密室里透出一层幽暗的紫色光芒,把石门周围三尺内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林平之从密室里走出来。 他站在石门前面,上身微微前倾,紫黑色的气甲贴在他的皮肤上,正在缓慢地隐入体内。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瞳孔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正在随着呼吸慢慢消退。 他的皮肤变白了。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像玉石一样有质感的白。 他的肩膀比进去之前宽了一指,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从袖口里露出来,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重新雕琢过。 最重要的是他的站姿。 三个月前站在福威镖局门口那个膝盖会微微发抖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脊梁挺得像剑一样直的人。 林北从地上蹦起来,三两步冲到林平之面前,围着他转了三圈。 他先看了看林平之的胳膊,又看了看林平之的腿,最后凑近了盯着林平之的脸看了半天。 “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变矮,林北我放心了。” 阿姐从林北身后挤过来,一把推开林北。 她站在林平之面前,仰着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结实咧。” 她又踮起脚尖,扯开林平之的领口往里看了一眼。 “肌肉也出来咧。” 她转到林平之身后,掀开他后背的衣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脊椎。 “骨头也没有变形,死老太婆,你改良的功法好像真的行咧!” 降尘已经站在林平之面前了。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笔尖在本子上飞速移动,眼睛在林平之身上扫来扫去,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林平之后背发凉的东西。 “皮肤色泽变化,记录。 肌肉密度增加,记录。 真气残留量在表皮形成光晕,记录。 瞳孔色素沉淀需要多久消退,待观察。” 林平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卿从台阶上走下来,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不错,气质提升了至少两个品级,以前像一只惊弓之鸟,现在像一只——” 他歪着头想了想。 “——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鹰。翅膀还没长硬,但已经不怕从悬崖上往下跳了。” 旱魃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站在林平之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重,拍下来的力道能把一个普通人拍趴下,但林平之的肩膀纹丝不动。 “入门了。” 旱魃的声音很平。 “恭喜。” 第27章 开宴会 林平之站在一群人中间,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阿姐还在扯他的袖子,降尘在疯狂记录数据,侯卿摇着扇子点评他的气质变化,旱魃拍完肩膀就退到一边靠在墙上,林北站在所有人最前面,咧着嘴笑得像自己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差点就撑不住了,差点就变成和功法上说的一样,意识消散,经脉尽断。” 降尘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平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本子合上了。 阿姐松开林平之的袖子,退后一步。 她的陕西口音在安静下来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饿当年练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看到血月,看到前人的下场,饿没你那么强的恨,所以饿走火入魔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阿姐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顶,语气很平淡。 “不过饿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好,最起码,饿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那些在血月里化成灰的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平之看着阿姐。 阿姐的身高只到他的腰,虎头鞋上沾着台阶上的灰,头发扎成的两个小揪揪因为长时间坐在台阶上而有点歪了。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不以为意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才能辨认出的东西。 “阿姐,你是特地等在这里的。” “废话。” 阿姐把两只手叉回腰上。 “你要是也走火入魔,饿好第一时间把你打晕,饿当年就是这么被降尘那个老太婆打晕的,少受了至少一半的苦。” 降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我打晕你是因为你当时追着侯卿咬,把他小腿咬出血了。” 侯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那个伤疤还在,阿姐,你的牙印非常没有品位,排列整齐,深浅一致。” “好了!” 林北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他站在台阶最高处,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厨房的方向。 “狗哥!准备食材!今天晚上开宴会!庆祝小林子神功大成!” 狗哥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好嘞!我早上在山上猎了一头豹子和两只野鸡,刚好够用!” 阿姐的虎头鞋在地上一跺。 “林北!饿作为账房有权利制止你这种行为!镖局还没有进账你就大手大脚!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林北转过身,朝狗哥使了个眼神。 狗哥立刻领悟了。 他解下围裙往肩上一搭,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厨房,跑出大门的时候顺手从门后面抄起了一张弓,阿黄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狗消失在街角的速度之快,像是怕阿姐的唢呐追上来。 “石破天!你给我回来!” 阿姐追到门口,只看到了狗哥的背影。 她转过身瞪着林北,林北已经把目光移向了天空。 “今天天气不错,月亮很圆,适合吃烧烤。” 林平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阿姐在门口跺脚,林北在装傻看天,降尘重新翻开本子继续记录数据,旱魃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侯卿摇着扇子朝着月亮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 “其实不用破费——” 林北的目光从天上移下来,落在林平之脸上。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林平之立刻闭嘴了。 九死一生从密室里爬出来,大家都在门口等了七个时辰。 阿姐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等着随时冲进去救他。 降尘连本子和笔都准备好了,但先问的是他有没有事。 侯卿说什么品位不品位,眼睛却一直盯着石门。 旱魃那个闷葫芦,专门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林平之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他从密室里走出来,沿着石阶往上走。 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阳光从柴房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林平之眯起了眼睛。 阳光格外刺眼。 他抬起手遮在额头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石桌、水井、回廊、墙角那个被旱魃重新摆正的花盆。 所有东西都和昨天一样,但在他眼里又不太一样了。 每一片树叶的颜色都更鲜艳,每一块砖的纹理都更清晰,连空气里飘着的狗哥烧菜的油烟味都闻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停在柴房角落里堆着的一摞东西上。 那摞东西被一块发黄的白布盖着,白布边缘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纸角。 林平之走过去,伸手掀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堆纸钱。 黄纸白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块木板上。 纸钱旁边堆着几捆香烛、三面铜锣、两把唢呐、一叠白色丧服,还有几盏纸扎的白灯笼。 灯笼上的白纸已经发黄了,但骨架还完好无损。 “掌柜的。” 林平之转过头看着林北。 “这些东西是什么?” 林北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堆东西。 他伸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钱,翻了个面看了看。 纸张边缘有些泛黄,但中间的铜钱印子还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你来之前,我们吃饭的家伙。” 林北把纸钱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还没来的时候,镖局还没开的时候,林北我就带着他们干白活。” “白活?” “就是丧葬。 谁家死了人,就会来找我们。 侯卿负责赶尸、抬棺材、敲铜锣。 降尘是缝尸匠,把惨死的人缝得整整齐齐的,还会撒花撒纸钱。 旱魃是扎彩匠,扎纸人纸马纸房子,还会做鞭炮炸药。 阿姐吹唢呐,《百鸟朝凤》是她的拿手曲目,吹起来整个七侠镇都能听到。” 林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林北我当时负责统筹指挥,在最前头当孝子。” 林平之的眼睛瞪大了。 “当孝子?” “废话。” 林北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林北我哭得真切啊,林北往那儿一跪,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比亲儿子还像亲儿子。十里八乡的孝子贤孙都来跟林北学哭丧,这门手艺,侯卿说很有品位,阿姐说饿都比不上我。” 林平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28章 林北:我们当年干殡葬! 林平之想象了一下林北跪在灵堂前面嚎啕大哭的样子,又看了看林北此刻得意洋洋的表情,脑子里两个画面撞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狗哥那个时候负责整个丧宴。大锅饭大锅菜,一桌一桌地炒,流水席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他的手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你现在吃的每一顿饭,都有当年丧宴的底子。” 林北越说越起劲。 “咱们六个人,垄断了方圆百里所有丧葬。谁家死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顺风丧葬队,童叟无欺,品质有保障。男女老少都说好,死人走得体面,活人花得少。” “那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林北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无奈。 “因为干得太精彩了。这两年附近的人一个比一个健康,男女老少红光满面,愣是没人死了。没有白活干,没有进账,阿姐的算盘都快打出火星子了。” 林北指了指角落里的纸钱。 “这些东西闲置了快两年。你进来之前,我们就在发愁要不要转行。刚好你来了,你是福威镖局的少东家,对镖局行业熟,林北我就想——开个镖局吧。” 林平之的目光从那堆纸钱上移开,又看向柴房角落里的其他东西——一把落满灰的唢呐靠在墙边,唢呐嘴上还残留着阿姐的口水印。 一捆白色的丧服叠在木箱子上,衣服上绣着侯卿亲手写的符文。 几个纸扎的灯笼骨架堆在墙角,旱魃的手艺精细到连灯笼骨架上的竹篾接头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所有之前他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全通了。 侯卿为什么身上随时带着铜锣、铜钱,衣服上绣着看不懂的符文。 阿姐为什么吹唢呐的时候总爱吹那种让人一听就想哭的调子。 降尘为什么房间里全是人体经络图和骨骼标本,为什么每次提到缝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旱魃为什么整天阴森森的,为什么对制作鞭炮炸药那么熟练,为什么扎纸人纸马的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 狗哥为什么每次做大锅饭的时候都是一副流水席的架势,一桌子菜从来不怕浪费,因为丧宴上从来没人嫌菜多。 “所以那天晚上吃饭,老白编我们顺风镖局以前闹鬼……” 林平之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他看着墙角的纸钱和唢呐,忽然觉得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干白活的手艺让我大开眼界。” “那天郭芙蓉看到的那些‘鬼影’,其实是旱魃以前布置丧事的纸扎人,我以为是侯卿的……”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聪明。 不过你还没全说对。那些东西确实是丧葬道具,但那天晚上吓郭芙蓉的布局,用的道具和方法全是咱们干白活攒下来的经验。阴森的氛围、突然出现的影子、违反常理的动静——这些都是丧葬行业的职业素养。” 侯卿从柴房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折扇遮住半张脸。 “吓人和送葬,本质上都是一种表演。区别在于,送葬的时候观众是活人,吓人的时候观众也是活人。” 降尘从侯卿身后经过,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是所有恐惧的根源,掌握了丧葬的流程,就掌握了制造恐惧的方法,我做过实验,对照组的数据很充分。” 旱魃站在院子里,头也不回。 “纸人做得越像真人,吓人的效果越好。我试过三十七种惨死纸人造型。” 阿姐坐在石桌上,吹了一声口哨。 “饿的唢呐一响,不用化妆,就有人哭,所以每次吓人都是饿第一个出场。” 林平之站在柴房里,看着门外这群人。 他们还挺骄傲,把人吓傻了知道吗? 他们一个个讲着自己吓人的心得,语气比镖局开会讨论业务还正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想吐槽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所以你们把我那部分也全安排好了?” 林平之说的是以后他干丧葬的角色。 侯卿歪着头看着他,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小林子,你还没意识到吗?你三个月前被我们捡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这个团队的一员了。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林平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我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 傍晚时分,顺风镖局的院子里点起了篝火。 火堆架在正中间,砖头垒成的简易烤架上穿着一整条剥了皮的狼腿,旁边摆着几串豹子肉和一只已经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 狗哥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蘸着酱料往肉上刷。 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串豹子肉。 阿姐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算盘,手指飞快地拨着珠子。 她一边拨一边念叨。 “买菜花了三十文,酒花了五十文,调料花了二十文,肉是狗哥打猎来的不用钱,豹子皮和狼皮明天可以拿去镇上卖。净支出控制在一百文以内,饿还能接受。” 旱魃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对折了两次,手指灵巧地翻飞着。 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纸人的轮廓就出来了。 他把纸人扔在火里,火焰迅速高涨,伴随着火药味,纸人也随着火光一晃一晃,燃烧殆尽。 降尘坐在回廊下面,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借着篝火的亮光往本子上写字。 她写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平之,又低头继续写。 侯卿靠在门框上,把铜钱弹起来接住。 他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串烤好的豹子肉,肉串上的油滴在他雪白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吃。 林平之从柴房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比之前粗了一圈的手腕。 他走到火堆旁边,在林北旁边坐了下来。 林北手里拿着一双铁筷子,正在翻烤架上的狼腿。 他头也不抬,从烤架上夹下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豹子肉,往林平之碗里一扔。 “多吃点,你从密室出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林平之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肉烤得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和肉的焦香混在一起,被篝火的热气一熏,飘得整个院子都是。 他拿起筷子,夹起肉放进嘴里。 嚼了三口,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了。 “掌柜的,我想去报仇。” 林北翻肉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铁筷子架在烤架上,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你现在的《九幽玄天神功》刚入门,真气运转还不稳定,刚才在密室里差点走火入魔,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林北从烤架上又夹起一块肉,放在自己碗里,咬了一口。 “林北我想说,你再练几天,把真气练稳了,把力量熟悉了,然后咱们一起去,余沧海那个牛鼻子欺负的不光是你,欺负的还是顺风镖局。林北我一定带人把场子找回来。” 第29章 别膨胀小林子 林平之看着火堆。 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把他那双还没完全消退暗红色的眼睛照得更加分明。 “我可以自己——” “你没有。” 林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他把碗放在地上,转过身子正对着林平之。 “你以为练了《九幽玄天神功》就天下无敌了?才入门就膨胀成这样?余沧海是青城派掌门,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杀了多少比你强的人。你是恨意够大所以练得快,但实力不是光靠恨就能撑起来的。功力需要沉淀,力量需要熟悉,战斗经验需要积累。你现在去找他,等于送死。” 林平之看着林北的表情。 林北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脸上不该有的冷静和判断。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肉。 “我只是觉得——我好不容易有了力量,好不容易有了报仇的机会。多等一天,余沧海就多活一天。” 林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沧海早晚要死,但林北我不想看着你跟他同归于尽,你死了,阿姐的账本就又少了一个人头的开销,她才不会放过我。而且我们给你办葬礼要花很多银子,阿姐可舍不得。” 阿姐在石桌后面头也不抬。 “说得没错。林平之要是死咧,这次去福建的九十五两就直接烂账咧。饿第一个把你从棺材里刨出来要债。” 侯卿咬了一口豹子肉,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要是死了,降尘的实验数据就没有对照组了,她前两天还在说,想观察一下修炼《九幽玄天神功》之后的长期变化,你要是现在就死,她的研究进度会受影响。” 降尘把本子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小林子,你的真气恢复周期还没有数据,至少要观察三天。三天之内你死了,我的实验报告就废了。” 旱魃把折好的纸人放到火堆旁边,纸人的影子在火光中跳动。 “等你功力稳固之后,我帮你布置战场。炸药的用量需要根据余沧海的身法和轻功来计算,不能炸偏。给我半个月时间准备。” 狗哥蹲在火堆旁边刷油,憨厚地笑了一下。 “你要是去报仇,我给你带干粮。去青城山的路不好走,路上没几个人卖吃的。我多做一些能放的,肉干和饼都行。” 林平之看着火堆周围每个人,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话。 江玉燕默默在一旁点头,表示她也出一份力。 阿姐在算账本上勾了一笔,说报仇期间的食宿费不算在亏损里。 侯卿说可以借他几个“小可爱”壮声势,不收钱。 降尘说万一受伤了,她能缝,线是现成的。 旱魃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爆炸半径了。 狗哥已经开始规划路上带什么干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谢谢。”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 他把碗端起来,夹起林北给他的那块豹子肉,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吞下去。 “三天。三天之后我再练不熟,你们就把我关在密室里别放出来。” 林北端起碗,夹了一块狼腿肉。 “这才对嘛。小林子,你以前是福威镖局的少东家,说话做事都有模有样的。这五个月那个怂样就别端着了,你骨子里又不是个怂人。” 林平之把碗往林北的碗上一碰。 “谁怂了,我那叫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得连嘴都不敢张?” “那时候谁知道你们是好人坏人。” “现在知道我们是好人了?” 林平之看了一眼火堆周围——降尘在研究纸人燃烧的速度,旱魃在画爆炸范围草图,侯卿在思考要不要抓几个路人配合吓人的彩排,阿姐在算如果全员出动这趟报仇要花多少银子。 “现在知道了,你们虽然一个比一个怪,但都是好人。”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的肉汤一饮而尽。 “林北我纠正一下。我们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狗哥从火堆边探过头来,手里举着一串刚刚烤好的野鸡肉串。 “我也是好人。但我不怪。” 林北接过肉串,朝狗哥竖了个大拇指。 “对对对,狗哥是唯一的好人。这里所有人里面就狗哥最正常。林北我愿称你为顺风镖局的良心。” 林平之抬头看了看狗哥。 狗哥正在给阿黄剔骨头上的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完成日常任务。 阿黄啃着骨头尾巴摇得飞快。 “狗哥确实是个好人。” 林平之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看火堆对面的江玉燕。 江玉燕正把一块豹子肉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喂猫。 她注意到林平之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个柔柔的微笑。 “燕姐也是好人。” 林平之点了点头。 林北和侯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北凑到侯卿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侯卿用折扇遮住嘴,回了一句什么。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看江玉燕,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江玉燕正在给阿黄喂肉块,动作温柔贤淑,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顺着热气往上升,融进了满天的星星里。 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八个人加一条狗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烤肉的香味和降尘做实验烧的纸人灰混在一起,被夜风吹得满院子都是。 阿姐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侯卿的铜钱在指间转来转去,旱魃手里的纸人已经折到第十七个,狗哥翻动烤架的动作节奏分明,江玉燕碗里的肉切得大小一致整整齐齐,降尘的本子上又翻过了一页。 林平之坐在他们中间,端着碗,碗里满满当当全是林北刚夹给他的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和三个月前在西安府城外松树林里看到的月亮是同一轮,但感觉完全不同。 “掌柜的,三天后你一定要让我练熟。” 林北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 “放心。林北我说到做到。” 阿姐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个珠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三天后要是没练熟,再加一个月的茅厕。” 林平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 “好。练不熟我自己洗。” 话音刚落,烤架上的野鸡翅膀崩地一声爆了皮,油花溅到旱魃的纸人上,纸人呼地一下着了。 旱魃面无表情地把着火的纸人扔进火堆里。 “第十八个。” 侯卿看着火堆里燃烧的纸人,折扇唰地展开。 “纸人浴火,寓意吉利。小林子,你报仇那天,我送你一个特制的。” 林平之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碗里的肉一口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这顿烧烤,是我三个月来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狗哥在火堆边抬起头,憨厚地笑了一下。 “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一锅汤。” 第30章 《九幽玄天神功》vs《金光神咒》 三天后,顺风镖局后院。 林平之站在院子正中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紫黑色的真气从皮肤表面渗出来,在他周身三尺内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甲。 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光,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地闪烁。 他右手握拳,拳面上青筋暴起,指节被真气包裹着泛出金属般的光泽。 站在他对面的是林北。 林北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但下一瞬,金色的光芒从他丹田的位置炸开,瞬间覆盖了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一层凝实的金光包裹,光芒不刺眼,但厚重得像一面铜墙铁壁。 林平之动了。 他的右脚在地上一蹬,青砖地面被踩出一道蛛网状的裂纹,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残影,瞬间欺近林北身前。 右拳带着九幽真气的全力一击,砸在林北的胸口正中央。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在院子里炸开。 林北纹丝不动,双脚连一毫都没挪过。 金光被拳头砸中的位置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原状,像是往水塘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完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平之的拳面一阵发麻。 他没停,左拳紧跟着砸上去——还是胸口正中,力道更猛,真气更浓。 右拳、左拳、右肘、左膝——林平之把自己五个月来练的所有近身搏击手段全部砸在了林北身上。 “铛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响得后院的老槐树都在抖。 阿黄趴在回廊下面,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呜咽了一声。 侯卿靠在水井旁边,把铜钱弹起来接住,每响一声他就在心里默数一声——数到最后懒得数了,把铜钱揣进怀里,展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林平之后跃三步,落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拳头在发抖,指节上覆盖的紫黑色气甲被震出了几道裂纹。 他盯着林北胸口那片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的金光,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死铁王八。” 他直起身,把拳头松开,紫黑色的真气从身上散去。 “不打了。” 林北身上的金光应声消散。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怎么了?刚才不是打得挺起劲的?” 林平之走到石桌旁边,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我所有的手段打在你身上,跟刮痧一样。除了当当响,什么用都没有。” 林北走到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废话。林北我的《金光神咒》练了多少年,你的《九幽玄天神功》练了几天?你要是能破我的防,林北我这些年就白活了。” 林平之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片刻。 “掌柜的,你既然有这么强的手段,为什么当初让我练的是《九幽玄天神功》,而不是《金光神咒》?” 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翘起二郎腿。 “小林子,我问你。如果当初我把这两本功法都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选,你会选哪个?”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暗红色真气纹路。 他想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我估计还是会选《九幽玄天》。” “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了。” 林平之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以我当时心里的恨,还有急着报仇的冲动,就算你告诉我《金光神咒》比《九幽玄天》强十倍,我也会选《九幽玄天》。我没办法等那么多年,让余沧海多活那么多年。” 林北点了点头。 “对啊,我知道你等不了,所以林北我没问你就直接给你了《九幽玄天》。你当时的状态,《金光神咒》摆在你面前你也不会选。而且就算你选了,你那个心境也练不成。” (其实还有降尘在旁边推波助澜,这么好的一个材料不练《九幽玄天》天理不容。)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随手往林平之怀里一丢。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字——“金光神咒”。 纸张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林平之抬起头。 “怎么说?” “拿着。别用那种眼神看林北,《金光神咒》咱们镖局人手一本,只不过修炼难度太高,需要很强的心性和悟性。” 林平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篆字和经络图谱映入眼帘,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 “普通人也能练,不过需要时间的堆积。至于需要多少时间——看个人。有的人几年入门,有的人十几年都入不了门,有的人一辈子连门都摸不到,只能点蜡烛。” 林平之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揣的不是一本功法,而是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孵出来的石头蛋。 “掌柜的,镖局里除了你,还有谁练成了?” “狗哥。” 林北的回答干脆利落。 “狗哥属于老天爷喂饭吃的那种人。无论什么功法到他手里,都没有瓶颈。你不要跟他比,比了也是白比。”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接受了这个事实。 狗哥的境界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一个人能一边炒菜一边把《太玄经》练到大成,这种人跟自己就不是一个物种。 “那我换一个问题。” 林平之把茶杯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林北。 “现在我练成了《九幽玄天》,镖局里的人我能打过谁?” 林北想都没想。 “你一个都打不过。” 林平之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不可能。” “小林子,你才练了几天?膨胀了。”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 他不信邪。 “我连燕姐都打不过?” 林北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那种表情林平之以前见过——就在林北想到一个坏主意的时候,嘴角会翘起一个特别的弧度,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林北的表情里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看好戏之前的期待。 林平之注意到了这个表情。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不可能吧?” 林平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真的连燕姐都打不过?”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他的手掌在林平之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个即将知道残酷真相的孩子。 “江玉燕的实力,跟我们差不多。当然,狗哥她肯定打不过——当然谁也打不过狗哥,他变态。” 林北转过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如果你不怕被吸干,可以去跟她练练。林北我先去准备晚饭了。” 林平之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林北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腕上的暗红色真气纹路还在,皮肤比以前白了不止一个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多了三倍。 他刚才全力一拳能在青砖地面上踩出裂纹,一拳能把石桌打缺一个角。 但林北说,他连江玉燕都打不过。 林平之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弄了半天,我苦了这么久,我还是那个最弱的?” 第31章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帮小林子报仇 当天晚上,顺风镖局大堂。 阿姐把周围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吹灭,只留下桌子正中间的两根。 烛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把围坐在桌边的八张脸照得一明一暗,像一群准备密谋造反的山贼。 林北站在桌子前面,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安静,开会了。” 烛光从下巴往上照,把他那张本来就不算正经的脸照得阴森恐怖。 他的目光在桌子周围扫了一圈——旱魃靠在椅背上,手里折着今晚的第二十三个纸人。 降尘摊着她的笔记本,炭笔夹在指间。 侯卿把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揣进怀里。 阿姐坐在椅子上,两只虎头鞋够不着地,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 狗哥腰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 江玉燕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林平之坐在最角落里,表情比刚进密室时还严肃。 “人到齐了。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帮小林子报仇。” 林北把目光转向侯卿。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仙品”两个字晃了晃。 “《辟邪剑谱》已经印了五千份。通过特殊渠道散布到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弟子人手一份,黑市上已经开始有人倒卖了。预计再过半个月,整个江湖都会知道剑谱的内容。”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等着事情发酵就好。” 林北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旱魃。 旱魃头也不抬,手指还在翻飞着折纸。 “印刷的活是我、狗哥和燕子干的。五天五夜,五千份。排版、印刷、装订,全部手工完成。” 狗哥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负责裁纸。” 江玉燕端着茶杯微微点头。 “我负责装订,剩下都是旱大哥弄的。” 林北又点了点头,把头转向阿姐。 阿姐不等他开口,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手叉在腰上,仰着头瞪着林北。 趾高气昂,预判了林北的预判。 “纸要不要钱?印刷的墨要不要钱?装订用的线要不要钱?这笔账饿还没来得及跟你算!瓜怂!” 林北果断立刻把目光从阿姐身上移开。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各个身怀绝技! 林北继续环顾桌子周围,目光从一个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降尘坐在桌子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玩自己的指甲。 她的左手拇指在右手食指的指甲上来回摩挲,嘴里轻轻哼着一个不知名的小调,另一只手已经在收拾本子和炭笔了。 她的表情很放松,像是来参加一个例行公事的晨会,晨会结束就能回去继续做实验。 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下来了。 降尘抬起头,发现七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阿姐的眼神里写着“抓到你了”,林北的眼神里写着“你完了”,侯卿的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旱魃还在折纸但眼睛已经抬起来了。 降尘把本子和炭笔抱在胸前。 “你们都盯着我干嘛?” 阿姐往前迈了一步,虎头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老太婆,搞了半天就你在偷懒!” 降尘眨了眨眼。 她的脑子转得极快,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然后忽然亮了起来。 “小林子修炼的《九幽玄天神功》还是我改良的好不好!论贡献我最大!没有我的功法,小林子有报仇的能力吗?” 她话锋一转,手指指向林北。 “我看有的人就会磨嘴皮子,‘发号施令’‘统筹指挥’,实际的事一件没干!” 七双眼睛齐齐转向林北。 林北的手还保持着敲桌子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在烛光下凝固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林北把手放下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既然每个人都多少付出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他强行站直身体,把目光扫向全场。 “还有,林北我每天陪小林子对练,这也是付出!实战陪练懂不懂?很累的!” 阿姐嗤了一声,但没有继续追究。 降尘松了一口气,把本子重新摊开在膝盖上,继续玩她的指甲。 林北又咳嗽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 “下一个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帖子是红底的,上面用金粉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根据江湖上的传言——还有这张帖子——衡山派的刘正风广发武林帖,邀请各路英雄豪杰于下个月十五在衡阳府邸举办金盆洗手,正式退出江湖。” 林北的手指在帖子上点了两下。 “这是个机会。到时候各路英雄豪杰全都在场,余沧海那个矮子肯定也会去。不用咱们辛辛苦苦跑到川蜀去找他。” 林平之的目光落在帖子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金盆洗手?刘正风是衡山派掌门莫大的师弟,他在江湖上的名望不小。他要是金盆洗手,五岳剑派的人都会到场。” “不止五岳剑派。” 林北把帖子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受邀宾客的名单。 “少林、武当、峨眉、崆峒、丐帮——能叫得上名号的门派全在邀请之列。这个排场,整个江湖的眼睛都会盯着衡阳。”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和林北一模一样的弧度。 “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让余沧海颜面扫地。小林子当众报仇,余沧海身败名裂——这场戏,品位很高。” 林北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高又大。 “咱们不光要让余沧海死,还要让他死得毫无体面。当众揭穿他为了林家的《辟邪剑谱》,先是灭了福威镖局满门,然后又一把火烧了镖局——” 林平之抬起头。 “掌柜的,烧镖局的好像是——” “是你,这没错啊!” 林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但现在,这个屎盆子要扣在余沧海头上。反正镖局已经烧了,火是谁放的谁说得清?你放的也好,他放的也好,外人看来,受益最大的人就是嫌疑最大的人。余沧海练了《辟邪剑谱》,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把火当然是他放的。” 侯卿在旁边插了一句。 “而且,因为我的特殊渠道,现在整个江湖差不多都知道《辟邪剑谱》是怎么回事了。街头巷尾的茶馆说书人都在讲——林家有一门绝世剑法,练成之后天下无敌,但代价是得先自宫。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北接过话头。 “所以,只要余沧海当众被揭穿他练了《辟邪剑谱》,他的‘二弟’肯定就不在了。没了‘二弟’,就证明剑谱在他身上。剑谱在他身上,灭门的事就是他干的。逻辑链条天衣无缝。” 旱魃把手里的纸人放在桌上。 纸人是个矮胖身材的造型,肚子滚圆,四肢短小,脸上还用朱砂点了一颗痦子。 “余沧海。” 旱魃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所有人低头看着那个纸人——矮胖的身材确实和余沧海一模一样,脸上的痦子更是点睛之笔。 侯卿把纸人拿起来端详了片刻。 “这个纸人烧起来一定很有品位。” 林北把纸人从侯卿手里拿过来,放在帖子旁边。 “这件事还有一个关键——只有最先拿到剑谱的人,才有勇气自宫。 岳不群拿到真本,余沧海拿到复印本,这俩人肯定都已经割了。 等到剑谱烂大街以后,他们后悔也迟了。 除了真有血海深仇非练不可的人。 大部分人最多会把剑谱收藏起来,等哪天被仇家追杀了再考虑割不割那二两肉。” 林平之想了想。 “有道理。没有迫切需求的人,谁会随随便便割自己的命根子?” “就是这个理。” 林北用手背敲了敲桌面,他说完这句话,瞄了林平之几眼。 这位仁兄如果没有遇上林北他们,他也是有这样大的勇气的! “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辟邪剑谱》要自宫才能练。每个版本的剑谱最后一页都画着余沧海的肖像和那句‘此人已练,效果拔群’。江湖上已经开始流传——青城派掌门已经练了辟邪剑法,武功大进。这个传言加上金盆洗手大会上的当面对质,余沧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北把手从桌面上拿开,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准备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衡阳。” 阿姐立刻抬起头。 “启动资金呢?去衡阳的盘缠、住宿、伙食,这笔钱谁出?” 林北的表情一本正经。 他走到林平之身后,双手按在林平之的肩膀上。 “小林子出。从他的月钱里扣。” 林平之抬起头,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 但他想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又闭上了。 “就当报仇的代价了。反正月钱扣完也就一年不拿钱,镖局也不会让我饿死,还有余沧海的命值这个价,”林平之想。 他环顾了一圈桌子周围的人——旱魃大哥还在折纸人,纸人的造型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大小不一,姿态各异,每一个都是余沧海的尊容。 他好像今天晚上一直在折纸?不折不行吗? 降尘今天晚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人体经络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的穴位。 侯卿从怀里掏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锣,用袖子擦了擦锣面。 阿姐已经拿起算盘开始算账了,手指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狗哥在列路上要带的干粮清单,列到一半停下来问江玉燕喜欢吃什么,他等一下去准备。 江玉燕说随便,狗哥就在清单上写了两行。 林平之看着这群人,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 不过这次他没让眼眶发红——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些人面前哭太没面子。 “掌柜的。七位高手给我撑场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奢侈什么?余沧海灭你满门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奢侈。欺负顺风镖局的人,林北我就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正义的群殴。” 侯卿在铜锣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品味。” 旱魃把三个余沧海造型的纸人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爆炸半径需要现场测算。不过纸人和炸药应该够用了。” 降尘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标题——“林平之实战数据记录”。 她写到一半抬起头,看了林平之一眼,那目光让林平之后背又凉了一下。 阿姐把算盘一推。 “账算完咧。八个人来回盘缠加食宿,控制在三十两以内。超出的部分,从林北的零花钱里扣。” 林北张了张嘴。 “凭什么?” “凭你是掌柜的。掌柜的不负责谁负责?” 林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小林子,要不咱们还是别报仇了。” 林平之端着茶杯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和三个月前在西安府城外松树林里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现在这根弦还在,但外面多了一层九幽真气裹着,暂时断不了……不,根本断不了了。 “三十两。我出。从月钱里扣。扣完三十两,再加上上次扣的,今年……呃,没有了,不过……” 林平之端着茶杯,朝桌子周围每一个人的方向都举了一下。 “这一杯,小林子谢过各位。” 阿姐从椅子上蹦下来,把自己的茶杯也端了起来。 旱魃放下纸人,把手搭在茶杯上。 降尘把本子合上,端起了杯子。 侯卿用折扇碰了碰茶杯边缘。 狗哥和江玉燕同时举杯。 林北最后一个端起来,杯子举得最高。 “明天一早,出发衡阳。各位,干杯。” 八个茶杯碰在一起,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那张金盆洗手的武林帖上,把余沧海纸人脸上的朱砂痦子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 第二天一早,顺风镖局门口。 八匹马并排拴在门前的马桩上,马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阿姐骑的是最小的一匹白马,马小马力足,马镫专门改短了一截,她的虎头鞋踩在上面刚好合适。 她据理力争一定要自己一匹马。 降尘骑的是一匹灰马,马背上绑着她的药箱和笔记本。 旱魃骑黑马,马鞍后面捆着一大包彩纸和竹篾。 侯卿站在马旁边,一脸嫌弃。 林北从镖局大门里出来,手里拎着苗刀。 “侯卿,上马。咱们赶时间。” 侯卿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目光越过了那一排马,落在了院子里的驴棚上。 驴棚里那头灰驴正悠闲地嚼着干草,两只长耳朵在晨风里晃了晃。 侯卿开口。 “还是驴有品位。我现在想要骑驴!” “没有驴!” 林北走过去一把拽住侯卿的马缰绳,把他的马牵到官道上。 “咱们赶时间。八个人骑八匹马已经很显眼了。再加一头驴,你让整个七侠镇的人都以为咱们是马戏班子吗?” 侯卿没有放弃。 他用折扇点了点林北的肩膀。 “其实骡子也可以。骡子的耐力比马强,走远路更合适。而且骡子的叫声很有特色,每天早上叫一声,整个镖局的人都不用打鸣了,绝对比公鸡有品位。” 林北头也不回。 “没门。你骑你的马,到了衡阳再跟你算品位这笔账。” 侯卿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品位”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要骑旱魃。” 旱魃骑在黑马上,头也不回。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过来,不带任何起伏。 “滚。” 侯卿把折扇收拢,往掌心里一拍。 “旱魃,你再考虑一下。我骑你,你省马力,我省品位,双赢。” 旱魃转过身。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侯卿,沉默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用那种能让整个镖局瞬间安静下来的语气开口。 “三十七种纸人炸药造型我都有。每一种都可以让你今晚睡觉的时候感觉床上‘异常舒服’。你想试试?” 侯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立刻退后两步,拉开和旱魃的距离,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我只是开个玩笑。骑马的品位,仔细想想也不错。” 江玉燕骑着马从侯卿身边经过,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意。 “侯卿哥,你要是真骑了旱魃哥,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想看看旱魃哥会用什么表情把你从身上甩下来。” (戴面具的人有表情才怪。) 侯卿把折扇一收。 “玉燕,你什么时候也变了?” 江玉燕歪了歪头。 “我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以前你没有骑旱魃哥的想法,所以我没有机会展现这一面。” 林平之最后一个从镖局里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腰间挂着那柄长剑。 他把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和去福建时那个上马都要扶一把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阿姐骑在白马上,回头看了林平之一眼。 她的虎头鞋在镫子上晃了两下,陕西口音在晨风里格外响亮。 “小林子,到时候找到余沧海,饿先给他吹一段《百鸟朝凤》,送他最后一程。” 林平之拉紧缰绳,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阿姐,我不想让他死得太好听。” 降尘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 “死之前可以先让我缝几针。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缝合手法,正缺一个活体实验对象。” 阿姐回头瞪了降尘一眼。 “死老太婆,这是在大街上,小点声,还有你真的准备拿余沧海那个恶心的家伙当实验体?” “谁让他打死林平之他爹的时候,可没问过林平之的意见。” 降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一报还一报。这是最基本的因果报应。我只是恰好可以充当这个报应的执行工具。” 林北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他把苗刀横在马鞍前面,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八匹马沿着七侠镇的黄土路往东南方向驰去。 马蹄踩碎了早晨凝结在路面上的薄霜,扬起一路干燥的尘土。 阿黄被狗哥放在自己骑的马背上面,舌头伸得老长,尾巴在尘土里扫来扫去。 同福客栈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白展堂从窗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去的马队。 “掌柜的,对面镖局的又出门了。” 佟湘玉端着一碗粥走到窗户旁边,往外面看了一眼。 八匹马的背影已经变成了官道上的八个小黑点,只有阿黄的尾巴还在尘土里甩来甩去。 “额说这些人,一年到头往外跑,镖局的生意还做不做咧?” 白展堂缩回头,把窗户关上了。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每次出门回来,都能带回来一个新人。上次是那个林平之,不知道这次会带谁。” 佟湘玉端着粥坐回桌边,用勺子搅了搅粥。 “可别再带了。他们镖局八个人,凑两桌麻将了都。” 郭芙蓉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里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葱。 “什么麻将?谁打麻将?带我一个!” 白展堂和佟湘玉同时转头看着她。 郭芙蓉被两个人的目光看得发毛,把嘴里的葱咽了下去。 “我……我今天干活很认真的!地扫了,桌子擦了,灶台也刷了!” 白展堂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说你偷懒。回厨房吃你的面去。” 郭芙蓉端着面条,又看了一眼窗外官道上的尘土,缩回了厨房。 第32章 行走江湖,四不能惹 从七侠镇到衡阳,八匹马跑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的午后,衡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墙不高,但城门口排着的队伍却从城门洞里一直延伸到官道拐弯处。 排队的人里十个有七个腰间别着兵器——长剑、弯刀、判官笔、九节鞭,各式各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混着马蹄声、吆喝声和骡马的响鼻声,整条官道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北骑在最前面,勒住马缰,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往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那群背着长剑的华山派弟子、举着旗杆的嵩山派门人,还有三五个穿着青城派服饰的矮个子剑客正蹲在城墙根下啃烧饼。 林北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刘正风的面子不小。五岳剑派的人来了至少一半。” 侯卿骑在旁边,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歪着头打量着城门口的人群,目光在一个背着金丝大环刀的胖子和另一个腰间挂着峨眉刺的瘦高个身上各停了片刻。 “品位参差不齐。那个胖子的刀背上镶了三颗假宝石,品位堪忧。瘦高个的峨眉刺倒是真货,可惜保养得不好,刃口都卷了。” 阿姐从白马的马背上探出头,虎头鞋在镫子上晃了两下。 “饿闻到米粉的味道咧!衡阳的米粉是不是很有名?” 旱魃骑在黑马上,胸前挂着一大串佛珠,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乌黑发亮。 他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他听到阿姐的话,头也没回。 “先住店,再吃饭。” 八匹马排成一列,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走。 进了城门之后,衡阳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加嘈杂。 主街两旁的店铺门口全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茶馆里坐满了带兵器的江湖人,酒楼二楼的窗户大敞着,划拳声和说书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砸在街面上。 街边摆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狗皮膏药的、卖跌打损伤丸的、卖“祖传剑谱”的——一个嗓门比一个大。 “林家辟邪剑谱!正版林家辟邪剑谱!只要十两银子!练成天下无敌!”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贩蹲在街角,手里举着一本蓝皮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辟邪剑谱”四个字。 他面前已经围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个光头大汉正翻着册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上面怎么写着要先自宫?”光头大汉抬起头瞪着小贩。 小贩面不改色。 “那是障眼法!障眼法懂不懂?林家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其实不用割!你往下翻往后翻,最后面有药方!三十多味药,喝了就成!” 林北从马背上低头看了一眼小贩手里的册子,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侯卿说了一句。 “盗版都出来了。侯卿,你的印刷品有竞争对手了。” 侯卿用折扇遮住半张脸。 “粗制滥造。封皮的蓝色太俗,纸张的厚度不够,装订线用了劣质麻线。那个小贩的品位,连当盗版贩子都不配。” 八匹马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注意到这队人马,纷纷侧过头来看。 一个扛着鬼头刀的疤脸汉子本来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旱魃胸前的佛珠和那张面具,默默地往路边让了一步。 一个背着剑的白衣少侠正在街边买糖葫芦,目光扫过降尘——降尘骑在灰马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摘的狗尾巴草,正在东张西望地打量街边的店铺——白衣少侠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又扫到了阿姐身上。 阿姐正趴在马背上,伸手指着街对面的紫竹林卤粉店,用陕西口音大声喊道“饿要吃那个”。然后他又看到了江玉燕——江玉燕骑在马上,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柔柔的笑,看起来最正常。 然后他又看到了旱魃。 白衣少侠的目光和旱魃的目光对上了。 旱魃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看过来,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面墙。 白衣少侠立刻把头转回去,糖葫芦掉在地上都没捡。 行走江湖有四大不能惹——僧、道、妇、孺。 林北一行人占了三个半:旱魃胸前的佛珠让他看起来像个僧人,降尘和江玉燕是妇,阿姐是孺。 至于旱魃那张面具和那副身材,比什么“贫僧从少林来”更有说服力——没人想惹一个戴面具的大个子。 路人们纷纷让开。 八匹马加一条狗在衡阳城的主街上畅通无阻,一直走到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三层木楼前面。 林北翻身下马,推开客栈的门。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 十几张桌子周围全是带兵器的江湖人,靠墙的长凳上并排坐着七八个统一服饰的崆峒派弟子,正中间的大桌旁围着一群肩宽体阔的少林俗家弟子在喝茶。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留着两撇八字胡,额头上全是汗,正手忙脚乱地拨着算盘。 林北走到柜台前面,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住店。八个人,八匹马,一条狗。” 胖掌柜抬起头,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林北身后的人——旱魃站在门口,把门外的阳光挡掉了一半;阿姐蹲在门槛上逗阿黄;降尘靠在门框上,还在嚼那根狗尾巴草。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额头上又多了一层汗。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 掌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怕得罪人的小心,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几天因为刘府刘三爷三天后金盆洗手的缘故,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全被订满了。不瞒您说,连柴房都住满了人,地铺都没空位了。您是第八个来问的客人,前七个都差点把我这柜台给劈了。”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旱魃正把手搭在门框上,门框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 林北转过头,把胳膊肘搭在柜台上,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掌柜的别紧张。我们是开镖局的,不是江湖上打打杀杀的那种人。这趟来衡阳,主要是因为刘三爷金盆洗手,各路英雄都往这边赶。我们想着这边人多,总该有生意做,所以来碰碰运气。” 掌柜的听到“镖局”两个字,肩膀明显松了一截,用手帕又擦了一把汗。 “原来是开镖局的各位爷们,失敬失敬。那太好了——不是,我是说,您几位不是来找茬的,那太好了。” 第33章 砍价入住茅草屋 掌柜的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不过房间确实一间都没了,这个没法骗您。倒是——后院还有一间茅草屋,平时是伙计们住的,因为客房全满了,伙计们搬到柴房去打地铺了,这间屋子是特地腾出来的。里面虽然简陋了些,但该有的都有,床铺桌椅一应俱全。几位要是不嫌弃——” “价钱呢?” 掌柜的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看各位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好说话的,十五文钱一个人一晚上,怎么样?八个人就是一百二十文,马和狗的伙食另算,算您二十文一天,总共一百四十文一天。这已经是衡阳城里最便宜的价格了。” 林北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柜台上拿开,后退一步,弯下腰,双手伸到阿姐腋下,把正在逗阿黄的阿姐从地上拎了起来。 阿姐被他拎在半空中,虎头鞋在空中蹬了两下。 “你干啥!放饿下来!” 林北把阿姐放在柜台前面。 阿姐的个头刚好比柜台高出一个头,两只小手扒在柜台边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从下往上盯着掌柜的。 “她是我们的账房。价格跟她谈。” 掌柜的看着柜台前面这个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嘴唇动了两下。 阿姐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看起来最多七八岁。掌柜的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容。 “这位小姑娘是——” “饿是顺风镖局的账房。” 阿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熟练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啪地拍在柜台上,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陕西口音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有穿透力。 “十五文一个人?你这个茅草屋是镶了金边还是铺了玉砖?八个人一晚上就是一百二十文,再加上马匹狗的伙食,这价格比京城的客栈还要贵。饿告诉你,饿们走南闯北,住过的客栈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糊弄不了饿。” 掌柜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小姑娘,这价格真的是——” “是什么?是欺负外地人不懂行情。三天后刘三爷金盆洗手,城里客栈全满——这没错。” “但那是因为各大门派都有驻地,人家根本不住客栈。你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做的就是小本买卖,来的都是散客。” “散客的钱好赚,但散客走得也快,你今天宰了饿们,明天饿们走了,你这茅草屋照样空着,一毛钱也赚不到。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你不如给个实惠价,饿们住得舒服,以后有朋友来衡阳饿们还推荐你这儿。” 掌柜的八字胡抖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孙女还小的小姑娘,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干客栈这一行三十年,讨价还价的客人见多了,但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用算盘敲着柜台教训,这还是头一遭。 “八文。” 阿姐竖起一根手指。 “八文钱一个人一晚上。八个人六十四文。马和狗的伙食,三文钱一天。总共六十七文一天。饿们住五天,总共三百三十五文。” 掌柜的擦了一把汗。 “小姑娘,八文实在是太低了,光是打扫那间屋子的人工都不止——” “打扫?你刚才说屋子是伙计腾出来的,打扫本来就是你们伙计的分内事,不额外花钱。” “被褥是旧的,桌椅是旧的,房梁上的灰比饿的岁数都大,你还有什么成本?八文已经是饿给你留了面子了,换了别人饿直接砍到五文。” 阿姐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 “你自己算。六十七文一天,五天三百三十五文。比你的价格便宜了整整三百六十五文。这三百六十五文饿们省下来,还能在城里吃几顿好的,你赚了六十七文一天也比空着强。双赢,对不对?” 掌柜的沉默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把手帕揣回袖子里,拿起柜台上的算盘拨了几个珠子,然后放下算盘,长出一口气。 “成交。三百三十五文,五天。小姑娘,你这砍价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阿姐把算盘收回怀里,拍了拍手。 “自学成才。饿在这方面的天赋,一般人无法企及。”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亲自领着八人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经过大堂的时候,几桌正在喝茶的江湖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旱魃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 后院的茅草屋比林北想的还要寒碜。 掌柜的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阿姐连打了三个喷嚏。 屋子倒是不小,大约有两丈见方,但屋顶的三分之一是透光的——不是开了天窗,是茅草被风吹走了,阳光直接从房梁间的缝隙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墙壁上糊着的黄泥裂了十几道口子,最大的那道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掌,透过裂缝能直接看到隔壁的鸡窝。 房梁上挂着十几张蜘蛛网,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最小的那张网目测也有洗脸盆那么大,几只灰扑扑的蜘蛛趴在网上,肚子鼓鼓的,看样子在这里已经繁衍了好几代了。 墙角摆着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的灰厚得可以直接用手指写字,上面还嵌着几块干掉的泥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 桌腿旁边长着三朵蘑菇,白色的,矮矮胖胖的,看起来倒是挺可爱。 林北站在门口,目光从屋顶扫到墙壁,从墙壁扫到桌面,从桌面扫到蘑菇。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能住人?” 掌柜的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客官,刚才小姑娘砍价的时候我就想说了——这屋子的条件确实差了点,但八文钱一个人一晚上——” “奸商。” 林北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从怀里掏出三百三十五文钱拍在掌柜的手里。 “还是花钱花多了。这他妈的能住人?林北我行走江湖还是经验太少,吃了没经验的亏。” 掌柜的接过钱,鞠了个躬,转身就溜了,脚步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第34章 破旧的茅草屋,众人大扫除 林北站在茅草屋门口,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屋子里每一个需要修补的地方。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动起来动起来,天黑之前把这地方收拾出来。旱魃,你跟林北上去补屋顶。” “侯卿、小林子,你们俩补墙上的裂缝。” “降尘、阿姐、玉燕、狗哥,你们收拾屋子里的灰和蜘蛛网。” “狗哥,收拾完之后在屋子最里面摆八张床,用木板搭就行,这地面太潮不能直接铺被褥。阿黄你——” 阿黄蹲在门口,歪着头看着林北,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你看家。”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八个人散开,各自去客栈的马车上搬工具。 旱魃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捆茅草和一把锤子——作为扎彩匠,随身带修补材料是他的职业习惯,茅草本来是扎纸人用的填充料,拿来补屋顶正好。 林北从柴房借了把梯子,两个人爬上屋顶,旱魃蹲在房梁上,把新茅草一束一束地塞进裂缝里,用细麻绳扎紧,手法熟练得像在折纸人。 林北蹲在旁边递茅草,递着递着发现旱魃扎的茅草比原来的屋顶还整齐。 “旱魃,你以前修过屋顶?” 旱魃头也没抬。 “纸人纸马的骨架比这个复杂。” 屋子里,侯卿站在墙边,盯着墙上那道最大的裂缝,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团黄泥和一把抹刀——这两样东西是他临走前从镖局厨房后面的泥堆里挖的,理由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黄泥糊在裂缝上,用抹刀抹平,抹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用指尖在泥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符文。 林平之在旁边递黄泥,看着那道符文。 “这符文是干什么的?” “隔音。隔壁是鸡窝,半夜公鸡打鸣会影响我的品位。” 侯卿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符文。 “我只画了一面墙。剩下三面墙你自己补。” 林平之拎着黄泥桶走到另一面墙前面。 他的修补手法比侯卿糙得多,黄泥糊上去之后用巴掌拍平,拍得满手都是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天前这双手还被九幽真气裹着,一拳能把青砖地面踩出裂纹。现在这双手在糊墙。 屋子里灰尘最重的地方,降尘站在房梁下面,仰头看着那十几张蜘蛛网。 她从药箱里掏出一把小刷子和一个玻璃瓶,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把蜘蛛一只一只地拨进玻璃瓶里。 阿姐站在地上,两只手叉着腰。 “死老太婆,你抓蜘蛛干啥?” “入药啊。这种灰蜘蛛的蛛丝可以止血,比金疮药好用。” 降尘把最后一只蜘蛛装进瓶子里,拧紧瓶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十几只蜘蛛在瓶子里爬来爬去,细长的腿在玻璃壁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而且它们在这里繁衍了好几代,种群的基因已经适应了室内环境。带回去可以建立一个新的饲养种群,以后做实验就不用去野外抓了。” 江玉燕拿着一把扫帚,把房梁上垂下来的灰尘和蜘蛛网残丝扫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扫帚擦过房梁的时候几乎不出声。 扫到一半她停下来,从墙上拔下了那三朵蘑菇,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 “这个蘑菇可以吃吗?” 狗哥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可以。炖汤挺鲜的。不过三朵不够,改天我去山上采一些。” 江玉燕把蘑菇递给狗哥,继续扫地。 狗哥把蘑菇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搬木板搭床了。 他从客栈柴房里借了八块门板和十六块砖头,把砖头分成八组垫在地上,门板架在砖头上,铺上被褥,八张简易床在屋子最里面一字排开。 每张床之间的间距刚好能侧身走过一个人,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屋子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住在隔壁鸡窝里的鸡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开始咯咯哒地叫。 一只芦花母鸡从墙缝还没补好的那一面探进半个脑袋,歪着头打量着屋子里忙活的八个人。 阿姐走过去蹲下来,和母鸡四目相对。 “你看啥?饿们是新搬来的邻居。今天晚上饿可能会吃你的蛋。” 母鸡把头缩回去,咯咯哒地跑远了。 屋顶上,林北把最后一束茅草递给旱魃。 旱魃扎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上的茅草屑。 两个人从梯子上下来,林北退后几步,仰头看着屋顶。 原来的“透明天窗”已经变成了一片整齐的新茅草,和周围的旧茅草颜色略有不同,但排布得很密实,一看就漏不了雨。 “旱魃,你这手艺比专业的还专业。” 旱魃没有回答。 他把锤子收回包袱里,看了一眼那间被收拾好的茅草屋——屋顶补好了,墙壁上的裂缝糊上了,蜘蛛网没了,桌子擦干净了,上面的灰和泥巴被江玉燕用湿布擦得能照出人影,那三朵蘑菇已经被狗哥收起来了。 八张简易床整整齐齐地排在屋子最里面,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屋子中间挂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光稳定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阿姐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虎头鞋已经脱了,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 “收拾完还是挺像样的嘛。” 降尘坐在她旁边的床上,已经把本子摊开了。 “这里客观条件虽然差,但经过优化之后可以满足基本的居住需求。我给自己打八分。” 林北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被他称作“可以直接拿来种菜”的桌子上。 现在桌面上摆着一壶茶和八个茶杯,杯子是阿姐从包袱里掏出来的,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 “行。勉强能住。” 林北走进屋子,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等咱们走的时候,让旱魃把这茅草屋炸回原样。不能便宜了那个奸商。” 旱魃靠在墙上,微微点了点头。 “炸药的用量需要精确控制。只炸屋顶的茅草,不伤墙壁结构。给我一炷香的时间算一下配方。” 侯卿在旁边展开折扇,嘴角翘起来。 “炸回去的时候叫上我。我想看那个掌柜的表情。那种被自己贪便宜坑了的感觉,品位十足。” 八个人在茅草屋里休整了半个时辰。 狗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今天中午吃的是路上剩的肉干和饼,阿姐虽然嘟囔着想吃衡阳有名的卤粉,但还是接过饼啃了起来。 阿黄趴在门口,狗哥给它扔了半张饼,它一口叼住,尾巴摇了摇。 吃完干粮,林北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拍了拍手。 “开会。” 第35章 散,阿黄守家 八个人围坐在油灯旁边。 阿黄蹲在门口,竖起一只耳朵。 林北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三条线。 “现在分头行动。时间紧迫,三天后刘正风金盆洗手,在那之前咱们要做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情报——余沧海到没到衡阳,住在哪里,带了多少人,这几天有什么动静。青城派的其他弟子分布在哪里。岳不群到没到,华山派的态度如何。嵩山派来了多少人,左冷禅有没有派人来搅局。还有其他门派对《辟邪剑谱》的反应。这些情报全部要摸清楚。” 林北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情报”二字。 “这一块,你们四大尸祖负责。你们四个各有各的本事,打听消息的方式也各不一样。降尘可以扮成江湖郎中,阿姐可以扮成走丢的小孩,侯卿——你想办法混进各大门派的临时驻地里去看看。旱魃不用扮,你就在街上走一圈随便‘抓个人’……自然有人来给你送情报。”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混进华山派驻地,这个有品位。我可以扮成一个送茶叶的商人。华山派的人爱喝茶,听说岳不群每个月都要派弟子下西安府茶馆里进铁观音,每天都会品整整一个时辰。” 林北在地上画了第二条线。 “第二件,小林子——你的任务是调养状态。这十天骑马赶路,你的真气运转不够稳定。这两天在屋里好好调息,把九幽真气的运转路径再巩固一遍。三天后你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出手,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致命。” 林平之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明白了。我今天晚上开始闭关调息,除了吃饭不出这个门。” “吃饭也不用出。狗哥给你端进来。” 林北在地上画了第三条线。 “第三件,生意。咱们镖局不能白来这一趟,报仇归报仇,路费得赚回来。” “林北我、狗哥、玉燕,三个人负责出去招揽生意。衡阳城里现在聚集了全江湖的人,镖局生意肯定有——总有人想把什么东西从甲地运到乙地,或者想雇几个高手护送自己回去。” “咱们顺风镖局名号虽然不响,但咱们可以现场展示实力。” 阿姐从床上探出头来。 “展示实力的费用从宣传经费里出。饿批了,上限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干什么的?” “够你在城门口摆个摊,写上‘顺风镖局,童叟无欺,押镖送镖,安全可靠’。再多的宣传都是浪费,实力是靠口碑传出去的。” 林平之盘腿坐在床上,听完林北的部署,嘴唇动了两下。 “掌柜的,我有个问题。” “说。” “大家不是说好这趟来是替我报仇的吗?” 林北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报仇是一码事,赚钱是另一码事。小林子,难道咱们报完仇之后集体喝西北风?” “你报仇的代价是从你月钱里扣没错,但这趟出来的路费、住宿、伙食,还有刚刚被奸商坑了的三百三十五文,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不赚回来,阿姐下个月能从你的月钱里再扣一笔信不信?” 阿姐在床上晃着脚丫子,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信。饿已经在算咧。”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天晚上围着篝火,所有人端起茶杯碰在一起,阿姐在算盘上拨着珠子说“账算完咧”。当时他感动得眼眶发酸,觉得这群人虽然一个比一个怪,但对自己是真的好。 现在他意识到,感动归感动,月钱归月钱,这是两笔账。 “我明白了。” 林平之把腿盘好,闭上眼睛,九幽真气的暗紫色光芒从皮肤表面渗出来,在他周身三尺内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甲。 “我当时感动早了。” 林北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站起身,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散。” 一个字落下,屋子里七个人的身影同时一晃。 旱魃从靠墙的位置消失,后窗的木栓弹开了一下又合上,整个过程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降尘和阿姐一前一后从门口掠出,降尘的白衣在夜色中闪了一瞬就不见了,阿姐的虎头鞋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小脚印,她跃上墙头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唢呐。 侯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把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然后整个人像一缕烟一样从门缝里飘了出去,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平之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他自己、门口趴着的阿黄,还有站在桌边收拾茶杯的狗哥。 林北和江玉燕也已经不见了。 林平之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后窗,嘴角抽搐了一下。 “狗哥,他们的轻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狗哥把茶杯摞在一起,放进包袱里,头也没抬。 “是啊。以前干白活的时候,阿姐说‘谁最后一个到灵堂谁洗茅厕’,所以他们练轻功都特别勤快。阿姐的轻功最快,因为她最不想洗茅厕。”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自己包袱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面具。 面具是木头的,涂着黑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条嘴缝,是旱魃在出发前夜折纸人时顺手帮他做的——旱魃的原话是“你可能会用到”。 林平之把面具扣在脸上,系好绑带。 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拍了拍阿黄的脑袋。 “阿黄,看家。”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林平之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紫黑色的真气从他脚底涌出,裹住他的双腿,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从门缝里掠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起来,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茅草屋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晃晃,把八张空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石破天快速收完桌子以后,看了一眼阿黄消失不见,他要赶紧追上林北和江玉燕。 谁让他是整个镖局最老实的人呢? 阿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汪”了一声,开始巡视领地。 第36章 街上的见闻,宣传效果非常棒 衡阳城南,青城派驻地的临时帐篷搭在一片废弃的晒谷场上。 林平之伏在晒谷场旁边一棵老樟树的树冠里,九幽真气裹住全身,把呼吸和心跳都压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 他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数清楚了——帐篷四周有十二个青城派弟子,两人一组,交叉巡逻。 帐篷里亮着灯,灯光把一个矮胖的人影投在帐篷布上,正是余沧海。 林平之看着那个人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树皮里。 他花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压下那股从丹田里往上涌的杀意,然后把目光从余沧海的人影上移开,开始有意识地记忆营地的布局——帐篷的数量、巡逻的路线、换班的间隔、暗哨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很稳,目光很冷。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衡阳城东,华山派临时驻地。林平之用同样的方法摸清了营地的布局。 他没有靠得太近,因为岳不群的感知范围比余沧海大得多。 他只在驻地外围的一棵槐树上停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了华山派来了大约二十人,其中有一个年轻女弟子的身形很像岳灵珊,还有一个身形高瘦、腰间挂着酒葫芦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令狐冲。 林平之没有多留,转身离去。 他最后去的是衡阳城北的刘府。 刘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刘”字,门口站着四个家丁。 林平之没有靠近,只在对面的屋顶上远远看了一眼。 刘府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丝竹声和劝酒声,应该是在设宴招待提前到来的贵客。 他把刘府周围的地形记在心里——正门朝南,后门通一条窄巷,东西两侧各有一道侧门,围墙高度大约一丈二——然后翻身下了屋顶,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茅草屋的时候,林平之把面具摘下来,放在床头的包袱旁边。 阿黄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林平之盘腿坐回床上,闭上眼睛,九幽真气开始在经脉里有序地运转。 他把刚才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城派的营地布局、巡逻路线、换班间隔;华山派的人数和主要人物;刘府的地形和出入口。 这些信息像棋子一样被他一个一个地摆到棋盘上,等待着三天后的那场对局。 茅草屋外面,夜风吹过补好的屋顶,新茅草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墙壁上侯卿画的隔音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隔壁鸡窝里的芦花母鸡把头埋在翅膀底下,发出了均匀的咕咕声。 衡阳城主街上,林北走在最中间,左边是狗哥,右边是江玉燕。 三个人都没有戴草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正中央。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两旁的酒馆和茶馆里依旧人声鼎沸,划拳声和兵器碰撞声从窗户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林北的目光扫过街边的行人,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街上翘起兰花指的人明显比正常情况要多得多。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左手举着糖葫芦架子,右手翘着兰花指在数铜钱。 一个扛着扁担的挑夫,空着的那只手小拇指翘得老高,走路的姿势一扭一扭的。 两个在街边下棋的老头,其中一个拈起棋子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同时翘起,姿态比大家闺秀还优雅。 林北用胳膊肘碰了碰狗哥。 “看那个挑夫。” 狗哥顺着林北的目光看过去。 挑夫正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换肩的动作倒是正常,但换完之后右手很自然地翘了个兰花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 “他的兰花指翘得比太监还标准。” 江玉燕在旁边抿着嘴,嘴角动了一下。 “侯卿哥的五千份剑谱,效果显着。”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住了半条街。 林北挤进人群,看到圈子正中间站着两个人——两个都翘着兰花指,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 左手翘兰花指的那个身材瘦高,腰间挂着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刻着“武功山”二字。 右手翘兰花指的那个矮胖敦实,肩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在风中叮当作响。 “姓邱的!你偷学我们武功派的剑法,我今天就要替师父清理门户!”瘦高个左手捏着剑诀,剑尖指着矮胖子的鼻子。 矮胖子右手握着九环大刀,左手叉在腰上,小拇指翘得老高。 “放你娘的屁!我练的是林家的辟邪剑法,什么时候成你们武功派的了?老子花十两银子买的,光明正大!” “那是我师父先拿到的!” “你师父拿到的是真本,我拿到的是抄本,谁先练成算谁的!” 两个人同时出招。 两柄剑在同一瞬间刺出,剑光快得周围的人只看到两道银线在空中对撞,叮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在空中炸开,把围观人群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林北站在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这场打斗。 他看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转头对狗哥说了一句。 “这俩人的辟邪剑法都练得不错。” 狗哥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干粮,表情平静。 “嗯。剑很快。” 江玉燕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两道剑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瘦高个被矮胖子一剑挑飞了剑鞘的时候微微眨了一下眼。 林北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林北我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出来闯江湖的大多数都是穷鬼。这俩人花了十两银子买剑谱,剑倒是练得不错,但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补丁。” 狗哥和江玉燕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离开了十字路口,继续在主街上逛。 林北沿途看到好几个摆摊卖艺的江湖人——一个耍飞刀的,围观的人扔的铜钱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文。 一个卖金疮药的,嗓子喊哑了也没卖出三包。 还有一个摆象棋残局的,和一个丐帮弟子下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只赢了两个馒头。 “一个比一个穷啊。” 第37章 找呀,找呀,找生意——刘府 林北在街边蹲下来,端起随身带的水囊灌了一口。 狗哥蹲在他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饼递给他。 江玉燕站在两个人身后,背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街对面一家布庄的招牌。 “掌柜的,那边有个布庄。要不要去问问他们需不需要运货?” 林北咬了一口饼,嚼了两口咽下去。 “布庄的货太便宜,押一趟赚不了几个钱。要接就接大单——比如哪个门派的掌门想把什么值钱的东西运回去,或者哪个富商想把家眷安全送回家。这种单子一单就能把咱们这趟的路费全赚回来。” 三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北的目光被街道尽头一座气派的府邸吸引了。 那府邸占地极广,青砖围墙高约两丈,大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匾额上刻着两个鎏金大字——“刘府”。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每人腰间都挎着一把腰刀,站得笔直。 门前的石狮子比顺风镖局门口那两只大了不止一圈。 林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去刘府。” 狗哥歪了歪头。 “去刘府干什么?” “刘正风三天后金盆洗手,现在整个衡阳城就数他最忙。忙人最容易有疏忽,疏忽最容易出纰漏,纰漏——就需要咱们这种人。” 林北说完这句,迈开步子朝刘府大门走去。 狗哥和江玉燕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穿过街面,径直走到刘府门前那四名家丁面前。 林北站在最前面的那名家丁跟前,拱了拱手。 “顺风镖局掌柜林北,有事求见刘三爷。劳烦通传。”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北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沾着赶路留下的泥点子,肩上挂着一把苗刀,身后跟着一个憨厚的年轻人和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 这三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刘府的贵客。 “这位爷,实在抱歉。这几天我家老爷都在招待各路贵客,来人一律需要有拜帖或者信物。敢问您有拜帖吗?” “没有。” “那信物呢?” “也没有。” 家丁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公式化。 他躬了躬身子。 “那对不住。没有拜帖和信物,小的实在不能通传。” 林北往前迈了半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信物是没有。但衡山派的事,我知道一两件。你进去跟你家老爷说——莫大掌门的衡山剑法有一招叫‘潇湘夜雨’,出剑的时候剑尖会抖出七个剑花,剑花的大小和形状跟雨点一样。这招只有衡山派内门弟子才知道细节。你就把这句话带给你家老爷,他自然会见我。” 家丁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犹豫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最终还是躬了躬身子。 “那您稍等。小的进去禀报老爷。” 家丁转身推开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林北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悠闲地看着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 狗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包干粮。 江玉燕站在两个人身后,安静地打量着刘府门前的布置,目光从石狮子移到门前的灯笼,从灯笼移到门楣上的雕花。 大约过了一刻钟,家丁回来了。 他推开门,对着林北躬了躬身。 “这位爷,我家老爷正在招待贵客,暂时脱不开身。夫人请您几位先进去,在偏厅稍坐。老爷招待完客人之后就到。” 林北点了点头,带着狗哥和江玉燕跨进了刘府的大门。 刘府里面的格局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两排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穿过庭院是正堂,正堂两旁的走廊往东西两侧延伸,连着好几间偏厅。 家丁领着三人进了东侧的一间偏厅,偏厅里摆着一张红木圆桌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笔法应该是名家手笔。 家丁端上来一壶茶和三只茶杯,又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林北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狗哥坐在他旁边,把干粮放在桌上。 江玉燕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桂花树,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偏厅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穿着素蓝色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大约四十来岁,面容端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丫鬟手里端着点心盘子。 林北站起来,拱了拱手。 “刘夫人。” 刘夫人在圆桌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在林北、狗哥和江玉燕身上各停了一瞬。 她的表情很客气,但眼睛里的审视藏得很深。 “三位请坐。方才下人来说,三位提到了衡山派的事。我家老爷眼下正在招待恒山派的贵客,实在走不开,让我先来招呼几位。” 她的语气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转了一圈。 “三位既然知道衡山派的剑法细节,想必是和我家老爷的师兄莫大掌门有些渊源?” 林北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我和莫大掌门没什么渊源。不过莫大掌门的孙女莫小贝——刘夫人应该知道这个孩子——她跟我倒是挺熟的。” 刘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贝?三位认识小贝?” “不光是认识。”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盖着同福客栈的印章,里面简单说了顺风镖局和同福客栈的关系,以及佟湘玉本人是莫小贝的嫂子这些事。 信当然是假的,在这个危机的时候,林北想应该没有人会认真观察真伪。 再说了,刘正风一定和佟湘玉很熟吗? 江湖人都爱面子,说认识肯定认识。 大不了赌一把! 林北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刘夫人面前。 第38章 金盆洗手的利与弊 “我们顺风镖局开在七侠镇同福客栈的对面,我们两家多有来往。小贝经常来我们镖局串门,我给她买过糖葫芦,阿姐教她吹唢呐,狗哥给她做过红烧肉。” “佟湘玉是最疼她的嫂子,白展堂是她最喜欢的跑堂大哥,郭芙蓉是她要好的朋友,吕秀才是她天天考她的老师,还有她天天偷吃李大嘴的零食。” 刘夫人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的戒备在信看完之后消减了大半。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林北。 “这么说来,三位确实是小贝的朋友。那孩子从小就调皮,她爷爷都管不住她。她在七侠镇过得怎么样?” “有佟湘玉这个嫂子天天管着她,上不了天。” 听闻此言,刘正风的笑声从偏厅门口传过来。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身材中等、穿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脸型方正,下巴上留着三缕长须,须色乌黑,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出头。 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幅很大但步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进门之后先对刘夫人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林北身上。 林北站起来,拱了拱手。 “刘三爷。” 刘正风在主位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林北。他的目光很平和,但带着一种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练。 “方才在门外听到了几句。你们是小贝的朋友。那孩子,我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她还好吗?” “非常好,她嫂子整天都为她学习而担忧,有一次逃学,被她嫂子抽了一顿,要不是我们,小贝第二天可能都下不来床,不过她哭得很厉害,被我们用糖葫芦哄好的。” 刘正风哈哈大笑,笑声在偏厅里回荡。 他笑完之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小贝还是那个坏习惯,湘玉管得好。还是那个有糖葫芦,才哄好的娃娃。几年没见了,这习惯还是没变过。”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好了,说正事。三位这趟来刘府,有什么目的?” 林北端正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 “来招揽生意。” “招揽生意?” 刘正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没有什么要押送的镖。三位怕是来错地方了。不过看在小贝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三位介绍几个做生意的朋友,他们或许需要镖局服务。” 林北摇了摇头。 “这趟来,不是请刘三爷押什么货,而是请刘三爷押一桩活镖。” 刘正风的眉毛微微皱起。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活镖?你说得再仔细些。” “所谓活镖,就是保护人。把人安全送到指定的地方。” 林北的声音不紧不慢。 “刘三爷三天后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江湖。这件事有利有弊。利,当然是刘三爷从此不必再理会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可以安享晚年。弊,是有些人不愿意看到刘三爷顺顺利利地退出江湖。” 刘正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目光落在林北脸上,示意他继续说。 “金盆洗手当天,刘三爷要站上台,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双手伸进金盆里,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武林。” “这个过程看起来简单,但中间有无数个环节可以被人做手脚。台下的宾客里,如果有人站起来发难,刘三爷怎么应对?如果有人拿刘三爷的家眷做文章,刘三爷怎么应对?” 林北停顿了一下。 “下线低者,或许会直接威胁刘三爷的家人。” 刘夫人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刘正风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叩桌面的手指停了。 “小兄弟说得不错。退出江湖,确实比踏进江湖更难。” 林北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视着刘正风。 “还有些事,虽然不好听,但林北我也得说在前头。刘三爷在江湖上朋友不少,这些朋友里,有些是正道同门,有些——未必那么正。如果有人拿这些交情来做文章,刘三爷该如何自处?” 刘正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小兄弟,你在暗示什么?” “曲洋。” 林北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刘夫人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刘正风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这个细节林北注意到了,坐在他旁边的江玉燕也注意到了。 “曲洋是日月神教的长老。刘三爷和他的交情,有心人想查,不难查到。一个正道衡山派的高手,和一个魔教长老成为知音——这种交情,放在平时或许没人敢当面说三道四,但放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就是最好的靶子。” 刘正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来回慢慢地摩挲。 他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半拍。 “既然你知道我和曲洋是朋友,就没什么看法?比如——正邪不两立之类的话。” 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谁还没有个邪门的朋友呢。” 刘正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偏厅里撞来撞去,把墙上那几幅山水画的卷轴都震得微微晃动。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一个‘谁还没有个邪门的朋友’。小兄弟,你这句话比外面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说得都实在。” 他收起笑容,看着林北。 “不过,话虽好听,事情还是要讲实力。你们三位——年纪轻轻,怎么证明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 林北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让出桌子旁边的空地。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刘三爷不妨亲自试一试。” 他转过头看着江玉燕。 “燕子,机会难得。请刘三爷指点几招。” 江玉燕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站在刘正风面前的时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起手式,看起来就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 刘正风站起来,走到偏厅正中间的空地上。 他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起手式很标准——衡山剑法的“回雁式”,攻守兼备,是衡山派长辈对晚辈指点时最常用的起手式。 “姑娘不用兵器?” 江玉燕摇了摇头。 第39章 吸星大法?不,移花接木! 刘正风的起手式很标准——衡山剑法的“回雁式”,攻守兼备,是衡山派长辈对晚辈指点时最常用的起手式。 “姑娘不用兵器?” 江玉燕摇了摇头。 “不用。” 刘正风没有追问。 他手腕一抖,剑尖斜斜刺出,速度不快,力道也只用了三分——标准的喂招,意在测试对方的身法和反应速度。 江玉燕的身体往左移了半步,移动的幅度很小,但时机掐得极准——剑尖擦着她的袖口滑过,连衣料都没有碰到。 刘正风眉毛微微一挑。 他手腕一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势从直刺变为横扫,剑尖在烛光下拖出一道银色的残影,罩向江玉燕的腰侧。 这一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力道也加到了五分。 江玉燕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刚好让剑尖从她腹部上方半寸的距离掠过,剑风带起了她衣摆的一角,但剑身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避过这一剑之后,没有再等刘正风出第三招。 她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忽然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残影,瞬间欺近刘正风身侧,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一掌拍向刘正风的右肩。 刘正风侧身避开这一掌,长剑回防,剑尖点向江玉燕的手腕。 他的剑法很稳,回防的时机也很准。 但江玉燕变招比他更快——她拍出的右手忽然缩回来,左手同时从另一个角度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刘正风的剑身。 空手入白刃。 刘正风的内力自然而然地涌向剑身,想要震开她的手掌。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内力正在从剑身上流失。 不是被震散,不是被化解,而是被吸收——像是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闸门,内力顺着剑身往江玉燕的掌心里涌,速度越来越快,根本收不住。 他想要撤回内力,但发现那道闸门是单向的,只能出不能进。 刘正风猛地抽回长剑,后退三步,后背撞上了圆桌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玉燕,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骇。 “《吸星大法》?你和任我行是什么关系?” 刘正风的声音在偏厅里回荡,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警惕。 他握剑的姿势从“回雁式”变成了“守山式”——不再是喂招,而是真正的防御姿态。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护在了刘夫人身前。 林北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别误会。不是《吸星大法》。” 江玉燕退后一步,重新回到刚才站的位置,双手又垂回了身侧。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柔和,像是刚才空手入白刃的不是她,像是把刘正风的内力吸走了一部分的也不是她。 “我练的功法叫《移花接木》。和《吸星大法》不一样。《吸星大法》吸人内力为己用,吸收的过程中会有损耗,不同属性真气混在一起会产生冲突,时间长了会反噬自身。”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和得像在介绍一道菜的做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移花接木》不吸收内力,只是把对方的攻击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刚才刘三爷的内力没有被我吸走,只是被转移到了我的脚底,散到地下去了。” 刘正风低头看了看地面。 江玉燕刚才站的那块青砖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呈放射状往四周延伸。 那些裂纹很新,砖缝里的灰还在微微往下掉——确实是刚刚才裂开的。 刘正风把剑收回剑鞘里。 他盯着地面上的裂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回打量着林北和江玉燕。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戒备。 “《移花接木》——这门功法刘某闻所未闻。姑娘,你这身本领,放在江湖上,寻常门派的掌门人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江玉燕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淡,稍纵即逝,然后又恢复了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刘三爷过奖。” 刘正风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好。你们三位的实力,我信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夫人。 刘夫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她的手还攥着手绢,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刘正风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们说的活镖——具体怎么操作?” 林北坐回椅子上,把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们会派人贴身保护刘三爷的家眷。金盆洗手当天,刘三爷在台上应付那些宾客的时候,您的家人由我们来守。不管台上发生什么事,不管台下有什么人想趁乱动手,我们都能确保您的家人从刘府安全撤到城外。等刘三爷金盆洗手结束,再安排一家人团聚。” 刘正风沉默了片刻。 “你们的价码是多少?” 林北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坐在角落里一直安静喝茶的狗哥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阿姐不在,但林北开价的架势,比阿姐在的时候还要自信。 刘正风看着那根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百两。成交。” 阿姐:瓜怂,才一百两,林北你会不会做生意生?你怎么当掌柜的?谈生意这种事情居然不叫饿!!! 林北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不是怕事情的麻烦,而是做生意亏了。 对刘正风而言一百两是小钱。 用小钱保护全家的安危,这生意太他妈值了。 刘正风原本以为对面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年轻人行走江湖的经验少了,谁家把这朵白莲花放出来的? 感谢天,感谢地! 一百两换八位高手,保护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这生意怎么算都值,看来他们是小贝的朋友是真的,小贝居然能交到这样的朋友。 刘正风想,看着对面开心的三个人,自己要不要再加一点? 第40章 林平之:你们去哪儿了? 刘正风看着林北那张憨厚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捂着胸口还在咳嗽的狗哥,再看了看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捧着茶杯的江玉燕。 刘正风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一百两,三位高手……不,八位高手,听说他们镖局还有五个在外面掌控全局,保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这价格说出去整个江湖都没人信。 刘正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一百两,这个价——” 林北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以为刘正风要砍价。 狗哥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北一脚,意思是“让你开价开高了”。 江玉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刘正风脸上。 “这个价太低了。” 刘正风把茶杯放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 “再加一百两。总共二百两。” 林北的嘴张开了。 他转头看了看狗哥,狗哥也转头看了看他。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刘正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林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发现自己自从捡到那四个货以来,经手的最大一笔钱就是阿姐每个月拨给他的零花钱——五百文。 二百两银子长什么样,他只在阿姐的账本上见过。 “刘三爷,您刚才说——二百两?” 刘正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 刘正风的嘴角挂着一个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笑容。 “没错。二百两。一百两是你的开价,另外一百两——” 刘正风端起茶杯,朝林北举了一下。 “是给小贝的朋友的见面礼。那孩子在七侠镇,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照顾她,我这个当师叔祖的,总得表示表示。” 林北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抱拳,朝刘正风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额头差点磕到桌面。 “刘三爷,您是我见过最爽快的客户。从现在开始,您全家的安危就是顺风镖局的事。谁要是敢动您的家人一根汗毛,林北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正风哈哈大笑。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北的肩膀。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这几天刘府里里外外全是客人,我实在分身乏术,招待不周的地方,三位多担待。具体的安排,就交给夫人来办。” 刘正风转头看着刘夫人。 “夫人,这三位是小贝在七侠镇的朋友。这几天他们住在府上,你帮忙安排一下。” 刘夫人站起来,对刘正风点了点头。 她走到林北三人面前,脸上的笑容端庄而客气。 “三位,请跟我来。” 林北跟在她身后,走出偏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正风。 刘正风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大概是在核对金盆洗手大会的宾客名单。 林北转回头,跟在刘夫人身后穿过走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狗哥,咱们这趟出门,是不是转运了?” 狗哥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包没吃完的干粮。 他歪着头想了想,语气认真得像在分析一道菜的火候。 “可能是出门前阿姐在门口骂了我们一顿,把霉运骂走了。” “对。以后每次出门,都让阿姐在门口骂一顿。这是顺风镖局的新规矩。” 刘夫人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领着三人穿过两进院落,最后在一排青砖瓦房前面停下。 每间房都有独立的门窗,门口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白纸。 “这三间客房是平时招待亲戚用的,这几天几位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跟院子里的丫鬟说。” 林北推开中间那扇房门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摆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盏崭新的油灯和一个茶壶。 林北退出来,看了看门口那排冬青,又看了看窗户上崭新的白纸,深吸了一口气。 “狗哥,你还记得咱们的茅草屋长什么样吗?” “记得。屋顶有洞,墙上有裂缝,桌子上长了蘑菇。” “那就不回去了。反正定金已经付了,不住白不住。” 三人在刘府的客房里安顿下来。 当天晚上,刘府的丫鬟端来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还配了一壶衡阳本地产的米酒。 狗哥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点评了一番火候和调味,最后得出结论——刘府的厨子手艺不错,但红烧肉的火候还差了一炷香的时间,改天可以切磋切磋。 ……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后院的茅草屋里,油灯还亮着。 林平之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金光神咒》的小册子,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已经把第一页的篆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还是看不懂。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九幽真气开始在经脉里运转。 紫黑色的光膜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阿黄趴在他床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它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只有两个人——不,一个人一条狗——在这间茅草屋里大眼瞪小眼。 林平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八张床并排摆在屋子最里面,除了他自己这张和阿黄趴着的那块空地,其余七张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阿黄。” 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说他们七个人到底去哪了?” 阿黄歪了歪头,“汪”了一声,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林平之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桌上阿姐的算盘还摆在那儿,算盘珠子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旱魃的纸人边角料还堆在墙角,侯卿的毛笔搁在窗台上没洗,降尘的药箱盖子没盖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那些瓶瓶罐罐的轮廓。 “我也习惯了。” 林平之把水杯放在桌上,重新盘腿坐回床上。 “他们不管我,正好。没人跟我抢‘干粮’。” 第41章 找人 茅草屋外面,夜风吹过补好的屋顶,新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衡阳城西,一家叫“醉仙楼”的酒馆里。 侯卿靠在二楼的栏杆旁边,面前摆着一壶竹叶青,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玉佩是一个“华山派弟子”身上的,那弟子喝多了以后拉着侯卿拜把子,拜完之后把玉佩塞给侯卿说是见面礼,然后一头栽在桌上睡过去了。 降尘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排从街上买来的瓷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她正用一支细毛笔在每个瓶子上写标签——“衡阳灰蜘蛛毒液,稀释十倍”“本地蜈蚣干粉,需配伍甘草”“客栈后院的泥土样本,待分析成分”。 旱魃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素面。 他手里折着一张红色的纸,折出来的纸人造型和余沧海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版本的余沧海手里多了一把刀,刀尖正对着自己的裤裆。 “品味。”侯卿用折扇点了点旱魃手里的纸人。 阿姐没有坐在桌子旁边。 她坐在柜台前面,面前摆着一碗衡阳卤粉,手里攥着从三拨江湖人身上“捡”来的钱袋。 她把自己扒来的钱加上侯卿扒来的、旱魃扒来的、降尘扒来的全部摊在柜台上,用算盘一个子一个子地拨着。 “那几个穿嵩山派衣服的阔绰的很,身上带的银子比华山派的多一倍。”阿姐把铜钱排成整整齐齐的十摞。 侯卿从栏杆旁边走回来,坐下,把玉佩揣进怀里。 降尘写完最后一个标签,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拿起一个瓷瓶对着烛光看颜色。 “那三拨人明天酒醒了,会不会去报官?” 旱魃把手里的纸人放在桌上,纸人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裤裆。 “报官没用。官府管不了江湖人的事。” “就算报官,他们也说不清自己是被谁扒的。”侯卿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素面,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筷子放下了,“一个走丢的小女孩,一个江湖郎中,一个卖茶叶的商人,一个戴面具的哑巴。官差画画像都画不出来。” 降尘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把买来的瓷瓶一个一个地收进药箱里。 “回去。再晚茅草屋里的蜡烛烧完了,小林子一个人摸黑睡觉,万一磕到桌角,我还得给他缝针。” 阿姐从椅子上蹦下来,把钱袋一个一个地塞回怀里。 “走咧走咧。” 四大尸祖离开醉仙楼,在夜色中沿着小巷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 他们谁也没有提林北三个人现在在哪里,大概都默认那三个家伙还在茅草屋里啃干粮。 接下来的三天里,林平之的日常是这样的: 卯时起床,和阿黄分一张饼当早饭。 辰时到午时打坐调息。 午时和阿黄分另一张饼当午饭。 未时到酉时戴上面具出门找余沧海和岳不群“切磋”。 戌时回来,和阿黄分第三张饼当晚饭。亥时打坐,子时睡觉。 第一天晚上,他在青城派驻地的晒谷场外面堵到了余沧海。 余沧海刚从帐篷里出来,大概是去巡夜,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听到身后有衣袂破风声。 他转身拔剑的速度比三个月前快了不止一点,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的快剑刺出来的时候,剑尖在空中抖出一片银色的扇形。 但林平之的身影在他剑尖刺到的前一瞬已经移到了他身侧,九幽真气裹着的一掌拍在他右肩上,把余沧海整个人拍飞出去,撞翻了晒谷场上晾着的两捆稻草。 余沧海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刚想开口问“你是谁”,林平之已经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了。 第二天晚上,他在华山派驻地外面的竹林里堵到了岳不群。 岳不群的辟邪剑法比余沧海使得更有章法,快剑之中还带着华山剑法的底子,剑招转换之间几乎没有破绽。 林平之跟他过了二十几招,九幽真气震得岳不群手中的长剑嗡嗡作响,震得竹林里的竹叶簌簌往下掉。 打到一半的时候,林平之听到华山派驻地里有弟子喊“师父,发生什么事了”,他立刻收招后撤,翻身跃过竹林,消失在黑暗中。 岳不群站在竹林里,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脸上阴晴不定。 第三天晚上,林平之又去了青城派驻地。 这一次余沧海带了四个弟子一起巡逻,五个人十只眼睛盯着四周。 林平之从树冠上直接扑下来,一掌拍飞了余沧海手里的剑,另一掌把两个弟子震退三步,然后一脚踩在余沧海的胸口上,把他踩在地上。 四个弟子举着剑围在旁边,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林平之低头看着余沧海那张又矮又瘦又憋屈的脸,在心里默数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松开脚,转身跃回树上,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茅草屋之后,林平之把面具摘下来,放在床头的包袱旁边。 他盘腿坐在床上,把九幽真气在经脉里重新运转了一遍,感受着每一丝真气流动的轨迹。 三天前他在刘府屋顶上摸清了刘府的地形,在青城派营地外数清了巡逻的人数,在华山派驻地外确认了岳不群的人马。 三天后他在同样的地方把余沧海踩在脚下,和岳不群过了二十几招不落下风。 他现在知道自己的段位了——比五岳剑派掌门级别的强一点,比不上武当少林的顶尖高手。 余沧海和岳不群练了辟邪剑法之后,实力确实提升了,但辟邪剑法的快剑在《九幽玄天》的全方位压制面前,快也没用。 “阿黄。”林平之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阿黄从地上抬起头,竖起一只耳朵。 “你说他们七个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阿黄“呜”了一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它已经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 这三天里,林平之每天除了修炼和找余沧海岳不群切磋之外,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一件事上——找那七个货。 他翻遍了衡阳城里所有的酒馆、茶馆、客栈、青楼、赌坊、药铺、纸扎铺,连城隍庙和土地庙都没放过。 每找到一个可能的线索,他就蹲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守半个时辰,结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第42章 郁闷的老余和老岳 林平之不知道的是,林北、狗哥和江玉燕这三天根本没出过刘府的大门。 三个人换了刘夫人准备的衣服,林北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狗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袍子,江玉燕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 林北和狗哥每天跟着刘正风的两个儿子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刘府的下人们私下里都在传——老爷不知道从哪里认了两个私生子回来。 江玉燕则整天陪在刘夫人和刘正风的小女儿身边,端茶倒水,说话轻声细语,刘夫人越看她越喜欢,差点想认她当干女儿。 四大尸祖藏得更深。 因为他们扒的那几拨江湖人报了官,虽然官府管不了江湖事,但被扒的人里有一个是嵩山派的外务弟子,丢了一块师门令牌,嵩山派的人这两天正满城找一个小女孩、一个江湖郎中、一个茶叶商人和一个戴面具的哑巴。 所以四大尸祖集体换了装束——阿姐扮成了一个小尼姑,降尘扮成了一个道姑,旱魃摘了面具换上普通人的衣服,侯卿把折扇换成了一本《论语》。 四个人白天分散行动,晚上在城西一家尼姑庵的柴房里碰头。 林平之要是能找到他们,除非把衡阳城里每一座尼姑庵的柴房都翻一遍。 林平之找不到他们,余沧海和岳不群这几天倒是天天和林平之“见面”。 但他们最郁闷的还不是被戴面具的蒙面人暴打,而是《辟邪剑谱》。 余沧海是在来衡阳的路上发现事情不对劲的。 他在青城山的密室里闭关练剑,前后花了一个多月。 出关那天,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和变细了的嗓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他全部练成了。 然后他推开密室的门,看到四个青城派弟子正蹲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封皮上写着“辟邪剑谱”四个大字。 一个弟子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双手把剑谱呈到他面前。 “师父,这是弟子们在山下的集市上买到的。现在整个江湖都在传——辟邪剑谱烂大街了,一份十两银子,买二送一。” 余沧海一把抢过剑谱翻到最后一页。 他先看到了自己的画像——矮胖的身材,鼓鼓的肚子,脸上的痦子,嘴角那个贱兮兮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画像旁边的那行字:“此人已练,效果拔群”。 最后他看到正文末尾那一行极小的字:“若不自宫,亦可成功,可用川贝、桔梗、天山雪莲、当归、黄芪、熟地、枸杞、杜仲、巴戟天、肉苁蓉、锁阳、菟丝子、淫羊藿、鹿茸、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白芍、川芎、丹参、三七、红花、桃仁、牛膝、续断、骨碎补、狗脊、海马、蛤蚧——以上三十多味药,文火慢煎,早晚各服一次,可代替自宫,练功效果相同。练功需谨慎,不可冲动,否则遗憾终身。” 余沧海站在密室里,手里攥着那本剑谱,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裆,又抬头看了看铜镜里自己那根翘得笔直的兰花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青城派弟子们缩在密室门口,谁也不敢说话。 岳不群的情况比余沧海好一点,但好得有限。 他在华山密室里练成剑法之后,出关那天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灰色长衫,步履轻盈,面带微笑,感觉自己终于有实力和左冷禅正面叫板了。 然后他在正气堂门口撞上了劳德诺,劳德诺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说是弟子们在山下的市集上发现的。 岳不群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余沧海的画像和那句“此人已练,效果拔群”,他的脸色在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变幻了好几次。 但真正让他崩溃的是袈裟上那行极小极小的字。 他连夜把袈裟翻出来,凑在油灯下面,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确认了——袈裟上确实有那行字,只是字写得特别特别小,藏在正文最后一行和袈裟边缘之间,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岳不群把袈裟放在桌上,用双手撑着桌面,眼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桌面上的油灯火苗都在发抖。 “林远图,你把字写这么小,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没有回答。 袈裟上的字在油灯下一动不动。 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翘兰花指。 端茶杯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会自然而然地翘起来,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试了好几次想把手势掰回去,但过不了片刻又会恢复原样。 他在铜镜前面站了很久,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压住,松开,又翘起来,再掰直,再压住,再松开,又翘起来。 最后他放弃了,把手背在身后,走出了卧房。 最让岳不群无法接受的是宁中则的眼神。 他出关之后第一次和宁中则同桌吃饭的时候,宁中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那目光他以前没见过,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客气的、疏远的、“我会配合你把这场戏演下去但请你不要碰我”的距离感。 当天晚上,岳不群在卧房里对着铜镜往脸上扑胭脂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宁中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目光从铜镜上扫过,从胭脂盒上扫过,从岳不群还翘着兰花指的手指上扫过。 她把银耳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从那天以后,宁中则除了在人前维持夫妻之间的基本体面以外,其余时间跟岳不群几乎不说话。 要不是为了女儿岳灵珊,她连装都懒得装。 第43章 金盆洗手开始 来到衡阳之后,余沧海和岳不群发现街上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满大街都是翘兰花指的人。 茶馆里端茶倒水的伙计,右手提茶壶,左手小拇指翘得老高。 酒楼里划拳的江湖人,出拳的时候兰花指翻飞,配合着尖细的嗓音,画面极为诡异。 城门口收过路费的小吏,撕票据的时候小拇指也是翘着的,撕完之后还要用手背擦一下嘴。 总结:都是狠人!!! 余沧海和岳不群走在街上,看着满街的“姐妹”,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 他们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以为能换来独步天下的武功,结果发现满大街的人都练了同样的剑法。 更让人崩溃的是,剑谱后面还有一行字,告诉他们其实不用割也能练。 “是哪个混蛋把剑谱弄得整个江湖都是?” 余沧海对着城墙根狠狠地踢了一脚,踢完之后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太粗鲁了,不符合自己现在的新形象,下意识地用兰花指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我要是找到他,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岳不群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看着余沧海的兰花指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默默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们始终没有机会去找那个“混蛋”。 因为每天晚上都有一个戴面具的蒙面人来找他们切磋。 余沧海每次都被暴打,无一例外。 那人影来去如风,身法快得像鬼魅,紫黑色的真气裹在拳脚上,一拳砸下来能把他的剑震脱手。 好几次余沧海被打得趴在晒谷场上,满身稻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旁边的青城派弟子想扶他又不敢扶。 余沧海好歹是一派掌门,当了几十年的大人物,如今在弟子面前被人踩在地上,面子里子全没了。 岳不群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虽然能和面具人多过几招,但每次打到关键时刻,面具人就会忽然提速,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岳不群试过用辟邪剑法最快的几招偷袭,结果面具人像是能预判他的剑路,总是提前半拍闪开。 有一次面具人一掌拍在他胸口,把他拍飞到竹子上,竹子应声折断,把华山派弟子全惊醒了。 等华山派弟子冲出来的时候,竹林里只剩下岳不群一个人,衣袍上沾满竹叶,兰花指翘得高高的,脸色铁青。 …… 金盆洗手大会当天,衡阳刘府。 刘府的大门从卯时就开始往两边敞开。 家丁们穿着崭新的蓝布短衫,站在门口迎客,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要扯着嗓子喊一声来客的名号。 从巳时开始,各路人马陆陆续续到达,门口的巷子里停满了马车和马匹,马蹄声、吆喝声和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整条街热闹得像过年。 刘府的院子里摆了几十张小凳子,密密麻麻地排成行,中间留出一条三尺宽的通道直通正堂。 正堂门口搭了一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放着一张红木桌子,桌上摆着一个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 阳光从正堂的飞檐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水面上,把水纹投在桌子后面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宾客们按照江湖地位依次入座。 正堂前面的几排太师椅是给各大门派掌门准备的,掌门后面的小凳子是给弟子们坐的。 刘正风为了尊重师兄莫大,特意把衡山派的座位安排在主位,和各大门派分开,以示衡山派在今天的场合里是主家而非宾客。 辰时三刻,各大门派的人马陆陆续续到场。 华山派来了二十多人,岳不群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是为了扇风,纯粹是为了藏住手指。 他身后的弟子们整齐列队,宁中则走在队伍中间,和岳不群之间隔了三个弟子的距离。 令狐冲跟在师娘旁边,腰间挂着的酒葫芦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岳灵珊跟在队伍最后面,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眼睛在人群里找什么。 恒山派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尼姑,由定逸师太领头。 恒山派的尼姑们穿的是灰色僧袍,手持拂尘,站成一排的时候安静肃穆,让周围那些粗声大气的江湖人都自觉地压低了嗓门。 泰山派来了大约二十人,由天门道长带队。 天门道长身材高瘦,留着三缕长须,面容严肃,走路带风。 他身后的弟子们统一穿着天蓝色的道袍,背上背着长剑,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 嵩山派的排场最大。 费彬领头,带了整整五十名弟子,统一穿着黄底黑边的劲装,胸前绣着嵩山派的徽记。 费彬本人身材中等,脸型瘦削,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 他走路的时候步伐极稳,每一步落地之前脚尖都会先探出半步,显然是轻功修炼到了相当境界的表现。 他身后的嵩山派弟子二人一排,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从大门外鱼贯而入的时候气势惊人,把旁边几派的人都压得往后退了半步。 青城派的人也到了。 余沧海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柄窄身长剑,脸上贴了一块膏药——前天晚上被面具人一掌拍飞撞翻稻草堆时擦伤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弟子们统一穿着灰布短衫,腰间别着剑,个子都不高。 余沧海走路的时候尽量把手藏在袖子里,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有没有翘起来。 峨眉派的人到了。 灭绝师太领头,穿的是灰布僧袍,手持一柄拂尘,脊背挺得像一根铁棍,一双眼睛扫过人群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强势。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女弟子,统一穿着灰色僧袍,腰间系着白色腰带,队形整齐,面带肃容。 昆仑派来的人最少,只有何太冲和班淑娴夫妇二人,外加四个随行弟子。 何太冲身穿白衣,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 班淑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目光清冷。 崆峒派的人到了。 崆峒五老来了两个,各自带着几名弟子,统一穿着土黄色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短兵器,走在人群中五短身材格外显眼。 武当派来的是冲虚道长和宋远桥。 两个人穿着青布道袍,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沿途的江湖人认出他们之后纷纷抱拳行礼,主动让路。 冲虚道长微微颔首回礼,步伐不紧不慢。 宋远桥跟在他身侧,面容温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座。 少林寺的方证大师最后一个到场。 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的少林弟子,穿着灰色僧袍,手持禅杖。 方证大师本人穿着一件朴素的黄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慈眉善目,笑呵呵的,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和尚。 但所有人看到他进门的时候都站起来了,连坐在前排的各派掌门都纷纷起身抱拳。 第44章 费彬的逼迫 林北和狗哥混在刘府家眷的区域,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和旁边几个刘家的子侄站在一起。 宝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配上他那张本来就年轻的脸,看起来就是个富家公子。 狗哥站在他旁边,穿着藏青色的棉布袍子,袖口挽了一截,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憨厚表情。两个人这几天天天和刘家的人同吃同住,已经和那些人混熟了。 江玉燕站在刘夫人身后,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把蒲扇,轻轻给刘夫人扇着风。 她的动作又轻又稳,蒲扇扇出来的风不急不缓,刘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平之混在人群最后面,靠在一根廊柱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戴面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在找另外四个人。 四大尸祖也在人群里。 阿姐依旧扮成小尼姑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一顶僧帽遮住了两个小揪揪,混在恒山派的队伍后面。 恒山派的尼姑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师妹”一头雾水,但看她长得可爱,又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就没赶她走。 降尘混在峨眉派的队伍旁边,穿着一身灰布僧袍,看起来像个挂单的游方僧人。 旱魃和侯卿混在人群最后面,倚着墙。 侯卿手里虽然没有折扇,但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在墙上敲着折扇的节奏。 旱魃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全场,默默计算着在场所有人的站位和距离。 巳时三刻,刘正风从正堂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他走到台中央,双手抱拳,朝台下所有人环揖一圈。 院子里百十号人的嘈杂声在他站上台的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英雄,承蒙诸位不弃,百忙之中来到衡阳,参加刘某的金盆洗手大会。刘某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刀光剑影里来来回回,如今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今日在这金盆之中洗手,从此退出江湖,不再过问武林中事。望诸位英雄做个见证。”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部分人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 刘正风在江湖上的人缘不算差,但金盆洗手这种事,总归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 有人来捧场,自然也有人来看戏。 刘正风走到桌边,挽起袖子,双手悬在金盆上方。 盆里的清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斑,水面上倒映着刘正风的脸和头顶那方蓝天。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水面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大门口的方向传来。 “等一下!” 一道黑影从大门口射进来,咻地一声擦着刘正风的手指飞过,咚地钉在桌腿上。是一支羽箭,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金盆被箭风带得从桌上翻了下去,砸在地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一个穿着嵩山派服饰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嵩山派弟子,每人都手持长剑,剑已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他们穿过人群中间的通道,脚步整齐划一,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沿途的江湖人纷纷往两边退,给他们让出一条更宽的路。 “嵩山派费彬。” 费彬走到台下,双手抱拳朝台上行了一礼。 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客气的意思。 “费某无心打扰刘三爷金盆洗手。但有一些事情,终究要在天下英雄面前说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高举过头顶。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左”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费某奉五岳盟主左冷禅之令,来此阻止刘正风金盆洗手。” 院子里哗地一声炸开了锅。 各派弟子纷纷交头接耳,坐在前排的掌门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岳不群坐在华山派的位子上,手里的折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慢悠悠地扇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费彬把令牌收回怀里,目光直视台上的刘正风。 “刘正风,你是衡山派的高手,也是五岳剑派的同盟。但你勾结日月神教长老曲洋,通敌叛盟,此事证据确凿。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费某奉左盟主之令,给你一条生路。” 费彬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众承诺,三天之内,亲手杀死曲洋。盟主便既往不咎。若是不从——” 他的手一挥,身后的二十名嵩山弟子同时挺剑上前一步。 剑尖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在院子里闪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视同五岳叛徒,全派共诛。” 刘正风站在台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悬在金盆上方的姿势。 他缓缓把手放下,理了理衣袖,抬起头看着费彬。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费彬眉头皱了一下。 “费师兄说得没错。” 刘正风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曲洋确实是我的朋友。但我和曲洋相交,只谈音律,不论江湖是非。他是魔教长老也好,是正道大侠也好,在我刘正风眼里,只是一个懂琴的人。” 台下又炸了一次锅。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几个年轻弟子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被各自的师父瞪了一眼又坐回去。 费彬的嘴角微微翘起,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刘三爷果然坦荡。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那就更简单了。答应我方才的条件,盟主说既往不咎。拒绝,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出手将你拿下。” 刘正风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目光从各大门派的掌门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岳不群面无表情地扇着扇子,天门道长眉头紧锁,定逸师太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帘,灭绝师太的目光冷得像冰。 “岳师兄,你也是这么看的吗?” 岳不群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分寸。 “刘师弟,你在衡山派的地位有目共睹。但结交魔教长老这种事,终究不太妥当。左盟主既然给你机会,不如就答应了吧。一个魔教长老,不值得你拿整个师门的前途去陪葬。” 天门道长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像一把剑。 “岳师兄说得对。刘正风,你若是清白的,就把曲洋杀了,干干净净地退出江湖,何必为了一个魔教的人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 定逸师太双手合十,终于抬起眼帘看了刘正风一眼。 “刘施主,杀一人以证清白,总好过连累家人师门。” 刘正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移过去,最后停在天上。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长到费彬的眉头越皱越紧。 “曲洋是我的知己。” 刘正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要我杀他以求自保,刘某做不到。” 费彬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右手举起,手掌在空中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往下一挥。 二十名嵩山派弟子同时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成一片,闪出的寒光把前排宾客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刘正风,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费某不客气了。” 人群中的林北和狗哥对视了一眼。 林北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狗哥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后背留给林北。 费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正风身后的家眷区。 他朝身后的弟子使了个眼色,四名嵩山派弟子齐步上前,绕过台子,朝刘家女眷的方向走去。 刘夫人的手攥紧了蒲扇,指节发白。 刘正风的小女儿缩在母亲身后,拉着母亲的衣角。 费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刘夫人,请你们上前来。” 四名嵩山派弟子的脚步越来越近,剑尖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那人已经走到了家眷区前面,伸手就要去抓刘夫人的手臂。 两道金光同时亮起。 一道从林北身上,一道从狗哥身上。 金色的光芒在林北体表炸开,瞬间覆盖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一层凝实的金光包裹。 狗哥身上的金光同样厚重,两个人的金光互相交融,形成了一个更大的金色光圈,把刘正风的妻子、女儿、儿子以及身后所有的刘家家眷全部罩在里面。 四名嵩山派弟子的手在碰到金光的瞬间被弹开了,剑尖撞在金光上,发出四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然后四柄长剑同时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掉在地上。 费彬猛地转过身。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按在了剑柄上。 “来者何人?你们二人有什么目的,竟敢插手五岳剑派的事?” 林北站在金光里面,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 “刘三爷花了二百两银子雇我们保他的家人。林北我收了钱,就得把活干好。嵩山派也不能砸我们顺风镖局的招牌。” 台下的江湖人哗地一声议论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家眷区那两个被金光包裹的年轻人——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另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袍子,一脸憨厚。 有人低声说“这俩人是谁”,有人在问“顺风镖局是什么门派”,还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金光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林平之靠在廊柱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原来他们这几天躲在刘府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在茅草屋里啃了三天的干粮。” 恒山派队伍里,扮成小尼姑的阿姐把僧帽往下拉了拉。 她旁边一个真正的恒山派小尼姑正张着嘴看着台上,忘了念经。 峨眉派队伍旁边,降尘用拂尘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在金光的反射下亮了一瞬。 人群最后面,旱魃已经放下的纸人,靠在墙上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 侯卿下意识地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发现手里没有扇子,改成了用食指和中指在掌心里点了一下。 “靠,他们三个干这么有品位的事情,居然不带我!” 第45章 高潮开始 费彬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目光在林北和石破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把所有江湖上成名的年轻高手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另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袍子,一脸憨厚,看起来像个乡下厨子。 就是这么两个人,身上冒出来的金光把他的四名弟子连人带剑一起震飞了。 “你们二人,确定要管我们五岳剑派内部的事?” 费彬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北站在金光里面,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冤枉了一样。 “林北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刘三爷花了二百两银子雇我们镖局保他的家人。银子收了,活就得干。至于你们五岳剑派内部的事——林北我管不着,也不感兴趣。但你要动刘家的人,就得先过林北这一关。” 费彬的腮帮子鼓起了一块。 二百两。 区区二百两。 他费彬在嵩山派干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一个月俸禄也不过几十两。 这两个能放出护体真气的年轻高手,居然为了区区二百两就跟五岳剑派对着干。 “二百两?”费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就为了二百两?” 林北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怎么,你出不起?你要是出三百两,林北我可以考虑站旁边看戏。” 台下的江湖人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短促,立刻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憋回去了。 但那种憋着笑的表情在人群里蔓延开来,像滴在水里的墨汁,挡都挡不住。 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石清和闵柔并肩站着。 石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 闵柔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石破天身上,从那道金光亮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移开过眼睛。 “清哥。”闵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你看那个穿藏青色袍子的年轻人,像不像——” “像。”石清没有等她说完。 石清的目光也在石破天身上,眉头微微皱着,“五官确实像中玉。但是气质完全不对。中玉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看看台上这个年轻人,刚才那道金光,你我联手也未必能放得出来。” “可是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闵柔把手帕又揉紧了一圈,“年纪也对得上。要是中玉有他一半的沉稳,我也就——” “别想了。”石清握住妻子的手,把那条快被揉烂的手帕从她指缝里抽出来,“等大会结束,我们去找这位少侠问问。现在不是时候。” 刘家的家眷区里,刘夫人抱着小女儿,眼泪已经止住了。 她的两个儿子站在她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夫人抬起头看着金光里的林北和石破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她只是紧紧抱着女儿,对着两个人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 刘正风的小女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朝林北喊了一句“谢谢林哥哥”。 林北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过头顶,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费彬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今天在刘家家眷身上讨不到任何便宜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转过身,重新把矛头对准了台上的刘正风。 “刘正风,你以为雇了两个高手保住家人,今天的事就能了结了?” 刘正风站在台上,脚边是那个被打翻的金盆,盆里的水已经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家眷区里安然无恙的妻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费彬。 他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的犹豫和不安已经全部消失了。 “费彬,你要杀我,尽管来。我的家人已经有人护着了,我刘正风光棍一条站在这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费彬握着剑柄的手指又收紧了。 他发现自己今天做什么都不顺——挟持家眷被人拦了,威逼利诱被当众顶回来了,现在连刘正风的态度都从刚才的隐忍变成了硬气。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台子上跳来跳去的猴子,跳了半天,台下的观众都在看戏。 林北站在金光里,看着费彬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费彬。林北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费彬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又想说什么”。 林北伸出手指,朝主位的方向点了点。 “你今天在这儿上蹿下跳的,是不是不太把莫大掌门放在眼里?” “人家莫老爷子还在主位上坐着呢。刘三爷再怎么说也是衡山派的人,该怎么处置,也该是人家莫大掌门说了算吧?” “你一个嵩山派的,拿着左冷禅的令牌跑到衡山派的地盘上替人家掌门做主,这算哪门子规矩?” 这句话一出口,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主位。 主位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怀里抱着一把二胡。 他一直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莫大掌门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被关注过。 他平时在衡山派就是个甩手掌柜,门派里的事务基本不管,整天背着二胡到处拉《潇湘夜雨》。 今天是师弟金盆洗手的大日子,他坐在主位上本来就浑身不自在,现在被几百双眼睛盯着,更是如坐针毡。 费彬转过身,对莫大抱了抱拳。 他的语气比刚才对刘正风说话时客气了几分,但骨子里的咄咄逼人一点没少。 “莫掌门,你是什么态度?难道衡山派要包庇刘正风不成?” 第46章 圣旨到,刘正风接旨! 莫大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子。 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圆滑。 “方才刘正风已经将手伸进金盆里了。” 莫大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放出来的。 “‘金盆洗手,礼成’。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衡山派的人了。老夫——无能为力。” 刘正风站在台上,听到这句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对着莫大的方向,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木台子上,发出三声沉闷的声响。 “师兄说得没错。” 刘正风直起身,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很早之前,我就已经退出了衡山派。今日金盆洗手,不过是将此事公之于众罢了。我刘正风做什么事,与衡山派无关。我师兄——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莫大坐在主位上,抱着二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看刘正风,只是把目光移向了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响。 费彬站在台前,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刚才挟持家眷——被人拦了。 威逼刘正风——被人硬顶回来了。 拿五岳盟主的令牌压人——莫大轻飘飘一句“他已经不是衡山派的人了”就把皮球踢走了。 他在这个院子里上蹿下跳了一盏茶的功夫,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哼,原来刘三爷早就与魔教有勾结,莫掌门居然‘这么早’就被蒙在鼓里。” 费彬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看来,还是莫老先生默许的?” 这句话一出口,连嵩山派自己的弟子都觉得不太对劲。 刚才费彬还是拿左冷禅的令牌来“主持公道”的,现在直接开始胡乱攀咬了——拿不到刘正风,就把火烧到莫大身上。 莫大抬起眼皮看了费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二胡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继续咬,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圣——旨——到!” 一个穿着青色蟒袍的太监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铺着黄绸的托盘。 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下巴光溜溜的,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咱家是皇帝的人你们这群草民赶紧跪下”的傲慢。 “刘正风接旨!” 太监走到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展开。 院子里的江湖人全都站着没动。 有几个胆子小的犹豫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看看周围没人跪,又把膝盖直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这群江湖人平时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让他们当众下跪接旨,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拿圣旨的太监也不勉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湖南省巡抚奏知,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功在桑梓,弓马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今后报效朝廷,不负朕望,钦此。” 刘正风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 “臣刘正风,谢主隆恩。”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虽然刚才莫大说他已非衡山派人,但毕竟他还是衡山出身。 现在这一跪,彻底把自己跪成了朝廷的人。 几个刚才还觉得费彬做得太绝的江湖人,此刻也把眉头皱了起来。 在江湖人的价值观里,投靠朝廷是一件比结交魔教还丢人的事。 魔教好歹也是江湖中人,朝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太监把圣旨交到刘正风手里,转身就走,连句“恭喜刘参将”都懒得说。 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念完圣旨,任务完成了,剩下的烂摊子是这群江湖人自己的事。 刘正风捧着圣旨站起来,还没等他把圣旨收好,一个下人又端着一个崭新的金盆快步走上了台。 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桂花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斑。 刘正风把圣旨交给旁边的下人,挽起袖子,双手悬在金盆上方。 费彬猛地转过身。 他刚才被圣旨打断了节奏,一回头发现刘正风又要洗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刘正风你敢!” 刘正风头也没回。 他的双手稳稳地伸进金盆里,清水漫过他的手腕,漫过他的手背,漫过他的指节。 他在水里搓了两下手,然后把手从盆里抽出来,接过下人递来的白布擦了擦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磕巴都没打。 “仪式结束。” 刘正风把白布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费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从今天开始,我刘正风正式退出江湖。江湖上的事,与我再无瓜葛。” 第47章 曲洋乱入 刘正风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院墙外面飘了进来。 那人影来势极快,脚尖在桂花树的枝头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飘落在台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飘在胸前,头发灰白相间,大约六十来岁的年纪。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亮度。 “刘贤弟!” 黑衣人落在台上,一把抓住刘正风的手。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喜悦。 “曲大哥我恭喜你,今日终于脱离苦海,正式退出江湖!” 刘正风完全忘了现在是什么场合,他反手握住曲洋的手,眼眶又红了。 “曲大哥!你来了!” 两个人四只手握在一起,站在几百个江湖人面前,四目相对,眼泛泪光,那种完全不顾旁人眼光的亲密劲儿,看得台下的江湖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咳嗽,有人把目光移开,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林北站在家眷区,金光已经收了。 他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复杂的刘夫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刘夫人。林北我问一个不太合适的问题。” 刘夫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问。” “刘三爷和曲洋——他们俩该不会才是真爱吧?刘三爷娶你,难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取向正常?你们——” 他话没说完,刘夫人就把目光移回了台上。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旁边的狗哥用胳膊肘捅了林北一下,力道不小。 江玉燕在刘夫人身后轻轻摇着蒲扇,目光低垂,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刘家几个子女站在旁边,看着台上自家老爹握着一个老头的手流泪,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能写一本书。 费彬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全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突破口的兴奋。 “好哇。”费彬拔出长剑,剑尖指向台上的曲洋,“曲洋,你这魔头,蛊惑正派长老,今天在场的各位正道同门都是见证!” 他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江湖人高声喊道。 “各位同道!魔教长老曲洋就在眼前,随费某一同诛杀此獠!” 满院子的江湖人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 有人拔剑,有人犹豫,有人纯粹是看周围的人都站了才跟着站起来。 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几百把剑拔出来的声音还是相当唬人的,寒光在院子里闪成一片,把正午的阳光都压暗了几分。 刘正风站在曲洋身前,张开双臂,把曲洋挡在身后。 他的眼睛在几百把剑的寒光下亮得惊人。 “我已经退出江湖了。你们杀我,我不管。但你们要杀曲大哥,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曲洋站在刘正风身后,看着挡在自己前面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结义兄弟的背影。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贤弟,不必如此。看来今天,为兄在劫难逃了。” 刘正风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但嘴角挂着笑。 “不。曲大哥,知音难寻。今天兄弟陪你一起赴死。” 曲洋看着刘正风的眼睛,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几百把剑的包围中回荡,震得桂花树的叶子都在抖。 “好!同生共死!我曲洋这辈子有你这个兄弟,值了!” 林北站在家眷区,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自己不太确定要不要买票的戏。 “哎,林北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林北我还是觉得他们俩的脑子都有点不太正常。怪不得能玩到一块儿去。” 费彬正要挥剑下令围攻,一个嵩山派弟子忽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凑到费彬耳边说了句什么。 费彬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转过身,朝人群中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带上来!” 两个嵩山派弟子押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少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五官已经能看出以后必定是个美人坯子。 她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一块布,但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亮,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愤怒和不屑。 她一路被推着走,经过那些拿剑的江湖人身边时,还抬脚踢了其中一个的小腿。 费彬一把扯掉少女嘴里的布。 少女立刻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费彬的衣襟上。 “呸!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打不过我爷爷就绑我来威胁他,不要脸!” 费彬没有擦衣襟上的唾沫。 他转过头,对着台上的曲洋高声喊道。 “魔头!你看看这是谁,还不快束手就擒!” 曲洋在看到那个少女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他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又惊又怒的神色,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非非!” 曲非烟听到爷爷的声音,一直倔强绷着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对着台上的曲洋大声喊道,声音在发抖,但音量一点都不小。 “爷爷!” 曲洋转过身,盯着费彬,眼神里的淡然和洒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费彬!放了我孙女!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嵩山派连孩子都不放过?” 费彬把剑尖从曲洋的方向移开,缓缓指向曲非烟的脖子。 剑尖离曲非烟的喉咙只有三寸的距离,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曲非烟被两个嵩山派弟子架着,动不了,但她没有缩脖子,反而把下巴扬得更高了。 “魔头。” 费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你自刎当场,我就放了你孙女。你也不想她这么年轻,豆蔻年华就香消玉殒吧?” 院子里安静了。 第48章 关门,放狗哥!!! 几百个手持长剑的江湖人,没有一个说话。 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尖,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坐在前排的岳不群用折扇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 定逸师太低垂着眼帘,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经。 天门道长眉头紧锁,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灭绝师太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费彬和曲非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平之靠在人群后面的廊柱上,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他的指甲在剑鞘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平之看着那个被剑指着喉咙的少女,脑子里回忆起母亲临终前的画面,一模一样…… 所谓正道人士…… 这就是正道人士。 令狐冲站在华山派的队伍里,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眼睛从费彬身上移到曲非烟身上,从曲非烟身上移到台上被几百把剑指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刘正风和曲洋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到了坐在前排面无表情的各大派掌门身上。 他师父岳不群教导过他,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他从小就是这么学的,从来不曾怀疑过。 但曲非烟只有十三四岁,她有什么罪? 费彬拿一个小姑娘做人质,跟魔教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脑子里那根从小支撑他认知的柱子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石破天站在家眷区,看着曲非烟被剑指着喉咙却还在倔强地扬着下巴的样子。 他的眼睛从曲非烟身上移不开。 这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平时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林北讲笑话的时候他要过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笑,阿姐骂他的时候他要琢磨半天才知道自己被骂了。 但这一次,他开口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掌柜的。我想救她。” 石破天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不是在征求意见,这是在告知。 林北转过头看着狗哥。 狗哥的脸上难得地没有那个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林北想起八年前他在雪地里捡到狗哥时狗哥脸上的表情——那时候狗哥说“我跟你走”,也是这样的眼神。 “既然狗哥你想救,那就去做。” 林北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反正江湖上只要不惹到张真人(张三丰),掌柜的都给你兜底。就算惹到了——林北我去给张真人磕两个头,他老人家应该不至于跟你一个憨憨计较。” 石破天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谢谢掌柜的”,这句话八年前就说过一次了,以后都不用再说。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台上大喊了一声。 “关门——” 他停顿了半个呼吸的时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过来。 “——放狗哥!!!” 石破天的身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消失了。 他脚下的青砖地面上出现了两道裂纹,呈放射状往四周延伸,裂纹中间的砖面被踩得粉碎。 狗哥的身体在移动的过程中被一层金色的光芒完全覆盖,不是之前那种贴在皮肤上的光膜,而是整个人变成了一颗金色的流星。 院子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看清楚他的动作。 他们只感觉到一阵狂风从面前刮过,然后眼睛像是被正午的太阳直接照进了瞳孔——金色的光芒在院子里炸开,照得所有人眼前一片白茫茫。 坐在前排的各派掌门同时闭上了眼睛,有几声闷哼从人群中传出来,是那些试图瞪大眼睛看清金光的人被刺得眼泪直流。 费彬也是其中之一。 他正用剑指着曲非烟的脖子,嘴角还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然后金光炸开,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色。 他下意识地闭眼,但金光已经穿透了他的眼皮,把他的视网膜照得生疼。 他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咚”——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在沙袋上。 金光持续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消散了。 费彬睁开眼睛,使劲眨了眨,把眼角的泪水挤掉。 他的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的画面。 那个和他一起挟持曲非烟的嵩山派弟子仰面倒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两眼翻白,四肢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势摊开,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了。 他手中的剑飞出了好几丈远,剑身插在一棵桂花树的树干上,剑柄还在嗡嗡地晃。 另外三个负责押送的嵩山派弟子也倒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小腿,一个趴在地上试图爬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曲非烟站在石破天身后。 她手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一股极强的内力从内部震断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挡在自己面前这个高大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在这一瞬间被惊讶盖过去了。 石破天站在曲非烟前面,身上的金光正在缓缓消散。 他的站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座不会动的山。 石破天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憨厚的、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所有看到他刚才做了什么的人,此刻再看这张憨厚的脸,心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费彬往地上跺了两脚。 他的靴子底跺在青砖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又是你们!” 他的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兰花指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根本不是刘正风雇来的对不对?你们是魔教的人!你们分明就是魔教子弟!” 第49章 曲洋、刘正风赴死!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根本不是刘正风雇来的对不对?你们是魔教的人!你们分明就是魔教子弟!” 费彬的话音刚落,台上的曲洋就开口了。 “兄弟。” 曲洋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石破天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了一辈子江湖事却头一回见到这种武功的复杂神色。 “这二位,你到底是从哪找来的?” 刘正风凑近了一些,同样压低了声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但眼角居然弯出了笑纹。 “二百两雇的。” 曲洋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口气喝了半斤烧刀子。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热血的少年郎。我以为咱们俩已经是这个江湖上最后的傻子了。” 刘正风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家人前面的林北和挡在曲非烟前面的石破天,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被他用袖子擦掉了。 费彬的剑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理智已经被一个接一个的变数彻底冲垮了,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歇斯底里。 “各位同道!随我诛杀魔头!” 院子里的江湖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慢慢拔出了剑,有人跟着站了起来,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刚才慢了好几拍。 他们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家眷区那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人和站在曲非烟前面的那个憨厚青年。 剑是拔出来了,但脚步全都钉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半步。 除了一个人。 莫大坐在主位上,抱着二胡,一动没动。 他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像是刚才那场闹剧已经耗尽了他这辈子的社交精力。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抱着二胡的手——那只拉了几十年《潇湘夜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其余的人站起来了。 岳不群合上折扇,缓缓抽出长剑,动作优雅而有分寸。 定逸师太低垂着眼帘,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 天门道长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灭绝师太站起来的时候衣袍无风自动,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视了一眼,同时拔剑。 崆峒五老中来的两位各自亮出了短兵器。 几十个各派弟子跟着他们的掌门一起拔剑,剑光在院子里连成一片冰冷的寒芒。 除了武当少林,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之外,所有门派都拔起剑。 没有人把剑指向林北和石破天。 所有人的剑尖都对着台上那两个人。 曲洋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剑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剩下的只有释然。 他转过身,握住刘正风的手。 “贤弟。看来今天,为兄真的在劫难逃了。非非——就托付给你了。” 刘正风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在咔咔作响。 “大哥说什么胡话。我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 “好。同生共死。” 曲非烟站在石破天身后,浑身都在发抖。 她从小跟着爷爷长大,见过爷爷在日月神教里被人背后捅刀子,见过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在爷爷面前撂狠话,见过无数次爷爷从刀光剑影里全身而退。 但这一次不一样。 几百把剑指着她爷爷,每一把都泛着冷冷的寒光。 台上已经剑气纵横,所有正派的刀剑都指向刘正风和曲洋。 一个人一生中能面对这么多门派的围攻,也是死而无憾了! 曲非烟猛地从石破天身后冲了出来,朝着台上大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爷爷!!” 石破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力道很稳,像一把铁钳子一样扣住了曲非烟的手腕。 曲非烟拼命挣扎,又踢又打,但石破天的手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憨厚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曲非烟这个年纪还看不懂的东西。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爷爷!” 林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蹲下来,视线和曲非烟齐平,声音难得地不带半点嬉皮笑脸。 “小丫头,你爷爷和你刘爷爷今天是做了选择的。你看不出来吗?” 曲非烟的挣扎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着台上,曲洋和刘正风背靠着背站在几百把剑的包围圈里,两个人都浑身是血,但两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曲洋的脸上带着笑,刘正风的脸上也带着笑。 曲非烟看懂了,但她不愿意接受。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 台上,费彬的长剑已经刺进了刘正风的右胸。 刘正风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被曲洋从后面撑住了。 曲洋的左臂上也中了一剑,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但他握着刘正风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刘家的人站在家眷区,看着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刘夫人的手绢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她的两个儿子一人一边扶着她,三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刘正风的小女儿把脸埋在母亲裙子里,不敢看。 刘正风的长子——刘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也没有松开。 林平之靠在廊柱上,手指握剑柄握得指节发白。 他练的是《九幽玄天神功》,杀意和恨意就是最好的养料。 台上那些正道人士的剑,每一剑刺进曲洋和刘正风身体里的时候,他丹田里的九幽真气就会翻涌一下。 杀光这些人。 杀了费彬。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曲洋和刘正风的选择,不是他的。 令狐冲站在华山派的队伍里,拔出了剑。 他没有冲上去围攻曲洋和刘正风,也没有像林北石破天那样站出来阻止这一切。 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垂在地上,看着台上那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剑光里,看着各派掌门的剑刺进他们的身体,看着周围的同门和同道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令狐冲的手在发抖。 他从小跟着岳不群学剑,学的是华山剑法,学的是正邪不两立,学的是魔教妖人杀无赦。 但他现在看到的是魔教长老为了一个正道的结义兄弟甘愿赴死,正道掌门为了逼人自杀拿十三岁的小姑娘做人质。 他脑子里那根从小支撑他的柱子,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第50章 遗言与第二场高潮即将开始 剑光终于停了。 刘正风靠在曲洋的肩膀上,胸口好几个剑孔,每一剑都是致命的。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小到只有曲洋能听到。 曲洋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还死死地握着刘正风的手。 两个人都站不住了,同时跪倒在台上。 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顺着木台的缝隙往下滴,滴在打翻的金盆旁边,和盆里泼出来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曲非烟的嗓子已经哑了。 她不再喊了,只是浑身发抖地站在石破天旁边,手还被他拉着。 石破天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北。 林北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石破天松开了手。 曲非烟像一匹脱缰的小马一样冲上了台。 她扑到曲洋身边,抱住爷爷血淋淋的身体,把脸埋进曲洋的胸口。 曲洋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又湿又黏,但曲非烟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爷爷身体里一样。 刘夫人也在同一时刻冲上了台。 她身后跟着刘正风的儿女,几个孩子围在刘正风身边跪成一圈,刘家的小女儿终于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 没有人敢阻拦他们。 林北和石破天就站在台下,一左一右,身上的金光虽然已经收了,但没有人想试试这两尊大神会不会因为有人动了刘家的人而再次亮出来。 刘正风躺在刘夫人的怀里,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握住夫人的手。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中的丝线。 “夫人,为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抱歉——为夫先走一步了。” 他咳了一下,嘴角又涌出一股血。 刘夫人用手帕去擦,血把手帕染红了,还是没有擦干净。 “等为夫死了以后,你带着孩子们回衡山。我跟师兄说好了,他会照顾你们。天儿——你过来。” 刘天跪在地上,膝行到父亲身边。 他的眼泪滴在父亲的血衣上,把血迹洇开了一片。 刘正风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你们,都过来——让爹最后抱抱你们一下。爹对不起你们,希望你们长大后——能理解爹。记住我刘家人不要想着为我报仇——这是我应得的。希望你们永远不要踏入江湖这个是非之地——以我为鉴。” 刘正风的手从刘天的头上滑落下来,落在了身侧的血泊里,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不过一般人看不出来。 刘夫人抱着他,浑身一震,然后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哀嚎,整个人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她的身体被江玉燕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轻轻放在旁边的地上。 曲洋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着曲非烟的时候,眼神里还是那种温柔的、舍不得的光。 他抬起手,想摸一下孙女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曲非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曲洋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了最后一个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几缕烟。 “非非——爷爷对不起你。爷爷先走一步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曲非烟的肩膀,落在台下林北的身上。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那是将死之人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的清醒。 “林掌柜——我曲洋求你一件事,希望你一定要答应。非非从小没了爹娘——是我一碗粥一碗粥拉扯大的。请你——看在江湖道义的份上——帮我照顾她。” 曲非烟跪在爷爷身边,把脸埋在爷爷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刘正风也在这个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头,如同回光返照。 他抓住林北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北已经走到了台边——手上的血迹在林北宝蓝色的袖口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林掌柜——我最后一趟镖——是求你——保护我的家人安全回到衡山。”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还有——请你答应我大哥。我们知道,只有你能护得住非非。求求你们——把她养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她怎么样——就是天意了。” 然后他转过头,用已经模糊的视线看着刘夫人。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夫人——我把你们交给林掌柜——我放心。家里的账上——有我为你们最后留的银子——是我提前就准备好了的。等林掌柜他们护镖结束——把你们平安送到衡山——拿一万两给他们。” 刘正风的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从林北的手腕上滑落,落在身侧的血泊里。 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走得很安详,又像是终于解脱了。 曲洋在最后一刻还撑着。 他看着刘正风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沾了血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笑傲江湖》曲谱。 他把曲谱塞进曲非烟的手里,然后握住孙女的手,把她往林北的方向推了推。 “贤弟——等我——曲大哥——来陪你了——” 他把曲谱按在曲非烟的掌心里。 “遇到——有缘人——传下去——” 他的头歪向一侧,靠在刘正风的肩膀上,没有了呼吸。 曲非烟扑在曲洋身上,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张着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曲洋的血衣上。 刘正风的几个孩子跪在父亲身边,哭成了一片。 刘夫人躺在旁边,还在昏迷中,江玉燕跪在她身边,一手托着她的头,一手按着她的人中。台上的血在阳光下慢慢变干,从鲜红色变成暗红色,渗进木台的纹路里,再也洗不掉了。 台下的江湖人已经收起了剑。 有人低着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地往门口的方向挪。 他们今天来参加金盆洗手大会,没想到金盆洗手变成了血溅当场。 更没想到的是,曲洋临死前没有说什么“日月神教一统江湖”之类的狠话,只是把一本曲谱塞给了孙女,然后靠在结义兄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费彬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目的达到了——曲洋死了,刘正风死了,嵩山派立了威。 但那种胜利的快感却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把剑收回剑鞘里,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后面腾空而起。 那道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弧线,脚尖在桂花树的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舞台正中央。 落地的瞬间,脚下的木台被震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把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震得微微晃动。 林平之站在台中央。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腰间挂着那柄长剑。 他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玉石一样凝实的白,肌肉线条从紧束的袖口里透出来,每一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站姿——脊梁挺得像一把剑,肩膀展开,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台下几百号人里一扫而过,最后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吸足了气,对着那个方向,用五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恨意和杀意,吼出了那句话。 “余沧海!!!”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桂花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离台子最近的几个江湖人被声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耳膜嗡嗡作响。 “滚出来领死!!!” 第51章 余沧海,滚出来受死! 林平之的吼声还没落下。 院子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从台上血泊转向了那道站在台中央的黑色身影。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来人的脸——但林平之脸上戴着面具,黑漆木纹,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条嘴缝。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瞳孔里残留的暗红色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这人谁啊?”一个崆峒派弟子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师兄。 师兄摇了摇头,手按在剑柄上没松开。 “看这架势,是来找余矮子寻仇的。” “余沧海又惹什么人了?” “余矮子惹的人还少吗?”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余沧海坐在青城派的位子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看戏的幸灾乐祸变成了被点名的惊愕。 他的目光和林平之对上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朝他喊“快跑”——因为这张面具,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晚上。 岳不群坐在华山派的位子上,手里的折扇停了一下。 老岳也认出了这个面具。 竹林里挨的那一掌现在还隐隐作痛,胸口被拍飞撞断竹子的淤青还没消干净。 但老岳的脸上除了警惕之外,还多了一层别的——贪婪。 他打量着台上那个人的身法、真气、气势,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什么。 林平之抬起右手,把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 面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余沧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手指着台上的林平之,指尖发抖,声音因为惊恐和难以置信而拔得又尖又细,兰花指在空中颤得像被风吹的枯枝。 “林平之!!!” 三个字一出口,全场哗然。 坐在前排的各大派掌门齐齐变色——他们也许没见过林平之的脸,但“福威镖局灭门案”在江湖上早就传遍了。 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林家辟邪剑谱的传人,失踪了五个月的少年,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以苦主的身份跪着喊冤,而是以一副单枪匹马点名要青城派掌门滚出来领死的架势。 岳不群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岳不群的眼睛在林平之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皮肤白得像玉石,肌肉线条从紧束的袖口里透出来,站在台上的气势比五岳剑派任何一个掌门都不差。 两个月前劳德诺在西安府郊外华山脚下发现林平之并且他汇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林平之和另一个年轻人在松树林里练剑,剑法生涩,明显是个新手。 一个月前他亲眼在福州向阳巷老宅外面看到林平之那三人在佛堂里翻箱倒柜找剑谱,笨手笨脚什么都没找到。 那时候的林平之,弯腰驼背,走路都不敢抬头。 现在台上这个林平之,脊梁挺得像一把淬了火的剑。 岳不群的手指在折扇上收紧了一下。 这么短的时间,一个人不可能变得这么强。 除非他练了什么不该练的东西。 肯定不是辟邪剑谱——这状态完全没有自宫后的阴柔,反而带着一股子凶悍暴戾的杀伐之气。 是什么功法能让一个人在短短一个月之内从废物变成高手? 岳不群的眼神里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那个光的名字叫贪婪。 林平之没有看岳不群。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只盯着一个人。 “余沧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刀刃,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五个月前,你为了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带人夜袭福威镖局,杀我爹娘,屠我满门,镖局上下几百口人一个不留。今天在天下英雄面前,你认是不认?” 余沧海的手还指着林平之,但指尖已经不抖了。 他把手收回来,藏在袖子里,脸上挤出一个冷笑。 余沧海毕竟是一派掌门,当了几十年的大人物,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几百人面前指着鼻子骂,就算心里再慌,面子上也不能塌。 “林平之!你他娘的,你杀我儿子余人彦在先,我青城派找你报仇在后!我儿子死在你手里,这笔血债你休想赖掉!” 林平之听完这句话,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震得离他最近的几个江湖人耳膜发麻。 林平之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余沧海,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眼睛里连半点笑意都没有。 “好。就算我杀了你儿子——你找我报仇,杀我爹娘,这笔账两清。那我问你——” 他停顿了半个呼吸的时间,把音量提到了全场都能听到的程度。 “你练了我林家的《辟邪剑谱》,这事怎么算?” 台下的江湖人嗡地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林平之身上移到了余沧海身上。 余沧海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下意识地翘了个兰花指,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不对,把手指硬生生掰回去,但掰回去的动作被在场几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林平之一字一顿地把这八个字念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在用铁锤敲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余沧海的骨头里。 “余沧海,你的兰花指——放得下去吗?” 坐在华山派位子上的岳不群不动声色地把折扇展开,遮住了自己握扇的那只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扇子遮住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兔死狐悲。 宁中则坐在他旁边,目光从台上移到了自家夫君的手上,又从他手上移到了他遮遮掩掩的折扇上,然后默默把视线移开,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余沧海的手僵在袖子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食指和小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拼命想压下去,但那两根手指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压下去又翘起来,压下去又翘起来。 余沧海干脆把手整个攥成拳头,但攥拳头的动作太用力了,反而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藏手的动作。 第52章 余沧海:我冤啊! 林平之没有给余沧海喘息的余地。 “不光练了我林家的剑谱——你还把我林家的剑谱印了几千份,散布到整个江湖!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练辟邪剑法,满大街的人都被你害得自宫残身!” 林平之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控诉,又从控诉变成了一种带着哭腔的嘶吼。 林平之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这眼泪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亲手把火折子扔进书房的那一刻。 林平之把这份愧疚变成了武器,把烧自家祖宅的罪名扣在了余沧海头上。 “最可恨的是——你为了毁尸灭迹,竟然一把火把福威镖局烧了个干净!我林家五代人的基业,被你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余沧海,你敢做不敢认?!” 台下彻底炸了。 练了辟邪剑法的那批人本来还在为自己少了一截而懊恼,听到这里,所有的懊恼都找到了出口——是余沧海干的! 是他把剑谱散布出来的! 是他害得全江湖的人跟着他一起当太监! 几十个兰花指同时指向青城派的方向,骂声此起彼伏。 “余矮子你他妈的不是人!” “老子花了十两银子买的剑谱,练完了才发现后面有药方!” “我还没练,但我有一个‘朋友’练了,我‘朋友’现在天天在房里哭!” 林北站在家眷区,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起一个欣赏的弧度。 林北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石破天说了一句。 “小林子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有进步。” 石破天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 “嗯。进步很大。” 余沧海站在几百道目光的交叉火力中,额头上全是汗。 余沧海:老子什么时候干的,我怎么不知道? 余沧海张了好几次嘴,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说自己没烧镖局,但他前脚才承认了为了报仇杀林家的人,现在说“镖局不是我烧的”谁信? 他想说自己没散布剑谱,但剑谱上画着他的画像,旁边还写着“此人已练,效果拔群”,这事全江湖都知道了。 “你——你胡说!” 余沧海的声音拔得又尖又细,兰花指不受控制地从袖子里弹了出来,指着林平之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住手指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两只手都翘着兰花指在空中乱舞。 余沧海觉得自己太冤了,后面两件事完全子虚乌有! “我青城派的武功本就超凡脱俗!谁会觊觎你林家那本破剑谱!我——我呸!” 林平之没有打断他。 等余沧海说完之后,林平之歪着头看着余沧海,嘴角挂着笑,伸出自己的手指,朝余沧海翘着的兰花指点了点。 “余观主。你说这句话之前——先把兰花指放下吧。” 他停了一下,语气从嘲讽变成了冰冷。 “既然放不下,就别自欺欺人了。” 全场哄堂大笑。 笑声比刚才费彬出丑时响了好几倍,连坐在前排的几个掌门都没忍住——定逸师太低着头念经,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 天门道长把脸转向一边,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连灭绝师太冷冰冰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几百个江湖人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笑得太厉害,手里拿着的剑都掉地上了,又赶紧弯腰捡起来继续笑。 林平之等笑声稍微小了一些,双手抱拳朝台下行了一圈礼,然后站直身体,抬手指着余沧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身上。 “各位英雄评评理!你们家传的剑谱——你们自己爱惜还来不及,谁会把自己家最宝贵的东西印上几千份满大街发?” “这分明就是余沧海为了掩盖自己偷学剑谱的罪行,故意把剑谱散布出去,让所有人都练,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残废!” “他自己残缺了,就看不得别人完整!他想让整个江湖都跟他一样!!!” 余沧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余沧海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当然知道剑谱不是自己散布的,他拿到剑谱那天还特意把密室的门锁了三道,生怕别人看到。 但他说不清楚。 因为剑谱上画着他的像,那句话写的就是他。 在场的几百个人,人手一份剑谱,谁翻开最后一页都能看到他那张脸。 这件事已经钉死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掉。 就算不是自己传出去了又如何? 他们只要一个答案,又不要证据? 管他答案站不站得住脚?! 余沧海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不是被林平之打死,就是被这群练了剑谱又后悔的江湖人撕成碎片。 余沧海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天道自有公理!我们走着瞧!”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往后一弹,双脚在地上连踩了三步,转身就往大门口的方向掠去。 余沧海的轻功在青城派里算顶尖的,而且又练了辟邪剑谱,这几步退得又快又突然,换做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现在的林平之不是一般人。 “老贼休走!还我家人命来!” 暗紫色的九幽真气从林平之身上炸开,在他周身三尺内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甲,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林平之的身影在原地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眨眼间就欺近了余沧海身后。 余沧海感觉到背后那股冰冷的杀意,本能地把身体往右偏了一下,勉强避开了林平之抓向他后颈的一爪。 林平之的指尖擦过他的肩膀,在空气中抓出几道紫黑色的残痕。 余沧海落地之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转过身看着林平之,看着那道紫黑色的真气光膜,脸上的惊恐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算计。余沧海忽然举起手,指着林平之周身的九幽真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林平之!你修炼魔功,居然还敢在天下英雄面前嘤嘤犬吠!各位同道!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魔教在你们面前欺负你们的同道吗?!” 这句话喊得极其双标——他当初为了辟邪剑谱灭林家满门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同道不同道”。 但在场的江湖人最吃的就是“正邪不两立”这一套。 第53章 林平之vs灭绝、费彬、余沧海 余沧海话音刚落,人群前排就有两个人动了。 一个是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拔出峨眉制式长剑,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台上。 灭绝此生最恨的就是魔教中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林平之身上那层紫黑色的真气在她眼里就是魔功的铁证——修炼魔功者,必为魔教妖人,魔教妖人,杀无赦。 另一个是费彬。 费彬今天在这个院子里丢尽了脸。 挟持刘正风家眷被人拦了,威逼刘正风被人顶回来了,拿盟主令牌压人被人当皮球踢了。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嵩山派的面子。 林平之只有一个人,而且还被灭绝师太盯上了——这种顺风仗,打着灯笼都难找。 费彬拔出长剑,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白痕,整个人紧跟在灭绝师太身后冲了上去。 “魔头!休得猖狂!” 林平之看着两个冲上来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目光越过灭绝和费彬,落在他们身后的余沧海身上——余沧海嘴上喊着“各位同道”,脚下却一直在往后退,根本没有任何冲上来帮忙的意思。 “两位要拦我报仇?” 灭绝师太一剑劈下来,峨眉制式长剑带着一股刚猛无匹的剑气,剑锋未至,剑风已经把台上的血迹吹得往两边飞溅。 灭绝师太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魔道贼子,人人可诛!” 费彬的长剑紧跟着从侧面刺过来,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分别取向林平之的左肩、右肋和腰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于挽回面子的焦躁。 “魔头!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林平之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紫黑色的气甲忽然暴涨了三寸,原本裹在皮肤表面的光膜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护体气甲,连他脚下的木台都被真气震得嘎吱作响。 林平之左手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费彬的剑尖。 右手同时从侧面横拍过来,掌背带着一股泰山压顶的力道砸在灭绝师太的剑身上。 峨眉制式长剑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从剑尖到剑柄整个都在颤抖。 灭绝师太感觉到手掌一阵发麻,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费彬的剑尖被林平之单手攥住,他想抽剑,但剑身像是被焊在了林平之的手心里,纹丝不动。 费彬的脸色变了。 三人战成一团,真气碰撞的巨响在院子里炸开。 台下的江湖人纷纷往后退,给他们腾出更大的空间。 余沧海混在三人中间,看上去也在打,但他的剑总是刚好和林平之的掌风擦过,总是刚好在灭绝和费彬出招的时候往后多退半步。 余沧海的目光一直在往大门口的方向瞟,脚下踩的方位越来越靠外,随时准备抽身逃跑。 灭绝和费彬越打越惊。 林平之的力量比他们预想的更强,身法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更可怕的是,他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灭绝对他出剑的时候,费彬以为有机可乘从侧面偷袭,林平之居然能同时应付两面,甚至还有余力往余沧海的方向多扫一眼。 灭绝师太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她掌中长剑横扫一记,把林平之逼退了半步,趁着这个空隙朝台下大喊了一声。 “诸位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这魔头彻底成了气候、祸害武林吗?” 林平之身形一晃,一掌拍在灭绝的剑身上,把她震退了三四步。 他站在台中央,紫黑色的九幽真气在周身翻涌,把台上的血雾搅成了漩涡状。 林平之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骚动。 “按师太这么说——我林家上下几百口活该被他余沧海灭门?我爹活该被他杀死?我娘活该被他逼得跳井?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是非曲直,全是你们说了算?!” 费彬从侧面扑上来,一剑刺向林平之的后腰。 费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不择手段。 “贼子休得口出狂言!天下世间万事自有天道在!你最大的错,就是入了魔道!” 林平之没有躲。 他转过身,正面迎着费彬的剑尖,然后右手一松,把自己的剑扔在了地上。 剑柄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费彬和灭绝同时愣了一瞬。 弃剑——在江湖上意味着放弃抵抗。 林平之难道要投降? 岳不群在台下皱起了眉头。 他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信息——林平之的剑法本来就一般,在西安府城外练剑的时候剑招还很生涩。 弃剑大概是因为剑法确实不行,不如干脆不用。 但就算不用剑,面对灭绝和费彬两个人,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下一个瞬间,林平之用行动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他伸出双手,五指张开,在灭绝、费彬、余沧海三人的剑刺到面前的同一瞬间,一把攥住了三柄剑的剑身。 灭绝的峨眉制式长剑、费彬的长剑、余沧海的青城剑,三柄剑被他的十根手指同时扣住。 紫黑色的九幽真气从掌心涌出来,裹住了三柄剑的剑身,然后他用力一拧。 三柄剑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剑身在九幽真气的碾压下寸寸碎裂。 碎片在空中翻飞,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像是下了一场金属的雨。 灭绝师太握着只剩下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费彬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光秃秃的剑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 三柄长剑,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报废。 林北站在家眷区,眼睛亮了起来。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石破天,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狗哥快看!小林子要变身超级赛亚人了!” 石破天歪了歪头。 “超级什么?” “就是——算了,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余沧海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青城派掌门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同时放开剑柄,整个人往后急退,脚尖在台面上连踩了三下,然后一个鹞子翻身,往大门口的方向疾掠而去。 余矮子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看。 灭绝和费彬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青城派的脸面关他什么事? 和命比起来,脸算什么? “余沧海!你这个混蛋!”费彬对着余沧海的背影破口大骂,“兰花指”翘得又高又抖。 第54章 四大尸祖拦门 灭绝师太的脸色铁青,但她没有骂。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只剩下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指节发白。 余沧海的轻功很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掠到了大门口。 桂花树的枝叶被他的衣风带得哗哗响,刘府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门外的阳光亮得刺眼。 他伸出一只手去推门—— 门没有推开。 门口站着四个人。 降尘站在最前面,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用白色发带松松地束着,后腰上挂着一柄漠北鼓鞭,鞭首的魃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降尘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等一个约好见面但迟到了很久的人。 阿姐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虎头鞋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磕着,看到余沧海冲过来的时候还歪着头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侯卿靠在左边的门框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仙品”两个字晃了晃。 旱魃站在右边的门框旁,双手抱在胸前,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表情地看着余沧海。 余沧海的脚步骤停。 他硬生生把前冲的势头刹住,鞋底在青砖地面上磨出了两道白痕。 他打量着门口的四个“人”——一个小女孩,一个年轻女人,一个拿扇子的俊俏青年,一个戴面具的大个子。 余沧海深吸了一口气,鼓起最后的掌门威严,用兰花指指着降尘。 “你们是谁?为何拦我?” 降尘没有回答他。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余沧海的肩膀,对着台上的林平之说了一句。 降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林子,你也不行啊。就这么让这个大耗子跑了?” 林平之在台上远远地回了一句。 “我故意的。知道你们四个在门口蹲着,我追他干嘛?” 余沧海再蠢也能听出这几个人和林平之是一伙的了。 他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右手翘着兰花指朝降尘的脸抓过去。 他不相信天底下到处都是高手,这四个守门的看起来年纪都不大,那个小女孩最多七八岁,能有什么本事? 他好歹也是青城派掌门,打不过林平之,还打不过几个守门的? 旱魃从门框旁跨了一步出来。 就一步。 余沧海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感觉眼前一花,然后一股巨力从正面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太快了,快到他身体的痛觉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踢飞的布袋子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重重地砸在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 后背着地的瞬间,余矮子终于感觉到了痛——从胸口到后背,从骨头到内脏,所有疼感一齐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余矮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的气流在嘶嘶地漏出来。 青城派的弟子们看到自家掌门被人一招打飞,有两个胆子大的拔剑想冲上来。 降尘的手从后腰上摸到了鞭柄。 漠北鼓鞭在空中抖开,说是鞭,更像是钢丝线,鞭首的魃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她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把院子里所有穿着青城派服饰的弟子全部圈了进去。 鞭身收紧,十几个弟子被一股柔劲拽到了一起,像一捆被麻绳绑住的柴火,动弹不得。 余沧海趴在院子正中间的地上,胸口贴着青砖地面,嘴里全是血和土的腥味。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大门口的方向——那四个人还在那里,悠闲得像是在看戏。 他又转头看了看台上,林平之还在和灭绝费彬对峙,但明显已经占了上风。 他的弟子们被一根鞭子捆成一团,没有一个能动弹的。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今天这个院子,他是走不出去了。 余沧海用最后的力气扭过头,对着捆成一团的弟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别管我!回川蜀——封山——二十年——”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了音,带着血沫一起从喉咙里喷出来。 降尘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鞭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降尘没有动。 因为降尘知道,这句遗言留给谁都不是她来处理的。 林北站在家眷区,看到旱魃把余沧海打飞、降尘把青城派弟子捆成一团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林北把目光转向台上还在和林平之僵持的灭绝师太和费彬,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师太!还有那个今天一直在上蹿下跳的狒狒——” 费彬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你又叫我什么”。 林北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继续把话说完。 “你们俩还打算继续打下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转头对着台上的林平之喊了一嗓子。 “还有,小林子,不是林北我说你——你看时间都过去多久了?还没处理完?我们都等饿了!” 林平之站在台上,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对面两个脸色铁青的灭绝师太和费彬,深吸了一口气。 紫黑色的九幽真气从他双拳上炸开,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他脚下一蹬,木台上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闪电,同时朝灭绝和费彬撞了过去。 “掌柜的,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和我打的都是什么人!” 双拳同时击出。 一拳对上了灭绝师太,一拳对上了费彬。 两道金光和紫黑色的九幽真气撞在一起,发出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灭绝和费彬各自挡了一拳,然后两个人都往后飞了大约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灭绝师太的鞋底在青砖地面上磨出了两道焦黑的痕迹,费彬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单膝跪下去,用长剑的残柄拄了一下地才没倒。 灭绝师太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只剩下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被紫黑色真气裹着的年轻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几个峨眉派的弟子想拔剑上前,被灭绝伸手拦住了。 费彬那边也有几个嵩山派弟子想冲上去,但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各自的同门拉住了衣角。 拉人的弟子们没有说话,只用眼神传递了同一个信息——你没看到刚才他把三柄剑同时捏碎吗? 全场几百个人,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 第55章 报仇雪恨,余沧海out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那几拨人身上——林平之站在台上,紫黑色的真气正在缓缓消散。 灭绝和费彬站在台下一侧,手中的兵器只剩残柄。 余沧海趴在院子正中间的地上喘气,血从嘴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青城派的弟子被降尘的长鞭捆成一团,像一捆等着被处理的柴火。 门口站着四个古怪的人,台上站着两个浑身金光的年轻人。 没有一个人敢动。 林平之从台上走下来。 他经过灭绝和费彬身边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也没有往他们那边偏移半分。 林平之走到自己扔在地上的剑旁边,弯腰捡起来,用手掌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和血迹。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余沧海。 余沧海趴在地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想爬起来,但手臂已经没力气了,撑了好几次都没撑起来。 他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在青砖缝里抠出了血。 林平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余沧海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林平之背对着正午的阳光,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像两块烧完之后还没完全降温的炭。 “余沧海。你可想到有今天?” 余沧海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臭味——他失禁了。 因为身体已经残缺,那股味道比正常的失禁更刺鼻,离得近的几个江湖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林平之没有捂鼻子。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余沧海的喉咙,然后一剑抹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 剑锋划过咽喉,血溅出来,溅在林平之的黑色劲装上,洇成几朵暗红色的花。 余沧海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嘶声。 然后他的手从胸口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兰花指终于不再翘了。 林平之把剑从余沧海的喉咙上收回来,剑尖滴着血。 他转过身,走向被捆成一团的青城派弟子,边走边用一块白布擦剑。 青城派的弟子们挤在一起,有人浑身发抖,有人脸色惨白,还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去过福建的,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十几个弟子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林平之也不着急,他把白布丢在地上,剑尖点地,又补了一句。 “互相检举,举报有功者可以活命。” 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个瘦高个弟子忽然指着旁边一个矮胖弟子,声音尖得破了音。 “他!他去了!他亲口说的,他在福州城外还砍了一个镖师!” 矮胖弟子脸色刷地白了,转过头瞪着瘦高个。 “你——你也去了!你还说过那镖师的女儿长得不错,很润,可惜跑得太快没追上,只追上了她娘!” “还有你!”矮胖弟子又指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弟子,“你和师父一起进的镖局正堂!你当时站在我前面!” 络腮胡子被点了名,干脆把前面两个一起拉下水。 “你们俩都比我早进去!他先翻的书房,我亲眼看到的!” 指控像瘟疫一样在青城派的弟子里蔓延开来。 有人供出了师父杀人的细节,有人供出了同门抢劫的财物,有人把另一个人按在墙上打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矮胖弟子和瘦高个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脸贴着脸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大约一炷香之后,林平之动了。 他的身影在青城派弟子中间穿行了一圈,剑光闪了七八下。 然后他停下来,剑尖重新点地。 七八个弟子同时倒下,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多了一道红线。 剩下的青城派弟子——只有三个——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溅满了同门的血。 林平之看着他们三个。 三个人被他看得膝盖发软,但没有人敢跪下。 “你们三个,没去过福建。” 三个人拼命点头。 “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刘府大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们踩过余沧海的尸体时跳得老高,其中一个跳得太猛把鞋都跳掉了一只,但他没有停下来捡。 林平之站在院子正中间,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大门外。 他把剑收回剑鞘里,然后转过身,对着福建的方向,双膝跪地。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跪得很重,青砖上裂出了几道细纹。 “爹——娘——孩儿给你们报仇了!” 小林子的声音从低沉的嘶吼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五个月前在福州城外松树林里那个无助的少年。 眼泪滴在青砖地面上,和余沧海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他跪在地上,对着福建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撞出了血,血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 磕完头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顺风镖局几个人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膝又开始往下弯——他要行大礼。 降尘在他膝盖还没弯到一半的时候手腕一抖,漠北鼓鞭从空中弹过来,鞭身轻轻托住了林平之的两条胳膊,把他整个人架住,硬生生把他从半跪的姿势拉直了。 “降尘姐——” “别。” 降尘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把鞭子收回来,重新盘好挂在后腰上。 林北从家眷区走过来,走到林平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北的手在林平之肩头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血迹用手背蹭了蹭,蹭出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小林子,你这么一跪下去,以后我们还怎么相处?” 林平之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还没流出来的眼泪硬挤了回去。 他双手抱拳,对着林北,对着降尘,对着门口的阿姐、侯卿、旱魃,对着石破天和江玉燕,深深地躬了一躬。 “谢谢大家。” 四个字,不多,但是够了。 第56章 狒狒劫持阿姐,他怎么想的? 坐在主位上的莫大掌门忽然站了起来。 他抱着二胡,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朝林北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少年有为,后生可畏啊。” 说完之后,他重新坐下来,把二胡架在腿上,开始拉《潇湘夜雨》。 二胡的声音在满是血腥味的院子里悠悠地传开,像是在送别两个刚刚死去的人,又像是在迎接着什么别的东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大戏终于落幕的时候,嵩山派的队伍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轻到连站在附近的各派弟子都没有回头。 …… 一把剑架在了阿姐的脖子上。 费彬站在阿姐身后,左手扣住阿姐的肩膀,右手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青城派弟子遗落的剑,剑刃贴着阿姐的脖子。 阿姐手里的虎头鞋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林北和降尘,脸上没有半点害怕的表情,反倒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弧度很小,但费彬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心里的警钟在这一瞬间炸响了。 “诸位同道!” 费彬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费彬押着阿姐,慢慢地往后退,退到了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让自己被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转了一个圈,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看清楚他手里的人质和架在人质脖子上的剑。 “事到如今你们还没有看清楚吗?他们——就是他们!” 费彬的剑尖从林平之身上指到林北身上,从林北身上指到降尘身上,从降尘身上指到石破天身上,最后又指回了院子里所有人。 “他们七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伙的!林平之杀余沧海,这四个人守大门,那两个人在台上护刘家——桩桩件件,分明就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镖局的人,他们是魔教!是魔教的棋子!” 在场的江湖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人微微点了点头——确实是一伙的,这还用你说?难道还要给你颁个奖吗? 然后他们该喝茶的喝茶,该收剑的收剑,没有一个人动。 连刚才和林平之交过手、叫得最凶的那几个门派,此刻也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 “魔头如此猖獗,难道你们还要继续沉默不语?好!” 费彬把阿姐往自己身前又拽了半步,剑刃在她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既然如此,我费彬就做这个先行者!今日替天行道,铲除魔教妖孽!” 林北看着费彬,深吸了一口气。 林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对石破天说了一句。 “这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挟持人质,居然还能挑人。这么多人——你挑了个活阎王。” 石破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憨厚又认真。 降尘靠在桂花树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锉刀,悠闲地修起了自己的指甲。 锉刀磨过指甲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侯卿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哎,这人这么没品位。” 旱魃站在侯卿旁边,动都没动。 他的双手依旧抱在胸前,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费彬,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跳上了棋盘的蚂蚱。 林平之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费彬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阿姐嘴角那个笑容,忍不住把脸转向一边。 不是害怕——他拼命在用一只手捏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在心里默默给费彬念了一句往生咒。 费彬这个家伙,今天出门绝对没看黄历。 费彬看着这一群人的反应,握剑的手指开始发抖。 剑尖在阿姐的脖子上轻轻颤动着,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你们——你们什么反应?你们就不怕我一剑杀了她?”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前排响起。 少林寺方证大师站起来了。 他身上那件朴素的黄色僧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脖子上挂着的念珠被阳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面容慈祥,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忍——不是对费彬的不忍,是对费彬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情的不忍。 方证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声音温和得像是老僧在念经。 “阿弥陀佛。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在出家人的份上,可否放他一马?” 费彬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他以为是方证大师怕了他嵩山派的威势,刚想开口顺着台阶下来—— 阿姐扭过头。 她的脖子在剑刃上转过来的时候,剑锋和她的皮肤之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费彬想要收剑——他不想真的割伤她,至少现在还不想——但他的手完全动不了了。 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肘、他的肩膀、他的每一根手指,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剑还在他手里,但已经不是他的了。 阿姐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色。 那双眼睛看着费彬的时候,费彬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 阿姐的声音也变了——不是那个七八岁小女孩奶声奶气的陕西口音,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凌厉苍桑的杀意。 “那个老秃驴。” 阿姐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 “他说的是饿。” 费彬使劲掰动自己的手指。 他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但他手里的剑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看了看阿姐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他再蠢也终于明白了——林北刚才那个抽嘴角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降尘为什么靠在树上修指甲,门口那两个人为什么全程都没动过,林平之为什么要把脸转开。 他挑了一个最矮的。 他以为挑到了软柿子。 少林寺的老和尚说的是“可否放他一马”,那个“他”说的不是阿姐,是费彬。 方证大师低下头,拨动着念珠,念了一声佛号。 嵩山派的弟子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师叔僵在那里,没有一个敢上前。 莫大坐在主位上,二胡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响起来。 武当派的冲虚道长和宋远桥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灭绝师太把只剩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放在桌上,双手合十。 定逸师太低垂着眼帘,嘴里念的经念得更快了。 岳不群坐在华山派的位子上,折扇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因为他发现自己今天在这群人身上犯的错误和费彬一样。 他也看走眼了。 他打量过每一个人,评估过每个人的实力,结论都是“不足为虑”。 那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多看一眼,现在才发现,真正的怪物不是林平之,不是那两个浑身金光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三个轻易拿捏青城派的年轻人。 而是这个个头最矮的“小女孩”!!! 第57章 降龙十巴掌 费彬的惨叫声还没落下。 阿姐的左手已经捏碎了他的腕骨。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断了一根冰棱。 咔嚓一声! 费彬的右手指节一根根松开,剑从他手里滑落,剑尖朝下扎进青砖地面,晃了两晃。 费彬的惨叫声拔得又尖又细,比余沧海临死前的兰花指还要刺耳。 林北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拢在嘴边,朝阿姐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萤勾啊,把人弄死就得了,别玩太残忍,对现场的小朋友不好!” 阿姐扭过头,猩红色的眼睛越过费彬的肩膀瞪着林北。 她那张小女孩的脸配上这双眼睛,诡异得像一幅被泼了朱砂的年画。 “你睁大眼睛看看,饿不是小朋友吗?” 林北噎了一下,摊了摊手。 “行行行,你说了算。” 阿姐把脸转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呸,饿知道咧,烦死个人咧。” 她的右手掐住了费彬的脖子。 费彬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音节,像是要求饶,但那个字还没来得及成形,阿姐的五指就已经收拢了。 费彬的喉管被生生扯断。 血喷出来,溅在阿姐的虎头鞋上,把她鞋面上绣的那只小老虎染成了深红色。 阿姐松开左手,费彬的左手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鱼一样耷拉下来。 她的右手还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 费彬的身体还在抽搐,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没了。 “降龙十巴掌。” 阿姐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的。 第一掌扇在费彬的左脸上,力道大得让他的脖子发出了咔嚓一声。 第二掌扇在右脸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每一掌都带着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一面破鼓。 丐帮的席位里,史火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双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降龙十八掌? 不可能,这是丐帮的不传之秘,连他史火龙也只学了十二掌,这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但那个名字确确实实是从她嘴里喊出来的。 史火龙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阿姐手上的动作,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 台下几百个江湖人的反应比史火龙更大。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往前挤了好几步,还有几个丐帮弟子直接把手里的打狗棒举高了,想看清楚阿姐手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都想看看传说中的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威力怎么样? “降龙十八掌?丐帮的绝学怎么会落到一个小姑娘手里?” “难道他们是丐帮暗中培养的杀手?” “这话你说出来你信吗?丐帮能培养出这种高手?” “我就是随便一说,你怎么还认真了?” “不对,这路数看着不像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阿姐手上那一下接一下的巴掌。 第六掌、第七掌、第八掌、第九掌、第十掌。 阿姐把费彬的尸体往地上一掼,拍了拍手上沾的血沫子。 史火龙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的嘴唇还在抖,倒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无语。 什么降龙十巴掌,就是他娘的十记耳光。 一记接一记的耳光,什么招式都没有,什么内力都没用,纯粹靠蛮力把一个大活人活活扇死了。 我丐帮这么大的金龙呢? 炫酷的特效呢?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淦,没事你取这个名字干什么? 很容易让人误会啊大姐! 版权费好歹交一下啊大姐。 这些话史火龙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但他的嘴角在抽搐,胡须在抖动,整张脸上都写满了这两个字。 费彬的头歪在一边,脸肿得像个被水泡了三天的馒头。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张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嘴角挂着一条已经凝固的血痕。 从第一巴掌到最后一巴掌,他挨了整整十下才断气。 被人用巴掌扇死的江湖高手,从古至今,大概也就他费彬一个了。 还是那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证大师站在原地,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拨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从阿姐捏碎费彬的手腕到最后一巴掌落下,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的时间,快到连他这位少林方丈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嵩山派的弟子们炸了。 “费师叔被杀了!” “费师叔死了!费师叔死了!” “完了完了完了……回去我们怎么跟掌门交代!” 几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有人捂着嘴往后退,有人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还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弟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朝刘府大门的方向快步跑去。 他们的脚步又轻又快,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在场的江湖人看着阿姐,脑子里同时浮现出四个字。 暴虐。血腥。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阿姐眼中的猩红色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又变回了10岁左右小女孩的清澈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虎头鞋,又看了看地上费彬肿成猪头的尸体,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她干嘀?” 阿姐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奶声奶气的陕西口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震惊。 林北点了点头。 降尘点了点头。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也点了点头。 旱魃没有点头,但他抱着双臂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算是默认。 方证大师走到费彬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老僧独有的悲悯。 第58章 顺风镖局广告时间到 方证大师抬起头,目光落在阿姐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深沉。 “小施主,没想到你的身体里,竟然住了一个罗刹。” 方证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费彬的尸体,又看了看阿姐,缓缓摇了摇头。 “费施主犯得贪嗔痴三罪,今日命丧于此,因果报应,时也命也。阿弥陀佛!” 林北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方证大师面前,抱了抱拳。 “林北听大师的语气,难道大师有办法解决阿姐的问题?” 方证大师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北,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模样。 “看小施主心魔发作的样子,或许我们少林寺的洗髓经,能有办法化解。” 林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大和尚,说出你的条件。只要条件合理,林北我们都答应。” 方证大师没有回答。 他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朝林北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黄色僧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留给林北思考的时间。 院子里的老江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华山派的方向,岳灵珊扯了扯岳不群的袖子,低声问了一句“爹,洗髓经是什么”。 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用折扇在她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她闭嘴。 但老岳的眼睛一直盯着方证大师和林北的方向,心里已经把所有的信息串了起来。 外人要是想学少林寺的洗髓经,只有一条路——剃度出家,拜入少林门下。 方证这个老和尚,是想让阿姐上少林。 林北当然也听懂了。 但他没有急着回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顺风镖局众人身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反正阿姐这个症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十年前她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变成孩童模样开始,那个暴虐的人格就一直住在她身体里。 十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再说了,这十年的时间只要不惹到她,大家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还有林北和降尘早就在研究《九幽玄天神功》的功法缺陷,只要能把功法完善,阿姐修炼最终版之后应该就能解决人格分裂的问题。 他们有信心,也有时间。 林北侧过头,朝侯卿使了一个眼色。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锣,铜锣不大,直径只有一尺左右,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侯卿左手持锣,右手拿起一根裹着红绸的锣槌,然后往院子中间走了几步,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位置。 他敲了一下锣。 当。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锣声在院子里荡开,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才还在议论阿姐和费彬的那些人全都收了声,把目光转向了侯卿和他手里的铜锣。 当。 当。 当。 侯卿连敲了三下,然后收起锣槌,往旁边退了一步,把场地让出来。 林北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院子正中间。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顺风镖局的几个人同时展开了早就准备好的横幅。 降尘展开的第一条横幅写着——“承诺,为每一份托付。” 石破天展开的第二条写着——“一路相伴,不负所托。” 林平之展开的第三条写着——“你的心意,一路顺风。” 旱魃展开的第四条写着——“天涯若比邻,万物皆顺风。” 侯卿收起铜锣之后也加入了进来,展开第五条——“更快、更稳、更省心,山海无阻,唯车轮向前。” 江玉燕展开的第六条写着——“把「等」变成了「到了」,把「我想你」变成「在你楼下」。” 阿姐展开的第七条写着——“每一份包裹背后,都是一份托付与期待。” 七条横幅在正午的阳光下展开,红底黑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除了林北,顺风镖局在场的人手里都有一条横幅,连阿姐都举着一条——她的虎头鞋上还沾着费彬的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一个推销员的热情洋溢。 台下的江湖人们看着这七条横幅,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刚才还在打打杀杀,现在这是要做生意? 林北又拉了拉嗓子,双手抱拳,朝四方各行了一礼。 “各位英雄,各位好汉,各位掌门,各位前辈——林北今天借刘三爷金盆洗手的场地,给大伙儿介绍一门生意。顺风镖局,关中七侠镇新开张,今天正式面向大家挂牌营业。” 他伸手指了一圈身后的横幅。 “咱们顺风镖局的业务范围,各位看横幅就明白了。贵重物品交给咱们——放心。重大物品交给咱们——安心。小件物品交给咱们——快速抵达。” “只要预定活镖押送,免费赠送暖心服务。” “不管是山高路远,还是刀山火海,顺风镖局都是各位的不二之选。”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那我们怎么联系呢?”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问得好。咱们顺风镖局有特殊的白鸽联系方式,一次只需消耗一块肉——猪肉羊肉牛肉都行,不挑食。只要对着天空大喊一声‘顺风快递,使命必达’,白鸽就会出现。” 他伸出两根手指。 “新vip用户享有八折优惠,名额不多,仅限前100位。先到先得,手慢无。”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契约书,在空中晃了晃。 “还有,记住咱们镖局的地址——关中七侠镇,顺风镖局。招牌大得很,到了七侠镇闭着眼都能找到。” 第59章 事毕,押镖,护送 林北念完广告词。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然后前排的掌门席位里有人动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莫大。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了旁边的一位衡山派弟子,弟子小跑着送到林北手里。 林北低头一看,一千两,足额的。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方证大师。 他朝身边的一个少林弟子点了点头,那弟子捧着一个木盒走过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银子,每锭一百两。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少林寺在关中有些产业,今后若有需要,还望林掌柜多多关照。” 冲虚道长朝宋远桥看了一眼,宋远桥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亲自送到了林北手里。武当派也是一千两。 灭绝师太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手中只剩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又看了看台上那个被紫黑色真气裹过的年轻人,最后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银票,让弟子送了过去。 岳不群展开折扇,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掏钱,而是仔仔细细地又把顺风镖局的八个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才合上折扇,从袖中取出银票。他的手很稳,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深处的那层贪婪还在——不是对银子的贪婪,是对功法的贪婪。 几个家底殷实的贵公子也凑了钱买了vip。 长安来的一个姓赵的公子哥掏出银票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江玉燕两眼,江玉燕朝他微微一笑,笑得赵公子手一抖,银票差点掉地上。 剩下的几百个江湖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不想掏钱。 有钱他们当然要捞一个顺风镖局的vip,这可是保命的东西——就凭这八个人今天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展现出来的实力,光是vip三个字就值一千两。 可问题是,全身上下大部分的银子全都花在这身行头上了。 出门在外,形象很重要。 刀要擦得亮,剑要佩得好,衣服要穿得体面,谁还不是为了个面子? 现在掏光了口袋买vip,回去路上连住店的钱都没有,那才叫丢人。 一个崆峒派弟子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雪山派弟子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也叹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把脸转开。 他们的门派地址都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平时就没什么油水。 有钱有功夫,当然选择好的地段。 还有一个原因,创立者的爱好。 他们想法一致,能通过银子结交的高手,何必得罪呢? 林北数了数手里的银票和银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契约书一一分发给买了vip的客户,然后转头朝顺风镖局的众人打了个响指。 “收工。” 侯卿把铜锣重新揣回怀里,折扇唰地展开。 降尘把漠北鼓鞭重新盘好挂在后腰上,从桂花树上站直了身子。 旱魃把所有横幅卷起来往肩膀上一扛。 阿姐把手里那条横幅折了又折,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直接丢给旱魃。 石破天和林平之把剩下的横幅收好,他们想不麻烦旱魃大哥。 江玉燕把契约书和银子清点了一遍,在本子上记好账。 从今天开始,整个大明的江湖都记住了一个不能惹的名字。 顺风镖局。 这个镖局平均每个人都拥有灭一座山头的实力,全部人一起上的话大概能把江湖犁一遍。 比如当初的张三丰“甲子荡魔”。 年纪年迈的至今还记忆深刻,他老张只要看谁不爽,就说对方是魔头。 你说他们没反抗老张,反抗了,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更重要的是,通过今天的一切,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摸清楚了顺风镖局的做事风格——霸道,高效,而且业务能力极强。 林北他们说的“使命必达”,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信。 …… 第二天早上,所有江湖人皆已散去。 刘夫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眶红肿,但腰杆挺得很直。 她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泪水差不多已经流干。 看顺风镖局打广告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家眷区里,把最小的孩子抱在怀里,用一只手捂着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到太多的血腥。 “林掌柜。” 刘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吐字很清楚。 “府上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多谢各位仗义出手,刘家上下没齿难忘。” 林北摆了摆手。 “夫人客气了。林北接了这一趟镖,自然要送到位。咱们走吧,趁天色还早。” 刘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指挥剩下的几个家仆往马车上搬东西。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昨天和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在刀剑之下! 从嫁给一个江湖人开始,她就会想着这么有一天,没有想到来的事如此之快! 今天她需要把整个刘府拆了重新装进马车里,这个过程容不下多余的悲伤。 家中的古董字画、金银细软、几箱子衣物,全部搬上了马车。 不能带走的大件家具被她让仆人搬到院子里,贴上了“贱卖”的纸条。 府上的仆人她一个一个地见,能遣散的发遣散费当场结清,从小在刘家长大的几个老仆人她留了下来,剩下的全部打发走。 连刘府的大门上都贴了一张“此宅出售”的告示,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刘正风的小儿子抱着一个木匣子不肯撒手,里面是他爹最喜爱的一支玉笛。 刘夫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把他的小手从木匣子上轻轻掰开,然后把玉笛放进了棺材里。 “你爹在那边也要吹笛子的,让他带上。” 小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哭。 刘夫人站起来,对站在一旁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担子就是刘夫人在担了。 “你们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许哭,不许闹,不许给恩人们添麻烦。等到了衡山,咱们重新开始。” 三个孩子齐齐点了点头。 刘夫人选了两口上好的楠木棺材,一口装了刘正风,一口装了曲洋。 第60章 刘正风和曲洋的葬礼 刘正风的那一口是刘正风自己早就准备了,至于曲洋的棺材则是刘夫人自己当初嫁入刘府的嫁妆。 没有想到现在躺在里面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曲洋。 她把二人的乐器、琴谱、箫谱、笛谱全放了进去,整整齐齐地码在棺材里遗体旁边。 她想了想,又把曲洋那架焦尾琴的琴弦全部剪断,把断弦一根一根盘好放在曲洋的手边。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 但懂琴的人都知道——琴弦断了,这把琴就再也不会被别人弹了。 刘正风和曲洋要葬在衡阳城外溪边的桃花林。 那是二人经常在一起切磋音律的地方,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满山遍野,溪水从桃花树中间流过,叮叮咚咚的,像是天然的伴奏。 刘夫人决定让他们永远躺在那里,没有江湖纷争,只有流水和桃花,让二人永远伴随着音乐。 葬礼没有大办。 没有请道士,没有做法事,没有通知任何门派,连鞭炮都没有放一串。 不过这一些都不是事。 因为有林北他们在,刘正风和曲洋可以风风光光的走。 林北没想到还能接上老本行,四大尸祖立刻拿出了自己的好手艺。 降尘负责把刘正风和曲洋缝起来,让二人看起来外表没有一点伤。 等刘家人给刘正风和曲洋换上寿衣后,侯卿拿出了铜锣。 阿姐吹唢呐,旱魃扔炮仗。 降尘走在丧葬队伍前面撒纸钱。 剩下的人负责当孝子。 因为时间太赶,只能简办,不过也非常体面了。 林北:又赚了一笔,刘三爷是个大好人啊! 因为林北他们业务娴熟,争取了很多时间。 刘夫人也以尽自己所能的最快速度把事情处理完,两个时辰之内,两口棺材就入了土。 没有立碑。 刘夫人把三个孩子叫到坟前,让他们跪下磕头。 然后她蹲下来,把大儿子肩膀上的一根草屑拈掉,看着他的眼睛说。 “二十年后,你们再给你们爹立碑。这二十年间不许你们回来挂念你爹,也不许出衡山!” 大儿子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为什么,刘夫人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二十年啊,二十年太久,也刚好,江湖早就过了一轮。到那个时候,大家也也都忘了这段恩怨了。” “这样,你爹和曲伯伯才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没人来打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马车。 顺风镖局的队伍在衡阳城外的官道上排开。 刘家的三辆马车走在中间,顺风镖局的几个人骑马护在两侧。 林北骑在最前面,石破天和他并排,降尘和阿姐坐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侯卿和曲非烟共乘一匹马,旱魃一个人骑在队伍最后面,面具后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动静。 江玉燕坐在刘夫人的马车里,帮着照顾三个孩子。 阿黄从马车底下钻了出来。 这条内力浑厚的大黄狗已经三天没见到石破天了。 它围着石破天的那匹马不停地转圈,尾巴摇得像一面风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黄褐色的狗眼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 石破天弯下腰,伸手在阿黄的头顶上揉了揉。 “阿黄,这几天乖不乖?”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使劲拱,尾巴摇得更快了。 它转头朝林平之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告状的声音。 三天,整整三天,它和林平之待在一起,吃的全是干粮。 林平之这个家伙给狗吃干粮,一点荤腥都没有,连块肉干都不肯分给它。 它是一条有内力的狗,是一条能打能抗的狗,是一条在顺风镖局备受宠爱的狗,但不是一个永远不吃肉的狗。 这三天过得简直比流浪狗还不如。 石破天听懂了阿黄的控诉,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塞进它嘴里。 阿黄叼着肉干,尾巴摇得更欢了,然后又朝林平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你看看人家”的得意。 林平之假装没看见,把头转向了一边。 曲非烟坐在侯卿身后,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她不喜欢林北和石破天,因为他们两个人明明有能力救曲洋,却没有出手。 她选侯卿的理由很简单——帅。 侯卿是顺风镖局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一张脸白白净净,眼睛又黑又亮,手里永远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仙品”两个字龙飞凤舞。 曲非烟今年十二岁,正是看脸的年纪。 侯卿没有拒绝她。 换作平时他肯定是拒绝的,他这个人最怕麻烦,尤其怕小孩子的麻烦。 但曲非烟选他的理由让他很受用——谁让自己帅呢? 这小姑娘眼光不错,审美在线,比某些没品位的人强多了。 曲非烟把手里那本《金光神咒》的抄本抱得紧紧的,连马匹颠簸的时候都不肯松手。 林北把这个功法甩给她的时候和当初甩给林平之一样随意——从怀里掏出来,往她手里一塞,说了一句“拿去练”,然后就骑着马走前面去了。 曲非烟当时还不知道这本册子是什么,等石破天告诉她“昨天台上那个金光就是这个功法”之后,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珍惜。 然后把册子塞进怀里,用外衣裹住,再用腰带扎紧,确保万无一失。 刘家的几个孩子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曲非烟手里的册子,眼睛里全是羡慕。 但他们也知道,这种东西不是羡慕就能得到的。 人家是顺风镖局的人,他们只是顺风镖局的客户。 降尘骑着马靠近林北,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还没消的怨气。 “掌柜的,怎么不让她练《九幽玄天》?这小姑娘体质特殊,多好的材料啊。” 林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得饶人处且饶人。有小林子一个还不够你折腾的?他那身九幽真气够你研究好一阵子了。” 降尘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平之,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黑色劲装上扫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块刚挂上钩的肉。 林平之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今天捏碎三柄长剑时的触感。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搞了半天,我就是个实验材料。”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吁——” 林北勒住缰绳,把马停在官道正中间。 顺风镖局的所有人同时收缰,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安静下来。 刘家的三辆马车也跟着停下,车轮在黄土路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刘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把自己的小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林掌柜,出什么事了?” 林北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夫人放心,一切平安。前面有两位故人,林北说几句话就走,很快。” 刘夫人听到这句话,把儿子往怀里又搂了搂,重新坐回马车里,但车帘没有再放下。 第61章 石清、闵柔夫妇 拦住队伍的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骑着马,衣着讲究,气度不凡。 男的大约四十岁上下,一身青灰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但目光温润。 女的一身素白衣裙,容颜秀丽,眉宇间有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期盼。 石清和闵柔。 林北翻身下马,双手抱拳,朝二人行了一礼。 “原来是黑白双剑石大侠和闵女侠。不知二位拦我顺风镖局的去路,有何高见?” 石清也翻身下马,抱拳回礼,目光却一直往林北身边的石破天身上飘。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平稳,但语气里那股子期待怎么都藏不住。 “我夫妻二人无意冒犯,只是林掌柜旁边这位小兄弟,长得很像我们已经离家多日的儿子石中玉。如有打扰,还望见谅。” 林北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妈的,怪不得《侠客行》里你们夫妻俩撕逼了一辈子都找不到石破天,原来每次都是把狗哥认成你们那个草包儿子石中玉。 这两个人的眼力见儿,真是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的微笑。 石清走到石破天的马前,仰头看着他。闵柔也跟了过来,站在丈夫身边,两只手紧紧攥着手帕,嘴唇微微发颤。 她看着石破天的脸,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石清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兄弟,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石破天低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我叫石破天。不过从出生开始,别人都叫我狗杂种。后来遇到小北,小北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石清的眼皮跳了一下。闵柔攥着手帕的手指节发白。 “那……你可有父母?” 石破天点了点头。 “有。家里有个老娘,住在山里头。不过我不常回去,每个月月底回去一趟,给她送点吃的用的。” 闵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娘叫什么名字?” 石破天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从小就管她叫‘妈’,没问过她叫什么,我娘也没告诉我她叫什么。” 石清和闵柔对视了一眼。 闵柔眼眶里的泪水在这一瞬间终于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咬着嘴唇把剩下的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石清沉默了片刻,然后退后两步,抱拳朝石破天深深一揖。 “打扰了。我夫妻二人寻子心切,冒昧之处还望小兄弟海涵。” 石破天也抱拳回了一礼,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憨厚真诚。 “没关系,石大侠客气了。祝二位早日找到儿子。” 石清翻身上马,朝闵柔伸出手。 闵柔站在原地又看了石破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才把手放进丈夫的掌心里,上了马。 两人调转马头,沿着官道缓缓离去,闵柔的背影在马背上显得格外瘦削,好几次她都回头望了一眼,但每一次都又转了回去。 石破天看着那两匹马越走越远,忽然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有点闷。 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酸酸的,隐隐作痛。 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石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的石清和闵柔,脸上露出一个茫然的笑容。 林北站在马旁边,把石破天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狠狠地吐了出来。 妈的,这两个蠢货,儿子就在眼前都认不出来。 他们心里只有那个不学无术的石中玉,看到和石中玉长得像的人就以为是自己儿子,可石破天和石中玉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雪山派混吃等死不学无术,一个在荒山野岭吃狗奶长大连名字都没有,天差地别。 偏偏这两个蠢货永远分不清。 林北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催马走到石破天身边。 林北伸手拍了拍石破天的肩膀,手劲比平时大了一些。 “狗哥,咱们走。” 石破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策马跟上。 两人并排骑着,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黄土。 走出去大约半里地之后,林北忽然开口了。 “狗哥,刚刚的心里那个问题,林北这里有答案,林北知道你为什么会心痛。但是林北觉得现在还不适合告诉你,等合适的时候再说,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石破天从来没听过的内疚。 “希望你不要怪林北。” 石破天转过头看着林北,认真地摇了摇头。 “小北觉得还不适合告诉我,那肯定有小北的理由。我相信小北。” 林北听到这句话,胸口也跟着一阵闷痛。 没错,他内疚了。 林北用力握了一下缰绳,把脸转向另一边。 从小到大,狗哥好像有爹没爹一个样,有娘没娘也一个样。 一直陪伴他的不是石清闵柔,不是雪山派的那群人,而是林北和四大尸祖。 可明明他的亲生父母就在眼前,明明只要林北多说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相认,但林北选择了闭嘴。 算了,先让那两个蠢货再找一阵子。 等下次再遇上,林北再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迟。 反正狗哥不介意,反正那两个蠢货也认不出来,反正这件事已经拖了十八年,再拖一阵子也不会怎样。 林北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 队伍继续向前,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交织成一首单调的曲子。 曲非烟靠着侯卿的后背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本《金光神咒》。 阿黄吃饱了肉干,趴在石破天的马背上打盹,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降尘拿出小锉刀继续修她的指甲,锉刀磨过指甲边缘的沙沙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旱魃依旧骑在队伍最后面,面具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阿姐坐在车辕上,晃着两条短腿,脚上的虎头鞋还没洗,费彬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她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骑着马走在前面的林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掌柜滴,饿这双鞋还能洗干净不?” 林北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洗不干净就让玉燕给你做双新的。” 江玉燕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阿姐笑了笑。 “阿姐放心,回去我就给你做。绣两只小老虎,跟这双一模一样。” 阿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晃她的两条短腿。 官道两旁的风景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后退。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南岳群峰,山顶上云雾缭绕,山脚下稻田金黄。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又消失在另一片稻田里。 队伍朝着衡山的方向,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衡阳城外,桃花林。 莫大一个人站在两座新坟面前。 他没有跟着顺风镖局的队伍一起走,但他派了衡山派的弟子暗中护送刘正风的家人。 他当然知道有顺风镖局的人在,刘家的人不会出任何问题,但他还是派了。 这样做会让他的内心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两座坟并排埋在溪边的桃花树下,坟头没有立碑,只插了两根竹竿作为标记。 溪水从坟前流过,叮叮咚咚的声音在黄昏的林间回荡。 桃花早就谢了,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偶尔有一颗被鸟啄过的掉下来,砸在溪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莫大把二胡架在腿上,弓弦轻轻搭上琴弦。 “师弟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溪水声盖住,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弓弦拉动,二胡的声音在桃花林里悠悠地传开。 他拉的是《阳光三叠》,琴声轻柔舒缓,和他在金盆洗手大会上拉的《潇湘夜雨》完全不同。 这首曲子是送给已经逝去的人的。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杀伐之气,只有一层一层的回旋叠加,像是送别的人站在路口,挥了无数次手,说了无数次珍重,却始终不忍心转身离去。 曲子拉完,莫大把二胡放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片桃花林染成了金红色,久到第一只萤火虫从溪边的草丛里飞起来。 “师弟,你放心。你的家人,老头子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照顾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抱着二胡,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桃花林。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树。 第62章 返程,阿姐分钱咧! 返程的队伍在官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扬起一阵阵干燥的灰尘,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阿黄吃饱了肉干,趴在石破天的马背上打盹,尾巴时不时晃一下,赶走试图落在它耳朵上的苍蝇。 阿姐坐在车辕上,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死紧死紧的。 她的两条短腿悬在车辕外面晃来晃去,虎头鞋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鞋上。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数包袱里的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数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降尘靠在她旁边,手里的小锉刀停了。 “阿姐,你都数了几遍了?这么多钱分我一点好不好啊。” 阿姐头也不抬,把银票又翻了一遍。 “哼,你想的美,饿乐意,你管得着吗?” 侯卿骑着马从旁边经过,折扇唰地展开,往包袱里瞟了一眼。 “一共一万七千三百两。刘府赞助一万零三百两,各大掌门友情捐赠七千两。我说得对不对?” 阿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咋知道咧?” 侯卿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因为我也数了。数了三遍。” 林北在前面骑着马,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过头来喊了一嗓子。 “阿姐,钱是大家一起挣的,林北觉得你应该给大家分点零花钱。” 阿姐把包袱往怀里又搂了搂,脸上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她想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银票,开始一个一个地发。 她先走到旱魃面前,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旱魃低头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阿姐,伸手接过来,塞进袖子里,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降尘接过银票的时候用手指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五十两,够买三斤朱砂了。” 侯卿把银票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扇柄里。 “虽然不多,但胜在是阿姐给的,勉强算有品,阿姐终于大方了!” 林平之接过银票的时候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把银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服里。 石破天接过银票,憨厚地笑了一下,随手揣进怀里。 江玉燕接过银票之后还朝阿姐微微躬了躬身,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姐”。 林北伸出手,等着自己的那份。 阿姐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北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姐,林北的呢?” 阿姐回过头,一脸理所当然。 “你是掌柜滴,镖局的钱不就是你滴钱?你还要啥零花钱?再说了给你钱,明天就会出现在某个小翠小红小绿的肚子上,呸!” “用饿的钱去勾栏听曲,你想得美!” 林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行吧,你说的有道理”。 很显然,林北被阿姐抓过。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林北他们去逛没带阿姐去,这才是最可恶的! 阿姐最后走到曲非烟面前。 曲非烟坐在侯卿身后,两只手还抱着那本《金光神咒》,看到阿姐走过来,眼睛里亮起了一丝期待。 阿姐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五文钱,郑重地放在曲非烟的手心里。 “小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干啥?五文钱够你买糖吃咧。” 曲非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五枚铜钱,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五文钱?” 阿姐叉着腰,理直气壮。 “咋?嫌少?这还是饿最大方滴一回咧!” 曲非烟把五文钱攥在手心里,小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看到阿姐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林北一眼,林北朝她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林北也帮不了你”。 林平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走到林北面前,把布袋递了过去。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的碎银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掌柜的,这是之前借镖局的钱。扣掉我这三个月的工钱,剩下还差一些,我分期还。” 林北接过布袋掂了掂,点了点头。 “行,剩下的慢慢还。” 林平之把手伸回怀里,摸了摸剩下的银票。 五十两扣掉还债的四十一两,还剩九两。 他把那九两碎银子掏出来,在掌心里数了三遍,然后又塞回怀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们安安全全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降尘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用小锉刀敲了敲车辕。 “小林子,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林平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降尘姐,这九两银子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挣的钱。” 降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指甲。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 阿姐把剩下的银票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回去以后,饿要把这些钱全部存进帐房里。谁也别想动。” 林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北就说一句,帐房的钥匙你有三把,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还有为什么一个门要上三把锁,每次出门都要检查五遍?” 阿姐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防火防盗防掌柜滴。” 林北把脸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是账房,你说了算。” 第63章 狗哥凡尔赛 曲非烟坐在侯卿身后,把《金光神咒》的抄本摊在膝盖上,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两只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页上了。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好半天,然后又把册子倒过来看了一遍,再把册子侧过来看了一遍。 林北骑着马放慢了速度,和侯卿的马并排走。 他歪着头看了曲非烟好一阵子,嘴角翘了起来。 “怎么,我们的小非非看出什么来了吗?” 曲非烟猛地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那个可恶的笑容,用力哼了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 林北没有生气,只是继续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曲非烟,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小丫头拿到《金光神咒》之后的表现和林平之当初完全不一样——林平之拿到功法的当天晚上就盘腿打坐开始修炼了,曲非烟却一直对着书页发呆。 她不识字!!!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她不识字! 她不识字! 她不识字! 哈哈哈哈哈! 这丫头的爷爷是曲洋,魔教长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教出来的孙女居然不识字。 更奇怪的是林北发现她看得懂曲谱——曲洋的琴谱她翻两遍就能哼出调子来,那琴谱上密密麻麻的工尺谱,合字、四字、上字、尺字、工字、凡字、六字、五字、乙字,比汉字还难认,她偏偏一看就懂。 曲谱好像也是由字组成的吧? 林北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可能这就是这个小丫头的命。 不识字只识谱,天生就是吃音乐这碗饭的。 林北把马往侯卿那边靠了靠,清了清嗓子。 “小非非,回去以后林北送你去朱先生那里读书,每天还可以和莫小贝一起上下学。” 曲非烟的肩膀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朱先生是谁?” “七侠镇的教书先生,学问大得很。他教出来的学生考举人的都有好几个。对了,莫小贝是莫大的侄孙女,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衡山派的莫大,他孙女一直住在七侠镇和嫂子住在一起。” 曲非烟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敌意淡了一些。 “莫大?就是衡山派那个拉二胡的老头?” 林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对,就是那个拉二胡的老头。你爷爷和莫大的师弟刘正风是知音,莫小贝是莫大的侄孙女,你是曲洋的孙女。林北这么一琢磨,你们俩这缘分还真是一言难尽。” “两个老家伙的友谊,也算是在你们这一代又续上了,哎,孽缘啊!” 曲非烟沉默了片刻,把脸又转了回去。 但她没有再哼林北了,只是低着头继续翻那本《金光神咒》,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林北也没有再多说。 孽缘也好,缘分也罢,以后这两个小丫头怎么相处,就看她们自己了。 不过有一点林北可以肯定——莫小贝那个小魔头要是知道来了一个同龄的小姑娘,估计能把同福客栈的房顶掀了。 曲非烟把《金光神咒》合上,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旁边的石破天。 “狗哥哥。” 石破天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嗯?” 曲非烟把怀里的册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她现在还不想和林北说话,那个家伙刚才笑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太可恶了。 “这个《金光神咒》和《金钟罩》有什么不同吗?我看都是外表金光,刀枪不入。” 石破天歪着头想了一下,用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说不大出来。林北创造的《金光神咒》有好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金光护体,那天在金盆洗手大会上你也看到了,我和林北用的就是这个。”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然后是凝实可控,金光覆盖的密度大增,这个阶段就可以刀枪不入了。再然后衍生出以炁化形,这个时候的金光可以变成自己想要的所有模样,包括刀枪剑戟之类的。林北说这个阶段全凭自己的想象了。” 曲非烟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破天的手指。 “那最高境界呢?” “最高境界是金光内蕴,随心所欲。不过林北说他还在研究。” 曲非烟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石破天。 “那狗哥哥,你修炼到什么层次了?” 石破天又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憨厚了。 “不知道。” 曲非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知道?” “嗯。”石破天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林北说金光神咒没有什么层次之分,修炼到什么地步都是需要自己理解,我刚刚说的都是林北自己的理解。” 曲非烟沉默下来,把《金光神咒》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石破天看她这个样子,以为她听不明白,赶紧又补了几句。 “其实这个功法说到底就是性命双修,只要打好基础都可以入门。你别想太多,先照着第一页练就行。” 林北骑着马走在前面,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狗哥说“打好基础都可以入门”。 说得轻巧,说得轻巧。 林北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当初他让狗哥接触《金光神咒》,从金光护体到金光内蕴,狗哥只花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啊! 他林北辛辛苦苦创造了这部功法,自己练到以炁化形就卡住了,死活摸不到金光内蕴的门槛。 林北记得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他盘腿坐在镖局后院的银杏树下,当时还没有镖局,还是那个院子。 林北把《金光神咒》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狗哥听。 狗哥听完之后哦了一声,闭上眼睛,然后身上就开始冒金光。 先是淡淡的金光护体,然后金光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变成了凝实可控,接着金光开始在他周身变换形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最后所有金光嗖地一声收进了他的身体里,连个招呼都没打。 林北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问狗哥是怎么做到的,狗哥想了半天,只说了十个字——“不知道,听你念完就会了。” 第64章 老白他们的欢迎仪式 从那一天开始,林北可是强迫狗哥认字。 每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比练功还严格。 不是为了教狗哥,是为了让狗哥学会了字之后教他。 功法创造者向修炼者请教,这件事说出去能把整个江湖笑死,但林北不在乎,反正狗哥不会笑话他。 而且,狗哥连笑话人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 缺德老爷子当年看到狗哥练功之后,捋着胡子说了九个字——“老天爷喂饭,神仙转世”。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狗杂种这辈子没有瓶颈,你跟他比不是找不自在吗?” 林北当时对老爷子的话嗤之以鼻。 他是穿越者,两世为人,悟性逆天,看道家典籍能自创功法,凭什么跟一个吃狗奶长大的小屁孩比? 现在他完全接受了。 穿越者的骄傲被狗哥一个时辰碾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林北握着缰绳,在心里提醒自己。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谁也不能和狗哥这种变态比。 缺德老爷子都说了,这是神仙下凡,不是凡人能比的。 石破天在后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在跟曲非烟讲当初的事情,语气平淡得像是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当时林北给我念了一遍《金光神咒》,我听完了就会了。后来林北说他练到以炁化形就卡住了,问我金光内蕴是什么感觉,我说不出来,因为我不认识字。林北就很生气,不知道是不是生我的气。然后他就开始教我认字,说等我认识字了就能告诉他了。” 林北:不,我当时在气自己为什么要和你比? 曲非烟听得瞪大了眼睛。 “所以狗哥哥你现在认识字了?” 石破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憨厚又认真。 “认识一些了。林北教了我八年,我现在能看懂大部分的字了。不过林北说他还在研究金光内蕴,我还没帮上忙。” 林北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憋在肺里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曲非烟低下头,把怀里的《金光神咒》抱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我连字都不认识。” 石破天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很轻,像是在拍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关系,回去了小北送你去读书。你学会了字就能练了。你不是琴谱都看得懂吗?认字而已,你肯定也行的。” 曲非烟没有说话,只是把册子往怀里又塞了塞。 …… 队伍继续向西走,官道两旁的风景从南岳群峰渐渐变成了丘陵地带。 稻田越来越少,旱地越来越多,空气里的湿度也在慢慢降低。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缕炊烟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细细的一道灰线。 林北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 前方大约几百米外,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人。 人影绰绰,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提着灯笼,还有人手里拿着铜锣和鼓槌,架势像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 人群最前面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为首的那个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 白展堂。 白展堂忽然跳了起来,一只手高举过头顶,朝林北他们的方向使劲挥舞。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站在白展堂身后的郭芙蓉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双手拢在嘴边,喊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破音的兴奋。 “欧巴——看看这里欧巴——撒拉黑哟!” 她一边喊一边跳,跳得比白展堂还高,头发上的发簪都歪了。 莫小贝拽着吕秀才的衣角,拼命往他身上爬。 吕秀才被拽得弯下了腰,干脆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莫小贝骑在吕秀才的脖子上,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发出“哇哇哇”的欢呼声。 吕秀才的头巾被莫小贝撞歪了,但他也没工夫扶,只是眯着眼睛朝前面使劲看。 林北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没人了,官道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的队伍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那些横幅和灯笼,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帮人该不会是来欢迎我们的吧?” 林北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 顺风镖局的其他人也跟着下了马,牵着马朝人群走过去。 走到距离人群大约十几步的时候,林北停了下来。 他伸手指了一圈那些举着横幅和灯笼的乡亲们,然后看着白展堂。 “老白,这是什么情况?” 白展堂几步跑过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那副样子像是捡了一百两银子。 “你还不知道?你们在衡阳干的大事,早就传遍整个江湖了!现在顺风镖局火了,连带着咱们七侠镇也火了!这两天镇上的客栈全部爆满,全是慕名来参观镖局的江湖人!” 林北眨了眨眼睛。 “传这么快?” 白展堂一拍大腿。 “废话!鸽子飞得比马快!你们还在路上磨叽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大门派的信鸽满天飞,听说光少林寺就放了三批鸽子!” 林北的目光扫了一圈人群,发现同福客栈的几个人里少了两个关键人物。 “佟掌柜和大嘴怎么不在?” 白展堂摆了摆手。 “掌柜的打听到你们今天回来,带着镇上的人张罗了一个欢迎晚会。她在那边算账总管全局,抽不开身。大嘴现在是镇上唯一的大厨,执掌大勺呢,来不了。剩下的都在这接你们了。” 林北回头朝石破天使了个眼色。 “狗哥,快去厨房帮忙。这种开大席的机会你最擅长,大嘴一个人忙不过来。” 石破天点了点头,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降尘,然后拍了拍阿黄的脑袋。 阿黄从他马背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一溜小跑,一人一狗很快消失在了镇子方向。 第65章 老白:据江湖传言…… 白展堂的目光在顺风镖局的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曲非烟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小姑娘两眼,然后凑到林北身边,压低声音。 “这就是曲非烟吧?” 曲非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转过头看着白展堂,眼睛里的表情既有警惕又有疑惑。 “你认识我?” 白展堂嘿嘿一笑。 “害,江湖上都传遍了。魔教的曲洋长老在临死之际把自己的亲孙女托付给了顺风镖局的掌柜,顺风镖局的掌柜大发神威,硬是扛着嵩山派的压力把人保了下来。当然,这些都是我听到的江湖传言。” 曲非烟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紧了,抓着侯卿衣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北在旁边叹了口气。 “老白,江湖传言这种东西,你能不能不当着当事人的面说?人家家里才死人呢!” 白展堂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人群已经开始往这边涌过来了。 乡亲们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林北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崇拜,狂热,还有一点点敬畏。 以前大家在街上遇到了还会平等地聊两句,“小北啊,吃了没”“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家阿黄又胖了”。 现在这些乡亲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庙里的神像。 有几个人已经伸出了手,试图摸一摸林平之的衣袖,好像摸一下就能沾点福气似的。 林平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侯卿的折扇唰地展开,挡在胸前。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警惕起来了。 旱魃往前走了一步,把阿姐挡在身后。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但那个气势就像一堵墙。 郭芙蓉挤过人群,手里举着一支毛笔和几张纸,直接冲到了四大尸祖面前。 她跑得太急,发簪彻底歪到了一边,一缕头发从耳边垂下来,但她根本顾不上。 “降尘姐姐!旱魃大哥!阿姐!侯卿哥!你们四大尸祖能给我签个名吗?” 降尘低头看了看郭芙蓉递过来的纸笔,眉毛挑了一下。 “四大尸祖?” 郭芙蓉拼命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当年她追着要郭巨侠签名时还要虔诚。 侯卿把折扇收拢,接过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飘逸潇洒,横平竖直里带着一股子不羁的味道。 降尘接过笔,在纸上签了“降尘”两个字。 她的字迹纤细工整,但每一个笔画的末端都带着一个极细微的回钩,像是手术刀划过皮肤留下的缝线。 旱魃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他的字迹粗犷有力,墨迹直接透到了纸背。 阿姐踮起脚尖从旱魃手里抢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萤勾”两个字,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虎头图案,画得像是她虎头鞋上的那只小老虎。 郭芙蓉双手捧着那张纸,举过头顶,深吸了一口气。 “耶——我有四大尸祖组合的签名了!” 降尘把锉刀收进袖子里,看着郭芙蓉。 “这个‘四大尸祖’的名号,你是听谁说的?” 郭芙蓉把签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开始说。 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像是恨不能把当时金盆洗手大会的场景重新演一遍。 “江湖传言,在金盆洗手大会上,顺风镖局的四个高手一出现,那个大块头旱魃一招就把青城派的掌门余沧海打飞了。” “然后降尘姐你一个人用一根鞭子把青城派的所有弟子全部捆了起来,一个人对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阿姐一个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嵩山派的长老费彬,十记耳光,啪啪啪,整个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剩下这位侯卿哥——” 郭芙蓉朝侯卿竖了个大拇指。 “从头到尾摇着折扇,气定神闲,一看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所以江湖上根据你们四位的风格特点,结合上古神话里的旱魃、将臣、嬴勾、侯卿四个名字,给你们起了一个组合外号——‘四大尸祖’!” 降尘和侯卿对视了一眼。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 “尸祖……这个名号还是这么有品,好怀念啊!” 阿姐叉着腰,仰头看着郭芙蓉。 “那他们咋知道饿叫萤勾滴?” 郭芙蓉嘿嘿一笑,又把江湖传言搬了出来。 “根据衡山派弟子的近距离接触,顺风镖局的掌柜叫四个高手的时候,称呼就是降尘、旱魃、侯卿还有阿姐。不过有细心的衡山派弟子听到掌柜的偶尔会叫阿姐‘萤勾’,所以推测阿姐的原名应该叫萤勾,江湖上就一起用上了。” 林北在旁边点了点头。 “原来是衡山派传出去的。也是,那天能近距离听到林北叫你们名字的,也就只有衡山派的人了。” 白展堂从旁边凑过来,摇了摇头。 “说得也不完全准确。根据华山派某大弟子提供的内部资料,再结合衡山派弟子的江湖传言,两边一对照,才最终确定你们四个的名号的。” “光靠衡山派那群玩音乐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开。” 林北转过头看着侯卿。 “哎?侯卿,你们和令狐冲认识?” 侯卿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衡阳的时候碰上的。那个令狐冲喝酒很豪爽,端起碗来一口闷,不像有些人喝个酒还要扭扭捏捏。我跟他聊了几句,觉得这人挺有品。” 林北哦了一声,然后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老白,林北和狗哥在金盆洗手大会上用金光大发神威,江湖上给我们取了什么外号?” 白展堂想了想,指着林北。 “你的外号就叫‘掌柜的’。江湖上传言说,顺风镖局的掌柜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废话,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神秘莫测,深藏不露。” “所以大家觉得‘掌柜的’这个称呼最有味道,符合你当日的形象。”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还行,这个外号他挺满意。 低调,实用,听起来也不中二。 “那狗哥呢?” 第66章 娄知县态度的转变 “那狗哥呢?” 白展堂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狗哥的外号叫‘破日金光’。江湖上传言,当日狗哥在刘府大发神威,浑身金光大放,如同一轮太阳从院子里升起来,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他在那一瞬间救下了魔教曲洋长老的孙女曲非烟,所以才有这个称呼。” 林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到了狗哥这里画风就变了?林北是‘掌柜的’,狗哥就是‘破日金光’?这也太双标了。” 白展堂摊了摊手。 “江湖传言向来这样,谁帅就夸谁。” 林平之从旁边走过来,脚步很急。 他站到白展堂面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老白,那我呢?” 白展堂转头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他又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下巴上搓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 林平之瞪大了眼睛等着。 白展堂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 “好像确实没有,没听过呀?” 林平之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怎么可能?我当时一个打三个,打的还是余沧海、费彬和灭绝师太这种成名高手。而且我当时爆发了《九幽玄天》,紫黑色的真气,视觉效果那么震撼,不可能没有外号。是不是老白你忘了?” 白展堂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非常诚恳。 “真没有。我听过所有的江湖传言,少林寺的版本,武当派的版本,华山派的版本,衡山派的版本,崆峒派的版本,连丐帮的版本我都听了——没有任何一个版本提到过你的外号。” 林平之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杆重新挺直。 林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轻不重。 “小林子,继续努力。你还年轻,还是闯的年纪。没看到你燕姐什么都没说吗?这才叫高手风范。” 江玉燕听到林北叫她的名字,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温温柔柔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林平之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句话——“等你我发威的那天,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高手了。” 林平之把话咽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好像掌柜的你也没大我几天吧? 众人在乡亲们的簇拥下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前走。 一路上有人撒花瓣,有人敲锣打鼓,还有人放了两串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把阿黄吓得从厨房方向又跑了回来,蹲在路边朝鞭炮的方向汪汪叫了好几声。 宴会的场地设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十几张八仙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上都铺着大红色的桌布。 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七侠镇的乡亲,也有从外地赶来的江湖人。 几个厨子模样的人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忙碌着,灶火映红了他们的脸,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炒菜下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 场地最里侧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喝茶。 娄知县。 林北看到娄知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老头会亲自来,而且还是坐在主位上。 更让他意外的是娄知县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便服但站姿笔直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衙门里的人。 娄知县放下茶碗,站起来朝林北招了招手。 “林掌柜,快入座快入座。今天这顿饭是本县给大家接风洗尘的,谁都不许客气。” 林北走到主桌旁边,朝娄知县抱了抱拳。 “娄大人亲自来,林北真是受宠若惊。” 娄知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加热络了。 “林掌柜别说见外的话。你们这次在衡阳干的大事,不光让顺风镖局出了名,连带着咱们县里和七侠镇的治安都变好了。十八里铺那边也沾了光,这几天连偷鸡摸狗的小案子都没了。” 林北在娄知县旁边坐下来。 “这也是托娄大人的福。没有父母官撑腰,顺风镖局也开不起来。再说了,林北他们的档案都在大人那里,还是林北我主动报备的,大人对林北的底细一清二楚。” 娄知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在茶碗后面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林北说的没错。 他们所有人的档案,从名字到年龄到籍贯,全都在县衙的档案室里放着,而且是林北亲自送过去的。 开镖局之前林北就带着所有人去县衙登记造册,按了手印,办了文书,每一步都合规合矩。 当时娄知县还觉得奇怪,江湖人向来不愿意和官府打交道,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主动。 现在他明白了。 主动报备和被动追查,在朝廷眼里的区别大了去了。 朝廷原本以为顺风镖局这八个人会和其他江湖门派一样不服管教、我行我素,结果一查——人家早就报备过了,连纳税的账本都清清楚楚。 这一下,朝廷的紧张程度直接降了一大半。 主动和被动,四个字的差别,但分量天差地别。 所以上头给娄知县的任务就一句话——维持现有的良好关系,只要不涉及法律,能帮就帮。 当然,还有一个任务。 东厂曹正淳那边以朝廷的名义下了命令,要安排几个人进顺风镖局。 说白了就是安插眼线,没有眼线盯着,朝廷那边睡不踏实。 这个命令层层下达,最后落到了娄知县的头上。 让娄知县来安排最合适,因为娄知县和顺风镖局的人关系好,好说话,而且这是朝廷明着来的,不藏着掖着。 在这些高手面前,隐藏是愚蠢的行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石破天从厨房里端出来的几道菜被一扫而空,李大嘴在灶台边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乐开了花。 石破天帮他把最难做的那几道大菜全搞定了,他只要负责炒几个家常菜就行,这种开大席的体验简直不要太舒服。 林北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 娄知县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朝林北这边凑了凑。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长辈式的笑容,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 “小北啊,老叔我有个不情之请。老叔有几个远房亲戚,在家闲着没事干,想找个正经差事。不知道顺风镖局还缺不缺人手?” 林北端起酒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娄知县的亲戚? 有能干的亲戚,现在在厨房掌大勺呢! 而且还特意安排人到镖局?为什么不是同福客栈! 林北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娄叔啊,既然是您开口,林北也不藏着掖着了。顺风镖局确实缺人,光靠林北这八个人,业务规模扩不大。” 他把酒杯放下来,看着娄知县的眼睛。 “不过林北有个条件——先看人。入得了眼缘就留下,入不了眼缘就换人。娄叔你也知道,顺风镖局的人都是林北亲自捡回来的,林北看人的眼光还算准。” 娄知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掌柜肯给这个机会,老叔我已经很感激了。” 林北端起酒杯朝娄知县举了举。 “娄叔您客气了。顺风镖局以后还要仰仗娄叔多多关照。”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 林北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桌子,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降尘。 降尘正在用小锉刀修她的指甲,锉刀磨过指甲边缘的声音沙沙沙地响。 她感觉到林北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下。 林北嘴角微微翘起,朝她挤了一下眼睛。 降尘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 那个笑容的弧度很小,但眼底的亮光是任何认识降尘的人都会后背发凉的那种亮光——是屠夫看到一头肥羊走进屠宰场时的亮光。 我们两个正愁没有“实验材料”呢。 林北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第67章 新人入伙……卧槽,加钱居士?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顺风镖局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林北端着一碗豆浆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腿上搁着他的苗刀“二虎”,正用一块浸了油的软布慢慢擦拭刀身。 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刀刃上那些千年玄铁特有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随着擦拭的动作一明一暗地闪烁。 旱魃站在林北身后,双臂抱在胸前,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大门口的方向。 降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小锉刀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指甲,发出沙沙沙的轻响。 侯卿靠在门框上,折扇半展,遮住下巴,眼睛微微眯着。 阿姐蹲在门槛旁边,正在用一根草茎逗地上的蚂蚁。 石破天端着两屉刚出锅的包子从厨房方向走过来,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林平之站在院子里的木人桩旁边,额头上还挂着晨练留下的汗珠。 江玉燕抱着一本账册从账房的方向走出来,站在回廊下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大门口。 曲非烟不在,她上学去了。 他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娄知县在宴会结束的时候跟林北提过“几个远房亲戚”的事,但当时说的是三个人。 现在站在门口的,是四个。 林北把豆浆碗放在茶几上,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朝大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不是说三个人的吗?怎么,买三送一?” 站在门口的四个年轻人表情各异。 最左边那个大约二十四五岁,身形修长,五官端正,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粗布短衫,站姿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沉稳得像是刻上去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稍矮一些,肩膀宽厚,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抿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沉默寡言的劲儿。 第三个年纪最小,大约十七八岁,面容清秀,身形偏瘦,站姿和前两个一样笔直,但眼神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呼吸声比另外三个人都重。 第四个站在最右边,和前面三个人明显不是一个路数——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肩上扛着一把用粗布裹着的长刀。 他站姿松松垮垮的,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正歪着头打量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算了,管他三个还是四个,既然人来了就安排一下。 林北让他们跟着自己,四人默默跟在他身后。 降尘也默默跟着,这四个可是自己的“实验材料”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啊! 万一让前面这个家伙捷足先登就不好了! 来的会客厅后。 林北的目光在这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他把擦刀的软布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林北觉得这四个人有点眼熟。 那个大哥模样的稳重、二弟模样的沉默、三弟模样的清秀,再加上旁边那个扛着苗刀站没站相的家伙——这个配置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呃……你们先来一段自我介绍吧。” 林北端起豆浆碗又喝了一口,往椅背上靠了靠。 降尘坐在旁边,小锉刀磨指甲的节奏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在那四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像屠夫在打量刚进屠宰场的牲口。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但足够让被看的人后背发凉。 卢剑星感觉自己的后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拳,朝林北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 “回掌柜的,我叫卢剑星。” 他侧过身,伸手指了指左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这位是我结义二弟,沈炼。” 他又指了指最右边那个清秀的少年。 “旁边这位年纪最小的是我结义三弟,靳一川。” 卢剑星的手指移到第四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靳一川就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靳一川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里那股子急于解释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回掌柜的,他是我师兄,名叫丁修。知道掌柜的这里招人,所以……我让他来试一下,省的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事。” 丁修听到这话,把扛在肩上的苗刀换了个肩膀,歪着头看了靳一川一眼,嘴角的笑纹加深了一些,但什么都没说。 林北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 他看着这四个人,目光在卢剑星的站姿上停了一下,又在沈炼按在腰间的手势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靳一川那双明显经过长期训练才会有的站姿上。 三条站得笔直的脊梁,三个习惯性按在腰间的手势,三双时刻注意周围动静的眼睛。 再加上刚才卢剑星那个标准的官礼——普通人抱拳行礼,拳掌的位置、高度、角度,都和官场上的人不一样。 卢剑星那个动作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每天都要做几百遍。 林北把豆浆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歪着头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卢剑星,嘴角翘了一下。 “林北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现在是哪个部门的?锦衣卫、东厂,还是大内密探?或者六扇门?” 第68章 绣春刀三兄弟 大厅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石破天端着包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把蒸屉放在院子里的桌上。 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没什么概念——锦衣卫也好,东厂也好,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狗哥觉得这几个人这么早就来了,肯定没吃东西。 阿黄倒是警醒,竖起耳朵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但被石破天拍了一下脑袋就安静下来了。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了一眼。 靳一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丁修扛着苗刀,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卢剑星把手从拳礼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脸上的表情从沉稳变成了坦诚。 “不敢隐瞒掌柜的。来之前上头说了,让我们不必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们兄弟三人是北镇抚司理刑厅的,我是总旗,我这两位兄弟官位小旗。” 林北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北镇抚司理刑厅。 总旗。 小旗。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关键词过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看这三个人的长相——大哥稳重端正,二哥沉默寡言,三弟清秀瘦弱。 再加上旁边那个扛着苗刀歪嘴笑的丁修。 林北想起来了。 《绣春刀》里的三兄弟。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 还有那个“加钱居士”丁修,靳一川的师兄,一个亦正亦邪的浪人。 林北端起豆浆碗,用碗沿遮住自己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他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 “林北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三个在北镇抚司待得好好的,怎么被派到林北这来了?” 卢剑星沉默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来之前准备好的一套说辞飞快地过了一遍——什么“仰慕顺风镖局威名”、什么“想在江湖上历练一番”——然后他把那套说辞全部扔掉了。 掌柜的连他们的身份都一眼看穿了,说那些废话只会显得自己蠢。 “回掌柜的。上头看我们兄弟三人平时做事踏实肯干,人老实话不多,本分。还有……掌柜的说要看‘眼缘’,上头觉得我们三个人长得还算过得去,所以……” 林北听到这里,把豆浆碗往茶几上一放,仰头笑了出来。 “所以你们三个老实人就被上面扔过来了?” 林北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感慨。 “哎,老实人无论在哪里都要受欺负啊。” 卢剑星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没毛病,还有点身临其境之味。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身后的沈炼和靳一川同时垂下了眼帘。 林北的话实在是太扎心了。 卢剑星还有几句话没说出来。 来顺风镖局这个机会,是他特意向上头贿赂才争取来的。 两个兄弟也是自己忽悠跟来的。 北镇抚司里没人想接这个差事——江湖传言把顺风镖局形容得像龙潭虎穴,说那个戴面具的大块头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说那个修指甲的女人能把人缝起来再拆开再缝起来。 说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十巴掌扇死嵩山派长老眼都不眨一下。 谁吃饱了撑的愿意往这种地方凑? 简直就是魔窟啊! 所以卢剑星花了银子,请了客,托了人情,才把这个差事抢到手。 因为京城最近非常不太平。 东厂曹正淳和护龙山庄的铁胆神侯斗得你死我活,朝堂上的各方势力今天结盟明天翻脸,像他们这种没有靠山的小旗总旗,在京城待着就是炮灰。 再加上当今陛下刚即位,年轻,根基不稳,谁也说不准哪天就来一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清洗。 来顺风镖局虽然听起来吓人,但总比在京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要强。 卢剑星决定赌一把,外面至少比京城安全! 再说了——卢剑星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外面的院子景象。 林平之在木人桩旁边擦汗,石破天在石桌旁边掰包子喂狗,阿姐蹲在门槛上逗蚂蚁,侯卿靠在门框上摇扇子。 大厅里,降尘坐在椅子上修指甲。 他们四个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除了被审视了几眼之外,什么事都没有。 门口那些“动不动就大卸八块”的江湖传言,看来也不完全是真的。 林北如果知道卢剑星此刻的心理活动,大概会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林北告你诽谤啊,他在诽谤我啊! 林北把目光从卢剑星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最右边的丁修。 丁修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的站姿和旁边三兄弟完全不同——松松垮垮,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苗刀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腰带里。 但他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林北膝盖上那把苗刀,盯了至少十次。 第69章 林北增刀 林北那把刀太特别了。 刀身比普通的苗刀长了三寸,刀背厚了半分,刀刃上的纹路在晨光下流转的时候像是在呼吸。 千年玄铁打的刀,光是刀锋上的冷光就能让人后脖颈发凉。 丁修自己也是用苗刀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刀的不凡——刀身配重、刀刃弧度、刀柄缠绕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是顶级工匠的手笔。 这把刀放在江湖上,能让所有用刀的人抢破头。 林北看着丁修那个口水都要流出来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这位加钱居士,你还要看林北的刀看到什么时候?” 比起三兄弟,这位“加钱居士”让林北的兴趣更大。 那一句“很润”至今经典流传。 丁修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掌柜的嘴型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咽了一下口水,把视线从苗刀上硬生生拔出来,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尴尬的表情。 他把扛在肩上的苗刀放下来,柱在地上,朝林北抱了抱拳。 “掌柜的,我叫丁修,靳一川的师兄。手上有一点手艺,用过几年刀。掌柜的要是不嫌弃,以后走镖的活交给我,保管不失手。不过价钱得公道,不能缺斤少两!” 林北看着丁修,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 加钱居士丁修。 这个人贪财,嘴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起来像个地痞流氓。 但林北记得很清楚——《绣春刀》最后,就是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为了给师弟报仇,一把苗刀单枪匹马去砍人,连砍了十几个“野猪尾巴”骑兵。 光凭借砍了十几个“野猪尾巴”骑兵这一点,林北就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人做事有底线,对靳一川这个师弟是真心的。 虽然总是勒索师弟…… 丁修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也是因为靳一川。 林北点了点头。 “行,林北收你了。” 丁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他看了靳一川一眼,靳一川也正在看他,师兄弟俩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林北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苗刀。 他把刀拿起来,用手掌在刀身上缓缓抹了一遍,然后把刀插进刀鞘里,刀柄朝外,朝丁修的方向递过去。 “你喜欢这把刀吗?” 丁修的眼睛又黏在了刀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 “喜欢。这是我见过最好的苗刀。这样的刀,整个大明不会超过三把。” 林北微微一笑,把刀往丁修的方向又递了半尺。 “宝刀赠英雄。林北现在用不到它了,当初玩刀纯粹就是为了帅。这把刀跟了林北好几年,真正拔出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有点宝刀蒙尘的意思。你既然用苗刀,就拿去吧。” “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它!” 丁修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林北,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切换了好几轮——怀疑、震惊、不敢相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在他脸上看到的郑重。 “掌柜的真的给我了?不反悔?” “林北说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我这还没入职呢。” “你入职了。” “……” 淦,林北给的太多了。 丁修不知道等一下除了这把刀还有其他福利。 丁修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把刀。 他的手指触到刀鞘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把刀抽出来,刀锋在晨光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这把刀终于又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这把刀好像找到了天生属于它的主人! 丁修看着刀刃上那些流转的纹路,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刀收回鞘里,双手抱拳,朝林北深深地躬了一躬。 卢剑星、沈炼和靳一川站在旁边。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 卢剑星原本以为今天能顺利入职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想到掌柜的不仅没有盘问他们、没有刁难他们、没有给他们下马威,反而直接把一把千年玄铁的宝刀送给了丁修。 一个刚进门和他们一起来不到半个时辰的“编外人员”。 丁修接过刀的那一刻,靳一川觉得掌柜的肯定眼瞎了。 他丁修有什么优点吗? 顺风镖局的做事风格,他们之前只是在江湖传言里听过。 现在亲身体验到了,比传言里还要离谱。 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卢剑星三兄弟,又看了一眼丁修。 “你们三个既然是朝廷的人,林北也不能不给面子。反正看着也顺眼,都收下吧。”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阿姐!” 阿姐从门槛上跳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挺起胸膛,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正厅。 她手里挎着一个金色的算盘,算盘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算盘当然不可能是纯金打造的,纯金的算盘得有多重? 阿姐这个小身板根本扛不动。 那是鎏金的,在铜胎表面附着一层黄金,工艺精湛,看起来跟纯金的一模一样。 林北看了一眼那个金算盘,嘴角抽搐了一下。 鎏金算盘。 中饱私囊。 林北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但没说出口。 不过等一下一定要好好查查账房了,看这个家伙贪了多少? 有钱也不能这么霍霍啊! 算了,反正阿姐管账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给自己置办点行头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林北的心怎么越来越不得劲呢? 第70章 入职,公司福利 “叫饿干啥?”阿姐回应林北。 “给这四个办入职手续。对了——” 林北从怀里摸出四本抄本,每一本都和之前给林平之、曲非烟的一样——《金光神咒》的手抄本,封面上四个大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把四本抄本往四人怀里一摞。 “这个《金光神咒》你们拿去练。怎么说你们现在也是顺风镖局的人了,不能一点功夫都不会。” 卢剑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一本抄本,眼睛瞪圆了。 沈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靳一川张开了嘴,然后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丁修的反应最直接。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册子合上,又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藏赃物。 外头疯传的神功,现在就放在他们手上了。 就这么轻易。 送刀,送功法,送六险二金——不对,六险二金还没到那个环节,但光是前三样就已经足够让这四个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要知道在外面,任何一门功法都是藏着掖着的,想学? 先端三年茶倒三年水,师傅高兴了教你一两招,不高兴了连正眼都不看你。 像顺风镖局这样一进门就把秘籍往你怀里塞的,整个江湖找不出第二家。 当然,除了那个已经烂大街的《辟邪剑谱》——这个功法现在白送都没人敢练。 降尘站在回廊下面,手里的小锉刀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北把四本《金光神咒》发出去,眼睛里的光从“屠夫审视牲口”变成了“被抢了东西的小孩”。 完蛋了,这个混蛋趁我不注意,捷足先登! “掌柜的,明明是我先来的。” 林北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摆手。 “好了,他们又练不了《九幽玄天》,你的《九幽玄天》又不是一般人能练的。等林北的《金光神咒》没有效果以后,你再给他们也不迟,林北这不是废物利用最大化吗?” 降尘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把小锉刀重新按在指甲上,继续磨。 但她的嘴角还是挂着一丝不甘心的弧度。 “掌柜的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实验啊?” 林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走出了正厅,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留下阿姐和四个新来的面面相觑。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所以废物利用和实验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后悔还来得及吗? 这一边。 阿姐把金算盘往桌子上一放,算盘珠子磕在木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她拉开椅子坐上去,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虎头鞋上的血迹已经换了一双新的。 虎头鞋是江玉燕连夜给她绣的,和之前那双一模一样,小老虎的耳朵上还多绣了两朵小花。 阿姐看了一眼他们怀里的四本《金光神咒》,不认为他们四个可以修炼成功。 然后阿姐翻开面前的账本,拿起一支炭笔,抬起头,目光在面前四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卢剑星被她看了第一眼,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 沈炼被她看了第二眼,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没有佩剑。 靳一川被她看了第三眼,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丁修被她看了第四眼,扛着苗刀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四杆笔直笔直地站在桌子前面,像是在军营里被检阅的新兵。 不,比被检阅的新兵还紧张——检阅新兵的将军他们见过,阿姐的名头他们不光听过,卢剑星三人作为锦衣卫,他们看到的内部报告比江湖传言更加触目惊心。 那份关于金盆洗手大会的密报上写的是——“萤勾,疑似十二岁女童,十记掌毙嵩山长老费彬,手法暴虐,内力深不可测。” 十记掌毙一个成名二十年的嵩山派长老。 旁边还附带了一条备注——“现场目击者描述,费彬死状极惨,面部肿胀如球,颈骨折断,喉管撕裂。”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在看到这份密报的时候还讨论过,得出了一个结论——万一遇到这位姑奶奶,死还算好的,大卸八块可能都是一种奢求。 现在这位姑奶奶就坐在他们面前,晃着两条短腿,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歪着头打量他们。 阿姐的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 他们绞尽脑汁都想不到,那群“情报处”的家伙是怎么把那个残忍的萤勾和眼前这个古怪的小女孩联系起来的? 一炷香的时间。 算盘珠子每响一下,四个人的肩膀就绷紧一分。 终于,阿姐把炭笔往桌子上一拍,抬起头,用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凝视着面前四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算盘珠子里蹦出来的,清脆又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你们四个!” 卢剑星本能反应立正站好。 沈炼的动作比他大哥还快。 靳一川慢了半拍,但也马上挺直了腰杆。 丁修犹豫了一下,看到三个锦衣卫都站得笔直,自己也跟着站直了。 “在!” “每个月月钱三两,这是第一年实习期的。一年后转正,成为正式员工以后,每个月五两。 听清楚咧?” 沈炼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税前?” 阿姐把炭笔往桌上一敲,瞪了沈炼一眼。 “当然是税后咧!你们把饿们顺风镖局想成什么人咧?饿们是合法经营,按时纳税,账本清清楚楚,衙门来查过三次都没查出问题。” “还有节假日福利另算,有周末。我们镖局不虐待我们的伙计。” “还有咧,我们平时工作也比较自由,别太僵咧,让外人看见以为饿们镖局规矩多咧!”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懂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卢剑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阿……阿姐,这个……周末是什么?” 阿姐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四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 “就是上五天班休息两天,如果节假日上班的话,按当天的三倍工资算。端午节中秋节春节另有红包补贴,夏天有降温费,冬天有取暖费。你们没听过吗?” 第71章 六险二金 正厅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话太扎心了,不知道?完全没遇过好吗? 这是什么神仙单位? 卢剑星的嘴巴动了一下。 沈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靳一川张着嘴,眼睛瞪得比阿姐还圆。 丁修扛着苗刀的手松了一下,差点把刀掉地上。 这是来入职还是来升天?我们是到天堂了吗? 阿姐没有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她翻开账本的另一页,用炭笔在上面指了指,继续往下念。 “还有,我们镖局有六险二金制度。有家属的话还有家属补贴。如果押镖过程中因公牺牲,镖局发抚恤金,一次性多付清三年年薪,家属由顺风镖局照顾到子女成年。所以你们放心,不用担心家人,有顺风镖局在后面兜着。” 一直沉默不语的靳一川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请问……六险二金制度是什么?” 阿姐把账本翻到一页贴满了便签的地方,清了清嗓子。 她显然背过这段,因为接下来的话她说得极其流利,连一个磕巴都没打。 “所谓六险就是——” 她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养老俸储。平日存下份银钱,年迈无力劳作之时,官府按月发给糊口钱粮,安度晚年。” “疾疫抚恤。平日按期纳资,往后染病求医、卧床汤药,便可报销药钱诊资,不必一病倾家。” “闲时济粮。若是差事被辞、无活可干,便可领取一段时日的接济银米,不至于困顿挨饿,等候新生计。” “劳作伤恤。当差做工意外受伤、遭劳损顽疾,由东家出资抚恤医药、养伤银两,不需自己掏钱。” “产育恩赏。家中妇人分娩待产,花销予以报销,还可领静养津贴,安心坐月子休养身子。” “额外药贴。寻常抚恤不曾兜底的自费药材、余剩诊费,这份补贴可再度报销,减轻看病花销。” 她数完六根手指,又掰出两根。 “二金就是两份积存私财。” “置屋公储——你与东家一同存钱,日后买房、修葺宅院、租屋安家,能够支取库中积蓄,买房亦可享低息借贷。” “后备养老储——属于东家增设的养老存银,待到年老辞官歇业之后,除常规养老钱粮以外,再多得一份养老俸银。” 阿姐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抹了一把嘴,看着面前四张已经完全石化的脸。 卢剑星此刻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口被搅浑了的水井。 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补充医疗,再加上住房公积金和企业年金——他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条心跳就快一拍。 锦衣卫没有这些。 北镇抚司理刑厅,天子亲卫,威风凛凛,说出去能吓哭小孩。 但月钱微薄,受了伤自己扛,生了病自己治,殉职了以后家属只能领一笔少得可怜的抚恤金——而且能不能领到还得看上司的心情。 卢剑星在北镇抚司待了好几年,连住房补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沈炼的内心活动比卢剑星更激烈。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算术——月钱五两,税后,加上六险二金折算下来,实际的收入至少翻了不止一番。 靳一川的眼眶已经有点泛红了。 他年纪最小,在锦衣卫里资历最浅,经常被欺负。 来顺风镖局之前他还在想,这次会不会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结果不是火坑,是天堂。 沈炼、靳一川:大哥我们误会你了! 丁修的想法最简单直接。 他把苗刀往地上一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老子这辈子终于找到归途了。 阿姐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歪着头看着面前四个还在发呆的年轻人。 她的虎头鞋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喂,回过神咧!这不是一般单位都有的福利吗?你们待过正规单位吗你们?” 四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卢剑星抱拳,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了一些,像是在抑制着什么。 “谢过阿姐。请阿姐给我们安排工作。” 沈炼、靳一川、丁修也跟着抱拳。 四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比刚才自我介绍时还要整齐。 但他们的内心活动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卢剑星他们是待过正规单位。 锦衣卫,天子亲卫,够正规了吧? 可是整个大明没有哪一个单位有你们这么离谱的啊! 六险二金。 住房补贴。 周末双休。 节日三倍工资。 抚恤金。 家属补贴。 夏天有降温费冬天有取暖费。 把这些加在一起,这哪里是镖局招工,这分明是养死士的待遇。 对不起,他们给的太多了,我们的信仰被腐蚀了! 卢剑星垂着眼帘,在心里默默地把最后一句话念了一遍。 赵靖忠公公,帮我们告诉陆大人,我们顶不住了。 对方的攻势太猛了,也许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皇上下辈子我们再效忠你,现在我们是顺风镖局的人——忠诚!!! 阿姐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金算盘往胳膊下面一夹,走到四个人面前,仰着头打量着他们的脸。 她的目光在丁修扛着的苗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对咧,你们的住房解决了吗?” 四个人同时摇头。 阿姐又问。 “有没有家属?” 卢剑星往前迈了半步。 “我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住在京城。” 沈炼摇头。 靳一川摇头。 丁修摇头。 三个孤家寡人。 阿姐在账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顺风镖局提供额外住房补贴。后院还有几块空地没开发,前几天娄知县又批了一片地给饿们,地方大得很。只要你们在这里干满二十年,房子就是你们自己的。” “有空赶紧把家里人接过来,镖局地方够大,比你们想象中的大,面积虽然比京城的李广宅小一点,但也够住了。” “李广宅”后来的北京恭王府! 四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姐抱着金算盘已经走出正厅了,虎头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但那句“干满二十年房子就是你们的”还在正厅里回荡,像一口刚敲完的铜钟,余音袅袅,震得耳膜嗡嗡响。 卢剑星在心里又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顺风镖局的月钱加上锦衣卫的月钱——他们三兄弟虽然被派到了顺风镖局,但北镇抚司的编制还在,月钱照发——等于每人每月领双份收入。 平均算下来,一个人每个月大概有八两银子进账。 八两。 在京城当锦衣卫,一年也攒不下八两。 再加上阿姐说的那些福利折算下来,实际收入还要翻倍。 他现在算是有钱人了。 沈炼转过头,看着卢剑星,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真的?” 卢剑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真的。” 靳一川站在两个哥哥身后,抿着嘴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被人从京城扔出来,也许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丁修把苗刀从肩膀上放下来,手指在刀鞘上来回摩挲着那些千年玄铁特有的纹路。 他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林北离开的方向,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弧度。 他把刀重新扛回肩膀上,朝靳一川看了一眼。 靳一川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丁修把脸转开,嘴角的笑纹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纹里没有吊儿郎当,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降尘还坐在回廊下面。 小锉刀磨指甲的声音沙沙沙地响着,她看着正厅里那四个还在消化信息的年轻人,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她的目光在沈炼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又在靳一川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卢剑星的腰背上。 那个笑容的弧度又深了半毫米。 掌柜的,这四个实验材料,我很满意。 第72章 寻常的午饭 午饭时间。 卢剑星把最后一趟镖车推进库房,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炼在旁边清点着绳镖和钩索,嘴里念叨着数目,靳一川蹲在井边搓手上的老茧。 丁修靠在墙上,拿着块破布擦那把掌柜的送自己的苗刀“二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四个人来顺风镖局已经半月有余,从最开始连门都摸不着,到现在能把镖局里里外外的规矩背得滚瓜烂熟,也算是个奇迹。 丁修把刀举到眼前,刀刃上映出他的脸。 能看出来加钱居士今儿个心情不错。 靳一川抬头看他。 “师兄,你把掌柜的刀擦得再亮,也不会给你加钱的。” “放屁。” 丁修翻了个白眼。 “老子这是爱惜兵器,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 沈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厨房那边飘来狗哥做菜的香味。 羊肉的肉香混着蒸米饭的热气,顺着风钻进鼻子里。 沈炼的肚子叫了一声。 卢剑星笑了。 “走,吃饭。” 四个人往正厅走。 这半个月他们也摸清了镖局的规矩,早饭各吃各的,但午饭和晚饭必须一起吃,这是林北定的。 谁要是敢缺席,阿姐会拿着算盘站在你门口敲到你出来为止。 靳一川低声说。 “今儿个狗哥做的是羊肉。” “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见侯卿抱了只羊回来,说是泣血录副作用又发作了。” 沈炼嘴角抽了抽。 “所以咱们吃的羊,都是他换血换剩下的?” “什么叫剩下的。” 卢剑星纠正他。 “那叫物尽其用。” 四个人走进正厅的时候,大圆桌已经坐满了大半。 狗哥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端着个大铁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着冒尖的白米饭。 他把铁盆往桌上一搁,又转身回去端菜。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盯着狗哥手里的肉。 曲非烟坐在桌子边,手里捧着碗,正使劲往嘴里扒饭。 她腮帮子鼓得老高,筷子还不停地在菜碟子里夹肉。吃相可以用凶狠来形容。 林平之坐在她旁边,看她这架势,默默把自己的碗往远处挪了挪。 阿姐坐在桌子另一边。 她两条腿太短,够不着地,就在椅子上叠了三个垫子。 即便是这样,她也只比桌面高出半个头。 她捧着碗,脸几乎埋进碗里,米饭粒粘得满嘴都是,连鼻尖上都沾了一颗。 林北坐在阿姐旁边,看她这模样,叹了口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伸手过去给阿姐擦嘴。 阿姐愣了一下,然后配合地仰起脸,让林北把她嘴角的饭粒擦干净。 曲非烟看见这一幕,筷子戳进碗里。 “多么大的人了还要人帮忙擦嘴,不害臊,哼!” 曲非烟把脸别过去。 阿姐嘟起嘴,朝曲非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饿看某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阿姐扯了扯林北的袖子。 “林北再给饿左边擦一擦,让她看仔细。” 林北又拿着手帕在她左边脸上蹭了两下。 曲非烟的脸涨得通红,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我才不稀罕!” 降尘坐在阿姐另一边,面前堆了三碗米饭。 她没参与这场争吵,甚至连头都没抬,筷子使得飞快,一口菜一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今天心情不好。 特别不好。 卢剑星他们四个走进来的时候,降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幽怨,然后又低头继续扒饭。 她嚼肉的时候,牙齿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嚼谁的骨头。 旱魃坐在江玉燕旁边,默默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烧羊肉。 他把肉放在江玉燕碗里。 江玉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嫌弃,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旱魃又夹了一块。 江玉燕又吃了。 旱魃准备夹第三块的时候,江玉燕用手挡住了碗口。 “够了旱大哥。” 旱魃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转了个方向,把那块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卢剑星四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靳一川刚端起碗,就被林平之看了一眼。 “吃快点,”林平之说。 “吃完还得练,你们送镖的路数还有不少毛病,下午我教你们看镖单和踩盘子。” 靳一川点头,开始往嘴里扒饭,速度不比降尘慢多少。 沈炼和卢剑星也加快了动作,只有丁修慢悠悠地夹菜,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 卢剑星咽下一口饭。 “掌柜的,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北正给阿姐夹菜,闻言抬起头。 “说。” “属下想把家母从京城接过来。” 卢剑星放下筷子。 “七侠镇虽小,但很温馨,镖局里也安全,福利也好。她一个人在京城,属下不放心。” 林北想都没想。 “嗯,接来呗,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 卢剑星抱拳。 “谢掌柜的。” 林北摆摆手,意思是小事一桩。 他又给阿姐夹了一筷子青菜,阿姐嫌弃地把青菜扒拉到碗边,只吃肉。 狗哥端着最后一盆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围裙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一看就是阿姐的针线活。 狗哥环顾了一圈桌子周围坐满的人,嘴角翘起来。 “又回到做大锅饭的时候了。” 狗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林平之端着碗,看着眼前热闹的桌子。 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抢肉,有人拌嘴,有人闷头扒饭,有人偷偷把不吃的青菜往别人碗里塞。 他忽然想起福威镖局。 想起那些年,他家的镖局也是这样的。 几十号镖师围在一起吃饭,父亲坐在主位上,母亲在旁边给他夹菜。 那些镖师们高声谈笑,说着走镖路上的趣事。 那个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那些人死了。 全死了。 第73章 镖局没生意,林平之分析 林平之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筷子停住了。 江玉燕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 “怎么了?” 林平之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挺好。” 他没有解释什么挺好,但江玉燕看着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水光,没有再问。 林北听见林平之的话,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羊肉。 “多吃点,下午还得教这四个榆木疙瘩。” 林平之点头,把那块肉吃了。 这时候降尘把第三碗饭吃完,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降尘抬起头,盯着卢剑星他们四个,眼睛里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们四个。” 她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怨气,比每天上班的人怨气都重…… “为什么偏偏练《金光神咒》啊?” 卢剑星被问得莫名其妙。 “掌柜的教的。” “我知道是掌柜的教的。” 降尘的声音高了一点。 “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能入门?” 沈炼放下筷子。 “练着练着就会了。” “练着练着就会了?” 降尘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 “你们知不知道《金光神咒》是什么级别的心法?性命双修的顶级道门功法!你们四个半路出家的趟子手,半个月就入门了?还能把金光套在武器上?” 她指着丁修。 “尤其是你!你入门比他们还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丁修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想钱啊!” 降尘愣住了。 “想钱?” “对。” 丁修点头。 “我一想到练成了就能赚更多银子,心里就踏实,心一踏实,气就顺了,气一顺,功法就成了。” 降尘跌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老天爷你耍我”。 曲非烟在旁边把碗重重一放,震得筷子都跳起来了。 “你们别说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 “明明是我先来的!我比你们四个都早接触《金光神咒》!我到现在连一点门道都摸不着!” 曲非烟抓起碗,埋下头继续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嚼饭的力道很重,像是在嚼仇人。 林北看着她这样子,摇了摇头。 “这东西看人。” 他对曲非烟说。 “不是你不努力,是真不适合。” 曲非烟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饭粒,眼神倔强。 “我偏不信。” “那你就继续练,”林北说“等哪天练成了,记得告诉我这个喜讯。” 曲非烟哼了一声,继续扒饭。 林北心里其实早就琢磨过卢剑星他们四个为什么能这么快入门。 今儿个看丁修那个德行,他算是彻底想通了。 第一是执着。 这四个家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沈炼的刀声和靳一川的脚步声能把整个镖局的人吵醒。 每天早上,林北不止一次想冲出去骂娘,大早上的起那么早干嘛? 但人家练得认真,他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是单纯。 卢剑星和沈炼这种人,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给他们一碗饭吃,他们就把命交给你。 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这一点和狗哥像得很。 心思越纯,道门功法越容易入门。 至于丁修,那纯粹是个异类。 他把对银子的执念转化成了练功的动力,这种专注力比单纯还可怕。 林北想到这儿,忽然开口。 “阿姐。” 阿姐正用筷子戳碗里的青菜,把它们一根一根挑出来。 “嗯?” “账上还有多少钱?” 阿姐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两只眼睛眯起来,盯着林北。 那眼神像一只发现了偷鸡贼的猫,好像发现了为什么林北刚刚对自己这么好。 “你想干啥吗?” 她的陕西口音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格外明显,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警惕。 林北举起双手。 “我就是担心咱们这么胡吃海喝的,进账又少,问一下。” 阿姐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呵。” 她低下头,继续挑青菜,但那一眼的含义已经表达得非常充分——你他妈在逗我。 林北无奈。 “我说真的。” 阿姐头也不抬。 “饿信你个鬼。” 林北确实不是想动账上的钱。 他是真有点担心了。 以前镖局人少的时候,林北和阿姐加上四大尸祖,再算上狗哥,拢共也就七八个人,吃饭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人口翻了一倍,还有四个能吃的趟子手,一个正在长身体的曲非烟,外加降尘这个心情不好就要吃穷掌柜的的主儿。 进账呢? 林北想了想,除了钱掌柜每个月固定的几趟镖,好像没有别的客户了。 他皱起眉头。 “难道金盆洗手那天做的广告失败了?” 林北自语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林平之听见了。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开口。 “掌柜的。” “嗯?” “其实不是广告失败了。” 林平之斟酌着措辞。 “而是广告太成功了。” 林北不解地看着他。 林平之解释。 “那天金盆洗手大会上,来的人都是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物。他们对咱们镖局的印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厉害,全是高手。” 林北还是没明白。 林平之继续说。 “那些人对咱们的评价很高,高到离谱的程度。但问题是,他们人在天南地北,不可能为了送一趟镖专门跑来关中七侠镇找咱们。就算他们想,路程太远,费用不合算。” 林北若有所思。 林平之又补了一刀。 “而在省内,咱们的名声又太吓人了,名声在外。关中周边的商户都知道咱们镖局里都是高手,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要找咱们押镖,因为有龙门镖局这个老镖局在。因为在他们印象里,咱们是一家‘全都是高手的镖局’,而不是‘一家靠谱的镖局’。” 林北的脸黑了。 林平之指了指门口。 “七侠镇这个地方,除了钱掌柜,没有人需要往省外送镖。而省内的小活儿,他们宁可找龙门镖局镖局,也不会来找一帮能把山劈开的人押一车布匹。” “给客户的感觉就是价格看起来就高。” 林北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是,省外的客户太远来不了,省内的客户太近不敢来?” “懂了,就和理发店装修一样,装修装的太好,一般客户不敢进……” 林平之点头,虽然不懂理发店是什么意思,话糙理不糙。 “准确地说,省外的人听说过咱们但用不上,省内的人知道咱们但不敢用。” 林北不说话了。 第74章 陆小凤 桌子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所有人放下碗筷,齐刷刷看向门口。 靳一川把碗里最后一颗米饭吞下去,站起来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这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长衫,嘴角挂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和胡子长得一模一样,看上去就像长了四条眉毛。 陆小凤。 他歪着头往门里看了看,然后咧嘴一笑。 “哟嚯,都在吃饭啊?” 林北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阿姐的勺子从手里滑落,掉进碗里,溅起一片汤汁。 降尘停止了咀嚼,嘴里的肉含在腮帮子里一动不动。 旱魃放下了筷子,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浮起来。 刚换完血回来的侯卿正从后堂走进来,看见门口的人,脚步僵在了原地。 林北和四大尸祖突然间整齐一致。 整个正厅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凝重了。 只有狗哥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小凤哥回来了?快坐下。”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舀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陆小凤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狗哥旁边,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 “还是我狗哥好。” 他一边嚼一边说,眼睛扫了一圈桌上其他人。 “不像有些人。” 他把“有些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睛故意在林北和四大尸祖身上转了一圈。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捡起来,往桌上一拍。 “废话少说。你这次回来干嘛?先说清楚,老家伙出去云游去了,这里没有你的亲人。” 陆小凤停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几滴眼泪。 “呜呜呜,小北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明显是硬挤出来的。 “我们好歹也是一起长大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啊!” 林北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嘴角抽了抽。 还是那个配方,一点都没有变。 “说吧。” 林北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又把什么麻烦惹回来了?先说好,我只是问,一定不会帮你解决。” 陆小凤的眼睛一亮,下一瞬就出现在林北身边,双手一张,把林北整个人抱进怀里。 “我就知道小北最好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林北的脸被挤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你他妈放开林北!” 林北的声音从陆小凤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林北要不能呼吸了!” “什么?” 陆小凤夸张地瞪大眼睛。 “你答应我了?” 他把林北抱得更紧。 “呜呜呜,我这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你听!” 四大尸祖看着这一幕,齐声吐出两个字。 “艹。” 降尘放下筷子。 “这个家伙怎么一点都没变?” 旱魃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侯卿从后堂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羊血。 他刚把泣血录的副作用处理好,换了血回来,看到这个讨厌的人正抱着林北,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小凤松开林北,转头看见侯卿。 “哟,这不是侯卿嘛。” 他上下打量侯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羊血碗上。 “泣血录的副作用还没好啊?” 侯卿的脸一红。 “要你管。” 然后他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 “咩……”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间。 曲非烟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接着靳一川也笑了,卢剑星和沈炼虽然没笑出声,但肩膀在抖。 丁修咧着嘴,笑得很放肆。 侯卿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小凤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侯咩咩还是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姐身上。 阿姐正想往降尘身后躲,但坐在三个垫子上的她动作不够快。 陆小凤两步走过去,双手一抄,把阿姐整个人抱了起来。 “阿姐,你又长高啦!” 阿姐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陆小鸡!你快放开饿!” 她的陕西口音在怒吼的时候格外明显。 “陆小鸡饿讨厌你!” 陆小凤被蹬了好几脚,终于把阿姐放回垫子上。 阿姐一落地就抓起桌上的筷子朝他扔过去,被陆小凤轻松躲过。 陆小凤转过身,下一个目标是降尘。 降尘早在陆小凤抱起阿姐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根漠北鼓鞭,手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降尘盯着陆小凤,眼神里写着“你敢过来试试”。 陆小凤的脚步停住了。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我不碰你。” 然后他迅速转移目标,绕到旱魃身后。 旱魃正端坐着,警惕地盯着陆小凤的一举一动。 但陆小凤的速度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闪到旱魃身侧,右手往他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 “大块头好久不见!” 旱魃噌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腿弯撞翻在地。 旱魃转过身,拳头已经攥紧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滚!” 旱魃的声音震得桌上的碗都在抖。 “你回来就是为了恶心我们吗?” 陆小凤嘻嘻笑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安全距离。 除了林北、狗哥和四大尸祖,桌子上其他人全都看傻了。 江玉燕小声问林平之。 “这人是谁?” 林平之摇头,他也懵着。 他听说过陆小凤的大名,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嘛,江湖上谁不认识? 但他不知道陆小凤和镖局的人这么熟。 看这架势,这哪是客人,这分明是回了自己家。 林北把手交叠在胸前,靠在椅背上,一副“我看你表演”的姿态。 “说。” 他的语气平静。 “又惹什么麻烦回来了。” 陆小凤挠了挠头,然后伸出两根食指,在胸前轻轻点了点。 林北看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陆小凤了。 这个家伙嚣张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惹了麻烦也不当回事。 但当他露出这种动作,这种表情,就说明麻烦大了。 大到他自己兜不住,需要回七侠镇搬救兵的地步。 第75章 兜圈子 “不急。” 陆小凤坐回狗哥旁边,重新端起饭碗。 “有的是时间说。好歹我也算是回家了,怎么说也让我吃饱饭吧?” 林北和四大尸祖就这么看着他。 狗哥拿起饭勺,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碗饭。 陆小凤朝狗哥竖起大拇指。 “还是我狗哥最好,亲人啊!不像某些人。” 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 那架势,那速度,比降尘还要猛。 筷子在菜碟和饭碗之间来回翻飞,肉一块接一块塞进嘴里,嚼都不怎么嚼就咽下去。 米饭一碗不够又来一碗,狗哥中间给他添了三次饭。 半桶米饭被他一个人干掉了。 陆小凤终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嗝——” 他摸着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还是家里面的饭好吃。狗哥的手艺又进步了。我这三天三夜的飞真值得,嘿嘿。” 狗哥笑着收走他面前的空碗。 “你喜欢吃就好,你下次回来我继续给你做。” 江玉燕拉了拉林平之的袖子,低声问。 “掌柜的和陆小凤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平之摇头。 林平之转头看向林北。 “掌柜的,你们怎么和陆小凤认识的?” 林北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说来话长。” 他看着陆小凤,目光复杂。 “当初我遇到阿姐他们四个以后,没两年,缺德那个老家伙又捡了一个人回来。就是这只陆小鸡。” “可以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后来慢慢地就熟悉了,这家伙完全是个麻烦制造机,走到哪里都是麻烦。只要和这个货一起出门准没好事。” 林北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想起那些年,都是泪。” 林平之看掌柜的不愿意细说,也就没有再追问。 陆小凤吃完以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他擦嘴的动作很讲究,不像他刚才吃饭时那副饿死鬼的样子。 林北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你他妈到底说不说?不说吃完赶紧滚。” 陆小凤放下帕子,双手放在桌上,脸上的嬉笑收了七分。 “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件事,请降尘这个鬼医手帮忙,给我一个好朋友换一下眼睛。” 他看向降尘。 降尘挑眉,饶有兴趣,许久不接活业务都生疏了。 “换眼睛?” “对。那人叫花满楼,江南花家的七公子。他七岁那年因病失明,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花家在江南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神医。” 降尘伸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哦,请我帮忙可以。” 她歪着头看陆小凤。 “想好用什么换了吗?” 陆小凤笑了,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 “这是我和花老爷子做的决定。只要你不告诉他,也不要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所有条件都可以答应。”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炼低声问卢剑星。 “咱们降尘姐还有这个手艺?” 卢剑星的表情也有些呆滞。 “如此说来,她房间里面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标本,全都是真的?” 靳一川打了个寒颤。 丁修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降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小凤没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即将在下个月十五决战紫禁之巅。” 他看向林北。 “我想请你们抽几个人,保护一个人。” 林北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相互搓了搓。 意思很明确——多少钱? 陆小凤顿住了,他看着林北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林北还是这个样子。” 他摇头笑了笑。 “要保护的是一个大人物。我是信任你才来找你的,那个大人物根本不差钱。到时候随便你说多少他都会答应。” 林北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搓着手指。 陆小凤说的这些,他一个字都不全信。 这个家伙肯定还有很多东西没说。 陆小凤什么人? 在外面浪了三年,天大的麻烦都能自己兜着。 现在忽然跑回来,一要鬼医手出诊,二要镖局全体出动保护人,这两件事的麻烦程度加起来,足以让陆小凤飞三天三夜赶回来搬救兵。 决战紫禁之巅。 林北当然知道这场决斗。 但在这个世界,鬼知道这场决斗背后还藏着什么。 如果是小说电视剧里写的那些倒也罢了,可这个世界是个大杂烩,各种势力搅在一起。 扯到皇室的事情最麻烦了,谁是皇帝林北并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他继续搓手指。 老子不见兔子不撒鹰。 陆小凤看着他,叹了口气。 “知道你这一段时间为什么没有生意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啪地放在桌上。 林北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份圣旨。 信皮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乖孙亲启”。 那是缺德道人的笔迹,林北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老家伙写字像鸡刨的,别人模仿不来。 而圣旨,明黄色绸缎,两边是龙纹,中间盖着朱红色的大印。 卢剑星看见圣旨,第一个站起来,然后跪下。 沈炼、靳一川几乎同时起身跪地。 丁修慢了一拍,但也跟着跪了,要不然不合群啊。 林北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抬头看着陆小凤。 “特么的你投靠朝廷了?” 陆小凤翻了一个白眼。 “岂止啊。” 他翘起二郎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一直都是,老头子也是。人家在朝廷辈份老高了,只不过朝廷看在老头子的份上给我的自由度很高,所以我才看起来像一个江湖人。” “当年才出门闯荡江湖没几天就惹了个大麻烦,老头子说我这种命格只有朝廷可以压住,不然不知道哪天横死街头,他就给我注册了。” 懂了,所以这就是陆小凤为什么还活着的原因。 陆小凤朝林北挤了挤眼。 “谁叫我们是自己人呢?别客气,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第76章 以和为贵 林北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骗了。 缺德为什么不拉着林北一起呢? 很简单,缺德算过林北的命格如果加入朝廷……鸠占鹊巢。 这种事情林北肯定干的出来,这个家伙天生的吸引力就是这么强,还是把林北留在江湖吸引江湖人吧! 最关键的一点,林北能给缺德养老,靠陆小凤? 别开玩笑了! 陆小凤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正经模样。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这一支一般叫大内密探。和铁胆神侯那个密探不一样,我们只服务于大明。” 他朝林北一拱手。 “我在朝廷上的代号是‘大内密探零零凤’。” 林北的嘴角抽了抽。 “不会还有个零零发吧?” 陆小凤的眼睛一亮。 “你知道保龙一族?” 林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呵。” 他把信和圣旨往陆小凤面前推了推。 “所以你来这儿,是老头子的意思。” “你还是先看吧。” 陆小凤把东西又推回来。 林北拿起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显得格外有力。 “乖孙,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以为老子死了?三年不给老子写信,老子很生气。废话不多说,赶紧给老子滚到京城去,帮小鸡那个废物把紫禁之巅的烂摊子收拾了。你要是敢不来,老子就告你不孝。告你不孝!听见没有!——缺德。” 林北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放下。 你他妈倒是给林北留个联系方式啊?艹! 然后又拿起圣旨,展开。 圣旨上写着一大堆骈文套话,大致意思是,顺风镖局若能在此次紫禁之巅事件中协助朝廷维护秩序,事后封赏从优,另有加恩。 林北放下圣旨。 “老头子给的是大棒,圣旨给的是大枣。” 他看着陆小凤。 “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陆小凤坐回椅子上,摊了摊手。 “下面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头子的原话,我只负责传达。” 他清了清嗓子。 “以后呢,你们在大明境内观光旅游可以,我们欢迎。做生意,不行。” 林北的眉毛竖起来了。 “凭什么?龙门镖局也是镖局,为什么他们可以做生意?” 陆小凤摊手。 “我们跟佟老爹谈好了,而且他是爱大明的。” 林北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大明。” 陆小凤歪着头看他。 “你在朝廷是什么身份?人家在朝廷是什么身份?人家做了多少贡献。” 林北的声音低下去。 “是不是我做贡献多了,做什么都可以?” 陆小凤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林北从那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 林平之凑到阿姐身边,小声问。 “阿姐,他们这是干什么?” 阿姐正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她头也不回。 “演戏呢,不要打扰饿看戏。” 林平之沉默了。 果然每天都非常有节目。 陆小凤看林北平静下来了,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辟邪剑谱》。 当初三人在福建的手抄本原本!!! 林平之看见那四个字,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册子,这玩意不是烧的干干净净了吗? 林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手抄本。” 陆小凤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这《辟邪剑谱》的手抄本还给你们。” 林北没有碰那本册子。 “你们怎么拿到的?” “侯卿的手下。” 陆小凤说。 “有人想把这本手抄本偷偷从丐帮的渠道运走,我们的线人得到消息,提前把人抓了。手抄本就到了我们手上。” 林北慢慢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是原版没错,连纸张的材质都一样。 林北的手指微微发冷。 “我该说你们神通广大,还是我该感到害怕?”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盯着陆小凤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小凤收起了所有的嬉笑。 “我们有一个要求。希望这本《辟邪剑谱》的手抄本,从今往后,永远由林平之保管。”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不相信你。” 陆小凤说。 “我们怕这东西让江湖混乱。像你一样,到处搞事,扰乱秩序,这是我们不想见到的。” 林北的瞳孔震动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小凤。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变得凝重。 林北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很。 “你想我把和联胜搞得跟新记一样?一代传一代?” 他顿了顿。 “不对,说错了。你想让我把剑谱一代一代传下去,继续割下去?” 陆小凤没有移开目光。 “你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剑谱永远是姓林的,我们之间永远以和为贵。有你顺风镖局跟林平之来保管,我相信江湖治安会更好。” 林北的情绪忽然崩溃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齐震。 “不行!” 他吼出来。 “我做完这一次,我就要退出江湖去做生意,开镖局!我不想做这种缺德事!我儿子以后要做官、做地主!” 他挥拳砸向陆小凤的脸。 拳头还没到,正厅周围的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些黑影无声无息,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墨,速度极快,直奔林北。 陆小凤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 黑影全部停住,然后退回墙里,消失不见。 陆小凤没有躲。 林北的拳头砸在他脸上,把他的头打偏过去。 陆小凤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用手背擦去血迹,转过脸来,看着林北。 语气平静,没有商量余地。 “谢谢合作。” 正厅里静得可怕。 然后是激烈的掌声。 阿姐拍了拍手。 “好了,演完了,也把事情说完咧。” 林平之、江玉燕、曲非烟、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七个人坐在桌边,表情出奇地一致——嘴巴微张,眼神茫然,完全跟不上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四大尸祖和狗哥一脸平静。 狗哥甚至还在给阿黄剔骨头。 林平之艰难地开口。 “他们……到底在演什么?我怎么完全跟不上。” 江玉燕木然摇头。 靳一川小声对沈炼说。 “我就听懂了一句‘以和为贵’。” 沈炼点头。 “我也是。” 林北没有看他们,而是转过身,对着正厅角落的一片阴影说话。 “谢谢老白的友情出演。”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白展堂穿着一身黑衣,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害,我也是情不自禁。想不到还能看到《以和为贵》。” 他朝林北一抱拳。 “看到你们缺个群演,忍不住搭上戏。” 他走向门口,路过陆小凤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 白展堂推门出去了。 正厅里又安静下来。 陆小凤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林北。 “所以你到底帮不帮?” 林北站了很久,胸膛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希望这次结束以后,永远不要打扰镖局的生意。”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哼。我早该想到是你。我说呢,怎么镖局的生意不好。” 他看着陆小凤。 “蛇打七寸,真有你们的。” 陆小凤咧嘴一笑,站起来朝林北伸出手。 “成交。” 林北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 他转过身,看向桌子上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众人。 “都听到了。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谋划上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林北最喜欢的名言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答。 林北自己说:“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我不同意,我认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 “哎,生活就像一场强奸,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饭,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出发前,所有人把功夫练好。这次去京城,天知道要打多少场架。”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北最喜欢看乐子了。” 他咽下饭。 “但这次,咱们是乐子。” 还有,侯卿你tm是怎么暴露的? 侯卿:不知道啊,我拿这么多书刚想传播出去,结果有一个好心人(锦衣卫)热心帮忙,我就把所有《辟邪剑谱》给他了,有问题吗?对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找了门口的小米。 林北:…… 第77章 侯卿:决战紫禁之巅?有品太有品! 午饭过后,顺风镖局的正厅里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余音。 陆小凤那个家伙一点剩饭都没有留给林北他们。 他应该是属狗的,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都不用洗了。 阿黄都持反对意见,冲着陆小鸡一直叫! 林北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此行的安排。 “我们既然要去京城,那就好好打算。” 林北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嗯……降尘没办法现在和我们一起去,她要和陆小鸡去江南给花满楼换眼睛。” 他偏过头看向降尘。 降尘正用筷子戳碗里最后一块肉,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油渍。 “换完眼睛我就去京城找你们。” 她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江南花家,久闻大名,也不知道他家的库房有多少好东西。” 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成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顺便带点特产回来。” 陆小凤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指转着茶杯。 “花老爷子说了,只要你把花满楼的眼睛治好,花家库房里的东西随便你挑。” 降尘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盯着陆小凤。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陆小凤点头。“花老爷子亲口答应的事。” 林北没理会他们的讨价还价,继续说自己的安排。 “狗哥一定要去。” 林北转头看向正蹲在门口喂阿黄的狗哥。 狗哥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傻乎乎的笑。 “我也去吗?” “去!”林北的语气不容置疑,“没什么其他原因,安全第一。” 狗哥“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给阿黄剔骨头。 阿黄摇着尾巴,舌头舔着狗哥的手指,然后又恶狠狠地盯着陆小凤。 林北又看向旱魃。 “旱魃也去。” 旱魃正襟危坐,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侯卿。” 林北的目光转向目空一切手摇纸扇的侯卿。 侯卿抬起头,从九霄回到人间。 “啊?” “你也去。” 侯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不屑,显然对长途跋涉没什么兴趣。 林北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六个字。 “决战……紫禁……之巅!” 侯卿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眼中闪烁金光。 过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侯卿才开口。 “决战……紫禁之巅?” 他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 “是谁想出来的?这六个字也太有品了吧?” 侯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睛里冒出一种林北从未见过的光芒。 “能想出这六个字的人,一定和我一样,是一个有品的人!我要认识他!” 林北嘴角翘起来。 “不止如此。” 他压低声音。 “决战紫禁之巅的,是当世两个最有品的剑客。” 侯卿的呼吸都急促了。 “两个最有品的剑客?” “西门吹雪。” 林北伸出一根手指。 “叶孤城。” 又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白衣胜雪,剑出如龙。一个天外飞仙,绝世独立。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两人要决出谁是天下第一剑客。” 侯卿跌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他的手指在颤抖。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 “我一定要去!”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到时候万人瞩目之下,两个绝世剑客生死对决,而我——” 他伸手指向自己。 “而我侯卿,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一个字,‘帅’!” 林北满意地点了点头。 鱼上钩了。 他又看向阿姐。 阿姐正坐在三个垫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账簿,另一只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 “阿姐也去。” 阿姐停下算盘,抬起头,两只眼睛眯起来。 “饿不去。”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林北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只有阿姐能听见。 阿姐的算盘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从怀疑变成了贪婪,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当真?” “当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北直起身,朝她挤了挤眼。 “去了京城,账上能多一大笔进账,我有内部消息,到时候我们这样……!” 阿姐把账簿合上,往桌上一拍。 “饿去。”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 “但饿要带上算盘。” “带。” “还有饿的算筹。” “带。” “还有饿的账本。” “带。” “还有饿的——” “阿姐。” 林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我们是去京城办事,不是搬家。” 阿姐嘟起嘴。 “饿知道。” 她小声嘟囔。 “那饿就带一点点。” 林北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阿姐继续纠缠。 他看向江玉燕。 “燕子也去。” 江玉燕正端着茶杯喝水,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我?” “嗯。” 林北点头。 “你对京城熟,到时候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有人带路。” 江玉燕放下茶杯,垂下眼帘。 “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北没有解释江玉燕为什么熟悉京城。 但桌上的人都明白。 当初林北把她捡回来的时候,江玉燕说过,她曾经和母亲一起来京城找过父亲。 母女二人在京城待过一段日子,对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还有一些印象。 林北信了。 第78章 规划守家人选 那时候林北以为江玉燕是没黑化前的小白花。 直到有一天,江玉燕在他面前展示了大成的《移花接木》。 漫天花雨,落叶飞花皆可伤人,还有隔空吸取内力。 林北当时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树叶被江玉燕的内力操控得如同千万把飞刀,整个人都傻了。 那个后悔啊。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相处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江玉燕表面看着乖巧,骨子里是个腹黑。 但对自己人,她是真心护着。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说谁。 林北拍了拍手。 “剩下的人,留守镖局。” 他看向林平之。 林平之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本《辟邪剑谱》的手抄本,手指捏得发白。 林平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 “平之留下。” 林北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镖局需要人看着。” 林平之站起来。 “掌柜的,我——” “你实力还不够,我担心你出事,镖局损失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林北打断他,语气平淡但直接。 “京城那地方,高手如云。你现在去,太嫩。你对上一般的掌门级别的高手还游刃有余,可是京城那些人都是绝顶高手,怪胎!他们几个打不过还可以跑过来,可是小林子太危险了,现在镖局需要你,离不开你!” “如果你真出事了,我们镖局就开不了了,只能关门了!” 林平之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况且还有好几趟镖要押。” 林北继续说。 “钱掌柜那几车货,三天后就要往关中送。你不去,卢剑星他们四个不熟路线。”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剑谱,嘴唇抿成一条线。 “总镖头就得干总镖头的活儿。”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让你是咱们顺风镖局的总镖头呢?”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宁愿不要那个‘总’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气。 “他妈的,工钱一样,干的活儿多一倍。就会欺负老实人。” 林北笑了一声。 “淦。” 他替林平之把话说完了。 卢剑星在旁边站了起来,朝林北抱拳。 “掌柜的,要不要我们也——” 卢剑星想说他们熟悉京城,也可以做向导,不必让柔弱的江玉燕去! “你们四个也留下。” 林北转过身看着他,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刚从京城那个牢笼里跑出来的你们……林北就不为难你们了。” 卢剑星愣了一下。 沈炼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 “掌柜的——” “你们四个的实力,说实话。” 林北看着他们,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太弱。” 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丁修倒是不以为意,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苗刀的刀柄上轻轻敲着。 “弱就练呗,又不是练不起来。” 他的态度倒是洒脱。 林北点头。 “所以留在镖局好好练。《金光神咒》入了门,趁热打铁,等什么时候金光化形,掌柜的带你们出去浪!” 靳一川低声说。 “掌柜的,你们这次去京城,会不会——” “有危险?肯定非常危险,你们是锦衣卫应该知道那一些人不爽朝廷很久啦!” “当然不包括林北。” 林北替他说完了。 他看着四个人。 “可是哪儿都有危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赚钱的。” 他又看向曲非烟。 曲非烟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非烟啊。” 林北说。 “你要上学。” 曲非烟腾地坐起来。 “我不想上学!” “不想上也得上。” 林北的语气不容商量。 “十二岁的小孩不读书,长大了能干嘛?” 曲非烟鼓起腮帮子。 “我可以练功!” “你《金光神咒》都入不了门,练什么功?字认全了吗就敢跑出去?” 林北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 曲非烟的表情垮了。 “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说的是事实。” 林北说完,又看向趴在狗哥脚边的阿黄。 阿黄感觉到林北的目光,抬起头,尾巴摇了摇。 “阿黄啊。” 林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也留下。”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咱们的家里交给你了。” 林北的声音很轻。 “你是咱们镖局的底牌。” 谁也不会想到,林北他们就算走了,镖局里最强的,会是一条狗。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快了。 狗哥在旁边笑。 “阿黄很厉害的。它一个能打十个。” 阿黄朝狗哥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陆小凤一直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看着林北安排这一切。 他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北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谁去,谁留,每个人该干什么,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陆小凤想起当年那个跟在缺德道人屁股后面、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屁孩。 这个小屁孩当年不知道多少次想揍自己。 那时候他连木棍都拿不稳。 现在呢? 陆小凤看着林北站在众人中间,条理清晰地下达每一个指令。 镖局里的人都在听,没有人插嘴,没有人质疑。 连脾气最古怪的侯卿,都被林北一句话就说服了。 陆小凤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北长大了。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揍不过他就咬人的小屁孩了。 林北察觉到陆小凤的目光,转过身来。 “陆小鸡。” “嗯?” “到了京城怎么联系那边?” 陆小凤回过神,笑了笑。 “你们到京城以后,找一家妇科医馆。” 林北的眉头皱起来。 “妇科医馆?” “对。” 陆小凤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医馆屋内的牌匾上写着‘妇科圣手’。整个京城就那么几家妇科医馆,你们一家一家找,总能找到的。” 林北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扭曲。 “你说的那个开医馆的,是不是零——” “对,零零发。” 陆小凤接上他的话。 “保龙一族的零零发。” 林北的嘴角抽了抽。 “零零发?妇科圣手?”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男人,妇科圣手,保龙一族,零零发。 他早该想到的。 第79章 收拾打包出门 “你们到了地方,阿发会安排一切的。” 陆小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就先走一步了。降尘,收拾东西我们出发,我们还要赶时间保证花满楼下个月十五能看到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斗呢!” 降尘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拎着一个布袋出来了。 布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阿姐好奇地想伸手去摸,被降尘一巴掌拍开。 “小孩别碰,有毒。” 阿姐嗖地把手缩回去。 陆小凤和降尘走到镖局门口。 马厩里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都是镖局花大价钱买的好马。 陆小凤翻身跃上枣红马,动作潇洒利落,他拉了拉缰绳,想让马掉头。 马纹丝不动。 陆小凤低头一看。 林北站在马前面,两只手死死拽着缰绳。 “干嘛?” 陆小凤不解地看着他。 林北仰起头,脸上挂着笑。 “这马,是林北花五十两银子买的。” “然后呢?” “想骑走?付钱。” 陆小凤的表情僵住了。 “小北,没必要这样吧?” 他弯下腰,凑近林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少废话。” 林北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 “你一回来就把今天中午的饭吃光了,林北还没找你要饭钱呢。一码归一码,马钱加饭钱,一百两。” “一百两?” 陆小凤的声音都劈了。 “你这马是金子打的?” “不要拉倒。” 林北松开缰绳,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 “阿——姐——!陆小鸡要——” 话没喊完,陆小凤整个人从马上翻下来,一把捂住了林北的嘴。 “停!停停停!”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我付!我付还不行吗?” 林北从他的手底下挣脱出来,双臂抱在胸前。 “怎么付?”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割了块肉。 “等到了江南,我让花老爷子赞助顺风镖局十几匹好马。” 他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姿势。 “保证不会比这匹差。差一匹,我陆小凤的名字倒过来写。”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朝站在旁边的降尘喊道。 “降尘,你监督他!” 降尘骑在黑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起来,做了个手势。 “yes, sir!” 降尘说这两个词的时候气势十足。 陆小凤翻身上马,这次他拉缰绳的时候,马终于动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七侠镇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林北站在镖局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北才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 林北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匹枣红马不是一百两买的。 是三十两。 他就是想逼一下陆小鸡。 这家伙太滑头了,不逼他一把,永远不知道他兜里揣了多少东西。 果然,十几匹好马到手了。 林北哼着小调走回院子。 现在轮到他们六个了。 林北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床上摊开的包袱皮,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小袋碎银子。 嗯……既然知道是谁赢就把全部身家都压上! 人生就是用来赌的,林北我要发了! 收拾完以后,林北把包袱打了个结,拎在手里,走出房间。 院子里,旱魃已经收拾好了。 他的行李简单得令人发指——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大概就装了一块干粮和一双袜子。 旱魃站在院中央,双手抱胸,像是在站岗。 侯卿也收拾好了。 他的包袱比旱魃的大一些,但也没大多少。 不过他在腰间多挂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把红色雨伞、一只鼓笛、还有自己吃饭的家伙铜锣。 对了,铜钱也要带上。 侯卿靠在柱子上,嘴里念念有词。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了,到京城以后赶紧买一把好剑! 侯卿也想这么装逼! 狗哥的行李最简单。 他就背了一个竹篓,里面装了一口铁锅、两把菜刀、几包调料。 竹篓外面还挂着一块砧板,走路的时候砧板一晃一晃的。 林北看着狗哥这身装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狗哥高兴就好,而且这些合情合理,路上还是要靠狗哥煮饭! 江玉燕从后堂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挂着一柄短剑。 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和平时在镖局里端茶倒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旱魃看到她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这时候,阿姐的房间门开了。 所有人转过头去,然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阿姐拖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从房间里出来。 那个包裹有多大呢? 大概有阿姐本人那么高,宽度是阿姐的两倍。 她用一块旧床单把东西裹在一起,外面用麻绳捆了七八道,然后像拉雪橇一样拖着走。 包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林北的眼角跳了跳。 “阿姐。” “嗯?” 阿姐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这里面都装了什么?” “就是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嘛。” 阿姐掰着手指头数。 “被子、枕头、垫子、换洗衣服、算盘、算筹、账簿、针线盒、胭脂水粉、铜镜、木梳、发簪、零嘴儿、腌萝卜、两斤腊肉——” “停。” 林北伸手打断她。 他走到那个巨型包裹前,绕了一圈,然后指着它。 “阿姐,我们是去京城办事,不是去京城过日子。人家会安排好一切的,我们只要拎包入住。” “可是——” “再说了。” 林北指向马厩里那几匹马。 “你摸摸你的良心,想想这个包裹的重量,再看看那几匹马。” 阿姐转过头,看向马厩。 马厩里拴着六匹马,都是镖局最好的马。 此刻它们正齐刷刷地盯着阿姐身边的巨型包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碎的恐惧。 为首的那匹白马,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阿姐沉默了。 第80章 燕姐的来时路 阿姐低头看了看包裹,又抬头看了看那几匹快要哭出来的马。 镖局的马,是镖局的财产。 镖局的财产,是她的财产。 那么,马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 阿姐咬了咬嘴唇。 “可是饿的唢呐——” “唢呐可以带。” 林北让步了。 “其他的,尽量精简,对了钱带了吗?” 阿姐蹲下来,解开麻绳,打开床单,开始往外掏东西。 她掏出一床厚棉被,放在地上。 “饿你还不放心,既然知道内幕肯定压,他不赢饿就叫萤勾杀他全家!” “饿看看……这个不带。” 她掏出一只枕头。 “这个也不带。” 她掏出一盒胭脂,犹豫了一下,塞回怀里。 “这个带。” 她掏出一面铜镜,放在地上。 “太重了,不带。” 她掏出一罐腌萝卜,看了看,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递给狗哥。 “狗哥帮我拿着,路上吃。” 狗哥接过来,塞进自己的竹篓里。 她掏出一把唢呐,擦了擦上面的灰,郑重地放进怀里。 “这个必须带。” 她又掏出一把菜刀,递给狗哥。 “狗哥,这个你也拿着。” 狗哥接过来,看了看菜刀的刀刃。 “好刀。” 他真诚地夸了一句。 折腾了半天,阿姐终于把包裹精简到一个普通包袱的大小。 她拎着包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林北看着阿姐,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对镖局的财产,是真上心。 不过也幸亏有她在。 没有阿姐管账,镖局早就被林北吃垮了。 六个人牵着马,走到镖局门口。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林平之、曲非烟都站在门口送行。 林平之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本《辟邪剑谱》手抄本。 林平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 “小林子。” 林北走到他面前。 林平之抬起头。 “镖局是我们的家,也是大家共同的家。” 林北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守护好咱们这个家。” 林平之看着林北的眼睛,过了很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我会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翻身上马。 旱魃、侯卿、阿姐、江玉燕、狗哥也各自上马。 阿姐的马背上铺了四个垫子,即便如此,她坐在马鞍上仍然比其他人矮了一大截。 “出发。” 林北一挥马鞭,六匹马沿着青石板路,朝七侠镇外走去。 身后传来曲非烟的声音。 “早点回来!” 林北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摆了摆。 …… 对面的同福客栈门口,白展堂正靠着门框嗑瓜子。 他看着六匹马从顺风镖局门口出发,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扭头朝柜台喊道。 “掌柜的!对面好像有大生意!又出去了!” 佟湘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 她眯起眼睛,看着林北六人远去的身影,看了半天。 佟掌柜作为龙门镖局的大小姐,她在这方面有经验。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像。” “不像?” 白展堂走进来。 “不像什么?” “不像出去押镖。” 佟湘玉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 “你看他们带的东西,大包小包的,还有铁锅和菜刀。押镖的人哪会带这些?” “那他们是去干嘛?” “依饿看。” 佟湘玉坐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账本。 “像是出去干架的,哎看江湖上有什么大新闻,他们肯定是去参加咧!” 她翻了一页账本,叹了口气。 “算了,管他们干嘛。饿现在比较关心这几天亏了多少钱。” 白展堂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嘴角抽了抽。 “掌柜的,这个月又亏了?” 佟湘玉没说话,只是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白展堂识趣地闭上了嘴。 六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 从七侠镇到京城,日夜兼程也要将近十天。 林北骑在最前面,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此行的各种可能。 京城不比七侠镇。 那里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踩到地雷。 而且这次的事,扯到了紫禁之巅决斗、朝廷密探、还有缺德道人的任务。 三件事搅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简单。 但林北没有退路。 缺德道人的信和圣旨都在陆小凤手上,林北不想去也得去。 更何况,还有银子赚。 想到银子,林北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玉燕。 江玉燕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 江玉燕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 “燕子。” 林北开口。 江玉燕转过头。 “到了京城,我们先找陆小凤说的那个妇科医馆。你对京城熟,你带路。” 江玉燕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我还算有一些印象。”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骑到了队伍前面。 林北跟在后面,看着江玉燕的背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天他是和四大尸祖们在苏州城外捡到江玉燕的。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衣,跪在路边,身前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卖身葬母”四个字。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林北路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下。 卖身葬母这种事,江湖上太多了,林北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但他走出去十步以后,又掉头回来了。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姑娘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石板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脖子没有弯一下。 那种姿态,不是一个普通的卖身葬母的姑娘该有的。 林北停下马,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江玉燕。 林北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江玉燕?哪个江玉燕? 该不会是那个江玉燕吧? 幸存者名单? 《江玉燕传奇》? 林北当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确认了。 就是那个江玉燕。 《小鱼儿与花无缺》里的终极反派,杀得只剩下剧名两个人的狠角色。 但现在的她看起来柔弱无害,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样子。 林北当时想,这应该是黑化之前的江玉燕。 挺好的,收养一个还没黑化的小白花,以后镖局里多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掏了银子,帮江玉燕葬了母亲,把她带回了七侠镇。 前三个月,一切都正常。 江玉燕乖巧懂事,任劳任怨,端茶倒水扫地洗衣什么都干,比镖局里任何一个大老爷们都勤快。 林北一度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然后有一天,江玉燕在林北面前展示了大成的《移花接木》。 漫天花雨,落叶飞花,千万片树叶在她周身旋转飞舞,每一片都能轻易割断一个成年人的喉咙。 刚开始林北还以为她随便找了个功法。 最关键林北发现她吸了好几个人的内力,这不是《移花接木》吗? 天塌了!!! 后续还是林北帮她收尾的,要不然早就被人发现了。 林北当时的表情,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我他妈肠子都悔青了。 第81章 京城 当时,江玉燕展示完《移花接木》以后,静静地看着林北,等着他的反应。 她在等林北问她功法是从哪来的。 她在等林北露出恐惧或者厌恶的表情。 她在等林北把她赶出镖局。 但林北只是看了她半天,然后说了一句。 “来了就是一家人,只要不伤害自己人就行。” 江玉燕愣住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后来林北慢慢发现了更多的事。 江玉燕是一个穿越重生者。 上一世,她杀遍了天下高手,用《移花接木》吸干了无数人的内力,最终被花无缺杀死。 醒来以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卖身葬母的那一天。 地上躺着的确实是她的母亲。 她的仇人亲爹江别鹤还活着。 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但这一次,她没有遇到花无缺和小鱼儿。 她遇到了林北。 相处久了,林北发现江玉燕这个人表面看着乖巧,骨子里腹黑得要命。 她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会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麻烦解决掉,然后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对自己人,她是真心护着。 旱魃知道江玉燕的遭遇以后,对她特别照顾,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护着。 江玉燕生病的时候,旱魃能守在她门口一整夜不合眼。 有人欺负江玉燕的时候,旱魃第一个冲上去。 虽然大多数时候,欺负江玉燕的那个人下场比被旱魃揍还惨。 林北想起这些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正是这样,相处起来反而轻松。 …… 十天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天赶路,晚上找驿站或者野店歇脚。 狗哥每到一处就架起铁锅做饭,香味能把驿站里所有人都引过来。 旱魃负责守夜,他坐在篝火旁边,一夜不睡也不觉得累。 侯卿继续沉浸在他“决战紫禁之巅”的幻想里,时不时冒出两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阿姐每天都要把账本掏出来算一遍,算完以后叹口气,说这趟出门太烧钱了。 江玉燕越来越沉默。 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她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淡。 林北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江玉燕在京城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说过自己和母亲来京城找过父亲江别鹤。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从来没有细说。 林北也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第十天的傍晚,六人终于抵达了京城。 京城的城墙高得离谱,青灰色的墙砖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马车的商贾,有背着长剑的江湖客。 但最多的,还是江湖人。 比上一次林北去衡阳参加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时还要多。 不过有一点不同。 在衡阳的时候,江湖人横冲直撞,一言不合就拔刀。 但在京城城门口,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插队,更没有人拔刀。 原因是城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就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但每一双眼睛都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如果这些江湖人不听话…… 皇城脚下,朝廷的各大机构会教他们做人的。 林北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排队进城的江湖人,轻声说。 “虽然江湖人瞧不起朝廷甚至讨厌朝廷,但还没有几个江湖人敢和朝廷叫板。” 江玉燕骑在林北旁边,抬起头看着京城的城墙。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回来了。 眼前这座城,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城墙的高度、城门的形制、护城河的宽度,连城墙上那面褪色的旗帜的位置,都没有任何变化。 江玉燕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穿着龙袍坐在金銮殿上,以为自己拥有了整个天下。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好笑得紧。 “燕子。” 林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江玉燕转过头。 林北指了指城门。 “到京城了。咱们先找陆小凤说的那个妇科医馆。你对京城熟,你带路吧?” 江玉燕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跟我走吧,我还算有一些印象。”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朝城门口走去。 六人进了城。 京城的繁华不是七侠镇能比的。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瓷器店、酒楼、茶馆、药铺、银号,一家挨着一家。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衣的达官贵人,有裹着头巾的市井小民,有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还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 侯卿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这就是京城?和我印象中的长安一样繁华,但多了一些威严让人不自在。” 他看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面挂满了各种鬼怪面具。 “不过,有品!” 他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摊子前,挑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脸上,然后回头朝林北他们做了个鬼脸。 “怎么样?帅不帅?” 阿姐嫌弃地别过脸。 “丑死咧。” 侯卿把面具摘下来,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 侯卿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往摊上一丢。 “不用找了。” 摊主接过银子,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块足有五钱的碎银,买下整个摊子都够了。 侯卿把面具挂在腰间,心满意足地回到马上。 林北眼角跳了跳。 他正要开口,阿姐已经抢在他前面了。 “弟!” 阿姐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疯咧?三十文的东西你给五钱银子?” 侯卿歪着头。 “我没零钱。” “那你让饿找给你!” 阿姐伸出手。 “把银子给饿,饿给你三十文。以后买东西必须经过饿同意!” 侯卿看了看阿姐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第82章 大内密探零零发 江玉燕带着五人在京城的街道上穿行。 她走得很快,遇到岔路口几乎不用犹豫。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毫不犹豫地左转或者右转。 “前面左转,是第一家妇科医馆。” 江玉燕指着前方。 六人骑马来到那家医馆门口。 门面不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仁和堂”,旁边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专治妇人疑难杂症”。 林北抬头看了看匾额。 不是“妇科圣手”。 “下一家。” 江玉燕又带他们去了第二家。 “济世堂”,专治妇科,牌匾也不是“妇科圣手”。 第三家。 “妙手回春堂”,专治妇科,牌匾也不是。 第四家。 “安泰堂”,专治妇科,牌匾也不是。 六个人站在第五家妇科医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北的脸比天还黑。 他抬头看着门上的匾额——“杏林春暖”,旁边写着“妇科圣手”四个大字。 终于找到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杏林春暖”的牌匾旁边,还挂着另一块牌子——“专治妇科·男科不孕不育·痔疮”。 “陆小鸡。” 林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他妈说的是‘妇科圣手’,没说还有不孕不育和痔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医馆的门。 医馆里灯火通明,药柜占满了整面墙,小抽屉上贴着各种药名。 正中间摆着一张诊桌,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随便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 别的妇科医馆里坐诊的大夫,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要么是慈眉善目的女大夫。 只有这一家,坐诊的是个年轻男大夫,肯定是阿发了! 林北六人走进来的时候,年轻男人放下医书,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几位是来看病的吗?妇科还是男科?” 林北走到诊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是陆小凤请来的。” 年轻男人眨了眨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人人都认识他。不知几位找他有何贵干?”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 “零零发。”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零零发?在下姓张,单名一个——” “别装了。” 林北打断他。 “你根本不是妇科大夫。妇科大夫只是你隐藏身份的手段。”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这位公子说话真有意思。我不是妇科大夫,那谁是?” 林北站直身体,双臂抱在胸前。 “保龙一族,大内密探,代号零零发。” 医馆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年轻男人放下手中的医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阿发打量着林北,又扫了一眼林北身后的五个人。 “几位。” 他的声音变低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如果你们是来看病的,我欢迎。如果是来找麻烦的——” 他的手指在诊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我劝你们想清楚,这个是天子脚下。” 林北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但没有点破。 “陆小鸡说,我们到京城以后找你,你会安排一切。” “陆小凤安排一切?我怎么不知道?” 零零发皱着眉头。 “几位,不是我不帮忙。只是我确实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要不这样,你们先回去,等我弄清楚——” 阿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看对方能不能对出暗号。 “那你们告诉我,床前明月光的下一句是什么?” 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当然是疑是地上霜了!” “很可惜,朋友,你没有对出暗号。” “什么暗号?我不知道什么暗号,陆小鸡也没告诉我们有暗号啊!。” 林北蒙了,难道不对? 林北磨了一会儿功夫,零零发就是不肯松口。 知道对方不是自己人以后,阿发一会儿说自己是正经大夫,一会儿说陆小凤是他的病人,一会儿又说自己确实听说过顺风镖局的名号。 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零零发。 只说自己刚刚只是配合林北他们玩了一场游戏。 林北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转过身。 “走了,阿姐。” 阿姐正准备偷看诊桌上的病历,被林北一叫,吓了一跳。 “走咧?这么快?” “走。” 林北大步朝门口走去。 “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不是我们不帮忙。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工作,不得已走的流程。” 他头也不回。 “要怪就怪陆小鸡没把暗号告诉我们。我们来了,是你自己不认的。” 旱魃、侯卿、江玉燕、狗哥四人互相看了看,然后跟上林北。 阿姐最后一个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零零发一眼,朝他做了个鬼脸。 “妇科圣手?骗谁咧!就是个卖春药的……” 她说完赶紧追上了林北。 六个人走出医馆,骑上马,真的走了。 零零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六匹马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大戏。 他挠了挠头。 “这不对啊。” 他自言自语。 “按规矩,他们应该努力证明自己的身份。怎么证明不了就走了?” 他走回诊桌后面,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们说是陆小凤请来的。但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万一是别人冒充的呢?” “等等。” 他停住脚步。 “陆小凤……?” 零零发皱着眉头,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江湖上大名鼎鼎。 风流倜傥,轻功卓绝,破案无数。 但零零发在保龙一族的系统里从来没遇到过这个人。 保龙一族的档案里,也没有一个代号叫“陆小凤”的人。 “他是我们的人吗?” 零零发自言自语。 他开始回想自己今天的所有流程。 问对方来历——没问题。 要求对方证明身份——没问题。 坚持流程不走样——没问题。 所有流程都是按照规定来的,没有任何破绽。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零零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问题出在陆小凤身上。” 他的脸上写满了恼火。 “如果那几个人说的是真的,那陆小凤根本没把暗号告诉他们。如果他根本没告诉他们暗号,那他们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如果那几个人说的是假的……” 零零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他们能说出保龙一族、零零发、大内密探这些词。江湖上知道这些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站在诊桌旁边,盯着桌上的烛火,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靠。” 他骂了一句。 “这一天天的叫什么事嘛,如果保龙一族不是世代世袭我早就不干了!。”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盒。 阿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信鸽。 他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无召不能主动联系上级。 除非有紧急事件。 但什么算紧急事件? 一群人跑到你的医馆里,准确地叫出你的代号和身份,然后又走了,这算不算紧急事件? 阿发想了想,把信鸽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又拿了出来。 然后又放了回去。 反复三次以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出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绑在信鸽腿上,走到窗口,把信鸽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零零发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叹了口气。 “陆小凤是吧。” 他咬着牙。 “最好别让老子见到你。” 他关上窗户,回到诊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医书。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自己的身份被外人知道了,怎么可能看得下去,身为一个密探身份暴露,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第83章 林北:不知结果是赌博,预知结果叫投资 六人走出医馆,街上的灯火已经稀稀落落。 林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杏林春暖”的牌匾,啐了一口。 “陆小鸡你最好不要落在我的手上,要不然我要你好看,让全天下最丑的女人服侍你!” “我要把你送在西门无恨的床上!让你夜夜当新郎!” 他翻身上马,扯着缰绳把马头调向街口。 “走了。” 阿姐骑在马上,垫了四个垫子仍然矮了一截。她扭头问林北。 “咱们现在去哪咧?” 林北用拇指往街角一指。 “京城最大的赌坊。” 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警惕地盯着林北。 “去赌坊……!” “当然是赚钱。” 林北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 “阿姐能带的钱都带了吗?” 阿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包袱里的银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除了留给小林子他们几个人的花销,镖局的钱全部带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杀气。 “林北你真的不会蒙饿吧?” 林北在马背上转过身,一只手按在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害,你把林北看成什么人了?这么多年以来我让你们吃过亏吗?哪一次不是赚得满钵满?相信林北!” 阿姐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饿信你。” 江玉燕骑在旁边,眉头微微皱起。 “掌柜的,真的要把所有的钱都押进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 “十赌九骗。万一输了,全镖局的人都要喝西北风。” 林北朝她招了招手。 江玉燕策马靠过来。 林北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燕子你要信林北。再说了,不知结果是赌博,预知结果叫投资啊。” 江玉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掌柜的,你知道谁会赢?” “当然。” 林北说完,直起身,朝她挤了挤眼。 江玉燕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递给阿姐。 “阿姐,帮我押上。” 阿姐接过银票,用手指捻了捻厚度,眉毛挑起来。 “燕子,这可是你一半的私房钱。” “我知道。” 江玉燕的表情平静得很。 “掌柜的说知道结果,那我就信他。” 侯卿在旁边摇着纸扇,看到江玉燕掏钱,也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递过去。 “阿姐,算我一份。” 旱魃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阿姐手里。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狗哥翻了翻竹篓,找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阿姐,这是我的。” 他把布包递过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眼睛冒着金光。 阿姐把所有钱都收进包袱里,然后用麻绳在包袱上多绕了两道,勒得紧紧的。 “行咧。” 她拍了拍包袱。 “要赢一起赢,要输一起输。” 六人沿着长街往前走。 越靠近赌坊的方向,街上的江湖人就越多。 有背着大刀的,有腰间挂着长剑的,有穿着道袍的,有剃着光头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嘴里讨论的全是同一个话题。 “我押西门吹雪!他的剑法天下无双!” “放屁!叶孤城的天外飞仙才是真正的剑道极致!” “你们懂什么?西门吹雪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剑!” “叶孤城在南海飞仙岛上一剑斩断过海潮!” 争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北六人在人群中穿行,耳边全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名字。 偶尔能听到一些更离谱的传言——有人说西门吹雪其实是雪山上修炼了三百年的剑仙,有人说叶孤城的剑是用天上掉下来的仙铁打的。 林北听得嘴角直抽。 但有一点他注意到了。 这些江湖人虽然吵得凶,但没有人动手。 京城城门口那两排锦衣卫的威慑力,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拐过两条街,一栋三层高的楼出现在眼前。 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长乐坊”,三个字用金漆描过,在灯笼的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八个穿黑衣的护卫,个个腰间挎着刀,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大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一剑西来定乾坤。 下联:天外飞仙破苍穹。 横批:决战紫禁之巅。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摇了摇头。 “这广告打的。” 六人走进长乐坊的大门。 刚迈过门槛,一股热浪裹挟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整个一楼大厅挤满了人,比七侠镇的庙会还热闹。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桌上铺着红布,两个账房先生正飞快地拨着算盘,记录每一个人的下注金额。 大厅里最显眼的是从三楼直直垂下来的两幅巨大的画像。 左边一幅,画的是西门吹雪。 白衣如雪,面若寒霜,怀里抱着一柄乌鞘长剑,眼神冷得像是能透过画纸把人冻住。 右边一幅,画的是叶孤城。 白衣飘飘,长发如墨,右手抬起,剑尖直指前方,正好指向对面画中的西门吹雪。 两幅画的位置安排得很巧妙——从一楼到三楼,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到两位绝世剑客隔空对峙的样子。 颇有一种已经在紫禁之巅对决的味道。 林北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厅里的情况。 下注的人排成了两条长龙,一条在西门吹雪的画像下面,一条在叶孤城的画像下面。 两条队伍都排到了门口,中间还不停地有人挤进来。 赌坊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写着下注的赔率和规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告示上方那两行大字。 “李燕北先生押西门吹雪胜——五十万两。” “杜桐轩先生押叶孤城胜——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林北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镖局跑一辈子的镖。 阿姐拉了拉林北的袖子,指着那两行字。 “这两个人是谁?” “京城地下两大巨头富豪。” 林北低声说。 “李燕北和杜桐轩,都是跺一跺脚京城地下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这场赌局就是他们俩开的盘。” “李燕北人称‘仁义满京华’,占据城北地下势力。杜桐轩外号‘南城老杜’,他占据城南势力。这赌局表面上看似他们二人对赌,实际上是地盘之争!” 阿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他们押谁赢咧?” “李燕北押西门吹雪,杜桐轩押叶孤城。” 林北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但这不重要。” 第84章 入宫 林北低下头,在阿姐耳边说了一句话。 阿姐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旁边的侯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行咧。” 阿姐拽紧包袱,朝西门吹雪画像下面的队伍挤过去。 她个子矮,在人群里像一条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就挤到了最前面。 林北五人站在门口等她。 周围的人群不断涌进来,有江湖客,有商贾,还有几个穿着绸缎、带着随从的权贵子弟。 他们不排队,直接上了二楼,显然是有特殊待遇的人物。 林北看着那些上楼的权贵,嘴角扯了一下。 看来这场大戏,不光惊动了整个大明江湖,连京城的上层圈子都被卷进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阿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押注单,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菜市场抢到了最后一斤猪肉。 “押好了。” 她把押注单递给林北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押西门吹雪胜,白银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五两。 那个“壹万玖仟捌佰陆拾伍”的数字,让林北的眼角跳了一下。 “走吧。” 林北把押注单折好,塞进怀里。 “这里太挤了,再待下去林北的鞋子都要被踩掉了。” 六人从长乐坊里挤出来,站在门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里面的人实在太多了,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多待一会儿都让人头疼。 林北拍了拍衣服上被挤出来的褶子,正要上马。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掌柜的,请留步。” 林北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两个穿黑衣的人站在赌坊门口的柱子旁边。 两人都是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但他们站立的姿势和呼吸的节奏,让林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高手。 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手。 林北把马缰交给狗哥,往前走了一步。 “两位认识林北?” 两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人开口。 “我们家督主有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林北耳朵里。 林北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督主? 谁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四个名字。 魏忠贤、曹正淳、汪直、雨化田。 大明四位大太监,每一个都是跺一跺脚朝廷要地震的人物。 掌印太监魏忠贤权倾朝野,秉笔太监曹正淳武功深不可测,随堂太监汪直掌管东厂,御马监太监雨化田虽然年轻但手段狠辣。 这四个人里,哪个想见林北? 林北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两人。 “你们嘴里的督主,是哪一位?魏忠贤?曹正淳?汪直?还是雨化田?”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两个黑衣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他们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右边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林北看到那块令牌,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曹正淳的令牌。 那是皇帝的东西。 “林掌柜,我们曹督主有请。” 左边那人重复了一遍,但语气明显比刚才恭敬了许多。 林北脑子里瞬间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曹正淳的人。 但拿出的是皇帝的令牌。 那么想见林北的不是曹正淳,是龙椅上的那位。 应该是阿发把消息递上去了。 林北在脑子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他们刚离开医馆不到半个时辰,皇帝就已经派人等在赌坊门口了。 这说明零零发在林北他们走了以后,立刻就联系了上级,而上级的反应快得惊人。 林北放下手臂,点了点头。 “带路。” 两个黑衣人转身,沿着长街往前走。林北六人牵着马跟在后面。 穿过三条街,过了四道关卡,眼前出现了一道朱红色的大门。 端门。 两个黑衣人在端门外停下来,朝林北一拱手。 “林掌柜的,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说完,两人退到一旁,消失在阴影里。 端门门口站着一个太监。 这人中等身材,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太监袍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在他身后,站着八个小太监,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周围还有十来个侍卫,身披甲胄,手持长戟,站在宫墙下一动不动。 那太监看到林北六人,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抱歉各位,让各位久等了。” 他的声音尖细但不刺耳,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客气。 “咱家姓李,你们可以称呼咱家李公公。” 李公公直起身,目光在林北六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扫到旱魃的时候,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但脸上那标准的职业笑容纹丝不动。 “各位。” 李公公侧身让出通道。 “干爹在里面等着呢。不过——”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北腰间的刀。 “请各位卸下手中的刀剑。你们的物品我们会暂时保管,等出来的时候一定原物奉还。” 林北点了点头。 这是规矩。 到了人家的地头,就按人家的规矩办。 别说他们,就是朝廷一品大员进皇宫也得卸兵器。 第85章 你刚才说——蛊? 林北把腰间那柄刀解下来,放在一个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 这把刀还是林北在镖局的武器架上随便拿的。 一个开镖局的,镖局里面怎么可能没有多余的武器? “小心点,这把刀很贵。” 林北对小太监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小太监双手捧着托盘,使劲点头。 狗哥把自己的菜刀从竹篓里拿出来,放在托盘上。 然后是第二把菜刀。然后是第三把。 然后是砧板。 小太监看着托盘上越来越多的厨房用具,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江玉燕解下腰间的短剑,轻轻放在托盘上。 “有劳了。” 她朝小太监点了点头。 小太监的脸白了一下,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她。 轮到三位尸祖的时候,画风就变了。 旱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小太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托盘,然后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托盘上。 纸包大概半斤重,外面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又掏出一个纸包。 又一个。 又一个。 一口气掏了四十个。 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公公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位壮士,这是——” 旱魃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炸药。” 李公公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啥……炸……炸药?” 他低头看着托盘上那座小山,喉咙里发出一个艰难的声音。 “这些……全……全都是?” 旱魃点了点头,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纸包。 “半斤装,平均每半斤相当于……” 他想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相当于一个大炮仗。二十斤,四十个大炮仗。” 李公公的脸白了。 他赶紧朝旁边挥手,示意小太监把这些炸药抬走。 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三个人一起上,才把那托盘炸药稳稳当当地抬走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 李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向侯卿。 “这位公子,您有什么需要暂时保管的吗?” 侯卿摇了摇纸扇,想了想。 “我身上只有三样东西。” 他先从背后取下那柄红色油纸伞,放在托盘上。 “这把伞是用来控血的。” 李公公的笑容第二次出现裂痕。 “控……血?” 然后侯卿从腰间解下一支骨笛,放在托盘上。 “这支笛子是用来控蛊的。” 李公公的笑容出现了第三道裂痕。 “蛊?” 然后侯卿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锣,放在托盘上。 “这个锣是用来控尸的。” 李公公的笑容已经完全碎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摇着纸扇、一脸淡定地说出“血、蛊、尸”三个字的年轻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群人是来攻打紫禁城的吧? 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侯卿刚才说的一个词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蛊。 李公公的瞳孔猛地收缩。 “等等。” 他抬起手,指着侯卿。 “你刚才说——蛊?” 侯卿点头。 “对啊。” “你说的那个蛊……在哪里?” 侯卿指了指自己。 “就在我身上养着。” 他用一种介绍自家宠物的语气继续说。 “它们很可爱,平时从来不乱动,只要我不吹笛子,它们就乖乖待着。” 李公公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人。 东厂里关过练毒功的魔教中人,也审过用暗器的刺客组织头目。 但把蛊虫养在自己身上,还说它们很可爱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位……公子。” 李公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个蛊,绝对不能进皇宫。”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 “您能不能把……小家伙们……暂时放在这儿?” 侯卿合上纸扇,认真地看了李公公一眼。 “可以是可以。” 他点了点头。 “不过需要准备一个罐子。小家伙们需要安全的场所,要不然它们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出来乱逛。” 李公公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出来乱逛?人言否?)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个小太监招手。 “快去!拿一个罐子来!” 小太监刚要跑,侯卿在后面喊了一句。 “注意,罐子里要潮湿一点,还要放一点肉进去。” 小太监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公公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这是认真的吗”。 李公公朝他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那个小太监应该练过功夫,来回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抱着一个陶罐跑了回来。 但他没有把罐子抱在怀里,而是双手伸直,把罐子举得离自己的身体尽可能远,脸上的表情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 他把罐子放在地上,然后迅速退后三步。 侯卿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罐子。 “嗯,够潮湿。肉也够。” 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骨笛,双手横持,凑到嘴边。 笛声响起。 那是一段古怪的旋律,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听不懂的咒语。 笛声在宫墙之间回荡,周围的侍卫和小太监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侯卿白色的长衫下摆动了一下。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蠕动声。 无数细小的黑点从他的衣服下面涌出来,沿着裤腿往下爬,汇聚成一条黑色的细流,朝地上的陶罐涌去。 它们爬进罐子里,一个接一个,秩序井然地贴着罐壁排好。 李公公看着那条黑色的细流,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很多恶心的东西。 东厂的刑房里什么都有。 但一个人身上爬出这么多虫子,还排着队钻进罐子里,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忍住了想吐的冲动,但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咱家完全不能理解,里面那位为什么要见这些危险人物?这些人完全不是正常人。) 蛊虫全部进入罐子以后,侯卿收起骨笛,弯下腰看了看罐子里。 “都齐了。” 他用手指在罐口轻轻敲了两下。 “乖乖待着,回来给你们弄好吃的。”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李公公。 “好了。” 李公公转过头,朝旁边的小太监挥手。 “把盖子盖上,拿下去。” 小太监:啊……我?! 小太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您自己怎么不盖”。 李公公瞪了他一眼。 “看咱家干什么?赶紧盖起来关上啊!” 小太监委屈地瘪着嘴,一步一步挪到罐子前。 他弯下腰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好几次差点把盖子掉在地上。 最后他闭上眼睛,一咬牙,把盖子扣在罐子上,然后飞快地把罐子抱起来,朝远处跑去了。 李公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86章 面圣 李公公转过身,看向阿姐。 “这位……小姑娘。” 他看到阿姐身后的包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有什么需要暂时保管的吗?” 阿姐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她先拿出一把唢呐,放在托盘上。 李公公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北在旁边开口。 “李公公放心,唢呐就是阿姐平时用来演奏的,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就是普通的乐器。” 李公公松了口气。 然后阿姐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菜刀。 然后又掏出一把西瓜刀。 然后又掏出一把寿司刀。 然后是打火石。 然后是一口小铁锅。 然后是半块砖头。 然后是几块路边捡的石头。 然后是针线盒。 然后是铜镜。 然后是木梳。 然后是两盒胭脂。 然后是三个发簪。 然后是一罐腌萝卜。 然后是两斤腊肉。 然后是—— 林北的眼角开始抽搐。 “阿姐。” 阿姐抬起头。 “出门前你不是收拾过了吗?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阿姐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饿又悄悄咪咪趁着你不注意装回去咧。” 林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旱魃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侯卿摇着纸扇,用扇面挡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江玉燕低下头,肩膀在轻轻抖动。 狗哥蹲下来,拿起阿姐掏出来的那块砖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阿姐,这块砖头是干嘛用的?” “当然是打架的时候砸人用嘀啊!。” 阿姐理所当然地说。 狗哥“哦”了一声,把砖头放回去。 李公公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里不断掏出新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他招手又叫了三个小太监过来。 最后阿姐的东西装满了整整四个托盘,由四个小太监捧着,排成一排站在旁边。 李公公看了一眼那四个托盘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又看了一眼阿姐那个瘪下去的包袱,脑子里冒出一个让他困惑很久的问题——她那个小小的包袱,到底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还有她这么小小的一个人是怎么能扛得动这些的? 林北走上前,朝李公公拱了拱手。 “李公公,我们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 李公公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好,好。请几位随咱家来。” 他转身朝端门内走去。 林北六人跟在他身后,迈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从端门进入,沿着中轴线一路往前走。 青石铺就的御道笔直地向北延伸,两边的宫墙高得像是要把天空夹成一条缝。 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侍卫,手持长戟,目光如炬。 夜色已经很深了,但宫里的灯火没有熄灭。 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把御道照得亮堂堂的。 林北走在御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 三个月前,他还在七侠镇那个小地方为镖局的生意发愁。 现在他走在紫禁城的御道上,要去面见大明王朝的皇帝。 命运这东西,真他妈不讲道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来到一座大殿前。 大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华盖殿”。 也就是平时所说的中和殿。 林北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螨虫时期这里被改成了中和殿,但在大明,这里叫华盖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 李公公在殿门外停下来,转身朝林北六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进大殿。 不一会儿,大殿里传出一个尖细而响亮的声音。 “宣——顺风镖局林北等人觐见!” 林北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华盖殿。 大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明亮得多,到处点着胳膊粗的蜡烛,火光映在金漆的柱子上,让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中。 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御案,上面堆满了奏折和文书。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正拿着一支朱笔,在一本奏折上写字。 御案旁边站着两个太监。 一个圆润的,脸上笑呵呵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里像一尊弥勒佛。 一个精瘦的,脸上表情严肃,挺直站立,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进殿的人。 四大保龙一族零零恭、零零喜、零零发、零零财,也立在下方。 阿发站在左边第二个,看到林北六人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刚吃了一颗酸梅。 林北六人在大殿中央站定。 曹正淳弯下腰,凑到皇帝耳边,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皇上,他们来了。” 皇帝放下朱笔,抬起头。 林北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怎么说呢——不丑,甚至还有点帅。 五官端正,眉毛浓黑,鼻梁挺直。 如果把他身上的龙袍换成普通衣服,大概看起来就像某个戏台上的当红小生。 林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张脸和他前世在电视上见过的某个明星有几分相似。 就是唱“ go go go!”的那个。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北六人按照规矩行了一个躬身礼。 明朝的规矩,平日里正常办公见皇帝不用下跪。 除非是大朝大典、早朝开场、上前奏事、谢恩领旨这样的重要场合,其他日常时间见到皇帝,官员们都是行完礼以后站着和皇帝汇报的。 “行了。” 皇帝把手里的奏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 “都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看那个老家伙给朕推荐的人怎么样。” 第87章 皇帝见闻尸祖与旱魃的春天 皇帝的语气很随意,不像是在和臣子说话,倒像是在和熟人聊天。 林北六人抬起头,让皇帝打量。 皇帝的目光在林北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向旱魃,在旱魃那铁塔般的身板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向侯卿,在侯卿腰间的纸扇上看了一眼,然后移向阿姐。 他看着阿姐坐在旱魃肩膀上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目光移向狗哥。 狗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挂着老实巴交的笑。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旱魃,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庙里的金刚,一个像村口的厨子,怎么会凑到一块儿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玉燕身上。 江玉燕穿了一身淡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黑色腰带。 她没有低头,但目光垂在御案前面的台阶上,不卑不亢。 皇帝的目光在江玉燕脸上停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还没等林北开口,曹正淳先说话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圆润的身体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皇帝一拱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皇上,容老奴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 他先伸手指向林北。 “这位是林北林掌柜,顺风镖局的东家。今年才十八岁,年纪轻轻就把镖局经营得有声有色,当真是少年英才。” 然后手指移向旱魃。 “这位壮士叫旱魃,是镖局的镖师。老奴听说,他的硬功在整个关中无人能及,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然后手指移向侯卿。 “这位公子叫侯卿,也是镖局的镖师。精通音律,呃,擅长奇门之术。” (血、蛊、尸,说清楚点。) 然后手指移向阿姐。 “这位……” 曹正淳看着坐在旱魃肩膀上的阿姐,难得地顿了一下。 “这位叫阿姐,是镖局的账房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显然一个看起来像小孩的账房先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朝皇帝弯了弯腰。 “皇上,这几位和那位老前辈关系匪浅,说起来也算是自己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味道。 “而且——”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前些日子轰动江湖的衡阳金盆洗手大会,就是这几位的手笔。那一战,顺风镖局的名号可是震动了整个武林。” 林北在心里给曹正淳鼓了个掌。 几句话,既把林北他们的来历介绍得清清楚楚,又顺带向东厂的情报能力秀了一把肌肉,还不动声色地卖了一个人情。 果然是能在四位大太监中稳坐秉笔太监之位的狠角色。 皇帝听完曹正淳的介绍,微微点头,目光重新扫过林北六人。 然后他看向旱魃他们三个,忽然开口。 “哦,那他们四个就是四大尸祖喽?” 林北愣了一下。 四大尸祖的名号,江湖上知道的人都不多,皇帝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曹正淳,后者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东厂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 林北拱手。 皇帝看向站在江玉燕旁边的旱魃,又看了看江玉燕。 “那这位就是降尘?” 林北摇头,伸手指向江玉燕。 “皇上误会了。这位是江玉燕,不是降尘。” 他顿了顿。 “不过她的实力不弱于降尘。”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江玉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江玉燕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谦卑,也没有失了礼数。 “回皇上,民女叫江玉燕。” 她直起身,目光看着皇帝龙案前面的台阶,然后补充了一句。 “民女是旱魃的未婚妻。” 这句话说完,大殿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旱魃站在原地,眼睛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燕子说了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侯卿摇纸扇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古怪地盯着旱魃,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呃……弟妹好品位。这个大块头到底有什么优点?) 阿姐坐在旱魃肩膀上,也低下头看着旱魃的后脑勺,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这个饿从小带到大的弟弟是靠什么吸引人家的?) 江玉燕面不改色,心跳稳得像是古井里的水。 (没办法。以前旱魃大哥对我而言只是个好人,但这三年他对饿太好了。而且——) 江玉燕在心里叹了口气。 (饿太了解这些男人的德行了。只要不说自己是别人的未婚妻,看饿这张脸,一定会有人想把饿弄进宫。就算上面这位没有这个心思,他的那群手下也会帮他办。) 林北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悄悄朝旱魃竖起一个大拇指。 三年了。 这朵毒玫瑰终于被旱魃这块木头给化开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两人挺般配——旱魃平时太单纯,容易被人骗。 有江玉燕这个腹黑的在旁边,不至于让旱魃吃亏。 而江玉燕既然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说,就说明她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是欺君之罪。 江玉燕敢说,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后果。 而且这么说以后会避免很多麻烦! 皇帝的眼睛转了转,目光在旱魃和江玉燕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哦,原来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皇上,他们三位才是尸祖。降尘因为还要处理一点事,所以暂时还没来京城。” 皇帝挑眉。 “处理事情?” “陆小凤请降尘去江南给花满楼医治眼睛去了。” 林北说。 “医好花满楼眼睛以后,降尘会来京城和大部队会合,那么就会多一个保护皇上的高手,确保皇上的安全万无一失。”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扫了一圈林北身后。 “那么——” 他伸手指向狗哥。 “那边那位就是‘破日金光’吧?” 林北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破日金光”这个绰号,是狗哥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得了的,这才多久,连皇帝都知道了? 狗哥听到有人叫他,往前走了半步,朝皇帝鞠了个躬。 “回皇上,我不叫破日金光,我叫石破天。大家都喜欢叫我狗哥。” 他的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像是在跟村口的老大爷做自我介绍。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狗哥,和他们一样。” 第88章 金光共享 和狗哥说完话以后,皇帝转向林北,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撑在御案上。 “林掌柜的,既然是那个老家伙安排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调度?” 林北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拱手。 “回皇上的话,‘林北’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人就是要争一口气,要不然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 林北伸手指向狗哥和阿姐。 “从明天开始,皇上的贴身安全由狗哥和阿姐负责。狗哥近身防御,阿姐负责远程策应。” 然后指向江玉燕。 “太后那边,由江玉燕保护。她心思细腻,又能随机应变,在太后身边不引人注意,比较方便。” 最后他指向自己、侯卿和旱魃。 “至于我和侯卿、旱魃三人,在暗中策应。两明三暗,以防万一。” 皇帝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在狗哥和阿姐身上停了很久。 林北看得出来,皇帝在权衡。 这关乎他自己的性命,任何一个人都会权衡。 然后皇帝忽然转过头,看向旱魃,眼睛亮了一下。 “看这位壮士的体格——” 他笑了笑。 “正好,云萝那个丫头这几天吵着要找师父,朕的头都被她吵大了。” 他看着旱魃。 “旱魃,你这几天去教云萝郡主几天拳脚如何?就当是给她找个玩伴了。” 旱魃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是,皇上。” 皇帝解决完云萝的事,又看向狗哥和阿姐。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 “二位有什么手段,可否能给朕展示一下吗?” 林北上前一步。 “皇上,狗哥有一招叫金光共享。施展以后,任何人不能伤皇上分毫。” 皇帝挑眉。 “哦?你这么一说朕倒是好奇起来了?” 他朝狗哥招了招手。 “狗哥你过来,让朕看看。” 狗哥看了看林北,林北朝他点了点头。 狗哥走到皇帝身边,站在御案旁边,然后深吸一口气。 《金光神咒》运转。 狗哥的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口中低喝一声。 “金光神咒——护!” 一圈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迅速扩散开来,将皇帝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金光在皇帝周身流转不息,像是一层流动的金色铠甲。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金光,伸手摸了摸。 金光在他的手指触碰处微微荡漾,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有趣。”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块玉石镇纸,往金光上砸了一下。 镇纸弹回来,金光纹丝不动。 皇帝的眼睛亮了。 “曹正淳。” 曹正淳正在旁边看着那层金光,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听到皇帝叫自己,曹正淳赶紧躬身。 “老奴在。” “拿一把刀来。” 曹正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 他的声音都变了。 “刀剑无眼,求皇上保重龙体要紧啊!” 皇帝皱起眉头。 “怎么?朕的话都不听了吗?”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违抗的东西。 曹正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过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曹正淳才站起来,朝旁边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很快就拿了一把刀过来。 但刀刃是钝的,根本没有开过锋。 皇帝看了一眼那把刀,然后瞪了曹正淳一眼。 曹正淳立刻低头,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忠心。 “求皇上开恩。奴婢这也是为了保护皇上的龙体,万一皇上伤着了,就是把奴婢的九族都诛了也挽回不了啊!”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再追究。 他右手握住那把钝刀,往金光上轻轻碰了一下。 刀刃碰到金光的瞬间,发出“吱拉”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金光表面荡漾起一圈涟漪,但刀锋无法进入分毫。 皇帝又加重力道,砍了几下。 金光依然纹丝不动。 皇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猛地一刀砍下去。 只听见“当”一声脆响。 刀弹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咣当一声掉在大殿的石板上。 曹正淳的身体在皇帝用力的一瞬间往前冲了一步,手已经伸了出去,但他离皇帝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拦。 看到刀弹飞出去,曹正淳才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已经冒了出来。 “幸好这狗……狗哥的金光给力。要不然皇帝伤到一点,整个宫殿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曹正淳偷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边那把弹飞的刀,然后抬起头,看着狗哥。 “好,非常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狗哥身边,伸手拍了拍狗哥的肩膀。 “石破天,你今晚以后就跟着朕,寸步不离。” 狗哥憨憨地笑了笑。 “好。只要管饭就行。”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管饭,当然管饭,这倒是真的疏忽了,魏伴伴你去安排一下,林掌柜他们还没吃晚饭呢,对了把他们的住宿也安排了!” “奴婢这就去办!” 那个身体精瘦的,脸上表情严肃的太监回答。 林北内心思量:原来他就是魏忠贤。 第89章 萤勾vs有礼貌的曹正淳 皇帝笑完了,他坐回御案后面,目光转向阿姐。 “这位阿姐的手段,也给朕见识见识。” 林北往前走了半步。 “皇上,阿姐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想让阿姐发挥真正的实力,需要一点……特殊的办法。” 皇帝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北。 “什么办法?” 林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曹正淳。 “需要请曹公公帮忙。” 曹正淳的笑容僵了一下。 皇帝转头看向他。 “曹正淳,你去。” 曹正淳扑通一下又跪下了。 “皇上,这……”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您也知道奴婢的武功,万一不小心伤到了这位姑娘,她可就没法保护皇上了。奴婢的罪过可就大了。” 皇帝摆了摆手。 “好了,林掌柜的,该怎么做才能见到阿姐的真正实力?” 林北走到曹正淳身边。 “曹公公,麻烦您站到大殿外的空地上。” 曹正淳抬头看了看皇帝,皇帝朝他点了点头。他只好站起来,走到华盖殿外的广场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殿门。 林北又走到阿姐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阿姐,为了我们,你牺牲一下呗?” 阿姐坐在旱魃肩膀上,双手抱在胸前,警惕地盯着林北。 “你又想干啥?” 林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看上面这位,是皇帝。把他哄高兴了,我们就什么都有了。到时候账上的进账——” 阿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她“勉强”点了点头。 “行,饿勉强配合你。” (其实心里面早已经乐开了花。) 林北把阿姐从旱魃肩膀上抱下来,放在皇帝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动作——他让阿姐转过身,背对着皇帝,然后弯下腰。 阿姐撅起屁股。 皇帝看着这个姿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 林北走到皇帝身边,压低了声音。 “皇上,往她屁股上踹一脚。” 皇帝挑眉。 “踹?” “踹,往曹公公的方向踹。” 林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让皇帝觉得陌生的笑意。 “踹完您就有戏看了。” 皇帝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走到阿姐身后。 阿姐正撅着屁股,嘴里还在嘟囔。 “好了没有?饿这个姿势好累——” 话没说完,皇帝的脚已经踹在了她的屁股上。 那股力道不算大,但足够把阿姐整个人踹飞出去。 阿姐像一个被踢飞的蹴鞠一样,从华盖殿门口直直地朝广场中央的曹正淳飞过去。 曹正淳看到飞过来的人影,瞳孔猛地收缩。 曹正淳来不及多想,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天罡真气从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淡金色的护罩。 “天罡护体!” 阿姐的身体和曹正淳的天罡护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阿姐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曹正淳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 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阿姐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大殿里的烛光映在她身上,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起头。 除了林北他们,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的侍卫太监赶紧护驾,生怕阿姐接近皇上。 阿姐的眼睛变成了猩红色,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火镶嵌在眼眶里。 阿姐的周身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戾气,那股戾气浓稠得像实质一样,在空气中扭曲出波浪状的涟漪。 她不再是阿姐了。 她是阿姐的第二人格“萤勾”。 萤勾转过身,猩红色的眼睛锁定了华盖殿门口的林北。 “林北!”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奶声奶气的陕西口音小女孩,而是一种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咆哮。 “你这个瓜怂!!!等一下饿再来收拾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曹正淳面前。 一拳砸下去。 曹正淳举起双臂格挡。 拳头砸在他的天罡护体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淡金色的护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曹正淳脚下的石板裂开了四五道缝隙。 曹正淳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怪物?她力气怎么那么大?) 他的身形一转,使出一招“天罡旋掌”,以掌代刀,直劈萤勾的面门。 掌风凌厉,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萤勾侧身躲过,右手五指成爪,直取曹正淳的喉咙。 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色光芒,像是五把淬了毒的匕首。 曹正淳身体后仰,堪堪躲过那一爪,然后左脚点地,身形倒飞出去三丈远,落在广场另一头。 “天罡伏魔!” 他双掌合十,周身金光大盛,然后猛地推出。 一道淡金色的掌印脱手而出,朝萤勾轰去。 萤勾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直接用手掌接住了那道掌印。 掌印在她掌心炸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气浪把广场两边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 但萤勾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右手袖子被气劲震碎了一截。 她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盯着曹正淳,嘴角扯出一个笑。 然后她整个人再次消失在原地。 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里,华盖殿外的广场上上演了一场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对决。 曹正淳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确切答案。但从他偶尔展示的手段来看,《天罡童子功》早已被他练到了化境,护体天罡刀枪不入,攻击天罡掌裂石开碑。 江湖上能和他正面交手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但萤勾和他打起来,却是势均力敌。 不。 准确地说,萤勾压着他打。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曹正淳都很难捕捉她的轨迹。 每一次现身都在曹正淳的防守盲区,每一拳每一爪都精准地打在天罡护体最薄弱的位置。 广场上的石板被两人的内力震得片片碎裂,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 周围站岗的侍卫早就退到了二人十几丈外,没人敢靠近。 皇帝站在华盖殿门口,看着广场上的战斗,双手扶在门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的表情像一个第一次看江湖卖艺的小孩。 “好!好得很!” 他拍了一下门框,转头看向林北。 “林掌柜的,这个阿姐——不对,这个萤勾——她的武功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北站在皇帝旁边,脸上挂着一副邀功的笑容。 “回皇上,阿姐的武功路数比较杂。她现在用的只是肉身和内力,还没有用她的真正武器。” “什么武器?” “唢呐。”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唢呐也能当武器?” “能,皇上民间有一句话叫做‘唢呐一响,爹妈白养’,这就是阿姐最擅长的。” 林北点头。 “不过今天就不展示了,再打下去,广场上的石板就全碎了。” 皇帝看了一眼广场上满地的碎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让他们停手吧。” 林北扯着嗓子朝广场上喊了一声。 “阿姐!可以了!皇上已经看到了!” 萤勾的拳头停在曹正淳面门前三寸的地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猩红色的眼睛慢慢褪去,周身那股浓稠的戾气也迅速消散。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曹正淳满头大汗的脸。 “哦。” 她收回拳头,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朝华盖殿走去。 走到林北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变回了那个奶声奶气的阿姐。 “林北。” 阿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 “饿的屁股还疼咧。” 林北蹲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 “回去给你加个鸡腿。” 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 “成交。” 曹正淳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阿姐远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天罡真气。 他的双手在袖子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刚才那一架打得太吃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快步走回华盖殿。 “皇上。” 他躬身行礼,声音依然平稳。 “奴婢无能,没能拿下那位小姑娘。” 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朕看得清楚。你没事就好。” 他转向林北,眼睛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 “林掌柜的,你这一手安排,朕很满意。” 林北拱手,脸上的笑容像极了一个邀功的奸臣。 “皇上您看,近距离防御有狗哥,远距离攻击有阿姐。只要遇到敌人,皇上您只需要——” 他做了一个踹的动作。 “往阿姐屁股上踹一脚,把她丢出去,任何难题迎刃而解。”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华盖殿里回荡,把蜡烛的火焰都震得微微晃动。 曹正淳在旁边看着林北,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林北,不简单。短短几句话就把皇帝哄得这么开心,还顺带把自己的安排全盘端了出来。难怪缺德道人会这么信任他,真不愧是他的传人。) 皇帝笑够了,坐回御案后面,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好,林掌柜的,就按你说的办。” 他指了指狗哥和阿姐。 “你们两个,从今天晚上开始就跟着朕。一个贴身保护,一个负责打远。” 然后指了指江玉燕。 “江玉燕,你去太后那边。太后年纪大了,不喜欢吵闹,你这性子正好合适。” 最后他看向旱魃。 “旱魃,云萝就交给你了。那丫头虽然刁蛮,但本性不坏。你多担待。” 旱魃躬身行礼。 “是,皇上。” 皇帝安排完所有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殿外夜色中满地的碎石,嘴角又翘了起来。 “对了,林掌柜的。” “皇上请吩咐。” “你说你们在路上要了十天才到京城?” “是的,皇上。” “那你们吃住都在路上的驿馆吧?” “是的,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 “朕让人在宫内给你们安排一处住所,你们就住在那里。让你们好好享受。” “平时见朕或者保护朕也方便,出去也方便。” 林北拱手。 “谢皇上。” 皇帝笑了笑,拿起朱笔,重新开始批奏折。 “行了,下去吧。朕今晚的奏折还没批完呢。” 林北六人行礼退下。 走出华盖殿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广场上的碎石头已经被小太监们清走了一部分,但地上那密密麻麻的裂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大战。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二十天。 曹正淳看着皇帝安排的一切,他没有说话,没有说那句“不符合祖宗制度。” 林北他们住在皇城内算是破例,如果那些文官知道了,不知道要参多少本。 不过按照林北他们的身份,皇城里真的有他们住的地方,就是庆寿宫。 就是那位黑衣宰相在宫中的临时住所。 还有城外有一座庆寿寺,那里才是他们那一脉的主要聚集地,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第90章 开始上班 六人跟着李公公走出华盖殿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一样。 广场上的碎石头被小太监们清走了一部分,但青石板上那一道道裂纹还在,像是大地睁开的无数只眼睛。 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用刷子蘸着水,把石缝里的碎渣一点一点刷出来。 李公公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脸上的职业笑容纹丝不动。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三道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道,最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来。 宫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庆寿宫”。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脑子里闪过一段记忆。 庆寿宫,黑衣宰相姚广孝在宫中的临时住所。 那位永乐朝最神秘的谋士,以僧人之身参与军国大事,白天上朝穿官服,晚上回寺披僧袍。这座庆寿宫就是他在宫中的落脚之处。 “林掌柜,就是这儿了。” 李公公推开殿门,里面已经点上了灯。 烛光映在廊柱上,把整座宫殿照得暖融融的。 几个小太监正端着食盒从偏殿出来,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林北拱了拱手。 “有劳李公公了。” 李公公回了一礼,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殿门带上了。 阿姐第一个冲进正殿。 她跑到桌子旁边,踮起脚尖看了看桌上的菜,然后转过头朝林北喊。 “林北!有鸡腿哎!” 林北走进正殿,在桌边坐下来。 “那就吃,吃饱了睡觉。明天开始咱们就各忙各的了。”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狗哥从竹篓里摸出自己带的碗筷,给每人盛了一碗饭。 阿姐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旱魃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侯卿摇着纸扇,慢条斯理地夹菜,嘴里还在念叨着“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有品!”之类的话。 江玉燕端着碗,目光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林北注意到她的沉默,放下筷子。 “燕子,太后那边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吧?” 江玉燕抬起头,表情平静。 “没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 “太后年纪大了,应该喜欢清静。我少说话多做事就好。” 旱魃在旁边放下碗,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 “小心。” 江玉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也是。教郡主拳脚的时候,别把人家吓哭了。” 旱魃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侯卿在旁边用扇子挡住脸,肩膀在抖。 (这两个人的对话,怎么听怎么像两口子。弟妹是怎么看上这个木头的!) 林北:废话,我们家旱魃可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哎! 阿姐从碗里抬起头,看了看旱魃,又看了看江玉燕,嘴里嚼着鸡腿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饿怎么觉得饿有点多余咧。” 林北端起碗,挡住了脸上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公公就来敲门了。 林北揉着眼睛打开门,李公公站在门口,脸上的职业笑容依然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林掌柜,干爹让咱家来传话。狗哥和阿姐这就跟咱家去乾清宫候着,皇上下朝以后就回来。江姑娘这边,太后那边的人已经过来接了。” 林北回头朝殿里喊了一声。 “狗哥,阿姐,燕子上工了!” 狗哥从偏殿出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烙好的饼。 他把饼塞进嘴里,朝林北点了点头。 阿姐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紧自己的包袱,三两步跑到门口。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眼睛却已经亮得发光。 (宫里肯定有很多好东西。) 江玉燕从后殿走出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宫女。 她朝林北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门外一个年长的嬷嬷走了。 林北和侯卿、旱魃三人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各自散了——旱魃去找云萝郡主,林北和侯卿则隐入暗处,开始他们的“暗中守护”。 乾清宫里,皇帝刚下早朝。 他把朝服脱下来扔给旁边的小太监,换上常服,一屁股坐在御案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朕了。今天的折子比昨天还多,他们都是商量好的吗?” 曹正淳在旁边笑着给皇帝倒了一杯茶。 “皇上辛苦。这些折子都是各部报上来的秋收账目,耽误不得呀。”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御案旁边的狗哥和阿姐。 狗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像个站岗的卫兵。 阿姐站在他旁边,个子只到他的腰,怀里抱着包袱,两只眼睛正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乾清宫里的一切。 皇帝笑了笑。 “狗哥,你不用这么紧张。朕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你坐着就行。” 狗哥摇了摇头。 “不行。林北说了,保护皇上的时候不能坐,皇上的安危最重要,林北说皇上的安危关乎着我们镖局以后的发展。”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背诵一条神圣不可违抗的命令。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再劝他。 阿姐站在旁边,眼睛已经锁定了御案上的一套文房四宝。 那是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笔是湖州贡品紫毫,墨是徽州松烟,纸是宣州贡纸,砚是端溪老坑。 这些东西在外面随便哪一件都能让读书人抢破头,但在皇帝这里只是日常办公的用具。 阿姐盯着那方端砚,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是个好东西嘞,不知道值多少银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的边角。 触手温润细腻,是上等的老坑端砚没错。 阿姐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皇帝,有点做贼心虚。 第91章 啥都想往包里装的阿姐 皇帝正低着头批奏折,没注意到阿姐。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御案另一头,那里放着一支紫檀木的笔筒。 笔筒里插着七八支毛笔,每一支都是贡品。 阿姐伸手抽出一支,用手指捻了捻笔尖,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墨香。 (这也是个好东西嘞,偷偷拿几只一个不会被发现吧?) 她把笔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阿姐开启了自己的顺手牵羊大业! 然后她又看到了一块墨锭,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里。 墨锭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是掺了金粉的贡墨。 阿姐拿起墨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包袱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她的嘴里一直在小声嘟囔着,声音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别人能听见。 “这也是个好东西嘞……这个也是……这个好……这个饿要了……饿发财咧!” 皇帝正在批一本奏折,笔尖停在纸上。 梦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阿姐正拿着一块镇纸往包袱里塞,嘴巴还在嘟囔。 “这个也好看,用来砸林北一定很顺手,叫他老是欺负饿……”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看阿姐在那里“忙碌”。 曹正淳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姐把镇纸塞进包袱以后,又转过头,目光落在皇帝手边的一只青瓷茶盏上。 那只茶盏胎薄如纸,釉色如天青,是汝窑的贡品。 阿姐的眼睛里冒出了一种让皇帝都忍不住想笑的光芒。 她已经沉浸在她的整个世界,周围已经没人能引起她的注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正要伸手去拿。 皇帝开口了。 “阿姐。” 阿姐的手僵在半空中:完咧,被发现咧!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迅速把手缩回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无辜,速度之快让皇帝都惊叹不已。 “饿……饿只是看看。” 她把刚才塞进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放在御案上,嘴里还在嘟囔。 “这个……饿只是看看……这个也是……看看……” 皇帝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阿姐,你喜欢这些东西?” 阿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脸上浮现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扭捏表情。 (嘿嘿,真的被发现咧,皇上应该会看在饿这么可爱的份上,不会怪罪饿吧。)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被抓住偷吃糖果的小孩。 皇帝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的味道。 “要不你以后就留在宫里跟着朕?朕送你一个大仓库的东西,里面全是这样的东西,想拿多少拿多少,怎么样?” 曹正淳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这是在……挖墙脚?) 躲在房梁上的林北听到这句话,差点从梁上掉下来。 (不是?皇帝你当着林北的面挖林北的人?艹,整个大明谁不知道阿姐是我的马仔咧!你问问他们哪个不知道,你凭什么挖我的人!) 他从房梁的缝隙往下看,正好能看到阿姐站在御案前,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扭捏得像个小姑娘。 林北:大姐,你看一下你的实际年龄啊大姐,恶心,我都关着灯! 林北急得在心里直骂:阿姐你倒是拒绝啊!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真的心动了吧?你清醒一点!他给的是大仓库,林北给你的是整个镖局的账房啊! 林北恨不得从房梁上跳下去敲阿姐的脑壳。 但林北不能,他现在的身份是“暗中策应”,跳出去就暴露了,不尊重这份工作。 阿姐站在御案前,低着头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皇帝,认真地摇了摇头。 “饿不要。” 皇帝挑眉。 “为什么?朕的大仓库里好东西可比你刚才拿的那些多多了。” 阿姐把手放下来,挺直了腰。 “林北说过,想要什么跟他说,他会给饿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饿是顺风镖局的账房先生,饿要管着镖局的钱袋子呢。饿不在,镖局的账就乱了,林北那个笨蛋连账都算不清楚。” 皇帝看着她脸上那副认真又带着点嫌弃的表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林掌柜好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小账房。” 阿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整个镖局要吃喝要发展全靠饿!” 然后她又迅速恢复了警觉。 “不过你要是想送饿点东西,饿也不会拒绝的。毕竟饿刚刚那些话也不是拒绝,就是想让皇上你知道饿很忠诚。”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 躲在房梁上的林北把脑门磕在横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没救了,真的不吃亏啊。) 旁边的魏忠贤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拂尘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脸上的表情从阿姐开始拿东西的时候就开始紧张,到皇帝开口留人的时候变成了惊恐,到阿姐拒绝的时候变成了不敢置信,到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了。 (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谁在皇上面前这么放肆还能全身而退的。) 皇帝笑够了,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行,阿姐你随意。想看什么看什么,想拿什么拿什么只要你能拿得动。不过——” 他用笔杆指了指阿姐。 “那套紫毫笔给朕留两支。朕就剩那么几支好笔了。” 阿姐用力点头。 “成交!” 林北、侯卿、狗哥:皇上,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家伙能装多少东西! 阿姐转过身,继续“参观”乾清宫里的各种物品,嘴里又开始嘟囔起来。 不过这次她没再把东西往包袱里塞,只是“看看”,不碰。 第92章 郭芙蓉她爹——郭巨侠!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在曹正淳耳边说了几句话。 曹正淳走到御案前,躬身。 “皇上,郭大人求见。” 皇帝放下朱笔。 “郭爱卿?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快步退出去,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迈着大步走进乾清宫。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狴犴纹饰,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在地砖上钉了一颗钉子。 国字脸,浓眉如墨,双目有神,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郭巨侠。 六扇门的总管,江湖人称“惊涛掌”郭不敬。 林北蹲在房梁上,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这张脸他见过。 林北前世在电视上,这个演郭巨侠的那个演员,好像还演过小皇帝的老祖宗——永乐大帝! (倒反天罡了属于是。) 郭巨侠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 “免礼。郭爱卿有什么事吗?” 郭巨侠站起来,拱了拱手。 “回皇上,微臣听闻顺风镖局的林掌柜来了京城,想见他一面。不瞒皇上笑话,林掌柜和微臣之间,还有那么一点渊源交情。” 皇帝靠在椅背上,眉毛挑了起来。 “哦?你们认识?” 郭巨侠的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小女芙蓉,现在就在顺风镖局对面的同福客栈历练。林掌柜他们对小女——‘多有照顾’。” 他最后那四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嘴里嚼着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林北蹲在房梁上,后背一阵发凉。 郭芙蓉。 他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和侯卿、林平之三人去押一趟镖,路过山野郊外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郭芙蓉和她的侍女小青。 那个丫头初出茅庐仗着自己是郭巨侠的女儿,天不怕地不怕,见谁都想比划两下。 天天喊着替天行道,而且那个时候郭芙蓉盯上他们。 林北当时一时兴起,让侯卿用自己的尸体吓唬了她们一下。 之后的事情他们就不知道了。 不过应该给郭芙蓉一辈子心理阴影了吧? 后来还有一次,林北他们联合同福客栈扮鬼吓她,让她在那里面挣扎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治好了郭芙蓉的懒病。 具体过程不方便叙述! 还有一次…… 林北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完了完了完了。人家亲爹找上门来了。) 他蹲在房梁上,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要不要先躲一躲?从这里到殿后的窗户只要三个呼吸的时间,趁着皇帝还没叫林北下去,现在溜还来得及——) 他刚要动,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来。 “哦,原来如此。” 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林北后背发凉的兴致。 “林掌柜,既然郭大人叫你,你就出来吧。” 林北蹲在房梁上,身体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然后从房梁上翻身而下,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金光一闪,他的身形稳稳地落在御案前面。 “皇上你叫我?”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不是很成功。 皇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龙案上,脸上的笑容像极了在看一出好戏。 “不是朕叫你。是郭爱卿找你。” 他把“郭爱卿”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然后往后一靠,摆出了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姿态。 (这么多年的君臣关系虽然也不久,但郭巨侠这个老古板的性子朕早就摸透了。越是在公事公办的时候,这个老家伙就越生气。今天有好戏看了。) 郭巨侠转过身,面对着林北。 他的嘴角挂着笑,但那个笑容让林北想到了一种东西——笑里藏刀。 准确地说,就像是猫在玩耗子的时候,那种慢条斯理的、享受过程的笑容。 “林掌柜啊……” 郭巨侠开口,声音平静得很。 “小女芙蓉,多次受你照顾。特别是在山野之中和顺风镖局之内,你们给小女的惊喜,可谓多多啊!”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最后一个“啊”字更是让林北的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郭巨侠收到郭芙蓉信的时候真的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林北他们,傻闺女还帮人家数钱呢! 要不是那几个徒弟一直跟着郭芙蓉,郭巨侠还真的以为林北他们是好人呢! 林北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人家亲爹全知道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活命的说法。 “郭巨侠,你听我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极快的语速说完了后面的话。 “这都是误会!而且跟我没关系,全是四大尸祖瞒着我干的!” 站在御案旁边的阿姐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她转过头,盯着林北,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叛徒”。 侯卿从另一根房梁上跳下来。 “林北,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什么叫做瞒着你干的?翻译翻译,什么叫做我们瞒着你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东西。 阿姐把包袱往旁边一放,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委屈到极点的表情。 阿姐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死道友不死贫道! “饿嘀郭大人啊!你明察秋毫要为饿们做主哇!” 她扑到郭巨侠腿边,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角。 “你不知道你闺女有多惨!饿都看不下去咧!都是林北他逼着‘我们’干的!” 她把“我们”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然后转过头,朝侯卿喊了一声。 “弟!你说对不对!” 侯卿合上纸扇,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都是林北的主意。我们只是被迫执行。他说如果不按他的想法做,就饿我们三天!” 侯卿顿了顿,补充道。 “我从小就不会说谎。” 林北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们两个?) (林北完了。) 阿姐抬起头看了林北一眼,眼神里写着一句话——“好像是你先背信弃义的”。 侯卿也用纸扇挡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写着一句话——“你不仁别怪我们不义”。 第93章 林北大战郭巨侠 郭巨侠转过身,面对着皇帝,双手抱拳。 “皇上,微臣恳求与林掌柜单挑,为臣女讨回一个公道!”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憋住笑意。 他把手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 “郭爱卿你看这事闹的——” 他转向林北。 “林掌柜,你快给郭大人道个歉,快点!郭大人看在朕的份上应该会原谅你!” 嘴上说着劝和的话,但眼睛里的光芒分明在说“你们倒是快打啊”。 林北深吸一口气,能屈能伸。 他低下头,正要拱手道歉。 郭巨侠抬起手。 “慢着。” 他看向皇帝。 “皇上,林掌柜少年成名,肯定还有很多经验上的不足。微臣愿意指导一下林掌柜的武功,就当是替那个老前辈教教他。” 林北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架是躲不过去了,淦。) 他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阿姐和侯卿,想让他们帮自己说句话。 阿姐正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吹着口哨,一副“我跟你不熟”的样子。 侯卿摇着纸扇,目光盯着窗外,好像窗外的风景很好看似的。 “不讲义气的家伙。” 林北又看向狗哥。 狗哥正站在皇帝旁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看到林北在看他,往前走了半步。 “小北,要不要我帮忙?” 林北摇了摇头。 “不用。我和郭大人只是‘友好’切磋一下,互相交流‘而已’。” 林北嘴上说得很轻松,心里却在打鼓。 郭巨侠的“惊涛掌”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一掌下去能开碑裂石。 虽然林北有《金光神咒》护体,但挨一掌也不是闹着玩的。 林北叹了口气,然后运起《金光神咒》,把金光共享加持在身上。 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了林北的全身。 郭巨侠看到那层金光,眼睛亮了一下。 “金光护体?有意思!” 他往前踏了一步,右掌翻动。 一股内力从他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卷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道波纹迅速扩散,如同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朝他周身汇聚。 郭巨侠低喝一声。 “惊涛骇浪!” 他的右掌猛地推出。 蓝色的内力如同滔天巨浪,从四面八方朝林北涌去。 空气被那股内力挤压得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乾清宫里的烛火都被气浪吹得剧烈摇晃。 林北双脚站稳,金光在他周身流转,迅速凝聚成一面金色的盾牌。 蓝色的浪和金色的光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一股由内力形成的气流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御案上的奏折被气浪掀飞,散落一地。 曹正淳赶紧挡在皇帝面前,替皇帝挡住了那股气浪。 皇帝从曹正淳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精彩!” 皇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纯粹的兴奋。 郭巨侠不给林北喘息的机会,身形一转,双掌齐出。 “排山倒海!” 蓝色的内力化作两道巨大的掌印,一左一右朝林北夹击而去。 掌印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撕裂般的尖啸声。 和郭芙蓉的“排山倒海”完全是两种概念! 林北双眼泛起金光。 他右手一抬,金光在掌心汇聚,迅速变形。 一把金光凝成的ak自动步枪出现在他手中。 郭巨侠看到那把奇怪的武器,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林北扣动扳机。 金光化作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郭巨侠射去。 每一颗子弹都是金光凝成,飞行的时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尾巴拖出一道道金色的残影。 郭巨侠收回左掌,内力在身前形成一道水幕般的屏障。 “上善若水!” 金色的子弹打进那道蓝色水幕里,像是打进了棉花堆,速度骤然减慢。 水幕的流动性包裹住了每一颗子弹,将它们的力量一点一点卸掉。 郭巨侠化解掉金光子弹,正要反击。 林北手中的武器又变了。 金光一闪,那把ak变成了一挺加特林机枪。 六根枪管由金光凝成,每根枪管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金光神咒》符文。 林北转动枪管。 金光子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这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加特林的六根枪管轮流喷吐火舌,金色的弹幕把乾清宫里照得比白天还亮。 郭巨侠的脸色变了一下。 “翻江倒海!” 他的双掌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内力从体内涌出,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海啸幻象。 那道海啸足有三丈高,通体由蓝色的内力凝成,浪头上翻卷着白色的气劲,如同一道真实的巨浪。 海啸朝林北压下来。 林北手中的加特林消失了。 他收起所有金光,然后猛地将双掌合十,口中低喝一声。 “金光神咒——金甲天神!” 金光从他体内涌出,在他的身体外围凝聚。 一个巨大的金色人形轮廓在金光中浮现——身高三丈,身披金甲,面容庄严,双手低垂。 那尊金甲天神抬起右手,张开宽大的金色巴掌,迎着那道蓝色海啸,一巴掌扇了过去。 轰—— 海啸幻象被那一巴掌扇得四分五裂,蓝色的内力碎片如同碎玻璃一样四处飞溅。 金甲天神的巴掌穿过海啸的残骸,继续朝郭巨侠拍去。 郭巨侠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内力全力运转。 “惊涛护体!” 一层又一层蓝色的内力在他身前叠加,形成了一道道防御壁。 金甲天神的巴掌拍在那些防御壁上。 啪。啪。啪。 一层接一层地碎裂。 拍碎最后一层防御壁的时候,郭巨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林北退了“五六步”! 然后金甲天神停住了。 林北收回金光,朝郭巨侠拱了拱手。 “多谢郭大人的指导,小子受益良多。” 他故意把姿态放得很低。 刚才那一巴掌如果再往前推半尺,郭巨侠就要退出去了。 但他停住了,还往后退了几步。 在江湖上混要给老前辈留面子。 郭巨侠站在原地看着林北,看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收起内力,站直身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林北刚才没有出全力。 不过这也够了。 他自己也没有全力以赴。 这小子的实力比传闻中还要强。 有这样的人保护皇上,他放心。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小子,你就好好学吧。”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对了,以后好好‘照顾’我女儿。再让我知道你们合伙欺负她——” 他的目光扫过林北,又扫过阿姐和侯卿。 “我连你们一起收拾。” 第94章 《金光神咒》被藏大内秘藏 林北听到郭巨侠的威胁后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是,郭大人放心。以后我们就像对待亲生妹妹一样关照芙蓉,保证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谁要是敢欺负她——” 他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姿势。 “就是跟我们顺风镖局全体过不去。” 郭巨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 他转向皇帝,拱手。 “皇上,微臣告退。”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郭爱卿这就走了?要不要再切磋一场?朕看你们刚才打得挺好——” 郭巨侠躬身。 “皇上,微臣还有公务在身。六扇门那边还有一桩案子等着微臣去审。” 皇帝挥了挥手。 “行,去吧,去吧。” 郭巨侠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北一眼,然后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大步离开了。 (这一趟来得值。一是帮女儿出了口气,二是试探了这群人的深浅。有这样的人护着皇上,决战紫禁之巅那天,至少宫里不会乱。) 郭巨侠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林北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盯着阿姐和侯卿。 “你们两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阿姐双手抱在胸前,仰着下巴。 “谁让你没有一个掌柜的担当?还说是饿和饿弟干的!” 她把阿姐特有的陕西口音说得格外用力。 侯卿摇着纸扇,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林北,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出主意的好像全是你。把人家姑娘挂起来是你开头的,还有扮鬼吓唬她也是你说的,还有那个——” “够了够了,林北只是说说而已。” 林北抬起手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 他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每一件事都是他出的主意。 阿姐和侯卿只是在执行而已,难道都是我的错? 林北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 “那这么说……郭巨侠刚才那几掌,林北还真的挨得不冤?” 阿姐和侯卿齐刷刷点头:你知道就好!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三个人斗嘴,脸上浮现出一种羡慕的神情。 这种打打闹闹、骂骂咧咧但又谁也不记仇的相处方式,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他身边的人,要么对他卑躬屈膝,要么对他心怀算计。 没有一个人会像林北和四大尸祖这样,当面骂对方不讲义气,背后却把命交给对方。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林掌柜,你们的金光……” 林北转过头,看到皇帝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的金光在看,那眼神就像侯卿看见了绝世剑谱时一样——闪亮、渴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林北笑了一声。 “皇上想学金光神咒?” 皇帝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盯着那层金光。 “这金光,能防守能攻击,还能共享。朕要是学会了,以后上朝的时候谁敢啰嗦,朕就用金光把他的折子弹回去。” 曹正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咳咳,皇上,那个……大臣们的折子还是得看的。” 皇帝没理他,目光依然盯着林北。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走上前放在御案上。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金光神咒》。 “皇上,这就是林北和狗哥修炼的金光神咒。修炼到大成以后,金光可以护体,可以化形,可以共享。更重要的是,它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皇帝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纸上用蝇头小字写满了修炼口诀和真气运行路线,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旁边用朱笔标注了注解。 “金光神咒……这不是道家的八大神咒之一吗?” 林北点头。 “皇上说得没错。这《金光神咒》正是林北从道家的金光神咒中悟出来的。道门心法讲究清静无为,但林北把它改了一下,让它更适合实战。” 皇帝抬起头,看着林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自行悟出功法……林掌柜,你果然是天才。” 林北拱手,表情难得地谦虚了一下。 “皇上过奖了。林北只是碰巧脑子转得快一点而已。” 皇帝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你放心,朕一定会练的。从今天开始,朕每天早上早起半个时辰练这个,晚上少睡一个时辰也练这个。” 他的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不为别的,就为了——” 他站起来,右手一挥。 “帅!” 侯卿听到这句话,感觉遇到了同道中人,想不到皇帝也这么有品味! 林北看着皇帝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皇上,金光神咒是镖局的基础功法,镖局里每个人都有。不过有些人修炼缓慢,有些人不明白其中的诀窍,始终入不了门。” 他顿了顿。 “不过皇上放心,这个功法有一个特点——可以靠时间的积累慢慢修炼。只要坚持,早晚能入门。还有功法虽然是基础功法,但是上限极高。” 他没有说的是——至于需要多少年,那就看个人天赋了。 像卢剑星他们四个,天资不错,心思单纯,半个月就能入门化光。 曲非烟练了几个月,连个金光影子都没看到。 至于皇帝…… 林北看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了一眼皇帝那个兴奋的表情,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每天忙成这样,能挤出时间来修炼才怪。) 皇帝没有察觉到林北眼神里的深意,他拍了拍怀里的册子,郑重地宣布。 “好,从今往后,朕封《金光神咒》为大内秘藏功法,非朕允许不得外传。” 他顿了顿。 “对了林掌柜,这个你没意见吧?” 林北拱手,没有意见。 就算传出去又怎么样?给你原子弹的公式,你能造出原子弹吗? “皇上说了算。”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准备继续批奏折。 第95章 铁胆神猴——朱无视 林北朝侯卿使了个眼色,两人身形一晃,重新隐入暗处。 乾清宫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皇帝批奏折的声音,阿姐数自己包袱里新多出的几件好东西时发出的窃笑声,狗哥站岗时的均匀呼吸声,还有曹正淳偶尔给皇帝添茶的细微声响。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下来。 …… 护龙山庄。 铁胆神侯朱无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简短,但他已经反复看了十几遍。 “顺风镖局六人入驻庆寿宫。石破天、萤勾贴身保护皇上。江玉燕入太后宫中。旱魃派往云萝郡主处。林北、侯卿不见踪影,应是暗中策应。另,皇上封《金光神咒》为大内秘藏。” 朱无视把纸条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书房里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刚毅,腰间挎着一柄东瀛武士刀。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面容冷峻,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眉目如画,看起来像个书生,但目光里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精明。 天地玄三大密探——段天涯、归海一刀、上官海棠。 段天涯看到朱无视的脸色变化,上前一步。 “义父,您怎么了?” 朱无视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忧心忡忡,满怀忧虑,像极了一个为国事夜不能寐的忠臣。 “皇上、太后、云萝郡主身边多了几个高手。” 他把灰烬扫进纸篓里,声音低沉。 “就是前段时间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顺风镖局。看来朝廷又招揽了几个高手,可喜可贺。” 他的语气说得很欣慰,但三个密探都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对视了一眼。 上官海棠上前一步。 “义父,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朱无视摇了摇头。 “没什么。决战紫禁之巅即将开始,我们护龙山庄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皇城的一切。不必节外生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 “我只是担心……” 他故意把话说到一半,然后叹了口气。 上官海棠追问。 “担心什么?” 朱无视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里带着三分担忧、三分愤怒、四分痛心。 “我担心他们是曹正淳请来的。那曹狗包藏祸心,若是他的人混进了宫里,那皇上的安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段天涯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冷意。 “曹正淳……那个阉贼又想耍什么花招?” 曹正淳: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没礼貌。 归海一刀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上官海棠低下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朱无视看着三个义子义女的表情变化,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效果很好。)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林北他们根本不是曹正淳请来的。 是宗庙里的那几个老家伙。 庆寿寺的那一脉。 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本王。 他们看出本王别有用心,所以才把顺风镖局的人调进宫里来,防着本王。 朱无视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不过你们也太小看本王了。这次那个蠢货只是一块试金石,本王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底牌。) 他想起当初面对先帝的时候,先帝拉着他的手,亲口承诺将大内密探全部交给他掌管。 结果呢? 先帝玩了一手漂亮的,过河拆桥,把大内密探活生生拆成了三部分。 朱无视的确继承了其中的大部分——护龙山庄的天地玄黄四大密探编制,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 但是最重要的,他没有得到。 庆寿寺。 那个藏在朝廷之外、深藏于百姓之中的秘密力量。 除了名字,朱无视对它一无所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有什么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只对皇帝效忠,除非重大危机,不得召。 而剩下的那些,恭喜发财十二生肖,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他们是世袭的,与大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太监还要忠诚。 像零零发这样的,朱无视在宫中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但他们从来不会跟护龙山庄有任何交集。 朱无视费尽心血培养的,就是眼前这三个人——段天涯、归海一刀、上官海棠。 天地玄三大密探,每人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每人都有一个悲惨的过去,每人都是他朱无视亲手从地狱里捞起来的。 至于他们怎么身处地狱?你别问。 他们的忠诚,只对朱无视。 黄字第一号……朱无视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不过这件事不急。 朱无视回过神来,换上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看着三个义子义女。 “皇上受奸人蒙蔽,我等身为大内密探,更要以为国为民守护大明为己任。” 三个密探齐齐躬身。 “是,义父!” 三人行礼以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朱无视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忧国忧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深沉的算计。 (既然你们防着本王,那本王就如你们所愿。) (但这不意味着本王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纸条卷起来,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筒里,走到窗口,吹了一声口哨。 一只黑色的信鸽从夜空中落下,停在他的手臂上。 朱无视把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然后一抬手,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这一次,只是开胃菜。先帝啊先帝,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第96章 好奇姐上线 江南,花家。 降尘站在床前,双手沾满了药膏和血渍。 她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瘦长的手臂,手臂上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花满楼躺在床榻上,眼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布。 他的呼吸平稳,手指搭在床沿上,指节修长而干净。 如果不是那层白布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已经瞎了十五六年。 降尘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小子,我要拆了。” 花满楼微微点头。 “有劳了。” 降尘手指一扯,白布一圈一圈地松开。 花满楼的眼睛露了出来。 眼睑闭合着,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他的瞳孔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光。” 花满楼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到了光。” 降尘靠在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废话。老娘亲自操刀的手术,能看不见光吗?你当老娘的鬼医手的名号是白叫的?” 花满楼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五根手指在阳光下微微张开。 阳光穿过指缝,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满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降尘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把沾满药膏的布扔进水盆里,拍了拍手。 “恭喜你小子,又重见光明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花满楼。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医好你的吗?” 花满楼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着降尘。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 他摇了摇头。 “不好奇。” 降尘的眉毛跳了一下,她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这个家伙,怎么不按套路来?正常人重见光明第一件事不是应该问“你是谁?你是怎么治好我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问题。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你换眼睛以后没有任何排斥性吗?按理说别人的眼睛装在你眼眶里,你的身体应该会产生排斥反应才对。” 花满楼依然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不好奇。” 降尘的拳头又捏紧了一分。 她的脸上保持着淡定,但内心已经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你他妈就不能好奇一下吗?老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你倒好,一句“不好奇”就把我打发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凑近花满楼的脸。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周围没有一个人吗?你爹呢?你的仆人们呢?你醒来以后整个院子里就我一个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花满楼的笑容没有变。 “不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缕阳光。 “不过我知道,能看见这一缕阳光,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应该结束了。” 花满楼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朝自己的眼睛戳去。 降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花满楼身侧,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降尘的声音都变了。 花满楼的手腕被攥得发白,但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作为一个好人,从得知这个眼睛是别人的那一刻起,花满楼心里就不曾欢喜过。 “别人失去光明换我重见天日,这不是恩赐,是罪孽。” 降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臭小子。”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难道你真的不好奇这个眼睛是谁的吗?你就挖?” 花满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应该是我爹的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降尘的牙齿咬紧了。 (这个家伙怎么知道的?) 花满楼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降尘,仿佛看穿了降尘的想法。 “你应该是我爹和陆小凤请来的。他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打昏,然后你进行了换眼手术。我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还是能感觉到手术开始前眼眶里那种空旷的感觉。” 降尘没有说话。 花满楼继续说。 “以我爹的性格,他一定会对你说——‘反正老头子已经没多少时日了,剩下的日子混着吧,唯一的遗憾就是七童这双眼睛。’然后他会求你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再给他自己装上一副新的眼睛。” “我爹和我不一样,他没有这种负罪感。他觉得能用自己的眼睛换儿子的光明,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花满楼说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苦涩,又带着温暖。 降尘拍了拍手掌。 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什么都猜到了吧?”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手臂上的黑色符文映得格外清晰。 花满楼抬起头,看着她。 降尘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还有呢——” 花满楼打断了她。 “我爹找来的眼睛,应该是一双死囚的。他知道如果把活人的眼睛换给我,我一定会拒绝。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马上就要被处斩的死囚,这样他就可以告诉我——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死了,你不接受,就是白白浪费。” 降尘的嘴张着,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花满楼看着她那副表情,又笑了一下。 “你……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谁?” 降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感。 花满楼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和降尘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庭院。 “谢谢你,降尘尸祖。” 降尘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 “你……你知道我?” 花满楼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忘了,我和陆小凤是朋友。” 第97章 花老爷豪无人性! 降尘盯着花满楼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 她别过脸去,不肯说话了。 (老娘准备了一肚子的台词,结果这家伙全猜到了。那我还说什么?没劲。) 但她没有把真正的事实说出来。 刚刚那些话,只是忽悠花满楼而已。 花满楼的眼睛,确实是一个死囚的。 花老爹是白内障,怎么可能换给自己的儿子,这不是害自己儿子吗? 花老爷年纪大了,眼睛有点花,反正降尘都来了,干脆也给花老爹换上一个新鲜的。 所以,父子二人都换了一双眼睛,花满楼聪明,这些说辞当然是降尘想的。 根本就没有“花老爹把自己的眼睛换给儿子”这回事。 全是降尘编的。 她就是想看花满楼那个云淡风轻的脸崩掉的样子。 结果这个家伙太聪明了,把她编的故事全猜中了——但也只是猜中了她编的故事而已。 降尘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什么都猜到了?其实你猜到的全是老娘想让你猜到的。真正的秘密你一个都没摸着。) 不过花老爹那边,降尘确实也撒了一个谎忽悠花老爹自己换眼睛。 降尘跟花老爷说,如果不治,眼睛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会全瞎。 花老爷吓得当天就让降尘动了手术。 手术当然很成功。 花老爷本来就是小毛病,降尘随便几下就好,这业务对降尘而言太简单! 无他,为手熟尔! 但她不能说,而且要表现医治过程非常艰难。 因为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花家是江南首富,怎么说都不差钱?敲一笔! …… 阳光通透的房间内。 降尘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花满楼。 “好吧,臭小子。既然你什么都不好奇,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爹的眼睛就算换了,以后也一定会瞎。” 花满楼转过头看着她。 降尘嘴角翘起来。 “恰好呢,我这里有个办法能让他不瞎。怎么样,这次你应该好奇了吗?” 花满楼看着她,然后笑了。 “不好奇。”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的阳光。 “我爹这个岁数,瞎不瞎区别不大。” “眼瞎心不瞎就好。况且我花家富甲天下,我爹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想他的心早就瞎了吧——他看不清谁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只看得到他儿子。” 降尘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靠,有这么说自己老爹的吗?这是亲生的?) 花满楼转过身,面对着降尘,双手拱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 “不过,七童谢谢降尘尸祖帮我换眼。既然已经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七童此生已无遗憾。请降尘尸祖帮我把眼睛换回去吧。” 他直起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降尘,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降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不会真的以为换眼睛跟换袜子一样容易吧?说换就换,说摘就摘?既然你什么都不好奇,那你找我干嘛?自己找人换去!” 她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花老爷!已经全部处理完了!你看账单——” 话没说完,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花老爷冲进来的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先是一把抓住降尘的手,用力地摇了三下。 “谢谢!谢谢降尘大夫!您就是我花家的再生恩人!” 然后他松开降尘,扑到花满楼身上,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七童!七童!你让爹看看!你的眼睛——真的好了?” 花满楼被父亲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爹,好了。我真的能看见了。” 花老爷松开儿子,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花满楼的眼睛。 他看到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十五六年来看惯了自己儿子那双无神的眼睛,乍看到这双有了焦点的眼睛,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好……好……十五六年了……七童,你终于能看见爹了……” 花满楼伸手给父亲擦了擦眼泪。 “爹,您老了。” 花老爷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瞪着眼睛。 “废话!十几年了,能不老吗?你当真还以为老爹是你七岁时候的样子,你爹又不是神仙!?” 旁边跟进来的陆小凤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笑。 花老爷转过身,走到陆小凤面前,抓住他的双肩。 “小凤啊,以前我认为你是我家七童的狐朋狗友,整天惹是生非沾花惹草、吃喝嫖赌、整天没个正经——” 陆小凤的笑容僵住了。 “现在看来我看错你了!” 花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陆小凤整个人都在晃。 “你总算有一件事是做对了!七童能有你这个朋友,值!” 陆小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花老爷子,您这话说的——我陆小凤什么时候惹是生非了?我那是行侠仗义。” 花老爷没理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赏!今天阖府上下,每人赏十两银子!管家,把库房里今年提前准备的年货全搬出来,让大家好好庆贺!”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下人们奔走相告,笑声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 有人搬出了鞭炮,在庭院里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 厨房里的大师傅已经开始切肉,准备今天大摆宴席。 花满楼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嘴角挂着笑。 降尘走到他身边,咳嗽了两声。 “咳。咳。” 花满楼转头看着她。 降尘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使劲搓了搓。 “花老爷,不知道这个——” 花老爷转过身,看到降尘的手势,哈哈大笑。 “降尘大夫放心!我花家从来不会亏待恩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银票上填了数字。 十万两白银。 然后他把银票放在降尘手里,又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四个仆人抬着两口大箱子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是金银珠宝——翡翠镯子、羊脂玉佩、玛瑙珠子、猫眼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口箱子里装的是各种名贵药材——百年人参、紫灵芝、天山雪莲、何首乌,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花老爷又拍了拍手。 管家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老爷。” 花老爷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然后递给降尘。 “这是十箱苏杭上等丝绸、二十匹大宛良驹、还有刀枪剑戟各十把上等兵器。这些东西太多,降尘大夫一个人也拿不了,我已经安排商队给您送到关中七侠镇去。” 降尘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口箱子,再看了看手里那张十万两的银票。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原来这就是被钱砸的感觉。) (我好幸福啊!简直豪无人性!) 花老爷又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降尘手里。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身体侧着,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这三千两,没有算在账上。” 第98章 林北:我套麻袋,咩咩你取血! 花老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朝降尘挤了挤眼,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降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迅速把信封塞进袖子里,朝花老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办事,我放心”。 (这是自己的私产。林北和阿姐他们都不知道。嘿嘿。这一趟来得真他妈值。) 降尘收起笑容,换上正经的表情。 “花老爷,有件事要提醒一下。七童的眼睛虽然能看见了,但毕竟是刚换的,这几天要避免强光直射。出门的时候最好戴个斗笠白布遮一下。决战之前应该能完全适应。” 花老爷认真地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花满楼。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花满楼先开口了。 “爹,我要去京城看决战紫禁之巅。” 花老爷的表情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眼睛刚好不能乱跑”,但看到花满楼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叹了口气。 “好。你去吧。” 花满楼看着父亲,微微一怔。 花老爷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十几年来你哪里都没去过。既然眼睛好了,就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剑客的对决,看看江湖的风采。爹不拦你。”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但你得答应爹,路上照顾好自己,安全第一。眼睛刚治好,别逞强。” “不要让爹提前白发人送黑发人!” 花满楼点了点头。 “好。” 降尘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花老爷,还真的挺好的。) 降尘走上前,拍了拍手。 “好了,既然要去京城,那咱们得赶紧上路了。” 从江南到京城,走水路最快也要将近二十天。 现在距离决战只剩十七天了。 陆小凤从门框上直起身。 “走水路肯定来不及。” 花满楼想了想。 “所以——” 降尘接上他的话:“哎呀,吃完这一顿我们要赶紧走了!” 降尘:咱们先坐船走一天,让花老爷子放心。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用轻功飙过去。 花满楼:陆小凤:收到! 花满楼转过头看着她。 “降尘尸祖,我的眼睛——” “有老娘在,你怕什么?” 降尘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 “眼睛坏了大不了再换一双。反正这个世界人……死囚多得很。” 花满楼看着她那副“天下无难事”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好。那就这么定了。” 花老爷在旁边听着三个人的对话,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儿子,但他也知道有降尘和陆小凤在,儿子不会有事。 他转过身,朝管家招了招手。 “去准备船。最好的那艘。”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 当天傍晚,一艘雕栏画栋的画舫从花家码头缓缓驶出,沿着运河朝北而去。 花老爷站在码头上,看着画舫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七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第二天的夜里,画舫停靠在了一处荒僻的河湾。 三个人从船上一跃而下,落在岸边。 降尘朝船夫挥了挥手。 “船你开回去,告诉花老爷,我们走了。” 船夫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化作三道残影,消失在夜色里。 …… 京城。 距离决战还有十六天。 林北和侯卿站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脚下躺着一个被麻袋套住脑袋的男人。 那男人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林北蹲下来,拍了拍那个麻袋。 “别叫了。我们只是请你帮个忙,借你一点血用用。死不了。” 侯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就着墙头漏下来的月光仔细端详。 画像上画的是一个男人,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长得确实不错。 画像旁边还写着几行小字——“京城东城,张府二公子张玉书,仗势欺人,抢占民女三人,逼死良家女子一人。” 侯卿把画像折起来,塞进怀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得不错。符合标准。”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侯咩咩,你挑血食的标准能不能改改?非得长得好看才行?这是什么毛病?” 侯卿摇着纸扇,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泣血录换血之术,讲究气血相合。长得好看的人,血液清透,换起来舒服。长得丑的人,血液浑浊,换起来恶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是品味问题。” 林北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有品。赶紧动手,弄完收工。” 侯卿走到那个麻袋旁边,蹲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麻袋上。 他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透过麻袋,钻进了那个男人的体内。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身体开始抽搐。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侯卿收回手,站了起来。 侯卿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苍白已经完全消失了。 “搞定了。” 林北看了看地上的麻袋。 “他死不了吧?” “死不了。就是接下来三个月会特别虚,损失一点寿命罢了,得好好补补。” 侯卿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麻袋里那个男人的嘴里,然后拍了拍手。 “走吧。” 林北扛起麻袋,纵身一跃,落在巷子旁边的屋顶上。 他跑了几步,找到一处大户人家的后院,把麻袋放在后门口,然后敲了两下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99章 锅王韦一笑 这是他这个月第八次干这种事了。 当初,第一次的时候还有点心理负担。 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 反正侯卿挑的人都是人渣,死有余辜。 借他们一点血用用,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天京城里已经炸了锅。 锦衣卫北镇抚司。 陆文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卷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叫张英,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 “陆大人,这个月已经是第八起了。” 张英把一份新的卷宗放在桌上。 “京城内外,连续八人遭到袭击。都是被套了麻袋,然后被吸走了一部分血液。所幸无人死亡,但受害者都出现了严重的虚弱症状。” 陆文昭拿起那份卷宗,翻了翻。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受害者的身份、遇袭地点、伤势情况。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受害者均为年轻男子,相貌端正,且在民间有不良风评。” 陆文昭把卷宗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地点没有规律。达官子弟、商贾子弟、江湖人士……身份也没有规律。唯一共同点是长得好看,而且人品不好。” 张英压低声音。 “陆大人,您说会不会是——” “说。” “明教,青翼蝠王韦一笑。江湖上只有他喜欢吸人血。” 陆文昭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当年锦衣卫密档里关于韦一笑的记载——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轻功天下无双,修习《寒冰绵掌》,身中寒毒,需定期吸食人血以维持体温。 这作案特征,确实和韦一笑高度吻合。 但陆文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韦一笑吸人血是直接咬破脖子,伤口狰狞可怖。 但这八起案子里,所有受害者的脖子上都没有伤口,只是身体莫名虚弱,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血液。 而且韦一笑远在昆仑光明顶,不可能跑到京城来作案。 但如果真是韦一笑呢? 明教的人潜入京城,锦衣卫却没有发现,这可是大失职。 陆文昭站起来。 “派人去查。京城所有客栈、酒楼、青楼,凡是近期有外地人入住的,全部查一遍。重点查轻功好、行踪隐秘、喜欢白天睡觉的。” 张英抱拳。 “是,陆大人。” 六扇门的反应也不慢。 郭巨侠把一份卷宗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青翼蝠王跑到京城来吸人血?反了他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个六扇门的捕头,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郭巨侠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吩咐下去,全城搜捕韦一笑。所有城门加强盘查,凡是外地人出城必须验明正身。另外,派人去查受害者之间的关联,找到他们的共同点,也许能推断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一个捕头抬起头。 “大人,会不会不是韦一笑?从伤口来看,这手法和韦一笑以前的案子不太一样。” 郭巨侠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那你说,还有谁会吸人血?” 那个捕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既然不知道,就先按韦一笑查。能抓住最好,抓不住也要把他赶出京城。” 郭巨侠一拍桌子。 “限期十天,破不了案,我拿你们是问!” …… 光明顶。 韦一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羊肉火锅。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点蒜泥,塞进嘴里,嚼得正香。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谁在念叨老子?” 一只信鸽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的桌上。 韦一笑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纸条,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变了。 纸条上写着——“蝠王,锦衣卫和六扇门正在全城搜捕你,说你潜入京城吸食人血。江湖人传你的事迹已经传遍了。” 韦一笑把纸条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人在光明顶,他们说我去了京城?还吸人血?”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老子练《寒冰绵掌》留下寒毒不假,但这些年一直靠吃药压制,什么时候吸过人血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搁。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我冤啊!” …… 乾清宫。 曹正淳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 “皇上,侯卿尸祖的血食已经送到庆寿宫了。按照您的吩咐,是一头刚宰的肥羊,羊血还是温的。” 皇帝头也没抬,继续批奏折。 “嗯。他收下了吗?” “收下了。” 曹正淳顿了顿。 “林掌柜和侯卿尸祖对皇上可谓是感恩戴德。”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什么反应?” “林掌柜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像是做贼被当场抓住的那种心虚。侯卿尸祖倒是坦然,接过羊血的时候还夸了一句‘这羊,真没品!’。” 皇帝听完,没有任何动作。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拿起朱笔,继续看奏折。 “真不愧是有尸祖之名,需要定期换血。堂堂正正承认就完了,何必偷偷摸摸。” 阿姐坐在御案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碟蜜饯,嘴里塞得满满的。 她听到皇帝的话,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皇上,饿早就说过,那肯定是饿弟干的!” “饿印象中只有他需要定期换血,你说他练什么不好,偏偏要练泣血录!饿早就劝他不要练了,你看——” 她把蜜饯咽下去,又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你看,这下彻底暴露咧吧!”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 阿姐嘴里嚼着蜜饯,继续说。 “饿弟那个功法,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血。不换的话,他自己就会虚,把他自己作死。” “所以他必须找一个人,把两个人的血互相换一部分,把自己的血排出到对方体内。不过饿弟总算是有一点良心,知道找那些有罪的人换血。” 阿姐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哎!饿当初就劝过他,说换血就换羊血也行嘛,虽然效果没有人血好,会留下副作用,但总比吸人血强。他就是不听饿的,偏要用人血。你说他是欠不欠吗?” 第100章 阿发的发明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邪门的武功。” 他转过头看向曹正淳。 “曹正淳。” 曹正淳躬身。 “奴婢在。” “以后侯卿尸祖的血食由朝廷赞助。不过要从内承运库出。朕不能让江湖人说,大明的朝廷用百姓的钱供养一个吸人血的怪物。但如果是朕自己的钱,别人就没资格说三道四。” 曹正淳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用自己的钱养侯卿?这待遇,整个大明独一份啊。) 但他没有多问。 “奴婢明白。” 皇帝处理完这件事,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阿姐。 “阿姐,你们镖局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吗?给朕说说,解解闷。” 阿姐把手里的蜜饯碟子放下,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有咧!”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叽里咕噜地说。 狗哥站在旁边,斜眼看着她。 (这个女人,怎么啥都往外说?除了她自己的那点事,其他人的底细她全抖露出来了。) 阿姐从林北平时的糗事讲起,讲到当初吓唬郭芙蓉的细节,又讲到侯卿小的时候泣血录副作用发作时追着鸡跑,再讲到旱魃小时候长得太快把林北的床睡塌了,还讲到狗哥刚来镖局时太老实被人骗去买了三只假金元宝。 她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陕西口音越来越浓。 “皇上你是不知道,林北那个瓜怂,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但有一次他做饭,把盐当成了糖,做了一锅甜米饭,还让我们一人吃了三碗,说这是新口味!饿当时就吐咧!” 皇帝听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继续说,继续说。” 阿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还有一次,饿弟那个家伙听画本里讲,主角跳下山崖会有机遇,结果他真的跳下去咧。饿弟当时那个脸啊,比他的红雨伞还红!不过还好捡了一个《泣血录》回来。” 已经回来上班的林北这时听着阿姐在下面把自己的老底全抖搂出来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阿姐,你是皇上的账房还是镖局的账房?皇上给你点东西你就把所有人都卖了?) 他刚想跳下去阻止阿姐,忽然听到阿姐开始讲上次吓唬郭芙蓉的事。 “郭巨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因为林北他们扮鬼吓唬郭芙蓉,让她以为遇上了真的厉鬼!饿了说那天晚上,林北让侯卿用骨笛吹了一段鬼乐,又让旱魃准备纸扎人在屋顶和周围走来走去,然后降尘披着白布从井里爬出来——” 林北:你呢,你把自己忽略了是吗!!! 阿姐讲得绘声绘色,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模拟降尘从井里爬出来的动作。 皇帝笑得趴在御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才!朝廷就需要林北他们这样的人才!” 躲在房梁上的林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阿姐,你完了。等回了镖局,林北让你算账算到手抽筋。) 听到皇帝的话以后,林北忽然感觉下体没来由地凉了一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锁定了他的某个重要器官。 他浑身一抖,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曹正淳:东厂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侯卿正靠在对面的横梁上摇着纸扇,看到林北忽然抖了一下,挑起了眉毛。 “你怎么了?” 林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奇怪,林北刚刚怎么有一点危机感?而且是那种……特别严重的危机感,好像有人准备把林北阉了一样。” 侯卿合上纸扇,用扇尖指了指林北的下半身。 “可能是你缺德事干多了,老天爷看不过眼,准备收你一点利息。” 林北瞪了他一眼。 “滚,不会说话就别讲。”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咱们两个找阿发玩去。上次他说他那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林北还没来得及去看呢。” 侯卿的眉毛挑起来。 “玩具?” “对啊,玩具。” 林北翻身从梁上坐起来。 “不过阿发管它们叫‘发明’。说是什么保龙一族的高科技装备,别人想看都看不到。” 侯卿的兴趣被勾起来了。他把纸扇插回腰间,从梁上坐起来。 “走。” …… 阿发正在自己的妇科医馆里整理药柜。 他的医馆这几天都没怎么开门,因为上次林北他们来了一趟以后,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得低调一点。 他刚把一包当归放进药柜里,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阿发!开门!林北和侯咩咩来找你玩了!” 阿发的手僵在半空中。 (又是他们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药包,走到门口,打开门。 林北和侯卿站在门口,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让阿发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你们……有什么事吗?” 林北推开他,直接走进医馆里。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玩?阿发你也太见外了。我们好歹也算同事,应该多走动走动。” 侯卿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医馆里的药柜,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张盖着布的大桌子上。 “听说你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发明?” 阿发快步走过去,挡在那张大桌子前面。 “没有。什么发明?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北走到阿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装了。上次在宫里你自己说的,你那里有很多新发明,还说要给皇上演示来着。林北当时蹲在房梁上,全听到了。” 阿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俩人蹲在房梁上偷听?) 林北伸手指了指那张盖着布的大桌子。 “所以——给我们看看呗?” 阿发犹豫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那张大桌子前,伸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布。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和半成品。 有齿轮,有弹簧,有铜管,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的铁壳子。 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筒,筒口朝上,筒身上密密麻麻地缠着铜丝。 林北和侯卿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 阿发拿起一个小铁盒,铁盒上面有一个按钮。 他把按钮按下去,铁盒里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一根弹簧从铁盒前端弹了出来。 “这个叫弹簧飞拳。可以出其不意袭击敌人,我在里面装了机关,一按按钮,弹簧就会带着铁拳飞出去。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吓唬人绝对好使。” 他把铁盒递给林北。 林北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按了一下按钮。 铁拳飞出去,打在墙上,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北的眼睛瞪得溜圆。 “有意思!” 侯卿拿起桌上那把银色的短剑。 短剑的剑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鳞片状的纹路。 “这把剑呢?” 阿发接过那把短剑,按了一下剑柄上的机关。 那些鳞片状的纹路忽然全部弹开,整把剑变成了一面圆形的金属盾牌。 “这把剑是我根据《鲁班书》里的记载仿制的,叫‘鳞甲剑’。平时是一把剑,遇到攻击的时候可以瞬间展开变成盾牌,攻防一体。” 侯卿把鳞甲剑拿过来,反复按了好几次机关,看着剑身变来变去,然后点了点头。 “有品。” 阿发又拿起一个大号的毛笔,笔杆比普通的毛笔粗一圈,里面似乎是空心的。 他把毛笔递给林北。 “这个叫‘墨弹笔’。笔杆里装了特制的墨汁和压缩空气,按一下笔尾的机关,就能把墨汁射出去,射程可达三丈。我在里面加了辣椒粉,射到眼睛里够敌人受的。” 林北接过墨弹笔,朝角落里的人偶靶子按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墨汁箭一样地射出去,正中靶子的脸。 “好东西!这东西阴人太好用了!” 阿发又拿起那个和普通木鸟没两样的东西。 他在木鸟的肚子里拧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木鸟自己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医馆里绕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回他手上。 “这个叫‘飞鸟探’。不需要内力,不需要机关术,只要拧紧发条就能飞。适合用来侦察敌情,也可以用来传信。” 侯卿看着那只木鸟,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个太有品了!” 林北在旁边看着阿发介绍了一大堆发明,忽然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个铁筒上。 铁筒大概有半人高,筒口有碗口那么大,筒身上刻着一排排的符文,还有一些林北看不懂的符号。 铁筒旁边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四个圆形的铁球,每个铁球上都画着骷髅头的图案。 林北指着那个铁筒。 “这是什么东西?” 阿发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快步走过去,挡在铁筒前面。 “这个不能碰。” “为什么?” 阿发张了张嘴,似乎在措辞。 “这个叫‘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 林北和侯卿齐声重复了一遍。 “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 “对。” 阿发咽了口唾沫。 “这个筒里装了四颗用西域黑火药混合红磷制成的炮弹。发射以后会自动追踪目标,打中以后会爆炸,爆炸范围三十丈方圆。一颗炮弹的威力大概相当于——嗯,二十个旱魃同时引爆身上的炸药。”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 侯卿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那个铁筒前面,仔细端详起来。 “这个怎么发射?”林北问。 “看到旁边这四个铁球了吗?每个铁球上有一个拉环。拉下来以后数到十,铁球就会飞出去。” “那它怎么追踪?”侯卿问。 “我在铁球里装了一种感应机关。铁球外面涂了一种特殊材料,拉下拉环以后,铁球会自动锁定目标。” “什么目标?”林北问。 “拉下拉环的时候,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从铁球里释放出来,用某种动物的嗅觉锁定目标。” 林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然后呢?它追踪了以后会怎样?” 阿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它会追着那个气味最强的目标跑,跑的速度比马还快。而且——” 他顿了顿。 “它在追踪过程中会发出声音。” “什么声音?” 阿发沉默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句话。 “它的叫声是——‘我来找你喽!我来找你喽!’” 林北和侯卿同时沉默了。 两个人盯着那个铁筒,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画面——四颗铁球追着一个人满街跑,边跑边喊“你跑不掉啦”。 林北慢慢站起来,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阿发。 “这玩意儿的追踪机制到底是什么?” 阿发的眼神飘了一下。 “如果发射者没有指定目标,那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谁拉下拉环,它就追谁。” 林北后退了三步。 侯卿后退了五步。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北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宫了。” “同感。有品的东西看多了容易伤身。” 阿发站在医馆里,看着两个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 “我还没说完呢,那个追踪机制可以调——算了,下次再说吧。” 他把那块布重新盖回桌子上,然后走到墙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日林北、侯卿来访,对多项发明表现出浓厚兴趣,但对‘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持保留态度。” “建议下次展示时先说明使用方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第101章 林北:哟!降尘你终于来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十几天就过去了。 林北六人在皇宫里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顿顿山珍海味,顿顿御厨掌勺,住的庆寿宫比镖局的院子大了三倍不止。 每天早上有太监送热水洗脸,晚上有宫女铺床叠被。 侯卿每天过着“有品的生活”。 阿姐感慨“饿这辈子都没这么享福咧,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 狗哥光是吃御膳房做的红烧肉就胖了三斤,每天一有时间就去找御厨研究菜谱。 不过,御厨里有一个管事的特别奇怪,狗哥听他们说好像叫什么“诸葛孔方”? 狗哥越看越离谱,一道菜里面为什么要加这么多盐? …… 林北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嘴里叼着一根御赐的冰糖葫芦,眯着眼睛晒太阳。 “啊~~林北觉得,这才是林北应该过的日子啊~~!” 侯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用一块丝绸手帕仔细擦拭他的红雨伞,头也不抬。 “你这话要是让镖局那帮人听见,他们会连夜杀到京城来。” 林北翻了个身。 “他们听不见。林平之那小子现在估计正带着卢剑星他们满世界跑镖呢,哪有空管林北在京城过什么日子。” …… 远在关中的官道上,四匹马并排而行。 林平之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镖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的脸被晒黑了一圈,嘴唇干裂起皮,衣服上沾满了黄土。 “押完这一单,掌柜的他们应该回来了。” 林平之把镖单折起来塞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四个同样灰头土脸的趟子手。 “哎,给官家做差,我想他们在那边应该过得很苦吧。” 卢剑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总镖头,没事给官家做差虽然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您说林掌柜他们在京城现在在干什么?” 沈炼在旁边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听说现在京城的物价贵得离谱,一碗面都要二十文钱。咱们镖局那点家底,林掌柜又是个大手大脚的性子,不会已经在京城要饭了吧?” 靳一川骑在马上直打晃,眼睛半睁半闭。 “好饿……我想吃狗哥做的红烧肉……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看看总镖头给我们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阿黄都饿成皮包骨了!!!” 丁修扛着他那把掌柜的送他的千年玄铁苗刀“二虎”,刀身上搭着一条汗巾,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你们三个少废话。那个姓林的精得跟猴似的,他能让自己饿着?他要是能饿着,老子这把刀送你们。你们是第一天认识他们的,我想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比谁都爽,闲着没事干,瞎操心!” 林平之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四个。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你们四个加把劲!这一趟镖送到潼关,咱们就有一百两银子进账。等林北回来,我要让他看看,他不在的这几个月,镖局照样运转得好好的!” 四人齐声应道:“好嘞,总镖头!” 四匹马、一辆车扬起一路尘土,朝潼关方向奔去。 …… 京城。 距离决战紫禁之巅只剩三天。 整个京城像一口煮沸了的锅,到处都在冒泡。 这段时间京城硬生生挤进了上万人。 酒楼里坐满了带刀带剑的江湖人,客栈的房顶上睡满了没订到房的镖客,就连街边的馄饨摊上都有人在讨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谁更强”。 卖瓜子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花生瓜子上泉水,美酒饮料八宝粥,看决战的客人买一包咧”。 赌坊的生意更是好得不像话。 每条街上至少有五家赌坊,每家赌坊门口都排着长队。 西门吹雪胜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五,叶孤城胜的赔率是一赔一点八。 赌客们举着银票挤破头往柜台里塞,伙计们收钱收到手抽筋。 可惜,就像银行里面的工作人员,数钱数到手抽筋,没有一张是他们的…… 一个背着九环大刀的壮汉从赌坊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下注单,哈哈大笑。 “老子押了叶孤城三千两!白云城主天外飞仙天下无敌,西门吹雪算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道士冷笑一声。 “你见过西门吹雪的剑吗?贫道当年在姑苏城外远远看过一眼,那一剑的风采,啧啧,叶孤城必败无疑。”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拔了刀。 锦衣卫的人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三个。 林北站在皇宫的角楼上,看着宫墙外面密密麻麻的灯火,感叹了一声。 “幸好林北住在皇宫里。这要是住在外头,别说订房了,连马厩都轮不到林北。” 侯卿摇着纸扇站在他旁边。 “这就是有品的人生。跟对了人,自然就能享受到有品的待遇。” 阿姐坐在角楼的栏杆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饿觉得皇上真是个好人咧。不光给咱们地方住,还给咱们送吃的喝的,连饿想吃的陕西凉皮他都让御厨学着做咧。” “皇上对饿们太好咧!” 林北:这个家伙已经被腐蚀干净了! 狗哥蹲在角落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可是宫里不让养狗,我想阿黄了,不知道阿黄想我没有。” 阿黄:主人,我想你,你快点回来吧,小林子虐待狗咧! 林北转过头看着狗哥。 “阿黄在家有小林子照顾,饿不死。你就别操心了。” 庆寿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正淳领着一群人穿过长廊,走到庆寿宫门前。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不对,是陆小凤。 一个是眼睛上蒙着薄纱的花满楼。 还有降尘! 曹正淳推开庆寿宫的大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林掌柜!石破天兄弟!侯卿尸祖!萤勾尸祖!降尘尸祖到了!” 林北从角楼上探出脑袋,一眼就看到了降尘。 “哟!降尘你终于来了!” 第102章 陆小凤的招惹麻烦体质 林北看见降尘,翻身从角楼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院子里。 降尘大步走进庆寿宫,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点了点头。 “不错。这地方比镖局的院子强。皇上挺够意思。” 曹正淳朝降尘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加灿烂。 “降尘尸祖大驾光临,皇上特意吩咐奴婢,一定要把您安排得舒舒服服的。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庆寿宫东厢房,和萤勾尸祖的房间挨着。” 降尘拍了拍曹正淳的肩膀。 “小曹办事就是靠谱,等你哪一天退休了来找我,保证‘药到病除’,让你做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曹正淳被拍得矮了一截,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那小曹就谢谢降尘尸祖了!” 陆小凤站在降尘身后,看了看庆寿宫里精致的陈设,又看了看院子里摆着的各种贡品,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风尘仆仆,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平衡。 陆小鸡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曹公公,我也是他们一伙儿的。我和花满楼还有降尘是一起来的。怎么我没有这个待遇?” 曹正淳上下打量了陆小凤一眼,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味道。 “陆大侠,您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朝廷自然也有招待。奴婢已经在宫外的迎宾馆为您安排了住处,虽然比不上庆寿宫,但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陆小凤的脸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住宫外?” 曹正淳微微点头。 “正是。” 降尘朝陆小凤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小陆,那咱们就此别过啦。你放心,我会把你的那份贡品一起吃了的。” 她说完就跟着曹正淳进了东厢房,连头都没回。 陆小凤站在原地,看着降尘远去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花满楼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眼睛上还蒙着薄纱,但嘴角的笑意却清清楚楚。 “哎,陆小凤承认吧!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别的。” 陆小凤猛地转过头,瞪着花满楼。 “你是不是我朋友?会不会安慰人?” 花满楼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陆小凤,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 “既然你不是我朋友,那我花家在京城的天字第一号房你就不要住了。” 陆小凤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一个箭步窜到花满楼身边,双手挽住花满楼的胳膊,脸上的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花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花满楼被他挽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你呀!还有,别叫我花花,要叫就叫爸爸,来我们家小鸡,叫一声爹给爹听听!” 陆小凤挽得更紧了。 “好的花花,收到花花,没问题花花。” 他忽然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等等,你刚刚是不是占我便宜?” 花满楼已经抽出胳膊,摇着纸扇朝宫门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衣袂飘飘。 “陆小鸡认我当爹你不吃亏,等爹死后爹的家产全是你的。” 陆小凤赶紧追上去,三步两步就蹿到了花满楼身边。 “花花,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当我爹,去你的!” “对了花花,你说西门吹雪那个家伙来了没有?怎么看不见人?” 花满楼偏了偏头,薄纱下面的眼睛似乎在感受周围的空气。 “他西门吹雪应该早来了。以他的性格,不会大张旗鼓地出现。躲在某一个地方吧。” …… 陆小凤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招惹麻烦体质”正在蠢蠢欲动。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第一天,有人在陆小凤的酒里下毒。 那是一种叫“七步断肠红”的剧毒,一滴就能毒死一头牛。 陆小凤端起酒杯的时候,花满楼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喝。” 陆小凤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酒液清澈透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毒?” 花满楼点了点头。 “我闻到了一丝苦杏仁的味道。很淡,但我确定它不是酒里该有的东西。” 陆小凤把酒杯放在桌上,用筷子蘸了一滴酒,滴在旁边一只苍蝇身上。 苍蝇瞬间僵直,从桌上掉了下去,六条腿朝天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陆小凤看着那只死苍蝇,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这是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花满楼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说明你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 第二天,陆小凤住的客栈房间里被人放了一条毒蛇。 他半夜起来撒尿,赤脚踩在地上,忽然踩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正盘在他的脚边,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嘴里吐着猩红的信子。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在千钧一发之际夹住了蛇头。 他把毒蛇扔出窗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到底是谁这么热情,非得要我的命?” …… 第三天,花满楼在街上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那一刀来得毫无预兆。 花满楼正在一个卖纸伞的摊子前和陆小凤说话,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从他身后经过。 就在独轮车经过的瞬间,小贩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匕首,朝花满楼的后腰狠狠扎了下去。 花满楼没躲。 匕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中了他的后腰——然后停住了。 刀尖抵在花满楼的皮肤上,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因为花满楼身上穿着一件金丝软甲,这是出门前花老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穿的。 没有想到派上用场了! 匕首的刀尖没有造成一丝伤害。 那个小贩脸色大变,扔掉独轮车转身就跑。 陆小凤追了两条街,最后在一处死胡同里堵住了他。 那小贩见跑不掉,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陆小凤站在尸体旁边,看着从死者嘴角流出来的黑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死士。能养得起死士的势力,在京城里可不多。” 花满楼走过来,后腰的衣服破了一个洞,但皮肤完好无损。 “看来他们不是冲着决斗来的。决斗应该只是幌子。” 陆小凤点了点头。 “我也有这种感觉。有人想杀西门吹雪,有人想杀叶孤城,有人想在赌局里做手脚——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他蹲下来,翻看了一下死者身上的衣物,在死者的内襟里发现了一枚腰牌。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南”字。 陆小凤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朱马”。 他的手指停住了。 “朱?是我想的那个朱吗?马又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小凤多方查证,越查越心惊。 他发现那些刺杀、下毒、暗算的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各不相关,但每一条线索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宫。 有人在赌局背后操纵赔率,赚到的钱全部流向了同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主人,是宫里的一个太监总管。 有人想要杀死西门吹雪,除了因为赌局,还有制造一些事端,让所有人把目光聚焦他和叶孤城的大战上。 追杀西门吹雪也许只是个幌子。 有人想要杀死叶孤城,性质应该和西门吹雪差不多,可是怎么感觉奇怪不对劲,好像涉及一个惊天阴谋。 推断当中,叶孤城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103章 决战紫禁之巅 陆小凤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拼在一起,拼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找到花满楼的时候,花满楼正在房间里调试他的古琴。 陆小凤把房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我查到一些东西了。” 花满楼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查到什么?” 陆小凤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灌了一口凉茶,然后把茶壶重重搁在桌上。 “南王世子。他和当今皇帝长得极为相似。” 花满楼的手指从琴弦上收了回来。 “有多相似?” 陆小凤转过头看着他。 “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 “宫里有内应。大内高层的太监,勾结外部势力,把这场决斗当成了调虎离山的幌子。” 花满楼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陆小凤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决斗晚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太和殿上。御林军、锦衣卫、大内密探、各路江湖高手,全都会围在太和殿周围。到时候皇宫的守卫力量会被抽空,而皇帝身边——” 他的手在圈中心点了一下。 “只会有寥寥几个人。” 花满楼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叶孤城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陆小凤摇了摇头。 “我还不清楚。但我确定一点——叶孤城不是一个会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的人。他一定有自己的算计,或者自己的苦衷。” …… 决战紫禁之巅当天晚上。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像一面银色的盘子。 整个皇宫灯火通明。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 御林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太和殿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的人混在人群里,盯着每一个可疑的面孔。 大内密探们藏在暗处,手里攥着各种机关暗器。 皇帝没有去太和殿。 他坐在乾清宫外的一处高台上,这里地势开阔,抬眼就能看到紫禁之巅的全貌。 高台上摆着一张龙椅,龙椅旁边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瓜果点心和一壶热茶。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自若。 他现在周围一个太监也没有。 不是他不想带太监,是他能信任的太监现在全都在外面牵制反贼。 曹正淳不在,魏忠贤不在,汪直不在,雨化田不在。 四大太监一个都没露面,太和殿那边的秩序全靠锦衣卫和六扇门在维持。 皇帝身边只有五个人。 阿姐坐在小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认真地剥皮。 她的手指白白嫩嫩的,剥橘子皮的动作格外仔细,每一瓣橘子上的白络都被她一丝一丝地撕干净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皇帝。 “皇上,饿亲手剥的,保证甜咧。” 皇帝接过橘子,看了阿姐一眼,然后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确实甜。” 阿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饿挑橘子的眼光可是一流的。” 她自己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口水在嘴角淌出来。 皇帝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阿姐把橘子咽下去,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确实挺‘甜’的。” 狗哥站在皇帝的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身上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金光神咒》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林北和侯卿藏在暗处。 林北蹲在高台旁边的屋檐上。 侯卿靠在一根柱子后面,红雨伞搭在肩上,铜锣挂在腰间,纸扇插在腰带里,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一直没停过。 降尘则盯着今天晚上的月亮,格外的血腥! 林北压低声音。 “今天晚上不对劲。” 侯卿摇了摇纸扇。 “岂止是不对劲,简直是有品。能让四大太监同时被拖住,背后的人手笔不小。”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月亮越升越高,终于到了午夜子时。 太和殿那边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嘈杂声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然后,两道人影从人群中跃起,轻飘飘地落在紫禁之巅的琉璃瓦上。 一黑一白。 西门吹雪穿白色长衫,腰悬乌鞘长剑,站在屋脊的西端。 叶孤城穿黑色劲装,手持海外寒铁剑,站在屋脊的东端。 一个西边来,一个东边来。 两个人隔着屋脊的弧度对望,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整个紫禁城鸦雀无声。 叶孤城先开口了。 “你来了。” 西门吹雪的回答简洁得像他出剑的速度。 “我来了。” 叶孤城的目光落在西门吹雪的剑上。 “你不该来的。” 西门吹雪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 “可我还是来了。” 两个人的对话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西门吹雪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现在不能出手。” 叶孤城的眉毛微微挑起。 “为何?” 西门吹雪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剑锋一样锋利。 “你的心还没有静。人心若乱,剑法必乱。剑法一乱,必死无疑。”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莫非你觉得我不战便已败?”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 “此刻若是败,非战之罪。我不愿乘人之危。” 叶孤城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可这一战,势在必行。” 西门吹雪收回了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我可以等。等到你的心静下来。” 皇帝远远地看着紫禁之巅上那两道人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两个人,倒是有意思。”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狗哥猛地转过头,看向高台左侧的阴影。 “有人。” 第104章 阴谋开始,被包围! 狗哥的声音还没落下,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把高台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穿过火把的光芒,看向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群。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他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唇,连耳垂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是南王世子。 皇帝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看到了南王世子身后的那个人。 王安。 皇帝最信任的太监之一,从小陪他长大读书的贴身太监。 皇帝的目光落在王安身上,停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王安?朕没想到真的是你。” 王安站在南王世子身后,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皇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静。 “朕多么不想在这里看到你。他们说是你的时候,朕还在想,是不是弄错了。朕特意派遣你出去,躲过这个闲言碎语。”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没想到你还是背叛了朕。” 王安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皇上,胜者为王。” 狗哥看到情况不对,瞬间催动《金光神咒》护体金光。 一道金色的光罩从狗哥身上扩散开来,把皇帝、他自己全部笼罩在其中。 金光流转,宛如实质。 王安看着那道金光,笑了一声。 “皇上真的以为这个铁王八能保护你?”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南王世子身后的三千多名精锐士兵,然后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 “叶孤城!你不是号称剑法天下第一吗?给我打破这个铁王八!” 他是真的叶孤城,假的那个叶孤城现在在紫禁之巅,那也是一个用剑高手,只不过剑道没有叶孤城强! 叶孤城面无表情地站在南王世子身后。 他的内心在疯狂吐槽。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剑法天下第一?那个和我争第一的现在还在紫禁之巅上站着呢!)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握紧了手中的海外寒铁剑,然后把目光转向狗哥身上的金光。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有一个人从士兵的队伍中走了出来,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锋。 他的右手捏着一个兰花指,手指纤细白皙,和他那副硬朗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左冷禅。 阿姐看到左冷禅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打量了他半天。 左冷禅抬手指着阿姐,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恨意。 “魔女!你杀我费师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阿姐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满是困惑。 “你是谁呀?饿认识你吗?” 左冷禅的脸色瞬间铁青。 “我就是嵩山派的掌门左冷禅!费彬是我师弟!我今天是来报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十足,但右手始终捏着兰花指,怎么都放不下去。 那个兰花指在他胸前翘着,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尾巴,把他所有的气势都毁了。 林北在暗处看到那个兰花指,差点笑出声。 (这家伙也练了《辟邪剑谱》?嵩山派掌门练辟邪剑谱,以后五岳剑派是不是练的剑都是《辟邪剑谱》?好像真有可能,老岳也练了哎。) 林北和侯卿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从暗处现身,一左一右落在皇帝身边。 降尘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她的手上握着漠北鼓鞭。 五个人把皇帝围在中间,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防护圈。 皇帝站在防护圈的中心,看着身边这五个人,忽然感觉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 (有这五个人在身边,天下何处去不得?) 王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哈哈哈!就五个人,怎么跟我们这几千人斗?” 南王世子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五位爱卿,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如果你们把后面那个奸贼诛了之后,朕亲自为你们封赏。” 林北听完这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抬起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真的吗?哎,不过可惜你来迟了一步。谁让你不是真的皇上呢,假的终究是假的!不过你拥有拿九族来赌的勇气,林北服你!” 听到开头的皇帝先是心头一紧,听到后面的话又松了口气。 皇帝沉着声音问:“朕就问一句,魏伴伴和曹正淳他们呢?” 王安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得意。 “曹正淳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你猜是谁拦的曹公公?不过皇上,你是永远不会知道啦!” 这句话明显挑拨离间,他没有说魏忠贤,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南王世子的耐心用尽了。 他的脸色沉下来,声音里带着冷意。 “朕再说一遍,束手就擒,朕会考虑考虑饶过你们!” 他话音刚落。 降尘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侯卿摇着纸扇,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阿姐把嘴里的橘子籽吐在地上,顺便也吐了一口唾沫。 狗哥知道自己必须合群,也往地上吐了一口。 南王世子的脸色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们,该死!全都给我上!” 林北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南王世子。 “一看你就知道出生在小门小户,一点规矩都没有。看我身后这位——才叫大气不拘一格,淡定犹如泰山!” 皇帝站在林北身后,腰背挺直,神色从容,完全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皇帝内心却在疯狂运转。 (其实朕内心也挺慌的,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朕就勉强……) 但听到林北的话后,皇上立刻把所有的紧张都压了下去,维持着平日里那副淡然从容的神态。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第105章 战!战!战! 轰——轰——轰—— 云萝郡主的寝宫方向,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太后寝宫那边也不断传来拆房子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声响隔着半个皇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北抬头看了看那两个方向,嘴角翘起来。 (看来是旱魃和江玉燕那边打起来了。旱魃那个爆破狂,今天算是过年了。) (后续锦衣卫收拾战场的时候,云萝郡主的寝宫里反贼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炸药伤。太后寝宫的那一群反贼,身体内力全被江玉燕吸干!) 南王世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给我杀!全都杀喽!这些全是叛贼!” 三千多名精锐士兵同时拔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广场上回荡。 然后林北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三千多名士兵的拔剑动作,完全一样——右手握剑柄,左手按住剑鞘,拔剑的同时身体微侧,剑尖斜指前方四十五度。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辟邪剑谱》的起手式。 三千个修炼了《辟邪剑谱》的士兵。 林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这是把整个南平王府的太监都拉来当兵了,可是南平王府不可能有这么多太监?” 左冷禅:惊喜吧,你猜猜有多少是我嵩山派的人!? 狗哥的金光依然稳稳地笼罩着皇帝。 叶孤城已经连续劈了十几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同一个点上,但金光纹丝不动。 叶孤城的剑是海外寒铁精英所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但砍在狗哥的金光上,连一道裂缝都砍不出来。 叶孤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这么多年练的武,难道喂了狗吗?) 降尘第一个冲进了士兵群中。 她的漠北鼓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缠绕住第一个士兵的脖子,然后用力一甩,那个士兵被当成流星锤一样甩出去,砸倒了身后一排人。 士兵们的长剑砍在鼓鞭上,发出当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但鼓鞭毫发无损。 越来越多的人被鼓鞭缠绕住,士兵们越聚越密,越聚越乱,剑法根本施展不开。 侯卿站在战场中央,红雨伞撑开,挡在头顶。 他右手按在腰间铜锣上,左手食指朝天,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士兵挥剑朝他刺来,剑尖刺穿了他的胸口。 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剑尖刺进去的感觉不对——那不是血肉的感觉,而是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里。 侯卿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然后伸手把剑拔了出来。 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流出了一团红色的雾气。 那个士兵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人是鬼?” 侯卿没有回答他。 他右手一翻,一记铜锣拍在那士兵的脸上,士兵当场倒地毙命。 然后侯卿蹲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尸体上。 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钻进了尸体的体内。 《泣血录》——操控尸体。 那具尸体猛地睁开眼,从地上翻身站起来,拔出剑,朝昔日的同伴扑去。 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他怎么活了?” “他刚刚明明死了!” “鬼啊!” 一个又一个士兵死在侯卿手下,然后一个又一个地站起来。 战场上的形势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发生了逆转——侯卿操控的尸体越来越多,活人士兵越来越少。 但侯卿的极限是五百具。 超过五百具尸体,他的内力就支撑不住了。 不过,用五百具尸体对付剩下的两千五百个活人,绰绰有余。 林北的金光全开,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流星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士兵们的长剑刺在他的金光上,就像刺在一堵墙上,连他衣服的边都碰不到。 林北手中握着那把备用刀,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但林北毕竟是一个人,他的内力有限,金光的强度随着内力消耗而逐渐减弱。 应该还能撑下去! 另一边,阿姐正被左冷禅追着打。 准确地说,是阿姐在跑,左冷禅在追。 阿姐现在的状态是孩童人格,武功大打折扣。 她一边跑一边喊,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救命咧!杀人咧!有人欺负小孩咧!林北快救救饿,阿姐被人欺负咧!” 左冷禅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的身法极快,每一步都带着一道残影,这是《辟邪剑谱》的诡异轻功。 配上他的嵩山剑法和寒冰真气,攻势凌厉得让人窒息。 阿姐被追得上蹿下跳,好几次差点被剑刺中。 她秦王绕柱,左冷禅一剑劈在柱子上,把柱子劈成了两半。 阿姐又窜到一座假山后面,左冷禅一掌拍在假山上,寒冰真气把整座假山冻成了小冰山。 阿姐跑着跑着,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左冷禅站在她身后,长剑扬起,嘴角挂着狰狞的笑。 “魔女,受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趴在地上的阿姐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直直地从地面上竖起来,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样。 阿姐转过身,眼睛变了。 那双原本清澈天真的眼睛,此刻变得冰冷而深邃。 瞳孔里仿佛藏着两团赤红色的火焰,在月光下燃烧。 萤勾上线了。 左冷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危险。 不仅仅是来自武功上的压制,还有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盯上了。 他挥剑刺去,剑尖指向萤勾的咽喉。 萤勾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长剑在她指尖停住了,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然后萤勾两根手指轻轻一转。 咔—— 长剑断成了三截。 左冷禅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扔掉断剑,双掌齐出,寒冰真气全力催动,周围的空气都结了霜。 他一掌拍在萤勾的肩膀上,寒冰瞬间覆盖了萤勾的整条手臂。 萤勾低头看了看被冻住的手臂,然后轻轻一抖。 冰层碎裂,掉了一地。 她的手臂完好无损。 左冷禅彻底慌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手段全部使了出来——嵩山剑法没用,寒冰真气没用,辟邪剑谱没用,就连他偷偷学来的“吸星大法”也不起任何作用。 (“吸星大法”——朱无视的暗手,是朱无视给他的残缺版吸功大法。左冷禅一直把这招当成保命的底牌,从不轻易示人。和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在一掌拍中萤勾的同时发动了吸星大法。 但一股内力涌入他的体内后,就像是石沉大海,什么反应都没有。 萤勾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吸功大法?残缺的。” 第106章 阿姐改变局势 萤勾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吸功大法?残缺的。” 她的声音还是阿姐的声音,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萤勾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左冷禅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然后他的四肢就失去了知觉。 萤勾把他的双手双脚全部打断了。 对,彻底打断。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传播中炸开,像放鞭炮一样连绵不绝。 左冷禅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只剩下身体和脑袋还能动弹。 他变成了一个人彘。 萤勾蹲下来,低头看着他。 左冷禅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声音断断续续。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强?” 他不服。 他苦练了几十年的武功,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从一个正常的男人变成现在这副不男不女的鬼样子。 还有自己的《辟邪剑谱》在萤勾面前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萤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抬起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左冷禅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被踩了出来,连带着一大口鲜血喷在地上。 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萤勾转过头,目光扫向那群士兵。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士兵群中。 凡是她经过的地方,就没有一块完整的尸体。 血肉横飞,骨碎如雨。 士兵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被一台无形的绞肉机碾过一样。 皇帝在高台上看到这一幕,鸡皮疙瘩从头顶一直起到脚底板。 他用袖子捂住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涌。 皇上:要不是还要注意形象,朕早就吐了一地。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阿姐那边的战况,然后转过头,继续砍人。 但他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话。 (以后千万不能惹阿姐生气。绝对不行!以前是我不懂事,阿姐我错了!) 当最后一个修炼了《辟邪剑谱》的士兵倒下后,战场上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侯卿的红雨伞轻轻合上,那五百具被他操控的尸体在失去内力支撑的瞬间全部倒地,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尸体。 降尘收起鼓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沾满血渍,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林北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插回刀鞘。 萤勾站在尸堆中间,眼中的幽蓝色光芒渐渐褪去,又变回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叶孤城站在原地,手中的海外寒铁剑已经卷了刃。 他破不了狗哥的金光。 他看向石破天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绝望和敬佩。 王安和南王世子彻底绝望了。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完好无损的林北五人,看着依然稳稳当当站在金光里的皇帝——他们知道,自己输了。 三千多名修炼了《辟邪剑谱》的精锐士兵,全灭。 一个剑圣级别的叶孤城,连皇帝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个嵩山派掌门左冷禅,被人揍成了人彘。 所有的底牌全部打光了,一个都不剩。 南王世子的手指开始发抖。 王安的膝盖在打颤。 明明说好的那些武林高手,到现在一个也没有出现。 皇帝这边的动静这么大,整个皇宫都被惊动了。 锦衣卫和大内密探应该早就到了才对,但他们到现在都没出现。 这说明那些反叛势力确实出了一点力——他们把曹正淳、魏忠贤、汪直、雨化田全部拖住了。 这四个太监是皇帝最得力的护卫力量。 他们的武功都在当世顶尖之列,联手之下几乎没有对手。 要把他们四个人同时拖住,需要多强的力量? 林北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的思路往另一个方向拐了一下。 (太监掌权依靠皇帝,太监又没有儿子,曹正淳他们造反干麻?不可能造反!当然,如果有极个别另说。) 他的目光瞟了一眼王安。 王安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冲天炮。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赌最后一把。 他拉下引信,冲天炮射向夜空,在半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是一张南王的笑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巴咧到耳根,卡通得不行。 烟花映在王安的脸上,把他那张绝望的脸照得格外滑稽。 王安仰头看着烟花,嘴里念叨着。 “一只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还有后手!我们还有后手!” 烟花消散后,夜空恢复了宁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王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举着冲天炮的残壳,站在尸堆中间,像一个傻子。 林北双手抱胸,用一种看耍猴的眼神看着他。 “哇,一支穿云箭哎,结果呢?你的人呢?” 南王世子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盯着王安。 “人呢?你告诉我的人呢?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 王安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成了弃子!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往上看。 只见阿发双手旋转着一个螺旋桨装置,从天而降。 他头上的螺旋桨哗啦啦地转着,带起一阵强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一窝乱草。 阿发身后跟着一个巨大的热气球,热气球上站着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梯子的装置,梯子上绑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坐热气球的正是——大内密探零零狗。 阿发在半空中就开始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皇——上——微——臣——救——驾——来——迟——反贼——已——经——全——部——被——消——灭——” 第107章 大战结束,对决开始! 热气球开始缓缓降落在地上。 阿发也收起螺旋桨,双膝跪地,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 阿狗从热气球上跳下来,跪在阿发旁边,磕头的动作和阿发如出一辙。 “皇上,所有叛军已全部伏诛!” 阿发和阿狗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同时涌出了无数人马。 锦衣卫的人从东边涌出,飞鱼服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东厂太监从西边涌出,黑色的身影像潮水一样铺开。 大内密探们从南边涌出,手里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关武器。 御前侍卫从北边涌出——他们是来得最晚的一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满是愧疚。 “回皇上,郭大人和曹督主他们还在牵制反贼高手,暂时无法脱身!” 林北的目光落在大内密探们手中的武器上,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恭喜发财、十二生肖——每个人手里拿的全是那天在阿发家里见过的发明。 弹簧飞拳、鳞甲剑、墨弹笔、飞鸟探,还有那个让林北和侯卿落荒而逃的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 还有一些林北不认识的武器——一个十二生肖特工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水枪的东西,但枪口里喷出来的不是水,是蓝色的火焰。 另一个特工扛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筒,筒口对准天空,里面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北戳了戳阿发的肩膀。 “阿发,你不介绍一下?” 阿发赶紧站起来,先朝皇帝鞠了一躬,然后拉着旁边那个憨厚的年轻人走到林北面前。 “林掌柜,这位是阿狗,零零狗。我的好兄弟,也是一个擅长发明的发明家。您不认识他很正常,他们前一段时间被派出去办事了,刚好最近才回来。” 前一段时间是恭喜发财在当值。 林北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你好!林北!” 阿狗伸出手和林北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阿狗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 “你……” 阿发赶紧摆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不要误会阿狗,这是林掌柜,姓林名北,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阿狗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真的不是占我便宜吗?他这个名字叫得也太占人便宜了。) 但阿狗是个老实人,他只想了半秒钟就放弃了纠结,重新调整好表情。 “你好,大内密探零零狗,你叫我阿狗就行了。” 阿发在旁边补充。 “阿狗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两个平时经常一起交流发明。我的机关术和他的化学术经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皇帝在高台上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回过神,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皇上!”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谈完了?” 阿发和阿狗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谈完了好。” 皇帝伸手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王安和南王世子。 “把这两个叛贼拉下去审。” 几个锦衣卫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王安和南王世子拖走了。 王安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没有人听清他说的话。 南王世子已经完全瘫了,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着走,龙袍在地上磨出了两道长长的印子。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叶孤城身上。 叶孤城站在原地,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把有几个缺口的海外寒铁剑。 他的骄傲,他的白云城,他的天外飞仙,在这个夜晚全部碎成了渣。 但他还是不服。 他破不了狗哥的防御,这件事他认了。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辈子练的剑法,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如此无力。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林北,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个人怎么处理?你们几个一起上,把他收拾了?) 林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白色的人影忽然从天而降。 西门吹雪。 他左手拎着一个人头,右手握着他那把乌鞘长剑。 人头的脸朝外,火把的光照在人头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和叶孤城一模一样的脸。 假叶孤城。 紫禁之巅上那个穿黑衣的“叶孤城”,从一开始就是个冒牌货。 要不是假叶孤城武功那么“极品”,西门吹雪还发现不了。 假叶孤城: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只有一小节,结果没有想到有三四层楼这么高! 西门吹雪把假叶孤城的人头扔在地上,人头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叶孤城的脚边。 周围所有人同时做出了防御姿态。 锦衣卫拔刀,大内密探举起机关武器,御林军竖起盾牌,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了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无视了所有的武器和目光。 他看着叶孤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一直在耍我?” 叶孤城抬起头,看着西门吹雪。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对。从下战帖的那一刻开始,就为了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想不到会成这样。” 林北忽然一拍脑门,像被雷劈了一样跳起来。 林北猛地转过身,朝侯卿、降尘和萤勾疯狂招手。 “快!快!快!” 三大尸祖一脸茫然。 “什么快?” 林北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赶紧去赌坊收账!刚刚西门吹雪砍下假叶孤城人头的时候,太和殿那边观摩的人肯定看到了!说明赌局已经结束了!庄家马上就要封盘了!” 侯卿的纸扇停在了半空中。 降尘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咱们押的钱——” 林北急得直跳脚。 “如果现在西门吹雪和真叶孤城再打起来,庄家就会发现被耍了,到时候重新开盘,谁知道谁输谁赢?蝴蝶效应懂不懂?万一西门吹雪输了,咱们的银子就打水漂了!” 三大尸祖同时转身,朝皇帝的方向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降尘率先开口,脸上的表情郑重其事。 “皇上,微臣忽然腹痛难忍,需要立刻出宫就医。” 侯卿睁眼说瞎话紧跟着说。 “臣的红雨伞忘在宫外了,那是臣的传家之宝,必须亲自去取。” 萤勾眨了眨大眼睛,变回孩童状态的她说话又恢复了陕西口音。 “饿肚子饿咧,要出去找点吃的。” 三个人说完,不等皇帝回答,身影一闪,直接消失在原地。 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没留下。 皇帝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北。 “他们这是……” 林北干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 “皇上,他们确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林北以人格担保。” 皇帝看了他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了目光。 “行吧。” 第108章 决战紫禁之巅,续! 叶孤城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疲惫和恳求。 “皇上。”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 叶孤城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捧着自己那把剑。 “叶孤城罪无可恕,不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允许我和西门吹雪打最后一战。”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个人,该杀。但他也是一代剑客。临死之前让他打一场,算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叶孤城是反贼,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 林北凑到皇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脸上的表情殷勤得不像话。 “皇上,算微臣求你,让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打这一场吧。他们的战斗举世罕见,错过这一次,以后可就再也看不到啦。” 然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微臣也不瞒皇上,林北之前在镖局的私房钱全部押了西门吹雪赢,嘿嘿。” “不过微臣真的觉得,两位高手的战斗还是挺精彩的,反贼已经全部伏诛,皇上就当微臣这一次来京城的奖励?” 皇帝转过头看着林北,伸出手指朝他点了点。 “你呀。” 然后他抬高了声音。 “好。朕准了。你们可以打。”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同时单膝跪地。 “谢皇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跃起,飞向紫禁之巅。 紫禁之巅上,两道人影稳稳地落在琉璃屋脊上。 西门吹雪穿白衣,叶孤城穿黑衣。 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屋脊。 琉璃瓦上的露水反射着月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太和殿下,万人仰望。 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没有人敢出大气,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有些人好奇,刚刚叶孤城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不好,赌坊!!! 关心自己的钱的,瞬间意识到什么? 他们遇到杀猪盘了!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面对面站着,相隔三丈。 两个人的剑都没有出鞘,但剑气已经在空中碰撞了无数次。 西门吹雪先开口。 “你学剑?” 叶孤城的回答干净利落。 “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叶孤城的剑上。 “你知不知道剑的精义何在?” “你说。” 西门吹雪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像被剑锋打磨过。 “在于诚。唯有诚心正意,方能到剑术巅峰。不诚之人,不足论剑。” 叶孤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苦涩,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 “诚?” 西门吹雪的目光重新回到叶孤城的脸上。 “你不诚。” 叶孤城沉默了许久。 月亮在叶孤城身后缓缓移动,把他和西门吹雪的身影拉成了两条长长的灰色线条。 叶孤城忽然开口,反问了一句。 “你学剑?” 西门吹雪的回答和他的剑一样简洁。 “学无止境,剑术更是如此。” 叶孤城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你既学剑,便当知晓——学剑之人,只需诚于剑,不必诚于人。” 西门吹雪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中的乌鞘长剑横在身前。 “此剑乃天下利器,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叶孤城也把手中的海外寒铁剑横在身前。 “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西门吹雪的目光在叶孤城的剑上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好剑。” 叶孤城点了点头。 “本是好剑。”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低沉,变得决绝,像是在宣读自己的墓志铭。 “我已败过一次,不能再败于剑下。今日,只求死在天下第一剑客的剑下。” 西门吹雪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本不必如此。” 叶孤城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 “白云城主,岂能受刑于殿上,受辱于凡夫。能死在你的剑下,是剑客最好的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西门吹雪。 “请出招吧,不过可惜。” 叶孤城说完最后一句话,两道身影从太和殿下方飞掠而上,落在屋脊的边缘。 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单膝跪地,朝皇帝的方向抱拳。 “参见皇上。” 花满楼也跟着行礼。 他眼睛上的薄纱已经取下,一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皇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免礼。今天晚上你们也是出了大力的,快坐下来看戏。” 陆小凤和花满楼齐声应道:“是!” 二人坐下后。 林北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紫禁之巅上扯着嗓子大喊。 “西门吹雪!你一定要赢啊!我可是押了你两万两白银赢啊!” 西门吹雪的剑都差点被这句话震歪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站在皇帝旁边的林北,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叶孤城,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你就是输给这种人?” 叶孤城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远处的狗哥。 “哎,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强。我在那个金光身上感觉到很强大的剑意。” 他伸手指了指狗哥的方向。 “不是那个贱兮兮的家伙,是皇上旁边的那个。” 西门吹雪的目光转向狗哥。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他看到了站在皇帝身边的年轻人。 狗哥也在看他,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 西门吹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哦。” 叶孤城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向往。 “如果他能和我们一战该有多好。可惜。” 西门吹雪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剑锋般的锐利。 “等我一会。” 太和殿下方,万千观众忽然看到西门吹雪的身影从紫禁之巅上消失了。 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西门吹雪怎么走了?” “不打了吗?” 第109章 意外?狗哥加入,剑为树枝! 西门吹雪的身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皇帝面前。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西门吹雪,你不和他打,来朕这干嘛?” 西门吹雪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目光一直在看狗哥。 “皇上,叶孤城说您旁边这位是个不逊于我们的剑道高手。我们希望能和他打一场。” 皇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狗哥。 “狗哥,他说你是用剑高手。你会用剑?” 狗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皇上,我会一点(亿)剑法。” 林北:没错,是亿点点。 狗哥:“可是我没有剑,怎么跟你们打?” 西门吹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没有剑?不可能。我感觉到你身上强大的剑意,不可能没有剑。” 狗哥摇了摇头,表情认真。 “我是真的没有。” 狗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打的话,等我一下。” 西门吹雪以为狗哥去找他的剑了,站在原地等着。 五分钟后,狗哥回来了。 狗哥手里拿着一根刚从路边折下来的树枝,树枝上还带着几片绿叶,断口处渗着新鲜的树汁。 狗哥举起树枝,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西门吹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个人,拿一根树枝来羞辱我?)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剑气从剑鞘里溢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陆小凤眼尖,一看西门吹雪的脸色就知道要糟。 陆小凤冲到西门吹雪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西门吹雪,你别怪狗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格外认真。 “他是赤子之心,完全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可以发誓,狗哥现在绝对能和你们打一场。” 西门吹雪看了陆小凤一眼,然后又看了狗哥一眼。 狗哥站在皇帝旁边,手里举着那根带着绿叶的树枝,脸上的表情坦然得没有任何杂质。 西门吹雪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剑气收了回去。 “走。” 狗哥举着树枝跟着西门吹雪飞上了紫禁之巅。 太和殿下又是一阵骚动。 “第三个人上去了!” “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拿了一根树枝?” “树枝?他这是送死吗?” 叶孤城看着狗哥落在屋脊上,目光落在那根树枝上,没有笑,也没有轻视。 他认真地拱了拱手。 “你来了。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狗哥也认真地回礼。 “我叫石破天,他们一般叫我狗哥。” 叶孤城看了看狗哥右手握着的树枝,问了一句。 “这是你的剑?” 狗哥点了点头。 西门吹雪站在两个人之间,乌鞘长剑终于出鞘。 剑身如秋水,剑光照亮了半个屋脊。 “既然如此,我们开始吧。” 叶孤城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有一剑,天外飞仙。” 他全力催动内力,施展出自己的绝学——天外飞仙。 这一剑是白云城叶家的家传绝学,号称世间无解的剑法。 叶孤城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从屋脊上跃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像仙人凌空飞来,飘逸又致命。 月光洒在他的剑上,把他的剑尖染成了一颗流星。 天外飞仙,如仙如幻。 但这一剑,已不再完美。 因为施展这一剑的人心有裂痕。 执念、失败、愧疚——所有的重负压在他身上,剑招虽然依旧华丽,但内核已经不再圆满。 西门吹雪出剑了。 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华丽的光影,没有飘逸的身姿。 只有一剑——干净、利落、快到极致。 这一剑,破掉了天外飞仙的所有变化,直取叶孤城和狗哥的咽喉。 而狗哥也动了。 他催动《太玄经》中的剑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根普通的树枝,在《金光神咒》灌注下,变成了一柄绝世神兵。 你可以理解为武装色霸气包裹刀剑。 树枝上的绿叶在剑气的激荡下纷纷碎裂,化作绿色的碎屑在月光中飘散。 狗哥一剑挥出,剑意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三道剑光同时绽放。 西门吹雪的剑,锋锐绝伦。 叶孤城的剑,华美无双。 石破天的剑,纯粹无瑕。 三道剑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然后—— 叶孤城的剑尖先碎了。 天外飞仙在西门吹雪的剑锋面前不堪一击,剑气被劈成两半,剑招被破得干干净净。 西门吹雪的剑刺中了叶孤城的胸口。 一剑穿心。 叶孤城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与此同时,狗哥的剑意也到了。 那道纯粹无瑕的剑意横扫而来,同时撞上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剑气。 西门吹雪的剑从叶孤城胸口抽出来,挡住了狗哥的剑意。 两股剑气相撞,西门吹雪只感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从对方的“剑”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内腑翻涌。 他后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叶孤城就更惨了。 他本就被一剑穿心,狗哥的剑意撞上来的时候,他连挡都没挡,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琉璃瓦上,滑出去三四丈远。 屋脊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叶孤城仰面躺在琉璃瓦上,白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望着头顶的明月,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映得像一块玉石。 他坦然认输。 “西门吹雪,你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过头看向狗哥,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 “还有你……石破天……你的剑,纯粹得没有任何杂念……死在你这样的剑客面前,是我叶某人的荣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像一缕青烟。 “一生练剑,死于剑下……不枉此生。” 说完这句话,叶孤城闭上眼睛,就此气绝。 白云城主叶孤城,陨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太和殿下,万人静默。 月光照着叶孤城的尸体,把那一袭黑衣映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躺在那里,神色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西门吹雪站在叶孤城尸体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对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死去的叶孤城说话。 “来之前,我的妻子孙秀青已有身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剑尖上还滴着叶孤城的血。 “所以我有了牵挂,有了顾虑。今天这一战,我没有做到全无杂念,对不起了叶孤城,这一场战斗,我们都没有达到最强的状态。” 他把剑收入鞘中,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西门吹雪的剑是无情剑。没有杂念的西门吹雪才是最强的。我们两个不再纯粹的人,输给了一个天生纯粹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狗哥。 “石破天,你赢了。我会再次挑战你的。” 狗哥还举着那根树枝,听到西门吹雪的话,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好!我欢迎你!” 狗哥以为西门吹雪单纯找他“切磋”武艺呢。 西门吹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跃下紫禁之巅,消失在月色中。 狗哥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树枝。 树枝在他手中粉碎,化作细碎的木屑,被夜风吹散。 它撑到了最后一刻。 狗哥站在屋脊上,看着手中只剩下一截树皮的残枝,挠了挠后脑勺,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 (其实我还有一招“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没有用出来呢。想不到战斗这么快就结束了!) 太和殿下,万千人目睹了这一切。 一代剑圣叶孤城,就此陨落。 这个夜晚,注定要被江湖人记住一百年。 第110章 三大尸祖成功抵达赌坊 西门吹雪离开后,太和殿下的万千观众彻底炸了锅。 赌西门吹雪赢的人把帽子往天上扔,抱着旁边素不相识的汉子又跳又叫。 “赢了!赢了!老子赢了七百五十两!” 赌叶孤城赢的人则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手里的下注单被攥成了废纸团。 有人当场号啕大哭,有人两眼发直盯着紫禁之巅上叶孤城的尸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一个押了叶孤城三千两的壮汉把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插,仰天长啸。 “叶孤城!你死就死了,你倒是赢一场再死啊!我的三千两啊!我娶老婆的棺材本啊!” 旁边那个瘦高个道士则笑得满脸褶子,拍着壮汉的肩膀。 “贫道早说了,西门吹雪必赢。你非不信。” 壮汉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揪住道士的领子。 “你得意什么!你押了多少?五两?十两?” 道士挺起胸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下注单,在壮汉面前晃了晃。 “贫道押了二百两。” 壮汉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 “赌球害人,赌球害人啊……告诉后世的人,远离世界杯!” 林北站在高台边上,看着太和殿下那一片悲喜交加的场景,摇了摇头。 “林北算是看明白了,赌狗不得好死。以后镖局的兄弟们谁要是敢去赌坊,林北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然后林北转过身,凑到皇帝身边,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的好皇上哎,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斜了他一眼。 “说吧。你今天晚上的功劳不小,只要不是太过分,朕都准了。” 林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叶孤城的遗骸,能不能交给小的处理?” 皇帝看了他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挥了挥手。 “人都已经死了,你要就带走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难道还能活过来不成?” 林北的嘴角抽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后面那句话。 他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紫禁之巅上扯着嗓子大喊。 “喂!狗哥!麻烦你把叶孤城的遗骸带到城外安葬!” 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给狗哥的,其实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狗哥站在屋脊上,听到林北的喊声,点了点头。 狗哥弯腰抱起叶孤城的尸体,脚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 咻—— 一道金色残影划过夜空,狗哥连人带尸消失在了紫禁之巅上。 速度之快,太和殿下的观众连反应都来不及。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林掌柜,你老实交代,你要叶孤城的遗骸干嘛?” 林北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皇上,你也知道降尘有一个绝活叫做鬼医手。只要人还没死透,应该能救活。林北就想着,这么个高手死得太可惜了,干脆看他能不能给我们镖局‘干活’。” 皇帝闻言,眉毛挑了起来。 “你就这么诚实?不像你啊。”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 “皇上,你是不知道你家锦衣卫有多厉害。我们镖局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人,不得被查个底朝天啊。以前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咱们现在已经进了皇上的视线,皇上你能放心?” 他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 “所以林北干脆老实交代,皇上也能安心。再说了,他叶孤城有我们看着,反不了,皇上更加放心。” 皇帝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林北。 “算了,你们要就要吧。不过他知道的东西,你们要想办法让他吐出来。” 皇帝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了几分。 “还有,叶孤城在今天晚上已经死了。懂?” 林北立刻单膝跪地,抱拳。 “皇上放心。从今天开始,没有叶孤城这个人。有的也许是叶孤,或叶城,或者干脆叫孤城也行,名字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向远处的紫禁之巅。 (其实皇上自己也想知道降尘的鬼医手到底有多厉害。万一自己以后有什么小病小灾的,完全可以找降尘。一个人情而已,皇上给得起,而且皇上也不怕林北起什么坏心思。如果真的有坏心思,皇上今天晚上就不可能活得下来。) …… 京城外,最大的赌坊门口。 降尘、侯卿、萤勾三个人,每人肩上扛着一个麻袋,从赌坊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系得严严实实,隐隐能听到里面银锭和银票碰撞的脆响。 这一次,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整整三十万两。 当然,大部分最终都会进入阿姐的小金库。 因为这三十万两是用镖局的公账银子赚来的。 再加上每个人自己的私房钱投进去的部分,他们每个人少说都能分到上千两。 时间倒回到半个时辰前。 三大尸祖冲进赌坊的时候,赌坊的伙计和庄家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账本。 西门吹雪砍下假叶孤城人头的那一刻,整个京城的赌坊都疯了。 “封盘!封盘!西门吹雪赢了!” “等等!叶孤城的人头是假的!真的叶孤城还没死!” “什么?还没死?那赌局不算!” “不算个屁!谁知道后面那个是真是假的,人头都落地了,是不是想赖账!” 吵吵嚷嚷的声音把三大尸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降尘把麻袋往柜台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少废话!我们押的是西门吹雪赢。现在西门吹雪赢了,兑钱!” 柜台后面的伙计缩着脖子,声音发虚。 “这……这位客官,现在情况特殊。叶孤城是真是假还不好说,这赔率怎么算……” 降尘眼睛一眯,手臂上的黑色符文在烛光下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你再说一遍?” 伙计的双腿开始发抖。 侯卿在降尘身后摇着纸扇,慢悠悠地开口。 “有品的人,从不多说废话。我们下了注,有了结果,你就兑钱。这是赌坊的规矩。难道你们想赖账?” 阿姐趴在柜台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饿们投了多少钱,你们自己看看账本咧!要是敢少给一个铜板,饿就让降尘把你的手剁下来做成药引子!” 正在这时,一个赌客从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江湖快报。 “江湖快报,出结果了!叶孤城死了!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不过他们俩都输给了一个叫石破天的人!消息来源是陆小凤,他在现场第一排!” 赌坊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 第111章 分赃 “陆小凤说的?那还能有假?” “石破天是谁?” “别管石破天是谁!关键是叶孤城死了!死在西门吹雪剑下!那就是西门吹雪赢了!” 庄家从后堂走出来,脸色铁青,但语气还算沉稳。他拍了拍柜台。 “既然叶孤城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那就是西门吹雪赢了。兑钱。” 三大尸祖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降尘把麻袋口子撑开,伙计们往里倒银子,一锭一锭,倒得满头大汗。 三十万两白银,装了三个大麻袋,每个麻袋都快有半人高。 侯卿扛麻袋的姿势最优雅,用红雨伞的伞柄挑着,像挑着一袋棉花。 降尘直接把麻袋拎在手里,走路带风。 阿姐的麻袋是她自己的那个,也扛在小小的肩膀上,看起来随时会把她压垮,但她愣是一步没晃。 三个人刚走出赌坊没多远,就被人盯上了。 十几个江湖人从暗处围了上来,领头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扛着一柄鬼头刀。 “三位,麻袋留下,人可以走。不然——” 刀疤脸的话只说到一半。 降尘的鼓鞭已经甩了出去,缠住了他的脚踝,然后猛地一扯。 刀疤脸头朝下砸在地上,门牙磕飞了两颗。 侯卿打开红雨伞,伞面飞速旋转,把从侧面扑上来的三个汉子全部扇飞出去。 阿姐站在原地,抬起脚,然后狠狠地踩在一个想要抢她麻袋的瘦子脚背上。 “饿的东西你也敢抢!你当饿是吃素的咧!” 咔嚓一声,瘦子的脚骨碎了。 其余的人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 但他们跑得没有降尘的鞭子快。 鼓鞭在空中甩出十几个弧圈,把所有人全部缠住,然后收紧。 降尘拍了拍手,走到那些被缠住的江湖人面前。 “既然你们想抢我们,那就别怪我们反客为主了。” 三大尸祖开始搜身。 银子、铜板、玉佩、匕首、药瓶、下注单——凡是值钱的东西全部拿走。 就连那些人穿的靴子都被扒了下来,因为降尘说“这靴底是牛皮的,能卖几文钱”。 最后,那十几个江湖人只穿着内裤,并排蹲在墙角,用双手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比死还难看。 “女侠饶命!好汉饶命!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降尘把战利品塞进麻袋里,满意地拍了拍手。 “滚。” 十几个人如蒙大赦,光着脚一溜烟跑没影了。 暗处,其他几个本来也在打主意的江湖人默默收回了脚,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没看到被收拾的人有多惨吗? 对于混江湖的来说,脸面比命还要重要! 天快亮的时候,三大尸祖回到了庆寿宫。 旱魃、江玉燕、林北和狗哥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狗哥把叶孤城的尸体装在了一口临时找来的薄木棺材里,棺材就停在偏厅的角落里。 降尘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活动了一下肩膀。 “累死了。三十万两,全在这儿了。” 林北蹲下来,打开麻袋看了一眼,然后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林北还以为能‘抢’回来十万两就不错了。” 阿姐在旁边纠正他,小脸上满是不服气。 “什么抢回来?这是饿们光明正大赢回来的!” 林北摆了摆手。 “行行行,赢回来的。走,进屋分钱。” …… 早朝开始前一个时辰,庆寿宫的圆桌前围了七个人——林北、狗哥、江玉燕、四大尸祖。 阿姐抱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宣布分配方案。 “除去公家的钱,剩下的按各人投入的私房钱比例分。” 她先从麻袋里数出十两纹银一锭的,整整齐齐码在江玉燕面前。 “燕子,这是你的,八百两。” 江玉燕接过银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裙子,整个人看起来文静又乖巧。 “谢谢我的好阿姐。” 阿姐又数出一叠银票,拍在林北面前。 “林北,这是你的三千两。” 林北小金库全部梭哈了,所以才有的三千两。 林北把银票接过来,在手指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错不错,够林北挥霍一阵子了。” 狗哥的那份是一千八百两现银,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狗哥,你的。” 狗哥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把银子一锭一锭地塞进去。 塞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阿姐。 “阿姐,你少给了自己一份。” 阿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算盘。 “饿才没有咧!” 狗哥很认真地说。 “你算了公家的,算了燕子的,算了林北的,算了我的,算了降尘的,算了侯卿的,算了旱魃的。但是你没有算你自己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降尘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阿姐面前的算盘,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 “狗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算术的?” 狗哥眨了眨眼睛。 “我不会。但我会数数。” 阿姐的小脸唰地红了,她低下头,在算盘上又拨了两下。 “饿那是……饿是想最后再算自己的,着啥急嘛!” 最终,四大尸祖每人分到一千两以上。 阿姐分得最多,一千五百两,因为她的私房钱投得最多。 阿姐攥着银票,小脸上满是懊恼。 “早知道就再多投一点咧!真是的!” 林北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看着她。 “你还不满足?这就是赌徒心理!这种事情要是不知道内幕,输都不知道怎么输,肯定倾家荡产!” 阿姐撅了撅嘴。 “饿就是说说而已嘛!” 林北把茶杯放下,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六个人。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以后,林北打算买点礼物带回去给家里那六个人。曲非烟、林平之、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你们有没有意见?”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摇头。 “没意见。” 阿姐一边数钱一边补了一句。 “饿没问题,反正花的是你的钱。” 林北白了她一眼。 “就你话多。” 第112章 封赏 天亮了。 七个人换上了正式的衣服。 林北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狗哥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用木簪子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 江玉燕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降尘换了一件黑色的短打。 侯卿还是那一身白衣,手里还是那把纸扇,说什么也不肯换,在他眼里,其他颜色的衣服都没品。 阿姐穿了件嫩黄色的短袄,头上扎了两个小鬏,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 旱魃还是那件衣服,刚刚换过,只不过看起来太奇怪,就不换了! 七个人在太监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奉天殿外。 早朝已经开始了。 奉天殿里传来皇帝的声音,虽然隔着大门听不太清楚,但那语气里的怒意却清清楚楚。 “南平王世子,朕待南平王不薄!竟敢谋逆!” “王安!你跟着朕二十多年!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还有你们,你们以为躲起来就干净了吗?做梦!” “对了,还有嵩山派!左冷禅!一个江湖门派的掌门,竟敢掺和到皇宫内乱中来!” “曹正淳!” “奴婢在。” “朕要让嵩山派从此在江湖上除名!五岳剑派,以后只有四岳!这件事你去办,办不好,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 台阶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次谋逆案件,直接或间接牵扯到上千名官员,所以皇帝才那么生气。 林北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听着里面的动静,朝侯卿使了个眼色。 “经此一役,嵩山以后只有少林寺了。五岳剑派变成四岳剑派,左冷禅那一脉算是彻底连根拔起。” 侯卿微微点头,表情淡然。 过了一会儿,殿门打开,一个太监尖锐的声音从里面走传出来。 “宣,顺风镖局林北、石破天、江玉燕、降尘、侯卿、旱魃、萤勾,进殿!” 七个人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进奉天殿。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龙椅上坐着皇帝,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面沉如水。 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两侧站着一排大内侍卫,刀剑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七个人走到殿中央,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对于这种大场合行跪拜礼,他们七个人没有任何压力。 尊严?多少钱一斤? 林北的内心活动格外丰富。 (虽然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但林北从小没有父母,如果你能找来林北还要感谢你。再说龙椅上坐的那个可是林北现在的衣食父母啊!他给的太多了!如果还要把尊严拿来说事,这个东西就要看付出与回报。) 皇帝抬了抬手。 “平身。” 七个人同时站起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林北身上。 “林掌柜,顺风镖局这一次护驾有功。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朕都满足。” 林北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 “回皇上,我们不想当官,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过皇上以后有什么用得到我们兄弟的,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皇上真的想赏赐一点什么,就赏赐一点黄白之物。这东西多多益善。” 皇帝笑了。他靠在龙椅上,伸出手指点了点林北。 “你呀!昨天听他们讲你们在赌坊赢了三十万两,怎么,还不满足?” 皇帝叹了口气,脸上装出一副愁容。 “别看朕表面看上去很光彩,其实朕也挺穷的。这样吧,朕送你们一件礼物。” 皇帝拍了拍手。 “来人,抬上来。” 几个侍卫从殿后抬出来一块匾额。 匾额用红布蒙着,足有六尺长、三尺宽,四个人抬着都显得沉甸甸的。 “咚”的一声,匾额被立在殿中央。 皇帝站起来,负手而立。 “林北啊,你可以掀开看看。” 林北的眼睛一亮,心跳骤然加速。 (林北好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红布,用力一扯。 红布落下。 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顺风镖局”。 右下角还有四个小字——“官方认证”。 整块匾额用紫檀木制成,烫金大字,龙纹边框。 晨光落在上面,金光闪闪,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旁传来。 “怎么样?满意吧?虽然朕不可以直接给你财富,但有了这块匾额,顺风镖局的财富以后会源源不断。” 林北咽了口唾沫,然后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妈呀,林北这辈子不用愁了,下一辈,下下一辈生活无忧了! 磕这个头是真心实意! “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了笑。 “起来吧。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林北刚站起来,听到“还有”两个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还有?” 皇帝从龙椅旁边拿过一块金灿灿的牌子,朝林北扔了过去。 “接着。” 林北伸手接住。 金牌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皇帝说:“这个金牌,可以让你们随时出入皇宫,无需通传。” 林北把金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又看。 皇帝继续说:“既然不封官,那就封号。” 他伸手指向降尘、侯卿、萤勾、旱魃的方向。 “你们四个以后是大明官方认可‘四大尸祖’的名号。降尘、侯卿、萤勾、旱魃,封号如旧。” 降尘和侯卿对视一眼,同时躬身。 “谢皇上。” 然后皇帝指向林北。 “林北,封号‘掌柜’。” 林北指着自己的鼻子。 “林北本来就是掌柜啊。” 皇帝白了他一眼。 “朕说的是官方认证的‘掌柜’!以后天下所有开镖局的,见到你都要叫一声掌柜!这不是给你涨面子?” 林北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微臣明白了!谢谢皇上!” 皇帝又指向狗哥。 “石破天,封号‘愚客’。” 狗哥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愚客?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狗哥面前。 他打量着这个质朴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愚,就是质朴,不懂得算计,有一颗赤子之心。客,就是仿佛天上来客,不属于人间。朕昨天晚上亲眼看到你用一根树枝,挡下了叶孤城的剑。此等身手,当得起‘愚客’二字。” 狗哥听完,眼睛亮了起来。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愚客……我喜欢这个名字!谢皇上!” 皇帝点了点头,又转向江玉燕。 “江玉燕。” 江玉燕上前一步,福了一礼。 “民女在。” 皇帝看着她,想到昨天太后寝宫方向的惨状,想到锦衣卫报告里说的“反贼内力全被吸干”的描述,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在太后寝宫护驾有功,朕赐你封号——‘玉罗刹’。” 江玉燕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谢皇上。” 皇帝环顾七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七个人,都有官方认证的封号了。希望你们别丢了大明的脸。” 林北带头躬身。 “请皇上放心!” 第113章 归途,林北捡到宝儿姐了! 接下来,皇帝又传召了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一进殿就看到了那块“顺风镖局”的匾额,眼睛都直了。 “皇上,我的呢?” 皇帝瞪了他一眼。 “你陆小凤不是放荡不羁爱自由,嫌朝廷麻烦的吗?” (皇上:你都给朕打工了还要什么奖赏?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陆小凤:该死的地主! 皇上:你说什么?) 陆小凤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有没有!那是以前不懂事!皇上您大人有大量,随便赏点什么就行。” 最终,陆小凤被封为“灵犀散人”,花满楼被封为“花间客”,两人各得了一面出入皇宫的银牌。 虽然没有林北的金牌那么夸张,但能在皇宫里自由行走,这已经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待遇了。 这一场“决战紫禁之巅”的大戏,终于要落幕了。 …… 午后。 京城西门外。 七个人骑着马,身后跟着三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装着皇上赐的匾额,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辆马车上堆满了阿姐这段时间在皇宫里的“收获”——从贡品点心到御赐锦缎,从花瓶摆件到宫廷秘制的胭脂水粉,装了大半车。 第三辆马车上放着一口薄木棺材,棺材上盖着一层黑布。 除了林北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棺材里躺的是叶孤城。 降尘给他施了针,封住了最后一口气,保住了那条已经跨进鬼门关的腿。 林北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辆马车。 (叶孤城啊叶孤城,你可得给林北好好活着。以后镖局的免费打手就靠你了。以后小林子是一号总镖头,你是二号总镖头,我和他们就靠你们两个养了哇!) 车队刚出城门,曹正淳就带着一群东厂番子追了上来。 “林掌柜!林掌柜请留步!” 林北勒住马,回头看着曹正淳带着几十个番子小跑过来,嘴角抽了一下。 “曹公公,您这是来送行还是来堵人的?” 曹正淳气喘吁吁地停在马前,脸上堆着笑。 “林掌柜说笑了。咱家这不是想着,你们人手不够,特意派了些人手帮你们搬东西嘛。这些番子都是信得过的,包管把东西安安稳稳送到关中。” 林北看了一眼那些番子——个个黑衣黑帽,腰牌上刻着“东厂”两个大字,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是朝廷密探”的气息。 林北挤出一个笑容。 “曹公公,您的好意林北心领了。不过我们几个应付得来,就不麻烦东厂的兄弟们了。” 曹正淳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掌柜……” 林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曹公公,不是林北不识好歹。您想想,如果让别人知道顺风镖局光天化日之下和东厂的人走在一起,我们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东厂和西厂在江湖上的名声,您比我清楚。” 曹正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恢复如常。 “林掌柜说得对。是咱家考虑不周。” 他转过身,朝那群番子挥了挥手。 “你们把衣服都脱了!” 番子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开始脱衣服。 官服、帽子、腰牌、靴子,脱到只剩贴身的里衣。 曹正淳点了点头。 “这样就没事了吧?他们现在不是东厂的人,是曹公公我借给林掌柜的脚夫。” 林北看着那群穿着白里衣站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番子,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行吧。不过到了七侠镇地界,他们就得自己回来。” 曹正淳大喜过望。 “当然!当然!送到地方他们立刻就回!” 林北挥了挥手。 “跟上吧。” 车队重新出发。 曹正淳站在城门下,看着远去的车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东厂的人帮忙把东西送到七侠镇,这可是一个人情,咱家真聪明,为了下半辈子的幸福啊!希望降尘尸祖说的是真的,咱家就算关上棺材也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车队马上要出了京城地界,上了官道。 林北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他心里盘算着到了七侠镇以后怎么分配这些赏赐。 忽然,他的目光被路边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 官道旁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头发又长又乱,打着数不清的结,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泥巴。 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空灵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衣服又旧又破,袖口和裤腿都磨成了碎布条。 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也不动。 林北“吁”了一声,勒住了马。 他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好一会儿,心脏忽然咚咚地跳了起来。 这个形象。 这个呆呆的样子。 这个空灵的眼神。 和宝儿姐太像了。 林北翻身下马,走到女孩面前。 林北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声音平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冯宝宝。我是来找我的家人嘞。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记得我昨天晚上睡着之前,周围是一片墓地噻?老三和老四不晓得去哪里了?” 林北愣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是个川渝口音,让林北更加确定了! 林北转过身,朝马车边的几个人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无奈和认命。 (林北知道自己的“招蜂引蝶体质”发动了。这些年在七侠镇待着一点问题都没有,只要出了那个范围一趟,就会遇上一些奇怪的人让自己捡。既然是老天爷赏的,那就带回家吧。) 他陆小凤是“招惹麻烦体质”,那林北就是“招蜂引蝶体质”! 林北重新蹲下来,朝冯宝宝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宝儿姐,跟我们回家吧。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冯宝宝歪了一下脑袋,然后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握住了林北的手指。 林北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这下子人齐了。专业挖坑的找到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宝儿姐最擅长的就是埋人。以后接生意,真的是丧葬一条龙服务。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阿姐和冯宝宝会摩擦出什么火花?) 顺风镖局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都没有说话。 这场面太熟悉了。 因为他们当时,都是这样被老板捡到的。 降尘靠在马车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北这个被动,真他娘的邪门。” 时间还早,本来是要准备出发的,但多了一个人,也不怕耽误几个时辰了。 林北带着车队拐进了最近的一家京城郊外的客栈,让掌柜的赶紧准备干粮,又开了一间房,让江玉燕带着宝儿姐去洗澡。 “多备点吃的。她饭量比较大。” 林北对掌柜的说。 半个时辰后,冯宝宝被江玉燕收拾干净了。 她从客栈二楼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头发柔顺如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 身上穿的是江玉燕的备用衣裙,月白色,系着一条细腰带。 脸蛋白净,眉目如画,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小姐。 东厂的番子们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原来林掌柜早就发现了人家的美貌,所以才这么上心。佩服佩服。) 然后冯宝宝坐到了桌前。 她的形象瞬间垮了。 冯宝宝左手抓着一个鸡腿,右手攥着半张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她吃得毫无章法,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饼渣掉了一身。 一盘子红烧肉见了底,又一盘子清蒸鱼只剩骨头。 筷子扔在一边,她直接用手抓。 林北坐在她对面,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 “宝儿姐你慢点吃,这桌都是你的。” 冯宝宝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嘴里塞。 风卷残云后,桌上十六个盘子和八个碗全部干干净净。 连装米饭的木桶都空了。 所有人震惊。 狗哥张着嘴,筷子掉在桌上他都没发现。 “她……比阿黄还能吃。” 降尘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胃是什么做的?” 冯宝宝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北。 “还有吗?” 林北转头朝客栈掌柜喊了一声。 “掌柜的!再来一桌,不要让隔壁的老外以为我们吃不起!” 掌柜的脸色发白,忙不迭地跑回后厨去了。 等第二桌彻底吃完以后。 江玉燕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我再带她去洗一下吧。衣服都脏了。” 林北朝她拱了拱手。 “燕子,又麻烦你了。” 江玉燕摆了摆手,笑得温婉。 “没什么,不麻烦。” 她拉着冯宝宝又上了楼。 又是半个时辰,冯宝宝重新收拾好下来。 这回江玉燕把她按在桌前,塞了两个馒头在手里。 “路上吃,别一下子都塞完。” 冯宝宝点了点头,乖乖地捧着馒头跟在江玉燕身后。 林北翻身上马,朝车队挥手。 “出发!回关中!” 七匹马,三辆马车,还有一队穿着白里衣的临时脚夫。 车队扬起一片尘土,朝关中方向奔去。 …… 大家还想看谁加入镖局? 第114章 林北:啥,林北被叫家长了? 回关中的官道上,车队缓缓前行。 冯宝宝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车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捧着一包从京城客栈带的肉饼,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阿姐骑着马跟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探出半个身子,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一块御膳房做的桂花糕,递到冯宝宝面前。 “宝儿姐,你尝尝这个,可好吃咧。” 冯宝宝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阿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以后跟着饿混,饿还有好多好多好吃嘀。” 降尘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一下。 “阿姐,你昨天还说你的桂花糕只剩三块了,要留着慢慢吃。怎么今天全给了她?” 阿姐转过头,朝降尘做了个鬼脸。 “饿愿意,你管不着。” 侯卿骑在马上,摇着纸扇,用一种颇为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冯宝宝。 “宝儿姐,听说你最擅长埋人?” 冯宝宝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挖坑埋人,我很擅长。你们有需要埋的人吗?” 侯卿眼睛一亮,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手心。 “有品。太有品了。以后遇到不好处理的东西,就交给你了。” 旱魃难得开口。 “埋人好。我的炸药炸完之后,坑都是现成的,到时候就交给你填了。” 冯宝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嘞,以后你负责炸,我负责埋。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林北在前面骑着马,听到后面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四大尸祖已经围在冯宝宝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 阿姐伸手在冯宝宝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冯宝宝也不躲,任由她摆布,脸上始终是那副空灵的表情。 林北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看路。 (得,这五个人算是凑齐了。要是哪天镖局破产了,我们几个还能回去干老本行,丧葬一条龙,挖坑埋人、纸扎鞭炮、吹唢呐、缝尸撒花、敲锣运尸、哭丧、开席,齐活。林北怕是要考虑一下在镖局旁边开个棺材铺了。) 林北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想了不想了。镖局正红火呢,想什么破产的事,晦气。) 二十天后,车队终于进入了七侠镇地界。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熟悉的景色——大片的麦田,远处的青山,还有路边那棵被雷劈了一半还顽强活着的老槐树。 东厂的番子们停下脚步。 领头的那个走到林北马前,抱拳行礼。 “林掌柜,七侠镇到了,小的们该回去了。” 林北勒住马,朝领头的点了点头。 “辛苦了。回去帮我谢谢你们曹督主,就说林北记他这份情。” 领头的再次抱拳。 “是!”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群穿着白里衣的番子一挥手。 几十个人齐刷刷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官道小跑而去。 远远看去,像一串白色的蚂蚁在官道上移动。 林北看着他们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真不可爱。一点都没有继承你们曹督主的礼貌个性,这20天里就跟个闷葫芦一样。算了,不想这些。” 他转过头,朝狗哥喊了一声。 “狗哥,你先回镖局,让林平之他们过来赶马车。这里离镖局还有段路,他们跑过来快。” 狗哥正伸着脖子往镖局方向张望,听到林北的话,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好!我也想阿黄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北,我这次出去差不多两个月了,都没回家看过老娘。我想请几天假,回家陪陪她。” 林北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狗哥,这一段时间辛苦你了。准假。回去好好陪陪老人家,镖局有我们呢。” 狗哥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事小北,咱们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走了!” 话音刚落,狗哥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道金色残影朝七侠镇方向掠去,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林北看着空荡荡的官道,笑了一声。 “这速度,阿黄看到估计得乐疯。” 大约十分钟后,镇门口的方向出现了五个人影。 林平之跑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身法比离开时更加灵动。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跟在后面,脚程也都不慢。 林平之率先赶到马车前,叫了一声。 “掌柜的!” 林北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子,晒黑了。辛苦你们了。” 林平之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认真。 “不辛苦。掌柜的你们才辛苦。京城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 卢剑星四人已经到了。 沈炼走到第三辆马车旁边,掀开黑布的一角,看到里面是一口薄木棺材,眉头皱了起来。 “掌柜的,你们怎么拉了一副棺材回来?” 林北走到他身边,把黑布重新盖好。 “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几个人开始赶马车。 林平之牵着第一辆马车,卢剑星和沈炼负责第二辆,靳一川和丁修在后面推着那辆棺材车。 林北走在林平之旁边,回头朝镖局的方向看了一眼。 “曲非烟呢?怎么没跟你们来?” 林平之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还没放学回来。而且……” 林北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而且什么?” 林平之叹了口气,开始告状。 “没有掌柜的管,我说的话又不管用,这丫头这段时间和莫小贝玩野了。课也不好好上,朱先生已经来镖局找过好几次了。我是好说歹说,朱先生才勉强放心。不过……” 林北的眉毛已经竖起来了。 “不过什么?” 林平之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 “朱先生说,等你回来以后,让你拉着曲非烟一起去见他。” 林北愣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靠!林北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被老师叫家长!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收拾这个丫头!无法无天了都!” 回到镖局后,林北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然后转身朝卢剑星四人挥了挥手。 “你们四个,等一下把皇上御赐的匾额挂上去。” 卢剑星和沈炼从第一辆马车上抬下那块用油布包着的匾额。 油布揭开,紫檀木的底子,烫金大字,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顺风镖局”四个大字气势非凡,右下角“官方认证”四个小字更是扎眼。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皇上亲手给的?” 林北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那当然。从今往后,咱们顺风镖局就是大明官方认证的镖局了。挂上去,高高的,让整条街都看得见。” 卢剑星和沈炼一人搬一边,靳一川和丁修搬来梯子。 四个人忙活了半盏茶的工夫,把匾额稳稳当当地挂上了门楣。 就在这时,林平之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过来。 “掌柜的,江南花家送来的东西都在库房里了。大宛马已经牵到马厩里了。这是物品花名册,您过目。” 林北接过花名册,翻了两页,眼睛越睁越大。 翡翠镯子、羊脂玉佩、玛瑙珠子、猫眼石、百年人参、紫灵芝、天山雪莲、何首乌、十箱苏杭上等丝绸、二十匹大宛良驹、刀枪剑戟各十把上等兵器…… 林北把花名册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花老爷子,手笔是真的大。降尘给他儿子换双眼睛,他就差把半个花家搬过来了。” 花老爷子:你他妈瞧不起谁呢?还半个花家?我花家不至于那么穷! 阿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库房门口。 她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和名贵药材,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眼睛瞬间变成了铜钱形状。 “哇——!”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整个人直接扎进了那堆金银珠宝里。 珠宝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阿姐在里面翻腾了好几下才探出脑袋,小脸上满是陶醉。 “饿的金算盘呢?哦,对咧,在这!饿要算账!这趟去京城太值咧!”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金算盘,盘腿坐在珠宝堆上,手指在算盘珠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北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架势,摇了摇头。 “药材放降尘房间去。武器的话,你们几个挑合适的,剩下的存库房。珠宝和银两,阿姐要算就让她算,反正最后也是她管账。” 林平之应了一声。 “我这就去办。” 第115章 童年的快乐——竹笋炒肉! 林平之压低声音,指了指库房里的阿姐。 “掌柜的,阿姐这样,没事吧?” 林北摆摆手。 “没事。她看见钱就这德行。过两个时辰自己就出来了。你要是不放心,你就看着她。” 院子中间,林北让人把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搬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林平之五个人站在桌前,眼睛在那些礼物上扫来扫去。 林北拿起一个油纸包,递到林平之面前。 “小林子,这是你的。” 林平之接过来,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副鲨鱼皮剑鞘,一块质地细密的上等磨刀石,还有两瓶保养刀剑用的刀油。 林平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掌柜的!” 林北又拿起两个大包,递给卢剑星。 “卢剑星,这是你的。” 卢剑星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罐南方进贡的茶叶和几匹上好的江南绸布。 茶香透过纸包溢出来,清香扑鼻。 卢剑星捧着东西,嘴唇动了动。 “掌柜的,这太贵重了……” 林北摆摆手。 “贵重什么,都是阿姐在宫里顺手牵羊顺来的,没花一分钱。你拿着去给老人家和自己做几身体面衣服,以后出去跑镖,别让人小看了咱们顺风镖局。” 卢剑星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 沈炼凑上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掌柜的,我的呢?” 林北从桌上拿起一个蓝布包袱,递给他。 “沈炼,你这个家伙平时喜欢装文化人。这是给你的,古旧诗集和字帖。同样是阿姐顺手牵羊得来的。” 沈炼接过包袱,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他平时话不多,但看到喜欢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谢掌柜的。这几本诗集,我看着就喜欢。” 靳一川站在沈炼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 林北拿起一个小盒子,走到他面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双玉耳坠,和田玉料,打磨得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靳一川看着那对耳坠,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张了张嘴。 “掌柜的,这……” 林北把盒子放在他手里。 “你们来这么久,一直在忙前忙后,林北一直心生愧疚。这对玉耳坠你收好。”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 “过几天降尘有时间,找到合适的肺源,就让她把你这老毛病医好。” 靳一川瞪大了眼睛。 “换肺?”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林北拍拍他的肩膀。 “对,换肺。你不是老咳嗽吗?降尘的鬼医手你还没见识过,死人她都能拉回来半条命。你这点小毛病,对她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靳一川张了张嘴,最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小盒子,抬头看着林北,眼睛有些发红。 “谢谢掌柜的。” 林北笑了。 “谢什么。等病好了以后,就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拿着这对玉耳坠,去见你的心上人。” 靳一川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掌柜的!” 林北哈哈大笑,朝其他人挤了挤眼。 “哟,我们的小一川,一提到要去见心上人,脸红了!” 靳一川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掌柜的,别说了……” 丁修站在最后面,嘴里叼着那根草茎,斜眼看着前面几个人,一脸“你们这些虚假的人类”的表情。 林北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随手朝他扔了过去。 “丁修,你的。” 丁修伸手一抄,钱袋子稳稳地落在掌心。 他掂量了一下,大约五十两。 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还是掌柜的了解我。嘿嘿,什么礼物都比不上银子实在。” 林北朝他一挥手。 “少废话。拿了钱就干活。以后出去跑镖,多出点力。” 丁修把银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胸脯。 “放心,只要钱到位,命都给你。” 林北摆摆手。 “不要你的命。你好好活着给镖局赚钱就行。”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燕子,把宝儿姐带过来。” 江玉燕牵着冯宝宝从后堂走出来。 冯宝宝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空灵,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 林北指着冯宝宝,对五人说道。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镖局新加入的伙伴,叫冯宝宝。别看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实力强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扫了一遍。 “你们五个收了礼物就要办事。去,把阿姐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让新人住进去。” 五人齐声应道。 “收到!” 然后转身朝后院跑去。 就在这时,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曲非烟蹦蹦跳跳地出现在镖局门口,身上的书包斜挎着,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 林北听到这歌声,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转过身,朝曲非烟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曲非烟!你给我过来!” 曲非烟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看到林北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雪一样迅速消融。 “林……林……林北……你……你们回来啦?” 林北的手指朝她点了点,语气冷得能结冰。 “给我过来。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朱先生这两个月内能来我们镖局四五趟?” 曲非烟的脸色越来越白,脚步一点一点地往门口蹭。 “林北,我……我……”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 “你什么你?你在学堂干什么了?” 曲非烟眼睛一红,嘴一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不就是一点恶作剧吗?至于吗?) 林北从她脸上看出了她的心思。 “至于!林北觉得非常至于!” 他四下看了看,伸手从门后抄起一根细竹条,朝曲非烟走去。 让她体会一下童年的快乐——干笋炒牛肉! 曲非烟拔腿就跑。 但林北的轻功比她不知道快了多少倍,三步两步就把她堵在了墙角。 “今天,你要么乖乖把竹笋炒肉吃完,要么以后就待在镖局里别出门了。” 曲非烟缩在墙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北象征性地举起竹条,朝她屁股上抽了几下。 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响。 “啪啪啪——!” 曲非烟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啊——!林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救命啊——!” 对面同福客栈。 老白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听到对面传来的惨叫声,手里的瓜子壳差点卡在喉咙里。 “听这动静,应该是林掌柜回来了。” 他朝客栈里喊了一声。 “佟掌柜,你听,对面林掌柜开始教训孩子了。” 佟湘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听了听,叹了口气。 “唉,这曲非烟也真是该管管了,整天和小贝混在一起,好的不学,坏的倒是一学一个准。” 莫小贝听到自己好朋友的惨叫声,赶紧从后院跑过来,躲在老白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白大哥,林北不会也来打我吧?” 老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嗑了一口瓜子。 “怎么了,你又犯错了?” 莫小贝摇了摇头,但缩得更紧了。 “没……没犯错。就是听着害怕。” 老白把瓜子皮往门外一吐。 “你还知道害怕啊?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莫小贝伸出小手,在老白后背上捶了一下。 “白大哥!” 顺风镖局里。 林北象征性地打了几下,把竹条往地上一扔。 “去,到墙角面壁思过。等一会儿跟着我去找朱先生道歉。” 曲非烟抽抽搭搭地走到墙角,面朝墙壁站好,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北转身朝后院走去,脸上的表情还是紧绷着。 江玉燕悄悄来到曲非烟身后。 她蹲下来,掏出一块手帕,给曲非烟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丑了。” 曲非烟听到这句话,哭声果然小了下去。 她接过手帕,胡乱地擦着脸。 江玉燕轻轻叹了口气。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唉。” 她伸手替曲非烟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等一会儿我去给掌柜的说说情。等他消消气了,你再跟着他去朱先生那里道歉。这次可不能再调皮了,知道吗?” 曲非烟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 “知道了。” 江玉燕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玉笛。 笛身碧绿通透,笛尾系着一条红色的穗子。 “这个玉笛,是我们这次出去给你买的礼物。是掌柜的特地给你挑的,他付的钱。” 她把玉笛递到曲非烟面前。 “所以啊,下次不要再惹他生气了,好不好?” 曲非烟伸手接过玉笛,低头看着那支漂亮的笛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知道了。谢谢燕子姐。” 江玉燕拍拍她的脑袋,站起身,朝院子角落走去。 林北正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江玉燕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好了掌柜的,你就这么忍心看着?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看她哭得多伤心。” 林北哼了一声,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曲非烟的方向瞟了一眼。 “不打不成器。对了,玉笛拿给她了?反应怎么样?” 江玉燕笑了笑。 “她挺喜欢的。拿着笛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掌柜的,你就别嘴硬了。” 林北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是心疼那几下。我是头疼等一下要面对老朱。”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发苦。 “朱先生曾经最头疼的学生,带着他现在最头疼的学生去找他。林北都怪不好意思的。” 江玉燕捂嘴笑了一声。 “那没办法。听他们说掌柜的以前在朱先生手底下读书的时候,也不是个安分的呢。” 林北瞪了她一眼。 “揭短是不是?” 江玉燕立刻收起笑容,装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没有没有。我去厨房看看,给宝儿姐弄点吃的。” 林北挥挥手。 “去吧。” 江玉燕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小声问了一句。 “掌柜的,你真的要带非烟去见朱先生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林北摇摇头。 “不用。这是林北应该面对的。当家长,哪有不被老师叫去谈话的。去吧去吧。” 江玉燕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林北靠在墙上,看着墙角抽抽搭搭的曲非烟,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挂匾额、收拾屋子的众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回来了。接下来,该把叶孤城那家伙处理一下了。) 他看向后院角落里停着的第三辆马车,那口薄木棺材还静静地躺在上面,黑布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不过,得先把这丫头的事处理完。叶孤城啊叶孤城,你再在棺材里多躺一会儿,反正你也不会闷。) 第116章 叶孤城醒来 叶孤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很长时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眼,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辨认出头顶是一根深褐色的房梁,上面挂着几串干艾草和不知名的药包。 还有各种动植物标本和器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炭火气。 “你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知道自己没有死,特别开心啊?” 叶孤城慢慢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擦手指上的药渍。 叶孤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是哪里?” 降尘把白布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拍了拍手。 “关中七侠镇,顺风镖局。” 叶孤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剑伤已经被缝合,裹着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绷带,隐隐还有血水渗出来。 “是你们救了我。我明明应该死了才对。” 降尘站起来,把水盆端起来放到一边,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呀,谁让我们掌柜的心地善良呢。他认为你是一匹上好的牛马……不对,是上好的镖师。所以让我费了大功夫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叶孤城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牛马’二字。” 降尘笑得前仰后合,摆着手。 “哈哈哈,一切都是幻觉!肯定是你听错了!既然没有事了,下来走两步?”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身上的薄被,双腿移到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简朴的房间,四面墙壁刷着白灰挂着东西,靠墙放着两个药柜,墙角有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子。 “谢谢你们的招待。不过我应该走了。后续的诊费,保证会送到。” 叶孤城朝门口走了两步,语气平静。 “至于你说的什么镖师,我不感兴趣。” 降尘靠在药柜上,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拍了拍手。 “小子,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叶孤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什么意思?” 降尘走到他身后,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小子,你要搞清楚。你犯的是谋反。难道你不懂‘谋反’两个字怎么写吗?” 叶孤城的身形僵住了。 降尘绕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你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过的人,就应该把两段人生分开。这也是掌柜的对皇上的承诺——以后再也没有叶孤城这个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叶孤城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不是追求剑道吗?现在没有任何杂念的你,不是正好可以重新开始?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把你知道的东西给我们一个备份,我们才好让手下那几个锦衣卫送回京城。” 叶孤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我的白云城怎么样了?” 降尘歪着头想了想,表情有些为难。 “不太清楚。不过按谋反罪处理,那里应该已经被朝廷‘接收’了。意思就是——你没有家了。” 叶孤城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里少了些东西,也多了些东西。 “我什么时候办手续?” 降尘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今天晚上正好开会。等一下就可以办理,也可以谈谈你的薪资问题。” 入夜后,顺风镖局的大堂里点起了十几根蜡烛。 烛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短短,重重叠叠。 林北把会议时间定在晚上,还让旱魃在院子里挂了几盏绿油油的纸灯笼,说是“营造氛围”。 桌子上摆放了几根火焰随风飘散的蜡烛。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坐在长桌的一侧,脸上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镖局开会要选在晚上?还搞得阴森森的。”卢剑星凑到林平之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林平之不动声色地回答。 “习惯就好。他们就是这样,说是晚上脑子清醒,氛围最好。” 靳一川缩了缩脖子。 “可是这绿灯笼……有点瘆人。” 丁修坐在靳一川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肉干,满不在乎地嘟囔。 “有肉吃有银子拿,管他什么灯笼。你就是胆子小。” “谁胆子小了!”靳一川立刻瞪起了眼睛。 “你。” “你再说一遍!” “你胆子小。” “丁修!” 林北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了好了,先别吵。开会前先点点名。” 他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四大尸祖、江玉燕、林平之、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曲非烟、冯宝宝……应到十四人一狗,实到十三人。狗哥请假回家去了,带着阿黄一起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黄应该挺高兴的。” 林北敲了敲桌子。 “大家注意会议秩序。现在,先欢迎新成员。” 他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进来吧。” 第117章 今日议题,如何把陆小凤送上西门无恨的床! 门被推开,降尘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正是叶孤城。 他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灰色布衣,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腰背挺得笔直。 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得过分的眼睛。 “既然来了,就找个位置坐下。”林北指了指桌边。 降尘带着叶孤城走到桌边。 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孤城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林北拍了拍桌子。 “等等。这桌子怎么坐不下了?” 他数了一遍人头,又看了看这张用了快一年的老饭桌,眉头皱了起来。 “阿姐,咱们这个饭桌,能不能明天去隔壁那条街找老赵再做一条?现在人都坐不下了。” 阿姐坐在桌边,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听到林北的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咧。老赵手艺不错,饿明天就去找他。给他加个鸡腿,让他给饿们打个八折。” 林北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众人。 “好,先说正事。让我们欢迎新加入的两位伙伴——冯宝宝,还有叶孤城。” 众人鼓掌。 曲非烟拍得最起劲,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虽然她眼角还带着下午哭过的痕迹。 丁修拍得最敷衍,巴掌声和咀嚼肉干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北等掌声停下后,看向阿姐。 “阿姐,等一下开完会以后,把他们两个的入职手续办了。” 阿姐点头如捣蒜。 “好咧!这个饿最拿手!” 林北又转向叶孤城。 “叶孤城,等一下你自己想个名字。反正‘叶孤城’这三个字的组合不能用了。然后把你知道的东西,交给卢剑星他们三个。” 林北指了指锦衣卫三兄弟坐的方向。 “他们负责把东西送回京城。” 叶孤城顺着林北的手指看去。 三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年轻人坐在那里,神色各异,但腰杆都挺得笔直。 作为一个曾经站在江湖顶端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三个人身上有官家气。 叶孤城有点懵,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他微微点头。 (锦衣卫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这个天变了,还是我换了个世界?)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想好了。既然三个字的组合不能用了,那就叫‘孤城’。两个字,应该能用。到了外面,谁能想到叫孤城的就是叶孤城?” 林北拍了拍手。 “好!大家掌声欢迎孤城!” 又是一阵掌声。 “孤城”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这些人怎么这么喜欢鼓掌?) 掌声停歇后,林北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北收起笑容,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接下来,是今晚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环顾一圈,声音压得低沉。 “陆小凤。” 听到这三个字,四大尸祖同时抬起了头。 阿姐停下了晃腿,降尘收起了懒散的表情,侯卿“啪”地一声合上了纸扇,旱魃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林北,像出了鞘的刀。 “一定要给陆小鸡一个教训!”林北一字一顿地说完。 卢剑星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平之。 “总镖头,这是什么情况?陆小凤不是掌柜的好兄弟吗?怎么惹到掌柜的了?” 林平之扶了扶额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他们就这样。这次去京城,陆小凤应该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你慢慢会习惯的。不过跟他们一起折腾,你也会发现特别有趣。” 林平之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像是已经尝到了甜头。 林北继续说,语气恶狠狠的。 “这一次陆小鸡把林北在内的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虽然最后收获颇丰,可开头和中间并不美好。所以,今晚大家集思广益,想想怎么收拾这个陆小鸡。” 林北握紧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捶。 “林北的最终要求只有一个——一定要把陆小鸡弄到西门无恨的床上!” 大堂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卢剑星和沈炼面面相觑。 靳一川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丁修嚼肉干的动作都停了。 就连曲非烟都歪着脑袋,似乎在想“西门无恨”是谁。 阿姐先开口了,小脸上满是认真。 “以小鸡的智慧,饿们很难逮到他。” 林北点了点头。 “对。所以我们要设一个局,让他自己往里钻!” 侯卿重新打开纸扇,轻轻摇了两下。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解决西门无恨的问题?人都不在这里,怎么把人弄到床上?” 林北朝侯卿竖了个大拇指。 “侯咩咩说得对。林北先说一说她的信息。”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西门无恨,生父是大名鼎鼎的盗帅楚留香,生母是前麻衣圣教圣女张洁洁。麻衣圣教内乱,母亲自尽,她被母亲的护卫西门不弱救下,带往扶桑抚养长大。” 林北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此女长得天生奇特,和陆小凤‘天生一对’!” 孤城站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这个“天生一对”,怎么听都不像夸人的话。) 侯卿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 “原来你早有预谋。” 林北嘿嘿一笑。 “林北这叫未雨绸缪。” 降尘向前倾了倾身体,黑裙下的长腿翘起,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那我们要怎么做?” 第118章 论燕姐如何把陆小凤安排明明白白 林北把手放下,开始分配任务。 “降尘、侯卿,你们两个和孤城一起,前往扶桑把人带回来。正好孤城老家在海边,他应该熟悉路。” 孤城抬了抬眉毛。 (我老家在“南海”白云城,和扶桑之间隔着一片海。这叫熟悉?)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行。” 然后孤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侯卿摇着扇子,脸上满是兴致盎然。 “这么有品的事情,我同意。” 降尘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行。不过路费得报销。” 她转头看向阿姐,故意拉长了声音。 “阿姐,你说呢?” 阿姐抱着自己的小金算盘,小脸鼓了鼓,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看在这一次饿们赚了那么多钱的份上,报销!” 降尘立刻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阿姐,在她脸颊上亲了好几下。 “阿姐最好了!” 阿姐拼命挣扎,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死老太婆!你快放开饿!恶心死咧!” 卢剑星张着嘴,小声问林平之。 “为什么阿姐要叫降尘姑娘‘死老太婆’?她看起来明明很年轻啊。” 林平之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尸祖的事,少打听。” 接下来是头脑风暴时间。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靳一川说可以在陆小凤酒里下蒙汗药,被林北一口否了。 笑话,陆小凤闯荡江湖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蒙汗药闻不出来? 卢剑星说可以让锦衣卫以调查为名把陆小凤拘起来,被林北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了回去。 锦衣卫虽然可以找到陆小凤,但是林北他们没有命令的权利! 丁修说干脆套上麻袋打一顿然后扔到西门无恨床上,被所有人用关爱智障的眼神注视了一轮。 首先你得抓到陆小凤! 林北一个接一个地反驳。 “蒙汗药?陆小凤三岁就泡在酒缸里长大的,什么药他闻不出来?” “锦衣卫拘人?他陆小凤为皇上办事,你拿什么理由拘他?” “套麻袋?丁修你当陆小鸡的灵犀一指和凤舞九天是吃素的?他两根手指能夹住你的刀,还能飞个三天三夜,你信不信?” 丁修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旱魃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我可以把他炸晕。” 林北摇摇头。 “还是那句话,陆小凤轻功好,你要炸他,他能在你点引线之前把引线偷走。” 所有人沉默了。 (林北太了解陆小凤了。)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江玉燕。 江玉燕坐在林北右手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温婉得像个大家闺秀。 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现在这张温柔的脸下面藏着多深的心思。 江玉燕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既然西门无恨是盗帅楚留香的女儿,那我们为什么不举办一个‘鉴宝大会’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就说顺风镖局得到了一件盗帅楚留香最珍贵的‘宝物’。欢迎天下各路‘盗友’前来观摩。” “一来,可以让镖局的名气更上一层楼。我们在场地里安排舞台,收门票。一个位置一万两,只卖有身份有钱的人。这既能赚钱,又能立威。” “二来,能把天下各路‘盗友’聚集在一起,也算是一场武林盛况。” “盗帅楚留香留下的东西,一定能吸引他们。到时候楚留香听到风声,说不定会重出江湖。” “老白不是号称盗圣吗?我们可以通过他,给他的那些朋友传个信。事成之后给他一点补偿就行。不过老白那边,需要掌柜的亲自去说。” 林北点了点头。 “林北这边没有问题。” “三来,以陆小凤爱凑热闹的性格,他一定会赶回来。而且我们可以设一个局——陆小凤有一个朋友叫司空摘星,号称‘偷王之王’。我们把他绑来,让所有线索都指向我们这边。以陆小凤平时较为仗义的表现,他一定会来,他不得不来,他不来的话司空摘星‘二弟’不保。” 江玉燕说完,轻轻把手放回膝盖上,笑容温婉。 “大概就是这样。细节方面,大家还可以再补充。” 大堂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在场的男性夹紧裤腿,太可怕了这个女人! 然后掌声如雷。 这次就连孤城都忍不住鼓了两下。 孤城鼓完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把手放下,别过脸去。 (陆小凤认识你们,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就在这时,冯宝宝忽然举起了手。 所有人:嗯?还有高手? 林北转头看向她。 “宝儿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说。 “逮陆小凤的装置,还有春药,我可以配,这些我熟的很。”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冯宝宝身上。 丁修倒吸一口冷气。 “这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林北看着冯宝宝,眼睛越睁越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 “好。不过林北有一个建议。” 冯宝宝歪了歪头。 “掌柜的你说。” 林北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色道。 “既然要用装置,干脆就做一个能把那些‘盗友’一网打尽的装置。不过要留个缝隙,一定要有人能赢。有人赢了以后,镖局才会减少麻烦。要不然咱们镖局就会成为那些小偷最喜欢光顾的成就感地标。” 他顿了顿,看向阿姐的方向。 “到时候随便拿出一个珠宝忽悠一下他们。” “我看镖局仓库里的‘玉座金佛’就不错。相传还是东晋刘裕的传家之宝。就拿它当奖品。” “两个宝物一明一暗!” 然后林北的目光重新落回冯宝宝身上,语气认真。 “还有,宝儿姐,你配的春药一定要加大药量。林北要让陆小鸡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所有人内心同时冒出一句话。 (掌柜的到底对陆小凤有多大的怨念啊?这么狠!) 第119章 找老白 冯宝宝拍了拍胸脯,脸上满是自信。 “掌柜的你放心。以前村子里的猪啊、马啊、牛啊、羊啊、驴啊、鸡啊、鸭啊、狗啊,都是我配的。药效绝对有保证。” 众人内心再次集体震动。 (牛逼,我宝儿姐!) 阿姐看着冯宝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早就知道宝儿姐深藏不露,她猜对了! 林北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最后还有几件小事。” 他转向卢剑星、沈炼和靳一川。 “你们三个发挥一下锦衣卫的特性,广发武林帖,把‘鉴宝大会’的消息传遍整个武林。就说顺风镖局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邀请天下英雄来七侠镇共襄盛举。” 三人同时抱拳。 “收到!” 林北继续说。 “司空摘星的话,听到消息他自己会来。等狗哥休假回来,让狗哥去逮他。以狗哥的速度,司空摘星跑不了。” 他看向林平之、丁修和曲非烟。 “布置会场就交给你们三个。戏台、座位、机关暗格,都给我弄齐全了。曲非烟,别耷拉着脸,这是将功赎罪。办好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曲非烟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真的?” “真的。” “林北你说话算话!” “算话。但要是搞砸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曲非烟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林北又看向旱魃和江玉燕。 “旱魃和江玉燕负责维护大会当天的秩序和后续工作。尤其是旱魃——你的炸药别乱放,大会当天要是出了什么篓子,以后你的炸药库存全数充公。” 旱魃连连摆手。 “不会不会,我保证只在会场外面布置。” 林北最后看向阿姐。 “阿姐负责这一次的所有开销。记住,账记清楚,别到时候又算不清。” 阿姐把金算盘往桌上一拍。 “笑话!饿阿姐管账什么时候出过错!放心交给我!” 会议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曲非烟被江玉燕牵着回了房间,丁修和靳一川边走边斗嘴,卢剑星和沈炼商量着武林帖怎么写,不过这种需要文化的事应该是沈炼来。 林平之拿着纸笔开始画会场的草图。 阿姐抱着算盘往库房跑,说要把今天的会议成本先算出来。 林北伸了个懒腰,回自己房间去了。 大堂里很快空了。 只剩孤城一个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环顾四周,看着空旷的堂屋和摇曳的烛火。 (我房间呢?今晚住哪儿?怎么没一个人管我?) 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 院子里的绿灯笼还亮着,影影绰绰。 不知道哪间房传出了降尘的笑声,接着是阿姐的尖叫,然后是一阵鸡飞狗跳的追逐声。 孤城转过身,走到长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算了。这个天气还不算太冷。在桌子上将就一晚吧。”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不过,刚刚这一番折腾,顺风镖局似乎也不赖。至少生活充满趣味。)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 “不对。开会之前说要给我办入职的。人呢?” 他朝空荡荡的门口张望了一会儿。 “算了。等明天吧。”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很快就又睁开了。 “睡不着。” 刚才醒过来的人,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看到桌上放着一叠纸和一支笔。 “对了。掌柜的让我写东西。写吧,明天交给那三个锦衣卫。” 孤城拿起笔,蘸了墨,就着烛光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倒出来。 写到最后一行字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 (以前的叶孤城,就当作已经死在那一晚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孤城。) 第二天早上。 孤城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打着哈欠,把自己写了一夜的东西交到卢剑星手上。 卢剑星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朝孤城点了点头。 “辛苦了。我这就去送。”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孤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这桌子睡得真难受。今晚一定要找阿姐把房间安排了。) 林北也起了个大早。 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个是干货,另一个是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装着沙琪玛,是天津桂顺斋给皇宫的供品,用的是真枸奶子和蜂蜜,外头根本买不到。 林北特意准备给老白的。 为什么不送钱? 一,太俗了。二,以老白的性格,钱到他手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佟掌柜的柜台上。 不如送点好东西,既能让他开心,又不会被佟掌柜没收。 林北推开同福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客栈刚开门不久,大堂里还没什么客人。 老白正弯着腰擦桌子,郭芙蓉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吕秀才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莫小贝背着书包正要出门。 莫小贝一眼看到林北,脸色唰地白了。 她想起昨天曲非烟的惨叫声,两条腿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她赶紧低下头,从林北身边绕过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出了客栈。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北有这么可怕吗?林北长得那么英俊,一看就和蔼可亲。对,没错,一定是这样。莫小贝肯定又干什么坏事了。) 林北丝毫没有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可能不知道,那天的竹笋炒肉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多大的心理伤害。 看着莫小贝这么着急去上学,想起来今天早上曲非烟也是这么着急? 等等……曲非烟! 林北好像答应要带她去见朱先生请罪的,林北居然忘了! 怪不得曲非烟今天早上那么开心那么急! 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曲非烟打死也不相信,等林北干完事以后会去学堂! 第120章 老白无奈终同意 老白早就注意到了林北。 他放下抹布,挂着一个笑脸迎了上来,然后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对面的林掌柜来了!” 林北连忙摆手。 “老白,不用麻烦佟掌柜。林北这次是来找你的。” 老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找我?” 林北走上前,把两个油纸包塞进老白手里。 “对。老白,林北们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 老白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来就来嘛,还送什么礼物?这让我多不好意思!”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把东西抓得紧紧的。 “说,让我帮啥?我保证绝无二话!” 林北凑近一些,刻意压低了声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联络一下,你曾经一起做事的那些兄弟伙计。” 老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紧张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边,然后迅速把林北刚送的东西又塞了回来。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林北也不接,反而把老白的手推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你还跟林北装?那天我们演《以和为贵》的时候,你就已经暴露了。” 老白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林北继续说。 “会轻功的人多,但整个江湖会那种轻功的,起码有六七个。林北按照排除法一一排除,其他的声名鹊起,并不在附近活动。那么只剩下一个消失很久的人——盗圣白玉汤。” 老白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其实老白不知道的是,林北他们和老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他的底细。 就像动漫里面,一群宇智波红眼病盯着敌人一样! 林北这一群人个个都是高手,怎么可能看不出老白的身手? 只不过平时大家看破不说破。 而且老白每次用轻功的时候都不注意收敛,整天在七侠镇飞来飞去,天真的以为没人认得出来。 老白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 “林掌柜,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退出江湖了,不想再招惹这些麻烦。”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 “林北知道。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等以后你这边有什么危险,随时可以叫我们,我们义无反顾。” 老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佟湘玉从楼上下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林北和老白站在门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哟,对面林掌柜来了!老白,你怎么能让林掌柜站那么久?快请坐快请坐!” 林北朝佟湘玉拱了拱手。 “没事佟掌柜。林北就是有一点事要麻烦老白,等一会儿就走。” 佟湘玉走到近前,一双眼睛已经落在了林北手里的东西上。 “什么事啊?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这么客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林北手里的油纸包接了过去。 老白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林北笑着介绍。 “左边那一袋是特地给老白准备的干货。右边那个盒子是沙琪玛,天津桂顺斋的供品。” 佟湘玉的眼睛亮了。 “天津桂顺斋的?还是供品?那可是好东西啊!小郭,赶紧给林掌柜沏茶!” 郭芙蓉应了一声,拎着一壶茶水走过来,在桌上擦了擦,倒了一杯热茶。 “林掌柜,请喝茶。” 然后她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去了。 林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老白,低声问。 “你考虑得怎么样?” 老白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掌柜的把东西都收走了,我还能拒绝咋的?” 林北笑了起来,拉着老白走到角落,附在他耳边,把昨天晚上开会商量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白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们……你们这么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老白咽了口唾沫,然后压低声音。 “不过我喜欢。这种事情,必须加我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玉座金佛’这个噱头太响了。说实话,连我听了都手痒。” 林北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那联络‘盗友’的事就交给你了。” 老白马上打包票。 “放心!我能联系到的,全给你联系上!”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有一点。大会当天,我要请假,躲起来几天。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是真的退出江湖了。” 林北点头。 “没问题。事成之后,保证不会有人发现老白你还在七侠镇。” 林北:你说的话你信不信?林北保证你一定会手痒,大家都那么多年了,谁不了解你?就算你不手痒,林北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嘿嘿! 老白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后院,从鸽笼里抓出几只信鸽,把写好的小纸条绑在鸽子腿上,然后一只一只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朝不同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天空尽头。 林北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飞走的鸽子,嘴角翘了起来。 “老白,等事成之后,林北还有一份大礼要送你。” 老白正在洗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还有大礼?这怎么好意思呢!” 林北笑而不语。 (老白啊老白,你肯定不知道。这一次大会真正的赢家,林北已经内定了,就是你。等事情结束以后,林北会把“玉座金佛”送给你。与其便宜那些贼,还不如送给自己人。再说了,付出那么一点,回报可大着呢。) 林北朝老白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客栈。 晨光洒在七侠镇的青石板路上,把林北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背着手,嘴里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朝朱先生的学堂走去。 可是林北一想到学堂就闹心,想到自己还要回到学生时期被老师训,而且还是一个家长的身份。 (江湖快讯:鉴宝大会最终赢家为盗圣白玉汤,由失主顺风镖局林掌柜亲自承认!) 林北:什么叫惊喜?这他妈的才叫惊喜,翻译为英文就是surprise。 以后老白虽然不在江湖,但江湖处处都是他的传说。 第121章 顺风镖局广发武林贴 江湖彻底沸腾了。 距离顺风镖局那场深夜会议,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沈炼写的武林帖,字字工整,措辞考究。 他毕竟在锦衣卫里待过,而且平时又喜欢玩弄笔墨,知道怎么写出来的东西最有分量。 帖子大致内容是:九月二十日,关中七侠镇顺风镖局,鉴宝大会。会上即将展出盗帅楚留香退出江湖之前遗留下的“重宝”。欢迎各位侠盗之士前来盗宝。 重申一遍地点:顺风镖局后院! 最后那一句,毫无疑问是对天下所有“盗友”的挑衅。 帖子上还特意注明了一句:此次大会由官方认证,胜出者可得“盗神之神”称号! 武林帖被卢剑星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散了出去。 一个月的时间,从辽东到岭南,从东海到西域,整个大明江湖都传遍了。 几乎所有在道上混的人,都擦拳磨掌。 江南,一座临水的小镇上。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湖边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封从江湖上流出来的武林帖。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面如冠玉,鬓角微微泛白,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中年男人特有的成熟魅力。 他的眼睛明亮而温和,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留香。 楚留香把武林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退出江湖之前留下的重宝?”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有吗?” 他又看了一遍帖子上“顺风镖局”四个字,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看来是我楚留香退出江湖太久,随便一个小镖局都敢拿我的名号来打广告了,呵。” 楚留香站起身,把茶杯放下,理了理衣袖。 “看来这七侠镇,我是必须去一趟了。不然以后这江湖上,随便谁都能踩着我楚留香的名号招摇撞骗。” 楚留香走出凉亭,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留下一道潇洒的剪影。 山西,一处隐藏在山坳里的庄园。 三个男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着,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三兄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老大姬无命把信纸拿起来,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老白还活着,”姬无命的声音低沉。 老二姬无病在旁边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什么鉴宝大会的消息。说顺风镖局里有楚留香的重宝。大哥,这什么意思?” 老三姬无力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这还不简单?老白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活得好好的,而且有好东西,问我们去不去。兄弟一场,他发达了也没忘了我们。” 姬无命把信纸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去。为什么不去?我们去会会这个消失了好几年的好兄弟。还有,顺风镖局居然敢瞧不起天下盗贼,让我们去‘盗宝’,这口气能咽得下?” 姬无病和姬无力同时点头。 “不能!” 三兄弟相视一笑,各自回房收拾家伙去了。 还有更多人。 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在一家小饭馆里听到邻桌议论“鉴宝大会”,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放下筷子,往嘴里塞了个馒头,笑嘻嘻地自言自语。 “盗帅的重宝?这热闹,号称偷王之王的我不能错过。万一真是好东西呢?” 大盗萧十一郎,牵着马走在官道上,听到路边的行脚商人说起七侠镇的鉴宝大会,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七侠镇的方向,嘴角翘了翘,翻身上马。 “楚留香的东西?有趣。” 还有无数自称为“侠盗”的人。 他们有的在山洞里擦刀,有的在房梁上偷听,有的在赌坊里押注,听到消息后不约而同地收拾行囊,朝关中方向赶去。 七侠镇,成了整个大明江湖的焦点。 …… 江南某处,一间茶楼二楼。 陆小凤和花满楼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道上,几个丐帮弟子正在发传单。 陆小凤伸手接了一张,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顺风镖局,鉴宝大会,楚留香重宝。” 他念了一遍,把传单放在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如果是平时,这种热闹我陆小凤肯定第一个到。可这个热闹是从顺风镖局出来的,那就值得深究了。” 花满楼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他眼睛上的薄纱早就已经取下,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想不到距离上一次决战紫禁之巅才过了两个月,这么快就又有热闹看了。果然,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陆小凤喝了口酒,眉头微皱。 “林北他们几个我太了解了。他们搞这么大阵仗,绝对有猫腻。就是不知道这回他想算计谁?” 花满楼把茶杯轻轻放下。 “以你对林掌柜的了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陆小凤摇摇头,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我太清楚了,所以我才觉得后脊梁发凉。这家伙从小就鬼主意多,身边又多了那几个奇葩的尸祖,还有江玉燕那个女罗刹,那个女罗刹平时看起来单纯,内心的心思多着呢……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陆小凤刚端起酒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从楼梯口跑了上来,径直跑到陆小凤面前。 “你是陆小凤陆大侠吗?”小乞丐仰着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陆小凤放下酒杯,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乞丐。 “我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有个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只要送到你手上,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陆小凤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那字迹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东倒西歪,大小不一。 “陆小凤,司空摘星在我们手上。如果不来,司空摘星‘二弟’不保。” 陆小凤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这字……肯定不是司空摘星写的。他写字虽然丑,但丑得有风格。这完全就是没学过写字的人写的。” 小乞丐在一边憨厚地笑了。 “大侠好眼力。上面的字是我写的。那个人拿一张纸条给我,让我写下来,我又不识字,所以……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二十文钱。而且还说了,要‘货到付款’。” 陆小凤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个货到付款的‘货’,不会就是我吧?” 小乞丐瞅了瞅四周,确认没有别人,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除了你和这位公子,这里没有别人了。那肯定就是你了。” 陆小凤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放在小乞丐手里。 小乞丐接过钱,开心得眉开眼笑,朝陆小凤鞠了个躬。 “谢谢大侠!今天运气真好!” 小乞丐觉得刚加入丐帮就能赚到二十文钱,丐帮果然是个好地方! 说完,小乞丐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消失在人流里。 第122章 林北建议,七侠镇的多元化经济 陆小凤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揉了揉太阳穴。 “用乞丐来传信这幕后之人选人的眼光,还挺刁钻。” 花满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以你陆小凤的智慧,应该已经能猜出来了。这明显是个阳谋。” 陆小凤转头看着他。 “阳谋?” 花满楼点了点头,指向关中的方向。 “对方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司空摘星在他们手上,应该就在顺风镖局那里,等你来救。再说了以司空摘星的德性‘鉴宝大会’他肯定会参加,你陆小凤啊陆小凤,你现在不得不去。看信上的内容,对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其实也不难猜,对方的目的性太明显。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有些发苦。 “不……不可能吧?林北那家伙不会真对司空摘星的二弟下手的。那也太损了。” 花满楼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你认识他们的时间比我长。再说了,司空摘星跟他们又不熟。他只跟你是朋友,又不是他们的朋友。你想想,他们有没有必要对一只猴子手下留情?” 陆小凤“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你说得对。他们那群人,哪个不是心黑手狠的主?单说四大尸祖的手段就让人不寒而栗……还有那个江玉燕,落在她手里死亡只能是一种解脱!” 他越说越害怕,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脸。 “司空摘星啊司空摘星,你到底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花满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揶揄。 “你仔细想想,你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他们了?” 陆小凤绞尽脑汁,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打交道开始回忆。 吃饭、喝酒、逛青楼、看决斗、聊天打屁……每一件事都挺正常的。 陆小凤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 “想不出来。我这一生,与人为善,乐于助人,风流倜傥,还经常扶老太太过马路……” 花满楼打断了他。 “停。你说这些的时候,脸不红吗?” 陆小凤嘿嘿一笑。 “我脸皮厚。” 陆小凤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再说了,顺风镖局再怎么算计我,也不会真要我的命。怕什么?” (林北:我是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献出你最宝贵的贞操!) 陆小凤转过身,看着花满楼。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准备拉上几个人一起去,以防万一。老花,算你一个。西门吹雪,如果能找到的话。还有老实和尚、唐先生……把能叫上的都叫上。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司空摘星的二弟啊!” 陆小凤说得大义凛然。 花满楼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最后需要保护的是你自己的‘二弟’?” 陆小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哈哈哈……这都都哪跟哪啊。” 他笑得有些心虚。 …… 七侠镇。 这些日子,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多。 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连柴房都有人租。 大街小巷到处是带刀佩剑的江湖人,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玉座金佛”和“楚留香重宝”。 同福客栈的生意好到爆。 佟湘玉每天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 客人们排着队住店,几乎每间房都住了两个人以上,连大堂里都摆了几张临时加的大桌子。 但佟湘玉心里也害怕。 这些客人一看就不好惹。 有的大汉胳膊比她的腰还粗,有的瘦子眼神阴冷得吓人,还有的光头僧人一边吃斋一边用眼神瞟其他桌的钱袋。 好在,对门顺风镖局的旱魃来帮忙了。 旱魃往同福客栈门口一站,像一座铁塔。 凡是进来住店的,看见他都得先绕个弯。 有几个狂妄自大的想闹事,被旱魃一只手拎起来,轻飘飘地扔到了门外的街上。 从那以后,大部分来同福客栈的人就都老实了。 旱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同福客栈镇山石”。 人实在太多,镇上的客栈住不下了。 娄知县为此愁得三天没睡好觉,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他亲自跑到顺风镖局,拉着林北的袖子大倒苦水。 林北听了半天,等娄知县把苦水倒完了,才笑眯眯地凑过去,低声给他出了一套主意。 “娄叔,林北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天大的机会。” 娄知县眼睛一亮。 “什么机会?快说快说!” 林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您想,这么多江湖人涌进来,吃穿住行都要花钱。” “对面同福客栈肯定住不下,可镇子周边的农户家里总有空房。您可以让农户把自家的空屋子收拾出来,挂个牌子,明码标价,租给那些住不上客栈的人。” “再让农户把自家地里的菜、圈里的鸡、塘里的鱼拿出来卖,现宰现做。” “这些大多数没什么钱的江湖人平时连口热饭都难吃到,肯定觉得新鲜。”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个大圈。 “这叫‘农家乐’。再在镇外搭几个大通铺,便宜实惠,给那些没多少钱的江湖散客住。” “人多了,吃得多喝得多买得多,税收自然就上来了。您说,这是不是政绩?” 娄知县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一拍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一把抓住林北的手。 “小北啊!你这个主意太好了!可、可是……我手底下的人,管不住那些江湖人。” 娄知县手下最能干的就只有刑捕头,指望他收拾这些江湖人? 别开玩笑了,平时吓唬吓唬小市民还行。 林北笑着拍了拍娄知县的手背。 “这个好办。林北借您三个人一条狗。旱魃、狗哥、江玉燕,再加上阿黄。您给他们安排个差事,往大街上一站,比您手下三十个衙役都管用。” 娄知县激动得差点给林北跪下来。 他当天回衙门就把告示贴了出去,发动全镇百姓搞“特色旅游示范区”。 镇上养鸡的老王头第一个响应,把自家后院的三间空房收拾出来,当天晚上就住了六个人,挣了二两银子。 老刘家的老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号称什么“关中七侠镇独有品种”,被郭芙蓉介绍过去的几个外地客商围观了一下午,还收了二十文“观赏费”。 最后,客商们骂骂咧咧走了,谁也不敢动手! 一动手,就会被那几个不讲道理的怪物丢出镇外。 整个七侠镇在短短几天之内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衙门也调来了一批好手,穿着便服在镇上巡逻。 娄知县顶着两个黑眼圈亲自坐镇,虽然累得像条老狗,可一想到事成之后的政绩和税收,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第123章 鉴宝大会开始 老白这段时间则是另一副光景。 为了防止有人把他认出来,同时也为了防止姬家三兄弟找他麻烦,老白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脸上长了痦子,太丑了,怕影响客人食欲,请求佟掌柜允许他蒙面。 佟湘玉一看到老白脸上那个假的痦子,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蒙!必须蒙!你赶紧把你那张脸给我遮起来!客人都让你吓跑光了!” 老白从善如流,找了一块布把脸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轻功也收敛了。 这段时间,他全程靠两条腿跑,送菜、端酒、擦桌子、跑堂,全是步行。 一天下来,小腿又酸又胀。 “为了退出江湖,我容易吗?” 说出来都是泪啊! 老白捶着自己的腿,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眼里饱含泪水。 “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好了。对,坚持就是胜利!想想事成之后林北他们承诺的那件大礼,值了!” …… 九月二十日,如期而至。 顺风镖局的院里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舞台,用木板和竹竿搭成,上面铺着红布。 院墙周围挂满了红灯笼,把整个镖局照得红红火火。 舞台下方摆着一排排椅子,每把椅子上都贴着一个名字。 这就是“贵宾席”,一万两一个位置。 一百二十把椅子,全部坐满了。 (某个尸祖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外面的人更多,把顺风镖局的院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爬墙,有人上树,还有人直接站在了对面同福客栈的房顶上。 娄知县也来了,带着他的师爷和几个差役,坐在第一排。 他的手心在出汗,但脸上强撑着镇定的表情。 林北作为掌柜的,第一个走上舞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蓝色长袍,腰间挂着皇上赐的那块“金牌”,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束得一丝不苟。 目的就是告诉各位,这一次活动的含金量。 林北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还真有几分大会主办人的气派。 林北走到舞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 “各位英雄好汉,各位金主……不对,各位贵客。感谢大家今天赏光,来参加顺风镖局举办的第一届鉴宝大会。”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贵宾们。 “首先,林北要感谢坐在林北面前的每一位。你们每人都贡献了一万两银子的门票钱。这笔钱,顺风镖局会用来改善七侠镇的公共设施,造福街坊邻里。”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几个金主的面部肌肉明显抽了一下。 林北继续说道。 “其次,感谢外面看热闹的朋友们。你们虽然没花钱,但你们的热情,林北感受到了。” 外面传来一阵哄笑。 林北转过身,朝台侧的卢剑星四人挥了挥手。 “好了,废话不多说。把东西抬上来!”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四个人从后堂推出来一辆木车。 车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罩子里面,是一座金光闪闪的玉座金佛。 那金佛通体赤金打造,座基是一整块羊脂白玉。 佛像面容祥和,双目半阖,嘴角含笑,双手结印,盘膝坐在莲花宝座上。 烛光落在金佛身上,反射出层层金光。 台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外面的江湖人也往前挤,差点把院墙挤塌了。 林北走到金佛旁边,伸手在琉璃罩上轻轻一敲。 “各位,这就是今晚的主角——玉座金佛。”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此佛相传是东晋刘裕的传家之宝。刘裕出身草莽,一生征战,最后做了皇帝。这尊金佛跟随他东征西讨,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兴起。” 林北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当然,今晚请大家来,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尊玉座金佛,是盗帅楚留香当年求而不得之物。”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林北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楚留香是什么人,不用林北多说了。连他都偷不到的东西,你们说,算不算重宝?” 台下的盗友们听到这句话,眼睛全亮了。 一个瘦子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林北继续说道。 “今晚的规则很简单。林北会把玉座金佛随机放在镖局后院的某一个房间里。各位英雄豪杰可以自由进入。谁先拿到金佛,并且在原来放置金佛的台面上留下自己的记号,谁就是今晚的胜出者。” 他伸出三根手指。 “胜出者,可以得到这尊玉座金佛,同时获得‘盗神之神’的称号。” 然后他朝台下的贵宾席拱了拱手。 “至于买了门票的各位贵客,你们也不会白来。今晚过后,顺风镖局的镖单,你们终身享受八折优惠。” 台下的金主们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外面的人群已经按捺不住了。 姬家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姬无命低声说了一句。 “待会儿灯一灭,我们分三路。你们找金佛,我去找白玉汤。” 姬无病和姬无力同时点头。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中年男人微微皱眉。 (楚留香面色古怪。这完全就是子虚乌有。我什么时候对一尊金佛求而不得了?) 他拉了拉斗篷的帽檐,心里打定主意。 (等我把金佛拿到手,在底座下留下我的纸条。这样既能拆穿他们,又不失我楚留香的风格。小镖局,你们借我的名字打广告,是要付出代价的。) 另一个角落里,花满楼也面色古怪。 花满楼凑到陆小凤耳边,压低声音。 “陆小鸡,这尊金佛好像是我家仓库里的东西。听我爹说,是他送给林掌柜的酬金。” 陆小凤张了张嘴。 “你确定?” 花满楼点了点头。 “确定。我小时候还拿它当玩具玩过。底座下面有一道裂痕,是我五岁时候磕出来的。” 陆小凤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他环顾四周,低声问花满楼。 “你找到司空摘星了吗?” 花满楼摇摇头。 “没有。但是有一点线索,都指向后面那个院子。看来要跟那些侠盗一起闯一闯了。” 陆小凤又问。 “西门吹雪呢?” 花满楼看了一眼人群。 “刚刚他还在。后来好像看到一个人,脸色变了一下,咻的一下就消失了。” 陆小凤揉了揉眉心。 “这家伙,看到谁了?不像他的风格啊?” 第124章 瓮中捉鳖 舞台上的林北看了一眼天色,然后举起双手。 “时间差不多了。各位,请准备好。” 他朝后台喊了一声。 “熄灯!” 唪—— 所有的灯笼同时熄灭。 整个顺风镖局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十几道黑影同时跃起,朝后院方向冲去。 陆小凤和花满楼也动了。 他们的身影混在那群黑影当中,快得几乎看不清。 林北站在已经熄灯的舞台上,鼻子轻轻抽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陆小鸡,你来了。你果然来了。) 林北嘴角翘起来,手指在袖口里轻轻一弹。 一个小虫尾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颗微弱的火星。 这是侯卿养的蛊虫。 公蛊在林北他们身上,母蛊在侯卿那边。 只要一只蛊亮了,其他蛊就跟着亮,代表信号已传到。 四大尸祖收到信号了。 下一秒,后院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啊——!” 然后是爆破声。 轰—— 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咚! 再来是一阵“当当当”的脆响,像是“铁锹”敲在脑壳上的声音。 乒乒乓乓! 台下的贵宾们坐在黑暗中,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伸长了耳朵。 他们虽然看不到后院的具体情况,但光听这些声音,也知道战况极其惨烈。 一个靳一川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宝儿姐做的陷阱,到底是有多损?听这动静,怕不是把那些贼当田鼠打了。” 旁边丁修接话。 “巴适得很。你听这铁锹声,一敲一个准。” 后院。 林平之、孤城、冯宝宝、江玉燕、阿黄四人一狗,在黑暗中如鱼得水。 冯宝宝扛着一把铁锹,在院子里的几个关键位置来回踱步。 每当有人踩中陷阱,被绳索吊起来或者掉进坑里,她就走过去,一铁锹拍在人脑门上,力道精准,既能把人拍晕,又不至于拍出人命。 阿黄则四处嗅探,谁想躲在暗处阴人,它就朝谁狂吠。 它有内力,叫声里带着一股震慑力,能把那些想偷袭的人震得气血翻涌。 林平之守在二门,手中的剑快如闪电,凡是靠近的贼都被他点了穴。 孤城靠在房檐下,抱着剑,神色淡然。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朝他冲过来,他连剑都没出鞘,只用剑鞘轻轻一磕,那些人就飞了出去。 (这些人的水平,也敢来偷东西?) 孤城摇了摇头。 至于咱们燕姐盯上的人,人虽然不会死,内力都会被吸干! 另一边,陆小凤和花满楼分开了。 花满楼去寻找司空摘星的具体位置,陆小凤则凭借着自己对顺风镖局的熟悉,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这地方我好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逛这里还不是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陆小凤一边嘀咕,一边小心地避开了几个陷阱。 “不过这些陷阱做得有水平。虽然粗糙,但确实有点技术含量。要是换了普通小贼,早中招了。” 他身子一缩,躲过了一根从墙壁里射出来的飞箭。 然后往旁边一跳,避开了脚下突然塌陷的坑洞。 “想挡住我陆小凤,还太嫩了点。” 陆小凤继续往里走,忽然看到前面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陆小凤停下脚步,悄悄凑了过去。 他蹲在窗外,从窗缝里往里看。 屋子里,司空摘星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 嘴上堵着一块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得像鸡窝。 司空摘星的眼睛瞪得老大,不住地朝窗户这边使眼色。 陆小凤心里一紧。 (司空摘星果然在这里。) 但陆小凤没有贸然行动。 他太了解林北了,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 傻子也知道,那屋子里肯定有埋伏。 陆小凤缓缓后退,准备去找花满楼他们过来。 就在这时,司空摘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吐掉了嘴里的破布,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陆小凤!我知道你来了!快救救我呀!” 陆小凤脚步一顿。 司空摘星继续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放心!周围绝对没有陷阱!就我前面脚下有个暗道!我没骗你!” 陆小凤转过身,朝窗户里回了一句。 “算了,你先受一下委屈。我去把老花他们叫来。我不相信你。” 司空摘星急了,破口大骂。 “陆小凤!你他妈的居然不相信我?我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还是不是人!” 他越骂越起劲,声泪俱下。 “我宁愿别人来救我,也不愿意你来救我!呜呜呜!你不知道我在这里过得有多惨!天天吃的都是泔水饭,喝的都是泔水汤!如果你不来救我,我司空摘星真要是残缺了,我恨你一辈子!” 陆小凤听到“残缺”两个字,心里一横。 (不管了。司空摘星的二弟要是没了,他这辈子就完了。朋友有难,我陆小凤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踹开了房门。 陆小凤同时甩出几枚暗器,利用空气摩擦点燃了房间里的蜡烛。 唰唰唰—— 几枚铜钱飞过,精准地撞在蜡烛的灯芯上。 火星飞溅,所有的蜡烛同时亮了起来。 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陆小凤站在门口,浑身戒备。 他观察了屋顶、墙角、地面,确认没有明显机关后,才朝司空摘星走去。 “别动。我这就给你松绑。” 陆小凤走到司空摘星面前,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绳子。 然后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司空摘星太安静了。 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人,现在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一个古怪的笑容。 而且,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铁锹声,也忽然之间全部消失了。 第125章 林北:陆小鸡,这个新郎你是当定了! 周围静得让人发毛。 陆小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 房间的前后左右,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四个人影。 他们的气息隐匿得极好,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幽灵。 降尘站在东边,漠北鼓鞭已经解下,在手里轻轻甩着。 侯卿站在西边,红雨伞撑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阿姐坐在南边的窗台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糖果,用舌头慢慢地舔。 旱魃站在北边,双手各握着一根精铁打造的铜锏,看起来沉甸甸的,能把人的脑袋砸进胸腔里。 林北则坐在房梁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 “嗒。” 一颗瓜子壳从房梁上掉下来,落在地板上。 陆小凤抬头看着林北,挤出一个笑容。 “林北,好久不见。你今天这身衣裳真精神。” 林北把瓜子壳吐在手里,低头看着他。 “林北,为了抓住我,辛辛苦苦布置了这么多,你们真是煞费苦心啊,”陆小凤的笑容僵硬了,“林北,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这么隆重吧?” 林北没有理他。 陆小凤又看向五花大绑的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份?” 司空摘星立刻摇头,表情委屈得像是被冤枉的兔子。 “没有没有!我都被抓起来了,怎么可能有我的份?兔子加上帽子——冤!” 林北笑了笑,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鸡,你认命吧。今天这个局,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置了。你逃不掉。” 陆小凤的目光在四大尸祖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已经被堵死了。 陆小凤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下子彻底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 “好,我认栽。但是林北,你总得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 林北把瓜子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 “陆小鸡,你从小到大,耍了我们多少次?你心里没数?” 陆小凤张了张嘴。 “我什么时候耍过你们……” 林北举起一只手,开始数手指。 “六年前,你骗林北说,七侠镇外有野猪精,让林北大半夜跑出去蹲了三个时辰。结果是你和狗哥打赌输了,拿林北当赌注。” 陆小凤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北又弯下一根手指。 “五年前,你说带回来一坛百年女儿红,结果里面装的是醋。害得阿姐一口喝下去,酸得三天没吃下饭,差点让你阿姐开启暴走模式!” 阿姐朝陆小凤做了个凶狠的表情。 林北又弯下一根手指。 “还有前一段时间,你让我们去京城,差点让我们把命留在那里,整整三千个练《辟邪剑谱》的士兵,要不是有阿姐,还有我们足够强,恐怕已经丧命当场。这笔账,林北还没跟你算。” 陆小凤额头的汗越来越密。 “这些……都是小事嘛……” 林北把手指全部弯下去,握成拳头。 “最关键的是刚到京城,你把我、狗哥、阿姐、降尘、侯卿、旱魃、江玉燕……全部都耍了一遍。我们到了那里,人家零零发一脸懵,这就是你安排好了?你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尴尬!” 陆小凤想要反驳,但看到周围几双杀人的目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那个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林北摆摆手。 “不用解释了。今晚,咱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林北转身看向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你要不要告诉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司空摘星嘿嘿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绳子松松垮垮地滑了下来,原来根本没有绑紧。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 “你……” 司空摘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陆小凤,你别怪兄弟我。他们都是好人。他们给我吃好的喝好的,还给我讲道理。” 陆小凤指着他的鼻子。 “你刚才说你吃泔水饭喝泔水汤!” 司空摘星耸了耸肩。 “那是最开始嘛!现在是演戏,不演得惨一点,你怎么会进来?” 陆小凤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司空摘星!我陆小凤为了救你,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司空摘星往林北身后躲了躲。 “陆小凤,你又不亏。他们说了,给你安排一门亲事。对方家世好,人也好,包你满意。这是为你好啊!” 陆小凤愣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亲事?什么亲事?” 林北接过话,语气平淡。 “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应该成亲了,找个姑娘拴住你,省得你整天没个正形,放心包你满意,老爷子也同意了,等明后天他就会赶回来!” 当初,司空摘星是不想同意的,结果林北好说歹说,司空摘星才选择合作。 不过司空摘星一直没有见到新娘子,非常的疑惑。 林北当时解释:关中的习俗。新娘子第一面,当然是由新郎官来看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是谁。不过林北可以保证,那位姑娘和你陆小凤,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了自己好兄弟的幸福,司空摘星选择配合他们。 林北把话说完,四大尸祖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陆小凤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你们……你们要给我找媳妇?” 他看了看降尘,又看了看阿姐。 “不会是你们其中一个吧?” 降尘“呸”了一声。 “想得美!老娘就算瞎了眼也看不上你。” 阿姐则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窗台上掉下来。 “就凭你?陆小鸡,你就等着你的新娘吧!她可漂亮啦!” 陆小凤总觉得阿姐说“漂亮”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格外狰狞。 他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花花、西门吹雪、老实和尚、唐先生……你们在哪儿?救我!) 他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打算怎么安排自己。 但想想他们以往的行事风格,一定是酷刑。 就在这时,林北拍了拍手。 “好了。陆小鸡,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乖乖配合我们,把婚事办了。第二,被我们打晕,然后乖乖配合我们,把婚事办了。你选哪个?”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 “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林北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啊!跑。如果你觉得自己跑得掉的话。” 话音刚落,四大尸祖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四股强悍的气息同时压过来,屋里的蜡烛都晃了好几下。 陆小凤环顾四周,额角的汗水滴了下来。 他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二弟,扯着嗓子大喊。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我是皇上的座上宾!我是江湖浪子!我……我还没玩够呢!” 林北看着他这个动作,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小鸡,你放心。你二弟不会有事。林北只是给它找了个好归宿,你二弟以后会感谢林北的。” 陆小凤抱得更紧了。 “我信你个鬼!林北,你个没良心的,我小时候偷鸡腿给你吃,你忘了吗?” 林北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所以林北才要给你找个媳妇儿,让你收心,好好过日子。你看,林北多替你着想。” 陆小凤抬起头,看着林北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牙齿咬得咯嘣响。 “林北,你最好祈祷我逃不掉。要是让我跑了……” 林北蹲下来,和他平视,嘴角带着笑。 “你要是跑了,司空摘星的二弟就没了,你不会看着你好朋友见死不救吧……不对,如果你跑了,我就散布谣言说你不行!你自己选。” 陆小凤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在旁边用力点头,表情像在说“他说的是真的,你千万别跑”。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选第一个。我配合。” 林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乖。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好好‘谈谈’你的婚事。” 陆小凤抬起头,用看魔鬼的眼神看着林北。 “我能知道那个姑娘的名字吗?就这一个条件,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林北想了一下。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她姓西门。” 陆小凤的脸瞬间白了。 “西门……吹雪?”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 “不是西门吹雪!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是西门无恨!人家是姑娘!货真价实的姑娘!还是盗帅的女儿哦,和你非常的般配!” 陆小凤一听到“西门无恨”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陆小凤一生风流,居然要栽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手上……” 四大尸祖看着他这副模样,互相对视一眼,笑成了一团。 阿姐笑得最开心。 “陆小鸡,你就等着当新郎官吧!饿们已经把洞房都准备好咧!” 陆小凤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林北看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陆小凤,拍了拍手。 “比想象中顺利。好了,抬走。明天等着做新郎吧。” …… (大家想看什么整活儿的,林北在这里征集一下。) 第126章 收网 陆小凤被包成了粽子。 他的嘴巴被一块布条勒住,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 旱魃把他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大步往顺风镖局后院走去。 陆小凤的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那模样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这么一看,十分的滑稽! 林北从袖口里摸出一只蛊虫。 那蛊虫在林北指尖上抖了抖翅膀,尾端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 林北把蛊虫往空中一抛。 侯卿从暗处走出来,红雨伞已经收起,斜插在背后。 他掌心朝上,另一只蛊从袖口钻出,尾端同样亮起绿光。 两只虫子在空中交会,翅膀擦了一下,绿光同时灭了。 “信号本仙人已经传出去了,”侯卿收回虫子,用两根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鬓角,“外面该动手了。” 林北点点头,转头看向旱魃肩上还在挣扎的陆小凤。 “陆小鸡,你就别扑腾了,省点力气明天拜堂不好吗?后面还有数不清的‘俯卧撑’等着你呢!” 陆小凤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 “呜呜——呜呜呜——” 林北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抬走抬走,马上抬走,给他安排一间房,让阿姐看着。他要是跑,林北会不高兴。林北不高兴,你们就不高兴!你们懂的。” 旱魃“嗯”了一声,声如闷雷。 “放心。” 旱魃扛着陆小凤走了。 陆小凤的呜咽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林北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今晚的戏,终于要结束喽。” …… 后院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 林平之守在二进院门口,手里那柄剑快得只剩残影。 那些盗贼一个接一个被他解决。 林平之手腕一抖,剑尖连点,每一下都精准地戳在对方手腕或膝盖上。 “啊!” “砰!” “扑通!” 那些人倒下的姿势各不相同。 有的捂着腕子跪在地上,有的抱着膝盖满地打滚。 林平之面无表情,收剑,后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冯宝宝从林平之背后出来。 她扛着铁锹,步子蹑手蹑脚,走到一个正抱着膝盖呻吟的贼人面前。 那贼人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要回头。 铁锹的背面已经落了下来。 “咚!” 声音沉闷,像铁锅盖在了石头上。 眼睛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个治疗的睡眠真好! 副作用就是头会有点晕,不过头晕是正常的! 冯宝宝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人鼻尖探了探,然后点点头,转身去找下一个。 江玉燕从暗处出来,拖着两个人就往舞台方向走。 那两个人瞬间被江玉燕吸干了内力,浑身软得像面条。 他们脑门上鼓着一个紫红色的包,冯宝宝铁锹的新杰作! 江玉燕的步子不紧不慢,两条腿在裙摆下交替迈动,拖人的动作轻巧得像是拖两个空麻袋。 阿黄在院子里跑。 它的鼻尖贴着地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小旗帜。 突然它停住,朝东南角的柴房狂吠起来。 “汪——!” 那叫声里灌着内力,震得柴房里的稻草哗哗作响。 一个藏在稻草堆里的瘦子捂着耳朵跳出来。 “别叫了别叫了!我出来还不行吗!” 他刚落地,冯宝宝已经从侧面摸了上去。 抬头望去,铁锹已经毫不留情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当!” “啊!!!” 瘦子应声倒地。 又一个睡眠质量非常好的倒下了…… 很快,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人。 一个叠一个,像码柴火。 江玉燕把人摆得整整齐齐,脑袋朝里,脚朝外,一排五个,一共四排。 外面看戏的观众已经看傻了。 “那个是山西的钻天鼠吧?就这么被敲晕了?” “还有那个,岭南的乌云豹,上个月才从巡抚衙门里偷了三万两银子,连个屁都没放就倒了。” “他娘的,这女人是什么来头?” “一条狗都这么厉害,这顺风镖局怎么养的?” 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姬家三兄弟此刻已经冲进了中院。 姬无病跑在最前面,手里两把短刀舞得呼呼作响。 他看见林平之站在门口,狞笑一声。 “小白脸,让开!” 林平之没说话,长剑一挑。 姬无病挥刀去挡。 “叮!”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姬无病后退了三步,手腕发麻。 “老二,别磨蹭!” 姬无命从旁闪出,一拳朝林平之面门砸去。 姬无命的内力不弱,拳风带起一片沙尘。 林平之微微侧头,剑身横挡。 姬无命的拳打在剑身上,林平之借力后退。 林平之还没站稳,冯宝宝已经绕到了姬无命身后。 铁锹高高举起。 姬无命感到身后有风,猛地回头。 “大哥小心!” 姬无力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推开了姬无命。 那铁锹擦着姬无命的耳朵落下来,砸在了地上。 地面陷下去一个坑,碎土飞溅。 姬无命的耳垂被刮掉了一小块肉,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好险。” 姬无命摸了一下耳朵,满手是血。 “老二,这丫头有古怪。” 姬无病点头。 “她下盘看起来不稳,可是动作快得离谱。还有那个拿剑的小子,剑法霸道刁钻。” 姬无命沉下脸。 “先撤。” 三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朝墙头掠去。 他们轻功不弱,一眨眼的工夫就攀上了院墙。 冯宝宝站在院中,歪着头看他们,似乎在想该不该追。 林平之按住冯宝宝的肩膀。 “别追,掌柜的有安排。” 冯宝宝“哦”了一声,把铁锹插在地上。 姬家三兄弟翻过墙头,落在一条小巷里。 姬无力喘着粗气。 “大哥,那丫头力气真大。我在旁边看着都怕。” 姬无病把短刀插回腰间,脸色很难看。 “大哥,老白没找到,反倒是我们差点把命搭上。那顺风镖局的高手,比传闻的还多。” 姬无命咬着牙。 “先暂时离开此处躲起来。这口气,以后有机会慢慢算。” 姬无病没动。 “大哥,你耳根子后面在流血。先找个地方包扎一下。” 姬无力凑过来看。 “哥,你这伤口不浅,怕是留疤。” 姬无命摆摆手。 “走。” 三兄弟顺着小巷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姬无病忽然停住。 “等等。” 姬无命回头。 “怎么了?” 姬无病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下。 “地上有纸条。” 他捡起来,凑到月光下看。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就这么怂了,看来没有我老白在你们兄弟三个也不怎么样嘛,姬家三兄弟的招牌就砸喽,哈哈哈。” 第127章 决战顺风之巅 姬无病的手抖了一下。 “是老白的字。” 姬无力一把夺过纸条,盯着看了半天。 “他娘的,还真是。老白就在附近看着我们!” 姬无命环顾四周,巷子两边的房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老白,你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 夜风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三兄弟站在原地,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什么也没等到。 姬无命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走!” 三兄弟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们三兄弟倒是要看看他白玉汤要交出什么样的成绩!!! 他们不知道,那张纸条是林北他们提前布置好的。 江玉燕的字迹模仿老白,几可乱真。 林北早知道三兄弟一定会来,是老白“成神”道路上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提前让江玉燕写了十几张纸条,贴在院墙外的各个角落。 不管他们从哪个方向逃,都能捡到一张。 我们的老白此刻正混在同福客栈门口的人群里,脸上蒙着布,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姬家三兄弟被追出去,又看见他们拿着纸条发怒,心里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头顶。 “完了。老白我完了。” 他往人群里缩了缩。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在害我?” …… 屋顶上,西门吹雪和孤城相遇后,打起来了! 没有办法,自从对面这个“死人”死了以后,西门吹雪的手太痒了! 西门吹雪:你们不知道,没有对手……无敌好寂寞! 当然除了开挂的狗哥例外! 孤城戴着斗笠,黑暗中下面的人看不清,西门吹雪看的是一清二楚。 西门吹雪的剑快得看不见,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线。 他最先出手! 孤城站在西门吹雪对面,手中长剑连鞘都未出。 “我还以为你死了。”西门吹雪的声音像冰碴子。 孤城手腕一翻,长剑斜劈。 “没想到我又复活了,是吗?” 西门吹雪侧身躲过,剑鞘横挡。 “那天的伤势,你不可能活得下来。我对我的剑有自信。” 孤城收剑,后退一步,站在屋脊上,夜风吹动他的斗笠。 “可惜你漏了一步,顺风镖局!‘林北’我又活了!” 西门吹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 孤城嘴角歪起,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当今天下,也只有奇怪的顺风镖局有这种能力。你不信也得信!” 西门吹雪握紧了剑。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们。以为他们只是一群高手。” 孤城又劈出一剑,剑风凌厉,划破了对面的一面“瓦”。 “你别忘了,石破天也是顺风镖局的。我们同时输在他手底下。哎呀,烦恼啊,整天可以纠缠狗哥和他对练!” 西门吹雪听到“狗哥”两个字,牙关一紧。 “哦,你很得意吗?手下败将!” 孤城的嘴闭上了。 他咬着牙齿,斗笠下面的脸色很不好看。 西门吹雪说得没错,他确实输给了西门吹雪。 那一战,他败了。 败得彻底。 孤城吐出一口气。 “很难说喽。过段时间就不一定。这里的每个高手都能和我练。你呢,西门吹雪,你有能和你一起练剑的好朋友吗?” 孤城顿了顿,故意把语气拉长。 “哦……我忘了,你的好朋友好像都不练剑。可怜啊,可怜!” 西门吹雪的脸色没变,但他这一次的攻势更加猛烈,回敬孤城。 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在银盘上。 孤城也不退。 两个绝世剑道高手在顺风镖局的屋顶上打了起来。 剑气纵横,“瓦片翻飞”,下面的观众被那动静吓了一大跳。 “大家快看,那边是怎么了?” “好像是西门吹雪和一个剑道高手打起来了!” “那个人是谁?居然可以和西门吹雪缠斗那么久?” “想不到叶孤城死后,又出了一个剑道高手!”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孤城就是叶孤城,他没有死。) 下面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孤城戴着斗笠,又是夜里,那些人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形。 即使有人觉得眼熟,也只当是两个长得像的人。 “这一趟来得值!不光能见到各种大盗的风采,还能见到两位剑道高手的战斗!” “快闪开!他娘的不要命啦!他们两个的剑气劈过来了!” 那人的话刚说完,一道剑气贴着人群头顶掠过,削掉了一根树枝。 树枝落下来,砸在一个人脑袋上,那人捂着脑袋怪叫。 “幸好有这位仁兄的提醒,要不然我老子今天就成剑下亡魂了。” 旁边的人擦着冷汗,连连后退。 “这种戏,真他娘不是一般人能看的。” 突然,有人指着屋顶。 “大家快看!那个是什么?” 一道金光从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冲出来,像一支箭,射向西门吹雪和孤城所在的屋顶。 不要误会。 发出这道金光的不是狗哥,是林北。 林北站在屋顶上,金光神咒笼罩全身。 他的衣服无风自动,那金光像一层半透明的铠甲,把他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林北的脸上挂着一副怒容。 “我说,你们要打林北不管,可是你们要拆家,还拆林北我的家,那就是跟林北过不去!你,不当家不知道心疼是吧?” 林北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孤城说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 孤城和西门吹雪同时停手。 他们原本以为是狗哥来了,脸上同时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等看清楚是林北,二人又同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孤城把剑收了半寸。 “掌柜的,我们就是切磋一下。” 西门吹雪收了剑,冷冷地扫了林北一眼。 “让他滚,我们继续。” 林北被这态度气笑了。 “让林北滚?你们把林北的屋顶掀了,还让林北走?没门!” 话音刚落,西门吹雪和孤城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眼神里交换了某种默契。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剑尖齐刷刷地指向林北。 “大家快看,他们打起来了!” “这一万两的门票真的没白花呀!太值了!” 台下的观众几乎要沸腾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叫好,还有人拿出随身带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林北很生气。 “好。你们两个,剑瘾这么大是吧?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剑!省的你们一天天人五人六的!” 第128章 缺德归家问孙媳 金光神咒在林北身周流转,那光芒越来越盛,像一轮小太阳。 林北双手一展,金光在空气中扭曲、拉伸,化作七十二把飞剑。 那七十二把剑悬浮在林北身后,剑尖向外,如同一颗颗流星。 金光灿灿,照得整个屋顶亮如白昼。 “林北很公平,每人三十六把。” 林北的声音冷了下来。 “去!” 七十二把金光剑同时射出。 三十六把朝西门吹雪,三十六把朝孤城。 那剑光破空的声音像一阵急雨打在芭蕉叶上。 西门吹雪挥剑格挡。 他的剑快,但三十六把飞剑从不同方向射来,他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 一把金光剑擦过他的肩头,带起一道血线。 孤城同样吃力。 他左闪右避,剑光在身前织成一张网,可那三十六把剑无穷无尽,射过一轮又折返回来,从另一个角度刺入。 西门吹雪和孤城越打越兴奋。 他们的衣服被划破了十几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可他们的眼睛在发光,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 “有意思。”西门吹雪低声说。 “掌柜的比石破天还要有意思。”孤城接口,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他们此刻真觉得,林北比石破天还要有意思。 狗哥给他们的感觉是一种仰望,是那种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差距。 可林北不一样,林北的招式新奇,手段层出不穷,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我从来没想过,剑还可以飞。”孤城一边格挡一边说。 西门吹雪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林北这边也累。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金光化形细分七十二把金光剑,对精神和肉体都是双重压力。 每一把剑都需要他用意念去控制,还要同时应对两个绝顶高手的反击。 “这两个人怎么越打越兴奋?脑子有病啊!”林北咬着牙,心里骂娘。 (林北后悔了。刚刚为什么要出来?让他们拆房子不好吗?大不了让旱魃来修……) 就在林北分神的一瞬间,西门吹雪和孤城同时动了。 西门吹雪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名称,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刺。 可这一刺里蕴含的剑意,让林北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孤城也使出了杀招。 他没有用“天外飞仙”,因为下面的人太多,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就不好了。 他用的是一记劈砍。 剑从上而下,像要把天地劈成两半。 林北腹背受敌。 (艹、完了!玩大了!) 林北心一横,气沉丹田,张口就喊。 “狗哥——!有人欺负我——!” 这一嗓子穿透了半个七侠镇。 台下的观众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喊人了!” “哈哈哈哈!这也太怂了吧!” 四大尸祖站在下面,同时翻了个白眼。 “切!” 降尘把漠北鼓鞭往腰上一缠。 “这小子,打不过就喊狗哥,老毛病了。” 侯卿撑开红雨伞,遮住头顶。 “有靠山不用,那才叫傻。他精着呢。” 阿姐在窗台上晃着小腿,嘴里含着一颗糖。 “你们说狗哥会不会来咧?嘿嘿。” 旱魃站在一边,肩膀上扛着被包成粽子的陆小凤。 陆小凤的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 “别动。” 旱魃一巴掌拍在陆小凤屁股上。 陆小凤瞬间老实了。 狗哥没有出现。 林北等了三息,屋顶上还是只有他和两个剑疯子。 (狗哥呢?) 此刻的狗哥正在后院厨房里。 石破天提着菜刀听到林北的求救声就准备上。 可是狗哥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一双破草鞋。 头发半白,用一根木簪子胡乱挽着。 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老猫眼石。 缺德道人! 他拦住了狗哥。 “别去帮那个小子。” 缺德道人靠在门框上,抄着手。 “臭不要脸的。你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石破天看看缺德道人,又看看手里的菜刀,有些犹豫。 “哦。缺德爷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缺德道人伸了个懒腰。 “想家不行吗?我好像听说你们给陆小鸡安排了一门亲事,我不得赶回来见证一下。” 石破天心虚,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缺德道人斜眼看他。 “看样子大院人也多起来了?” 石破天赶紧放下菜刀,手拉着缺德道人给他介绍镖局新来的人。 “缺德爷爷你太久没回来了,我给您介绍镖局的新人。”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前福建福威镖局少东家林平之,朝廷派来帮忙的三个锦衣卫兄弟,丁修大哥,林北捡到的冯宝宝,还有孤城,对了孤城是他现在的名字,以前叫叶孤城,就是现在在房顶上戴斗笠的那个!” 缺德道人捋了一下胡须,点了点头。 “看来没让林北混朝堂,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要不然他周围汇聚的不一定是什么人了!” 石破天用力点头。 “小北可厉害了。” 缺德道人没接这茬,反而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孙媳妇儿长什么样?” 石破天的笑容僵了一下。 “人挺好的。是楚留香的女儿,和陆小凤挺配的,说话又好听……” 他停顿了一下,就是没有谈论相貌。 缺德道人继续追问。 “长相呢?” 石破天的眼神开始躲闪。 “相貌……‘出众’,心善。” 缺德道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唉。你跟他们混了这么久,你也学会说这些了。” 他拍了拍石破天的肩膀。 “不过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的,老头子我等得起。” 石破天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小声嘀咕。 “我好像忘了什么……” (林北在屋顶上还在战斗呢。狗哥完全忘了。) 缺德道人已经在厨房里翻起来了。 他打开锅盖,闻了闻里面的炖菜,又掀开蒸笼,拎了一只包子塞进嘴里。 “嗯,手艺没退步。” 第129章 父女相见 林北这边,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 西门吹雪和孤城的围攻越来越凶。 林北的金光剑已经收回来一部分,聚在身前防守,另外一部分还在外围与二人周旋。 外围金光被剑气划出了十几道口子。 “你们两个,真要下杀手啊?” 林北喘着粗气。 西门吹雪不答,又是一剑。 林北一个翻滚躲开,那剑擦着他的头发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孤城的剑又到了。 林北用金光挡住,身形被震得往后滑了半尺。 “狗哥!你再不出来,林北就要被打死了!” 林北又喊了一嗓子。 还是没有人应。 (狗哥……你在哪里……林北的命好苦啊……) 林北在心里哀嚎。 与此同时,冯宝宝他们这边也遇上了硬茬。 楚留香和萧十一郎同时现身了。 楚留香第一个翻进后院。 他的轻功确实了得,脚尖在瓦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羽毛飘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十一郎跟在后面,动作没那么飘逸,但极快,像一只贴墙而行的壁虎。 “看来真正的高手才敢这时候出手。” 江玉燕站在院中,已经注意到了二人。 楚留香落在花坛边,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姑娘好眼力。在下没有恶意,只是好奇那尊玉座金佛的真假。” 江玉燕笑了一下。 “这位大侠何必着急。您要真是好奇的话自己进去看看。” 楚留香挑起眉。 “哦?那就凭本事了?” 萧十一郎从另一边落下,割鹿刀已经握在手中。 刀身锃亮,映着月光,像一面冰镜。 “跟她们废什么话,闯过去不就知道了。” 冯宝宝从阴影里走出来,铁锹横在身前,歪着头看萧十一郎。 “你要闯哪里?” 萧十一郎一笑。 “小丫头,你很有胆量。”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割鹿刀带着风,朝冯宝宝扫去。 那一刀势大力沉,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冯宝宝没有躲。 她举起铁锹,正面迎上。 “当!” 割鹿刀砍在铁锹上,火花四射。 冯宝宝退了三步,甩了甩发麻的双手。 “你力气好大。” 萧十一郎也退了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也不小。” 不过萧十一郎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快,冯宝宝更快。 他拿割鹿刀抵挡,冯宝宝一闷棍直接敲下去。 那棍子落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又准又狠。 萧十一郎眼前一黑,晕在当场。 楚留香同时动了。 他的轻功在夜间如鱼得水,身影忽左忽右,让人捉摸不透。 林平之出剑去截,连刺三剑都没碰到他的衣角。 “好轻功。” 林平之收剑,不再追。 江玉燕在一旁观战,眼睛一直盯着楚留香。 江玉燕忽然开口:“楚留香?” 楚留香在墙头停下来,回头看她。 “没想到我退出江湖这么多年,还有人认识我这个家伙。” 江玉燕心里想,很难不认识。 江湖上轻功好的一大堆,侠盗总共就那么几个,老的就那么几个,长得帅的就这么一个,用排除法就知道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另外一套。 “想来楚大侠是来参加自己女儿的婚礼的吧?” 楚留香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有一丝发紧。 “女儿?” 楚留香心里翻江倒海。 他楚留香年轻时候红颜遍地,可没听说有什么女儿。 难道对面是在哄他? 江玉燕看他的表情,心里更加笃定。 “楚大侠真不会以为,我们说你求而不得的珍宝,是那尊玉座金佛吧?”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 “那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大珍宝,还在我们后院的某一处。只要楚大侠和我们握手言和,我就带你去见她。” 楚留香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难道真的是自己年轻时造下的孽?自己真的有个女儿?不会吧。自己当年不是都……) 都在墙上…… 楚留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江玉燕翻了个白眼。 (这些男人怎么都这样?还是我家旱魃好。永远都是那么好,那么专一。果然,帅气的男人都一个德行,死渣男。) 当然,这些话江玉燕只是在心里说了一遍。 “楚大侠该不会忘了麻衣教的张洁洁圣女吧?” 江玉燕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 “呵,还真是无情。” 楚留香心中一震。 张洁洁。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还真是自己的红颜知己之一。 (既然对方能说出这个名字,那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楚留香的脸色变了。 “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江玉燕看着他的眼睛。 “这么说,楚大侠答应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 “我只答应你退出。不过,我女儿的婚事由不得你们做主。” 江玉燕和旁边的冯宝宝、林平之同时翻了个白眼。 阿黄差点吐地上。 (这么多年不管不顾,突然来的关心比狗都贱。这个时候还装上了。呸!) “先见了人再说。” 萧十一郎没有完全晕。 萧十一郎倒在地上,眼皮闭得紧紧的,呼吸特意调整得缓慢而均匀。 他的耳朵还支着,把周围的声音一个字不落地收进脑子里。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睁开眼睛。起来了就不能吃瓜了。) 他索性躺平,继续装死。 江玉燕转身往后院深处走去。 楚留香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楚留香跟着江玉燕走进一间布置干净的厢房。 西门无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 她的脸隐在烛光后面,看不太真切。 “无恨,你爹来了。” 江玉燕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楚留香站在屋里,看着面前的姑娘。 “你叫西门无恨?你娘是张洁洁?” 西门无恨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我是。” 烛火跳了一下。 从楚留香见到西门无恨的那一刻立马心里就同意了他们给自己女儿安排的婚事。 同时心里也非常感激他们,要不然女儿真的很难嫁出去啊! 她相貌怎么一点都没有继承自己和她娘? 楚留香和西门无恨的对话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屋外的江玉燕背靠墙壁,等着。 最后,楚留香推门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有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同意这桩婚事。” 他忽然开口,语气干脆得让江玉燕有些意外。 “陆小凤一定是个好女婿。” 楚留香说完,大步走向前院,步子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 江玉燕眨眨眼。 (这就答应了?) 她转头看向屋里的西门无恨。 第130章 老白获得mvp! 西门无恨低着头。 她本来是不同意的。 莫名其妙被降尘他们们绑来这里,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结婚…… 不过林北他们让西门无恨见到了亲爹,心里的气,消了一点。 冯宝宝从旁边冒出来。 “你放心,陆小凤长得很俊的。” 西门无恨轻轻哼了一声。 “我爹也说他长得俊。可江湖上的人也说他是浪子,到处留情。” 冯宝宝歪头想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西门无恨手里。 “你看。” 那是一张素描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胡子修剪得整齐,眼睛细长,带着笑。 脸部线条利落,鼻子挺直,嘴唇微微翘着。 画工精湛,神韵抓得极准。 这张画是冯宝宝自己画的。 西门无恨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他……长这样?” 冯宝宝点头。 “他就是陆小凤。” 西门无恨把画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好吧。” 冯宝宝拍了拍她的肩。 “明天成婚。” 西门无恨的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江玉燕站在门口,朝冯宝宝比了个大拇指。 “宝儿姐,你这画,比媒婆的嘴都好使。” 冯宝宝面无表情。 “我会的东西多了一点而已,画画是最简单勒。” 江玉燕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 “好。现在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让鉴宝大会落幕。” 江玉燕走到前院,吩咐了林平之和冯宝宝几句,然后朝舞台方向走去。 “玉座金佛你们要快点搬走,这是给老白的礼物,马虎不得。” 然后江玉燕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是老白的,除了他本人,没人能看出真假。 江玉燕吩咐:“你们不要出错。” 林平之点头,去搬金佛了。 江玉燕走到舞台的时候,林北还在房顶上跟两个剑疯子打。 她抬头看了一眼。 (还在打。没完没了。) 江玉燕摇摇头,走上了舞台。 舞台上的红灯笼还没有重新点亮,只有几根蜡烛在风里摇晃。 江玉燕站在中央,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 “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 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屋顶转回舞台上。 “经过激烈的对决,最终的获胜者终于揭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就是大名鼎鼎的盗圣白玉汤——!” “白玉汤就是今晚的‘盗神之神’!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白玉汤?” “盗圣白玉汤!他来了吗?” “在哪呢?出来让我们看看!” 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还有人伸着脖子到处张望。 “不可能!”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排传来。 姬无命站了出来。 他耳朵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翻着肉。 他的眼睛通红,满脸不甘。 “我们一个晚上都找不到老白的踪迹,不可能是老白。” 姬无病和姬无力站在他身后,同样脸色铁青。 江玉燕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走过去递给他们。 “你们三兄弟,你们自己看吧。” 姬无病接过去,展开纸条。他的脸在月光下越来越白。 上面写着:“东西拿走不谢。落款:白玉汤。” 姬无病的手指颤抖着。 “确实是老白的笔迹。” 他沉默了。 姬无力一把抢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真有你的,白玉汤。想不到你躲起来这么长时间,就为了这一手!把我们所有人都耍了!” 姬无命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弟三弟,我们输了。” 三兄弟同时沉默了。 随着三兄弟的沉默,周围的人们更加确信了今晚的获胜者就是“白玉汤”。 江湖人都知道,这三兄弟和白玉汤玩得好。 连他们都认了,那不可能有错。 “盗神之神白玉汤!” “盗神之神白玉汤!” “盗神之神白玉汤!” 台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白懵了。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什么也没干啊!这是有人在害我呀!我只是来看戏的啊!没这么玩的呀!) 刚刚姬无命三兄弟在巷子里捡到纸条时老白就觉得十分不对劲。 现在直接明牌了! 老白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周围全是人,他只要一动,就会被人注意到。 (完了。彻底完了。以后这些家伙肯定会拼命寻找我,一较高下。我这辈子都别想清静了。) 老白完全能想到接下来的日子。 躲不完的挑战书,甩不掉的江湖人,还有那些想踩着“盗神之神”名号上位的后辈。 “盗神之神白玉汤!” 又有人喊了一声。 老白觉得自己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江玉燕站在舞台上,看着还在屋顶上打的三个人,脸色沉了下来。 “掌柜的,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拔高了。 “大会都结束了!架可以留在以后再打,现在最关键是明天的婚事!” “婚事?什么婚事?” 台下的人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扯到婚事上去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玉燕转过身,面朝观众。 “这一场大会,其实原本的最终目的,就是捕捉陆小凤。让陆小凤回来结婚,弥补老人的遗憾。老人也没几天时间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不过结果比较好,陆小凤捉到了。” “什么?”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他也在?” “让他结婚?谁能逼得动他?” “这顺风镖局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议论纷纷。 缺德道人在后台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指着外面,气得直哆嗦。 “我什么时候快要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石破天在旁边帮他拍背。 “爷爷别气,那是燕子编的。为了骗外面那些人。” 缺德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丫头,够狠。跟林北一个德行。” 第131章 林北的两个金光巴掌! 陆小凤的朋友们也在人群中。 花满楼站在一棵树下,听到“陆小凤”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身边站着老实和尚,那和尚正摸着自己的光头,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陆小凤要成亲?善哉善哉,和尚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唐先生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凉凉的。 “就他那个性子,能乖乖成亲?我看是被人拿住了。” 老实和尚转头。 “那我们要去救他吗?” 唐先生抬了一下眼皮。 “等消息。先看看这顺风镖局想干什么。” 花满楼闭了闭眼睛。 “他若是自己愿意的,我们拦不住。他若是不愿意……” 花满楼没说完,但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台下的其他观众回过神来,纷纷出声道贺。 通过江玉燕那几句话,他们也总算知道了陆小凤的来历。 原来和顺风镖局是一家的。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陆小凤的来历一直是个谜,想不到今天得到了解答。 “恭喜恭喜!” “陆大侠要娶亲,那可是江湖大事!必须讨杯喜酒喝!” 有人起哄。 “我们能留下来喝一杯喜酒不?” 江玉燕笑了。 “当然可以。不过要提前准备份子钱哦!” 众人哈哈大笑。 气氛从剑拔弩张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剑气劈到了江玉燕脚下。 “咔!” 舞台上的木板被劈开一道口子,碎木屑飞溅。 江玉燕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剑痕,然后抬头朝屋顶看。 西门吹雪和孤城还在打,但他们的剑气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一道就是冲着她这个方向来的。 “掌柜的!” 江玉燕的声音冷得能冻住水。 “你到底能不能收拾他们两个?你不行我来!” 林北在屋顶上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黑了。 说自己不行? 淦! 林北鼻青脸肿。 他的左脸颊挨了一记剑柄,肿起一个包;右眼角被擦了一下,红了一片。 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活像个逃难的。 但他的眼睛在喷火。 林北的金光神咒已经被西门吹雪和孤城他们两个磨的差不多了。 “你给林北等着!” 他猛地咬牙,金光神咒再次暴涨。 那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七十二把飞剑已经维持不住了,但林北另有打算。 “林北给你们一人一巴掌!” 金光化形。 两只巨大的金色巴掌在林北头顶凝聚。 每一只都有大象体型那么大,通体金光,掌纹清晰可见。 “啪——!” 两只巴掌同时拍了出去。 西门吹雪和孤城完全没想到林北会来这一手。 金色的掌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他们只来得及用剑挡了一下。 “砰!” “砰!” 两声巨响。 西门吹雪和孤城被拍飞了出去。 他们的身体像两颗炮弹,从屋顶上射了出去,分别落进了顺风镖局后院的两棵老槐树里。 树枝剧烈摇晃,叶子落了满地。 西门吹雪挂在树干上,白衣上沾满了树叶,手里的剑还紧紧握着。 孤城则倒挂在另一棵树的枝丫间,已经被拍掉了一半,斗笠裂了一道口子。 西门吹雪慢慢从树上滑下来,站在地上。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你耍无赖。” 孤城也跳下来,揉着被拍疼的胸口。 “用掌不用剑。掌柜的,你太不讲究了。” 林北站在屋顶上,金光渐渐收了回去。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北打你们,还要讲什么江湖规矩?你们拆林北的房子时,讲过吗?” 西门吹雪和孤城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这场架终于消停了。 台下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那一掌是什么招式?怎么是金色的?谁见过?” “那巴掌把人拍飞了!西门吹雪被拍飞了!” “他娘的,这林北到底是什么怪物?” “太值了!一万两太值了!” 贵宾席上的人们已经站了起来,疯狂鼓掌。 “精彩精彩!” “这比紫禁之巅那一战还过瘾!” “都别挤我!让我看看西门吹雪摔哪儿了!” 整个院子闹哄哄的。 林北从屋顶上翻身下来。 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被一只手扶住了。 林北抬头一看。 狗哥。 “你总算来了。” 林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石破天扶着他的胳膊,笑得憨厚。 “缺德爷爷不让我出来。” 林北一愣。 “老爷子回来了?” 石破天点头。 “在后院等着呢。说要见你。还说……” 他挠了挠头。 “说陆小凤这孙媳妇,就算是个母夜叉,他也要亲眼看看。” 林北扶着狗哥的胳膊,慢慢直起腰。 “先扶林北过去。” 石破天架着他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林北回头看了一眼。 江玉燕还站在舞台上,正指挥着林平之和冯宝宝把那些晕倒的侠盗一个个搬走。 …… 西门无恨站在厢房门口,远远地望着前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 楚留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贵宾席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和旁边的人搭话。 (这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北收回目光。 “明天,好戏才刚开始,既然老爷子都同意了,陆小鸡反对也没用了!哈哈哈!陆小鸡这就是你得罪林北的代价!” 石破天“嗯”了一声,搀着他往后院走去。 夜还长着。 第132章 缺德的训斥,终成全! 陆小凤被旱魃从肩上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那根布条还勒在他嘴上,两撇胡子被压得塌下去,像两条晒干的毛毛虫。 旱魃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就像拎一只任人摆布的小猫。 “老实点。”旱魃说。 陆小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翻了一下,连呜呜声都懒得发了。 他被旱魃拎着往后院走,路过那两棵老槐树的时候,正好看见孤城和西门吹雪从树上滑下来。 孤城的斗笠裂了一道口子,那张脸冷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陆小凤心里一凉。 (艹,完了。叶孤城还活着,林北竟然私藏朝廷钦犯。林北这王八蛋!?) 旱魃把他拎进一间厢房,往床上一丢。 陆小凤在床上弹了一下,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接着旱魃转身出去,门从外面锁上了。 陆小凤听见“咔嗒”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远。 他试着扭了扭身体,发现捆得极有水平,越挣越紧。 他只能仰面躺着,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发呆。 “呜呜——”他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 院子里还有人在来回走动,搬东西的动静断断续续。 陆小凤隐约听见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声音里带着笑,像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快,快,把这些红绸子挂上去!还有那个‘囍’字,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对对对!” 陆小凤闭上眼睛。 (完了,我陆小凤真的要堕入婚姻的坟墓了,林北,你最好是别让老子逮到机会。) 陆小凤不知道的是,缺德道人此刻正站在他隔壁的院子里,面前站着林北、石破天、江玉燕,还有四大尸祖和冯宝宝、林平之一干人。 缺德道人背着手,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响。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停住,抬起手,手指从林北开始,一个一个指了过去。 “你们,”缺德道人说。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林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狗哥的胳膊,躲在狗哥后面。 石破天憨憨地站着,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缺德道人的手指移到江玉燕面前,停住了。 “你写的字?你出的主意?” 江玉燕眨了一下眼,没说话。 缺德道人又把手指移到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歪了歪头,手里还拿着半块西瓜,嘴角沾着一颗西瓜子。 她“吸溜”一下把瓜子吐出来,那瓜子“啪”地落在地上。 “帮凶。”缺德道人说。 冯宝宝点头,咬了一口西瓜,没搭理他。 缺德道人又指向侯卿。 侯卿正靠在墙边,红雨伞横抱在胸前,嘴角勾着。 他抬手用两根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鬓角,笑了一下。 “别指我,本仙人只负责看戏。” 缺德道人“哼”了一声,又指向旱魃。 旱魃抱着胳膊,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堵墙。 “你扛人扛的挺顺溜的昂?” 旱魃“嗯”了一声。 缺德道人最后指向阿姐。 阿姐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爷爷,饿们就是觉得好玩。”阿姐说。 缺德道人的手指在空中停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们比我缺德呀。” 缺德道人想一山还有一山高,这群人太缺德了…… 缺德道人不是不能接受姑娘长得丑,而是真的一言难尽! 他有点为陆小凤惋惜,太难为陆小凤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孙子,林北他们太孙子了!!! 缺德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整个镖局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陆小凤有林北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缺德道人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北赶紧从狗哥身后探出脑袋。 “老爷子,您听林北解释。”林北说。 缺德道人斜了他一眼。 “解释什么?解释人家姑娘说话好听?心地善良?武功不差?还是解释她是楚留香的女儿,门当户对?” 林北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 “对呀!老爷子和林北只是心有灵犀,您看,西门姑娘说话好听,心地善良,武功又不差,还是楚香帅的女儿。这哪是坑陆小鸡,这是给他找了一门好亲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林北能害他吗?” 缺德道人的胡子抖了抖。 他抬起手,指着林北的鼻子。 “林北,你少跟老子来这套。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陆小鸡再怎么不是,也是你林北没有血缘的亲哥!” 林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 “林北这不就是看他是亲哥,才给他张罗婚事嘛……” 缺德道人没理他,转过头去,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视线停在降尘身上,停住了。 降尘正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一条腿叠着另一条腿,手里拿着把小刀在修指甲。 她感觉有目光落过来,抬起头,冲缺德道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格外怪异。 缺德道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摸着下巴,盯着降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珠子一转,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容林北发现的话应该知道,每次老爷子想到什么整人的主意,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行。”缺德道人突然说。 林北愣了。 “行什么?” 缺德道人背起手,挺直了腰板。 “我同意了。” 林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老爷子态度转得也太快了。刚才还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现在突然就同意了?有诈。绝对有诈。) 缺德道人扫了林北一眼。 “怎么?你还不乐意了?老头子我同意了,你们不是应该高兴吗?” 林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子,您这是……认真的?” 缺德道人“哼”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赶紧的,别磨蹭,把镖局给我收拾利索了。明天成亲,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特别是新房。” 林北听到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看了江玉燕一眼。 江玉燕也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缺德道人提高了声音,“动起来!” 第133章 准备婚礼 院子里顿时火急火燎起来。 又恢复了刚刚的热闹劲。 旱魃去扛红绸子,侯卿被分配去挂灯笼,林平之去贴“囍”字,冯宝宝负责扫地。 阿姐管支出收账,别忘了份子钱也算收入。 陆小凤:你们还是人吗,连我的份子钱也要贪? 降尘被分去布置新房。 “掌柜的,走吧。” 林北打了个寒战。 (降尘姑奶奶这笑,怎么比老爷子还吓人?) 江玉燕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老爷子答应得这么爽快,肯定憋着坏。你留个心眼。” 林北点头,同样压低声音。 “林北知道,先忙活眼前的事。”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楚留香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急切。 楚留香直直走到缺德道人面前,一把握住了缺德道人的手,紧紧攥住,不肯松开。 “老爷子!”楚留香说。 缺德道人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抽回来。 可楚留香握得极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怕人跑了! “你……你松手。”缺德道人说。 “不松!”楚留香说,语气坚决,“老爷子,您既然同意了这门婚事,那咱们就是亲家!亲家的手,我得多握一会儿!” 缺德道人使劲抽了抽,没抽动。 “你这人……怎么比我们家林北还无赖?” 楚留香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老爷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楚留香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这门亲事,我举双手赞成!不不不,双脚也赞成!”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摇晃缺德道人的手,那架势恨不得把老爷子的胳膊给摇下来。 林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老香帅,怎么比我们还积极?) 江玉燕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他当然积极。自己闺女长什么样,他心里没数吗?能嫁出去,他烧高香还来不及。” 林北一想,也对。 “那林北心里好受多了。”林北说。 石破天挠了挠头,问了一句。 “小北,那今晚我做什么菜啊?” 林北一拍脑门。 “对,明天喜宴的酒菜,你赶紧去准备。厨房里的东西都齐吗?” 石破天点头。 “我今天白天回来的时候带了半扇猪,还有两筐菜。” “那就赶紧去。” “对了,这点菜应该不够,等一下狗哥你和阿姐一起去十八里铺再去买一些回来!” 石破天“哦”了一声,转身跑向厨房。 阿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摇得飞快。 这一夜,顺风镖局没一个人合眼。 红绸子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座镖局照得通红。 囍字贴得端端正正,连那两棵被砸秃了一半的老槐树都被裹上了红布,远远看去像两个穿红衣裳的胖墩。 槐树:感谢孤城和西门吹雪的贡献,虽然我是树,我会记你们一辈子! 林北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看着满院子的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江玉燕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单子。 “这是明天要准备的东西。该买的都买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北接过来扫了一眼。 “够了够了。燕子办事,林北放心。” 江玉燕翻了个白眼。 “别拍马屁。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安排陆小凤,他可不是容易乖乖就范的。” 林北笑了。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双方家长都同意了,等生米煮成熟饭,拜了堂就是夫妻。他陆小鸡还能翻天不成?” 江玉燕不再说话,转身去忙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同福客栈的门开了。 佟湘玉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顺风镖局。 那满院子的红绸子,被阳光照得格外刺眼。 她回头朝店里喊。 “都起来都起来!对面今天办喜事,额们需要过去帮忙!答应人家嘀!” 白展堂从柜台后面直起身来,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戴着个破草帽,嗓子哑得厉害。 “掌柜的,我这样……能去吗?”他说,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佟湘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咋弄成这个样子咧?” 白展堂吸了吸鼻子,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又闷又重。 “昨晚染了风寒,怕传染给人。我戴个面巾,不碍事。” 佟湘玉“哦”了一声,没多想。 “那你赶紧嘀,把店里该搬的搬过去。大嘴,你也快点!别忘咧你今天要给小天(狗哥)打下手嘀!” 李大嘴从后厨探出个脑袋,嘴里还塞着半根黄瓜。 “掌柜的,我这就来!” 谁也不知道,老白昨晚从顺风镖局回来后,在小金库自己的里看到了那尊玉座金佛。 那金佛端端正正地摆在他藏银子的箱子里,脑门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盗神之神亲启”。 老白当时差点没尿出来。 (这群人要害我!这绝对是要害死我!) 老白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怕。 最终他决定戴上面具,改变腔调,为了让嗓子听起来彻底不同,他跑到河边,泡在冷水里整整冻了大半夜。 效果很好,他现在已经感冒了,声音嘶哑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老白,你磨蹭啥呢?”李大嘴在门口喊。 白展堂压低帽檐,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来了。” 他迈出客栈大门,朝顺风镖局走去。 风吹过来,老白裹紧了衣服,活像一个偷了东西怕被认出来的小贼。 (啊切!白玉汤,你现在就是个感冒的小伙计。没人认识你。没人!!!) 镖局这边,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江湖人昨晚根本没走,在附近的破庙、居民旅店和客栈里对付了一宿,就等着喝陆小凤的喜酒。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镖局门口,嗑着瓜子,聊着天,不时朝院子里张望。 “听说新娘子是楚留香的女儿,那肯定是个大美人!” “那还用说?你们不知道,昨晚我悄悄翻到后院,那声音,啧啧,只闻其声就够销魂了。” “你也不怕找死,人家没逮你!” “不知道,我经过的时候没人!” “不过,陆小凤这小子,艳福不浅。” “不对吧,我听说昨晚有个姑娘说要冲进来说要抢亲?” “有这事?快说说!” 第134章 兄弟们轮番上阵劝陆小凤 院子外面闹哄哄的,院子里也没闲着。 陆小凤早就被换了新郎装。 大红的喜袍套在他身上,腰上系着玉带,头上还戴了顶帽子。 他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双手被一根红绸子松松地绑着,那红绸子还打了个蝴蝶结。 他的朋友们围在四周,你一言我一语。 花满楼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花瓣。 花瓣的触感让他心情很好,朋友结婚的喜讯让他的心情更好! “我见过人家姑娘了。”花满楼说,语速不快不慢,“和你十分般配,说话又好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 “花花,你都学会撒谎了,你这么不说人家姑娘具体长什么样?。” “嗯,我用心看的,人家姑娘确实人美‘心善’。”花满楼微微一笑。 唐先生坐在桌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凉凉的。 “陆小凤,你别不知好歹。你现在退婚,你让人家姑娘怎么办?传出去,姑娘的名声就毁了。” 老实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陆小凤,人家老唐说得对。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还有什么怨气的?” 陆小凤猛地转头。 “呸!慈悲为怀?我又不是和尚,我要什么慈悲为怀!” 他顿了顿,火气更大了。 “还有,你们都见过了,我还没见过!我不想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成亲!” 他这话刚说完,一直靠在柱子上的西门吹雪开口了。 他怀里抱着剑,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层霜,声音更冷。 “人家是楚留香的女儿,怎么说也不会长得太差。” 陆小凤转头看他,眼睛眯了起来。 “西门吹雪,你也会管这种闲事?” 西门吹雪不说话了,重新闭上眼。 西门吹雪没看陆小凤。 他答应了林北他们一个条件,只要西门吹雪肯昧着良心说一句“那姑娘不差”,孤城就免费陪他练剑三天。 西门吹雪为了三天陪练,他决定破例开了一次口。 陆小凤狐疑地扫过花满楼、唐先生、老实和尚、司空摘星,最后又停在西门吹雪脸上。 这几个人从昨晚开始就轮番来劝他,而且口径出奇一致——那姑娘好,那姑娘妙,那姑娘娶了就是赚了。 (不对劲。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婚事了?) “你们是不是收了好处?”陆小凤盯着花满楼。 花满楼笑了一下,避而不答。 唐先生干咳一声,看向窗外。 老实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低下头去。 司空摘星站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走过来,蹲在陆小凤面前,压低了声音。 “陆小鸡,你还信不过我吗?那姑娘真不错,我司空摘星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小凤冷冷地说。 “你骗我的次数,比你的易容术还多。” 司空摘星急了。 “这次绝对是真的!我要骗你,就让我下辈子当个瘦猴子!” “你这辈子就是猴子。”陆小凤说。 司空摘星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而在场的其他人,有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是真想看陆小凤栽进婚姻的坟墓里。 (陆小凤可怜啊,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交的全是些损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北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比院子里的红绸子还喜庆。 “哟,快点啦!外面要开始了!不要让新娘子等急了!” 陆小凤猛地想站起来,被绑着的双手往前一伸,那模样像要扑过去掐林北的脖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林北,你真是好样的。” 林北笑容不变,拱了拱手。 “多谢夸奖!林北没想到你还能发现林北的优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陆小凤耳边,压低声音。 “好了,快点别磨叽。你也不想老爷子过来抽你吧?” 陆小凤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冷水。 他嘴角抽了抽。 “老爷子回来了?” 林北站直身子,挑了挑眉。 “昂。昨天晚上刚回来的。说听到某人成亲的喜讯,特意赶回来的。” 他故意把“特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小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轻轻点头。 “真的。” 陆小凤又看向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苦着脸,指了指门外。 “就在前厅坐着呢。” 陆小凤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们狠!呼~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林北把捆他的绳子解了,然后双手使劲抱着陆小凤的手,怕他跑了! 陆小凤生无可恋地迈出房门,像一头被牵去屠宰场的猪。 花满楼、唐先生、老实和尚、司空摘星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沉默。 司空摘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花满楼点点头。 “有一点。” 唐先生叹了口气。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只是林掌柜他们的闹剧也就罢了,可是人家老爷子都回来了。这事情已经铁定了。” 老实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没再说别的。 …… 顺风镖局大厅里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一切从简,可该有的都有。 红烛点了两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前。 桌案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酒。 缺德道人和楚留香坐在高堂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灰色布衣,一个穿着锦衣华服,并排坐着,看起来怎么样都不搭。 缺德道人板着脸,楚留香则笑得合不拢嘴。 楚留香不时给缺德道人倒茶,那殷勤劲儿引得台下客人纷纷侧目。 “这老头什么来头?楚香帅怎么对他这么客气?” “你管他什么来头。能让楚香帅端茶的人,能简单吗?” “嘘,别吵吵。听说这位是陆小凤的长辈。” 下面正议论着,站在门口的李大嘴突然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新娘子和新郎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第1章 顺风镖局 顺风镖局 锣鼓声震天响。 七侠镇的街面上铺满了红色的鞭炮碎屑,烟雾还没散尽,硫磺味直往鼻子里钻。 同福客栈门口,佟湘玉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手里捏着帕子,踮着脚往对街张望。 白展堂站在她身后,胳膊上搭着条白毛巾,眯着眼看那栋新漆了门面的宅子。 “啧啧啧。”白展堂咂了咂嘴。 佟湘玉回头瞪他一眼。 白展堂赶紧挺直腰板,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掌柜的,咱要不要过去瞧瞧?对面这阵仗可不小。” 佟湘玉还没说话,吕秀才从客栈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本账本:“掌柜的,对面顺风镖局今天开业,咱们作为邻居——” “去!”佟湘玉笑呵呵,“当然要去!展堂,把咱们备的贺礼拿上。秀才,你跟我走。大嘴!大嘴!” 李大嘴从后厨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来了来了!掌柜的,我那锅上还炖着——” “先别炖了!”佟湘玉指着对街,“对面镖局开业,咱们得去贺一贺。小贝呢?” 莫小贝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这儿呢这儿呢!嫂子,对面好热闹啊,我看见舞狮子的了!” 佟湘玉招手:“快下来,跟额过去。” 莫小贝蹬蹬蹬跑下楼,手里还抓着半块糖糕。 一行五人穿过街道,白展堂打头,佟湘玉居中,吕秀才和李大嘴左右跟着,莫小贝蹦蹦跳跳走在最后。 顺风镖局门口,两尊石狮子披着红绸,门楣上新挂的牌匾用红布蒙着。 林北站在门口,一身干练劲装,腰里系着红腰带,脸上带着笑。 他今年十八岁,身材修长,五官周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抱拳迎接来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佟湘玉走到近前,林北迎上一步。 “佟掌柜!”林北抱拳。 佟湘玉笑着还礼:“小北,恭喜恭喜啊!这镖局开得气派,往后咱们可就是邻居了。” 林北笑道:“佟掌柜客气,往后还得多多关照。” 白展堂在旁边插嘴:“小北,你这镖局开在同福客栈对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啥需要跑腿的,招呼一声。” 他说话时眼睛往镖局里头瞟,职业病又犯了。 林北注意到了,只是笑笑:“白大哥有心了。” 吕秀才拱手道:“小北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开了镖局,实在令人佩服。我观这镖局气象不凡,想必日后必然生意兴隆。” 李大嘴搓着手:“那啥,林掌柜,以后有啥需要做饭的活儿,你尽管开口,我李大嘴别的不行,做饭还是有两手的。” 莫小贝仰着头看林北:“林哥哥,你这镖局里有没有好玩的?” 林北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有,一会儿让你进去转转。” 他话音刚落,街那头又走来一群人。 钱掌柜挺着肚子走在前面,钱夫人挽着他的胳膊,手里提着“一盒点心”重量敦实。 “林掌柜!”钱掌柜老远就喊开了,“恭喜恭喜,开张大吉!” 林北迎上前去。 钱掌柜把贺礼递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林掌柜年少有为,这七侠镇往后又多了一处热闹地方。” 钱夫人笑着点头,她没多说话,只是把钱掌柜的胳膊又挽紧了些。 钱掌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北啊,一会儿酒席散了,我有桩生意想跟你谈谈。” 林北点头:“钱老爷里面请,咱们稍后细聊。” 钱掌柜夫妇刚进门,邢捕头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穿着官靴,腰间挎着腰刀,走路带风。 “小北啊!”邢捕头嗓门不小,“你这镖局开得好!往后咱们七侠镇送货押镖就方便太多了,再也不用跑远去十八里铺了。对了,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到衙门找我!” 林北抱拳:“多谢邢捕头。” 邢捕头拍拍他的肩膀,进了镖局。 街角的乞丐小米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个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镖局门口的阵仗。他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慢蹭了过来。 “林掌柜。”小米舔了舔嘴唇,“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小米双手接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谢林掌柜的赏赐!祝林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林北点点头:“进去吃杯酒吧。” 小米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点发红。他吸了吸鼻子,把铜钱揣进怀里,小跑着进了镖局大门。 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七侠镇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些许。一个身穿青衫的老者缓缓走来,他须发花白,面色红润,步履沉稳,手中提着一卷书简。 林北见到此人,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朱先生。” 朱先生是白马书院的教书先生,也是林北的启蒙恩师。 这些年林北读的书、认的字,多半都是朱先生教的。 朱先生扶住林北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 “好。”朱先生只说了一个字。 他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把手里的书简递过去:“为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这是为师手抄的一卷《道德经》,你留着看。” 林北双手接过,郑重地捧在怀里:“先生厚赐,学生铭记。” 朱先生捋了捋胡须,看着镖局的门面,点了点头:“你自幼聪慧,悟性极高。这些年看你长大,为师很放心。镖局生意,讲的是一个‘信’字,你要记住了。还有,有事没事多看看封面的前面的两个字。” “学生记住了。”林北垂手答道。 朱先生不再多说,在林北的搀扶下进了镖局。 人群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四个衙役抬着一顶小轿走来,轿子在镖局门口停下。轿帘掀开,娄知县从轿中走出。他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瘦,眼神端正。 林北整衣上前。 娄知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身后的师爷捧着一块蒙着红布的门牌走上前来,递到林北面前。 娄知县开口:“林北,你开设镖局,本县甚是欣慰。七侠镇地处要冲,商旅往来频繁。你这镖局,若能诚信经营,保商护民,便是本县之福。” 林北双手接过门牌。 娄知县又道:“此门牌,乃本县亲笔所题。你挂上之后,要好生经营,莫要辜负了这方水土。” 他说完这番话,略一颔首,转身上轿离去。四名衙役抬起轿子,跟在后面走了。 林北捧着门牌,站在门口。围观的百姓全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红布底下到底写的什么。 林北转过身,面对众人。他抬手抓住红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红布飘落。 门牌上四个大字——“顺风镖局”。 笔力遒劲,骨肉停匀,正是娄知县的手笔。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佟湘玉带头鼓起掌来,白展堂跟着拍手,吕秀才激动得脸都红了,李大嘴把手掌拍得啪啪响,莫小贝跳着脚喊好。 林北把门牌交给身后的人,抱拳朝四方拱了拱手:“诸位乡亲父老,今日顺风镖局开业,承蒙各位赏光。林北在此谢过!” 他侧身让开大门:“里面备了薄酒,请诸位入席!” 宾客们鱼贯而入。林北站在门口,一一抱拳相迎。 镖局的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铺着红布,摆着酒菜。 旱魃正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他身材高大魁梧,一脸横肉,看上去凶神恶煞。可这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摆放碗碟,动作倒是出奇地细致。 江玉燕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壶茶。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低眉顺眼,不声不响。 旱魃放下一碟菜,她就给那桌客人倒上茶。两人配合默契,一言不发。 侯卿躲……坐在正厅的房梁上,一条腿悬空晃荡。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把玩,时不时吹一口气,再把铜钱贴在耳朵边上听响儿。 萤勾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她看上去只有八九岁模样,梳着两个丫髻,脸蛋圆圆的。 可她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老练,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速度飞快。 降尘躲在偏厅里清点明天要用的东西。她面容清秀,眉眼温顺,动作轻柔而准确。她拿起一包药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包。 林平之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热闹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素衣,身形挺拔,面容俊秀,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又缩了回来。 嗯…… 真正干活的就只有老实人旱魃还有江玉燕…… 林北走了进来,宾客们纷纷起身敬酒。林北一一回敬,酒到杯干。 阿黄趴在桌子底下,两只前爪抱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正欢。 狗哥(石破天)不在,阿黄就自己找乐子,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佟湘玉端着酒杯站起来:“小北啊,嫂子敬你一杯。往后咱们两家对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林北跟她碰了杯。 白展堂也凑过来:“小北,老白我也敬你一杯。你这镖局开得好,往后有用得着老白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着话,脚下已经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手指不经意间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这是老白跑路前的习惯性动作,改不了了。 林北笑着饮尽杯中酒。 吕秀才摇头晃脑地吟了句诗:“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小北我祝你前程万里啊!” 李大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林掌柜,你这厨子的手艺真不赖,这肉炖得烂乎!” 莫小贝吃饱了,趴在桌上打瞌睡。 钱掌柜挪到林北身边,压低声音:“林掌柜,咱们聊聊那桩生意?” 林北点头:“钱老爷请随我来。”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钱掌柜搓着手:“我有一批货要送到西安府,布匹和茶叶,三车。这路上不太平,我想请你这镖局走一趟。” 林北想了想:“钱老爷什么时候要送?” “越快越好。”钱掌柜说,“最好这两天就出发。价钱好商量。” 林北点头:“行,我安排一下,明日给钱老爷答复。” 钱掌柜连声道谢,又喝了两杯酒,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2章 听劝的小林子 酒宴一直持续到午后。 宾客陆续散去。 佟湘玉带着同福客栈的人回去了,临走时还嘱咐林北有空过去吃饭。 朱先生也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门牌上那四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小米临走时给林北磕了个头,看了几下碗里,抹着眼泪走了。 院子里冷清下来。 旱魃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他一桌一桌地清理,动作麻利。江玉燕默默地打来一盆水,蹲在井边洗碗。 萤勾坐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饿说——”她一张嘴就是陕西口音,“还没开张就先出去介么多银子。酒菜钱、红包钱、赏钱,杂七杂八的,林北,你自己看!” 她把账本往前一推,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林北走过去,拿起账本翻了翻。 “阿姐。”他叫了一声。 萤勾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叫阿姐也没用!饿心疼这银子!” 林北笑了笑:“银子花在该花的地方,不叫浪费。” 萤勾鼓着腮帮子,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几下:“反正饿心疼。” 这时候,林平之从院子角落走了过来。他站在林北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三个月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林北知道他在说什么。 三个月前,福威镖局满门被灭,林平之是唯一的活口。林北在路边捡到他时,他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他家传剑谱。 “平之。”林北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林平之咬了咬牙:“我想练剑。今晚就开始练《辟邪剑谱》。” 林北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看着林平之的眼睛。 “你那本家传《辟邪剑谱》,练了也没用。” 林平之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 林北语气平淡:“你手里那个是阉割版,不是完整版。招式看着花哨,威力还不如七侠镇街头卖艺的。” 林平之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林北继续说:“真正的《辟邪剑谱》倒是威力大,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自宫。” 林平之脸色白了一瞬,也不问林北是怎么知道的。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林平之知道整个顺风镖局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自己是最弱的那一个。 东家林北好像什么都知道,江湖好像在他那里就没有什么秘密。 “我不是不让你练。”林北的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的根基,连门槛都没摸到。你体内的内力还没走通第一条经脉,这个时候碰《辟邪剑谱》,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是找死。” 林平之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降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走了出来,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端着杯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想练功啊?”降尘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两本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卷着毛边,“我这儿有好东西。小林子,你挑一本。” 她把两本册子往林平之面前一递。 林平之低头一看。 左边那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好恨,我要杀了你功》。 右边那本字迹更加潦草——《有没有人再爱我一次功》。 降尘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林北伸手把两本册子一把夺过来。 “收起来。”他瞪了降尘一眼。 降尘耸耸肩,把册子揣回袖子里。 林北转过头看着林平之:“你知道她给你看的是什么吗?” 林平之摇头。 “《九幽玄天神功》。”林北把声音压低,“绝世魔功。练了之后功力暴涨,代价是心性全失,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柜台的方向。 萤勾正趴在柜台上算账,两个丫髻随着她拨算盘的动作一晃一晃。她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左右看了看。 “看什么看!”她朝林北这边瞪了一眼,嘟嘟嘴,又低头继续算账去了。 林北把手收回来:“看到阿姐没?她就是练《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从一个成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双重人格,修为倒退。这还是她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降尘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相当真诚:“阿姐当年可是——算了,不提了。” 林平之看着萤勾,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不让你现在练,不是永远不让你练。你性命双修还不够格,强行上手就是第二个阿姐,甚至更惨,小林子你也不想仇没有报,就暴毙吧?你想报仇,就得先把性命双修练好。你现在冲出去找人拼命,打不过。” 林平之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你打不过。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拿什么去报仇?” 林平之的手从剑柄上滑落下来。 降尘又从袖子里把那两本册子掏了出来,在林平之面前晃了晃。 “小林子,真不考虑一下?” 林北一把按住降尘的手腕,把那两本册子又塞回她袖子里。 “干活去。” 降尘撇撇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回了偏厅。 林北看着林平之:“明天开始扎马步。每天两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站稳了,什么时候再谈练剑。”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好。”他的声音沙哑,“我听林大哥的。” 林北点点头,松开手。 林平之转身走向后院,脚步比来时慢,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再回头。 侯卿从房梁上倒挂下来,脑袋朝下,看着林平之的背影。 “啧啧啧。”他咂了咂嘴,把那枚铜钱弹起来又接住,“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他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在林北身边。 “林北,你当年开始练功的时候也这样?” 林北看他一眼:“我当年没你这么闲。” 侯卿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翻转着落下,稳稳停在他指尖。 “帅的人,不需要练功。”他勾起嘴角,“天生有品。” 说完他又跳上了房梁,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 旱魃已经收拾完了碗碟,把剩菜分门别类归置好。红烧肉还剩半盆,鸡鸭鱼肉都还有不少,青菜凉了有些发蔫。他把能回锅的菜挑出来,不能回锅的直接倒进阿黄的碗里。 江玉燕把洗好的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端着送进厨房。她路过旱魃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旱魃大哥,晚上热饭我来帮忙。” 旱魃摇了摇头,指了指灶台,又指了指自己。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来热,不用帮手。 江玉燕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看着旱魃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照在那张凶悍的脸上,一明一暗。 旱魃把剩菜倒进锅里,拿着锅铲翻动。油在锅里嗞嗞响,热气蒸腾起来,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萤勾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了两下。 “饿闻到红烧肉咧!”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厨房门口,脑袋探进去。 旱魃从锅里夹了一块热好的红烧肉,吹了吹,递给她。 萤勾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热的也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侯卿从房梁上闻到了味道,一个翻身落下来,凑到厨房门口。 “阿姐,给我也来一块。” 萤勾把剩下半块肉塞进嘴里,朝他摊了摊手:“没咧。” 侯卿转向旱魃,旱魃正低头翻锅,压根没看他。 “旱魃。”侯卿叫了一声。 旱魃抬头。 侯卿指了指锅里的肉,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帅气的笑容。 旱魃低下头继续翻锅,当他不存在。 侯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品。”他嘟囔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饭菜重新热好端上桌,还是中午那些菜,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林北、萤勾、侯卿、旱魃、降尘、林平之、江玉燕。缺了狗哥。 萤勾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狗哥又回家了。” 林北点头:“月底了。” 狗哥每个月月底都要回一趟家,照顾他老娘。雷打不动的规矩。 侯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眼睛还时不时往旱魃那边瞟。旱魃瞪了他一眼,侯卿立刻低下头扒饭。 降尘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眼林平之。 林平之吃得很快,几口扒完碗里的饭,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就走。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空碗,看着桌上剩下的菜。 “我明天开始扎马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林平之放下碗:“两个时辰。林大哥说的。” 萤勾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两个时辰?”她哼了一声,“饿当年扎马步,一扎就是四个时辰。你小子,差得远咧。” 侯卿在旁边插嘴:“阿姐,你什么时候扎过四个时辰马步?我怎么记得你每次练功都——” 萤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清脆。 “弟,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侯卿捂着脑袋,一脸无辜。 江玉燕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旱魃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轮到江玉燕时,他多夹了一块红烧肉。江玉燕抬起头看了旱魃一眼,没说话,把肉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降尘放下筷子,看向林平之。 “小林子,扎马步是好。先把下盘稳住,再谈别的。”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了摸,又把手抽了出来,没掏东西。 林北看了她一眼。 降尘朝他笑了笑:“我就是擦擦手,手痒。” 林北收回目光,对林平之说:“明天走镖之前,先去后院扎半个时辰。回来后继续,这第一趟镖我们还需要你指导呢。” 林平之点了点头。 吃完饭,降尘收拾碗筷。江玉燕要帮忙,又被降尘拦住了。 “你今天洗了一下午碗了。”降尘说,“歇着吧。” 江玉燕站在原地,看着降尘端着碗碟走进厨房。她站了片刻,转身去了院子角落,蹲在井边,拿起抹布擦洗井沿上的油渍。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萤勾跳下椅子,回柜台继续算账。 阿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饿就不信算不出来,这账肯定哪儿不对。” 侯卿又上了房梁,躺下,把铜钱放在胸口。他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旱魃去后院喂阿黄。阿黄趴在狗窝里,看见旱魃过来,尾巴摇得飞快,把地上的土都扫了起来。 旱魃把剩菜倒进阿黄的碗里,蹲在旁边看它吃。阿黄埋头在碗里啃骨头,时不时抬头舔一下旱魃的手指。 林平之没有去后院练剑。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那本《辟邪剑谱》放进柜子最深处,用衣服压住。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月光下扎起了马步。 姿势歪歪扭扭,不到一炷香就开始发抖。 但他没有站起来。 林北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降尘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林北身边站定。她也看着院子里扎马步的林平之,看了一会儿。 “还不错。”她说。 林北转头看她。 “我说的是小林子。”降尘指了指院子里的林平之,“姿势全不对,但没偷懒。” 林北嗯了一声。 降尘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偏厅,继续清点明天出镖的东西。 夜深了。 萤勾趴在柜台上睡着了,算盘还压在胳膊底下,账本摊在手边。 降尘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侯卿在房梁上翻了个身,铜钱从他胸口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坐起来,看见铜钱在地上滚,赶紧翻身跳下去,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揣进怀里。 旱魃收拾完东西,回屋睡觉。他路过院子时,看了一眼还在扎马步的林平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他走路没声音,那么大的块头,脚步轻得像猫。 江玉燕的房间还亮着灯。 窗户上映出她坐在床边的影子,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林平之终于收了马步,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院墙喘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他没有点灯,摸黑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林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院子里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林北吹熄了正厅的蜡烛。 镖局安静了下来。 只有阿黄趴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又埋进前爪里继续睡觉。 月亮偏西,七侠镇笼罩在寂静之中。对街的同福客栈也熄了灯,门口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风从街面上吹过,卷起几片鞭炮的碎屑。 顺风镖局的门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顺风镖局。 第3章 走镖 天还没亮透。 顺风镖局的后院里已经亮起了灯。 旱魃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他把昨晚的剩饭倒进锅里,加了水,搅动着煮粥。 灶台上的油灯把旱魃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一摇一晃。 江玉燕端着碗筷走进来。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出去,去井边打水。 降尘从偏厅出来,手里拎着三个包袱。 她把包袱放在廊下,蹲下来一个一个检查。 干粮、水囊、金疮药、绷带、一包驱虫散、两瓶解毒丸。 降尘拿起一个水囊晃了晃,确认灌满了,又放了回去。 阿姐还没醒,她趴在柜台上,身上盖着降尘昨晚给她披的毯子,两个丫髻被压歪了一个,算盘还压在胳膊底下。 阿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截。 降尘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给她盖好。 林北从房间里出来,肩上已经扛上了自己那把苗刀“二虎”。 刀鞘是黑铁打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刀柄缠着深色的牛皮带子,末端坠着一枚铜环。 林北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绑带扎紧,脚下蹬着一双厚底布靴。 降尘把三个包袱递给他。 “都在这儿了。” 林北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够吃几天的?” “干粮够六天,水够三天。路上有驿站和镇子可以补水。”降尘指了指其中一个包袱,“这个里头是药。金疮药两瓶,解毒丸两瓶,驱虫散一包。够用了。” 林北把包袱挂在马背上。 林平之从后院走出来,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他那把长剑。 他昨晚扎马步扎到三更,现在两条腿还在发抖,走路时膝盖有些不自然地僵直。 但林平之什么都没说,咬着牙走到马棚前,开始套车。 三辆马车,装的是钱掌柜的货。 布匹和茶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麻绳捆了三道。 林平之检查每一根麻绳,拉紧,打结,再拉紧,他做这些事的手法极熟练,手指翻飞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林平之作为福威镖局的少东家,从小就是看着镖师们装车卸货长大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侯卿最后一个出来。 他打着哈欠,头发还没梳好,眉角上的“666”还是这么显眼,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倒显出几分慵懒的俊俏。 可谓真仙人。 他把那枚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揣进怀里。 “走吧。”、 林北翻身上马后注意到装逼的侯卿:这个家伙不装会死吗?不理解! 林平之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甩动缰绳。 三辆马车首尾相连,车轮碾过院子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侯卿没有上马。 他从后院牵出来一头驴。 那头驴浑身灰毛,耳朵长得离谱,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侯卿翻身上驴,两腿一夹,驴不动,他又夹了一下,驴还是不动。 侯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胡萝卜,在驴眼前晃了晃,驴这才迈开蹄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林北骑在马上回头看他。 侯卿骑在驴背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把玩铜钱。 早上的凉风吹动他的衣袍和碎发,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侯卿。”林北的声音很平静。 侯卿骑着驴慢悠悠地跟上来:“怎么了?” “我们有马。”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马太普通了。” 林北看着他。 侯卿一脸认真:“你没听说过吗?真仙人都骑驴。骑马的叫将军,骑驴的才是神仙。你看看张果老,倒骑毛驴,多有品位。” 林北深吸一口气:“驴走得慢。” 侯卿低头拍了拍驴脖子:“慢才好。快了就没品了。” 林平之坐在车辕上,回头看骑驴的侯卿,嘴角抽了一下。 他甩动缰绳,马车的速度比驴快了一截。 驴在后面跟着,驴蹄子踩在官道上,哒哒哒哒,节奏比马蹄慢了整整一拍。 林北拔马回身,盯着侯卿。 侯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你要是耽误了路程。” 林北没有把话说完,他把手放在“二虎”的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侯卿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他低头拍了驴屁股一巴掌,驴加快了步伐,从慢悠悠变成了不太慢悠悠。 但驴终究是驴,再快也快不过马。 林北的马走一步,驴得倒腾三蹄子才跟得上。 侯卿骑在驴背上,依旧挺直腰杆,努力维持仙风道骨的姿态。 “该死我怎么想到的,太有品了,咩咩咩……” 他自言自语,不经意间叫出来情不自禁。 午时刚过,官道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 林北策马在前,林平之赶着马车居中,侯卿骑着驴远远地跟在最后面。 三人之间的间距越拉越大,林北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每次停下来他都回头看一眼侯卿,眼神平静。 侯卿每次被看都会拍驴屁股,驴就会快几步,然后渐渐又慢了。 林平之在车辕上坐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有些发白。 因为这条官道他走过。 三年前,他跟着福威镖局的镖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他骑在马上,前后左右都是镖局的镖师,他爹林震南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宽阔。 林平之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林北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林平之停车。 “歇一会儿。”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 林平之把马车停稳,跳下来,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北。 林北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侯卿的驴慢悠悠地赶到,在路边停下。 侯卿从驴背上翻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那枚铜钱摸出来在指尖翻转。 “我说,咱们这速度——” 林北看了他一眼。 侯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把铜钱贴在耳朵上听响儿。 第4章 控尸术 官道上没什么人。 日头正高,晒得路面的沙土发白。 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林北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片灌木丛,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走吧。”他翻身上马。 侯卿站起来,刚要上驴,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了林北一眼,林北正在调整马镫,背对着他。 林北转过头,目光和侯卿碰了一下。 然后他朝路边的那片灌木丛微微抬了抬下巴。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揣进怀里。他翻身上驴,驴蹄子哒哒哒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十步,侯卿的身影忽然在驴背上变淡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化开,消散。 驴还在走,但驴背上已经空了。 林平之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驴背上确实没有人了。 侯卿不见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大哥——” 林北头也不回:“别管他,赶你的车。” 林平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顺风镖局的事,少问。 他甩动缰绳,马车继续往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 林北找了个靠山坳的地方扎营。 三辆马车围成半圈,中间生了一堆篝火。 火光映在山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林平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架在火上烤热。 他撕了一块递给林北,自己也撕了一块,慢慢嚼着。 林北咬了一口干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升起来了,半轮,被云遮了一角,光线黯淡。 “小林子。”林北忽然开口。 林平之抬起头。 “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马车。” 林平之握着干粮的手紧了紧。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林北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他的手始终放在“二虎”的刀柄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拇指时不时在刀柄上轻轻叩一下。 林平之坐在火边,盯着跳动的火焰。 林北的话让他有些不安。 林平之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那边只有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更天。 林北忽然睁开眼睛。 他朝林平之做了个手势。 林平之立刻站起身,无声地退到马车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林北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动。 “来了。” 官道东边的山路上,两个黑影正摸黑往这边走。 她们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显然练过轻功。 月光被云遮住时,两人的身影几乎完全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郭芙蓉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她的佩剑。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用布巾裹起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睛里全是兴奋。 小青跟在她身后,脚步同样轻,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小姐。”小青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郭芙蓉的耳朵,“咱们真要下手啊?我看那三个人不像什么善茬。” 郭芙蓉头也不回:“废话!本姑娘盯了他们一整天了。三辆马车,运的是布匹和茶叶,这买卖不小。咱们劫富济贫,有什么不对?再说了,看他们的样子凶神恶煞阴森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是替天行道!” 小青咬了咬嘴唇:“小姐,我总觉得那个骑驴的怪怪的。他刚才在驴背上一下子就没了,你看见了吗?” 郭芙蓉哼了一声:“肯定是藏在哪儿了。怕什么?你家小姐我的‘惊涛掌’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了,那三个人一个赶马车的、一个骑马的、一个骑驴的,能有多厉害?” 小青还想说什么,郭芙蓉已经猫着腰往前摸了。 小青只好跟上,握剑的手攥得更紧了。 两人摸到离营地不到三十步的灌木丛后面,蹲下。 郭芙蓉拨开灌木枝条,往营地那边看。 篝火还在烧,那个骑马的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赶马车的躲在马车后面,看不清在干什么。 那个骑驴的——郭芙蓉的视线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没找到。 “那个骑驴的呢?”她压低声音问。 小青摇头。 郭芙蓉皱起眉头。她正要再往前摸,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郭芙蓉打了个寒颤,拉了拉衣领,把脖子裹紧了些。 “小姐。”小青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你有没有觉得……周围有点不对劲?” 郭芙蓉正要说话,一阵风吹过来。 这阵风不急不缓,但风里裹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不像山风那般清爽,带着一股子腐土的腥味。风吹过树梢时,树叶哗哗作响,声音绵密而阴沉。 篝火忽然矮了一截。 火苗就像是自己缩下去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火焰上。 火光从橙黄变成了暗红,又变成了幽蓝,最后跳了几下,差点熄灭。 郭芙蓉心里咯噔一下。 小青抓住郭芙蓉的袖子,手指冰凉。 郭芙蓉正要甩开她的手,忽然看见小青抬起头往上看,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小青张开了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小青的手指着上方。 郭芙蓉顺着小青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然后她的头皮炸了。 树上挂着东西。 不是果实,不是鸟巢,不是藤蔓,更不是蛇! 是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数不清多少具。 他们挂在枝头,有的垂着手,有的歪着头,有的四肢扭曲成活人绝不可能做出的角度。 自挂东南枝!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一张青灰色的脸上,每一张脸都没有表情,眼皮半阖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眼珠。 风又吹过来,挂在枝头的那些东西轻轻晃动,衣袍摩擦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郭芙蓉张开嘴,想喊。 郭芙蓉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青比她还先晕倒。 两个姑娘倒在灌木丛里,脸色白得像纸。 篝火重新旺起来,火苗恢复了温暖的橙黄色。 林北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林平之从马车后面探出头,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林大哥,那些——” “假的。”林北走到篝火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侯卿的把戏。” 林北没有说实话,尸体当然是真的,而且还是侯卿这些年的存货。 林平之呆住了:“假的?” “控尸术。”林北把水囊放下,“侯卿能控制尸体,也能让一些东西看起来像尸体。你看到的那些,有一半是树枝和破布变的障眼法,另一半是山里挖出来的真货。他装神弄鬼的本事比他打架的本事强。” 林平之站在马车旁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扭头往树上看了看,月光下那些挂在枝头的影子还在微微晃动,无论怎么看都是真的。 我们的“小林子”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往上看。 “他……能控制尸体?”林平之的声音发飘。 林北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是从哪儿学的?四大尸祖,就他一个把‘尸’字玩明白了。” 林平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始终都想不明白。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子,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现在打好基础,啥都可以学。控尸术不想学也没关系,侯卿还会别的。缩骨功、易容术、闭气诀、控蛊、占卜……你想学哪个回头我让他教你。” 林平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树上那些晃动的影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平之想到了自己的家。 如果三个月前他会这些本事,如果三个月前他有这样的帮手——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用力甩了甩头。 “我学。”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平之看着林北,眼睛里的血丝还在:“我什么都可以学。我不怕苦,也不怕等。” 林北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回去以后,让侯卿先教你缩骨功。这个不用内力,适合打基础。” 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 侯卿从黑暗中走出来,好像他一直就在那里。 他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铜锣”收起来揣进怀里。 “解决了。”他走到篝火边,蹲下烤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保证她们今生难忘。” 林北朝灌木丛那边看了一眼:“人呢?” 侯卿朝灌木丛努了努嘴:“晕着呢。胆子太小了,还没到高潮部分就不行了。” 侯卿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第5章 郭芙蓉和小青的新造型! “对了,我们是不是该拿绳子给她们摆个姿势?难得有这么好的素材,不用太浪费了。” 林平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树上挂的那些东西,又把嘴闭上了。 林北看着侯卿:“你打算摆什么姿势?” 侯卿站起来,兴致勃勃地比划:“其中一个就摆成‘卍’字形,手脚都扭到背后。另一个嘛,这样——一手前伸,一腿后抬,像在飞,有仙鹤的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比划的动作认真而专注,像个雕塑家在构思自己的作品。 林北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卍字那个要注意对称,飞的那个腰得再往下压一点,不然不像凹凸曼。” “有道理。”侯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腰往下压,脖子得抬起来,不然整体线条不够流畅。” “对。”林北说。 侯卿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巴掌:“林北,你的品位什么时候变这么高了?” “一直都有。”林北说。 林平之站在篝火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怎么摆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们……”小林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不解,“……是对‘有品’有什么奇特的理解吗?” 林北和侯卿同时转头看他。 “有品啊。”林北说。 “当然有品。”侯卿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平之,脸上带着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表情。 林平之沉默片刻,把嘴闭上了。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默默地想:被绑的的两位仁兄,遇上他们是你们的福气。只不过这种福气,一般人恐怕消受不起。 侯卿已经走远了,蹲在灌木丛边上,开始给两个姑娘摆姿势。 侯卿的手法极快极准,手指翻飞间,郭芙蓉的四肢已经被扭到了指定位置。他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郭芙蓉左手小指的角度。 “这个手指得翘起来,才有味道。”他自言自语。 林平之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侯卿,不再看了。 篝火烧得噼啪响。 林北坐在火边,从包袱里掏出干粮继续啃。 他看了一眼林平之僵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创作”的侯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更天的山风带着凉意。 郭芙蓉和小青被并排放在路边一棵大树下。 郭芙蓉的姿势是一个标准的“卍”字,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到身后,手腕和脚踝交叠在一起,整个人蜷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小青则趴在地上,一手笔直地伸向前方,一腿高高抬起,下巴搁在地面上,嘴巴微张,像个断了线的风筝。 侯卿退后三步,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端详自己的作品。 “卍字那个还差点意思。”侯卿走上前,把郭芙蓉的右肘往外掰了半寸,又退回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郭芙蓉:你是我一生的噩梦。 林北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点头:“进步很大。” “那是。”侯卿弹起铜钱,“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人体的线条感。” 林平之坐在篝火边,没有过去看。他撕了块干粮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营地往东三里的一片密林里,李虎趴在灌木丛后面,举着个单筒望远镜往郭芙蓉的方向看。张溪坐在他身后,背靠着一棵松树,闭着眼睛养神。 李虎把望远镜放下,脸色一言难尽。 “师妹被摆成‘卍’字了。”他说。 张溪没睁眼:“哦。” “小青被摆成了一个——”李虎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反正就像是趴在地上,手脚直直立着。” 张溪睁开眼睛:“还活着吗?” “活着。”李虎把望远镜又举起来,“呼吸很稳,就是姿势……太难看了。” 李虎从望远镜里看到侯卿正在调整小青的手指角度,嘴角抽了一下。 又看到林北走过去,站在旁边看,还点了个头。 李虎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 “那两个人在品评姿势。”李虎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们在品评。还说什么——‘进步很大’‘最近在研究人体线条感’。” 张溪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顺风镖局,果然和师父说的一样,全是神经病。” 李虎攥紧望远镜,指节发白:“我们就这么看着?” 张溪睁开一只眼:“你想怎么办?” “下去救人啊!”李虎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压不住,“师妹被人家扭成那个样子挂在那儿,我们当师兄的就在旁边看着?” 张溪叹了口气,坐直身体。 张溪看着李虎,眼神平静。 “出发前师父怎么说的?” 李虎不说话了。 张溪替他说:“师父说了,让师妹吃点亏,让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只要师妹没有性命危险,我们就不用管。师父的原话。” “可是——” “你觉得师妹现在有性命危险吗?”张溪指了指远处,“那三个人要杀师妹,早就杀了,还用得着给她摆姿势?他们在玩,你懂不懂?那个骑驴的和骑马的,从头到尾就没把师妹放在眼里。” 李虎攥着望远镜,不吭声了。 张溪继续说:“还有,你注意到那个骑驴的怎么消失的吗?” 李虎摇头。 “我也没注意到。”张溪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他会轻功,但不知道他往哪儿去了。等我再看见他时,树上已经挂满了尸体。那种手法——李虎,咱们俩加起来,未必打得过那个骑驴的一个。骑马的更不用说,从头到尾都没出手。” 李虎放下望远镜,颓然坐在地上:“就这么算了?” 张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天亮,找几个猎户,引他们去那边把师妹她们救下来。不要让师妹发现我们。这是师父的意思。至于那三个人——第一,师妹想劫人家,理亏在先;第二,人家没下杀手,留了情面;第三,咱们不一定打得过。” 李虎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认命。” 张溪靠着松树重新闭上眼睛。 篝火那边,侯卿已经完成了他的“创作”。 侯卿站在作品前,双手叉腰,脸上带着艺术家完成大作后的满足。 林北回到篝火边,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林平之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想说什么?”林北放下水囊。 林平之抬起头,欲言又止。 第6章 被救的二人 林平之往郭芙蓉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困惑、不解、一丝淡淡的不忍,还有某种觉得很有趣的新事物。 “不用管。”林北先开了口,“出来闯荡江湖,连胆子都没有怎么行?我们这是锻炼她们。经此一吓,以后遇到真鬼就不会慌了。” 林平之看着林北,不说话。 他此刻的表情就是……那种“我什么都明白但我就是不说话”的表情。 林北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小林子?” 林平之继续维持着那个表情,眼珠动了一下,从林北的脸挪到侯卿的脸,又挪回来。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你说没什么的时候表情明明就有什么。” “真没什么。” “林平之。” “林大哥。” 两人对视。 林北的目光带着威压,林平之的目光带着某种微妙的坚持。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到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暗了。 林平之先绷不住了。 他垂下眼睛,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林大哥说的是对的,是锻炼她们。挺好的。” 林北盯着他看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林平之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都是什么人啊! 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散了。 林北已经转过头去和侯卿说话了,没听见。 侯卿从郭芙蓉那边走回来,在篝火边坐下。 火光映在侯卿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完成了了不起的事业之后的满足和疲惫。 “林北。”他说,声音里透着感慨,“卍字那个,可能是我今年最好的作品。” 林北想了想:“去年在终南山那个也不错。” “那个太简单了,就是一字排开。”侯卿摇头,很认真地分析,“今天这个卍字,对称感、空间感、肢体张力,全都有。更重要的是——有灵魂。” 林平之端起了水囊,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侯卿,又看了一眼林北,把到嘴边的话连同那口水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林平之在心里默默地说:兄弟啊,你们遇上他们,真的是你们的福气。 如果郭芙蓉知道的话一定会是: 郭芙蓉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吼:“这福气我给你你要不要?” 林平之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了。 四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的镇子里传来,隐隐约约,在山风里散成了几截。 林北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高了些。 他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上闭眼养神。 侯卿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把东西放在腰上,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林平之裹着条毯子蜷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他承认有点害怕。 树上那些东西还在月光下挂着,时不时被风吹得晃一下。 虽然林北说了那是假的,但假的挂在黑咕隆咚的树上看久了也挺渗人的。 林平之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虎从灌木丛后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张溪把单筒望远镜收进怀里,望了望远处的山林。 “那边有个猎户的棚子。”张溪指了指东边,“我去找人。你在这儿看着师妹。” 李虎点头,又往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 郭芙蓉和小青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落在她们脸上,看起来安详得有些荒诞。 张溪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运起轻功掠了出去。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里。 李虎重新蹲下来,继续盯着。 他数了一下,树上一共挂了十二具“尸体”。 阳光照上去之后,他发现其中至少八具是假的——树枝和破布做的障眼法,昨晚在月光下看着瘆人,天亮了一看就露馅了。 但另外四具是真的,青灰色的皮肤,僵硬的面孔,挂在高处的枝头。 李虎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那四具真货上移开。 营地里,林北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踢灭了篝火的余烬,走到侯卿面前。 侯卿还闭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 “树上那些东西。”林北说。 侯卿睁开眼睛:“收了。青天白日的被普通人看到不好。” 他站起身,朝树上打了个响指。 那些挂在枝头的影子齐齐晃动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真货落在侯卿脚边,假货散成一地的树枝和破布。 侯卿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把真货裹起来,扛在肩上。 林平之从马车里探出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看着侯卿扛着黑布包裹的尸体往山林深处走,嘴里的干粮嚼到一半,忘了咽。 林北已经开始套马了。 半个时辰后,侯卿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衣袍上沾了些泥土,他走到驴旁边,翻身上驴,理了理头发。 林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道。 第2天早上。 远处传来鸡鸣声,官道尽头升起几缕炊烟。 他转过身,双腿一夹马腹。 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西走。 林平之甩动缰绳,三辆马车鱼贯跟上。 侯卿骑着驴走在最后,驴蹄子哒哒哒,比昨天似乎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侯卿拍了驴屁股一掌的缘故。 张溪带着两个猎户摸到郭芙蓉晕倒的地方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了。 这个时候林北他们已经走远了。 两个猎户手里拿着柴刀,跟在张溪身后,满脸都是困惑和戒备。 张溪一边走一边解释:“我刚才采药,看到这边好像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野兽。” 猎户甲握着柴刀,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山里最近不太平,听说有……”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郭芙蓉和小青趴在地上,姿势诡异至极。 一个蜷成方方正正的“卍”字,四肢以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扭在身后。 另一个空中“趴着”,双手前伸腿后蹬,嘴巴微张。 两个猎户呆立在原地。 “这……”猎户乙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死人吧?” 张溪快步走上前,蹲下来探了探郭芙蓉的鼻息。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 他又探了探小青,也是一样。 两人只是睡着了,睡得还挺沉。 姿势虽然扭曲,但关节都没有受伤,只是被摆成了这个样子。 “还活着。”张溪回头说。 两个猎户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谁把两个姑娘扭成这样扔在路边?”猎户甲挠了挠头,“这也太……”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张溪没有回答。 他开始动手把郭芙蓉从“卍”字形里解救出来。 四肢的关节是活动的,没有脱臼,也没有骨折。 可以看出来,动手的是一个对人体非常有研究的行家 他解开郭芙蓉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把她的胳膊和腿慢慢放回正常的位置。 绳结打得极精巧,活扣,一拉就开,但正常人绝对想不出这种打结方式。 那个骑驴的,张溪在心里说,“是个变态。” “很有本事的变态。” 他把郭芙蓉放在地上躺平,又去解救小青。 小青的姿势比郭芙蓉好一点,关节同样没有受伤。 张溪解开绳结,把小青放平。 两个猎户在旁边帮忙,把郭芙蓉和小青搬到旁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躺好。 猎户甲掐了掐郭芙蓉的人中,郭芙蓉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要醒了。”猎户甲说。 张溪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他朝李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对两个猎户说:“多谢二位帮忙。这两个姑娘应该是昨晚遇上了什么,吓晕过去了。你们在这儿照看一会儿,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受害者。” 说完他快步走开了,几个转弯就消失在树林里。 郭芙蓉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长满了络腮胡子,皮肤黝黑,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担忧。 “姑娘,你醒了?”猎户甲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你没事吧?” 郭芙蓉猛地坐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去摸剑。 剑还在,就放在她身边。 她一把抓起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阳光、树林、两个猎户、地上躺着的小青——没有尸体,没有挂在树上的东西,没有那种让人骨头发冷的阴风。 小青在旁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也睁开了眼睛。 “小姐?”小青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树木和猎户,“我们怎么在这儿?昨晚——” 郭芙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都没有。”她打断小青,声音急促,“我们昨晚什么都没看见。” 猎户甲和猎户乙对视一眼,没有追问。 猎户甲搓了搓手:“姑娘,你们是不是遇上啥东西了?这山里有时候不太干净,我们本地人晚上都不敢往这边走。” 郭芙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她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郭芙蓉咬着嘴唇。 “多谢两位大叔相救。”郭芙蓉抱了个拳,“我们是外地来的,昨晚迷了路。没什么事。” 猎户甲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两个猎户扛起柴刀,往林子深处走了。 小青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枯叶。 小青看了一眼郭芙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昨晚那些——”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郭芙蓉涨红了脸。 小青吓得缩了缩脖子。 郭芙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挂在树上的尸体、幽蓝色的篝火、阴冷刺骨的风。 郭芙蓉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开。 “那三个人。”她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姑娘记住他们了。” 小青在旁边小声说:“可是小姐,我们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郭芙蓉瞪了她一眼。 小青立刻闭上嘴。 郭芙蓉转过身,大步往官道上走。她的背影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小青注意到,小姐走路的时候腿在抖,膝盖在打弯。 走了一小段,郭芙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小青。 “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 小青用力点头。 “尤其是我爹。” 小青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郭芙蓉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扶着路边的树干稳住身体,嘴里骂骂咧咧:“该死的骑驴的!该死的骑马的!本姑娘跟你们没完!” 她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远处,李虎和张溪站在山头上,看着郭芙蓉和小青走远。 李虎放下望远镜:“师妹恢复得挺快。” 张溪嗯了一声。 “就是走路还有点飘。”李虎补了一句。 张溪转身往山坳的另一边走:“行了,干活去了。师父那边还等着回信呢。” 李虎又朝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跟上张溪。 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山林之中。 官道上,林北策马走在最前面。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路面晒得发烫。 他喝了口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现在山峦叠叠,什么都看不到了。 侯卿骑着驴赶上来了,和林北并排走。驴蹄子哒哒哒,比昨天快了不少。 “那两个丫头醒了。” 侯卿说,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北哦了一声。 侯卿把那枚铜钱弹起来,接住:“那个带剑的丫头,嘴上说不怕不怕,其实腿还是软的。” 林北没说话。 侯卿把铜钱在指尖翻了个花:“你说她会不会来报仇?” 林北想了想:“可能会。” 侯卿眼睛一亮:“那下次摆什么姿势好?倒挂金钩?大鹏展翅?还是一字马?” 林北看了他一眼:“先把你那头驴换了再说。” 侯卿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拍了拍驴脖子,语气坚定:“不换。驴是品位的象征。” 林北没再理他,策马往前走了。 林平之坐在车辕上,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干粮。 他嚼着干粮,看着侯卿骑驴的背影,又看了看驴蹄子踩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话:但愿“他们”不会再想遇上我们。 然后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愿我自己也别再碰上昨晚那种场面了,没一个正常人。 驴蹄子哒哒哒,马车轮子吱呀吱呀,马蹄声嘚嘚嘚。 三辆车,三个人,一头驴,沿着官道一路往西。 前方是西安府。 日头偏西,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驴蹄子踩碎了一地夕阳,哒哒哒哒,慢悠悠的,却也不停。 第7章 训练 三人把镖货送到西安府的交收铺子时,太阳马上落山。 铺子的掌柜验过货,在镖单上盖了印,又数了银票递过来。 林北接过银票,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 掌柜的又留他们吃酒,林北摆摆手,带着两人出了门。 林平之把三辆马车的缰绳交给铺子里的伙计,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 三个月来第一次手里握缰绳,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林平之想起以前,自己在家里面经常牵着缰绳,父亲和几个家里面的镖师对自己哈哈大笑。 侯卿从驴背上翻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头驴走了整整三天的路,此刻耷拉着耳朵,眼皮半垂,看起来比出发时更没精神了。 侯卿拍了拍驴脖子,从袖子里摸出半根胡萝卜塞进驴嘴里。 “镖送到了。” 林北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林北转过身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弯起,“难得来一趟西安府,咱们逛逛?”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 “逛哪儿?” 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你们懂的”的语气说:“来之前我可打听过了,西安府最热闹的地方——春风楼。听说里头的姑娘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还会跳胡旋舞。” 侯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眼皮都没抬。 “不去。” “为什么?” 侯卿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俗不可耐的凡人。 “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去了拉低我的品位。” 林北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林平之。 林平之站在马车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盯着面前的地砖缝,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林子,你去不去?” 林平之抬起头,他张了张嘴,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去。” 林平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他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林北。 林平之满脑子都是三个月前福威镖局门口的那滩血。 林北看着林平之的表情,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半寸,他知道这小子现在脑子里全是仇恨。 “你们两个。”林北指了指侯卿,又指了指林平之,“一个只除了修仙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个只对练武感兴趣。我带你们逛青楼,还不如带两块石头去。” 侯卿把折扇展开扇风,认真地看着林北。 “石头没有品位,我有。” 林北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侯卿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侯卿的眉头皱起,嘴唇的颜色在眨眼间淡了半分,眼睑下方的皮肤透出一层极浅的青灰色,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发白。 侯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了,在皮肤下蜿蜒,颜色比正常的青蓝色深了许多,几乎是墨色的。 《泣血录》的副作用来了。 侯卿抬起头,脸色平静。 “我需要去办点事。” 林北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北点了点头。 “注意点,别闹太大动静。”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放心。我有分寸。” 林北看着他的表情,在心里把“分寸”两个字打了个问号。 四大尸祖里就属侯卿的“分寸”最让人不放心,但现在是在城里,侯卿就算再没分寸也不至于在闹市动手。 “去吧。” 侯卿转过身,拍了拍驴脖子,把驴拴在铺子门口的拴马石上,他理了理衣袍,然后迈开步子,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侯卿的脚步不急不缓,衣袍在晚风里轻轻飘动,背影看起来依旧仙风道骨。 林平之看着侯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头看向林北。 “侯大哥去做什么?” 林北笑了一下。 “他饿了。去找点吃的。” 林平之眉头皱起,看了一眼侯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北。 林平之的嘴张了张,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在镖局里待了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林平之知道自己迟早会知道的。 就像树上挂的那些尸体,就像侯卿凭空消失的身法,就像旱魃永远沉默的背影。 只要他在顺风镖局待得够久,所有谜底都会自己揭开。 林平之把目光从街角收回来,看着林北。 “掌柜的。” “嗯?” “教我练武。” 林平之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北,连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他自己没有察觉。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 那瞳孔里面有血丝,有三个月来每天扎马步到三更留下的疲惫,还有始终没有消褪的恨意。 那层恨意像一层油膜浮在他的瞳孔表面,把所有照进去的光都染成了冷的。 林北在心里叹了口气。 《九幽玄天神功》最喜欢这样的眼神。 恨意、执念、不死不休的狠劲——这些都是修炼这门功法最好的养料。 现在的林平之,简直是天生为《九幽玄天神功》准备的容器。 但容器太薄了就会炸。 阿姐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变成现在那个小孩模样,双重人格,随时会炸,只要不惹到她,她就成天抱着算盘在柜台后面算账。 阿姐的修为比林平之高出一座山去,尚且落得这个下场。 林平之现在这点根基,直接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要么当场暴毙,要么变成第二个阿姐——不,可能比阿姐更惨。 “行。” 林平之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亮了一瞬。 “不过城里人多,练不开。”林北拍了拍肩上的苗刀,“咱们去城外找个清静的地方。” 林平之点头。 他迈步就要往城门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 林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林平之的背挺得太直了。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那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才会有的体态。 这三个月,林平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从一炷香撑到两炷香,从两炷香撑到三更。 旱魃给他熬了不知道多少锅补筋骨的药汤,降尘给他扎了多少回针,他一声没吭过。 林北有时候半夜起来,能看到后院里林平之一个人在月光下站着,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汗水把地面的青石板洇湿了一大片。 小林子不怕苦。 他只怕不够快,每天醒来都是仇人那张凶狠的脸。 此刻,西安府的城门还没关。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小路。 小路两旁开始灌木丛,再往里是一片松树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林北走在前头,二人走进林间一块空地。 空地不大,方圆十来步,地面是硬实的黄土,踩得很平,周围散落着几块石头。 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树干焦黑,横在地上,断口处的木茬子龇出来,像是野兽的牙。 “就这儿吧。” 林北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林平之。 他把苗刀“二虎”从肩上解下来,杵在地上,刀鞘的尾端在黄土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 林平之站在他对面,五步开外。 林平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剑柄。 “拔剑,”林北说。 林平之握住剑柄,拇指在护手上轻轻一推,长剑出鞘。 剑身在暮色里泛着青光,映出林平之半张脸。 他知道掌柜的终于要开始教自己了。 不再是扎马步、站桩和每天练到腿软的体能。 是真正杀人的武学。 林北平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吸进去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剑尖上挑,摆出的正是林家《辟邪剑谱》的起手式。 “来。” 林北一只手握着“二虎”的刀鞘,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没有拔刀,甚至连站姿都没变。 林平之动了。 他的左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林北冲过去。 剑尖破开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响,直刺林北的胸口。 林北没有动。 直到剑尖刺到身前三寸,他的右手才搭上刀柄,苗刀“二虎”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拔刀。 格挡。 刀身横在胸前,不偏不倚地架住了林平之的剑尖。 刀身和剑尖相撞,炸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林平之只觉得手腕一震,整条手臂从指尖麻到肩膀。 “这就是你这三个月的成绩?” 林北的声音很平淡,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怎么一点力度都没有?” 林平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踏,身体借力转了半圈,剑锋横削,扫向林北的腰间。 这一剑比刚才快了半分,剑刃划过的弧线也更流畅,但剑尖在到达林北腰间的前一刻,又被刀身挡住了。 林北的手腕一翻,苗刀贴着剑刃往外一撩。 林平之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过来,握剑的五指一阵酸麻,长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噗的一声插进三步外的泥地里,剑柄嗡嗡颤动。 林平之的虎口裂了。 血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小林子。” 林北把苗刀杵回地上,看着他。 林北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把林平之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你说说,你怎么连剑都拿不稳?就这成绩怎么报仇啊?” 林平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滴血的虎口,看着地上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剑,嘴唇抿成了一条白色的线。 没有说话。 林平之走过去,弯腰,伸手握住剑柄,把剑从泥地里拔出来。 剑身上沾了泥土,他用袖子擦干净,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剑身,林平之把剑柄重新握好,五指收拢,虎口的血渗出来,把剑柄上的绳缠绕染成了暗红色。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林北。 再次摆出起手式。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的虎口还在流血,腿还在微微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脊梁比起刚刚挺得笔直,剑尖指着林北,稳得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 林北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家伙的意志力,比他在原着里看过的那个林平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原着里的林平之是被仇恨压垮的,是从内到外地扭曲了。 但眼前这个林平之,仇恨没有压垮他,仇恨在撑着他往前走。 这种状态,正是《九幽玄天神功》最需要的。 但也正是林北最担心的。 “再来。” 林北拔出苗刀。 这一次林北没有站在原地等,而是在林平之出剑的同时迎了上去。 苗刀在他手里横斩、斜挑、直劈,每一刀都和林平之的剑撞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打在林平之剑法中力道的薄弱处。 林北没有系统地教林平之剑法基础。 他在喂招。 以刀法演剑法。 苗刀比林平之的长剑重了三倍不止,但在林北手里轻得像一根竹竿。 林北每一次出刀都留了七分力,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很大,力道落在林平之剑上刚好能让林平之感受到冲击,又不至于让他再次脱手。 林平之的剑法在变化。 起初他的剑招僵硬刻板,是照着《辟邪剑谱》上的图谱一招一招原样搬出来的,每一剑之间的衔接生涩,转折处有明显的停顿。 但随着林北一刀一刀地喂过来,林平之的剑势开始变得流畅了。 他不再照搬图谱。 他开始根据林北的刀势调整自己的剑路。 刀锋从左边劈过来,林平之的剑就往左格挡之后顺势斜削。 刀锋从上往下压,林平之的剑就往后退半步再刺出去。 最后林平之的眼睛始终盯着林北的刀,不是盯着刀锋,而是盯着刀柄——盯着林北的手腕。 他在看林北的发力方式。 两个时辰之后,林平之的剑法已经变得有章法了。 剑法不再是死板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终于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林北的刀法中领悟到的发劲技巧、走位节奏、攻守转换。 他的虎口已经不流血了。 血凝成了黑红色的痂,把他的手和剑柄黏在了一起。 林北忽然收刀,往后跳了一步。 林平之一剑刺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着林北,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滴到地上。 “不早了,”林北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林间空地上只剩下最后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咱们该走了。” 第8章 劳德诺,岳灵珊 林平之握着剑,站在原地喘气。 手臂还在发抖,两条腿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火烧过的钉子。 终于有一点希望在了。 林平之点了点头,正准备收剑,却看到林北转过身去,面对着空地东边的那片松树林。 林北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边的那几位。” 林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在林间空地上传出去很远。 “看够了吗?” 松树林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林北把刀鞘往地上一杵,磕出一声闷响。 “要知道,偷学,可是武林大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分。 “还不出来吗?难道堂堂华山派就是因为偷学别人的剑法而起家?我看也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松树林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声,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没有多大动静,但走得很快,带着一股被激怒了的火气。 三个人从松树林里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老头。 不,不是老头……他的头发确实花白了,满脸胡须,脊背微驼,看上去像个常年弯腰干活的庄稼老汉。 但他走路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实实,脚底生根,那不是一个庄稼汉能有的步法。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了。 劳德诺。 跟在他身后的第二个人是个壮实的汉子。 身材敦厚,肩膀宽阔,脸上带着一股子老实巴交的表情。 他穿着一身华山派服饰的短打,袖口用绑带扎紧,脚下蹬着一双厚底布靴。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林平之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上,又落在林北肩上那把黑沉沉的苗刀上,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梁发。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皮肤雪白,瓜子脸,两只眼睛溜溜地转动,带着一股子没有经过世事打磨的鲜活和娇气。 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衫子,下面是一条翠绿色的长裙,裙摆在松针上拖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从松树林里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片松针,她自己没注意到,两只眼睛瞪着林北,里面全是被冒犯了的恼怒。 岳灵珊。 糟老头劳德诺走在最前面,走到距离林北七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整了整衣袍,抱拳行礼,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座下二弟子劳德诺,携师弟梁发、师妹岳灵珊,见过阁下。” 劳德诺的声音不卑不亢。 劳德诺抬起头,看着林北的脸,目光沉稳,“我们路过此地,见二位在此练武,无意打扰,更无意偷学。只是怕惊扰了二位的练习,故此远远观望。” 林北笑了一下。 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林北即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软中带硬的刺。 “偷学完了,也可以回去汇报给岳不群那个小偷了。” 岳灵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着林北,手指尖微微发抖。 “你胡说什么?” 岳灵珊的声音又尖又脆。 “偷学?就你们那点招式给我华山提鞋都不配,哼。” 劳德诺伸手拦住了岳灵珊。 劳德诺的手势很轻,只是胳膊往外一横,挡在小师妹身前,但动作极快,显然早就预料到了小师妹的反应。 “小师妹年幼无知,言语冒犯之处,还请阁下莫怪。” 劳德诺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花白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眼睛里有江湖人混久了磨出来的那层圆滑的光。 劳德诺的嘴角微微往上扬,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只是此地处于西安府,是我华山的势力范围之内。近年来多有盗匪出没,我师兄弟三人奉命巡查。方才远远听见此处有兵刃交击之声,不得不小心前来查看。多有打扰,请阁下不要怪罪。” 林北听着劳德诺的话,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华山势力范围之内? 你们华山又不是朝廷,哪儿来的势力范围? 西安府是朝廷的西安府,什么时候成了你华山派的地盘了? 这帮门派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连说话都带着这股子理所当然的味儿。 “既然是误会,解开就行。” 林北说话的语气开始随和,像是在和街坊邻居聊天。 “既然都说开了,你们可以回去汇报工作了。” 林北转过身,好像就要走了。 林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劳德诺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了,跟你们岳不群掌门说一声……” 林北抬起手,拇指朝身后的林平之指了指。 “这人我罩着。” 劳德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平之,目光在林平之手里那把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林北脸上。 他不懂林北这句话的具体意思,但他听得懂这个态度——这个人在向华山派划界线。 劳德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沉稳。 “阁下的话,劳某一定带到。” 林北看着他,又看了看梁发和岳灵珊。 梁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劳德诺身后,手搭在剑柄上,一脸老实人的沉默。 岳灵珊鼓着腮帮子,两只眼睛瞪着林北,嘴唇动了好几次,但被劳德诺的胳膊挡着,硬是忍住了没再开口。 “那就这样。” 林北朝林平之招了招手。 “走了。” 林平之把剑插回剑鞘,跟在林北身后。 两人走出一段路,身后传来岳灵珊压低了但依然压不住火气的声音:“二师兄,你干嘛拦着我?你听他说的那些话——” 然后是劳德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再然后是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 松树林重归寂静。 走出松树林,回到官道上,林平之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了两步,和林北并排走着。 “掌柜的。”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人我罩着——是什么意思?” 林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北的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个林平之看不太懂的弧度。 “傻小子。” 林北把苗刀换了个肩膀扛着。 “你以为盯着你们家剑谱的就只有余沧海?” 林平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岳不群也馋啊。” 林平之的呼吸变重了,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谁让你们家老祖宗林远图这么能打。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这话可不是吹的。当年你曾祖父一个人一把剑,沿海六省的黑道绿林谁敢劫林家的镖?这么厉害的剑法,谁不想要?” 林平之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掌柜的……难道我家被灭门,也有他岳不群?” 林北摇了摇头。 “错。把你家灭门的是余沧海,这一点没跑。你爹娘的血债,从头到尾都是青城派的。他岳不群没有参与灭门。” 林平之攥着剑柄的手指松了一点。 “但是。”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 “他岳不群馋你们家的剑谱,这是真的。他想当渔翁,这也是真的。你以为你那一天替谁出头?仔细看刚刚的老人,还有女孩,他们的身型你熟悉不?还有为什么你会遇上余人彦,你以为你那天救的是谁,这里头没有华山插手谁信,水深着呢,小林子……” 林北说完,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他的手掌落在林平之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不过接下来,得知你的位置以后,咱们顺风镖局要热闹喽,平时太无聊,找点事做。” 林北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猜猜,除了你,我们每个人收拾他们——要几分钟?” 林平之没有回答,脸色难看。 第9章 林北话说江湖事;江湖式内卷 林平之和林北走在官道上。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张脸,把官道照得青白青白的。 林平之的脸被月光照着,脸上的表情是沉默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停下来。 林北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平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四个字:辟邪剑谱。 林平之双手捧着那本册子,递到林北面前。 “还请掌柜的帮我保管。” 他的声音很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平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坦诚。 林北看着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接,眉毛挑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你们家的《辟邪剑谱》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信任我?” 林平之听完这句话依旧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捧着那本册子,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指腹按在封面上的“辟邪”两个字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整个镖局里,我最弱,如果你们想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 林平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旱魃大哥每天早上单手提着两百斤的米袋子从后院走到厨房,气都不喘。” “降尘姐能在三个呼吸之间同时把十几种不同的药材分拣好,针灸针能在暗室里随手甩中飞舞的苍蝇,随便踹我一脚都能让我两个时辰才爬得起来。” “侯大哥能把尸体玩出花来,活的死的在他手里没区别。” “阿姐看起来是个小孩,但每次算账的时候,她盯着我看的那双眼睛,让我胆战心惊,如同陷入九幽地狱一般。” “燕姐每天扫地洗衣服端茶倒水,但她腰上那把匕首,出鞘的速度我一次都没看清过。” “狗哥看着憨厚,手上端着菜,脚下踩的又稳又快,还有他的阿黄有内力,连只狗都能打死我。” 林平之说到这里,把捧着剑谱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 “如果你们想要这本剑谱,第一天就拿走了。我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 “所以还请掌柜的帮我保管。等到我足够强的那一天,再还给我。”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站在月光下,双手捧着那本沾满了林家三代人血和命的剑谱,虎口上还结着刚才对练时留下的血痂。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铁。 林北伸手了。 他没有接剑谱。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剑谱的封面,把它推回林平之的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收起来。” 林北的语气像在推开一块发馊的烧饼。 林平之愣在原地。 他捧着剑谱,手指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坦诚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被刺痛了的难过。 他引以为傲的林家《辟邪剑谱》。 他曾祖父凭它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世武学……在林北这里,连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林平之的手慢慢垂下去,把剑谱重新揣进怀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又开不了口。 林北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们家的剑谱是‘阉割’版,还记得吧?” 林平之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你手里的那一本,只有招式,没有功法的运行方式。” 林北声音开始正经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调侃,而是一种讲述事实的平稳语调。 “你的曾祖父林远图,本来是少林寺红叶禅师座下的弟子,法号‘渡元’。他是你的曾祖父,但也只是名义上的——你们林家和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林平之猛地抬起头。 林北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缓。 “当年,华山派的岳肃和蔡子峰去少林寺做客,偷看了少林寺秘传的《葵花宝典》。两人各背一半,回去一对,发现合不上,彼此指责对方背错了。这件事闹得很大,红叶禅师知道了,就派他的得意弟子渡元前往华山,规劝岳、蔡二人不要修炼邪功。” “渡元到了华山,岳肃和蔡子峰不但没有悔改,反而拉着他请教《葵花宝典》的武学。渡元一边听他们背诵经文,一边暗中默记,把岳、蔡二人背出来的《葵花宝典》上下两半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当天晚上,渡元离开华山。他走进一个山洞,脱掉僧袍,把默记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绣在自己的袈裟上。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少林寺。” 林北平之的眼睛越睁越大。 “宝典开篇第一句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林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 “渡元忍痛自宫,参悟经文,融合他在少林寺学的根基,自创出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他给自己改了个俗家名字,叫林远图。七十岁时安然寿终。” “知道余沧海为什么对你们福威镖局下手吗,因为他的师父长青子被林远图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收拾过,郁郁而终!” 林北看着林平之的脸。 “这就是福威镖局、青城派和华山派之间的全部恩怨。你手里的那本剑谱,是你祖父林仲雄传给你爹林震南的——只传招式,不传心法。真正的剑谱,绣满经文的袈裟,藏在你家向阳巷老宅佛堂的房梁上。你曾祖父立过祖训,老宅遗物万万不可翻看,翻看必有大祸。” 林平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磨得发毛的《辟邪剑谱》,又抬头看了看林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掌柜的是说——我曾祖父和我——” “没有血缘关系。” 林北替他把话说完了。 “废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再说,你曾祖父是和尚,有没有那二两肉,有什么关系?或许你们是同族,你爷爷过继给林远图也不一定。” 林平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目光停留了好几秒,感觉自己的下半身有一点凉。 然后林平之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小林子。” 林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觉。 “你不会真的想割吧?你们林家要断子绝孙?” 林平之猛地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涨红。 “掌柜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林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 笑傲江湖原着里,这家伙是真的在自己新婚之夜割了自己的二两肉,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事情别人干不出来,但林平之——林北平之在原着里是能对自己下死手的人,这一点林北比谁都清楚。 林北看着林平之涨红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里,哗地一下把他的整片思路都点着了。 林北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全是坏水。 “小林子。” “嗯?”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林平之看着他的表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主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把你家的剑谱印得满大街都是,会怎么样?” 林平之的脑袋歪了一。 他跟不上林北的思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呆滞。 “你看啊。”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等到大街上全是你们家剑谱的时候,想练的人怎么想?练吧,要割二两肉,断子绝孙。不练吧,就打不过练了的人,被骑在头上。不练了的人呢,要对付的不光是仇家,还有所有也练了辟邪剑法的人——因为江湖上谁还没个仇人,以江湖人争勇好狠的性格一定会练。” 林北把双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 “林北我称之为‘江湖式内卷’。” 林平之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原本以为,顺风镖局里最不正常的肯定是那个把尸体挂满树梢的侯卿还有其他三大尸祖。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错的非常离谱。 掌柜的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他不挂尸体,特么的,他挂的是一整个江湖。 他想把整个江湖搞乱,比余沧海、岳不群之流还要疯狂! “小林子,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林平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还没报仇呢。” “小林子你傻呀。”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脑袋,手势和拍一条不开窍的狗崽子差不多。 “先去你福建老家把真正的剑谱拿回来,等你把《九幽玄天神功》练成了,再复印出去。到时候你收拾一个练了辟邪剑谱的余沧海,那还不跟玩儿一样?” 林北越说越起劲。 “计划是这样的——先不急,先让余沧海以为剑谱还在你身上。等你神功有成,把真剑谱复印个几百份,找个机会先给他塞一份。让他练,等他割了,苦练好几个月,出关的时候发现自己练的辟邪剑法满大街都是,隔壁卖豆腐的王老三都会使两招。想想他那绝望的眼神……” “等他绝望够了,你再出手收拾他。记住,收拾完他之后,一定要很生气地跟全江湖说:余沧海偷了你家的《辟邪剑谱》,导致剑谱流落江湖。你要表现得义愤填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林北站起来,做了个“捶胸顿足”的示范动作,演技浮夸得让林平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到时候江湖上肯定没人怀疑剑谱是你印的。因为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己家的绝世功法印得满大街都是?” 林北拍了拍手。 “想想看,等到那一天,整个江湖上到处都是练了辟邪剑法的‘姐妹’。多么和谐,多么美好。这可是构建和谐美好的社会啊,朝廷说不定还要颁发个‘优秀市民’的奖章给咱们。” “而且练的人越多,少了那二两肉,一定会把矛头指向青城派!” “这都是他青城派干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嘿嘿!” 林平之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可是——” “不用可是。” 林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要担心《九幽玄天神功》的威力。这门功法只要入门,把余沧海按在地上摩擦,那是轻轻松松。你要是修炼顺利,别说余沧海了,把你家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真剑谱拿来当擦脚布都没问题。”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林北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侯卿栓在铺子门口的那头驴。 驴还拴在那里,正低着头啃铺子门口花盆里的花,嚼得满嘴都是花瓣。 二人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客栈。 “得回去找侯卿。” 林平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头驴。 “走。反正镖也送到了,也没别的事了。叫上侯卿,咱们回你老家。心动不如行动!” 林平之跟上他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 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 月亮升到了正当空,把整条官道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城门楼子上传来守城兵卒换岗的吆喝声,和着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风里荡开。 第10章 血食 两人回到铺子门口时,侯卿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拴马石旁边的台阶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背靠着拴马石的基座。 那枚铜钱在他指尖翻来翻去,月光照在铜钱上,一闪一闪的。 他的衣袍上沾了几点暗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头驴还在嚼花盆里的花,嘴角挂着紫色的花瓣汁液,嚼得吧唧响。 侯卿看到他们走过来,把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揣进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完事了?”林北问。 侯卿点了点头。 “嗯,终于不用咩了!” 林平之正要开口说话,目光忽然落在了侯卿台阶旁边的阴影里。 那里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干瘪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盖发黑,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玉镯子,成色不错,值几个钱。 林平之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盯着那具干尸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然后他的手停住了,在半空中悬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都入狼窝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换做三个月前的林平之,他会先拔剑,然后喊一声“邪魔歪道”,然后冲上去拼命。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是一个热血少年,没有被社会毒打过。 但现在的林平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具干瘪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只变化了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他看了一眼侯卿,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把嘴闭上了。 林北倒是毫不避讳。 他朝地上努了努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侯卿,那边地上的这家伙怎么回事?” 侯卿理了理袖口,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刚刚杀过人的手。 侯卿看了一眼那具干尸,表情平淡,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 “我找血食的时候,刚好撞见他在巷子里打他老婆。” 侯卿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揪着他老婆的头发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说,只要把原配送走,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娶王家千金,荣华富贵享不完。他老婆嘴角全是血,跪在地上求他,他还是踹。” 侯卿说到这里,把那枚铜钱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看他打得起劲,就站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等他打完了,他老婆趴在地上不动了,他才注意到我。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是来给他送福气的。” 侯卿的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我检查了一下——打老婆、嫌贫爱富、抛妻另娶、欺辱弱小。你说的那几条,他全占了。我用他的血,完全没毛病。” 林北听完,点了点头。 “该杀。” 林平之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用讨论天气的语气讨论一条人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地上那具干尸手腕上的玉镯子,又看了看侯卿衣袍上那些暗色的痕迹,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林北又问。 “应该没人看到吧?” 侯卿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面吃饭的家伙——一面巴掌大的铜锣。 铜锣的边缘磨得锃亮,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抬手,在铜锣上敲了一下。 “铛——” 锣声不大,但很清亮,在夜色里荡出去老远。 四个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巷子深处飘了出来。 四个蒙面尸体穿着白衣,头上罩着白布头套,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打弯,脚底擦着地面滑行,衣袍在夜风里飘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个白衣尸体走到干尸旁边,弯下腰,一人抓一只手或脚,把干尸扛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侯卿又敲了一下铜锣。 “铛——” 四个白衣尸体扛着干尸,转身往巷子深处飘去。 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黑暗里,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侯卿把铜锣揣回怀里,转过身看着林北和林平之,他拍了拍手,掌心里没有沾到任何东西。 “解决了。” 林平之的嘴巴张开了。 他瞪着侯卿的怀里……那面铜锣就揣在那儿……然后又瞪着四个白衣尸体消失的方向,然后又瞪着侯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 “侯大哥,你平时出门都带着这些?” 侯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困惑。 “这些都是我的藏品。不带在身边,万一需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多不方便。” 林平之把嘴合上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不正常”这个评价从侯卿身上往林北身上挪了挪,然后又挪回来,发现侯卿和林北两个人半斤八两。 林平之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林北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城里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 街面上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的人影。 远处城门口的灯笼在夜风里晃荡,把守城兵卒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忽长忽短。 “天色不早了。”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今晚先回客栈歇着,明天一早出发。” “出发去哪儿?”侯卿问。 “福建。小林子他老家。”林北转过身看着侯卿,“我想到一个计划,我跟你说说……” 侯卿挑了挑眉毛。 林北把刚才和林平之说的那个计划又讲了一遍——复印《辟邪剑谱》、先给余沧海塞一份、等他练成了发现满大街都是、收拾完之后嫁祸给余沧海。 侯卿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等林北讲完,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了两下,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妙。” 侯卿收拢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太妙了。让余沧海那个老秃驴割了以后发现全江湖都是‘姐妹’,到时候他那张老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情愉悦。” 侯卿顿了顿,折扇点着下巴,歪着头想了想。 “不过我觉得光印剑谱还不够有品位。要不要我加一点料?比如在剑谱最后一页画一副余沧海的肖像,旁边题一行字——‘此人已练,效果拔群’。” 林平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林北已经抢先开口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画得像一点,别画成你自己。” 第11章 劳德诺选择性提供情报 林平之听到二人的话,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两个家伙几乎是想一出是一出。 小林子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林北已经抢先开口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画得像一点,别画成你自己。” 侯卿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笑话。我的画功,画什么像什么,完全可以称之为仙品!” 林平之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又在认真地讨论一个完全不正常的计划,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转过身,牵起那头还在嚼花的驴,往客栈的方向走。 “我先回去睡觉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挺得笔直,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两个人的对话现场。 林北和侯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起来了。 林北在客栈大堂里吃了碗面,又让掌柜的帮忙找了几个靠谱的人手。 林北付了定金,让这几个人把三辆空马车拉回七侠镇顺风镖局,又写了封信让他们带回去给旱魃,信里简单说了他们去福建的事。 侯卿把自己的驴交给其中一个车夫,嘱咐他好生照料,路上多喂胡萝卜。 车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车夫,一人一驴对视了半天,驴先打了个响鼻,喷了车夫一脸唾沫星子。 林北去马市挑了三匹快马。 三匹马都是枣红色的河西马,腿长蹄大,鬃毛油亮。 马贩子说这每一匹马一天都能跑三百里,林北拍了拍马脖子,试了试牙口,付了银子。 林平之把干粮和水囊分装好,又检查了一遍金疮药和解毒丸。他把自己的长剑挂在马鞍旁边,翻身上马,动作比三个月前利索了不知多少。 侯卿站在自己的马旁边,看着那匹枣红马,又看了看马贩子手里牵着的另外几匹,目光最后落在马贩子身后的一头灰驴身上。 “那头驴——” “没有驴。” 林北翻身上马,一把拽住侯卿的马缰绳,把他的马牵到了官道上。 “咱们赶时间。二马一驴走在路上太扎眼了,你骑驴的仙风道骨先放一放,等回了七侠镇你再骑驴,爱怎么骑就怎么骑,没人管你!” 侯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的枣红马,叹了口气。他理了理衣袍,在马背上挺直腰杆,把铜钱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个花。 “也行。不过话说在前头,骑马的品位确实不如骑驴。” “等你回七侠镇,你骑骡子我都不管。”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嘴角微微一弯。 “骡子也不错。” 林北没有再接话。他双腿一夹马腹,马鞭在空中抽了个响,枣红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跑了起来。 林平之紧随其后。 侯卿最后看了一眼被车夫牵走的驴,驴回过头也看了他一眼,两只长耳朵在晨风里晃了晃。 侯卿朝驴挥了挥手,然后拍马跟上。 三匹马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晨光从背后的山脊上洒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华山,正气堂。 岳不群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端着茶杯的姿势四平八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正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叩了整整半个时辰。 三个月了。 林平之失踪整整三个月,他派出去了三批人,每一批回来都是空手。 那个福威镖局的少东家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岳不群甚至动过念头,亲自去福建福威镖局再翻一翻,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太冒险,太不君子剑。 现在终于有消息了。 劳德诺站在堂下,垂着手,把在西安府城外遇到林平之的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 他说的内容和他之前汇报的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没有变——林平之和另一个年轻人在一起,在城外松树林里练剑,剑法很生涩,明显是个新手。 那个年轻人用的是苗刀,刀法刚猛,应该是林平之的同伴。 劳德诺没有提“人我罩着”那句话。 劳德诺在心里掂量过。 这句话是冲着华山派来的,传达给岳不群只会让岳不群对林平之和他身边的人更加重视,这对嵩山派没有好处。 作为一个在华山潜伏了多年的卧底,劳德诺很清楚什么样的信息该传,什么样的信息该吞。 早在昨天晚上回山之前,他就已经把林平之的消息用飞鸽传给了嵩山。 信鸽翅膀上绑着的竹筒里,纸条上写着林平之的准确位置、同行者的特征、以及岳灵珊和对方的冲突经过。 岳不群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劳德诺心里微微发虚。 岳不群抬起眼皮看了劳德诺一眼。 老岳的目光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劳德诺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层淡淡的审视,像是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把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照得清清楚楚。 劳德诺低下头,不敢和那道目光对视太久。 岳不群没有戳破他。 岳不群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劳德诺知道的消息,左冷禅现在也知道了。 林平之在西安府出现的消息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 关键是接下来的动作要快,要在左冷禅的人到达之前先找到林平之。 “你下去吧。” 岳不群朝劳德诺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挥走一只苍蝇。 劳德诺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劳德诺退出正气堂的门槛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在华山潜伏这么多年,每一次和岳不群单独相处,都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阳底下的感觉。 岳不群等劳德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过头看向门口。 “冲儿在哪?” 旁边伺候的弟子连忙上前一步,弯腰回答。 “回师父,大师兄还在思过崖。” 岳不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带上了几分严肃。 “让他不要再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整天好酒好肉地给他端上去,他在上面过得比平时还舒服。让他下来,为师有事找他。” 那弟子脸色一白,低头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 第12章 岳灵珊威胁令狐冲,令狐冲无奈 岳不群重新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再喝。 令狐冲从正气堂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站在正气堂门口的台阶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味和泥土的湿气。 他活动了一下被酒泡了三个月的筋骨,骨节咔咔响了一阵。 思过崖上待了这么久,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偶尔和小师妹斗几句嘴,骨头都快锈住了。 现在终于可以下山了。 令狐冲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走得很快,衣袍在身后被风鼓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出笼的鹰。 师父给他的命令很简单——下山,盯着林平之,随时汇报行踪。 如果时机合适,想办法把林平之带回华山。 虽然令狐冲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对一个镖局的小子这么上心,但他不在乎。 师父一定有师父的道理,他只需要执行就够了。 令狐冲现在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路上要喝什么酒了。 西安府的西凤酒不错,杜康也可以试试,还有微雨楼的女儿红,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大师兄!”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前面的山门处传来。 令狐冲的脚步骤停。 他抬头一看,山门旁边的石柱后面探出来一颗脑袋,翠绿色的衫子,雪白的瓜子脸,两只眼睛溜溜地转,嘴角挂着一个狡黠的笑。 岳灵珊从石柱后面蹦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大师兄,你去哪儿呀?” 令狐冲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很快调整过来,把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师父让我下山办点事。机密任务,不能带人。” 岳灵珊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 “那要多久回来?” “不一定,可能几天,可能个把月。”令狐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岳灵珊哼了一声。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多了一坛酒——正是令狐冲最爱喝的竹叶青。 “这几个月要不是我偷偷给你送酒,你天天晚上翻墙下山被师父发现几次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一个人在思过崖上能过得这么滋润?”岳灵珊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现在下山了,连个伴儿都不带,大师兄你好意思吗?” 令狐冲抱着酒坛,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师妹,江湖险恶——” “所以我更要去啦。”岳灵珊笑得一脸天真烂漫,“我爹平时最疼我了,只要你同意,我爹肯定不会说什么。” 令狐冲正要摇头,岳灵珊的笑容忽然收起。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师兄,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娘,说你上个月喝醉了以后在后山石头上刻了一首诗,‘宁氏女侠天下闻,剑气如虹镇乾坤’,后面还有几句,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令狐冲的脸绿了。他伸手捂住岳灵珊的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的弟子在附近。 “行行行,你跟我去。” 岳灵珊把他的手扒拉下来,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她立刻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收起来,整个人瞬间从一只野猫变成了乖乖女。 “我保证什么都听大师兄的。” 令狐冲看着她这副乖巧伶俐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发誓。” “我发誓。”岳灵珊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朝天,“下山以后,大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顶嘴,绝不乱跑。如有违背,就让大师兄再被关三个月禁闭。” “什么叫让我再被关三个月禁闭?这到底是在罚你还是罚我?” 岳灵珊眨了眨眼。 “咱们感情好,谁罚都一样嘛。” 令狐冲盯着她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竹叶青夹在腋下,大步往山下走。 “走了走了。” 岳灵珊拎起裙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大师兄,我们先去哪儿?” “西安府。” “去西安府干什么?” “打听人。” “打听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哼,神神秘秘的。” 两人的身影沿着华山石阶越走越远,一个吊儿郎当,一个蹦蹦跳跳,石阶两旁的松树被山风吹得哗哗响。 西安府,悦来客栈。 令狐冲和岳灵珊赶到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子在人堆里穿梭,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在角落里推杯换盏,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上的传说。 令狐冲走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台面上。他往柜台上一靠,胳膊肘撑着台面,摆出一个懒洋洋的姿势。 “掌柜的,跟您打听几个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小但精明。他看了看台面上的碎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客官要打听什么人?” “昨儿个是不是有三个年轻人在这儿住过?一个用苗刀的,一个用剑的,还有一个——” 令狐冲顿了顿。 劳德诺跟他说过三人的队伍里还有一个骑驴的人,但描述得很模糊。他想了想措辞。 “——还有一个身上带着铜钱和折扇的,长得挺俊俏,走路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掌柜的摸了摸八字胡。他的目光在令狐冲腰间的华山派佩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令狐冲脸上。 “是有这么三个人。不过今儿一早就走了。” “走了?”岳灵珊从令狐冲身后探出头来,“去哪儿了?”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令狐冲。 令狐冲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和之前那块并排放在一起。 “往东南方向去了,具体去哪儿小的也不清楚。”掌柜的收了银子,脸上的表情殷勤了几分,“不过店里有个伙计早上给他们送过干粮,客官要是想打听仔细些,小的帮您把人叫来。” “有劳。” 掌柜的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一个瘦高个的伙计跑了出来。伙计肩窄腰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看就是个心思活泛的人。 令狐冲从怀里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在伙计面前展开。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第13章 老岳也要下山,一刻也等不及了 伙计盯着那张银票,眼睛亮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过来。 “那三位爷昨儿晚上住进来,今儿天不亮就起了。用苗刀的那位爷让掌柜的帮忙雇了几个人,把三辆空马车拉回一个叫七侠镇的地方,说是顺风镖局的。然后他们自己去马市挑了三匹快马,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了。” “顺风镖局?” “对,七侠镇的顺风镖局。那位用苗刀的爷就是镖局的东家,我听他雇人的时候说的。” 令狐冲把银票塞进伙计手里。他站直身体,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快速地理着信息。 七侠镇,顺风镖局;东南方向,三匹快马。 方向完全不对。 东南方向有什么? 福建。 林平之的老家就在福建。 三个月的沉寂之后,林平之忽然出现在西安府,现在又往福建方向去——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他要回福威镖局的老家。 令狐冲在脑子里把地图过了一遍。 从西安府往福建,官道往东南方向走,经过商洛、南阳、襄阳,武汉,南昌,一路到福州。 沿途都是大路,马蹄印好找,驿站也多,追起来不难。 他转过身,大步往客栈门口走。 “小师妹,走了。” 岳灵珊正蹲在地上逗客栈门口的一只花猫,听到令狐冲的声音,拍了拍手站起来,拎着裙子跟上去。 “大师兄,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令狐冲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阳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晒得明晃晃的。 远处山影重重,一眼望不到头。 “追。他们往东南方向去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目的地是福建。” 岳灵珊也翻身上马,骑的是一匹白马,她策马走到令狐冲身边,歪着头看他。 “福建?他们跑那么远干什么?”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令狐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和一根炭条,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林往福建。弟子追之。”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竹筒,从马鞍后面的笼子里掏出一只信鸽,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抬手一扬。 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往华山派方向飞去。 “走吧。”令狐冲双腿一夹马腹,“路上别乱跑,跟紧我。” “知道啦。”岳灵珊甩动缰绳,白马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驰去。 华山,正气堂后堂。 宁中则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梳子在头发上停了半天没有动。 这位宁女侠今年四十出头,但保养得极好,面皮白皙,眉眼清丽,一身素蓝色的衣裙裹着依旧窈窕的身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端庄大气的成熟韵味。 但她此刻的脸色不太好。 眉尖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梳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岳灵珊不见了。 早上起来就没见到人,问遍了华山上下的弟子,最后是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弟子怯生生地说,天没亮的时候看到小师妹拎着个包袱往山门方向去了,好像是追着大师兄一起走的。 岳不群推门进来的时候,宁中则正站起身,把梳子啪地拍在梳妆台上。 “师兄,珊儿不见了!” 她的声音里压着焦急,但语调依旧保持着华山掌门夫人该有的沉稳。 岳不群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传过来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知道。她跟冲儿一起下山了。” 宁中则抬起头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让冲儿带她去的?” “不是让。”岳不群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珊儿威逼冲儿带她去的。冲儿向来疼她,拿她没办法。” 宁中则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华山的云海,背对着岳不群,声音里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冲儿那孩子,自己就是个闯祸精。珊儿跟着他,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半斤八两,我怕他们惹出什么事来。” 岳不群走到她身后,和她并肩站在窗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冲儿虽然性子散漫,办事还是有分寸的。有他在,珊儿不会出什么大事。” 岳不群顿了顿,接着说。 “而且,我也要下山。” 宁中则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 岳不群的表情很平静,但宁中则和他做了二十几年夫妻,一眼就看出他眼底那层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是一种隐忍了太久的迫切,是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终于看到一丝缝隙的光芒。 她没有问他要下山干什么。 这么多年,岳不群为华山做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华山派在五岳剑派中号称剑法最强,门人最少,外有嵩山派左冷禅虎视眈眈要吞并五岳,还有剑宗余孽蠢蠢欲动。 岳不群一个人扛着华山派,谨小慎微地周旋在各路势力之间,维持着一派掌门的光鲜体面,脊梁骨却已经弯了太多年。 她知道他心里苦。 他不说,她就不问。 宁中则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手指拂过他领口的褶皱,动作很轻,很慢。 “那你路上小心。华山这边有我,你不用担心。”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也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让德诺和梁发守好山门,山下的动静盯紧一些。” 宁中则点了点头。 “找到珊儿以后,多说她几句。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岳不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我会的。你安心在山中等消息便好。” 岳不群松开宁中则的手,转身走到衣架旁边,取下那件青灰色的长衫。 他把长衫抖开,动作不疾不徐地穿好,系上腰带,又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挂在腰间。 剑鞘上的“君子”二字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老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宁中则一眼。 “等我回来。” 宁中则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的身影在窗框里显得很单薄,但站得很直。 “嗯。” 岳不群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宁中则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岳不群的背影沿着华山石阶一路往下,青灰色的长衫在云雾里越来越淡,最后被松树的枝叶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坐回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端庄、清丽、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着木梳的边缘,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华山的云海翻涌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第14章 终回福威镖局 从西安府到福州,三匹马跑了整整二十一天。 第二十一天的傍晚,林北、侯卿和林平之终于踏进了福州城的地界。 整整二十一天,骑在马上屁股都快要坐烂了! 城门上的“福州”二字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街道两旁的榕树垂下密密的气根,在晚风里晃来晃去。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是从东边海面上吹过来的。 林平之骑在马背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越靠近福威镖局的方向,林平之攥得越紧。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嘚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他的骨头。 侯卿骑在旁边,铜钱在他指尖慢悠悠地转着。 侯卿歪着头打量着福州城的街景,表情像是在逛一个没什么意思的集市。 “这就是福州?” 侯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街上连个卖糖人的都没有。” 当然没有了,人家福威镖局才刚被灭门谁还敢出门闲逛。 厕所里点灯——找死! 林北没有搭话。 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目光从帽檐下面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 福威镖局在福州城的东边,占了整整半条街。 林家的金字招牌在福州挂了五代人,从林远图创立福威镖局开始,福州城里没有人不知道林家的名号。 但现在,当三匹马拐进镖局所在的街道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两扇紧闭的大门和门楣上歪了一半的牌匾。 牌匾上的“福威镖局”四个字还在,但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门前的石狮子两只都立着,但狮子的耳朵不知道被谁敲掉了半个,底座下也长满了青苔。 大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只剩几片发黄的纸屑粘在门缝上。 门前的台阶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狗尾巴草和蒲公英混在一起,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正常。 林平之翻身下马。 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林平之站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前,仰着头看着那块歪斜的牌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往前迈了一步。 林北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急。” 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北没有看林平之,而是用下巴朝街对面的茶摊指了指。 茶摊的棚子搭得很简陋,四根竹竿撑着一块发黄的布,下面摆着三张桌子。 靠近街边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面前放着一壶茶,但茶杯是满的,一口没动。 汉子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眯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镖局大门的方向。 街尾的巷子口还站着一个人,青布长衫,腰间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藏了兵器。 那人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着,看起来懒洋洋的,但每隔几个呼吸就会往镖局这边瞟一眼。 林北的目光又移到了斜对面的屋顶上。 屋顶的瓦片间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要不是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屋脊上,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林北把按在林平之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从刚刚开始就不断有人盯着大门。要不是咱们三个都戴着草帽,恐怕早就被认出来了。” 林平之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顺着林北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茶摊上的汉子、巷口的青衫人和屋顶上的瘦小身影。 林平之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平下去。 “四个月了。” 林北把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余沧海还没有放弃。他想你、想你们家的辟邪剑谱,估计想得都快疯了。这些人应该都是青城派的眼线,余沧海在玩守株待兔呢。” 侯卿把铜钱弹起来接住,揣进怀里,也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那只又矮又老的乌龟倒是挺有耐心。四个月了还在这儿蹲着,也不怕蹲出痔疮来。” 林平之盯着那扇贴着烂封条的大门,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三次。 林平之把手从剑柄上移开,转过身,背对着福威镖局的大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我们直接去向阳巷老宅。” 林北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点了点头。 三人牵着马,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匹马并排走都嫌挤,青石板路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巷子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层层的叶子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只壁虎从叶子缝隙里钻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林平之走在最前面。 他对这些巷子的熟悉程度就像是自己的掌纹。 左拐,右拐,穿过一条只有一人宽的夹道,再翻过一道矮墙,三人在一片老旧的民居中间穿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平之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住了。 门是木头的,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被虫蛀过的木纹。 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但林平之不需要看字就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林平之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喉咙发出的呻吟。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缸底积了一层枯叶和死虫子。 院子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叶子蔫巴巴的,树枝上挂着一个被鸟掏空了的枇杷壳。 院子正对面是一间佛堂。 佛堂的门半开着,门板上的窗户纸已经全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门板轻轻晃动。 林平之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过这一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大步朝佛堂走去。 第15章 老宅佛堂里面的双簧 佛堂里很暗。 夕阳从破窗户纸的洞里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佛画,画上的佛陀端坐在莲台上,面容慈悲,手指指向天花板。 佛画下面的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结成硬块,供果盘里只剩下几根干瘪的果核。 林平之走到供桌前,抬头看着那幅佛画。 他的目光从佛陀的脸上移到佛陀的手指上,然后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上看。 房梁。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三个月他在七侠镇练的那套蹩脚轻功现在派上了用场,虽然起跳的姿势还是不太好看,但已经能稳稳地落在房梁上了。 房梁上积满了灰,厚得像一层灰色的棉絮。 林平之蹲在房梁上,用手在灰里摸索着。 灰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扬起来,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布料的触感,粗糙的,带着一种上了年头的织物质感。 他一把抓住那东西,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但林平之顾不上站稳不稳的事了,两只手抓着那件东西举到眼前——一件袈裟。 袈裟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污迹,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但袈裟的面料还保持着一定的柔韧度,展开来大约两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林平之的手指捏着袈裟的边缘,微微发抖。 他把袈裟翻过来,第一行字就撞进了他的眼睛——“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在他的眼球上。 林平之的手猛地一颤。 袈裟从他指间滑落,往地上飘去。 林平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北伸手接住了袈裟。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袈裟在落地之前被他捞了起来。 林北单手托着袈裟,低头看了林平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小心点。这么重要的东西,差点让你弄脏了。” 林平之瞪着林北。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袈裟在房梁上放了这么多年,全是灰,还能再脏吗?” 林北没有理他,把袈裟小心地铺在供桌上,用手掌将袈裟的边角抚平。 林北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块布。 “灰是灰,脏是脏。灰是袈裟自己的东西,脏是你弄上去的东西。不一样。” 侯卿站在旁边,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林北,你这句话还挺有禅意的。” “废话。” 林北从怀里掏出两沓早就准备好的纸和两支炭笔,把其中一沓和一支笔塞到林平之手里。 “林北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别愣着了,干活。” 林平之接过纸笔,又看了一眼袈裟上那八个字。 林平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蹲在供桌前,把纸铺在地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 林北也蹲下来,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侯卿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负责望风,但他的手也没闲着——他把纸垫在膝盖上,也在抄。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佛堂里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蛐蛐叫声。 袈裟上的字很多,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林平之抄了一炷香的时间,手腕开始发酸。他甩了甩手,抬起头来想换个姿势,正好看到林北和侯卿同时停下了笔。 两个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炭笔悬在半空中,头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眼神交汇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林平之张开嘴。 “你们怎么——” 林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林北没有出声。 他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林平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风。 林平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明白了。 门外有人。 林北松开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林北朝林平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林平之的耳朵。 “咱们抄得也差不多了。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大声点,让外头的朋友也听听。” 林平之看着林北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寒意。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和侯卿敲铜锣时一模一样——像是在欣赏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作品。 林北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 “奇怪!小林子,你不是说你爹告诉你,你们林家的辟邪剑谱就在向阳巷老宅的佛堂里吗?怎么没有?” 林平之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也提高了声音。 “不可能!我爹明明跟我说过的,就在佛堂里!” 侯卿把炭笔往怀里一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认真。 侯卿走到供桌前,装模作样地在供桌上翻找了几下,然后沉声道。 “快点找。天快黑了,待会儿外面来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就麻烦了。” 林平之站起来,把供桌上的香炉端起来看了看底下,又把供果盘翻过来,弄得叮当响。 “没有!哪里都没有!” 林北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沮丧。 “算了,找不到。你爹可能是说错了。” 林平之“生气”地把香炉往供桌上一放。 “我爹不可能骗我!” 林北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改天再来找,要不然被青城派的发现,我们就麻烦了。” 侯卿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把门推开,迈出去的步子很大,踩得院子里的青砖嘎吱响。 “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 林平之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放回房梁上的袈裟——袈裟还在那儿,铺得平平整整的。 三人走出佛堂,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门外面。 林北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但门轴太涩,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 佛堂恢复了寂静。 第16章 岳不群终得剑谱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枝叶忽然无风自动了一下。 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飘了下来。 岳不群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双脚着地的时候连一片枯叶都没有惊动。 他负手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门,落在佛堂里的供桌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和平时在华山正气堂里端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温和、从容、不动声色。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角在微微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岳不群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人藏在暗处。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佛堂。 老岳的脚步很轻,轻得连佛堂地板上的灰都没有扬起多少。 他走到供桌前,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佛像。 佛陀的手指指着天花板。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上看——房梁上放什么东西? 是一件袈裟! 袈裟上密密麻麻的字映在他的瞳孔里。 岳不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第一行的八个字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但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把袈裟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也有字。 他把袈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岳不群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岳不群把袈裟仔细地叠好,塞进怀里,然后拍了拍衣襟,让袈裟的轮廓隐没在衣袍下面。 “三个傻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东西就在房梁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倒是帮本掌门指明了位置。”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佛堂,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转身走出佛堂,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青灰色的大鸟一样飘上了屋顶。 瓦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佛堂对面的屋顶上,三颗脑袋从屋脊后面冒了出来。 林北趴在屋脊上,两只胳膊撑着下巴,嘴角的弧度一直咧到了耳朵根。 侯卿蹲在他旁边,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林平之半跪在瓦片上,表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面条——惊讶、痛快、愧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在一起。 “太好了。” 林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余沧海要多一个姐妹了。嘿嘿嘿。”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品位”两个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刚才他从树上飘下来那个姿势倒是挺好看的。华山派的轻功,确实有两下子。” 林平之看着岳不群消失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想到人还可以坏到这个程度。” 他的目光转向林北。 “你刚才灵机一动在袈裟上加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林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屋脊上,双手枕在脑后。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镀成了一层金色。 “就在你把袈裟从房梁上拿下来的时候。” “林北我突然想到,万一某个老家伙也拿到了这本剑谱,割了以后才发现不用割也能练,那岂不是很精彩,那种绝望又后悔的眼神?” “所以林北我在袈裟最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字写得特别小,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侯卿歪着头看他。 “写的什么?” “‘若不自宫,亦可成功,可用川贝、桔梗、天山雪莲、当归、黄芪、熟地、枸杞、杜仲、巴戟天、肉苁蓉、锁阳、菟丝子、淫羊藿、鹿茸、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白芍、川芎、丹参、三七、红花、桃仁、牛膝、续断、骨碎补、狗脊、海马、蛤蚧——以上三十多味药,文火慢煎,早晚各服一次,可代替自宫,练功效果相同。练功需谨慎,不可冲动,否则遗憾终身。’” 林北一口气背完了三十多味药,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 林平之的嘴张开了。 林平之瞪着眼睛看着林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生鸡蛋。 “你刚才说你能背下来?” “废话。” 林北闭着眼睛,享受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林北我好歹也是读过医书的人。这些药都是壮阳补肾的,放在一起煎,喝了以后什么效果,你自己想。” 侯卿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绝了。岳不群回去以后肯定迫不及待地练,等他练成了才发现不用割也能练,到时候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少掉的那一截,脸上的表情——” 侯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折扇收起来。 “不,我不想想象那个画面。太没品位了。” 林平之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去。 林平之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好了。袈裟已经被岳不群拿走了,岳不群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剑谱送到余沧海手里?” 林北从屋脊上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 “直接踢到他脚边肯定不现实。余沧海虽然人品不行,但脑子不傻。东西来得太容易,他一定会怀疑。” 侯卿用折扇敲着下巴。 “所以要让他觉得是自己费了功夫才拿到的。” “没错。” 林北看着林平之,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小林子,我问你一件事。你舍不舍得福威镖局?” 林平之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顶,落在福威镖局的方向。 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镖局的大门,但林平之知道它在那里,那扇贴着烂封条的大门,那块歪斜的金字牌匾,那只少了半只耳朵的石狮子。 他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只要能报复余沧海,我都支持。反正福威镖局已经不存在了。我爹我娘也已经——” 第17章 针对余沧海的算计 林平之没有把话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林北点了点头。他从屋脊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瓦片灰。 “好。那咱们就开始安排。” 他转过身看着侯卿。 “侯卿,你的画功好。之前说过的那件事——再复印一份剑谱,在最后一页画上余沧海的肖像,旁边题一行字‘此人已练,效果拔群’。然后在正文末尾照常写上我那段小字。做旧这一块,你行不行?” 侯卿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笑话。我的画功,画什么像什么,做旧更是拿手好戏。别说是六七十年的味道,就是一百年的味道,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纸张看起来历经沧桑。而且我还可以让那一幅画随着时间沉淀慢慢显现,余沧海第一时间拿到手肯定发现不了。” 林北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从腰间拿出一块青砖。 他把砖翻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砖面,点了点头。 “林北我这块砖烧起来和其他砖不一样。它的厚度更薄,材质更脆,烧到一定温度会发亮。平时看着跟普通砖没什么区别。” “遇到大火之后,青砖和其他砖之间会快速粘合,然后发亮,青城派的弟子一看就知道下面肯定藏了东西。” 侯卿凑过来看了看那块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进福州城之前路过一个砖窑,顺手捡的。” 林北把砖往怀里一揣。 “等到晚上,咱们把复制好的剑谱放到福威镖局的书房里,把这块砖压在上面。然后——” 他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一把火,把福威镖局烧了。” 林平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林平之看着林北怀里那块砖,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片老宅的土地,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来点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烧掉自己祖宅的人。 “就当是跟过去告别。” 侯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罕见地没有说什么俏皮话。 当天晚上,三人在向阳巷老宅的院子里席地而坐。 侯卿从怀里掏出一整套作画的工具——毛笔、墨条、砚台、朱砂、赭石,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还有茶叶鸡蛋用来做旧,它们用一个小布袋装着,倒出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侯卿把那张空白纸铺在青砖地上,先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打了草稿。 余沧海的肖像从他笔下一笔一笔地浮现出来——瘦长的脸,突出的颧骨,一双精明而阴鸷的眼睛,下巴上稀疏的几缕胡须。 画到最后,他还在余沧海的嘴角加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笑,那笑容看起来贱兮兮的,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 只有整部书做旧了余沧海才会第一时间相信,等到练到最后翻开最后一页…… 嘿嘿嘿,no jj book(不可)! 林平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画得倒是挺像的。那个笑——” “精髓所在。” 侯卿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想象一下,等余沧海最后看到这幅画时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疑惑,然后惊恐,最后是愤怒。从疑惑到愤怒,大约需要三到五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到五个呼吸之间的表情变化,就是我这幅画最大的价值。” 他把肖像画小心地放在一边晾干,然后开始抄录剑谱正文。 他的毛笔字写得很漂亮,端正清秀,和袈裟上原本的字迹几乎难以分辨。 抄完之后,侯卿在正文末尾添上了林北那段三十多味药的“小字”,字写得极小,藏在正文最后一行和纸张边缘之间,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最后一步是做旧。 侯卿把那瓶药水拿出来,用棉布蘸着,一点一点地擦拭纸张的表面。 药水渗进纸纤维里,把崭新的纸面染成了淡淡的黄褐色。 他又用指尖蘸了一点锅底灰,在纸张的边缘和边角处轻轻抹了几下,做出被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林平之在旁边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变成惊叹,从惊叹变成无语。 当侯卿把做旧完成的剑谱举起来对着月光端详时,那张纸看起来就像是在墙壁夹层里藏了几十年的东西。 “怎么样?” 侯卿把剑谱递到林平之面前。 林平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最后林平之把剑谱还给侯卿,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不知道这是你刚刚画的,我会以为这就是从我曾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真迹。”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仙品”两个字晃了晃。 “过奖。常规操作。” 二更天的时候,福州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街面上没有了行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从远处传来,又往远处飘去。 林北、侯卿和林平之三人摸黑来到了福威镖局的后墙外。 后墙不算太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砖块。 林北踩在侯卿的肩膀上翻上墙头,然后伸手把林平之拉上来,侯卿自己则是一个旱地拔葱直接跃过了墙。 三人落在镖局的后院里。 这是林平之从小长大的地方。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他都闭着眼睛能找到位置。 但现在,这些熟悉的景物全都笼罩在黑暗中,走廊里堆满了落叶,水池里的锦鲤早就死光了,只剩一池发绿的死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腐烂的树叶。 林平之的脚步在踏上后院地面的一瞬间停了一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他带着林北和侯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镖局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被人踹了一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书房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了,书册散落一地,墙上的字画被人扯下来撕成了两半,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出来倒扣在地上。 余沧海的人把这里翻过不止一遍。 林北从怀里掏出那块砖,在书房中间的地面上找了一个位置。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侯卿做旧的“六十年陈酿版”《辟邪剑谱》,小心地压在砖下面。 林北站起来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确认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以了。” 林北转向林平之。 “你来点火。” 第18章 大火 林平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他用手指拔开火折子的盖子,对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火折子头上的火星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映出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站在书房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假山、水池、回廊——他从小在这里奔跑、练剑、吃饭、睡觉。 他爹在这条走廊上教过他第一套剑法。 他娘在那棵桂花树下给他缝过衣裳。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林平之决绝转过身,把火折子扔进了书房。 火苗遇到地上的书册和纸张,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火舌舔舐着书架、窗帘、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被夜风吹散,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林平之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势从书房蔓延到隔壁的房间,从隔壁的房间蔓延到正堂。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三人翻出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火势越来越大。 书房里的那块砖在高温下开始发亮,发出一种淡淡的暗红色的光,和周围被熏黑的砖块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高温将砖块与周围的地面牢牢地粘合在一起,像是原本就铺在那里的一样。 福威镖局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最先发现火情的是隔壁的邻居——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 他从睡梦中被浓烟呛醒,推开窗户一看,吓得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 “着火了!福威镖局着火了!” 他的喊声惊醒了整条街。 邻居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拎着水桶、端着水盆往镖局的方向跑。 他们并不是心疼林家的产业,纯粹是怕火烧到自己家。 人群里夹杂着几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 他们是青城派留在这里盯梢的弟子,本来是轮班守夜的,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林平之,而是一场大火。 “怎么着火了?” 一个青城派弟子瞪着镖局里蹿出来的火焰,脸上写满了慌乱。 “快救火!快!” 另一个弟子已经拎起水桶冲了上去。 “快快快!别让火把里面的东西全烧了!” 十几个青城派弟子和附近的居民一起,乱哄哄地开始救火。 有人从井里打水,有人用水桶接力传递,有人拿扫帚扑打火苗。 场面一片混乱,吆喝声、泼水声、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谁。 一个青城派弟子冲进已经烧得半毁的书房时,脚底忽然踩到了一块发亮的砖。 那块砖和其他被熏黑的砖不一样,暗红色的光芒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师兄!你看这个!” 他蹲下来,用手里的剑鞘敲了敲那块砖。 砖块发出空洞的声响,和周围实心的砖块完全不同。 他又敲了几下,确认了位置,然后用剑尖撬开砖缝。 砖块在高温下变得很脆,一撬就碎了。 砖块下面是空的。 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弟子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手指开始发抖。 “师兄!《辟邪剑谱》……林家的《辟邪剑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找到了!” 旁边的师兄一把抢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脸色大变。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几个师弟说。 “别救了。东西到手,赶紧撤。别让外人看到。”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混乱的人群还在救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镖局,消失在夜色中。 剩下的火,就交给邻居们了。 林北站在远处一座废弃的钟楼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青城派的几个弟子鬼鬼祟祟地从镖局后巷溜走。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翘了起来。 “成了。” 侯卿靠在钟楼的柱子上,把铜钱弹起来接住。 “那只老乌龟回去以后,练到最后,看到自己的画像和那行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 “林北我是看不到了,但光想想就觉得开心。” 林平之站在钟楼的栏杆旁边,看着福威镖局的方向。 大火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翻涌。 那扇他从小推过无数次的大门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 那块歪斜的金字牌匾掉在地上,被火舌吞没。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火光。 “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去安排接下来的事。余沧海拿到剑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说过要教我《九幽玄天神功》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先去客栈睡一觉,明天开始。” 三人下了钟楼,沿着漆黑的巷子往客栈的方向走。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林平之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出巷子的时候,侯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对了,岳不群拿到的那个版本,最后一页你没有画他的肖像吧?” 林北摇了摇头。 “没有。画画的话太假了,我只加了那行小字。我可没有你那种技术。” 侯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 “可惜了。我还挺想画一幅岳不群的。他的脸型比余沧海好看,画出来更有品位。” “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北走在最前面,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等余沧海和岳不群都练成了,满大街都是姐妹,到时候你想画谁就画谁。” 侯卿想了想,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说得也是。” 林平之跟在他们后面,听着这两个人又在认真地讨论一个完全不正常的计划,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嘴抿成一条线。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很小,稍纵即逝。 他加快了脚步,和前面两个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福州城古老的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两短,晃晃悠悠地朝远处走去。 第19章 阿姐训斥三人 一个月后,七侠镇。 三匹马慢悠悠地拐过镇口的石碑,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的灰尘还没马背高。 林北趴在马背上,两条腿叉开着,屁股几乎不敢沾马鞍。 侯卿把铜钱揣在怀里,单手扶着腰,每颠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林平之骑在最后一匹马上,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马每走一步他就要调整一次坐姿。 顺风镖局的大门出现在街对面。 那块“顺风镖局”的牌匾挂得端端正正,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台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林北从马背上滑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马鞍站稳,用手揉了揉大腿内侧。 “林北我发誓,接下来一个月,不,三个月,谁再让我骑马我就跟谁急。” 侯卿翻身下马,动作倒是潇洒,但落地之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感受自己的屁股还在不在。 “我的品位受到了严重的考验。骑驴才是最有品,骑马完全是自虐。” 林平之最后一个下马,忍不住吐槽:这二者好像没有什么联系吧? 他把缰绳拴在门口的马桩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什么不该扯的地方。 “从福州骑到七侠镇,一个月。我的屁股已经不是我的了。” 三人站在镖局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推门。 门自己开了。 阿姐站在门里面。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 她的个头只到林北的腰,两只小手叉着腰,仰着头看着门口三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阿姐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眯成两条缝,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你们还知道回来?” 阿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陕西贵族口音在“回来”两个字上拐了个弯,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爆发的味道。 林北张了张嘴。 “阿姐,我们——” “闭嘴!” 阿姐往前迈了一步。虎头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三个,去西安府压一趟镖,镖呢?货呢?银子呢?什么都没有!雇了三个人把空马车送回来,花了五两银子!五两!” 阿姐伸出五根手指,在林北鼻子前面晃了晃。 “饿看到那三个车夫拿着你的亲笔信来要钱的时候,饿的天都塌咧!” 侯卿往后退了半步。 “阿姐,这个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个屁!” 阿姐转向侯卿,手指差点戳到他肚子上。 “还有你们三个直接消失两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封信都不往回寄!饿还以为你们死在外面了,差点让旱魃去订棺材!结果你们跑出去潇洒去了,对不对?” 林平之站在最后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开口等于找死。 阿姐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小林子!你也是!饿还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结果跟他们两个混了两个月,也学坏咧!” 阿姐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都叉回腰上,下巴扬起来,眼睛从下往上瞪着三个人。 “最严重的,你们知不知道?” 林北、侯卿、林平之同时摇头。 阿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门口的台阶上。 纸上是三匹马的买卖契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纹银九十两”。 “三匹马!九十两银子!你们三个败家玩意儿!” 阿姐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 对面同福客栈门口的郭芙蓉端着个水盆站在那儿,水盆差点掉地上。 “饿告诉你们,这一趟镖,直接贸易逆差!逆差懂不懂?就是亏咧!亏大发咧!” 林北低下头。 侯卿低下头。 林平之低下头。 三个人在镖局门口站成一排,被一个身高不到他们胸口的小姑娘骂得大气都不敢出。 旱魃从院子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看了三人一眼。 “回来了。” 林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旱魃把目光移开了。 “阿姐从收到信那天就开始算账。算了整整一个月。你们自求多福吧。” 江玉燕从旱魃身后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她看了看门口的三个男人,又看了看叉腰的阿姐,嘴角抿了一下,默默地把头缩回去了。 狗哥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腰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拎着一条刚杀好的鱼。 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飞快。 “林北,你们回来了?” 狗哥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我正做晚饭呢,今天的鱼特别新鲜,我做红烧——” “狗哥。” 阿姐头也不回。 “回厨房去。这里没你的事。” 狗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阿姐,拎着鱼默默地转身回厨房了。 阿黄跟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北一眼,呜咽了一声,也跑了。 阿姐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按照镖局的规矩,亏本经营,账房有权削减当事人的零花钱。” 林北猛地抬起头。 “阿姐,我是掌柜——” “掌柜也没用!” 阿姐一挥手。 “接下来一个月,整个镖局的卫生,你们三个包了。” “扫地、擦桌子、洗茅厕、倒夜香,全是你们的。” 侯卿的脸抽搐了一下。 “阿姐,洗茅厕这种事,跟我的品位不太——” “品位?” “这个时候你跟饿谈品位,先把90两补饿,饿再好好跟你谈品位!” 阿姐走到侯卿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弟,你要不要试试饿的拳头跟你的品位哪个更重要?” 侯卿闭嘴了。 林平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认命。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九十五两银子的亏空,加上两个月的失踪,再加上阿姐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怒气值。 扫地一个月,这个处罚已经算是轻的了。 “我接受。” 林平之的声音很平静。 “茅厕我来洗。” 林北和侯卿同时转头看他。 好人啊!!! 第20章 郭芙蓉遇鬼 阿姐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三块抹布,一人一块塞到他们手里。 “好。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就是顺风镖局的卫生标兵。旱魃,你监督他们。” 旱魃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江玉燕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 “阿姐,其实九十五两也不多,我上个月攒的月钱可以——” “不行。” 阿姐头也不回。 “规矩就是规矩。他们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江玉燕把嘴闭上了。 狗哥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林北把抹布抖开,搭在肩膀上,仰头看了看顺风镖局的牌匾,又看了看手里的抹布。 “林北我一世英名——” “你有个屁的英名。” 阿姐从他身边走过,虎头鞋踩得青砖地咚咚响。 “晚饭前把院子里所有的落叶扫干净。少一片,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锤子的亲切爱恋’。” 林北抄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侯卿拿着抹布,站在院子里唯一的石桌前面,盯着桌面上的灰,表情像是在研究一件没有品位的艺术品。 林平之已经提着一桶水往后院去了,步伐沉稳,像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会。 旱魃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三个人干活。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点。 狗哥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夹杂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眼睛盯着锅里。 江玉燕站在回廊下面,手里还拿着那把扫帚,犹豫了半天。 “旱大哥,我要不要也去帮——” “不用。” 旱魃的声音很平。 “阿姐罚他们,不单是因为亏了银子。” 江玉燕眨了眨眼。 “那是因为什么?” 旱魃没有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扫落叶的林北,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因为他们两个月没回来,阿姐担心了,再说出去耍了两个月也该有一个教训。” 院子里,林北一边扫落叶一边嘀咕。 “林北我就说嘛,阿姐平时虽然凶,但也不至于因为几十两银子就让我们扫茅厕。原来是担心了。” 侯卿用两根手指捏着抹布,在石桌上蹭了一下。 “担心归担心,扫茅厕归扫茅厕。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平之拎着空水桶从后院回来,浑身湿了半边。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井边,又打了一桶水。 “我洗完了。茅厕比我想象的干净。” 侯卿看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还没洗明天的。” 林平之拎着水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院走。 “今天洗今天的,明天洗明天的。一天一天来。” 林北拄着扫帚,看着林平之的背影。 “小林子最近心态变好了。” 侯卿把抹布翻了个面。 “废话。祖宅都亲手烧了,洗个茅厕算什么。” 话音刚落,对面的街上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狗哥哥!旱哥哥!玉燕!阿姐!降尘姐姐!你们人呢?我来找你们交流武学来了!” 声音从同福客栈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大大咧咧的爽快劲儿。 话音还没落,一个穿大杂黄色衣服的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跨过了街,两只手推开顺风镖局半掩的大门。 郭芙蓉跨进门槛的一瞬间,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 扫地的林北拄着扫帚看着她。 擦石桌子的侯卿捏着抹布歪着头看她。 刚从后院走出来的林平之拎着水桶站在回廊下面。 郭芙蓉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圆形,手里的扫帚——她从同福客栈带过来准备交流武学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鬼啊!!!” 郭芙蓉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整个人往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侯卿把抹布放在石桌上。 “她刚才是不是说‘鬼’?” 林北拄着扫帚,看着门口瘫成一团的郭芙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北我想起来了。西安府城外,咱们扮鬼吓过她。我们两个月前见过。” 林平之把水桶放在地上,走到门口,低头看着晕倒在地的郭芙蓉。 郭芙蓉四仰八叉地躺在门槛上,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 “想不到会在这儿遇上她。她怎么会在七侠镇?” 降尘从后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松松地束着,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 降尘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郭芙蓉,又抬头看了看林北三人。 “你们认识她?” 降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医多年养成的淡然。 “她叫郭芙蓉,是对面同福客栈刚来的打杂。来镖局串过几次门,跟阿姐和狗哥他们都挺熟的。” 降尘的目光在郭芙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林北。 “她为什么看到你们就晕过去了?” 林北把扫帚靠在墙上,蹲下来戳了戳郭芙蓉的胳膊。 郭芙蓉没有反应,鼾声倒是更响了。 “说来话长。”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月前,我们去西安府的路上,在城外的树林里遇到她。这位郭大小姐大半夜的在树林里劫道,说要替天行道,‘拦住我们三个要打劫’。” 降尘挑了挑眉毛。 “然后你们就把她吓晕了?” “准确地说,是侯卿扮鬼,把她吓了个半死。” 林北嘴角翘起来。 “当时侯卿的‘小可爱们’从树上倒挂下来,脸涂得惨白,舌头伸得老长,她看了一眼就直接跑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都过了这么久了,看到我们还能晕过去。” 侯卿走过来,低头端详着郭芙蓉的脸,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 “这个反应倒是挺有品位的。一般人被吓过一次之后会产生抗性,但她显然属于那种越吓越怕的类型。很难得。” 阿姐从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盘。 阿姐看了一眼地上的郭芙蓉,又看了一眼围在她身边的三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把人家姑娘咋咧?” “阿姐,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第21章 五个缺德的人——林北和尸祖们! 阿姐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走到郭芙蓉身边蹲下来,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 郭芙蓉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吓晕的。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降尘也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郭芙蓉的手腕上,闭眼听了片刻脉。 “脉象有点乱,不过没什么大碍。受了惊吓,睡一觉就好了。” 旱魃从走廊的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郭芙蓉。 “她刚才喊了‘鬼’。为什么?”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 “因为我们之前在西安府扮鬼吓过她。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旱魃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极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代表他产生了兴趣。 “有意思。” 降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降尘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小弧度——和旱魃一样,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确实有意思。被人吓过一次,过了两个月还能晕过去,这个姑娘的反应很特别。” 阿姐把算盘从腋下拿出来,在掌心里敲了敲。 她看看地上的郭芙蓉,又看看林北,再看看侯卿,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饿说,你们上次吓她,饿和降尘还有旱魃都没看到,对不对?” 林北点了点头。 “对。当时只有我们三个在场。” 阿姐把算盘往林北怀里一塞。 “那不公平。”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和林北想到一个坏主意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们三个玩得开心,饿们三个啥都没捞着。得补回来。” 降尘站在阿姐旁边,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旱魃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算我一个。” 侯卿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太好了。上次只是随便玩玩,这次有你们加入,我们四大尸祖可以搞一个更有品位的布局。我有很多想法——” “等一下。” 林平之站在回廊下面,手里还拎着水桶。 他看着院子里突然兴奋起来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你们要干什么?” 阿姐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 “玩一玩嘛。反正她都晕了,等她醒过来,饿们给她一个惊喜。” 林平之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地上呼呼大睡的郭芙蓉,又看了看正在热烈讨论的四大尸祖加一个林北,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拎着水桶,默默地从回廊下面走过,往后院去了。 狗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从厨房里出来,正好撞上林平之。 他看了看林平之的脸色,又看了看院子里围成一圈的几个人,歪了歪头。 “他们在干嘛?” 林平之把水桶放在地上。 “在计划吓人。” “哦。” 狗哥端着鱼往大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郭芙蓉。 “郭姑娘又晕了?” “又?” “她上次来找阿姐玩,看到一只老鼠(降尘的作品),也晕过去了。” (谁家的老鼠的四肢是人的手指?) 狗哥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端着鱼进了大堂,把盘子放在桌上,顺手给阿黄扔了一块骨头。 江玉燕从厨房里端着一盆米饭走出来。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又看了一眼狗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了”。 “玉燕姐姐,要不要一起——” “不要。” 江玉燕端着米饭进了大堂,头也不回。 “我上次帮你们扮鬼,被佟掌柜拉着聊了半个时辰的心,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林北走到郭芙蓉身边,低头看着她。 郭芙蓉还在打鼾,嘴唇微微翻动,似乎在做什么梦。 “行。狗哥和玉燕不参加,小林子也不勉强。咱们五个够了。” 阿姐拍了拍手。 “好。饿负责扮小女孩。上次吓人是侯卿扮鬼,这次轮到降尘扮白衣女鬼。降尘老太婆,你没问题吧?” 降尘点了点头。 “四肢反折爬行,我可以做到。从井里爬出来,高度差正好验证我的关节活动范围。” 侯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根蜡烛、一截烧焦的木头、两个小铜铃、还有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 “场景布置交给我。烛光、风声、铜铃声,三重叠加,效果至少提升一个品级。” 旱魃走到院子角落,把那口闲置的水井盖子掀开,往里看了看。 “井底是干的。可以藏人。” 林北把扫帚和抹布收起来,从账房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开始画草图。 “咱们这样安排:郭芙蓉醒过来以后,先让她觉得镖局里没人,然后降尘从井里爬出来,阿姐在床上等她。旱魃负责在屋顶上制造脚步声,侯卿负责光影和音效。林北我负责躲在暗处看乐子,等她离开以后关门,弄出恐怖的氛围。” 侯卿在草图上添了几笔。 “这扇窗户要遮住一半,月光只能从东边照进来,照在井沿上。这样降尘的手从井里伸出来的时候,影子正好投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她想不看到都难。” 阿姐在草图上点了一下。 “饿在床上等她。床边的帘子要放下来一半,饿坐在帘子后面,等她缩进被子里的时候,饿再掀帘子。” 降尘看了看井的深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从井里爬上来的速度要控制好。太快了没效果,太慢了缺乏压迫感。大约三个呼吸爬出一只手,再三个呼吸探出头。总共十二个呼吸爬到井口。” 旱魃从屋顶上跳下来。 “瓦片松动了三块。踩起来声音很大。我可以控制脚步的节奏,先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然后突然消失。” 林北把炭笔往桌上一拍。 “好。就这么定了。等天黑以后,咱们把郭芙蓉搬到院子里,然后各就各位。” 侯卿看了一眼天色。 “吃完饭以后还有半个时辰天黑。我先把烛台和铜铃布置好。” 阿姐回房去换衣服了。 她需要一身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衣裳,还要用锅底灰把脸涂花。 降尘去后院的水缸里把头发弄湿。 她的头发本来就又黑又长,湿了以后贴在脸上,再配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效果已经相当到位。 旱魃又翻上了屋顶,在瓦片间寻找最佳的落脚点。 第22章 郭芙蓉顺风鬼屋一夜游 林北走到大堂门口,看到狗哥正在摆碗筷,江玉燕正在盛饭,林平之坐在角落里擦剑。 “你们三个,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狗哥点了点头。 “好。鱼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们快点。” 江玉燕把一碗饭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别把人吓出毛病来。” 林平之擦着剑,头也不抬。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林子进步很大。再练几个月,你就能跟狗哥一样淡定了。” 林平之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我离狗哥的境界还远得很。”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几盏被刻意调暗的灯笼。 林北、侯卿、旱魃、阿姐和降尘各就各位,院子中间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张草席,郭芙蓉躺在上面,还在睡。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差不多该醒了。 林北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透过柱子间的缝隙看着院子。 郭芙蓉的手指动了第二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猛地睁开了。 郭芙蓉坐起来的动作很猛,额头差点撞上旁边的石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在黑暗中东看西看,瞳孔因为光线不足而放得很大。 顺风镖局的院子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石桌上积着灰,回廊的柱子上挂着蜘蛛网,墙角的盆栽枯得只剩几根干枝,地上的青砖缝里长出了杂草。 整个院子看上去破败不堪,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一样。 郭芙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头环顾四周。 “阿姐?”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出去,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带着一点回音。 没人答应。 “狗哥?旱大哥?玉燕?” 郭芙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 “降尘姐姐?” 还是没有回应。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杂草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郭芙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掌柜的?老白?秀才?大嘴?小贝?”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害怕——”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一阵风带走了。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枯枝哗哗响,吹得那扇半掩的大门嘎吱嘎吱地晃。 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半边,院子里的光线暗下去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就在月光重新亮起来的一瞬间,郭芙蓉看到前面回廊的尽头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瘦,很高,从回廊的一头飘到另一头,叟的一下就不见了。 郭芙蓉的身体僵住了。 “谁在那里!”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尖得几乎要破音。 “我告诉你,我爹是郭巨侠!你要是敢伤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话还没说完,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里传来了一阵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壁上攀爬,指甲刮着石头,缓慢而用力。 郭芙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慢慢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口井的方向。 一只苍白的手从井沿上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毫无血色,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但颜色已经发暗了,像是干涸的血迹。 手抓住井沿的边缘,指节发力,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颗头。 一个女人从井里升了上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滴下来,砸在井沿的石头上。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漆黑,盯着郭芙蓉的方向。 她的白衣湿透了,裹在身上,衣摆拖在身后,每往前移动一寸,就发出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开始往前爬。 她的四肢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构造的方式反折着,手肘往外拐,膝盖朝后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骨头咔咔的声响。 她爬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正对着郭芙蓉。 郭芙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两道泪水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喊“妈妈”,又像是在念什么自己都听不明白的咒语。 她转身就跑。 她撞开了正堂的门,冲进了一条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两旁的房间都关着门,门板上糊着的窗户纸全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她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冲进去,看到一张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被子下面很黑。郭芙蓉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泪已经把被角浸湿了一大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床边,很近。 就在被子外面。 “小姐姐,你也在这睡?陪饿嘛。饿好激动咧,这一百年以来,你是饿见到的第一个愿意陪饿的人。” 郭芙蓉的身体僵成了一个石头。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一只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棉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脚上的虎头鞋沾满了泥。 她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很瘦,很小。 郭芙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妹妹,你……你妈妈呢?” 小女孩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脚在床边晃来晃去,虎头鞋上的泥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饿也不知道。那天饿看见他们把妈妈送到井里面去,然后对饿说,妈妈下去给饿捞鱼去咧。” 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饿就一直在床上等着。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一直没有人管饿。”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郭芙蓉。 “小姐姐,你能带饿去找妈妈吗?” 第23章 小郭:老白,开门,有鬼啊!!! 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射进来,正好照在小女孩的脸上。 郭芙蓉看清楚了。 那张脸上,七窍都在流血。 血从眼角、鼻孔、嘴角、耳朵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棉袄上,把棉袄染得更红了。 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没有光,但嘴角还在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郭芙蓉用发抖的双手拉开被子,想跑。 但来不及了。 小女孩就坐在床边,脸对着她的脸,距离不超过一掌。 郭芙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宕机了。 她来不及思考眼前这个“七窍流血的小女孩”为什么和白天叉着腰骂人的阿姐长得一模一样。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虎头鞋上的泥巴还带着院子里花坛的土。 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一个死了一百年的鬼会穿着一件白天还在账房里见过的红棉袄。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排——山——倒——海!!!” 郭芙蓉一拳轰了出去。 这一拳是她爹郭巨侠亲传的看家本领,拳风带着一股刚猛的真气,轰地一声砸在了小女孩的脸上。 小女孩的头歪了一下,然后—— 骨碌碌。 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才停住。 那个头滚到墙角的时候还晃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天真的笑容。 小女孩的身体还坐在床边,脖子上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没有流血,什么都没有。 “小姐姐。” 声音从墙角传过来。那颗头在地上开口说话了,嘴巴一张一合,眼睛还在眨。 “你打饿的头干嘛?你看饿的头都掉在地上咧。” 郭芙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颗头。 月光照在头上,把那张七窍流血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郭芙蓉没有尖叫。 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从床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大门的方向冲。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往哪儿跑都行,只要离那个井里的白衣女人和床上的无头小女孩越远越好。 她撞开正堂的门,冲进院子,连看都没敢看那口井一眼,直接往大门口冲去。 大门就在前面。 门半掩着,门外是七侠镇的街道,街道对面就是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灯笼纸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安全的信号。 郭芙蓉伸手去推门。 然后她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趴在女人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女人对着郭芙蓉招了招手。 她的手臂抬起来,动作很慢,很柔,像是在招呼一个晚归的孩子回家。 郭芙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对着那个女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听清的字眼。 “妈呀——” 然后她一头冲出了大门,跑过街道,扑到同福客栈紧闭的门板上,两只拳头拼命地砸门。 “开门!开门!老白!掌柜的!开门啊!救命啊,有鬼啦!” 门从里面打开了。 白展堂穿着白色的里衣,手里拿着一盏油灯,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惊讶。 油灯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一明一暗。 “小郭?怎么是你?你上哪去了?掌柜的找你找了一天。” 郭芙蓉一把抓住白展堂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她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有鬼。” 然后她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白展堂接住她,把她拖进客栈大堂里,放在一把椅子上。 郭芙蓉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不规律的呼吸声。 佟湘玉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烛台。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写满了担心。 “展堂,是不是小郭回来了?额的天,她这是咋了嘛?” 白展堂倒了杯凉茶,放在郭芙蓉手边。 郭芙蓉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转了两圈,看到白展堂和佟湘玉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掌柜的!老白!对面!顺风镖局!有鬼!两个鬼!” 佟湘玉和白展堂对视了一眼。 “慢慢说,啥鬼?” 郭芙蓉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洒了一衣襟。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声音还在发抖。 “我今天去顺风镖局,本来想去找阿姐他们——结果镖局里一个人都没有!” “院子里破破烂烂的,全是灰!” “然后井里爬出来一个白衣女人!头发湿的!反着爬!咔嚓咔嚓的!” “然后我跑到房间里躲进被子,床边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七窍流血!” “我把她头打掉了,头还在说话!” 郭芙蓉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中间连口气都没换。 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恐惧。 佟湘玉把烛台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想不到你还是遇上了。” 郭芙蓉抬起头,看着佟湘玉。 佟湘玉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掌柜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展堂在旁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郭,实话跟你说吧。一百年前,顺风镖局还没开之前,咱们对面住的是镇上有名的赵家。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他们一家一夜之间全搬走了。” “然后离奇的事就开始出现了——每天晚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扇门前面。” 郭芙蓉的脸色越来越白。 “被缠上会怎么样?” 白展堂抿着嘴,脸上的表情在笑与不笑之间扭曲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严肃的表情上。 “第二天在街上暴毙身亡。” 第24章 老白的解决办法——杀只鸡吃! 听到老白的话,郭芙蓉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双手抱住白展堂的腿,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不过——” 白展堂话锋一转。 “顺风镖局开业以后,这种情况就好转了。那些东西没有再出现。现在看来,她们还是没走,又回来了。” 郭芙蓉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老白,你有解决办法吗?求你了。我以后一定每天早起,一定认真干活,一定不偷懒。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白展堂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他沉吟了片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据知情人士透露,被害死的那对母女,生前好像是被好吃懒做的婆婆和丈夫害死的。所以她们最讨厌好吃懒做的人。” 白展堂看着郭芙蓉。 “可能这就是她们盯上你的原因。” 郭芙蓉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自己平时在客栈的表现——每天早上最后一个起床,干活能拖就拖,没事就往对面镖局跑,把她爹郭巨侠教她的武学“交流”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但自己的活从来没认真干完过。 “那我怎么办?” 白展堂蹲下来,掰着手指给她数。 “明天一早,你准备两只大公鸡,到顺风镖局门口杀了,烧一些纸钱。回来以后把两只公鸡全部炖了,必须一个人全吃完,不能剩。还有——” 白展堂竖起第三根手指。 “明天你要亲自去顺风镖局道歉。毕竟是她们生前住的地方,人家好不容易被镇下去的,你闯进人家家里打掉了人家的头,虽然是鬼,但该道歉还是得道歉。” 郭芙蓉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更加恐惧。 “两只鸡?我哪里来的钱?还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两只鸡?” 白展堂站起来,叹了口气,做出一个“那我不管了”的姿势,转身要走。 郭芙蓉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 “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不过两只鸡真的太多了,我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白展堂转过身,看着郭芙蓉那张惨白的小脸,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抿住。 “这样吧。明天我跟掌柜的说一声,让大家帮你一起吃。哎,吃了你的鸡,我们还要帮你分担业力,你说我们亏不亏?哎,亏啊!” 郭芙蓉拼命点头。 “亏!你们太亏了!掌柜的、老白、秀才、大嘴、小贝,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白展堂把郭芙蓉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去镇上买鸡。记住,要两只,要活的,要公鸡。” 郭芙蓉抹着眼泪往后院去,她和小贝住在一屋。 她的脚步还不太稳,一瘸一拐的,一步一步使劲挪动。 白展堂站在大堂里,看着郭芙蓉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拐角处。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佟湘玉竖了个大拇指。 佟湘玉端着烛台,脸上担心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忍不住的笑意。 她用手绢掩着嘴,笑骂了一句。 “这些碎怂,真能折腾。” 白展堂走到门口,朝对面的顺风镖局看了一眼。 对面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成了”的手势,然后又缩回去了。 白展堂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吹灭了油灯。 “不过话说回来,小郭这丫头确实该治治了。三天两头往对面跑,活也不干,就想着找人‘交流武学’。让她被吓一吓,希望她以后勤快点。” 佟湘玉端着烛台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明天叫他们过来吃饭,你让大嘴多做几个菜。两只鸡不够,再加条鱼。” 白展堂笑了。 “人家帮咱们治了小郭的懒病,咱们总得表示表示。” 第二天一早,郭芙蓉天还没亮就起了床。 她破天荒地没让人叫,自己洗漱完毕,揣着自己从佟掌柜那里预支的三个月的月钱,冲到镇上的集市上挑了两只最大最肥的公鸡。 两只公鸡被绑着爪子放在顺风镖局门口的时候,还在喔喔叫。 郭芙蓉一手拿刀,一手按住鸡脖子,闭着眼睛一刀剁下去,鸡血溅了一地。 她哆哆嗦嗦地点了纸钱,对着镖局大门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念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她拎着两只拔了毛的鸡回到同福客栈,在大嘴的指导下把鸡炖了。 中午的时候,佟掌柜破天荒地允许所有人在大堂里吃饭,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两大盆鸡汤、一盆红烧鱼、四盘素菜和一大锅米饭。 顺风镖局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林北走在最前面,推开同福客栈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大嘴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郭芙蓉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后怕。 她看着林北,又看了看跟在林北身后的侯卿和林平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昨天晚上被吓得够呛,但佟掌柜今天早上对她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鬼都已经道歉了,活人之间更要好好相处。 “林掌柜,你们怎么也来了?快坐,尝尝大嘴我的手艺和狗哥相比如何?” 林北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佟掌柜请的。说今天有好菜,林北我肯定来。” 侯卿坐在他旁边,折扇唰地展开。 “同福客栈的厨艺在整个七侠镇都是有品位的。我当然不能错过。” 林平之最后一个坐下。 他看了郭芙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跟着来吃饭的。” 郭芙蓉看着这三张脸,脑子里闪过了昨天晚上的画面——白衣女人从井里爬出来,无头小女孩坐在床上,门口的母女在向她招手。 她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 现在是大白天,客栈里坐满了人,门口的阳光亮得刺眼,那些东西应该不会出现。 而且大白天的,这三个应该是人,不是鬼!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吃!大家吃!不要客气!今天谁吃不完我跟谁急!” 白展堂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鸡汤慢慢喝着,目光在顺风镖局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降尘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降尘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痕,是磨到石头上青苔的痕迹。 他的视线又移到阿姐的虎头鞋上——虎头鞋的鞋底沾着一片花坛里才有的湿泥。 白展堂抿了一口鸡汤,什么都没说。 佟湘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郭芙蓉拿着筷子给每个人夹菜,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郭今天真勤快。” 郭芙蓉回头喊了一声。 “掌柜的,我以后每天都这么勤快!” “真的?” “真的!我发誓!我要是再偷懒,就让对面那对母女再来找我一趟!” 林北被鸡汤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侯卿用折扇遮住半张脸,肩膀抖了一下。 阿姐埋头啃鸡腿,虎头鞋在桌子底下一晃一晃的。 佟湘玉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笑。 “那就好。额可记着了。” 顺风镖局的八个人和同福客栈的六个人挤在两张桌子旁边,筷子碰盘子,碗碰碗,鸡汤的热气在阳光里升腾起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蒸汽里。 郭芙蓉端起碗,给自己盛了第二碗鸡汤。 “说起来也怪,今天早上我去镖局门口杀鸡的时候,总感觉那个门缝里有双眼睛在看我。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太阳那么大——” 林北低头喝汤。 侯卿低头啃鸡翅。 降尘面无表情地夹菜。 阿姐用鸡腿堵住了自己的嘴。 只有狗哥一脸坦然地抬起头。 “有吗?我没看到。” 江玉燕从桌子底下踢了狗哥一脚。 狗哥吃痛,立刻低头继续扒饭。 阿黄在桌子底下啃着骨头,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第25章 林平之终练《九幽玄天神功》 顺风镖局的练功密室在后院的地底下。 入口藏在柴房最里面,掀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露出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旁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照得一清二楚——全是阿姐和降尘刻上去的符文,用来隔绝真气外泄。 这间密室是旱魃亲手挖的,花了整整三个月,挖出来的土填了后院那个废弃的池塘。 林北站在密室门口,后背靠着石墙,双手抱在胸前。 降尘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本《九幽玄天神功》的手抄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好恨,我要杀了你功”几个大字,是侯卿的笔迹。 林平之从石阶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很稳,和三个月前在西安府城外练剑时那个蹩脚轻功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走到密室门口,看了一眼降尘手里的手抄本,封皮上那行字让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就不能改改?” 降尘把书塞到他手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手指微微发颤,嘴角的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名字不重要,内容才重要。” 降尘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兴奋。 “这是我和阿姐改良过的版本,降低了走火入魔的风险。当然,风险还是很大,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平之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的封皮被降尘的手指捏出了几道折痕,可见她攥了多久。 “我知道,掌柜的说过,《九幽玄天神功》不是常人能练的,但他说我最适合。” 林北在旁边开了口。 “适合归适合,危险归危险。林北我给你的《静心神咒》你要时时刻刻念着,它能稳固心神。失败了不要紧,人活下来才有无限可能。关键时候,它能保你一命。” 林平之点了点头。 降尘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平之很近,近到林平之能看清她瞳孔里跳动的油灯火苗。 “小林子,记住,练《九幽玄天神功》,杀意和恨意就是最好的养料,你现在心里有多少恨,这门功法就能给你多少力量。不要压抑它。” 林平之的目光在书封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扣进书页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降尘和林北,然后转过身,推开密室的石门。 “我明白了。” 石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油灯的火苗被气流带得晃了两晃,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林北靠在石墙上,看着紧闭的石门,伸手摸了摸下巴。 “降尘,你刚才那个样子,像是要把小林子生吞活剥了。” 降尘没有否认。 她盯着石门,眼睛亮得吓人。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练了。阿姐练的时候出了岔子,旱魃不适合,侯卿没兴趣。 我自己又不想变成阿姐那样。” 她转过头看着林北,嘴角的弧度终于完全翘了起来。 “现在有了小林子,所有的数据都是新的。他的体质、他的恨意、他的真气运转路径,全部可以记录下来。” 林北叹了口气。 “林北我开始同情小林子了,他可能以为你是关心他,其实你只是把他当小白鼠。” “不冲突,我关心他,也关心数据。” 密室里,林平之盘腿坐在石台正中央。 石台很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他的头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把《九幽玄天神功》摊开在膝盖上,翻开封皮。 第一页的字迹端正清秀,是降尘亲笔抄录的,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九幽有玄天,上玄下九幽;勿约而自同,生死之昭彰;摄阴半摄魂,无相亦无尚;黑白终不化,气海挂灵堂……” 林平之按照书页上的图谱,双臂缓缓抬起,掌心朝天,手指捏出一个古怪的印诀。 他的呼吸逐渐放缓,一呼一吸之间,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小。 紫黑色的真气从他丹田的位置渗出来,像雾气一样环绕在他周围。 真气越聚越浓,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然后是痛。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五根手指同时收紧。 林平之的脊椎猛地绷直,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毛孔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叫出声,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 杀念涌上来了。 福威镖局的大门在火焰中倒塌,门楣上的金字牌匾掉在地上,被火舌吞没。 他爹倒在血泊里,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他娘趴在井沿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余沧海站在镖局正堂中间,手里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剑,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平之的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里爬满了血丝,眼白变成了淡红色。 他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嘶吼。 幸好密室在地下。 石墙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把声音和真气波动全部锁在密室里面。 地面上的人只会听到一声模模糊糊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砸了一锤子。 恨意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林平之看到自己亲手把火折子扔进书房的那一刻,火苗舔上房梁,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 他看到自己在钟楼上转过身,背对着火光,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看到余沧海的脸,那张又矮又瘦的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杀。 杀光所有人。 杀光青城派。 杀光所有伤害过福威镖局的人。 林平之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台上。 紫黑色的真气开始暴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火在烧。 意识开始消散。 眼前的石室墙壁变得模糊,油灯的火苗化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 林平之感觉自己正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里坠落,越坠越深,周围越来越冷。 然后意识的海洋里亮起了一轮血月。 血月很大,挂在黑暗的正中央,把整个意识空间染成了暗红色。 透过血月的光晕,林平之看到了无数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盘腿坐在和他一样的石台上,表情扭曲,身体被紫黑色的真气撕裂,一个个在惨叫中化成灰烬。 这些都是在他之前修炼《九幽玄天神功》失败的人。 林平之看着那些消散的人影,看着他们被真气撕碎,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血月的光芒里。 他的身体正在被同样的力量撕扯,经脉在寸寸崩裂的边缘,真气在丹田里乱窜,随时可能把气海炸成碎片。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甘心吗?” 第26章 功成 林平之在意识的空间里抬起头。 那轮血月就悬在他头顶上,大得像要砸下来。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亲手烧了祖宅。 亲手把剑谱送到余沧海手里。 亲手在岳不群面前演戏。 等了五个月,忍了五个月。” “现在你要跟那些人一样,化成灰?” 林平之咬紧了牙关。 他的牙齿缝里渗出血来,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不甘心啊。” 他对着那轮血月吼了出来。 “我不甘心!” 紫黑色的真气在他体内猛地一顿。 那些暴走的、横冲直撞的真气在“不甘”这个念头的引导下,开始有了方向。 它们不再四散奔逃,而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开始运转——从丹田出发,走任脉,过气海,入膻中,再分两路走双臂的手三阴经,最后从掌心的劳宫穴涌出,在体外转一圈,再从脚底的涌泉穴吸回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杀意不再是无序的洪流。 恨意变成了燃料,被真气裹挟着在经脉里有序地燃烧。 林平之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瞳孔里倒映着那轮血月。 他的身体在石台上微微颤抖。 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适应这股全新的力量。 血月的光芒照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失败者的残影还在血月深处挣扎,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力量。 纯粹的、真实的、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力量。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上刚才被指甲掐出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林平之握紧拳头,骨骼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关节重新排列、筋骨重新锻造的声音。 紫黑色的真气在他体外凝结,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气甲,贴在他的皮肤表面,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闪烁。 气甲的颜色从最初的混沌变得逐渐清晰,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于黑的深紫色上。 《九幽玄天神功》,入门。 密室外面,油灯还在烧。 石阶上坐着四个人。 林北靠着墙壁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侯卿盘腿坐在第三级台阶上,铜钱在指尖转过来转过去。 旱魃站在密室的石门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门上的符文。 阿姐坐在林北旁边,虎头鞋踢着台阶的边缘,嘴里哼着《百鸟朝凤》的调子,哼到一半忽然停了。 “多长时间咧?” 侯卿把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 “从进去到现在,七个时辰。” 旱魃没有回头。 “七个时辰零三刻。” 阿姐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虎头鞋在台阶上跺了两下。 “七个时辰还没出来,饿当初练的时候两个时辰就——” 话还没说完,石门轰地一声开了。 密室里涌出一股紫黑色的气浪,把石阶上的油灯全部吹灭。 黑暗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密室里透出一层幽暗的紫色光芒,把石门周围三尺内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林平之从密室里走出来。 他站在石门前面,上身微微前倾,紫黑色的气甲贴在他的皮肤上,正在缓慢地隐入体内。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瞳孔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正在随着呼吸慢慢消退。 他的皮肤变白了。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像玉石一样有质感的白。 他的肩膀比进去之前宽了一指,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从袖口里露出来,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重新雕琢过。 最重要的是他的站姿。 三个月前站在福威镖局门口那个膝盖会微微发抖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脊梁挺得像剑一样直的人。 林北从地上蹦起来,三两步冲到林平之面前,围着他转了三圈。 他先看了看林平之的胳膊,又看了看林平之的腿,最后凑近了盯着林平之的脸看了半天。 “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变矮,林北我放心了。” 阿姐从林北身后挤过来,一把推开林北。 她站在林平之面前,仰着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结实咧。” 她又踮起脚尖,扯开林平之的领口往里看了一眼。 “肌肉也出来咧。” 她转到林平之身后,掀开他后背的衣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脊椎。 “骨头也没有变形,死老太婆,你改良的功法好像真的行咧!” 降尘已经站在林平之面前了。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笔尖在本子上飞速移动,眼睛在林平之身上扫来扫去,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林平之后背发凉的东西。 “皮肤色泽变化,记录。 肌肉密度增加,记录。 真气残留量在表皮形成光晕,记录。 瞳孔色素沉淀需要多久消退,待观察。” 林平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卿从台阶上走下来,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不错,气质提升了至少两个品级,以前像一只惊弓之鸟,现在像一只——” 他歪着头想了想。 “——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鹰。翅膀还没长硬,但已经不怕从悬崖上往下跳了。” 旱魃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站在林平之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重,拍下来的力道能把一个普通人拍趴下,但林平之的肩膀纹丝不动。 “入门了。” 旱魃的声音很平。 “恭喜。” 第27章 开宴会 林平之站在一群人中间,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阿姐还在扯他的袖子,降尘在疯狂记录数据,侯卿摇着扇子点评他的气质变化,旱魃拍完肩膀就退到一边靠在墙上,林北站在所有人最前面,咧着嘴笑得像自己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差点就撑不住了,差点就变成和功法上说的一样,意识消散,经脉尽断。” 降尘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平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本子合上了。 阿姐松开林平之的袖子,退后一步。 她的陕西口音在安静下来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饿当年练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看到血月,看到前人的下场,饿没你那么强的恨,所以饿走火入魔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阿姐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顶,语气很平淡。 “不过饿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好,最起码,饿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那些在血月里化成灰的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平之看着阿姐。 阿姐的身高只到他的腰,虎头鞋上沾着台阶上的灰,头发扎成的两个小揪揪因为长时间坐在台阶上而有点歪了。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不以为意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才能辨认出的东西。 “阿姐,你是特地等在这里的。” “废话。” 阿姐把两只手叉回腰上。 “你要是也走火入魔,饿好第一时间把你打晕,饿当年就是这么被降尘那个老太婆打晕的,少受了至少一半的苦。” 降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我打晕你是因为你当时追着侯卿咬,把他小腿咬出血了。” 侯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那个伤疤还在,阿姐,你的牙印非常没有品位,排列整齐,深浅一致。” “好了!” 林北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他站在台阶最高处,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厨房的方向。 “狗哥!准备食材!今天晚上开宴会!庆祝小林子神功大成!” 狗哥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好嘞!我早上在山上猎了一头豹子和两只野鸡,刚好够用!” 阿姐的虎头鞋在地上一跺。 “林北!饿作为账房有权利制止你这种行为!镖局还没有进账你就大手大脚!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林北转过身,朝狗哥使了个眼神。 狗哥立刻领悟了。 他解下围裙往肩上一搭,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厨房,跑出大门的时候顺手从门后面抄起了一张弓,阿黄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狗消失在街角的速度之快,像是怕阿姐的唢呐追上来。 “石破天!你给我回来!” 阿姐追到门口,只看到了狗哥的背影。 她转过身瞪着林北,林北已经把目光移向了天空。 “今天天气不错,月亮很圆,适合吃烧烤。” 林平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阿姐在门口跺脚,林北在装傻看天,降尘重新翻开本子继续记录数据,旱魃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侯卿摇着扇子朝着月亮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 “其实不用破费——” 林北的目光从天上移下来,落在林平之脸上。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林平之立刻闭嘴了。 九死一生从密室里爬出来,大家都在门口等了七个时辰。 阿姐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等着随时冲进去救他。 降尘连本子和笔都准备好了,但先问的是他有没有事。 侯卿说什么品位不品位,眼睛却一直盯着石门。 旱魃那个闷葫芦,专门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林平之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他从密室里走出来,沿着石阶往上走。 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阳光从柴房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林平之眯起了眼睛。 阳光格外刺眼。 他抬起手遮在额头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石桌、水井、回廊、墙角那个被旱魃重新摆正的花盆。 所有东西都和昨天一样,但在他眼里又不太一样了。 每一片树叶的颜色都更鲜艳,每一块砖的纹理都更清晰,连空气里飘着的狗哥烧菜的油烟味都闻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停在柴房角落里堆着的一摞东西上。 那摞东西被一块发黄的白布盖着,白布边缘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纸角。 林平之走过去,伸手掀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堆纸钱。 黄纸白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块木板上。 纸钱旁边堆着几捆香烛、三面铜锣、两把唢呐、一叠白色丧服,还有几盏纸扎的白灯笼。 灯笼上的白纸已经发黄了,但骨架还完好无损。 “掌柜的。” 林平之转过头看着林北。 “这些东西是什么?” 林北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堆东西。 他伸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钱,翻了个面看了看。 纸张边缘有些泛黄,但中间的铜钱印子还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你来之前,我们吃饭的家伙。” 林北把纸钱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还没来的时候,镖局还没开的时候,林北我就带着他们干白活。” “白活?” “就是丧葬。 谁家死了人,就会来找我们。 侯卿负责赶尸、抬棺材、敲铜锣。 降尘是缝尸匠,把惨死的人缝得整整齐齐的,还会撒花撒纸钱。 旱魃是扎彩匠,扎纸人纸马纸房子,还会做鞭炮炸药。 阿姐吹唢呐,《百鸟朝凤》是她的拿手曲目,吹起来整个七侠镇都能听到。” 林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林北我当时负责统筹指挥,在最前头当孝子。” 林平之的眼睛瞪大了。 “当孝子?” “废话。” 林北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林北我哭得真切啊,林北往那儿一跪,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比亲儿子还像亲儿子。十里八乡的孝子贤孙都来跟林北学哭丧,这门手艺,侯卿说很有品位,阿姐说饿都比不上我。” 林平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28章 林北:我们当年干殡葬! 林平之想象了一下林北跪在灵堂前面嚎啕大哭的样子,又看了看林北此刻得意洋洋的表情,脑子里两个画面撞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狗哥那个时候负责整个丧宴。大锅饭大锅菜,一桌一桌地炒,流水席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他的手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你现在吃的每一顿饭,都有当年丧宴的底子。” 林北越说越起劲。 “咱们六个人,垄断了方圆百里所有丧葬。谁家死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顺风丧葬队,童叟无欺,品质有保障。男女老少都说好,死人走得体面,活人花得少。” “那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林北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无奈。 “因为干得太精彩了。这两年附近的人一个比一个健康,男女老少红光满面,愣是没人死了。没有白活干,没有进账,阿姐的算盘都快打出火星子了。” 林北指了指角落里的纸钱。 “这些东西闲置了快两年。你进来之前,我们就在发愁要不要转行。刚好你来了,你是福威镖局的少东家,对镖局行业熟,林北我就想——开个镖局吧。” 林平之的目光从那堆纸钱上移开,又看向柴房角落里的其他东西——一把落满灰的唢呐靠在墙边,唢呐嘴上还残留着阿姐的口水印。 一捆白色的丧服叠在木箱子上,衣服上绣着侯卿亲手写的符文。 几个纸扎的灯笼骨架堆在墙角,旱魃的手艺精细到连灯笼骨架上的竹篾接头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所有之前他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全通了。 侯卿为什么身上随时带着铜锣、铜钱,衣服上绣着看不懂的符文。 阿姐为什么吹唢呐的时候总爱吹那种让人一听就想哭的调子。 降尘为什么房间里全是人体经络图和骨骼标本,为什么每次提到缝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旱魃为什么整天阴森森的,为什么对制作鞭炮炸药那么熟练,为什么扎纸人纸马的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 狗哥为什么每次做大锅饭的时候都是一副流水席的架势,一桌子菜从来不怕浪费,因为丧宴上从来没人嫌菜多。 “所以那天晚上吃饭,老白编我们顺风镖局以前闹鬼……” 林平之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他看着墙角的纸钱和唢呐,忽然觉得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干白活的手艺让我大开眼界。” “那天郭芙蓉看到的那些‘鬼影’,其实是旱魃以前布置丧事的纸扎人,我以为是侯卿的……”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聪明。 不过你还没全说对。那些东西确实是丧葬道具,但那天晚上吓郭芙蓉的布局,用的道具和方法全是咱们干白活攒下来的经验。阴森的氛围、突然出现的影子、违反常理的动静——这些都是丧葬行业的职业素养。” 侯卿从柴房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折扇遮住半张脸。 “吓人和送葬,本质上都是一种表演。区别在于,送葬的时候观众是活人,吓人的时候观众也是活人。” 降尘从侯卿身后经过,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是所有恐惧的根源,掌握了丧葬的流程,就掌握了制造恐惧的方法,我做过实验,对照组的数据很充分。” 旱魃站在院子里,头也不回。 “纸人做得越像真人,吓人的效果越好。我试过三十七种惨死纸人造型。” 阿姐坐在石桌上,吹了一声口哨。 “饿的唢呐一响,不用化妆,就有人哭,所以每次吓人都是饿第一个出场。” 林平之站在柴房里,看着门外这群人。 他们还挺骄傲,把人吓傻了知道吗? 他们一个个讲着自己吓人的心得,语气比镖局开会讨论业务还正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想吐槽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所以你们把我那部分也全安排好了?” 林平之说的是以后他干丧葬的角色。 侯卿歪着头看着他,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小林子,你还没意识到吗?你三个月前被我们捡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这个团队的一员了。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林平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我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 傍晚时分,顺风镖局的院子里点起了篝火。 火堆架在正中间,砖头垒成的简易烤架上穿着一整条剥了皮的狼腿,旁边摆着几串豹子肉和一只已经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 狗哥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蘸着酱料往肉上刷。 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串豹子肉。 阿姐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算盘,手指飞快地拨着珠子。 她一边拨一边念叨。 “买菜花了三十文,酒花了五十文,调料花了二十文,肉是狗哥打猎来的不用钱,豹子皮和狼皮明天可以拿去镇上卖。净支出控制在一百文以内,饿还能接受。” 旱魃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对折了两次,手指灵巧地翻飞着。 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纸人的轮廓就出来了。 他把纸人扔在火里,火焰迅速高涨,伴随着火药味,纸人也随着火光一晃一晃,燃烧殆尽。 降尘坐在回廊下面,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借着篝火的亮光往本子上写字。 她写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平之,又低头继续写。 侯卿靠在门框上,把铜钱弹起来接住。 他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串烤好的豹子肉,肉串上的油滴在他雪白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吃。 林平之从柴房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比之前粗了一圈的手腕。 他走到火堆旁边,在林北旁边坐了下来。 林北手里拿着一双铁筷子,正在翻烤架上的狼腿。 他头也不抬,从烤架上夹下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豹子肉,往林平之碗里一扔。 “多吃点,你从密室出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林平之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肉烤得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和肉的焦香混在一起,被篝火的热气一熏,飘得整个院子都是。 他拿起筷子,夹起肉放进嘴里。 嚼了三口,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了。 “掌柜的,我想去报仇。” 林北翻肉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铁筷子架在烤架上,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你现在的《九幽玄天神功》刚入门,真气运转还不稳定,刚才在密室里差点走火入魔,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林北从烤架上又夹起一块肉,放在自己碗里,咬了一口。 “林北我想说,你再练几天,把真气练稳了,把力量熟悉了,然后咱们一起去,余沧海那个牛鼻子欺负的不光是你,欺负的还是顺风镖局。林北我一定带人把场子找回来。” 第29章 别膨胀小林子 林平之看着火堆。 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把他那双还没完全消退暗红色的眼睛照得更加分明。 “我可以自己——” “你没有。” 林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他把碗放在地上,转过身子正对着林平之。 “你以为练了《九幽玄天神功》就天下无敌了?才入门就膨胀成这样?余沧海是青城派掌门,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杀了多少比你强的人。你是恨意够大所以练得快,但实力不是光靠恨就能撑起来的。功力需要沉淀,力量需要熟悉,战斗经验需要积累。你现在去找他,等于送死。” 林平之看着林北的表情。 林北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脸上不该有的冷静和判断。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肉。 “我只是觉得——我好不容易有了力量,好不容易有了报仇的机会。多等一天,余沧海就多活一天。” 林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沧海早晚要死,但林北我不想看着你跟他同归于尽,你死了,阿姐的账本就又少了一个人头的开销,她才不会放过我。而且我们给你办葬礼要花很多银子,阿姐可舍不得。” 阿姐在石桌后面头也不抬。 “说得没错。林平之要是死咧,这次去福建的九十五两就直接烂账咧。饿第一个把你从棺材里刨出来要债。” 侯卿咬了一口豹子肉,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要是死了,降尘的实验数据就没有对照组了,她前两天还在说,想观察一下修炼《九幽玄天神功》之后的长期变化,你要是现在就死,她的研究进度会受影响。” 降尘把本子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小林子,你的真气恢复周期还没有数据,至少要观察三天。三天之内你死了,我的实验报告就废了。” 旱魃把折好的纸人放到火堆旁边,纸人的影子在火光中跳动。 “等你功力稳固之后,我帮你布置战场。炸药的用量需要根据余沧海的身法和轻功来计算,不能炸偏。给我半个月时间准备。” 狗哥蹲在火堆旁边刷油,憨厚地笑了一下。 “你要是去报仇,我给你带干粮。去青城山的路不好走,路上没几个人卖吃的。我多做一些能放的,肉干和饼都行。” 林平之看着火堆周围每个人,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话。 江玉燕默默在一旁点头,表示她也出一份力。 阿姐在算账本上勾了一笔,说报仇期间的食宿费不算在亏损里。 侯卿说可以借他几个“小可爱”壮声势,不收钱。 降尘说万一受伤了,她能缝,线是现成的。 旱魃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爆炸半径了。 狗哥已经开始规划路上带什么干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谢谢。”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 他把碗端起来,夹起林北给他的那块豹子肉,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吞下去。 “三天。三天之后我再练不熟,你们就把我关在密室里别放出来。” 林北端起碗,夹了一块狼腿肉。 “这才对嘛。小林子,你以前是福威镖局的少东家,说话做事都有模有样的。这五个月那个怂样就别端着了,你骨子里又不是个怂人。” 林平之把碗往林北的碗上一碰。 “谁怂了,我那叫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得连嘴都不敢张?” “那时候谁知道你们是好人坏人。” “现在知道我们是好人了?” 林平之看了一眼火堆周围——降尘在研究纸人燃烧的速度,旱魃在画爆炸范围草图,侯卿在思考要不要抓几个路人配合吓人的彩排,阿姐在算如果全员出动这趟报仇要花多少银子。 “现在知道了,你们虽然一个比一个怪,但都是好人。”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的肉汤一饮而尽。 “林北我纠正一下。我们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狗哥从火堆边探过头来,手里举着一串刚刚烤好的野鸡肉串。 “我也是好人。但我不怪。” 林北接过肉串,朝狗哥竖了个大拇指。 “对对对,狗哥是唯一的好人。这里所有人里面就狗哥最正常。林北我愿称你为顺风镖局的良心。” 林平之抬头看了看狗哥。 狗哥正在给阿黄剔骨头上的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完成日常任务。 阿黄啃着骨头尾巴摇得飞快。 “狗哥确实是个好人。” 林平之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看火堆对面的江玉燕。 江玉燕正把一块豹子肉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喂猫。 她注意到林平之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个柔柔的微笑。 “燕姐也是好人。” 林平之点了点头。 林北和侯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北凑到侯卿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侯卿用折扇遮住嘴,回了一句什么。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看江玉燕,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江玉燕正在给阿黄喂肉块,动作温柔贤淑,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顺着热气往上升,融进了满天的星星里。 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八个人加一条狗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烤肉的香味和降尘做实验烧的纸人灰混在一起,被夜风吹得满院子都是。 阿姐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侯卿的铜钱在指间转来转去,旱魃手里的纸人已经折到第十七个,狗哥翻动烤架的动作节奏分明,江玉燕碗里的肉切得大小一致整整齐齐,降尘的本子上又翻过了一页。 林平之坐在他们中间,端着碗,碗里满满当当全是林北刚夹给他的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和三个月前在西安府城外松树林里看到的月亮是同一轮,但感觉完全不同。 “掌柜的,三天后你一定要让我练熟。” 林北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 “放心。林北我说到做到。” 阿姐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个珠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三天后要是没练熟,再加一个月的茅厕。” 林平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 “好。练不熟我自己洗。” 话音刚落,烤架上的野鸡翅膀崩地一声爆了皮,油花溅到旱魃的纸人上,纸人呼地一下着了。 旱魃面无表情地把着火的纸人扔进火堆里。 “第十八个。” 侯卿看着火堆里燃烧的纸人,折扇唰地展开。 “纸人浴火,寓意吉利。小林子,你报仇那天,我送你一个特制的。” 林平之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碗里的肉一口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这顿烧烤,是我三个月来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狗哥在火堆边抬起头,憨厚地笑了一下。 “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一锅汤。” 第30章 《九幽玄天神功》vs《金光神咒》 三天后,顺风镖局后院。 林平之站在院子正中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紫黑色的真气从皮肤表面渗出来,在他周身三尺内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甲。 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光,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地闪烁。 他右手握拳,拳面上青筋暴起,指节被真气包裹着泛出金属般的光泽。 站在他对面的是林北。 林北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但下一瞬,金色的光芒从他丹田的位置炸开,瞬间覆盖了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一层凝实的金光包裹,光芒不刺眼,但厚重得像一面铜墙铁壁。 林平之动了。 他的右脚在地上一蹬,青砖地面被踩出一道蛛网状的裂纹,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残影,瞬间欺近林北身前。 右拳带着九幽真气的全力一击,砸在林北的胸口正中央。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在院子里炸开。 林北纹丝不动,双脚连一毫都没挪过。 金光被拳头砸中的位置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原状,像是往水塘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完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平之的拳面一阵发麻。 他没停,左拳紧跟着砸上去——还是胸口正中,力道更猛,真气更浓。 右拳、左拳、右肘、左膝——林平之把自己五个月来练的所有近身搏击手段全部砸在了林北身上。 “铛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响得后院的老槐树都在抖。 阿黄趴在回廊下面,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呜咽了一声。 侯卿靠在水井旁边,把铜钱弹起来接住,每响一声他就在心里默数一声——数到最后懒得数了,把铜钱揣进怀里,展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林平之后跃三步,落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拳头在发抖,指节上覆盖的紫黑色气甲被震出了几道裂纹。 他盯着林北胸口那片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的金光,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死铁王八。” 他直起身,把拳头松开,紫黑色的真气从身上散去。 “不打了。” 林北身上的金光应声消散。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怎么了?刚才不是打得挺起劲的?” 林平之走到石桌旁边,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我所有的手段打在你身上,跟刮痧一样。除了当当响,什么用都没有。” 林北走到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废话。林北我的《金光神咒》练了多少年,你的《九幽玄天神功》练了几天?你要是能破我的防,林北我这些年就白活了。” 林平之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片刻。 “掌柜的,你既然有这么强的手段,为什么当初让我练的是《九幽玄天神功》,而不是《金光神咒》?” 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翘起二郎腿。 “小林子,我问你。如果当初我把这两本功法都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选,你会选哪个?”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暗红色真气纹路。 他想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我估计还是会选《九幽玄天》。” “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了。” 林平之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以我当时心里的恨,还有急着报仇的冲动,就算你告诉我《金光神咒》比《九幽玄天》强十倍,我也会选《九幽玄天》。我没办法等那么多年,让余沧海多活那么多年。” 林北点了点头。 “对啊,我知道你等不了,所以林北我没问你就直接给你了《九幽玄天》。你当时的状态,《金光神咒》摆在你面前你也不会选。而且就算你选了,你那个心境也练不成。” (其实还有降尘在旁边推波助澜,这么好的一个材料不练《九幽玄天》天理不容。)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随手往林平之怀里一丢。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字——“金光神咒”。 纸张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林平之抬起头。 “怎么说?” “拿着。别用那种眼神看林北,《金光神咒》咱们镖局人手一本,只不过修炼难度太高,需要很强的心性和悟性。” 林平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篆字和经络图谱映入眼帘,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 “普通人也能练,不过需要时间的堆积。至于需要多少时间——看个人。有的人几年入门,有的人十几年都入不了门,有的人一辈子连门都摸不到,只能点蜡烛。” 林平之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揣的不是一本功法,而是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孵出来的石头蛋。 “掌柜的,镖局里除了你,还有谁练成了?” “狗哥。” 林北的回答干脆利落。 “狗哥属于老天爷喂饭吃的那种人。无论什么功法到他手里,都没有瓶颈。你不要跟他比,比了也是白比。”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接受了这个事实。 狗哥的境界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一个人能一边炒菜一边把《太玄经》练到大成,这种人跟自己就不是一个物种。 “那我换一个问题。” 林平之把茶杯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林北。 “现在我练成了《九幽玄天》,镖局里的人我能打过谁?” 林北想都没想。 “你一个都打不过。” 林平之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不可能。” “小林子,你才练了几天?膨胀了。”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 他不信邪。 “我连燕姐都打不过?” 林北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那种表情林平之以前见过——就在林北想到一个坏主意的时候,嘴角会翘起一个特别的弧度,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林北的表情里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看好戏之前的期待。 林平之注意到了这个表情。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不可能吧?” 林平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真的连燕姐都打不过?”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他的手掌在林平之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个即将知道残酷真相的孩子。 “江玉燕的实力,跟我们差不多。当然,狗哥她肯定打不过——当然谁也打不过狗哥,他变态。” 林北转过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如果你不怕被吸干,可以去跟她练练。林北我先去准备晚饭了。” 林平之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林北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腕上的暗红色真气纹路还在,皮肤比以前白了不止一个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多了三倍。 他刚才全力一拳能在青砖地面上踩出裂纹,一拳能把石桌打缺一个角。 但林北说,他连江玉燕都打不过。 林平之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弄了半天,我苦了这么久,我还是那个最弱的?” 第31章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帮小林子报仇 当天晚上,顺风镖局大堂。 阿姐把周围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吹灭,只留下桌子正中间的两根。 烛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把围坐在桌边的八张脸照得一明一暗,像一群准备密谋造反的山贼。 林北站在桌子前面,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安静,开会了。” 烛光从下巴往上照,把他那张本来就不算正经的脸照得阴森恐怖。 他的目光在桌子周围扫了一圈——旱魃靠在椅背上,手里折着今晚的第二十三个纸人。 降尘摊着她的笔记本,炭笔夹在指间。 侯卿把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揣进怀里。 阿姐坐在椅子上,两只虎头鞋够不着地,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 狗哥腰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 江玉燕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林平之坐在最角落里,表情比刚进密室时还严肃。 “人到齐了。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帮小林子报仇。” 林北把目光转向侯卿。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仙品”两个字晃了晃。 “《辟邪剑谱》已经印了五千份。通过特殊渠道散布到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弟子人手一份,黑市上已经开始有人倒卖了。预计再过半个月,整个江湖都会知道剑谱的内容。”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等着事情发酵就好。” 林北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旱魃。 旱魃头也不抬,手指还在翻飞着折纸。 “印刷的活是我、狗哥和燕子干的。五天五夜,五千份。排版、印刷、装订,全部手工完成。” 狗哥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负责裁纸。” 江玉燕端着茶杯微微点头。 “我负责装订,剩下都是旱大哥弄的。” 林北又点了点头,把头转向阿姐。 阿姐不等他开口,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手叉在腰上,仰着头瞪着林北。 趾高气昂,预判了林北的预判。 “纸要不要钱?印刷的墨要不要钱?装订用的线要不要钱?这笔账饿还没来得及跟你算!瓜怂!” 林北果断立刻把目光从阿姐身上移开。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各个身怀绝技! 林北继续环顾桌子周围,目光从一个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降尘坐在桌子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玩自己的指甲。 她的左手拇指在右手食指的指甲上来回摩挲,嘴里轻轻哼着一个不知名的小调,另一只手已经在收拾本子和炭笔了。 她的表情很放松,像是来参加一个例行公事的晨会,晨会结束就能回去继续做实验。 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下来了。 降尘抬起头,发现七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阿姐的眼神里写着“抓到你了”,林北的眼神里写着“你完了”,侯卿的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旱魃还在折纸但眼睛已经抬起来了。 降尘把本子和炭笔抱在胸前。 “你们都盯着我干嘛?” 阿姐往前迈了一步,虎头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老太婆,搞了半天就你在偷懒!” 降尘眨了眨眼。 她的脑子转得极快,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然后忽然亮了起来。 “小林子修炼的《九幽玄天神功》还是我改良的好不好!论贡献我最大!没有我的功法,小林子有报仇的能力吗?” 她话锋一转,手指指向林北。 “我看有的人就会磨嘴皮子,‘发号施令’‘统筹指挥’,实际的事一件没干!” 七双眼睛齐齐转向林北。 林北的手还保持着敲桌子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在烛光下凝固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林北把手放下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既然每个人都多少付出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他强行站直身体,把目光扫向全场。 “还有,林北我每天陪小林子对练,这也是付出!实战陪练懂不懂?很累的!” 阿姐嗤了一声,但没有继续追究。 降尘松了一口气,把本子重新摊开在膝盖上,继续玩她的指甲。 林北又咳嗽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 “下一个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帖子是红底的,上面用金粉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根据江湖上的传言——还有这张帖子——衡山派的刘正风广发武林帖,邀请各路英雄豪杰于下个月十五在衡阳府邸举办金盆洗手,正式退出江湖。” 林北的手指在帖子上点了两下。 “这是个机会。到时候各路英雄豪杰全都在场,余沧海那个矮子肯定也会去。不用咱们辛辛苦苦跑到川蜀去找他。” 林平之的目光落在帖子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金盆洗手?刘正风是衡山派掌门莫大的师弟,他在江湖上的名望不小。他要是金盆洗手,五岳剑派的人都会到场。” “不止五岳剑派。” 林北把帖子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受邀宾客的名单。 “少林、武当、峨眉、崆峒、丐帮——能叫得上名号的门派全在邀请之列。这个排场,整个江湖的眼睛都会盯着衡阳。”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和林北一模一样的弧度。 “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让余沧海颜面扫地。小林子当众报仇,余沧海身败名裂——这场戏,品位很高。” 林北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高又大。 “咱们不光要让余沧海死,还要让他死得毫无体面。当众揭穿他为了林家的《辟邪剑谱》,先是灭了福威镖局满门,然后又一把火烧了镖局——” 林平之抬起头。 “掌柜的,烧镖局的好像是——” “是你,这没错啊!” 林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但现在,这个屎盆子要扣在余沧海头上。反正镖局已经烧了,火是谁放的谁说得清?你放的也好,他放的也好,外人看来,受益最大的人就是嫌疑最大的人。余沧海练了《辟邪剑谱》,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把火当然是他放的。” 侯卿在旁边插了一句。 “而且,因为我的特殊渠道,现在整个江湖差不多都知道《辟邪剑谱》是怎么回事了。街头巷尾的茶馆说书人都在讲——林家有一门绝世剑法,练成之后天下无敌,但代价是得先自宫。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林北接过话头。 “所以,只要余沧海当众被揭穿他练了《辟邪剑谱》,他的‘二弟’肯定就不在了。没了‘二弟’,就证明剑谱在他身上。剑谱在他身上,灭门的事就是他干的。逻辑链条天衣无缝。” 旱魃把手里的纸人放在桌上。 纸人是个矮胖身材的造型,肚子滚圆,四肢短小,脸上还用朱砂点了一颗痦子。 “余沧海。” 旱魃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所有人低头看着那个纸人——矮胖的身材确实和余沧海一模一样,脸上的痦子更是点睛之笔。 侯卿把纸人拿起来端详了片刻。 “这个纸人烧起来一定很有品位。” 林北把纸人从侯卿手里拿过来,放在帖子旁边。 “这件事还有一个关键——只有最先拿到剑谱的人,才有勇气自宫。 岳不群拿到真本,余沧海拿到复印本,这俩人肯定都已经割了。 等到剑谱烂大街以后,他们后悔也迟了。 除了真有血海深仇非练不可的人。 大部分人最多会把剑谱收藏起来,等哪天被仇家追杀了再考虑割不割那二两肉。” 林平之想了想。 “有道理。没有迫切需求的人,谁会随随便便割自己的命根子?” “就是这个理。” 林北用手背敲了敲桌面,他说完这句话,瞄了林平之几眼。 这位仁兄如果没有遇上林北他们,他也是有这样大的勇气的! “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辟邪剑谱》要自宫才能练。每个版本的剑谱最后一页都画着余沧海的肖像和那句‘此人已练,效果拔群’。江湖上已经开始流传——青城派掌门已经练了辟邪剑法,武功大进。这个传言加上金盆洗手大会上的当面对质,余沧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北把手从桌面上拿开,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准备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衡阳。” 阿姐立刻抬起头。 “启动资金呢?去衡阳的盘缠、住宿、伙食,这笔钱谁出?” 林北的表情一本正经。 他走到林平之身后,双手按在林平之的肩膀上。 “小林子出。从他的月钱里扣。” 林平之抬起头,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 但他想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又闭上了。 “就当报仇的代价了。反正月钱扣完也就一年不拿钱,镖局也不会让我饿死,还有余沧海的命值这个价,”林平之想。 他环顾了一圈桌子周围的人——旱魃大哥还在折纸人,纸人的造型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大小不一,姿态各异,每一个都是余沧海的尊容。 他好像今天晚上一直在折纸?不折不行吗? 降尘今天晚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人体经络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的穴位。 侯卿从怀里掏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锣,用袖子擦了擦锣面。 阿姐已经拿起算盘开始算账了,手指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狗哥在列路上要带的干粮清单,列到一半停下来问江玉燕喜欢吃什么,他等一下去准备。 江玉燕说随便,狗哥就在清单上写了两行。 林平之看着这群人,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 不过这次他没让眼眶发红——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些人面前哭太没面子。 “掌柜的。七位高手给我撑场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奢侈什么?余沧海灭你满门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奢侈。欺负顺风镖局的人,林北我就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正义的群殴。” 侯卿在铜锣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品味。” 旱魃把三个余沧海造型的纸人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爆炸半径需要现场测算。不过纸人和炸药应该够用了。” 降尘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标题——“林平之实战数据记录”。 她写到一半抬起头,看了林平之一眼,那目光让林平之后背又凉了一下。 阿姐把算盘一推。 “账算完咧。八个人来回盘缠加食宿,控制在三十两以内。超出的部分,从林北的零花钱里扣。” 林北张了张嘴。 “凭什么?” “凭你是掌柜的。掌柜的不负责谁负责?” 林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小林子,要不咱们还是别报仇了。” 林平之端着茶杯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和三个月前在西安府城外松树林里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现在这根弦还在,但外面多了一层九幽真气裹着,暂时断不了……不,根本断不了了。 “三十两。我出。从月钱里扣。扣完三十两,再加上上次扣的,今年……呃,没有了,不过……” 林平之端着茶杯,朝桌子周围每一个人的方向都举了一下。 “这一杯,小林子谢过各位。” 阿姐从椅子上蹦下来,把自己的茶杯也端了起来。 旱魃放下纸人,把手搭在茶杯上。 降尘把本子合上,端起了杯子。 侯卿用折扇碰了碰茶杯边缘。 狗哥和江玉燕同时举杯。 林北最后一个端起来,杯子举得最高。 “明天一早,出发衡阳。各位,干杯。” 八个茶杯碰在一起,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那张金盆洗手的武林帖上,把余沧海纸人脸上的朱砂痦子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 第二天一早,顺风镖局门口。 八匹马并排拴在门前的马桩上,马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阿姐骑的是最小的一匹白马,马小马力足,马镫专门改短了一截,她的虎头鞋踩在上面刚好合适。 她据理力争一定要自己一匹马。 降尘骑的是一匹灰马,马背上绑着她的药箱和笔记本。 旱魃骑黑马,马鞍后面捆着一大包彩纸和竹篾。 侯卿站在马旁边,一脸嫌弃。 林北从镖局大门里出来,手里拎着苗刀。 “侯卿,上马。咱们赶时间。” 侯卿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目光越过了那一排马,落在了院子里的驴棚上。 驴棚里那头灰驴正悠闲地嚼着干草,两只长耳朵在晨风里晃了晃。 侯卿开口。 “还是驴有品位。我现在想要骑驴!” “没有驴!” 林北走过去一把拽住侯卿的马缰绳,把他的马牵到官道上。 “咱们赶时间。八个人骑八匹马已经很显眼了。再加一头驴,你让整个七侠镇的人都以为咱们是马戏班子吗?” 侯卿没有放弃。 他用折扇点了点林北的肩膀。 “其实骡子也可以。骡子的耐力比马强,走远路更合适。而且骡子的叫声很有特色,每天早上叫一声,整个镖局的人都不用打鸣了,绝对比公鸡有品位。” 林北头也不回。 “没门。你骑你的马,到了衡阳再跟你算品位这笔账。” 侯卿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品位”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要骑旱魃。” 旱魃骑在黑马上,头也不回。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过来,不带任何起伏。 “滚。” 侯卿把折扇收拢,往掌心里一拍。 “旱魃,你再考虑一下。我骑你,你省马力,我省品位,双赢。” 旱魃转过身。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侯卿,沉默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用那种能让整个镖局瞬间安静下来的语气开口。 “三十七种纸人炸药造型我都有。每一种都可以让你今晚睡觉的时候感觉床上‘异常舒服’。你想试试?” 侯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立刻退后两步,拉开和旱魃的距离,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我只是开个玩笑。骑马的品位,仔细想想也不错。” 江玉燕骑着马从侯卿身边经过,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意。 “侯卿哥,你要是真骑了旱魃哥,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想看看旱魃哥会用什么表情把你从身上甩下来。” (戴面具的人有表情才怪。) 侯卿把折扇一收。 “玉燕,你什么时候也变了?” 江玉燕歪了歪头。 “我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以前你没有骑旱魃哥的想法,所以我没有机会展现这一面。” 林平之最后一个从镖局里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腰间挂着那柄长剑。 他把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和去福建时那个上马都要扶一把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阿姐骑在白马上,回头看了林平之一眼。 她的虎头鞋在镫子上晃了两下,陕西口音在晨风里格外响亮。 “小林子,到时候找到余沧海,饿先给他吹一段《百鸟朝凤》,送他最后一程。” 林平之拉紧缰绳,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阿姐,我不想让他死得太好听。” 降尘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 “死之前可以先让我缝几针。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缝合手法,正缺一个活体实验对象。” 阿姐回头瞪了降尘一眼。 “死老太婆,这是在大街上,小点声,还有你真的准备拿余沧海那个恶心的家伙当实验体?” “谁让他打死林平之他爹的时候,可没问过林平之的意见。” 降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一报还一报。这是最基本的因果报应。我只是恰好可以充当这个报应的执行工具。” 林北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他把苗刀横在马鞍前面,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八匹马沿着七侠镇的黄土路往东南方向驰去。 马蹄踩碎了早晨凝结在路面上的薄霜,扬起一路干燥的尘土。 阿黄被狗哥放在自己骑的马背上面,舌头伸得老长,尾巴在尘土里扫来扫去。 同福客栈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白展堂从窗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去的马队。 “掌柜的,对面镖局的又出门了。” 佟湘玉端着一碗粥走到窗户旁边,往外面看了一眼。 八匹马的背影已经变成了官道上的八个小黑点,只有阿黄的尾巴还在尘土里甩来甩去。 “额说这些人,一年到头往外跑,镖局的生意还做不做咧?” 白展堂缩回头,把窗户关上了。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每次出门回来,都能带回来一个新人。上次是那个林平之,不知道这次会带谁。” 佟湘玉端着粥坐回桌边,用勺子搅了搅粥。 “可别再带了。他们镖局八个人,凑两桌麻将了都。” 郭芙蓉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里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葱。 “什么麻将?谁打麻将?带我一个!” 白展堂和佟湘玉同时转头看着她。 郭芙蓉被两个人的目光看得发毛,把嘴里的葱咽了下去。 “我……我今天干活很认真的!地扫了,桌子擦了,灶台也刷了!” 白展堂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说你偷懒。回厨房吃你的面去。” 郭芙蓉端着面条,又看了一眼窗外官道上的尘土,缩回了厨房。 第32章 行走江湖,四不能惹 从七侠镇到衡阳,八匹马跑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的午后,衡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墙不高,但城门口排着的队伍却从城门洞里一直延伸到官道拐弯处。 排队的人里十个有七个腰间别着兵器——长剑、弯刀、判官笔、九节鞭,各式各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混着马蹄声、吆喝声和骡马的响鼻声,整条官道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北骑在最前面,勒住马缰,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往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那群背着长剑的华山派弟子、举着旗杆的嵩山派门人,还有三五个穿着青城派服饰的矮个子剑客正蹲在城墙根下啃烧饼。 林北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刘正风的面子不小。五岳剑派的人来了至少一半。” 侯卿骑在旁边,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歪着头打量着城门口的人群,目光在一个背着金丝大环刀的胖子和另一个腰间挂着峨眉刺的瘦高个身上各停了片刻。 “品位参差不齐。那个胖子的刀背上镶了三颗假宝石,品位堪忧。瘦高个的峨眉刺倒是真货,可惜保养得不好,刃口都卷了。” 阿姐从白马的马背上探出头,虎头鞋在镫子上晃了两下。 “饿闻到米粉的味道咧!衡阳的米粉是不是很有名?” 旱魃骑在黑马上,胸前挂着一大串佛珠,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乌黑发亮。 他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他听到阿姐的话,头也没回。 “先住店,再吃饭。” 八匹马排成一列,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走。 进了城门之后,衡阳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加嘈杂。 主街两旁的店铺门口全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茶馆里坐满了带兵器的江湖人,酒楼二楼的窗户大敞着,划拳声和说书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砸在街面上。 街边摆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狗皮膏药的、卖跌打损伤丸的、卖“祖传剑谱”的——一个嗓门比一个大。 “林家辟邪剑谱!正版林家辟邪剑谱!只要十两银子!练成天下无敌!”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贩蹲在街角,手里举着一本蓝皮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辟邪剑谱”四个字。 他面前已经围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个光头大汉正翻着册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上面怎么写着要先自宫?”光头大汉抬起头瞪着小贩。 小贩面不改色。 “那是障眼法!障眼法懂不懂?林家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其实不用割!你往下翻往后翻,最后面有药方!三十多味药,喝了就成!” 林北从马背上低头看了一眼小贩手里的册子,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侯卿说了一句。 “盗版都出来了。侯卿,你的印刷品有竞争对手了。” 侯卿用折扇遮住半张脸。 “粗制滥造。封皮的蓝色太俗,纸张的厚度不够,装订线用了劣质麻线。那个小贩的品位,连当盗版贩子都不配。” 八匹马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注意到这队人马,纷纷侧过头来看。 一个扛着鬼头刀的疤脸汉子本来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旱魃胸前的佛珠和那张面具,默默地往路边让了一步。 一个背着剑的白衣少侠正在街边买糖葫芦,目光扫过降尘——降尘骑在灰马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摘的狗尾巴草,正在东张西望地打量街边的店铺——白衣少侠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又扫到了阿姐身上。 阿姐正趴在马背上,伸手指着街对面的紫竹林卤粉店,用陕西口音大声喊道“饿要吃那个”。然后他又看到了江玉燕——江玉燕骑在马上,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柔柔的笑,看起来最正常。 然后他又看到了旱魃。 白衣少侠的目光和旱魃的目光对上了。 旱魃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看过来,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面墙。 白衣少侠立刻把头转回去,糖葫芦掉在地上都没捡。 行走江湖有四大不能惹——僧、道、妇、孺。 林北一行人占了三个半:旱魃胸前的佛珠让他看起来像个僧人,降尘和江玉燕是妇,阿姐是孺。 至于旱魃那张面具和那副身材,比什么“贫僧从少林来”更有说服力——没人想惹一个戴面具的大个子。 路人们纷纷让开。 八匹马加一条狗在衡阳城的主街上畅通无阻,一直走到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三层木楼前面。 林北翻身下马,推开客栈的门。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 十几张桌子周围全是带兵器的江湖人,靠墙的长凳上并排坐着七八个统一服饰的崆峒派弟子,正中间的大桌旁围着一群肩宽体阔的少林俗家弟子在喝茶。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留着两撇八字胡,额头上全是汗,正手忙脚乱地拨着算盘。 林北走到柜台前面,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住店。八个人,八匹马,一条狗。” 胖掌柜抬起头,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林北身后的人——旱魃站在门口,把门外的阳光挡掉了一半;阿姐蹲在门槛上逗阿黄;降尘靠在门框上,还在嚼那根狗尾巴草。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额头上又多了一层汗。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 掌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怕得罪人的小心,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几天因为刘府刘三爷三天后金盆洗手的缘故,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全被订满了。不瞒您说,连柴房都住满了人,地铺都没空位了。您是第八个来问的客人,前七个都差点把我这柜台给劈了。”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旱魃正把手搭在门框上,门框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 林北转过头,把胳膊肘搭在柜台上,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掌柜的别紧张。我们是开镖局的,不是江湖上打打杀杀的那种人。这趟来衡阳,主要是因为刘三爷金盆洗手,各路英雄都往这边赶。我们想着这边人多,总该有生意做,所以来碰碰运气。” 掌柜的听到“镖局”两个字,肩膀明显松了一截,用手帕又擦了一把汗。 “原来是开镖局的各位爷们,失敬失敬。那太好了——不是,我是说,您几位不是来找茬的,那太好了。” 第33章 砍价入住茅草屋 掌柜的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不过房间确实一间都没了,这个没法骗您。倒是——后院还有一间茅草屋,平时是伙计们住的,因为客房全满了,伙计们搬到柴房去打地铺了,这间屋子是特地腾出来的。里面虽然简陋了些,但该有的都有,床铺桌椅一应俱全。几位要是不嫌弃——” “价钱呢?” 掌柜的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看各位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好说话的,十五文钱一个人一晚上,怎么样?八个人就是一百二十文,马和狗的伙食另算,算您二十文一天,总共一百四十文一天。这已经是衡阳城里最便宜的价格了。” 林北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柜台上拿开,后退一步,弯下腰,双手伸到阿姐腋下,把正在逗阿黄的阿姐从地上拎了起来。 阿姐被他拎在半空中,虎头鞋在空中蹬了两下。 “你干啥!放饿下来!” 林北把阿姐放在柜台前面。 阿姐的个头刚好比柜台高出一个头,两只小手扒在柜台边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从下往上盯着掌柜的。 “她是我们的账房。价格跟她谈。” 掌柜的看着柜台前面这个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嘴唇动了两下。 阿姐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看起来最多七八岁。掌柜的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容。 “这位小姑娘是——” “饿是顺风镖局的账房。” 阿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熟练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啪地拍在柜台上,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陕西口音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有穿透力。 “十五文一个人?你这个茅草屋是镶了金边还是铺了玉砖?八个人一晚上就是一百二十文,再加上马匹狗的伙食,这价格比京城的客栈还要贵。饿告诉你,饿们走南闯北,住过的客栈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糊弄不了饿。” 掌柜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小姑娘,这价格真的是——” “是什么?是欺负外地人不懂行情。三天后刘三爷金盆洗手,城里客栈全满——这没错。” “但那是因为各大门派都有驻地,人家根本不住客栈。你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做的就是小本买卖,来的都是散客。” “散客的钱好赚,但散客走得也快,你今天宰了饿们,明天饿们走了,你这茅草屋照样空着,一毛钱也赚不到。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你不如给个实惠价,饿们住得舒服,以后有朋友来衡阳饿们还推荐你这儿。” 掌柜的八字胡抖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孙女还小的小姑娘,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干客栈这一行三十年,讨价还价的客人见多了,但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用算盘敲着柜台教训,这还是头一遭。 “八文。” 阿姐竖起一根手指。 “八文钱一个人一晚上。八个人六十四文。马和狗的伙食,三文钱一天。总共六十七文一天。饿们住五天,总共三百三十五文。” 掌柜的擦了一把汗。 “小姑娘,八文实在是太低了,光是打扫那间屋子的人工都不止——” “打扫?你刚才说屋子是伙计腾出来的,打扫本来就是你们伙计的分内事,不额外花钱。” “被褥是旧的,桌椅是旧的,房梁上的灰比饿的岁数都大,你还有什么成本?八文已经是饿给你留了面子了,换了别人饿直接砍到五文。” 阿姐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 “你自己算。六十七文一天,五天三百三十五文。比你的价格便宜了整整三百六十五文。这三百六十五文饿们省下来,还能在城里吃几顿好的,你赚了六十七文一天也比空着强。双赢,对不对?” 掌柜的沉默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把手帕揣回袖子里,拿起柜台上的算盘拨了几个珠子,然后放下算盘,长出一口气。 “成交。三百三十五文,五天。小姑娘,你这砍价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阿姐把算盘收回怀里,拍了拍手。 “自学成才。饿在这方面的天赋,一般人无法企及。”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亲自领着八人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经过大堂的时候,几桌正在喝茶的江湖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旱魃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 后院的茅草屋比林北想的还要寒碜。 掌柜的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阿姐连打了三个喷嚏。 屋子倒是不小,大约有两丈见方,但屋顶的三分之一是透光的——不是开了天窗,是茅草被风吹走了,阳光直接从房梁间的缝隙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墙壁上糊着的黄泥裂了十几道口子,最大的那道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掌,透过裂缝能直接看到隔壁的鸡窝。 房梁上挂着十几张蜘蛛网,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最小的那张网目测也有洗脸盆那么大,几只灰扑扑的蜘蛛趴在网上,肚子鼓鼓的,看样子在这里已经繁衍了好几代了。 墙角摆着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的灰厚得可以直接用手指写字,上面还嵌着几块干掉的泥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 桌腿旁边长着三朵蘑菇,白色的,矮矮胖胖的,看起来倒是挺可爱。 林北站在门口,目光从屋顶扫到墙壁,从墙壁扫到桌面,从桌面扫到蘑菇。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能住人?” 掌柜的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客官,刚才小姑娘砍价的时候我就想说了——这屋子的条件确实差了点,但八文钱一个人一晚上——” “奸商。” 林北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从怀里掏出三百三十五文钱拍在掌柜的手里。 “还是花钱花多了。这他妈的能住人?林北我行走江湖还是经验太少,吃了没经验的亏。” 掌柜的接过钱,鞠了个躬,转身就溜了,脚步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第34章 破旧的茅草屋,众人大扫除 林北站在茅草屋门口,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屋子里每一个需要修补的地方。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动起来动起来,天黑之前把这地方收拾出来。旱魃,你跟林北上去补屋顶。” “侯卿、小林子,你们俩补墙上的裂缝。” “降尘、阿姐、玉燕、狗哥,你们收拾屋子里的灰和蜘蛛网。” “狗哥,收拾完之后在屋子最里面摆八张床,用木板搭就行,这地面太潮不能直接铺被褥。阿黄你——” 阿黄蹲在门口,歪着头看着林北,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你看家。”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八个人散开,各自去客栈的马车上搬工具。 旱魃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捆茅草和一把锤子——作为扎彩匠,随身带修补材料是他的职业习惯,茅草本来是扎纸人用的填充料,拿来补屋顶正好。 林北从柴房借了把梯子,两个人爬上屋顶,旱魃蹲在房梁上,把新茅草一束一束地塞进裂缝里,用细麻绳扎紧,手法熟练得像在折纸人。 林北蹲在旁边递茅草,递着递着发现旱魃扎的茅草比原来的屋顶还整齐。 “旱魃,你以前修过屋顶?” 旱魃头也没抬。 “纸人纸马的骨架比这个复杂。” 屋子里,侯卿站在墙边,盯着墙上那道最大的裂缝,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团黄泥和一把抹刀——这两样东西是他临走前从镖局厨房后面的泥堆里挖的,理由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黄泥糊在裂缝上,用抹刀抹平,抹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用指尖在泥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符文。 林平之在旁边递黄泥,看着那道符文。 “这符文是干什么的?” “隔音。隔壁是鸡窝,半夜公鸡打鸣会影响我的品位。” 侯卿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符文。 “我只画了一面墙。剩下三面墙你自己补。” 林平之拎着黄泥桶走到另一面墙前面。 他的修补手法比侯卿糙得多,黄泥糊上去之后用巴掌拍平,拍得满手都是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天前这双手还被九幽真气裹着,一拳能把青砖地面踩出裂纹。现在这双手在糊墙。 屋子里灰尘最重的地方,降尘站在房梁下面,仰头看着那十几张蜘蛛网。 她从药箱里掏出一把小刷子和一个玻璃瓶,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把蜘蛛一只一只地拨进玻璃瓶里。 阿姐站在地上,两只手叉着腰。 “死老太婆,你抓蜘蛛干啥?” “入药啊。这种灰蜘蛛的蛛丝可以止血,比金疮药好用。” 降尘把最后一只蜘蛛装进瓶子里,拧紧瓶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十几只蜘蛛在瓶子里爬来爬去,细长的腿在玻璃壁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而且它们在这里繁衍了好几代,种群的基因已经适应了室内环境。带回去可以建立一个新的饲养种群,以后做实验就不用去野外抓了。” 江玉燕拿着一把扫帚,把房梁上垂下来的灰尘和蜘蛛网残丝扫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扫帚擦过房梁的时候几乎不出声。 扫到一半她停下来,从墙上拔下了那三朵蘑菇,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 “这个蘑菇可以吃吗?” 狗哥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可以。炖汤挺鲜的。不过三朵不够,改天我去山上采一些。” 江玉燕把蘑菇递给狗哥,继续扫地。 狗哥把蘑菇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搬木板搭床了。 他从客栈柴房里借了八块门板和十六块砖头,把砖头分成八组垫在地上,门板架在砖头上,铺上被褥,八张简易床在屋子最里面一字排开。 每张床之间的间距刚好能侧身走过一个人,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屋子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住在隔壁鸡窝里的鸡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开始咯咯哒地叫。 一只芦花母鸡从墙缝还没补好的那一面探进半个脑袋,歪着头打量着屋子里忙活的八个人。 阿姐走过去蹲下来,和母鸡四目相对。 “你看啥?饿们是新搬来的邻居。今天晚上饿可能会吃你的蛋。” 母鸡把头缩回去,咯咯哒地跑远了。 屋顶上,林北把最后一束茅草递给旱魃。 旱魃扎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上的茅草屑。 两个人从梯子上下来,林北退后几步,仰头看着屋顶。 原来的“透明天窗”已经变成了一片整齐的新茅草,和周围的旧茅草颜色略有不同,但排布得很密实,一看就漏不了雨。 “旱魃,你这手艺比专业的还专业。” 旱魃没有回答。 他把锤子收回包袱里,看了一眼那间被收拾好的茅草屋——屋顶补好了,墙壁上的裂缝糊上了,蜘蛛网没了,桌子擦干净了,上面的灰和泥巴被江玉燕用湿布擦得能照出人影,那三朵蘑菇已经被狗哥收起来了。 八张简易床整整齐齐地排在屋子最里面,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屋子中间挂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光稳定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阿姐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虎头鞋已经脱了,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 “收拾完还是挺像样的嘛。” 降尘坐在她旁边的床上,已经把本子摊开了。 “这里客观条件虽然差,但经过优化之后可以满足基本的居住需求。我给自己打八分。” 林北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被他称作“可以直接拿来种菜”的桌子上。 现在桌面上摆着一壶茶和八个茶杯,杯子是阿姐从包袱里掏出来的,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 “行。勉强能住。” 林北走进屋子,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等咱们走的时候,让旱魃把这茅草屋炸回原样。不能便宜了那个奸商。” 旱魃靠在墙上,微微点了点头。 “炸药的用量需要精确控制。只炸屋顶的茅草,不伤墙壁结构。给我一炷香的时间算一下配方。” 侯卿在旁边展开折扇,嘴角翘起来。 “炸回去的时候叫上我。我想看那个掌柜的表情。那种被自己贪便宜坑了的感觉,品位十足。” 八个人在茅草屋里休整了半个时辰。 狗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今天中午吃的是路上剩的肉干和饼,阿姐虽然嘟囔着想吃衡阳有名的卤粉,但还是接过饼啃了起来。 阿黄趴在门口,狗哥给它扔了半张饼,它一口叼住,尾巴摇了摇。 吃完干粮,林北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拍了拍手。 “开会。” 第35章 散,阿黄守家 八个人围坐在油灯旁边。 阿黄蹲在门口,竖起一只耳朵。 林北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三条线。 “现在分头行动。时间紧迫,三天后刘正风金盆洗手,在那之前咱们要做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情报——余沧海到没到衡阳,住在哪里,带了多少人,这几天有什么动静。青城派的其他弟子分布在哪里。岳不群到没到,华山派的态度如何。嵩山派来了多少人,左冷禅有没有派人来搅局。还有其他门派对《辟邪剑谱》的反应。这些情报全部要摸清楚。” 林北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情报”二字。 “这一块,你们四大尸祖负责。你们四个各有各的本事,打听消息的方式也各不一样。降尘可以扮成江湖郎中,阿姐可以扮成走丢的小孩,侯卿——你想办法混进各大门派的临时驻地里去看看。旱魃不用扮,你就在街上走一圈随便‘抓个人’……自然有人来给你送情报。”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混进华山派驻地,这个有品位。我可以扮成一个送茶叶的商人。华山派的人爱喝茶,听说岳不群每个月都要派弟子下西安府茶馆里进铁观音,每天都会品整整一个时辰。” 林北在地上画了第二条线。 “第二件,小林子——你的任务是调养状态。这十天骑马赶路,你的真气运转不够稳定。这两天在屋里好好调息,把九幽真气的运转路径再巩固一遍。三天后你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出手,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致命。” 林平之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明白了。我今天晚上开始闭关调息,除了吃饭不出这个门。” “吃饭也不用出。狗哥给你端进来。” 林北在地上画了第三条线。 “第三件,生意。咱们镖局不能白来这一趟,报仇归报仇,路费得赚回来。” “林北我、狗哥、玉燕,三个人负责出去招揽生意。衡阳城里现在聚集了全江湖的人,镖局生意肯定有——总有人想把什么东西从甲地运到乙地,或者想雇几个高手护送自己回去。” “咱们顺风镖局名号虽然不响,但咱们可以现场展示实力。” 阿姐从床上探出头来。 “展示实力的费用从宣传经费里出。饿批了,上限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干什么的?” “够你在城门口摆个摊,写上‘顺风镖局,童叟无欺,押镖送镖,安全可靠’。再多的宣传都是浪费,实力是靠口碑传出去的。” 林平之盘腿坐在床上,听完林北的部署,嘴唇动了两下。 “掌柜的,我有个问题。” “说。” “大家不是说好这趟来是替我报仇的吗?” 林北转过头看着林平之。 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报仇是一码事,赚钱是另一码事。小林子,难道咱们报完仇之后集体喝西北风?” “你报仇的代价是从你月钱里扣没错,但这趟出来的路费、住宿、伙食,还有刚刚被奸商坑了的三百三十五文,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不赚回来,阿姐下个月能从你的月钱里再扣一笔信不信?” 阿姐在床上晃着脚丫子,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信。饿已经在算咧。”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天晚上围着篝火,所有人端起茶杯碰在一起,阿姐在算盘上拨着珠子说“账算完咧”。当时他感动得眼眶发酸,觉得这群人虽然一个比一个怪,但对自己是真的好。 现在他意识到,感动归感动,月钱归月钱,这是两笔账。 “我明白了。” 林平之把腿盘好,闭上眼睛,九幽真气的暗紫色光芒从皮肤表面渗出来,在他周身三尺内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甲。 “我当时感动早了。” 林北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站起身,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散。” 一个字落下,屋子里七个人的身影同时一晃。 旱魃从靠墙的位置消失,后窗的木栓弹开了一下又合上,整个过程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降尘和阿姐一前一后从门口掠出,降尘的白衣在夜色中闪了一瞬就不见了,阿姐的虎头鞋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小脚印,她跃上墙头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唢呐。 侯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把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然后整个人像一缕烟一样从门缝里飘了出去,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平之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他自己、门口趴着的阿黄,还有站在桌边收拾茶杯的狗哥。 林北和江玉燕也已经不见了。 林平之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后窗,嘴角抽搐了一下。 “狗哥,他们的轻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狗哥把茶杯摞在一起,放进包袱里,头也没抬。 “是啊。以前干白活的时候,阿姐说‘谁最后一个到灵堂谁洗茅厕’,所以他们练轻功都特别勤快。阿姐的轻功最快,因为她最不想洗茅厕。”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自己包袱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面具。 面具是木头的,涂着黑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条嘴缝,是旱魃在出发前夜折纸人时顺手帮他做的——旱魃的原话是“你可能会用到”。 林平之把面具扣在脸上,系好绑带。 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拍了拍阿黄的脑袋。 “阿黄,看家。”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林平之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紫黑色的真气从他脚底涌出,裹住他的双腿,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从门缝里掠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起来,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茅草屋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晃晃,把八张空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石破天快速收完桌子以后,看了一眼阿黄消失不见,他要赶紧追上林北和江玉燕。 谁让他是整个镖局最老实的人呢? 阿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汪”了一声,开始巡视领地。 第36章 街上的见闻,宣传效果非常棒 衡阳城南,青城派驻地的临时帐篷搭在一片废弃的晒谷场上。 林平之伏在晒谷场旁边一棵老樟树的树冠里,九幽真气裹住全身,把呼吸和心跳都压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 他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数清楚了——帐篷四周有十二个青城派弟子,两人一组,交叉巡逻。 帐篷里亮着灯,灯光把一个矮胖的人影投在帐篷布上,正是余沧海。 林平之看着那个人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树皮里。 他花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压下那股从丹田里往上涌的杀意,然后把目光从余沧海的人影上移开,开始有意识地记忆营地的布局——帐篷的数量、巡逻的路线、换班的间隔、暗哨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很稳,目光很冷。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衡阳城东,华山派临时驻地。林平之用同样的方法摸清了营地的布局。 他没有靠得太近,因为岳不群的感知范围比余沧海大得多。 他只在驻地外围的一棵槐树上停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了华山派来了大约二十人,其中有一个年轻女弟子的身形很像岳灵珊,还有一个身形高瘦、腰间挂着酒葫芦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令狐冲。 林平之没有多留,转身离去。 他最后去的是衡阳城北的刘府。 刘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刘”字,门口站着四个家丁。 林平之没有靠近,只在对面的屋顶上远远看了一眼。 刘府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丝竹声和劝酒声,应该是在设宴招待提前到来的贵客。 他把刘府周围的地形记在心里——正门朝南,后门通一条窄巷,东西两侧各有一道侧门,围墙高度大约一丈二——然后翻身下了屋顶,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茅草屋的时候,林平之把面具摘下来,放在床头的包袱旁边。 阿黄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林平之盘腿坐回床上,闭上眼睛,九幽真气开始在经脉里有序地运转。 他把刚才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城派的营地布局、巡逻路线、换班间隔;华山派的人数和主要人物;刘府的地形和出入口。 这些信息像棋子一样被他一个一个地摆到棋盘上,等待着三天后的那场对局。 茅草屋外面,夜风吹过补好的屋顶,新茅草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墙壁上侯卿画的隔音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隔壁鸡窝里的芦花母鸡把头埋在翅膀底下,发出了均匀的咕咕声。 衡阳城主街上,林北走在最中间,左边是狗哥,右边是江玉燕。 三个人都没有戴草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正中央。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两旁的酒馆和茶馆里依旧人声鼎沸,划拳声和兵器碰撞声从窗户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林北的目光扫过街边的行人,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街上翘起兰花指的人明显比正常情况要多得多。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左手举着糖葫芦架子,右手翘着兰花指在数铜钱。 一个扛着扁担的挑夫,空着的那只手小拇指翘得老高,走路的姿势一扭一扭的。 两个在街边下棋的老头,其中一个拈起棋子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同时翘起,姿态比大家闺秀还优雅。 林北用胳膊肘碰了碰狗哥。 “看那个挑夫。” 狗哥顺着林北的目光看过去。 挑夫正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换肩的动作倒是正常,但换完之后右手很自然地翘了个兰花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 “他的兰花指翘得比太监还标准。” 江玉燕在旁边抿着嘴,嘴角动了一下。 “侯卿哥的五千份剑谱,效果显着。”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住了半条街。 林北挤进人群,看到圈子正中间站着两个人——两个都翘着兰花指,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 左手翘兰花指的那个身材瘦高,腰间挂着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刻着“武功山”二字。 右手翘兰花指的那个矮胖敦实,肩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在风中叮当作响。 “姓邱的!你偷学我们武功派的剑法,我今天就要替师父清理门户!”瘦高个左手捏着剑诀,剑尖指着矮胖子的鼻子。 矮胖子右手握着九环大刀,左手叉在腰上,小拇指翘得老高。 “放你娘的屁!我练的是林家的辟邪剑法,什么时候成你们武功派的了?老子花十两银子买的,光明正大!” “那是我师父先拿到的!” “你师父拿到的是真本,我拿到的是抄本,谁先练成算谁的!” 两个人同时出招。 两柄剑在同一瞬间刺出,剑光快得周围的人只看到两道银线在空中对撞,叮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在空中炸开,把围观人群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林北站在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这场打斗。 他看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转头对狗哥说了一句。 “这俩人的辟邪剑法都练得不错。” 狗哥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干粮,表情平静。 “嗯。剑很快。” 江玉燕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两道剑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瘦高个被矮胖子一剑挑飞了剑鞘的时候微微眨了一下眼。 林北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林北我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出来闯江湖的大多数都是穷鬼。这俩人花了十两银子买剑谱,剑倒是练得不错,但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补丁。” 狗哥和江玉燕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离开了十字路口,继续在主街上逛。 林北沿途看到好几个摆摊卖艺的江湖人——一个耍飞刀的,围观的人扔的铜钱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文。 一个卖金疮药的,嗓子喊哑了也没卖出三包。 还有一个摆象棋残局的,和一个丐帮弟子下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只赢了两个馒头。 “一个比一个穷啊。” 第37章 找呀,找呀,找生意——刘府 林北在街边蹲下来,端起随身带的水囊灌了一口。 狗哥蹲在他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饼递给他。 江玉燕站在两个人身后,背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街对面一家布庄的招牌。 “掌柜的,那边有个布庄。要不要去问问他们需不需要运货?” 林北咬了一口饼,嚼了两口咽下去。 “布庄的货太便宜,押一趟赚不了几个钱。要接就接大单——比如哪个门派的掌门想把什么值钱的东西运回去,或者哪个富商想把家眷安全送回家。这种单子一单就能把咱们这趟的路费全赚回来。” 三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北的目光被街道尽头一座气派的府邸吸引了。 那府邸占地极广,青砖围墙高约两丈,大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匾额上刻着两个鎏金大字——“刘府”。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每人腰间都挎着一把腰刀,站得笔直。 门前的石狮子比顺风镖局门口那两只大了不止一圈。 林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去刘府。” 狗哥歪了歪头。 “去刘府干什么?” “刘正风三天后金盆洗手,现在整个衡阳城就数他最忙。忙人最容易有疏忽,疏忽最容易出纰漏,纰漏——就需要咱们这种人。” 林北说完这句,迈开步子朝刘府大门走去。 狗哥和江玉燕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穿过街面,径直走到刘府门前那四名家丁面前。 林北站在最前面的那名家丁跟前,拱了拱手。 “顺风镖局掌柜林北,有事求见刘三爷。劳烦通传。”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北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沾着赶路留下的泥点子,肩上挂着一把苗刀,身后跟着一个憨厚的年轻人和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 这三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刘府的贵客。 “这位爷,实在抱歉。这几天我家老爷都在招待各路贵客,来人一律需要有拜帖或者信物。敢问您有拜帖吗?” “没有。” “那信物呢?” “也没有。” 家丁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公式化。 他躬了躬身子。 “那对不住。没有拜帖和信物,小的实在不能通传。” 林北往前迈了半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信物是没有。但衡山派的事,我知道一两件。你进去跟你家老爷说——莫大掌门的衡山剑法有一招叫‘潇湘夜雨’,出剑的时候剑尖会抖出七个剑花,剑花的大小和形状跟雨点一样。这招只有衡山派内门弟子才知道细节。你就把这句话带给你家老爷,他自然会见我。” 家丁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犹豫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最终还是躬了躬身子。 “那您稍等。小的进去禀报老爷。” 家丁转身推开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林北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悠闲地看着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 狗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包干粮。 江玉燕站在两个人身后,安静地打量着刘府门前的布置,目光从石狮子移到门前的灯笼,从灯笼移到门楣上的雕花。 大约过了一刻钟,家丁回来了。 他推开门,对着林北躬了躬身。 “这位爷,我家老爷正在招待贵客,暂时脱不开身。夫人请您几位先进去,在偏厅稍坐。老爷招待完客人之后就到。” 林北点了点头,带着狗哥和江玉燕跨进了刘府的大门。 刘府里面的格局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两排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穿过庭院是正堂,正堂两旁的走廊往东西两侧延伸,连着好几间偏厅。 家丁领着三人进了东侧的一间偏厅,偏厅里摆着一张红木圆桌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笔法应该是名家手笔。 家丁端上来一壶茶和三只茶杯,又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林北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狗哥坐在他旁边,把干粮放在桌上。 江玉燕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桂花树,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偏厅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穿着素蓝色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大约四十来岁,面容端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丫鬟手里端着点心盘子。 林北站起来,拱了拱手。 “刘夫人。” 刘夫人在圆桌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在林北、狗哥和江玉燕身上各停了一瞬。 她的表情很客气,但眼睛里的审视藏得很深。 “三位请坐。方才下人来说,三位提到了衡山派的事。我家老爷眼下正在招待恒山派的贵客,实在走不开,让我先来招呼几位。” 她的语气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转了一圈。 “三位既然知道衡山派的剑法细节,想必是和我家老爷的师兄莫大掌门有些渊源?” 林北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我和莫大掌门没什么渊源。不过莫大掌门的孙女莫小贝——刘夫人应该知道这个孩子——她跟我倒是挺熟的。” 刘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贝?三位认识小贝?” “不光是认识。”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盖着同福客栈的印章,里面简单说了顺风镖局和同福客栈的关系,以及佟湘玉本人是莫小贝的嫂子这些事。 信当然是假的,在这个危机的时候,林北想应该没有人会认真观察真伪。 再说了,刘正风一定和佟湘玉很熟吗? 江湖人都爱面子,说认识肯定认识。 大不了赌一把! 林北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刘夫人面前。 第38章 金盆洗手的利与弊 “我们顺风镖局开在七侠镇同福客栈的对面,我们两家多有来往。小贝经常来我们镖局串门,我给她买过糖葫芦,阿姐教她吹唢呐,狗哥给她做过红烧肉。” “佟湘玉是最疼她的嫂子,白展堂是她最喜欢的跑堂大哥,郭芙蓉是她要好的朋友,吕秀才是她天天考她的老师,还有她天天偷吃李大嘴的零食。” 刘夫人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的戒备在信看完之后消减了大半。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林北。 “这么说来,三位确实是小贝的朋友。那孩子从小就调皮,她爷爷都管不住她。她在七侠镇过得怎么样?” “有佟湘玉这个嫂子天天管着她,上不了天。” 听闻此言,刘正风的笑声从偏厅门口传过来。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身材中等、穿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脸型方正,下巴上留着三缕长须,须色乌黑,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出头。 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幅很大但步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进门之后先对刘夫人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林北身上。 林北站起来,拱了拱手。 “刘三爷。” 刘正风在主位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林北。他的目光很平和,但带着一种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练。 “方才在门外听到了几句。你们是小贝的朋友。那孩子,我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她还好吗?” “非常好,她嫂子整天都为她学习而担忧,有一次逃学,被她嫂子抽了一顿,要不是我们,小贝第二天可能都下不来床,不过她哭得很厉害,被我们用糖葫芦哄好的。” 刘正风哈哈大笑,笑声在偏厅里回荡。 他笑完之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小贝还是那个坏习惯,湘玉管得好。还是那个有糖葫芦,才哄好的娃娃。几年没见了,这习惯还是没变过。”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好了,说正事。三位这趟来刘府,有什么目的?” 林北端正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 “来招揽生意。” “招揽生意?” 刘正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没有什么要押送的镖。三位怕是来错地方了。不过看在小贝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三位介绍几个做生意的朋友,他们或许需要镖局服务。” 林北摇了摇头。 “这趟来,不是请刘三爷押什么货,而是请刘三爷押一桩活镖。” 刘正风的眉毛微微皱起。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活镖?你说得再仔细些。” “所谓活镖,就是保护人。把人安全送到指定的地方。” 林北的声音不紧不慢。 “刘三爷三天后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江湖。这件事有利有弊。利,当然是刘三爷从此不必再理会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可以安享晚年。弊,是有些人不愿意看到刘三爷顺顺利利地退出江湖。” 刘正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目光落在林北脸上,示意他继续说。 “金盆洗手当天,刘三爷要站上台,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双手伸进金盆里,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武林。” “这个过程看起来简单,但中间有无数个环节可以被人做手脚。台下的宾客里,如果有人站起来发难,刘三爷怎么应对?如果有人拿刘三爷的家眷做文章,刘三爷怎么应对?” 林北停顿了一下。 “下线低者,或许会直接威胁刘三爷的家人。” 刘夫人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刘正风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叩桌面的手指停了。 “小兄弟说得不错。退出江湖,确实比踏进江湖更难。” 林北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视着刘正风。 “还有些事,虽然不好听,但林北我也得说在前头。刘三爷在江湖上朋友不少,这些朋友里,有些是正道同门,有些——未必那么正。如果有人拿这些交情来做文章,刘三爷该如何自处?” 刘正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小兄弟,你在暗示什么?” “曲洋。” 林北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刘夫人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刘正风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这个细节林北注意到了,坐在他旁边的江玉燕也注意到了。 “曲洋是日月神教的长老。刘三爷和他的交情,有心人想查,不难查到。一个正道衡山派的高手,和一个魔教长老成为知音——这种交情,放在平时或许没人敢当面说三道四,但放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就是最好的靶子。” 刘正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来回慢慢地摩挲。 他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半拍。 “既然你知道我和曲洋是朋友,就没什么看法?比如——正邪不两立之类的话。” 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谁还没有个邪门的朋友呢。” 刘正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偏厅里撞来撞去,把墙上那几幅山水画的卷轴都震得微微晃动。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一个‘谁还没有个邪门的朋友’。小兄弟,你这句话比外面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说得都实在。” 他收起笑容,看着林北。 “不过,话虽好听,事情还是要讲实力。你们三位——年纪轻轻,怎么证明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 林北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让出桌子旁边的空地。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刘三爷不妨亲自试一试。” 他转过头看着江玉燕。 “燕子,机会难得。请刘三爷指点几招。” 江玉燕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站在刘正风面前的时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起手式,看起来就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 刘正风站起来,走到偏厅正中间的空地上。 他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起手式很标准——衡山剑法的“回雁式”,攻守兼备,是衡山派长辈对晚辈指点时最常用的起手式。 “姑娘不用兵器?” 江玉燕摇了摇头。 第39章 吸星大法?不,移花接木! 刘正风的起手式很标准——衡山剑法的“回雁式”,攻守兼备,是衡山派长辈对晚辈指点时最常用的起手式。 “姑娘不用兵器?” 江玉燕摇了摇头。 “不用。” 刘正风没有追问。 他手腕一抖,剑尖斜斜刺出,速度不快,力道也只用了三分——标准的喂招,意在测试对方的身法和反应速度。 江玉燕的身体往左移了半步,移动的幅度很小,但时机掐得极准——剑尖擦着她的袖口滑过,连衣料都没有碰到。 刘正风眉毛微微一挑。 他手腕一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势从直刺变为横扫,剑尖在烛光下拖出一道银色的残影,罩向江玉燕的腰侧。 这一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力道也加到了五分。 江玉燕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刚好让剑尖从她腹部上方半寸的距离掠过,剑风带起了她衣摆的一角,但剑身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避过这一剑之后,没有再等刘正风出第三招。 她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忽然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残影,瞬间欺近刘正风身侧,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一掌拍向刘正风的右肩。 刘正风侧身避开这一掌,长剑回防,剑尖点向江玉燕的手腕。 他的剑法很稳,回防的时机也很准。 但江玉燕变招比他更快——她拍出的右手忽然缩回来,左手同时从另一个角度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刘正风的剑身。 空手入白刃。 刘正风的内力自然而然地涌向剑身,想要震开她的手掌。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内力正在从剑身上流失。 不是被震散,不是被化解,而是被吸收——像是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闸门,内力顺着剑身往江玉燕的掌心里涌,速度越来越快,根本收不住。 他想要撤回内力,但发现那道闸门是单向的,只能出不能进。 刘正风猛地抽回长剑,后退三步,后背撞上了圆桌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玉燕,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骇。 “《吸星大法》?你和任我行是什么关系?” 刘正风的声音在偏厅里回荡,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警惕。 他握剑的姿势从“回雁式”变成了“守山式”——不再是喂招,而是真正的防御姿态。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护在了刘夫人身前。 林北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别误会。不是《吸星大法》。” 江玉燕退后一步,重新回到刚才站的位置,双手又垂回了身侧。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柔和,像是刚才空手入白刃的不是她,像是把刘正风的内力吸走了一部分的也不是她。 “我练的功法叫《移花接木》。和《吸星大法》不一样。《吸星大法》吸人内力为己用,吸收的过程中会有损耗,不同属性真气混在一起会产生冲突,时间长了会反噬自身。”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和得像在介绍一道菜的做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移花接木》不吸收内力,只是把对方的攻击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刚才刘三爷的内力没有被我吸走,只是被转移到了我的脚底,散到地下去了。” 刘正风低头看了看地面。 江玉燕刚才站的那块青砖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呈放射状往四周延伸。 那些裂纹很新,砖缝里的灰还在微微往下掉——确实是刚刚才裂开的。 刘正风把剑收回剑鞘里。 他盯着地面上的裂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回打量着林北和江玉燕。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戒备。 “《移花接木》——这门功法刘某闻所未闻。姑娘,你这身本领,放在江湖上,寻常门派的掌门人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江玉燕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淡,稍纵即逝,然后又恢复了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刘三爷过奖。” 刘正风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好。你们三位的实力,我信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夫人。 刘夫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她的手还攥着手绢,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刘正风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们说的活镖——具体怎么操作?” 林北坐回椅子上,把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们会派人贴身保护刘三爷的家眷。金盆洗手当天,刘三爷在台上应付那些宾客的时候,您的家人由我们来守。不管台上发生什么事,不管台下有什么人想趁乱动手,我们都能确保您的家人从刘府安全撤到城外。等刘三爷金盆洗手结束,再安排一家人团聚。” 刘正风沉默了片刻。 “你们的价码是多少?” 林北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坐在角落里一直安静喝茶的狗哥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阿姐不在,但林北开价的架势,比阿姐在的时候还要自信。 刘正风看着那根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百两。成交。” 阿姐:瓜怂,才一百两,林北你会不会做生意生?你怎么当掌柜的?谈生意这种事情居然不叫饿!!! 林北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不是怕事情的麻烦,而是做生意亏了。 对刘正风而言一百两是小钱。 用小钱保护全家的安危,这生意太他妈值了。 刘正风原本以为对面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年轻人行走江湖的经验少了,谁家把这朵白莲花放出来的? 感谢天,感谢地! 一百两换八位高手,保护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这生意怎么算都值,看来他们是小贝的朋友是真的,小贝居然能交到这样的朋友。 刘正风想,看着对面开心的三个人,自己要不要再加一点? 第40章 林平之:你们去哪儿了? 刘正风看着林北那张憨厚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捂着胸口还在咳嗽的狗哥,再看了看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捧着茶杯的江玉燕。 刘正风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一百两,三位高手……不,八位高手,听说他们镖局还有五个在外面掌控全局,保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这价格说出去整个江湖都没人信。 刘正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一百两,这个价——” 林北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以为刘正风要砍价。 狗哥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北一脚,意思是“让你开价开高了”。 江玉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刘正风脸上。 “这个价太低了。” 刘正风把茶杯放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 “再加一百两。总共二百两。” 林北的嘴张开了。 他转头看了看狗哥,狗哥也转头看了看他。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刘正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林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发现自己自从捡到那四个货以来,经手的最大一笔钱就是阿姐每个月拨给他的零花钱——五百文。 二百两银子长什么样,他只在阿姐的账本上见过。 “刘三爷,您刚才说——二百两?” 刘正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 刘正风的嘴角挂着一个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笑容。 “没错。二百两。一百两是你的开价,另外一百两——” 刘正风端起茶杯,朝林北举了一下。 “是给小贝的朋友的见面礼。那孩子在七侠镇,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照顾她,我这个当师叔祖的,总得表示表示。” 林北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抱拳,朝刘正风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额头差点磕到桌面。 “刘三爷,您是我见过最爽快的客户。从现在开始,您全家的安危就是顺风镖局的事。谁要是敢动您的家人一根汗毛,林北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正风哈哈大笑。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北的肩膀。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这几天刘府里里外外全是客人,我实在分身乏术,招待不周的地方,三位多担待。具体的安排,就交给夫人来办。” 刘正风转头看着刘夫人。 “夫人,这三位是小贝在七侠镇的朋友。这几天他们住在府上,你帮忙安排一下。” 刘夫人站起来,对刘正风点了点头。 她走到林北三人面前,脸上的笑容端庄而客气。 “三位,请跟我来。” 林北跟在她身后,走出偏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正风。 刘正风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大概是在核对金盆洗手大会的宾客名单。 林北转回头,跟在刘夫人身后穿过走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狗哥,咱们这趟出门,是不是转运了?” 狗哥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包没吃完的干粮。 他歪着头想了想,语气认真得像在分析一道菜的火候。 “可能是出门前阿姐在门口骂了我们一顿,把霉运骂走了。” “对。以后每次出门,都让阿姐在门口骂一顿。这是顺风镖局的新规矩。” 刘夫人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领着三人穿过两进院落,最后在一排青砖瓦房前面停下。 每间房都有独立的门窗,门口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白纸。 “这三间客房是平时招待亲戚用的,这几天几位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跟院子里的丫鬟说。” 林北推开中间那扇房门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摆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盏崭新的油灯和一个茶壶。 林北退出来,看了看门口那排冬青,又看了看窗户上崭新的白纸,深吸了一口气。 “狗哥,你还记得咱们的茅草屋长什么样吗?” “记得。屋顶有洞,墙上有裂缝,桌子上长了蘑菇。” “那就不回去了。反正定金已经付了,不住白不住。” 三人在刘府的客房里安顿下来。 当天晚上,刘府的丫鬟端来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还配了一壶衡阳本地产的米酒。 狗哥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点评了一番火候和调味,最后得出结论——刘府的厨子手艺不错,但红烧肉的火候还差了一炷香的时间,改天可以切磋切磋。 ……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后院的茅草屋里,油灯还亮着。 林平之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金光神咒》的小册子,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已经把第一页的篆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还是看不懂。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九幽真气开始在经脉里运转。 紫黑色的光膜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阿黄趴在他床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它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只有两个人——不,一个人一条狗——在这间茅草屋里大眼瞪小眼。 林平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八张床并排摆在屋子最里面,除了他自己这张和阿黄趴着的那块空地,其余七张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阿黄。” 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说他们七个人到底去哪了?” 阿黄歪了歪头,“汪”了一声,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林平之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桌上阿姐的算盘还摆在那儿,算盘珠子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旱魃的纸人边角料还堆在墙角,侯卿的毛笔搁在窗台上没洗,降尘的药箱盖子没盖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那些瓶瓶罐罐的轮廓。 “我也习惯了。” 林平之把水杯放在桌上,重新盘腿坐回床上。 “他们不管我,正好。没人跟我抢‘干粮’。” 第41章 找人 茅草屋外面,夜风吹过补好的屋顶,新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衡阳城西,一家叫“醉仙楼”的酒馆里。 侯卿靠在二楼的栏杆旁边,面前摆着一壶竹叶青,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玉佩是一个“华山派弟子”身上的,那弟子喝多了以后拉着侯卿拜把子,拜完之后把玉佩塞给侯卿说是见面礼,然后一头栽在桌上睡过去了。 降尘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排从街上买来的瓷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她正用一支细毛笔在每个瓶子上写标签——“衡阳灰蜘蛛毒液,稀释十倍”“本地蜈蚣干粉,需配伍甘草”“客栈后院的泥土样本,待分析成分”。 旱魃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素面。 他手里折着一张红色的纸,折出来的纸人造型和余沧海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版本的余沧海手里多了一把刀,刀尖正对着自己的裤裆。 “品味。”侯卿用折扇点了点旱魃手里的纸人。 阿姐没有坐在桌子旁边。 她坐在柜台前面,面前摆着一碗衡阳卤粉,手里攥着从三拨江湖人身上“捡”来的钱袋。 她把自己扒来的钱加上侯卿扒来的、旱魃扒来的、降尘扒来的全部摊在柜台上,用算盘一个子一个子地拨着。 “那几个穿嵩山派衣服的阔绰的很,身上带的银子比华山派的多一倍。”阿姐把铜钱排成整整齐齐的十摞。 侯卿从栏杆旁边走回来,坐下,把玉佩揣进怀里。 降尘写完最后一个标签,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拿起一个瓷瓶对着烛光看颜色。 “那三拨人明天酒醒了,会不会去报官?” 旱魃把手里的纸人放在桌上,纸人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裤裆。 “报官没用。官府管不了江湖人的事。” “就算报官,他们也说不清自己是被谁扒的。”侯卿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素面,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筷子放下了,“一个走丢的小女孩,一个江湖郎中,一个卖茶叶的商人,一个戴面具的哑巴。官差画画像都画不出来。” 降尘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把买来的瓷瓶一个一个地收进药箱里。 “回去。再晚茅草屋里的蜡烛烧完了,小林子一个人摸黑睡觉,万一磕到桌角,我还得给他缝针。” 阿姐从椅子上蹦下来,把钱袋一个一个地塞回怀里。 “走咧走咧。” 四大尸祖离开醉仙楼,在夜色中沿着小巷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 他们谁也没有提林北三个人现在在哪里,大概都默认那三个家伙还在茅草屋里啃干粮。 接下来的三天里,林平之的日常是这样的: 卯时起床,和阿黄分一张饼当早饭。 辰时到午时打坐调息。 午时和阿黄分另一张饼当午饭。 未时到酉时戴上面具出门找余沧海和岳不群“切磋”。 戌时回来,和阿黄分第三张饼当晚饭。亥时打坐,子时睡觉。 第一天晚上,他在青城派驻地的晒谷场外面堵到了余沧海。 余沧海刚从帐篷里出来,大概是去巡夜,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听到身后有衣袂破风声。 他转身拔剑的速度比三个月前快了不止一点,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的快剑刺出来的时候,剑尖在空中抖出一片银色的扇形。 但林平之的身影在他剑尖刺到的前一瞬已经移到了他身侧,九幽真气裹着的一掌拍在他右肩上,把余沧海整个人拍飞出去,撞翻了晒谷场上晾着的两捆稻草。 余沧海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刚想开口问“你是谁”,林平之已经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了。 第二天晚上,他在华山派驻地外面的竹林里堵到了岳不群。 岳不群的辟邪剑法比余沧海使得更有章法,快剑之中还带着华山剑法的底子,剑招转换之间几乎没有破绽。 林平之跟他过了二十几招,九幽真气震得岳不群手中的长剑嗡嗡作响,震得竹林里的竹叶簌簌往下掉。 打到一半的时候,林平之听到华山派驻地里有弟子喊“师父,发生什么事了”,他立刻收招后撤,翻身跃过竹林,消失在黑暗中。 岳不群站在竹林里,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脸上阴晴不定。 第三天晚上,林平之又去了青城派驻地。 这一次余沧海带了四个弟子一起巡逻,五个人十只眼睛盯着四周。 林平之从树冠上直接扑下来,一掌拍飞了余沧海手里的剑,另一掌把两个弟子震退三步,然后一脚踩在余沧海的胸口上,把他踩在地上。 四个弟子举着剑围在旁边,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林平之低头看着余沧海那张又矮又瘦又憋屈的脸,在心里默数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松开脚,转身跃回树上,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茅草屋之后,林平之把面具摘下来,放在床头的包袱旁边。 他盘腿坐在床上,把九幽真气在经脉里重新运转了一遍,感受着每一丝真气流动的轨迹。 三天前他在刘府屋顶上摸清了刘府的地形,在青城派营地外数清了巡逻的人数,在华山派驻地外确认了岳不群的人马。 三天后他在同样的地方把余沧海踩在脚下,和岳不群过了二十几招不落下风。 他现在知道自己的段位了——比五岳剑派掌门级别的强一点,比不上武当少林的顶尖高手。 余沧海和岳不群练了辟邪剑法之后,实力确实提升了,但辟邪剑法的快剑在《九幽玄天》的全方位压制面前,快也没用。 “阿黄。”林平之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阿黄从地上抬起头,竖起一只耳朵。 “你说他们七个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阿黄“呜”了一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它已经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 这三天里,林平之每天除了修炼和找余沧海岳不群切磋之外,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一件事上——找那七个货。 他翻遍了衡阳城里所有的酒馆、茶馆、客栈、青楼、赌坊、药铺、纸扎铺,连城隍庙和土地庙都没放过。 每找到一个可能的线索,他就蹲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守半个时辰,结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第42章 郁闷的老余和老岳 林平之不知道的是,林北、狗哥和江玉燕这三天根本没出过刘府的大门。 三个人换了刘夫人准备的衣服,林北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狗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袍子,江玉燕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 林北和狗哥每天跟着刘正风的两个儿子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刘府的下人们私下里都在传——老爷不知道从哪里认了两个私生子回来。 江玉燕则整天陪在刘夫人和刘正风的小女儿身边,端茶倒水,说话轻声细语,刘夫人越看她越喜欢,差点想认她当干女儿。 四大尸祖藏得更深。 因为他们扒的那几拨江湖人报了官,虽然官府管不了江湖事,但被扒的人里有一个是嵩山派的外务弟子,丢了一块师门令牌,嵩山派的人这两天正满城找一个小女孩、一个江湖郎中、一个茶叶商人和一个戴面具的哑巴。 所以四大尸祖集体换了装束——阿姐扮成了一个小尼姑,降尘扮成了一个道姑,旱魃摘了面具换上普通人的衣服,侯卿把折扇换成了一本《论语》。 四个人白天分散行动,晚上在城西一家尼姑庵的柴房里碰头。 林平之要是能找到他们,除非把衡阳城里每一座尼姑庵的柴房都翻一遍。 林平之找不到他们,余沧海和岳不群这几天倒是天天和林平之“见面”。 但他们最郁闷的还不是被戴面具的蒙面人暴打,而是《辟邪剑谱》。 余沧海是在来衡阳的路上发现事情不对劲的。 他在青城山的密室里闭关练剑,前后花了一个多月。 出关那天,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和变细了的嗓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他全部练成了。 然后他推开密室的门,看到四个青城派弟子正蹲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封皮上写着“辟邪剑谱”四个大字。 一个弟子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双手把剑谱呈到他面前。 “师父,这是弟子们在山下的集市上买到的。现在整个江湖都在传——辟邪剑谱烂大街了,一份十两银子,买二送一。” 余沧海一把抢过剑谱翻到最后一页。 他先看到了自己的画像——矮胖的身材,鼓鼓的肚子,脸上的痦子,嘴角那个贱兮兮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画像旁边的那行字:“此人已练,效果拔群”。 最后他看到正文末尾那一行极小的字:“若不自宫,亦可成功,可用川贝、桔梗、天山雪莲、当归、黄芪、熟地、枸杞、杜仲、巴戟天、肉苁蓉、锁阳、菟丝子、淫羊藿、鹿茸、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白芍、川芎、丹参、三七、红花、桃仁、牛膝、续断、骨碎补、狗脊、海马、蛤蚧——以上三十多味药,文火慢煎,早晚各服一次,可代替自宫,练功效果相同。练功需谨慎,不可冲动,否则遗憾终身。” 余沧海站在密室里,手里攥着那本剑谱,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裆,又抬头看了看铜镜里自己那根翘得笔直的兰花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青城派弟子们缩在密室门口,谁也不敢说话。 岳不群的情况比余沧海好一点,但好得有限。 他在华山密室里练成剑法之后,出关那天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灰色长衫,步履轻盈,面带微笑,感觉自己终于有实力和左冷禅正面叫板了。 然后他在正气堂门口撞上了劳德诺,劳德诺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说是弟子们在山下的市集上发现的。 岳不群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余沧海的画像和那句“此人已练,效果拔群”,他的脸色在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变幻了好几次。 但真正让他崩溃的是袈裟上那行极小极小的字。 他连夜把袈裟翻出来,凑在油灯下面,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确认了——袈裟上确实有那行字,只是字写得特别特别小,藏在正文最后一行和袈裟边缘之间,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岳不群把袈裟放在桌上,用双手撑着桌面,眼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桌面上的油灯火苗都在发抖。 “林远图,你把字写这么小,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没有回答。 袈裟上的字在油灯下一动不动。 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翘兰花指。 端茶杯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会自然而然地翘起来,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试了好几次想把手势掰回去,但过不了片刻又会恢复原样。 他在铜镜前面站了很久,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压住,松开,又翘起来,再掰直,再压住,再松开,又翘起来。 最后他放弃了,把手背在身后,走出了卧房。 最让岳不群无法接受的是宁中则的眼神。 他出关之后第一次和宁中则同桌吃饭的时候,宁中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那目光他以前没见过,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客气的、疏远的、“我会配合你把这场戏演下去但请你不要碰我”的距离感。 当天晚上,岳不群在卧房里对着铜镜往脸上扑胭脂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宁中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目光从铜镜上扫过,从胭脂盒上扫过,从岳不群还翘着兰花指的手指上扫过。 她把银耳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从那天以后,宁中则除了在人前维持夫妻之间的基本体面以外,其余时间跟岳不群几乎不说话。 要不是为了女儿岳灵珊,她连装都懒得装。 第43章 金盆洗手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费彬的逼迫 林北和狗哥混在刘府家眷的区域,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和旁边几个刘家的子侄站在一起。 宝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配上他那张本来就年轻的脸,看起来就是个富家公子。 狗哥站在他旁边,穿着藏青色的棉布袍子,袖口挽了一截,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憨厚表情。两个人这几天天天和刘家的人同吃同住,已经和那些人混熟了。 江玉燕站在刘夫人身后,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把蒲扇,轻轻给刘夫人扇着风。 她的动作又轻又稳,蒲扇扇出来的风不急不缓,刘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平之混在人群最后面,靠在一根廊柱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戴面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在找另外四个人。 四大尸祖也在人群里。 阿姐依旧扮成小尼姑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一顶僧帽遮住了两个小揪揪,混在恒山派的队伍后面。 恒山派的尼姑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师妹”一头雾水,但看她长得可爱,又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就没赶她走。 降尘混在峨眉派的队伍旁边,穿着一身灰布僧袍,看起来像个挂单的游方僧人。 旱魃和侯卿混在人群最后面,倚着墙。 侯卿手里虽然没有折扇,但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在墙上敲着折扇的节奏。 旱魃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全场,默默计算着在场所有人的站位和距离。 巳时三刻,刘正风从正堂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他走到台中央,双手抱拳,朝台下所有人环揖一圈。 院子里百十号人的嘈杂声在他站上台的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英雄,承蒙诸位不弃,百忙之中来到衡阳,参加刘某的金盆洗手大会。刘某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刀光剑影里来来回回,如今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今日在这金盆之中洗手,从此退出江湖,不再过问武林中事。望诸位英雄做个见证。”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部分人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 刘正风在江湖上的人缘不算差,但金盆洗手这种事,总归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 有人来捧场,自然也有人来看戏。 刘正风走到桌边,挽起袖子,双手悬在金盆上方。 盆里的清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斑,水面上倒映着刘正风的脸和头顶那方蓝天。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水面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大门口的方向传来。 “等一下!” 一道黑影从大门口射进来,咻地一声擦着刘正风的手指飞过,咚地钉在桌腿上。是一支羽箭,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金盆被箭风带得从桌上翻了下去,砸在地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一个穿着嵩山派服饰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嵩山派弟子,每人都手持长剑,剑已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他们穿过人群中间的通道,脚步整齐划一,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沿途的江湖人纷纷往两边退,给他们让出一条更宽的路。 “嵩山派费彬。” 费彬走到台下,双手抱拳朝台上行了一礼。 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客气的意思。 “费某无心打扰刘三爷金盆洗手。但有一些事情,终究要在天下英雄面前说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高举过头顶。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左”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费某奉五岳盟主左冷禅之令,来此阻止刘正风金盆洗手。” 院子里哗地一声炸开了锅。 各派弟子纷纷交头接耳,坐在前排的掌门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岳不群坐在华山派的位子上,手里的折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慢悠悠地扇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费彬把令牌收回怀里,目光直视台上的刘正风。 “刘正风,你是衡山派的高手,也是五岳剑派的同盟。但你勾结日月神教长老曲洋,通敌叛盟,此事证据确凿。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费某奉左盟主之令,给你一条生路。” 费彬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众承诺,三天之内,亲手杀死曲洋。盟主便既往不咎。若是不从——” 他的手一挥,身后的二十名嵩山弟子同时挺剑上前一步。 剑尖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在院子里闪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视同五岳叛徒,全派共诛。” 刘正风站在台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悬在金盆上方的姿势。 他缓缓把手放下,理了理衣袖,抬起头看着费彬。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费彬眉头皱了一下。 “费师兄说得没错。” 刘正风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曲洋确实是我的朋友。但我和曲洋相交,只谈音律,不论江湖是非。他是魔教长老也好,是正道大侠也好,在我刘正风眼里,只是一个懂琴的人。” 台下又炸了一次锅。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几个年轻弟子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被各自的师父瞪了一眼又坐回去。 费彬的嘴角微微翘起,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刘三爷果然坦荡。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那就更简单了。答应我方才的条件,盟主说既往不咎。拒绝,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出手将你拿下。” 刘正风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目光从各大门派的掌门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岳不群面无表情地扇着扇子,天门道长眉头紧锁,定逸师太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帘,灭绝师太的目光冷得像冰。 “岳师兄,你也是这么看的吗?” 岳不群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分寸。 “刘师弟,你在衡山派的地位有目共睹。但结交魔教长老这种事,终究不太妥当。左盟主既然给你机会,不如就答应了吧。一个魔教长老,不值得你拿整个师门的前途去陪葬。” 天门道长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像一把剑。 “岳师兄说得对。刘正风,你若是清白的,就把曲洋杀了,干干净净地退出江湖,何必为了一个魔教的人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 定逸师太双手合十,终于抬起眼帘看了刘正风一眼。 “刘施主,杀一人以证清白,总好过连累家人师门。” 刘正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移过去,最后停在天上。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长到费彬的眉头越皱越紧。 “曲洋是我的知己。” 刘正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要我杀他以求自保,刘某做不到。” 费彬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右手举起,手掌在空中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往下一挥。 二十名嵩山派弟子同时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成一片,闪出的寒光把前排宾客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刘正风,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费某不客气了。” 人群中的林北和狗哥对视了一眼。 林北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狗哥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后背留给林北。 费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正风身后的家眷区。 他朝身后的弟子使了个眼色,四名嵩山派弟子齐步上前,绕过台子,朝刘家女眷的方向走去。 刘夫人的手攥紧了蒲扇,指节发白。 刘正风的小女儿缩在母亲身后,拉着母亲的衣角。 费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刘夫人,请你们上前来。” 四名嵩山派弟子的脚步越来越近,剑尖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那人已经走到了家眷区前面,伸手就要去抓刘夫人的手臂。 两道金光同时亮起。 一道从林北身上,一道从狗哥身上。 金色的光芒在林北体表炸开,瞬间覆盖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一层凝实的金光包裹。 狗哥身上的金光同样厚重,两个人的金光互相交融,形成了一个更大的金色光圈,把刘正风的妻子、女儿、儿子以及身后所有的刘家家眷全部罩在里面。 四名嵩山派弟子的手在碰到金光的瞬间被弹开了,剑尖撞在金光上,发出四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然后四柄长剑同时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掉在地上。 费彬猛地转过身。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按在了剑柄上。 “来者何人?你们二人有什么目的,竟敢插手五岳剑派的事?” 林北站在金光里面,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 “刘三爷花了二百两银子雇我们保他的家人。林北我收了钱,就得把活干好。嵩山派也不能砸我们顺风镖局的招牌。” 台下的江湖人哗地一声议论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家眷区那两个被金光包裹的年轻人——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另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袍子,一脸憨厚。 有人低声说“这俩人是谁”,有人在问“顺风镖局是什么门派”,还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金光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林平之靠在廊柱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原来他们这几天躲在刘府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在茅草屋里啃了三天的干粮。” 恒山派队伍里,扮成小尼姑的阿姐把僧帽往下拉了拉。 她旁边一个真正的恒山派小尼姑正张着嘴看着台上,忘了念经。 峨眉派队伍旁边,降尘用拂尘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在金光的反射下亮了一瞬。 人群最后面,旱魃已经放下的纸人,靠在墙上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 侯卿下意识地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发现手里没有扇子,改成了用食指和中指在掌心里点了一下。 “靠,他们三个干这么有品位的事情,居然不带我!” 第45章 高潮开始 费彬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目光在林北和石破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把所有江湖上成名的年轻高手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另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袍子,一脸憨厚,看起来像个乡下厨子。 就是这么两个人,身上冒出来的金光把他的四名弟子连人带剑一起震飞了。 “你们二人,确定要管我们五岳剑派内部的事?” 费彬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北站在金光里面,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冤枉了一样。 “林北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刘三爷花了二百两银子雇我们镖局保他的家人。银子收了,活就得干。至于你们五岳剑派内部的事——林北我管不着,也不感兴趣。但你要动刘家的人,就得先过林北这一关。” 费彬的腮帮子鼓起了一块。 二百两。 区区二百两。 他费彬在嵩山派干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一个月俸禄也不过几十两。 这两个能放出护体真气的年轻高手,居然为了区区二百两就跟五岳剑派对着干。 “二百两?”费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就为了二百两?” 林北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怎么,你出不起?你要是出三百两,林北我可以考虑站旁边看戏。” 台下的江湖人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短促,立刻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憋回去了。 但那种憋着笑的表情在人群里蔓延开来,像滴在水里的墨汁,挡都挡不住。 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石清和闵柔并肩站着。 石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 闵柔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石破天身上,从那道金光亮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移开过眼睛。 “清哥。”闵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你看那个穿藏青色袍子的年轻人,像不像——” “像。”石清没有等她说完。 石清的目光也在石破天身上,眉头微微皱着,“五官确实像中玉。但是气质完全不对。中玉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看看台上这个年轻人,刚才那道金光,你我联手也未必能放得出来。” “可是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闵柔把手帕又揉紧了一圈,“年纪也对得上。要是中玉有他一半的沉稳,我也就——” “别想了。”石清握住妻子的手,把那条快被揉烂的手帕从她指缝里抽出来,“等大会结束,我们去找这位少侠问问。现在不是时候。” 刘家的家眷区里,刘夫人抱着小女儿,眼泪已经止住了。 她的两个儿子站在她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夫人抬起头看着金光里的林北和石破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她只是紧紧抱着女儿,对着两个人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 刘正风的小女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朝林北喊了一句“谢谢林哥哥”。 林北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过头顶,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费彬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今天在刘家家眷身上讨不到任何便宜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转过身,重新把矛头对准了台上的刘正风。 “刘正风,你以为雇了两个高手保住家人,今天的事就能了结了?” 刘正风站在台上,脚边是那个被打翻的金盆,盆里的水已经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家眷区里安然无恙的妻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费彬。 他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的犹豫和不安已经全部消失了。 “费彬,你要杀我,尽管来。我的家人已经有人护着了,我刘正风光棍一条站在这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费彬握着剑柄的手指又收紧了。 他发现自己今天做什么都不顺——挟持家眷被人拦了,威逼利诱被当众顶回来了,现在连刘正风的态度都从刚才的隐忍变成了硬气。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台子上跳来跳去的猴子,跳了半天,台下的观众都在看戏。 林北站在金光里,看着费彬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费彬。林北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费彬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又想说什么”。 林北伸出手指,朝主位的方向点了点。 “你今天在这儿上蹿下跳的,是不是不太把莫大掌门放在眼里?” “人家莫老爷子还在主位上坐着呢。刘三爷再怎么说也是衡山派的人,该怎么处置,也该是人家莫大掌门说了算吧?” “你一个嵩山派的,拿着左冷禅的令牌跑到衡山派的地盘上替人家掌门做主,这算哪门子规矩?” 这句话一出口,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主位。 主位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怀里抱着一把二胡。 他一直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莫大掌门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被关注过。 他平时在衡山派就是个甩手掌柜,门派里的事务基本不管,整天背着二胡到处拉《潇湘夜雨》。 今天是师弟金盆洗手的大日子,他坐在主位上本来就浑身不自在,现在被几百双眼睛盯着,更是如坐针毡。 费彬转过身,对莫大抱了抱拳。 他的语气比刚才对刘正风说话时客气了几分,但骨子里的咄咄逼人一点没少。 “莫掌门,你是什么态度?难道衡山派要包庇刘正风不成?” 第46章 圣旨到,刘正风接旨! 莫大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子。 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圆滑。 “方才刘正风已经将手伸进金盆里了。” 莫大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放出来的。 “‘金盆洗手,礼成’。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衡山派的人了。老夫——无能为力。” 刘正风站在台上,听到这句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对着莫大的方向,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木台子上,发出三声沉闷的声响。 “师兄说得没错。” 刘正风直起身,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很早之前,我就已经退出了衡山派。今日金盆洗手,不过是将此事公之于众罢了。我刘正风做什么事,与衡山派无关。我师兄——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莫大坐在主位上,抱着二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看刘正风,只是把目光移向了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响。 费彬站在台前,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刚才挟持家眷——被人拦了。 威逼刘正风——被人硬顶回来了。 拿五岳盟主的令牌压人——莫大轻飘飘一句“他已经不是衡山派的人了”就把皮球踢走了。 他在这个院子里上蹿下跳了一盏茶的功夫,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哼,原来刘三爷早就与魔教有勾结,莫掌门居然‘这么早’就被蒙在鼓里。” 费彬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看来,还是莫老先生默许的?” 这句话一出口,连嵩山派自己的弟子都觉得不太对劲。 刚才费彬还是拿左冷禅的令牌来“主持公道”的,现在直接开始胡乱攀咬了——拿不到刘正风,就把火烧到莫大身上。 莫大抬起眼皮看了费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二胡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继续咬,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圣——旨——到!” 一个穿着青色蟒袍的太监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铺着黄绸的托盘。 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下巴光溜溜的,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咱家是皇帝的人你们这群草民赶紧跪下”的傲慢。 “刘正风接旨!” 太监走到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展开。 院子里的江湖人全都站着没动。 有几个胆子小的犹豫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看看周围没人跪,又把膝盖直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这群江湖人平时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让他们当众下跪接旨,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拿圣旨的太监也不勉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湖南省巡抚奏知,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功在桑梓,弓马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今后报效朝廷,不负朕望,钦此。” 刘正风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 “臣刘正风,谢主隆恩。”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虽然刚才莫大说他已非衡山派人,但毕竟他还是衡山出身。 现在这一跪,彻底把自己跪成了朝廷的人。 几个刚才还觉得费彬做得太绝的江湖人,此刻也把眉头皱了起来。 在江湖人的价值观里,投靠朝廷是一件比结交魔教还丢人的事。 魔教好歹也是江湖中人,朝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太监把圣旨交到刘正风手里,转身就走,连句“恭喜刘参将”都懒得说。 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念完圣旨,任务完成了,剩下的烂摊子是这群江湖人自己的事。 刘正风捧着圣旨站起来,还没等他把圣旨收好,一个下人又端着一个崭新的金盆快步走上了台。 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桂花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斑。 刘正风把圣旨交给旁边的下人,挽起袖子,双手悬在金盆上方。 费彬猛地转过身。 他刚才被圣旨打断了节奏,一回头发现刘正风又要洗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刘正风你敢!” 刘正风头也没回。 他的双手稳稳地伸进金盆里,清水漫过他的手腕,漫过他的手背,漫过他的指节。 他在水里搓了两下手,然后把手从盆里抽出来,接过下人递来的白布擦了擦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磕巴都没打。 “仪式结束。” 刘正风把白布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费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从今天开始,我刘正风正式退出江湖。江湖上的事,与我再无瓜葛。” 第47章 曲洋乱入 刘正风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院墙外面飘了进来。 那人影来势极快,脚尖在桂花树的枝头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飘落在台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飘在胸前,头发灰白相间,大约六十来岁的年纪。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亮度。 “刘贤弟!” 黑衣人落在台上,一把抓住刘正风的手。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喜悦。 “曲大哥我恭喜你,今日终于脱离苦海,正式退出江湖!” 刘正风完全忘了现在是什么场合,他反手握住曲洋的手,眼眶又红了。 “曲大哥!你来了!” 两个人四只手握在一起,站在几百个江湖人面前,四目相对,眼泛泪光,那种完全不顾旁人眼光的亲密劲儿,看得台下的江湖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咳嗽,有人把目光移开,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林北站在家眷区,金光已经收了。 他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复杂的刘夫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刘夫人。林北我问一个不太合适的问题。” 刘夫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问。” “刘三爷和曲洋——他们俩该不会才是真爱吧?刘三爷娶你,难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取向正常?你们——” 他话没说完,刘夫人就把目光移回了台上。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旁边的狗哥用胳膊肘捅了林北一下,力道不小。 江玉燕在刘夫人身后轻轻摇着蒲扇,目光低垂,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刘家几个子女站在旁边,看着台上自家老爹握着一个老头的手流泪,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能写一本书。 费彬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全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突破口的兴奋。 “好哇。”费彬拔出长剑,剑尖指向台上的曲洋,“曲洋,你这魔头,蛊惑正派长老,今天在场的各位正道同门都是见证!” 他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江湖人高声喊道。 “各位同道!魔教长老曲洋就在眼前,随费某一同诛杀此獠!” 满院子的江湖人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 有人拔剑,有人犹豫,有人纯粹是看周围的人都站了才跟着站起来。 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几百把剑拔出来的声音还是相当唬人的,寒光在院子里闪成一片,把正午的阳光都压暗了几分。 刘正风站在曲洋身前,张开双臂,把曲洋挡在身后。 他的眼睛在几百把剑的寒光下亮得惊人。 “我已经退出江湖了。你们杀我,我不管。但你们要杀曲大哥,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曲洋站在刘正风身后,看着挡在自己前面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结义兄弟的背影。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贤弟,不必如此。看来今天,为兄在劫难逃了。” 刘正风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但嘴角挂着笑。 “不。曲大哥,知音难寻。今天兄弟陪你一起赴死。” 曲洋看着刘正风的眼睛,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几百把剑的包围中回荡,震得桂花树的叶子都在抖。 “好!同生共死!我曲洋这辈子有你这个兄弟,值了!” 林北站在家眷区,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自己不太确定要不要买票的戏。 “哎,林北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林北我还是觉得他们俩的脑子都有点不太正常。怪不得能玩到一块儿去。” 费彬正要挥剑下令围攻,一个嵩山派弟子忽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凑到费彬耳边说了句什么。 费彬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转过身,朝人群中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带上来!” 两个嵩山派弟子押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少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五官已经能看出以后必定是个美人坯子。 她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一块布,但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亮,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愤怒和不屑。 她一路被推着走,经过那些拿剑的江湖人身边时,还抬脚踢了其中一个的小腿。 费彬一把扯掉少女嘴里的布。 少女立刻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费彬的衣襟上。 “呸!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打不过我爷爷就绑我来威胁他,不要脸!” 费彬没有擦衣襟上的唾沫。 他转过头,对着台上的曲洋高声喊道。 “魔头!你看看这是谁,还不快束手就擒!” 曲洋在看到那个少女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他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又惊又怒的神色,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非非!” 曲非烟听到爷爷的声音,一直倔强绷着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对着台上的曲洋大声喊道,声音在发抖,但音量一点都不小。 “爷爷!” 曲洋转过身,盯着费彬,眼神里的淡然和洒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费彬!放了我孙女!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嵩山派连孩子都不放过?” 费彬把剑尖从曲洋的方向移开,缓缓指向曲非烟的脖子。 剑尖离曲非烟的喉咙只有三寸的距离,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曲非烟被两个嵩山派弟子架着,动不了,但她没有缩脖子,反而把下巴扬得更高了。 “魔头。” 费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你自刎当场,我就放了你孙女。你也不想她这么年轻,豆蔻年华就香消玉殒吧?” 院子里安静了。 第48章 关门,放狗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曲洋、刘正风赴死!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根本不是刘正风雇来的对不对?你们是魔教的人!你们分明就是魔教子弟!” 费彬的话音刚落,台上的曲洋就开口了。 “兄弟。” 曲洋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石破天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了一辈子江湖事却头一回见到这种武功的复杂神色。 “这二位,你到底是从哪找来的?” 刘正风凑近了一些,同样压低了声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但眼角居然弯出了笑纹。 “二百两雇的。” 曲洋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口气喝了半斤烧刀子。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热血的少年郎。我以为咱们俩已经是这个江湖上最后的傻子了。” 刘正风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家人前面的林北和挡在曲非烟前面的石破天,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被他用袖子擦掉了。 费彬的剑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理智已经被一个接一个的变数彻底冲垮了,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歇斯底里。 “各位同道!随我诛杀魔头!” 院子里的江湖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慢慢拔出了剑,有人跟着站了起来,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刚才慢了好几拍。 他们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家眷区那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人和站在曲非烟前面的那个憨厚青年。 剑是拔出来了,但脚步全都钉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半步。 除了一个人。 莫大坐在主位上,抱着二胡,一动没动。 他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像是刚才那场闹剧已经耗尽了他这辈子的社交精力。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抱着二胡的手——那只拉了几十年《潇湘夜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其余的人站起来了。 岳不群合上折扇,缓缓抽出长剑,动作优雅而有分寸。 定逸师太低垂着眼帘,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 天门道长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灭绝师太站起来的时候衣袍无风自动,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视了一眼,同时拔剑。 崆峒五老中来的两位各自亮出了短兵器。 几十个各派弟子跟着他们的掌门一起拔剑,剑光在院子里连成一片冰冷的寒芒。 除了武当少林,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之外,所有门派都拔起剑。 没有人把剑指向林北和石破天。 所有人的剑尖都对着台上那两个人。 曲洋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剑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剩下的只有释然。 他转过身,握住刘正风的手。 “贤弟。看来今天,为兄真的在劫难逃了。非非——就托付给你了。” 刘正风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在咔咔作响。 “大哥说什么胡话。我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 “好。同生共死。” 曲非烟站在石破天身后,浑身都在发抖。 她从小跟着爷爷长大,见过爷爷在日月神教里被人背后捅刀子,见过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在爷爷面前撂狠话,见过无数次爷爷从刀光剑影里全身而退。 但这一次不一样。 几百把剑指着她爷爷,每一把都泛着冷冷的寒光。 台上已经剑气纵横,所有正派的刀剑都指向刘正风和曲洋。 一个人一生中能面对这么多门派的围攻,也是死而无憾了! 曲非烟猛地从石破天身后冲了出来,朝着台上大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爷爷!!” 石破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力道很稳,像一把铁钳子一样扣住了曲非烟的手腕。 曲非烟拼命挣扎,又踢又打,但石破天的手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憨厚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曲非烟这个年纪还看不懂的东西。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爷爷!” 林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蹲下来,视线和曲非烟齐平,声音难得地不带半点嬉皮笑脸。 “小丫头,你爷爷和你刘爷爷今天是做了选择的。你看不出来吗?” 曲非烟的挣扎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着台上,曲洋和刘正风背靠着背站在几百把剑的包围圈里,两个人都浑身是血,但两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曲洋的脸上带着笑,刘正风的脸上也带着笑。 曲非烟看懂了,但她不愿意接受。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 台上,费彬的长剑已经刺进了刘正风的右胸。 刘正风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被曲洋从后面撑住了。 曲洋的左臂上也中了一剑,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但他握着刘正风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刘家的人站在家眷区,看着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刘夫人的手绢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她的两个儿子一人一边扶着她,三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刘正风的小女儿把脸埋在母亲裙子里,不敢看。 刘正风的长子——刘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也没有松开。 林平之靠在廊柱上,手指握剑柄握得指节发白。 他练的是《九幽玄天神功》,杀意和恨意就是最好的养料。 台上那些正道人士的剑,每一剑刺进曲洋和刘正风身体里的时候,他丹田里的九幽真气就会翻涌一下。 杀光这些人。 杀了费彬。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曲洋和刘正风的选择,不是他的。 令狐冲站在华山派的队伍里,拔出了剑。 他没有冲上去围攻曲洋和刘正风,也没有像林北石破天那样站出来阻止这一切。 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垂在地上,看着台上那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剑光里,看着各派掌门的剑刺进他们的身体,看着周围的同门和同道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令狐冲的手在发抖。 他从小跟着岳不群学剑,学的是华山剑法,学的是正邪不两立,学的是魔教妖人杀无赦。 但他现在看到的是魔教长老为了一个正道的结义兄弟甘愿赴死,正道掌门为了逼人自杀拿十三岁的小姑娘做人质。 他脑子里那根从小支撑他的柱子,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第50章 遗言与第二场高潮即将开始 剑光终于停了。 刘正风靠在曲洋的肩膀上,胸口好几个剑孔,每一剑都是致命的。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小到只有曲洋能听到。 曲洋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还死死地握着刘正风的手。 两个人都站不住了,同时跪倒在台上。 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顺着木台的缝隙往下滴,滴在打翻的金盆旁边,和盆里泼出来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曲非烟的嗓子已经哑了。 她不再喊了,只是浑身发抖地站在石破天旁边,手还被他拉着。 石破天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北。 林北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石破天松开了手。 曲非烟像一匹脱缰的小马一样冲上了台。 她扑到曲洋身边,抱住爷爷血淋淋的身体,把脸埋进曲洋的胸口。 曲洋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又湿又黏,但曲非烟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爷爷身体里一样。 刘夫人也在同一时刻冲上了台。 她身后跟着刘正风的儿女,几个孩子围在刘正风身边跪成一圈,刘家的小女儿终于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 没有人敢阻拦他们。 林北和石破天就站在台下,一左一右,身上的金光虽然已经收了,但没有人想试试这两尊大神会不会因为有人动了刘家的人而再次亮出来。 刘正风躺在刘夫人的怀里,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握住夫人的手。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中的丝线。 “夫人,为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抱歉——为夫先走一步了。” 他咳了一下,嘴角又涌出一股血。 刘夫人用手帕去擦,血把手帕染红了,还是没有擦干净。 “等为夫死了以后,你带着孩子们回衡山。我跟师兄说好了,他会照顾你们。天儿——你过来。” 刘天跪在地上,膝行到父亲身边。 他的眼泪滴在父亲的血衣上,把血迹洇开了一片。 刘正风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你们,都过来——让爹最后抱抱你们一下。爹对不起你们,希望你们长大后——能理解爹。记住我刘家人不要想着为我报仇——这是我应得的。希望你们永远不要踏入江湖这个是非之地——以我为鉴。” 刘正风的手从刘天的头上滑落下来,落在了身侧的血泊里,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不过一般人看不出来。 刘夫人抱着他,浑身一震,然后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哀嚎,整个人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她的身体被江玉燕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轻轻放在旁边的地上。 曲洋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着曲非烟的时候,眼神里还是那种温柔的、舍不得的光。 他抬起手,想摸一下孙女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曲非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曲洋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了最后一个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几缕烟。 “非非——爷爷对不起你。爷爷先走一步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曲非烟的肩膀,落在台下林北的身上。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那是将死之人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的清醒。 “林掌柜——我曲洋求你一件事,希望你一定要答应。非非从小没了爹娘——是我一碗粥一碗粥拉扯大的。请你——看在江湖道义的份上——帮我照顾她。” 曲非烟跪在爷爷身边,把脸埋在爷爷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刘正风也在这个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头,如同回光返照。 他抓住林北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北已经走到了台边——手上的血迹在林北宝蓝色的袖口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林掌柜——我最后一趟镖——是求你——保护我的家人安全回到衡山。”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还有——请你答应我大哥。我们知道,只有你能护得住非非。求求你们——把她养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她怎么样——就是天意了。” 然后他转过头,用已经模糊的视线看着刘夫人。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夫人——我把你们交给林掌柜——我放心。家里的账上——有我为你们最后留的银子——是我提前就准备好了的。等林掌柜他们护镖结束——把你们平安送到衡山——拿一万两给他们。” 刘正风的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从林北的手腕上滑落,落在身侧的血泊里。 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走得很安详,又像是终于解脱了。 曲洋在最后一刻还撑着。 他看着刘正风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沾了血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笑傲江湖》曲谱。 他把曲谱塞进曲非烟的手里,然后握住孙女的手,把她往林北的方向推了推。 “贤弟——等我——曲大哥——来陪你了——” 他把曲谱按在曲非烟的掌心里。 “遇到——有缘人——传下去——” 他的头歪向一侧,靠在刘正风的肩膀上,没有了呼吸。 曲非烟扑在曲洋身上,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张着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曲洋的血衣上。 刘正风的几个孩子跪在父亲身边,哭成了一片。 刘夫人躺在旁边,还在昏迷中,江玉燕跪在她身边,一手托着她的头,一手按着她的人中。台上的血在阳光下慢慢变干,从鲜红色变成暗红色,渗进木台的纹路里,再也洗不掉了。 台下的江湖人已经收起了剑。 有人低着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地往门口的方向挪。 他们今天来参加金盆洗手大会,没想到金盆洗手变成了血溅当场。 更没想到的是,曲洋临死前没有说什么“日月神教一统江湖”之类的狠话,只是把一本曲谱塞给了孙女,然后靠在结义兄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费彬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目的达到了——曲洋死了,刘正风死了,嵩山派立了威。 但那种胜利的快感却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把剑收回剑鞘里,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后面腾空而起。 那道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弧线,脚尖在桂花树的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舞台正中央。 落地的瞬间,脚下的木台被震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把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震得微微晃动。 林平之站在台中央。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腰间挂着那柄长剑。 他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玉石一样凝实的白,肌肉线条从紧束的袖口里透出来,每一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站姿——脊梁挺得像一把剑,肩膀展开,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台下几百号人里一扫而过,最后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吸足了气,对着那个方向,用五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恨意和杀意,吼出了那句话。 “余沧海!!!”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桂花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离台子最近的几个江湖人被声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耳膜嗡嗡作响。 “滚出来领死!!!” 第51章 余沧海,滚出来受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余沧海:我冤啊! 林平之没有给余沧海喘息的余地。 “不光练了我林家的剑谱——你还把我林家的剑谱印了几千份,散布到整个江湖!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练辟邪剑法,满大街的人都被你害得自宫残身!” 林平之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控诉,又从控诉变成了一种带着哭腔的嘶吼。 林平之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这眼泪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亲手把火折子扔进书房的那一刻。 林平之把这份愧疚变成了武器,把烧自家祖宅的罪名扣在了余沧海头上。 “最可恨的是——你为了毁尸灭迹,竟然一把火把福威镖局烧了个干净!我林家五代人的基业,被你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余沧海,你敢做不敢认?!” 台下彻底炸了。 练了辟邪剑法的那批人本来还在为自己少了一截而懊恼,听到这里,所有的懊恼都找到了出口——是余沧海干的! 是他把剑谱散布出来的! 是他害得全江湖的人跟着他一起当太监! 几十个兰花指同时指向青城派的方向,骂声此起彼伏。 “余矮子你他妈的不是人!” “老子花了十两银子买的剑谱,练完了才发现后面有药方!” “我还没练,但我有一个‘朋友’练了,我‘朋友’现在天天在房里哭!” 林北站在家眷区,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起一个欣赏的弧度。 林北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石破天说了一句。 “小林子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有进步。” 石破天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 “嗯。进步很大。” 余沧海站在几百道目光的交叉火力中,额头上全是汗。 余沧海:老子什么时候干的,我怎么不知道? 余沧海张了好几次嘴,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说自己没烧镖局,但他前脚才承认了为了报仇杀林家的人,现在说“镖局不是我烧的”谁信? 他想说自己没散布剑谱,但剑谱上画着他的画像,旁边还写着“此人已练,效果拔群”,这事全江湖都知道了。 “你——你胡说!” 余沧海的声音拔得又尖又细,兰花指不受控制地从袖子里弹了出来,指着林平之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住手指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两只手都翘着兰花指在空中乱舞。 余沧海觉得自己太冤了,后面两件事完全子虚乌有! “我青城派的武功本就超凡脱俗!谁会觊觎你林家那本破剑谱!我——我呸!” 林平之没有打断他。 等余沧海说完之后,林平之歪着头看着余沧海,嘴角挂着笑,伸出自己的手指,朝余沧海翘着的兰花指点了点。 “余观主。你说这句话之前——先把兰花指放下吧。” 他停了一下,语气从嘲讽变成了冰冷。 “既然放不下,就别自欺欺人了。” 全场哄堂大笑。 笑声比刚才费彬出丑时响了好几倍,连坐在前排的几个掌门都没忍住——定逸师太低着头念经,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 天门道长把脸转向一边,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连灭绝师太冷冰冰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几百个江湖人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笑得太厉害,手里拿着的剑都掉地上了,又赶紧弯腰捡起来继续笑。 林平之等笑声稍微小了一些,双手抱拳朝台下行了一圈礼,然后站直身体,抬手指着余沧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身上。 “各位英雄评评理!你们家传的剑谱——你们自己爱惜还来不及,谁会把自己家最宝贵的东西印上几千份满大街发?” “这分明就是余沧海为了掩盖自己偷学剑谱的罪行,故意把剑谱散布出去,让所有人都练,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残废!” “他自己残缺了,就看不得别人完整!他想让整个江湖都跟他一样!!!” 余沧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余沧海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当然知道剑谱不是自己散布的,他拿到剑谱那天还特意把密室的门锁了三道,生怕别人看到。 但他说不清楚。 因为剑谱上画着他的像,那句话写的就是他。 在场的几百个人,人手一份剑谱,谁翻开最后一页都能看到他那张脸。 这件事已经钉死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掉。 就算不是自己传出去了又如何? 他们只要一个答案,又不要证据? 管他答案站不站得住脚?! 余沧海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不是被林平之打死,就是被这群练了剑谱又后悔的江湖人撕成碎片。 余沧海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天道自有公理!我们走着瞧!”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往后一弹,双脚在地上连踩了三步,转身就往大门口的方向掠去。 余沧海的轻功在青城派里算顶尖的,而且又练了辟邪剑谱,这几步退得又快又突然,换做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现在的林平之不是一般人。 “老贼休走!还我家人命来!” 暗紫色的九幽真气从林平之身上炸开,在他周身三尺内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甲,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林平之的身影在原地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眨眼间就欺近了余沧海身后。 余沧海感觉到背后那股冰冷的杀意,本能地把身体往右偏了一下,勉强避开了林平之抓向他后颈的一爪。 林平之的指尖擦过他的肩膀,在空气中抓出几道紫黑色的残痕。 余沧海落地之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转过身看着林平之,看着那道紫黑色的真气光膜,脸上的惊恐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算计。余沧海忽然举起手,指着林平之周身的九幽真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林平之!你修炼魔功,居然还敢在天下英雄面前嘤嘤犬吠!各位同道!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魔教在你们面前欺负你们的同道吗?!” 这句话喊得极其双标——他当初为了辟邪剑谱灭林家满门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同道不同道”。 但在场的江湖人最吃的就是“正邪不两立”这一套。 第53章 林平之vs灭绝、费彬、余沧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四大尸祖拦门 灭绝师太的脸色铁青,但她没有骂。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只剩下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指节发白。 余沧海的轻功很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掠到了大门口。 桂花树的枝叶被他的衣风带得哗哗响,刘府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门外的阳光亮得刺眼。 他伸出一只手去推门—— 门没有推开。 门口站着四个人。 降尘站在最前面,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用白色发带松松地束着,后腰上挂着一柄漠北鼓鞭,鞭首的魃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降尘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等一个约好见面但迟到了很久的人。 阿姐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虎头鞋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磕着,看到余沧海冲过来的时候还歪着头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侯卿靠在左边的门框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仙品”两个字晃了晃。 旱魃站在右边的门框旁,双手抱在胸前,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表情地看着余沧海。 余沧海的脚步骤停。 他硬生生把前冲的势头刹住,鞋底在青砖地面上磨出了两道白痕。 他打量着门口的四个“人”——一个小女孩,一个年轻女人,一个拿扇子的俊俏青年,一个戴面具的大个子。 余沧海深吸了一口气,鼓起最后的掌门威严,用兰花指指着降尘。 “你们是谁?为何拦我?” 降尘没有回答他。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余沧海的肩膀,对着台上的林平之说了一句。 降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林子,你也不行啊。就这么让这个大耗子跑了?” 林平之在台上远远地回了一句。 “我故意的。知道你们四个在门口蹲着,我追他干嘛?” 余沧海再蠢也能听出这几个人和林平之是一伙的了。 他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右手翘着兰花指朝降尘的脸抓过去。 他不相信天底下到处都是高手,这四个守门的看起来年纪都不大,那个小女孩最多七八岁,能有什么本事? 他好歹也是青城派掌门,打不过林平之,还打不过几个守门的? 旱魃从门框旁跨了一步出来。 就一步。 余沧海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感觉眼前一花,然后一股巨力从正面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太快了,快到他身体的痛觉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踢飞的布袋子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重重地砸在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 后背着地的瞬间,余矮子终于感觉到了痛——从胸口到后背,从骨头到内脏,所有疼感一齐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余矮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的气流在嘶嘶地漏出来。 青城派的弟子们看到自家掌门被人一招打飞,有两个胆子大的拔剑想冲上来。 降尘的手从后腰上摸到了鞭柄。 漠北鼓鞭在空中抖开,说是鞭,更像是钢丝线,鞭首的魃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她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把院子里所有穿着青城派服饰的弟子全部圈了进去。 鞭身收紧,十几个弟子被一股柔劲拽到了一起,像一捆被麻绳绑住的柴火,动弹不得。 余沧海趴在院子正中间的地上,胸口贴着青砖地面,嘴里全是血和土的腥味。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大门口的方向——那四个人还在那里,悠闲得像是在看戏。 他又转头看了看台上,林平之还在和灭绝费彬对峙,但明显已经占了上风。 他的弟子们被一根鞭子捆成一团,没有一个能动弹的。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今天这个院子,他是走不出去了。 余沧海用最后的力气扭过头,对着捆成一团的弟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别管我!回川蜀——封山——二十年——”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了音,带着血沫一起从喉咙里喷出来。 降尘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鞭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降尘没有动。 因为降尘知道,这句遗言留给谁都不是她来处理的。 林北站在家眷区,看到旱魃把余沧海打飞、降尘把青城派弟子捆成一团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林北把目光转向台上还在和林平之僵持的灭绝师太和费彬,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师太!还有那个今天一直在上蹿下跳的狒狒——” 费彬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你又叫我什么”。 林北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继续把话说完。 “你们俩还打算继续打下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转头对着台上的林平之喊了一嗓子。 “还有,小林子,不是林北我说你——你看时间都过去多久了?还没处理完?我们都等饿了!” 林平之站在台上,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对面两个脸色铁青的灭绝师太和费彬,深吸了一口气。 紫黑色的九幽真气从他双拳上炸开,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他脚下一蹬,木台上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闪电,同时朝灭绝和费彬撞了过去。 “掌柜的,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和我打的都是什么人!” 双拳同时击出。 一拳对上了灭绝师太,一拳对上了费彬。 两道金光和紫黑色的九幽真气撞在一起,发出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灭绝和费彬各自挡了一拳,然后两个人都往后飞了大约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灭绝师太的鞋底在青砖地面上磨出了两道焦黑的痕迹,费彬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单膝跪下去,用长剑的残柄拄了一下地才没倒。 灭绝师太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只剩下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被紫黑色真气裹着的年轻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几个峨眉派的弟子想拔剑上前,被灭绝伸手拦住了。 费彬那边也有几个嵩山派弟子想冲上去,但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各自的同门拉住了衣角。 拉人的弟子们没有说话,只用眼神传递了同一个信息——你没看到刚才他把三柄剑同时捏碎吗? 全场几百个人,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 第55章 报仇雪恨,余沧海out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那几拨人身上——林平之站在台上,紫黑色的真气正在缓缓消散。 灭绝和费彬站在台下一侧,手中的兵器只剩残柄。 余沧海趴在院子正中间的地上喘气,血从嘴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青城派的弟子被降尘的长鞭捆成一团,像一捆等着被处理的柴火。 门口站着四个古怪的人,台上站着两个浑身金光的年轻人。 没有一个人敢动。 林平之从台上走下来。 他经过灭绝和费彬身边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也没有往他们那边偏移半分。 林平之走到自己扔在地上的剑旁边,弯腰捡起来,用手掌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和血迹。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余沧海。 余沧海趴在地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想爬起来,但手臂已经没力气了,撑了好几次都没撑起来。 他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在青砖缝里抠出了血。 林平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余沧海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林平之背对着正午的阳光,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像两块烧完之后还没完全降温的炭。 “余沧海。你可想到有今天?” 余沧海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臭味——他失禁了。 因为身体已经残缺,那股味道比正常的失禁更刺鼻,离得近的几个江湖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林平之没有捂鼻子。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余沧海的喉咙,然后一剑抹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 剑锋划过咽喉,血溅出来,溅在林平之的黑色劲装上,洇成几朵暗红色的花。 余沧海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嘶声。 然后他的手从胸口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兰花指终于不再翘了。 林平之把剑从余沧海的喉咙上收回来,剑尖滴着血。 他转过身,走向被捆成一团的青城派弟子,边走边用一块白布擦剑。 青城派的弟子们挤在一起,有人浑身发抖,有人脸色惨白,还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去过福建的,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十几个弟子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林平之也不着急,他把白布丢在地上,剑尖点地,又补了一句。 “互相检举,举报有功者可以活命。” 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个瘦高个弟子忽然指着旁边一个矮胖弟子,声音尖得破了音。 “他!他去了!他亲口说的,他在福州城外还砍了一个镖师!” 矮胖弟子脸色刷地白了,转过头瞪着瘦高个。 “你——你也去了!你还说过那镖师的女儿长得不错,很润,可惜跑得太快没追上,只追上了她娘!” “还有你!”矮胖弟子又指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弟子,“你和师父一起进的镖局正堂!你当时站在我前面!” 络腮胡子被点了名,干脆把前面两个一起拉下水。 “你们俩都比我早进去!他先翻的书房,我亲眼看到的!” 指控像瘟疫一样在青城派的弟子里蔓延开来。 有人供出了师父杀人的细节,有人供出了同门抢劫的财物,有人把另一个人按在墙上打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矮胖弟子和瘦高个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脸贴着脸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大约一炷香之后,林平之动了。 他的身影在青城派弟子中间穿行了一圈,剑光闪了七八下。 然后他停下来,剑尖重新点地。 七八个弟子同时倒下,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多了一道红线。 剩下的青城派弟子——只有三个——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溅满了同门的血。 林平之看着他们三个。 三个人被他看得膝盖发软,但没有人敢跪下。 “你们三个,没去过福建。” 三个人拼命点头。 “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刘府大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们踩过余沧海的尸体时跳得老高,其中一个跳得太猛把鞋都跳掉了一只,但他没有停下来捡。 林平之站在院子正中间,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大门外。 他把剑收回剑鞘里,然后转过身,对着福建的方向,双膝跪地。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跪得很重,青砖上裂出了几道细纹。 “爹——娘——孩儿给你们报仇了!” 小林子的声音从低沉的嘶吼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五个月前在福州城外松树林里那个无助的少年。 眼泪滴在青砖地面上,和余沧海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他跪在地上,对着福建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撞出了血,血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 磕完头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顺风镖局几个人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膝又开始往下弯——他要行大礼。 降尘在他膝盖还没弯到一半的时候手腕一抖,漠北鼓鞭从空中弹过来,鞭身轻轻托住了林平之的两条胳膊,把他整个人架住,硬生生把他从半跪的姿势拉直了。 “降尘姐——” “别。” 降尘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把鞭子收回来,重新盘好挂在后腰上。 林北从家眷区走过来,走到林平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北的手在林平之肩头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血迹用手背蹭了蹭,蹭出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小林子,你这么一跪下去,以后我们还怎么相处?” 林平之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还没流出来的眼泪硬挤了回去。 他双手抱拳,对着林北,对着降尘,对着门口的阿姐、侯卿、旱魃,对着石破天和江玉燕,深深地躬了一躬。 “谢谢大家。” 四个字,不多,但是够了。 第56章 狒狒劫持阿姐,他怎么想的? 坐在主位上的莫大掌门忽然站了起来。 他抱着二胡,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朝林北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少年有为,后生可畏啊。” 说完之后,他重新坐下来,把二胡架在腿上,开始拉《潇湘夜雨》。 二胡的声音在满是血腥味的院子里悠悠地传开,像是在送别两个刚刚死去的人,又像是在迎接着什么别的东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大戏终于落幕的时候,嵩山派的队伍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轻到连站在附近的各派弟子都没有回头。 …… 一把剑架在了阿姐的脖子上。 费彬站在阿姐身后,左手扣住阿姐的肩膀,右手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青城派弟子遗落的剑,剑刃贴着阿姐的脖子。 阿姐手里的虎头鞋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林北和降尘,脸上没有半点害怕的表情,反倒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弧度很小,但费彬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心里的警钟在这一瞬间炸响了。 “诸位同道!” 费彬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费彬押着阿姐,慢慢地往后退,退到了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让自己被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转了一个圈,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看清楚他手里的人质和架在人质脖子上的剑。 “事到如今你们还没有看清楚吗?他们——就是他们!” 费彬的剑尖从林平之身上指到林北身上,从林北身上指到降尘身上,从降尘身上指到石破天身上,最后又指回了院子里所有人。 “他们七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伙的!林平之杀余沧海,这四个人守大门,那两个人在台上护刘家——桩桩件件,分明就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镖局的人,他们是魔教!是魔教的棋子!” 在场的江湖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人微微点了点头——确实是一伙的,这还用你说?难道还要给你颁个奖吗? 然后他们该喝茶的喝茶,该收剑的收剑,没有一个人动。 连刚才和林平之交过手、叫得最凶的那几个门派,此刻也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 “魔头如此猖獗,难道你们还要继续沉默不语?好!” 费彬把阿姐往自己身前又拽了半步,剑刃在她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既然如此,我费彬就做这个先行者!今日替天行道,铲除魔教妖孽!” 林北看着费彬,深吸了一口气。 林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对石破天说了一句。 “这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挟持人质,居然还能挑人。这么多人——你挑了个活阎王。” 石破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憨厚又认真。 降尘靠在桂花树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锉刀,悠闲地修起了自己的指甲。 锉刀磨过指甲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侯卿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哎,这人这么没品位。” 旱魃站在侯卿旁边,动都没动。 他的双手依旧抱在胸前,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费彬,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跳上了棋盘的蚂蚱。 林平之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费彬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阿姐嘴角那个笑容,忍不住把脸转向一边。 不是害怕——他拼命在用一只手捏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在心里默默给费彬念了一句往生咒。 费彬这个家伙,今天出门绝对没看黄历。 费彬看着这一群人的反应,握剑的手指开始发抖。 剑尖在阿姐的脖子上轻轻颤动着,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你们——你们什么反应?你们就不怕我一剑杀了她?”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前排响起。 少林寺方证大师站起来了。 他身上那件朴素的黄色僧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脖子上挂着的念珠被阳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面容慈祥,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忍——不是对费彬的不忍,是对费彬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情的不忍。 方证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声音温和得像是老僧在念经。 “阿弥陀佛。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在出家人的份上,可否放他一马?” 费彬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他以为是方证大师怕了他嵩山派的威势,刚想开口顺着台阶下来—— 阿姐扭过头。 她的脖子在剑刃上转过来的时候,剑锋和她的皮肤之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费彬想要收剑——他不想真的割伤她,至少现在还不想——但他的手完全动不了了。 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肘、他的肩膀、他的每一根手指,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剑还在他手里,但已经不是他的了。 阿姐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色。 那双眼睛看着费彬的时候,费彬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 阿姐的声音也变了——不是那个七八岁小女孩奶声奶气的陕西口音,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凌厉苍桑的杀意。 “那个老秃驴。” 阿姐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 “他说的是饿。” 费彬使劲掰动自己的手指。 他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但他手里的剑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看了看阿姐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他再蠢也终于明白了——林北刚才那个抽嘴角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降尘为什么靠在树上修指甲,门口那两个人为什么全程都没动过,林平之为什么要把脸转开。 他挑了一个最矮的。 他以为挑到了软柿子。 少林寺的老和尚说的是“可否放他一马”,那个“他”说的不是阿姐,是费彬。 方证大师低下头,拨动着念珠,念了一声佛号。 嵩山派的弟子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师叔僵在那里,没有一个敢上前。 莫大坐在主位上,二胡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响起来。 武当派的冲虚道长和宋远桥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灭绝师太把只剩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放在桌上,双手合十。 定逸师太低垂着眼帘,嘴里念的经念得更快了。 岳不群坐在华山派的位子上,折扇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因为他发现自己今天在这群人身上犯的错误和费彬一样。 他也看走眼了。 他打量过每一个人,评估过每个人的实力,结论都是“不足为虑”。 那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多看一眼,现在才发现,真正的怪物不是林平之,不是那两个浑身金光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三个轻易拿捏青城派的年轻人。 而是这个个头最矮的“小女孩”!!! 第57章 降龙十巴掌 费彬的惨叫声还没落下。 阿姐的左手已经捏碎了他的腕骨。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断了一根冰棱。 咔嚓一声! 费彬的右手指节一根根松开,剑从他手里滑落,剑尖朝下扎进青砖地面,晃了两晃。 费彬的惨叫声拔得又尖又细,比余沧海临死前的兰花指还要刺耳。 林北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拢在嘴边,朝阿姐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萤勾啊,把人弄死就得了,别玩太残忍,对现场的小朋友不好!” 阿姐扭过头,猩红色的眼睛越过费彬的肩膀瞪着林北。 她那张小女孩的脸配上这双眼睛,诡异得像一幅被泼了朱砂的年画。 “你睁大眼睛看看,饿不是小朋友吗?” 林北噎了一下,摊了摊手。 “行行行,你说了算。” 阿姐把脸转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呸,饿知道咧,烦死个人咧。” 她的右手掐住了费彬的脖子。 费彬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音节,像是要求饶,但那个字还没来得及成形,阿姐的五指就已经收拢了。 费彬的喉管被生生扯断。 血喷出来,溅在阿姐的虎头鞋上,把她鞋面上绣的那只小老虎染成了深红色。 阿姐松开左手,费彬的左手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鱼一样耷拉下来。 她的右手还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 费彬的身体还在抽搐,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没了。 “降龙十巴掌。” 阿姐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的。 第一掌扇在费彬的左脸上,力道大得让他的脖子发出了咔嚓一声。 第二掌扇在右脸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每一掌都带着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一面破鼓。 丐帮的席位里,史火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双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降龙十八掌? 不可能,这是丐帮的不传之秘,连他史火龙也只学了十二掌,这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但那个名字确确实实是从她嘴里喊出来的。 史火龙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阿姐手上的动作,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 台下几百个江湖人的反应比史火龙更大。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往前挤了好几步,还有几个丐帮弟子直接把手里的打狗棒举高了,想看清楚阿姐手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都想看看传说中的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威力怎么样? “降龙十八掌?丐帮的绝学怎么会落到一个小姑娘手里?” “难道他们是丐帮暗中培养的杀手?” “这话你说出来你信吗?丐帮能培养出这种高手?” “我就是随便一说,你怎么还认真了?” “不对,这路数看着不像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阿姐手上那一下接一下的巴掌。 第六掌、第七掌、第八掌、第九掌、第十掌。 阿姐把费彬的尸体往地上一掼,拍了拍手上沾的血沫子。 史火龙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的嘴唇还在抖,倒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无语。 什么降龙十巴掌,就是他娘的十记耳光。 一记接一记的耳光,什么招式都没有,什么内力都没用,纯粹靠蛮力把一个大活人活活扇死了。 我丐帮这么大的金龙呢? 炫酷的特效呢?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淦,没事你取这个名字干什么? 很容易让人误会啊大姐! 版权费好歹交一下啊大姐。 这些话史火龙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但他的嘴角在抽搐,胡须在抖动,整张脸上都写满了这两个字。 费彬的头歪在一边,脸肿得像个被水泡了三天的馒头。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张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嘴角挂着一条已经凝固的血痕。 从第一巴掌到最后一巴掌,他挨了整整十下才断气。 被人用巴掌扇死的江湖高手,从古至今,大概也就他费彬一个了。 还是那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证大师站在原地,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拨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从阿姐捏碎费彬的手腕到最后一巴掌落下,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的时间,快到连他这位少林方丈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嵩山派的弟子们炸了。 “费师叔被杀了!” “费师叔死了!费师叔死了!” “完了完了完了……回去我们怎么跟掌门交代!” 几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有人捂着嘴往后退,有人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还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弟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朝刘府大门的方向快步跑去。 他们的脚步又轻又快,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在场的江湖人看着阿姐,脑子里同时浮现出四个字。 暴虐。血腥。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阿姐眼中的猩红色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又变回了10岁左右小女孩的清澈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虎头鞋,又看了看地上费彬肿成猪头的尸体,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她干嘀?” 阿姐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奶声奶气的陕西口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震惊。 林北点了点头。 降尘点了点头。 侯卿把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也点了点头。 旱魃没有点头,但他抱着双臂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算是默认。 方证大师走到费彬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老僧独有的悲悯。 第58章 顺风镖局广告时间到 方证大师抬起头,目光落在阿姐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深沉。 “小施主,没想到你的身体里,竟然住了一个罗刹。” 方证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费彬的尸体,又看了看阿姐,缓缓摇了摇头。 “费施主犯得贪嗔痴三罪,今日命丧于此,因果报应,时也命也。阿弥陀佛!” 林北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方证大师面前,抱了抱拳。 “林北听大师的语气,难道大师有办法解决阿姐的问题?” 方证大师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北,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模样。 “看小施主心魔发作的样子,或许我们少林寺的洗髓经,能有办法化解。” 林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大和尚,说出你的条件。只要条件合理,林北我们都答应。” 方证大师没有回答。 他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朝林北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黄色僧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留给林北思考的时间。 院子里的老江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华山派的方向,岳灵珊扯了扯岳不群的袖子,低声问了一句“爹,洗髓经是什么”。 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用折扇在她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她闭嘴。 但老岳的眼睛一直盯着方证大师和林北的方向,心里已经把所有的信息串了起来。 外人要是想学少林寺的洗髓经,只有一条路——剃度出家,拜入少林门下。 方证这个老和尚,是想让阿姐上少林。 林北当然也听懂了。 但他没有急着回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顺风镖局众人身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反正阿姐这个症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十年前她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变成孩童模样开始,那个暴虐的人格就一直住在她身体里。 十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再说了,这十年的时间只要不惹到她,大家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还有林北和降尘早就在研究《九幽玄天神功》的功法缺陷,只要能把功法完善,阿姐修炼最终版之后应该就能解决人格分裂的问题。 他们有信心,也有时间。 林北侧过头,朝侯卿使了一个眼色。 侯卿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锣,铜锣不大,直径只有一尺左右,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侯卿左手持锣,右手拿起一根裹着红绸的锣槌,然后往院子中间走了几步,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位置。 他敲了一下锣。 当。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锣声在院子里荡开,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才还在议论阿姐和费彬的那些人全都收了声,把目光转向了侯卿和他手里的铜锣。 当。 当。 当。 侯卿连敲了三下,然后收起锣槌,往旁边退了一步,把场地让出来。 林北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院子正中间。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顺风镖局的几个人同时展开了早就准备好的横幅。 降尘展开的第一条横幅写着——“承诺,为每一份托付。” 石破天展开的第二条写着——“一路相伴,不负所托。” 林平之展开的第三条写着——“你的心意,一路顺风。” 旱魃展开的第四条写着——“天涯若比邻,万物皆顺风。” 侯卿收起铜锣之后也加入了进来,展开第五条——“更快、更稳、更省心,山海无阻,唯车轮向前。” 江玉燕展开的第六条写着——“把「等」变成了「到了」,把「我想你」变成「在你楼下」。” 阿姐展开的第七条写着——“每一份包裹背后,都是一份托付与期待。” 七条横幅在正午的阳光下展开,红底黑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除了林北,顺风镖局在场的人手里都有一条横幅,连阿姐都举着一条——她的虎头鞋上还沾着费彬的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一个推销员的热情洋溢。 台下的江湖人们看着这七条横幅,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刚才还在打打杀杀,现在这是要做生意? 林北又拉了拉嗓子,双手抱拳,朝四方各行了一礼。 “各位英雄,各位好汉,各位掌门,各位前辈——林北今天借刘三爷金盆洗手的场地,给大伙儿介绍一门生意。顺风镖局,关中七侠镇新开张,今天正式面向大家挂牌营业。” 他伸手指了一圈身后的横幅。 “咱们顺风镖局的业务范围,各位看横幅就明白了。贵重物品交给咱们——放心。重大物品交给咱们——安心。小件物品交给咱们——快速抵达。” “只要预定活镖押送,免费赠送暖心服务。” “不管是山高路远,还是刀山火海,顺风镖局都是各位的不二之选。”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那我们怎么联系呢?”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问得好。咱们顺风镖局有特殊的白鸽联系方式,一次只需消耗一块肉——猪肉羊肉牛肉都行,不挑食。只要对着天空大喊一声‘顺风快递,使命必达’,白鸽就会出现。” 他伸出两根手指。 “新vip用户享有八折优惠,名额不多,仅限前100位。先到先得,手慢无。”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契约书,在空中晃了晃。 “还有,记住咱们镖局的地址——关中七侠镇,顺风镖局。招牌大得很,到了七侠镇闭着眼都能找到。” 第59章 事毕,押镖,护送 林北念完广告词。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然后前排的掌门席位里有人动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莫大。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了旁边的一位衡山派弟子,弟子小跑着送到林北手里。 林北低头一看,一千两,足额的。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方证大师。 他朝身边的一个少林弟子点了点头,那弟子捧着一个木盒走过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银子,每锭一百两。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少林寺在关中有些产业,今后若有需要,还望林掌柜多多关照。” 冲虚道长朝宋远桥看了一眼,宋远桥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亲自送到了林北手里。武当派也是一千两。 灭绝师太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手中只剩剑柄的峨眉制式长剑,又看了看台上那个被紫黑色真气裹过的年轻人,最后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银票,让弟子送了过去。 岳不群展开折扇,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掏钱,而是仔仔细细地又把顺风镖局的八个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才合上折扇,从袖中取出银票。他的手很稳,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深处的那层贪婪还在——不是对银子的贪婪,是对功法的贪婪。 几个家底殷实的贵公子也凑了钱买了vip。 长安来的一个姓赵的公子哥掏出银票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江玉燕两眼,江玉燕朝他微微一笑,笑得赵公子手一抖,银票差点掉地上。 剩下的几百个江湖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不想掏钱。 有钱他们当然要捞一个顺风镖局的vip,这可是保命的东西——就凭这八个人今天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展现出来的实力,光是vip三个字就值一千两。 可问题是,全身上下大部分的银子全都花在这身行头上了。 出门在外,形象很重要。 刀要擦得亮,剑要佩得好,衣服要穿得体面,谁还不是为了个面子? 现在掏光了口袋买vip,回去路上连住店的钱都没有,那才叫丢人。 一个崆峒派弟子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雪山派弟子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也叹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把脸转开。 他们的门派地址都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平时就没什么油水。 有钱有功夫,当然选择好的地段。 还有一个原因,创立者的爱好。 他们想法一致,能通过银子结交的高手,何必得罪呢? 林北数了数手里的银票和银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契约书一一分发给买了vip的客户,然后转头朝顺风镖局的众人打了个响指。 “收工。” 侯卿把铜锣重新揣回怀里,折扇唰地展开。 降尘把漠北鼓鞭重新盘好挂在后腰上,从桂花树上站直了身子。 旱魃把所有横幅卷起来往肩膀上一扛。 阿姐把手里那条横幅折了又折,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直接丢给旱魃。 石破天和林平之把剩下的横幅收好,他们想不麻烦旱魃大哥。 江玉燕把契约书和银子清点了一遍,在本子上记好账。 从今天开始,整个大明的江湖都记住了一个不能惹的名字。 顺风镖局。 这个镖局平均每个人都拥有灭一座山头的实力,全部人一起上的话大概能把江湖犁一遍。 比如当初的张三丰“甲子荡魔”。 年纪年迈的至今还记忆深刻,他老张只要看谁不爽,就说对方是魔头。 你说他们没反抗老张,反抗了,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更重要的是,通过今天的一切,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摸清楚了顺风镖局的做事风格——霸道,高效,而且业务能力极强。 林北他们说的“使命必达”,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信。 …… 第二天早上,所有江湖人皆已散去。 刘夫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眶红肿,但腰杆挺得很直。 她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泪水差不多已经流干。 看顺风镖局打广告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家眷区里,把最小的孩子抱在怀里,用一只手捂着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到太多的血腥。 “林掌柜。” 刘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吐字很清楚。 “府上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多谢各位仗义出手,刘家上下没齿难忘。” 林北摆了摆手。 “夫人客气了。林北接了这一趟镖,自然要送到位。咱们走吧,趁天色还早。” 刘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指挥剩下的几个家仆往马车上搬东西。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昨天和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在刀剑之下! 从嫁给一个江湖人开始,她就会想着这么有一天,没有想到来的事如此之快! 今天她需要把整个刘府拆了重新装进马车里,这个过程容不下多余的悲伤。 家中的古董字画、金银细软、几箱子衣物,全部搬上了马车。 不能带走的大件家具被她让仆人搬到院子里,贴上了“贱卖”的纸条。 府上的仆人她一个一个地见,能遣散的发遣散费当场结清,从小在刘家长大的几个老仆人她留了下来,剩下的全部打发走。 连刘府的大门上都贴了一张“此宅出售”的告示,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刘正风的小儿子抱着一个木匣子不肯撒手,里面是他爹最喜爱的一支玉笛。 刘夫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把他的小手从木匣子上轻轻掰开,然后把玉笛放进了棺材里。 “你爹在那边也要吹笛子的,让他带上。” 小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哭。 刘夫人站起来,对站在一旁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担子就是刘夫人在担了。 “你们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许哭,不许闹,不许给恩人们添麻烦。等到了衡山,咱们重新开始。” 三个孩子齐齐点了点头。 刘夫人选了两口上好的楠木棺材,一口装了刘正风,一口装了曲洋。 第60章 刘正风和曲洋的葬礼 刘正风的那一口是刘正风自己早就准备了,至于曲洋的棺材则是刘夫人自己当初嫁入刘府的嫁妆。 没有想到现在躺在里面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曲洋。 她把二人的乐器、琴谱、箫谱、笛谱全放了进去,整整齐齐地码在棺材里遗体旁边。 她想了想,又把曲洋那架焦尾琴的琴弦全部剪断,把断弦一根一根盘好放在曲洋的手边。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 但懂琴的人都知道——琴弦断了,这把琴就再也不会被别人弹了。 刘正风和曲洋要葬在衡阳城外溪边的桃花林。 那是二人经常在一起切磋音律的地方,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满山遍野,溪水从桃花树中间流过,叮叮咚咚的,像是天然的伴奏。 刘夫人决定让他们永远躺在那里,没有江湖纷争,只有流水和桃花,让二人永远伴随着音乐。 葬礼没有大办。 没有请道士,没有做法事,没有通知任何门派,连鞭炮都没有放一串。 不过这一些都不是事。 因为有林北他们在,刘正风和曲洋可以风风光光的走。 林北没想到还能接上老本行,四大尸祖立刻拿出了自己的好手艺。 降尘负责把刘正风和曲洋缝起来,让二人看起来外表没有一点伤。 等刘家人给刘正风和曲洋换上寿衣后,侯卿拿出了铜锣。 阿姐吹唢呐,旱魃扔炮仗。 降尘走在丧葬队伍前面撒纸钱。 剩下的人负责当孝子。 因为时间太赶,只能简办,不过也非常体面了。 林北:又赚了一笔,刘三爷是个大好人啊! 因为林北他们业务娴熟,争取了很多时间。 刘夫人也以尽自己所能的最快速度把事情处理完,两个时辰之内,两口棺材就入了土。 没有立碑。 刘夫人把三个孩子叫到坟前,让他们跪下磕头。 然后她蹲下来,把大儿子肩膀上的一根草屑拈掉,看着他的眼睛说。 “二十年后,你们再给你们爹立碑。这二十年间不许你们回来挂念你爹,也不许出衡山!” 大儿子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为什么,刘夫人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二十年啊,二十年太久,也刚好,江湖早就过了一轮。到那个时候,大家也也都忘了这段恩怨了。” “这样,你爹和曲伯伯才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没人来打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马车。 顺风镖局的队伍在衡阳城外的官道上排开。 刘家的三辆马车走在中间,顺风镖局的几个人骑马护在两侧。 林北骑在最前面,石破天和他并排,降尘和阿姐坐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侯卿和曲非烟共乘一匹马,旱魃一个人骑在队伍最后面,面具后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动静。 江玉燕坐在刘夫人的马车里,帮着照顾三个孩子。 阿黄从马车底下钻了出来。 这条内力浑厚的大黄狗已经三天没见到石破天了。 它围着石破天的那匹马不停地转圈,尾巴摇得像一面风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黄褐色的狗眼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 石破天弯下腰,伸手在阿黄的头顶上揉了揉。 “阿黄,这几天乖不乖?”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使劲拱,尾巴摇得更快了。 它转头朝林平之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告状的声音。 三天,整整三天,它和林平之待在一起,吃的全是干粮。 林平之这个家伙给狗吃干粮,一点荤腥都没有,连块肉干都不肯分给它。 它是一条有内力的狗,是一条能打能抗的狗,是一条在顺风镖局备受宠爱的狗,但不是一个永远不吃肉的狗。 这三天过得简直比流浪狗还不如。 石破天听懂了阿黄的控诉,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塞进它嘴里。 阿黄叼着肉干,尾巴摇得更欢了,然后又朝林平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你看看人家”的得意。 林平之假装没看见,把头转向了一边。 曲非烟坐在侯卿身后,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她不喜欢林北和石破天,因为他们两个人明明有能力救曲洋,却没有出手。 她选侯卿的理由很简单——帅。 侯卿是顺风镖局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一张脸白白净净,眼睛又黑又亮,手里永远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仙品”两个字龙飞凤舞。 曲非烟今年十二岁,正是看脸的年纪。 侯卿没有拒绝她。 换作平时他肯定是拒绝的,他这个人最怕麻烦,尤其怕小孩子的麻烦。 但曲非烟选他的理由让他很受用——谁让自己帅呢? 这小姑娘眼光不错,审美在线,比某些没品位的人强多了。 曲非烟把手里那本《金光神咒》的抄本抱得紧紧的,连马匹颠簸的时候都不肯松手。 林北把这个功法甩给她的时候和当初甩给林平之一样随意——从怀里掏出来,往她手里一塞,说了一句“拿去练”,然后就骑着马走前面去了。 曲非烟当时还不知道这本册子是什么,等石破天告诉她“昨天台上那个金光就是这个功法”之后,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珍惜。 然后把册子塞进怀里,用外衣裹住,再用腰带扎紧,确保万无一失。 刘家的几个孩子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曲非烟手里的册子,眼睛里全是羡慕。 但他们也知道,这种东西不是羡慕就能得到的。 人家是顺风镖局的人,他们只是顺风镖局的客户。 降尘骑着马靠近林北,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还没消的怨气。 “掌柜的,怎么不让她练《九幽玄天》?这小姑娘体质特殊,多好的材料啊。” 林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得饶人处且饶人。有小林子一个还不够你折腾的?他那身九幽真气够你研究好一阵子了。” 降尘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平之,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黑色劲装上扫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块刚挂上钩的肉。 林平之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今天捏碎三柄长剑时的触感。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搞了半天,我就是个实验材料。”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吁——” 林北勒住缰绳,把马停在官道正中间。 顺风镖局的所有人同时收缰,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安静下来。 刘家的三辆马车也跟着停下,车轮在黄土路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刘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把自己的小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林掌柜,出什么事了?” 林北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夫人放心,一切平安。前面有两位故人,林北说几句话就走,很快。” 刘夫人听到这句话,把儿子往怀里又搂了搂,重新坐回马车里,但车帘没有再放下。 第61章 石清、闵柔夫妇 拦住队伍的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骑着马,衣着讲究,气度不凡。 男的大约四十岁上下,一身青灰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但目光温润。 女的一身素白衣裙,容颜秀丽,眉宇间有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期盼。 石清和闵柔。 林北翻身下马,双手抱拳,朝二人行了一礼。 “原来是黑白双剑石大侠和闵女侠。不知二位拦我顺风镖局的去路,有何高见?” 石清也翻身下马,抱拳回礼,目光却一直往林北身边的石破天身上飘。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平稳,但语气里那股子期待怎么都藏不住。 “我夫妻二人无意冒犯,只是林掌柜旁边这位小兄弟,长得很像我们已经离家多日的儿子石中玉。如有打扰,还望见谅。” 林北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妈的,怪不得《侠客行》里你们夫妻俩撕逼了一辈子都找不到石破天,原来每次都是把狗哥认成你们那个草包儿子石中玉。 这两个人的眼力见儿,真是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的微笑。 石清走到石破天的马前,仰头看着他。闵柔也跟了过来,站在丈夫身边,两只手紧紧攥着手帕,嘴唇微微发颤。 她看着石破天的脸,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石清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兄弟,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石破天低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我叫石破天。不过从出生开始,别人都叫我狗杂种。后来遇到小北,小北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石清的眼皮跳了一下。闵柔攥着手帕的手指节发白。 “那……你可有父母?” 石破天点了点头。 “有。家里有个老娘,住在山里头。不过我不常回去,每个月月底回去一趟,给她送点吃的用的。” 闵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娘叫什么名字?” 石破天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从小就管她叫‘妈’,没问过她叫什么,我娘也没告诉我她叫什么。” 石清和闵柔对视了一眼。 闵柔眼眶里的泪水在这一瞬间终于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咬着嘴唇把剩下的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石清沉默了片刻,然后退后两步,抱拳朝石破天深深一揖。 “打扰了。我夫妻二人寻子心切,冒昧之处还望小兄弟海涵。” 石破天也抱拳回了一礼,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憨厚真诚。 “没关系,石大侠客气了。祝二位早日找到儿子。” 石清翻身上马,朝闵柔伸出手。 闵柔站在原地又看了石破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才把手放进丈夫的掌心里,上了马。 两人调转马头,沿着官道缓缓离去,闵柔的背影在马背上显得格外瘦削,好几次她都回头望了一眼,但每一次都又转了回去。 石破天看着那两匹马越走越远,忽然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有点闷。 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酸酸的,隐隐作痛。 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石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的石清和闵柔,脸上露出一个茫然的笑容。 林北站在马旁边,把石破天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狠狠地吐了出来。 妈的,这两个蠢货,儿子就在眼前都认不出来。 他们心里只有那个不学无术的石中玉,看到和石中玉长得像的人就以为是自己儿子,可石破天和石中玉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雪山派混吃等死不学无术,一个在荒山野岭吃狗奶长大连名字都没有,天差地别。 偏偏这两个蠢货永远分不清。 林北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催马走到石破天身边。 林北伸手拍了拍石破天的肩膀,手劲比平时大了一些。 “狗哥,咱们走。” 石破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策马跟上。 两人并排骑着,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黄土。 走出去大约半里地之后,林北忽然开口了。 “狗哥,刚刚的心里那个问题,林北这里有答案,林北知道你为什么会心痛。但是林北觉得现在还不适合告诉你,等合适的时候再说,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石破天从来没听过的内疚。 “希望你不要怪林北。” 石破天转过头看着林北,认真地摇了摇头。 “小北觉得还不适合告诉我,那肯定有小北的理由。我相信小北。” 林北听到这句话,胸口也跟着一阵闷痛。 没错,他内疚了。 林北用力握了一下缰绳,把脸转向另一边。 从小到大,狗哥好像有爹没爹一个样,有娘没娘也一个样。 一直陪伴他的不是石清闵柔,不是雪山派的那群人,而是林北和四大尸祖。 可明明他的亲生父母就在眼前,明明只要林北多说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相认,但林北选择了闭嘴。 算了,先让那两个蠢货再找一阵子。 等下次再遇上,林北再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迟。 反正狗哥不介意,反正那两个蠢货也认不出来,反正这件事已经拖了十八年,再拖一阵子也不会怎样。 林北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 队伍继续向前,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交织成一首单调的曲子。 曲非烟靠着侯卿的后背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本《金光神咒》。 阿黄吃饱了肉干,趴在石破天的马背上打盹,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降尘拿出小锉刀继续修她的指甲,锉刀磨过指甲边缘的沙沙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旱魃依旧骑在队伍最后面,面具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阿姐坐在车辕上,晃着两条短腿,脚上的虎头鞋还没洗,费彬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她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骑着马走在前面的林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掌柜滴,饿这双鞋还能洗干净不?” 林北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洗不干净就让玉燕给你做双新的。” 江玉燕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阿姐笑了笑。 “阿姐放心,回去我就给你做。绣两只小老虎,跟这双一模一样。” 阿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晃她的两条短腿。 官道两旁的风景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后退。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南岳群峰,山顶上云雾缭绕,山脚下稻田金黄。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又消失在另一片稻田里。 队伍朝着衡山的方向,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衡阳城外,桃花林。 莫大一个人站在两座新坟面前。 他没有跟着顺风镖局的队伍一起走,但他派了衡山派的弟子暗中护送刘正风的家人。 他当然知道有顺风镖局的人在,刘家的人不会出任何问题,但他还是派了。 这样做会让他的内心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两座坟并排埋在溪边的桃花树下,坟头没有立碑,只插了两根竹竿作为标记。 溪水从坟前流过,叮叮咚咚的声音在黄昏的林间回荡。 桃花早就谢了,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偶尔有一颗被鸟啄过的掉下来,砸在溪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莫大把二胡架在腿上,弓弦轻轻搭上琴弦。 “师弟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溪水声盖住,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弓弦拉动,二胡的声音在桃花林里悠悠地传开。 他拉的是《阳光三叠》,琴声轻柔舒缓,和他在金盆洗手大会上拉的《潇湘夜雨》完全不同。 这首曲子是送给已经逝去的人的。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杀伐之气,只有一层一层的回旋叠加,像是送别的人站在路口,挥了无数次手,说了无数次珍重,却始终不忍心转身离去。 曲子拉完,莫大把二胡放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片桃花林染成了金红色,久到第一只萤火虫从溪边的草丛里飞起来。 “师弟,你放心。你的家人,老头子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照顾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抱着二胡,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桃花林。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树。 第62章 返程,阿姐分钱咧! 返程的队伍在官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扬起一阵阵干燥的灰尘,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阿黄吃饱了肉干,趴在石破天的马背上打盹,尾巴时不时晃一下,赶走试图落在它耳朵上的苍蝇。 阿姐坐在车辕上,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死紧死紧的。 她的两条短腿悬在车辕外面晃来晃去,虎头鞋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鞋上。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数包袱里的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数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降尘靠在她旁边,手里的小锉刀停了。 “阿姐,你都数了几遍了?这么多钱分我一点好不好啊。” 阿姐头也不抬,把银票又翻了一遍。 “哼,你想的美,饿乐意,你管得着吗?” 侯卿骑着马从旁边经过,折扇唰地展开,往包袱里瞟了一眼。 “一共一万七千三百两。刘府赞助一万零三百两,各大掌门友情捐赠七千两。我说得对不对?” 阿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咋知道咧?” 侯卿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因为我也数了。数了三遍。” 林北在前面骑着马,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过头来喊了一嗓子。 “阿姐,钱是大家一起挣的,林北觉得你应该给大家分点零花钱。” 阿姐把包袱往怀里又搂了搂,脸上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她想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银票,开始一个一个地发。 她先走到旱魃面前,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旱魃低头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阿姐,伸手接过来,塞进袖子里,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降尘接过银票的时候用手指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五十两,够买三斤朱砂了。” 侯卿把银票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扇柄里。 “虽然不多,但胜在是阿姐给的,勉强算有品,阿姐终于大方了!” 林平之接过银票的时候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把银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服里。 石破天接过银票,憨厚地笑了一下,随手揣进怀里。 江玉燕接过银票之后还朝阿姐微微躬了躬身,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姐”。 林北伸出手,等着自己的那份。 阿姐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北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姐,林北的呢?” 阿姐回过头,一脸理所当然。 “你是掌柜滴,镖局的钱不就是你滴钱?你还要啥零花钱?再说了给你钱,明天就会出现在某个小翠小红小绿的肚子上,呸!” “用饿的钱去勾栏听曲,你想得美!” 林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行吧,你说的有道理”。 很显然,林北被阿姐抓过。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林北他们去逛没带阿姐去,这才是最可恶的! 阿姐最后走到曲非烟面前。 曲非烟坐在侯卿身后,两只手还抱着那本《金光神咒》,看到阿姐走过来,眼睛里亮起了一丝期待。 阿姐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五文钱,郑重地放在曲非烟的手心里。 “小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干啥?五文钱够你买糖吃咧。” 曲非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五枚铜钱,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五文钱?” 阿姐叉着腰,理直气壮。 “咋?嫌少?这还是饿最大方滴一回咧!” 曲非烟把五文钱攥在手心里,小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看到阿姐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林北一眼,林北朝她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林北也帮不了你”。 林平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走到林北面前,把布袋递了过去。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的碎银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掌柜的,这是之前借镖局的钱。扣掉我这三个月的工钱,剩下还差一些,我分期还。” 林北接过布袋掂了掂,点了点头。 “行,剩下的慢慢还。” 林平之把手伸回怀里,摸了摸剩下的银票。 五十两扣掉还债的四十一两,还剩九两。 他把那九两碎银子掏出来,在掌心里数了三遍,然后又塞回怀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们安安全全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降尘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用小锉刀敲了敲车辕。 “小林子,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林平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降尘姐,这九两银子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挣的钱。” 降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指甲。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 阿姐把剩下的银票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回去以后,饿要把这些钱全部存进帐房里。谁也别想动。” 林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北就说一句,帐房的钥匙你有三把,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还有为什么一个门要上三把锁,每次出门都要检查五遍?” 阿姐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防火防盗防掌柜滴。” 林北把脸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是账房,你说了算。” 第63章 狗哥凡尔赛 曲非烟坐在侯卿身后,把《金光神咒》的抄本摊在膝盖上,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两只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页上了。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好半天,然后又把册子倒过来看了一遍,再把册子侧过来看了一遍。 林北骑着马放慢了速度,和侯卿的马并排走。 他歪着头看了曲非烟好一阵子,嘴角翘了起来。 “怎么,我们的小非非看出什么来了吗?” 曲非烟猛地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那个可恶的笑容,用力哼了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 林北没有生气,只是继续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曲非烟,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小丫头拿到《金光神咒》之后的表现和林平之当初完全不一样——林平之拿到功法的当天晚上就盘腿打坐开始修炼了,曲非烟却一直对着书页发呆。 她不识字!!!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她不识字! 她不识字! 她不识字! 哈哈哈哈哈! 这丫头的爷爷是曲洋,魔教长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教出来的孙女居然不识字。 更奇怪的是林北发现她看得懂曲谱——曲洋的琴谱她翻两遍就能哼出调子来,那琴谱上密密麻麻的工尺谱,合字、四字、上字、尺字、工字、凡字、六字、五字、乙字,比汉字还难认,她偏偏一看就懂。 曲谱好像也是由字组成的吧? 林北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可能这就是这个小丫头的命。 不识字只识谱,天生就是吃音乐这碗饭的。 林北把马往侯卿那边靠了靠,清了清嗓子。 “小非非,回去以后林北送你去朱先生那里读书,每天还可以和莫小贝一起上下学。” 曲非烟的肩膀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朱先生是谁?” “七侠镇的教书先生,学问大得很。他教出来的学生考举人的都有好几个。对了,莫小贝是莫大的侄孙女,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衡山派的莫大,他孙女一直住在七侠镇和嫂子住在一起。” 曲非烟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敌意淡了一些。 “莫大?就是衡山派那个拉二胡的老头?” 林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对,就是那个拉二胡的老头。你爷爷和莫大的师弟刘正风是知音,莫小贝是莫大的侄孙女,你是曲洋的孙女。林北这么一琢磨,你们俩这缘分还真是一言难尽。” “两个老家伙的友谊,也算是在你们这一代又续上了,哎,孽缘啊!” 曲非烟沉默了片刻,把脸又转了回去。 但她没有再哼林北了,只是低着头继续翻那本《金光神咒》,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林北也没有再多说。 孽缘也好,缘分也罢,以后这两个小丫头怎么相处,就看她们自己了。 不过有一点林北可以肯定——莫小贝那个小魔头要是知道来了一个同龄的小姑娘,估计能把同福客栈的房顶掀了。 曲非烟把《金光神咒》合上,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旁边的石破天。 “狗哥哥。” 石破天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嗯?” 曲非烟把怀里的册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她现在还不想和林北说话,那个家伙刚才笑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太可恶了。 “这个《金光神咒》和《金钟罩》有什么不同吗?我看都是外表金光,刀枪不入。” 石破天歪着头想了一下,用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说不大出来。林北创造的《金光神咒》有好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金光护体,那天在金盆洗手大会上你也看到了,我和林北用的就是这个。”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然后是凝实可控,金光覆盖的密度大增,这个阶段就可以刀枪不入了。再然后衍生出以炁化形,这个时候的金光可以变成自己想要的所有模样,包括刀枪剑戟之类的。林北说这个阶段全凭自己的想象了。” 曲非烟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破天的手指。 “那最高境界呢?” “最高境界是金光内蕴,随心所欲。不过林北说他还在研究。” 曲非烟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石破天。 “那狗哥哥,你修炼到什么层次了?” 石破天又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憨厚了。 “不知道。” 曲非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知道?” “嗯。”石破天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林北说金光神咒没有什么层次之分,修炼到什么地步都是需要自己理解,我刚刚说的都是林北自己的理解。” 曲非烟沉默下来,把《金光神咒》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石破天看她这个样子,以为她听不明白,赶紧又补了几句。 “其实这个功法说到底就是性命双修,只要打好基础都可以入门。你别想太多,先照着第一页练就行。” 林北骑着马走在前面,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狗哥说“打好基础都可以入门”。 说得轻巧,说得轻巧。 林北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当初他让狗哥接触《金光神咒》,从金光护体到金光内蕴,狗哥只花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啊! 他林北辛辛苦苦创造了这部功法,自己练到以炁化形就卡住了,死活摸不到金光内蕴的门槛。 林北记得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他盘腿坐在镖局后院的银杏树下,当时还没有镖局,还是那个院子。 林北把《金光神咒》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狗哥听。 狗哥听完之后哦了一声,闭上眼睛,然后身上就开始冒金光。 先是淡淡的金光护体,然后金光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变成了凝实可控,接着金光开始在他周身变换形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最后所有金光嗖地一声收进了他的身体里,连个招呼都没打。 林北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问狗哥是怎么做到的,狗哥想了半天,只说了十个字——“不知道,听你念完就会了。” 第64章 老白他们的欢迎仪式 从那一天开始,林北可是强迫狗哥认字。 每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比练功还严格。 不是为了教狗哥,是为了让狗哥学会了字之后教他。 功法创造者向修炼者请教,这件事说出去能把整个江湖笑死,但林北不在乎,反正狗哥不会笑话他。 而且,狗哥连笑话人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 缺德老爷子当年看到狗哥练功之后,捋着胡子说了九个字——“老天爷喂饭,神仙转世”。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狗杂种这辈子没有瓶颈,你跟他比不是找不自在吗?” 林北当时对老爷子的话嗤之以鼻。 他是穿越者,两世为人,悟性逆天,看道家典籍能自创功法,凭什么跟一个吃狗奶长大的小屁孩比? 现在他完全接受了。 穿越者的骄傲被狗哥一个时辰碾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林北握着缰绳,在心里提醒自己。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谁也不能和狗哥这种变态比。 缺德老爷子都说了,这是神仙下凡,不是凡人能比的。 石破天在后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在跟曲非烟讲当初的事情,语气平淡得像是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当时林北给我念了一遍《金光神咒》,我听完了就会了。后来林北说他练到以炁化形就卡住了,问我金光内蕴是什么感觉,我说不出来,因为我不认识字。林北就很生气,不知道是不是生我的气。然后他就开始教我认字,说等我认识字了就能告诉他了。” 林北:不,我当时在气自己为什么要和你比? 曲非烟听得瞪大了眼睛。 “所以狗哥哥你现在认识字了?” 石破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憨厚又认真。 “认识一些了。林北教了我八年,我现在能看懂大部分的字了。不过林北说他还在研究金光内蕴,我还没帮上忙。” 林北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憋在肺里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曲非烟低下头,把怀里的《金光神咒》抱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我连字都不认识。” 石破天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很轻,像是在拍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关系,回去了小北送你去读书。你学会了字就能练了。你不是琴谱都看得懂吗?认字而已,你肯定也行的。” 曲非烟没有说话,只是把册子往怀里又塞了塞。 …… 队伍继续向西走,官道两旁的风景从南岳群峰渐渐变成了丘陵地带。 稻田越来越少,旱地越来越多,空气里的湿度也在慢慢降低。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缕炊烟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细细的一道灰线。 林北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 前方大约几百米外,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人。 人影绰绰,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提着灯笼,还有人手里拿着铜锣和鼓槌,架势像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 人群最前面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为首的那个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 白展堂。 白展堂忽然跳了起来,一只手高举过头顶,朝林北他们的方向使劲挥舞。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站在白展堂身后的郭芙蓉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双手拢在嘴边,喊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破音的兴奋。 “欧巴——看看这里欧巴——撒拉黑哟!” 她一边喊一边跳,跳得比白展堂还高,头发上的发簪都歪了。 莫小贝拽着吕秀才的衣角,拼命往他身上爬。 吕秀才被拽得弯下了腰,干脆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莫小贝骑在吕秀才的脖子上,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发出“哇哇哇”的欢呼声。 吕秀才的头巾被莫小贝撞歪了,但他也没工夫扶,只是眯着眼睛朝前面使劲看。 林北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没人了,官道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的队伍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那些横幅和灯笼,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帮人该不会是来欢迎我们的吧?” 林北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 顺风镖局的其他人也跟着下了马,牵着马朝人群走过去。 走到距离人群大约十几步的时候,林北停了下来。 他伸手指了一圈那些举着横幅和灯笼的乡亲们,然后看着白展堂。 “老白,这是什么情况?” 白展堂几步跑过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那副样子像是捡了一百两银子。 “你还不知道?你们在衡阳干的大事,早就传遍整个江湖了!现在顺风镖局火了,连带着咱们七侠镇也火了!这两天镇上的客栈全部爆满,全是慕名来参观镖局的江湖人!” 林北眨了眨眼睛。 “传这么快?” 白展堂一拍大腿。 “废话!鸽子飞得比马快!你们还在路上磨叽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大门派的信鸽满天飞,听说光少林寺就放了三批鸽子!” 林北的目光扫了一圈人群,发现同福客栈的几个人里少了两个关键人物。 “佟掌柜和大嘴怎么不在?” 白展堂摆了摆手。 “掌柜的打听到你们今天回来,带着镇上的人张罗了一个欢迎晚会。她在那边算账总管全局,抽不开身。大嘴现在是镇上唯一的大厨,执掌大勺呢,来不了。剩下的都在这接你们了。” 林北回头朝石破天使了个眼色。 “狗哥,快去厨房帮忙。这种开大席的机会你最擅长,大嘴一个人忙不过来。” 石破天点了点头,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降尘,然后拍了拍阿黄的脑袋。 阿黄从他马背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一溜小跑,一人一狗很快消失在了镇子方向。 第65章 老白:据江湖传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娄知县态度的转变 “那狗哥呢?” 白展堂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狗哥的外号叫‘破日金光’。江湖上传言,当日狗哥在刘府大发神威,浑身金光大放,如同一轮太阳从院子里升起来,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他在那一瞬间救下了魔教曲洋长老的孙女曲非烟,所以才有这个称呼。” 林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到了狗哥这里画风就变了?林北是‘掌柜的’,狗哥就是‘破日金光’?这也太双标了。” 白展堂摊了摊手。 “江湖传言向来这样,谁帅就夸谁。” 林平之从旁边走过来,脚步很急。 他站到白展堂面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老白,那我呢?” 白展堂转头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他又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下巴上搓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 林平之瞪大了眼睛等着。 白展堂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 “好像确实没有,没听过呀?” 林平之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怎么可能?我当时一个打三个,打的还是余沧海、费彬和灭绝师太这种成名高手。而且我当时爆发了《九幽玄天》,紫黑色的真气,视觉效果那么震撼,不可能没有外号。是不是老白你忘了?” 白展堂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非常诚恳。 “真没有。我听过所有的江湖传言,少林寺的版本,武当派的版本,华山派的版本,衡山派的版本,崆峒派的版本,连丐帮的版本我都听了——没有任何一个版本提到过你的外号。” 林平之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杆重新挺直。 林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轻不重。 “小林子,继续努力。你还年轻,还是闯的年纪。没看到你燕姐什么都没说吗?这才叫高手风范。” 江玉燕听到林北叫她的名字,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温温柔柔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林平之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句话——“等你我发威的那天,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高手了。” 林平之把话咽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好像掌柜的你也没大我几天吧? 众人在乡亲们的簇拥下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前走。 一路上有人撒花瓣,有人敲锣打鼓,还有人放了两串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把阿黄吓得从厨房方向又跑了回来,蹲在路边朝鞭炮的方向汪汪叫了好几声。 宴会的场地设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十几张八仙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上都铺着大红色的桌布。 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七侠镇的乡亲,也有从外地赶来的江湖人。 几个厨子模样的人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忙碌着,灶火映红了他们的脸,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炒菜下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 场地最里侧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喝茶。 娄知县。 林北看到娄知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老头会亲自来,而且还是坐在主位上。 更让他意外的是娄知县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便服但站姿笔直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衙门里的人。 娄知县放下茶碗,站起来朝林北招了招手。 “林掌柜,快入座快入座。今天这顿饭是本县给大家接风洗尘的,谁都不许客气。” 林北走到主桌旁边,朝娄知县抱了抱拳。 “娄大人亲自来,林北真是受宠若惊。” 娄知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加热络了。 “林掌柜别说见外的话。你们这次在衡阳干的大事,不光让顺风镖局出了名,连带着咱们县里和七侠镇的治安都变好了。十八里铺那边也沾了光,这几天连偷鸡摸狗的小案子都没了。” 林北在娄知县旁边坐下来。 “这也是托娄大人的福。没有父母官撑腰,顺风镖局也开不起来。再说了,林北他们的档案都在大人那里,还是林北我主动报备的,大人对林北的底细一清二楚。” 娄知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在茶碗后面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林北说的没错。 他们所有人的档案,从名字到年龄到籍贯,全都在县衙的档案室里放着,而且是林北亲自送过去的。 开镖局之前林北就带着所有人去县衙登记造册,按了手印,办了文书,每一步都合规合矩。 当时娄知县还觉得奇怪,江湖人向来不愿意和官府打交道,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主动。 现在他明白了。 主动报备和被动追查,在朝廷眼里的区别大了去了。 朝廷原本以为顺风镖局这八个人会和其他江湖门派一样不服管教、我行我素,结果一查——人家早就报备过了,连纳税的账本都清清楚楚。 这一下,朝廷的紧张程度直接降了一大半。 主动和被动,四个字的差别,但分量天差地别。 所以上头给娄知县的任务就一句话——维持现有的良好关系,只要不涉及法律,能帮就帮。 当然,还有一个任务。 东厂曹正淳那边以朝廷的名义下了命令,要安排几个人进顺风镖局。 说白了就是安插眼线,没有眼线盯着,朝廷那边睡不踏实。 这个命令层层下达,最后落到了娄知县的头上。 让娄知县来安排最合适,因为娄知县和顺风镖局的人关系好,好说话,而且这是朝廷明着来的,不藏着掖着。 在这些高手面前,隐藏是愚蠢的行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石破天从厨房里端出来的几道菜被一扫而空,李大嘴在灶台边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乐开了花。 石破天帮他把最难做的那几道大菜全搞定了,他只要负责炒几个家常菜就行,这种开大席的体验简直不要太舒服。 林北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 娄知县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朝林北这边凑了凑。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长辈式的笑容,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 “小北啊,老叔我有个不情之请。老叔有几个远房亲戚,在家闲着没事干,想找个正经差事。不知道顺风镖局还缺不缺人手?” 林北端起酒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娄知县的亲戚? 有能干的亲戚,现在在厨房掌大勺呢! 而且还特意安排人到镖局?为什么不是同福客栈! 林北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娄叔啊,既然是您开口,林北也不藏着掖着了。顺风镖局确实缺人,光靠林北这八个人,业务规模扩不大。” 他把酒杯放下来,看着娄知县的眼睛。 “不过林北有个条件——先看人。入得了眼缘就留下,入不了眼缘就换人。娄叔你也知道,顺风镖局的人都是林北亲自捡回来的,林北看人的眼光还算准。” 娄知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掌柜肯给这个机会,老叔我已经很感激了。” 林北端起酒杯朝娄知县举了举。 “娄叔您客气了。顺风镖局以后还要仰仗娄叔多多关照。”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 林北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桌子,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降尘。 降尘正在用小锉刀修她的指甲,锉刀磨过指甲边缘的声音沙沙沙地响。 她感觉到林北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下。 林北嘴角微微翘起,朝她挤了一下眼睛。 降尘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 那个笑容的弧度很小,但眼底的亮光是任何认识降尘的人都会后背发凉的那种亮光——是屠夫看到一头肥羊走进屠宰场时的亮光。 我们两个正愁没有“实验材料”呢。 林北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第67章 新人入伙……卧槽,加钱居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绣春刀三兄弟 大厅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石破天端着包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把蒸屉放在院子里的桌上。 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没什么概念——锦衣卫也好,东厂也好,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狗哥觉得这几个人这么早就来了,肯定没吃东西。 阿黄倒是警醒,竖起耳朵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但被石破天拍了一下脑袋就安静下来了。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了一眼。 靳一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丁修扛着苗刀,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卢剑星把手从拳礼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脸上的表情从沉稳变成了坦诚。 “不敢隐瞒掌柜的。来之前上头说了,让我们不必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们兄弟三人是北镇抚司理刑厅的,我是总旗,我这两位兄弟官位小旗。” 林北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北镇抚司理刑厅。 总旗。 小旗。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关键词过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看这三个人的长相——大哥稳重端正,二哥沉默寡言,三弟清秀瘦弱。 再加上旁边那个扛着苗刀歪嘴笑的丁修。 林北想起来了。 《绣春刀》里的三兄弟。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 还有那个“加钱居士”丁修,靳一川的师兄,一个亦正亦邪的浪人。 林北端起豆浆碗,用碗沿遮住自己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他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 “林北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三个在北镇抚司待得好好的,怎么被派到林北这来了?” 卢剑星沉默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来之前准备好的一套说辞飞快地过了一遍——什么“仰慕顺风镖局威名”、什么“想在江湖上历练一番”——然后他把那套说辞全部扔掉了。 掌柜的连他们的身份都一眼看穿了,说那些废话只会显得自己蠢。 “回掌柜的。上头看我们兄弟三人平时做事踏实肯干,人老实话不多,本分。还有……掌柜的说要看‘眼缘’,上头觉得我们三个人长得还算过得去,所以……” 林北听到这里,把豆浆碗往茶几上一放,仰头笑了出来。 “所以你们三个老实人就被上面扔过来了?” 林北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感慨。 “哎,老实人无论在哪里都要受欺负啊。” 卢剑星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没毛病,还有点身临其境之味。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身后的沈炼和靳一川同时垂下了眼帘。 林北的话实在是太扎心了。 卢剑星还有几句话没说出来。 来顺风镖局这个机会,是他特意向上头贿赂才争取来的。 两个兄弟也是自己忽悠跟来的。 北镇抚司里没人想接这个差事——江湖传言把顺风镖局形容得像龙潭虎穴,说那个戴面具的大块头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说那个修指甲的女人能把人缝起来再拆开再缝起来。 说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十巴掌扇死嵩山派长老眼都不眨一下。 谁吃饱了撑的愿意往这种地方凑? 简直就是魔窟啊! 所以卢剑星花了银子,请了客,托了人情,才把这个差事抢到手。 因为京城最近非常不太平。 东厂曹正淳和护龙山庄的铁胆神侯斗得你死我活,朝堂上的各方势力今天结盟明天翻脸,像他们这种没有靠山的小旗总旗,在京城待着就是炮灰。 再加上当今陛下刚即位,年轻,根基不稳,谁也说不准哪天就来一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清洗。 来顺风镖局虽然听起来吓人,但总比在京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要强。 卢剑星决定赌一把,外面至少比京城安全! 再说了——卢剑星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外面的院子景象。 林平之在木人桩旁边擦汗,石破天在石桌旁边掰包子喂狗,阿姐蹲在门槛上逗蚂蚁,侯卿靠在门框上摇扇子。 大厅里,降尘坐在椅子上修指甲。 他们四个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除了被审视了几眼之外,什么事都没有。 门口那些“动不动就大卸八块”的江湖传言,看来也不完全是真的。 林北如果知道卢剑星此刻的心理活动,大概会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林北告你诽谤啊,他在诽谤我啊! 林北把目光从卢剑星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最右边的丁修。 丁修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的站姿和旁边三兄弟完全不同——松松垮垮,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苗刀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腰带里。 但他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林北膝盖上那把苗刀,盯了至少十次。 第69章 林北增刀 林北那把刀太特别了。 刀身比普通的苗刀长了三寸,刀背厚了半分,刀刃上的纹路在晨光下流转的时候像是在呼吸。 千年玄铁打的刀,光是刀锋上的冷光就能让人后脖颈发凉。 丁修自己也是用苗刀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刀的不凡——刀身配重、刀刃弧度、刀柄缠绕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是顶级工匠的手笔。 这把刀放在江湖上,能让所有用刀的人抢破头。 林北看着丁修那个口水都要流出来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这位加钱居士,你还要看林北的刀看到什么时候?” 比起三兄弟,这位“加钱居士”让林北的兴趣更大。 那一句“很润”至今经典流传。 丁修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掌柜的嘴型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咽了一下口水,把视线从苗刀上硬生生拔出来,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尴尬的表情。 他把扛在肩上的苗刀放下来,柱在地上,朝林北抱了抱拳。 “掌柜的,我叫丁修,靳一川的师兄。手上有一点手艺,用过几年刀。掌柜的要是不嫌弃,以后走镖的活交给我,保管不失手。不过价钱得公道,不能缺斤少两!” 林北看着丁修,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 加钱居士丁修。 这个人贪财,嘴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起来像个地痞流氓。 但林北记得很清楚——《绣春刀》最后,就是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为了给师弟报仇,一把苗刀单枪匹马去砍人,连砍了十几个“野猪尾巴”骑兵。 光凭借砍了十几个“野猪尾巴”骑兵这一点,林北就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人做事有底线,对靳一川这个师弟是真心的。 虽然总是勒索师弟…… 丁修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也是因为靳一川。 林北点了点头。 “行,林北收你了。” 丁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他看了靳一川一眼,靳一川也正在看他,师兄弟俩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林北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苗刀。 他把刀拿起来,用手掌在刀身上缓缓抹了一遍,然后把刀插进刀鞘里,刀柄朝外,朝丁修的方向递过去。 “你喜欢这把刀吗?” 丁修的眼睛又黏在了刀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 “喜欢。这是我见过最好的苗刀。这样的刀,整个大明不会超过三把。” 林北微微一笑,把刀往丁修的方向又递了半尺。 “宝刀赠英雄。林北现在用不到它了,当初玩刀纯粹就是为了帅。这把刀跟了林北好几年,真正拔出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有点宝刀蒙尘的意思。你既然用苗刀,就拿去吧。” “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它!” 丁修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林北,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切换了好几轮——怀疑、震惊、不敢相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在他脸上看到的郑重。 “掌柜的真的给我了?不反悔?” “林北说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我这还没入职呢。” “你入职了。” “……” 淦,林北给的太多了。 丁修不知道等一下除了这把刀还有其他福利。 丁修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把刀。 他的手指触到刀鞘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把刀抽出来,刀锋在晨光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这把刀终于又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这把刀好像找到了天生属于它的主人! 丁修看着刀刃上那些流转的纹路,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刀收回鞘里,双手抱拳,朝林北深深地躬了一躬。 卢剑星、沈炼和靳一川站在旁边。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 卢剑星原本以为今天能顺利入职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想到掌柜的不仅没有盘问他们、没有刁难他们、没有给他们下马威,反而直接把一把千年玄铁的宝刀送给了丁修。 一个刚进门和他们一起来不到半个时辰的“编外人员”。 丁修接过刀的那一刻,靳一川觉得掌柜的肯定眼瞎了。 他丁修有什么优点吗? 顺风镖局的做事风格,他们之前只是在江湖传言里听过。 现在亲身体验到了,比传言里还要离谱。 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卢剑星三兄弟,又看了一眼丁修。 “你们三个既然是朝廷的人,林北也不能不给面子。反正看着也顺眼,都收下吧。”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阿姐!” 阿姐从门槛上跳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挺起胸膛,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正厅。 她手里挎着一个金色的算盘,算盘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算盘当然不可能是纯金打造的,纯金的算盘得有多重? 阿姐这个小身板根本扛不动。 那是鎏金的,在铜胎表面附着一层黄金,工艺精湛,看起来跟纯金的一模一样。 林北看了一眼那个金算盘,嘴角抽搐了一下。 鎏金算盘。 中饱私囊。 林北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但没说出口。 不过等一下一定要好好查查账房了,看这个家伙贪了多少? 有钱也不能这么霍霍啊! 算了,反正阿姐管账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给自己置办点行头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林北的心怎么越来越不得劲呢? 第70章 入职,公司福利 “叫饿干啥?”阿姐回应林北。 “给这四个办入职手续。对了——” 林北从怀里摸出四本抄本,每一本都和之前给林平之、曲非烟的一样——《金光神咒》的手抄本,封面上四个大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把四本抄本往四人怀里一摞。 “这个《金光神咒》你们拿去练。怎么说你们现在也是顺风镖局的人了,不能一点功夫都不会。” 卢剑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一本抄本,眼睛瞪圆了。 沈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靳一川张开了嘴,然后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丁修的反应最直接。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册子合上,又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藏赃物。 外头疯传的神功,现在就放在他们手上了。 就这么轻易。 送刀,送功法,送六险二金——不对,六险二金还没到那个环节,但光是前三样就已经足够让这四个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要知道在外面,任何一门功法都是藏着掖着的,想学? 先端三年茶倒三年水,师傅高兴了教你一两招,不高兴了连正眼都不看你。 像顺风镖局这样一进门就把秘籍往你怀里塞的,整个江湖找不出第二家。 当然,除了那个已经烂大街的《辟邪剑谱》——这个功法现在白送都没人敢练。 降尘站在回廊下面,手里的小锉刀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北把四本《金光神咒》发出去,眼睛里的光从“屠夫审视牲口”变成了“被抢了东西的小孩”。 完蛋了,这个混蛋趁我不注意,捷足先登! “掌柜的,明明是我先来的。” 林北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摆手。 “好了,他们又练不了《九幽玄天》,你的《九幽玄天》又不是一般人能练的。等林北的《金光神咒》没有效果以后,你再给他们也不迟,林北这不是废物利用最大化吗?” 降尘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把小锉刀重新按在指甲上,继续磨。 但她的嘴角还是挂着一丝不甘心的弧度。 “掌柜的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实验啊?” 林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走出了正厅,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留下阿姐和四个新来的面面相觑。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所以废物利用和实验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后悔还来得及吗? 这一边。 阿姐把金算盘往桌子上一放,算盘珠子磕在木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她拉开椅子坐上去,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虎头鞋上的血迹已经换了一双新的。 虎头鞋是江玉燕连夜给她绣的,和之前那双一模一样,小老虎的耳朵上还多绣了两朵小花。 阿姐看了一眼他们怀里的四本《金光神咒》,不认为他们四个可以修炼成功。 然后阿姐翻开面前的账本,拿起一支炭笔,抬起头,目光在面前四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卢剑星被她看了第一眼,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 沈炼被她看了第二眼,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没有佩剑。 靳一川被她看了第三眼,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丁修被她看了第四眼,扛着苗刀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四杆笔直笔直地站在桌子前面,像是在军营里被检阅的新兵。 不,比被检阅的新兵还紧张——检阅新兵的将军他们见过,阿姐的名头他们不光听过,卢剑星三人作为锦衣卫,他们看到的内部报告比江湖传言更加触目惊心。 那份关于金盆洗手大会的密报上写的是——“萤勾,疑似十二岁女童,十记掌毙嵩山长老费彬,手法暴虐,内力深不可测。” 十记掌毙一个成名二十年的嵩山派长老。 旁边还附带了一条备注——“现场目击者描述,费彬死状极惨,面部肿胀如球,颈骨折断,喉管撕裂。”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在看到这份密报的时候还讨论过,得出了一个结论——万一遇到这位姑奶奶,死还算好的,大卸八块可能都是一种奢求。 现在这位姑奶奶就坐在他们面前,晃着两条短腿,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歪着头打量他们。 阿姐的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 他们绞尽脑汁都想不到,那群“情报处”的家伙是怎么把那个残忍的萤勾和眼前这个古怪的小女孩联系起来的? 一炷香的时间。 算盘珠子每响一下,四个人的肩膀就绷紧一分。 终于,阿姐把炭笔往桌子上一拍,抬起头,用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凝视着面前四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算盘珠子里蹦出来的,清脆又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你们四个!” 卢剑星本能反应立正站好。 沈炼的动作比他大哥还快。 靳一川慢了半拍,但也马上挺直了腰杆。 丁修犹豫了一下,看到三个锦衣卫都站得笔直,自己也跟着站直了。 “在!” “每个月月钱三两,这是第一年实习期的。一年后转正,成为正式员工以后,每个月五两。 听清楚咧?” 沈炼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税前?” 阿姐把炭笔往桌上一敲,瞪了沈炼一眼。 “当然是税后咧!你们把饿们顺风镖局想成什么人咧?饿们是合法经营,按时纳税,账本清清楚楚,衙门来查过三次都没查出问题。” “还有节假日福利另算,有周末。我们镖局不虐待我们的伙计。” “还有咧,我们平时工作也比较自由,别太僵咧,让外人看见以为饿们镖局规矩多咧!”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懂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卢剑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阿……阿姐,这个……周末是什么?” 阿姐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四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 “就是上五天班休息两天,如果节假日上班的话,按当天的三倍工资算。端午节中秋节春节另有红包补贴,夏天有降温费,冬天有取暖费。你们没听过吗?” 第71章 六险二金 正厅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话太扎心了,不知道?完全没遇过好吗? 这是什么神仙单位? 卢剑星的嘴巴动了一下。 沈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靳一川张着嘴,眼睛瞪得比阿姐还圆。 丁修扛着苗刀的手松了一下,差点把刀掉地上。 这是来入职还是来升天?我们是到天堂了吗? 阿姐没有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她翻开账本的另一页,用炭笔在上面指了指,继续往下念。 “还有,我们镖局有六险二金制度。有家属的话还有家属补贴。如果押镖过程中因公牺牲,镖局发抚恤金,一次性多付清三年年薪,家属由顺风镖局照顾到子女成年。所以你们放心,不用担心家人,有顺风镖局在后面兜着。” 一直沉默不语的靳一川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请问……六险二金制度是什么?” 阿姐把账本翻到一页贴满了便签的地方,清了清嗓子。 她显然背过这段,因为接下来的话她说得极其流利,连一个磕巴都没打。 “所谓六险就是——” 她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养老俸储。平日存下份银钱,年迈无力劳作之时,官府按月发给糊口钱粮,安度晚年。” “疾疫抚恤。平日按期纳资,往后染病求医、卧床汤药,便可报销药钱诊资,不必一病倾家。” “闲时济粮。若是差事被辞、无活可干,便可领取一段时日的接济银米,不至于困顿挨饿,等候新生计。” “劳作伤恤。当差做工意外受伤、遭劳损顽疾,由东家出资抚恤医药、养伤银两,不需自己掏钱。” “产育恩赏。家中妇人分娩待产,花销予以报销,还可领静养津贴,安心坐月子休养身子。” “额外药贴。寻常抚恤不曾兜底的自费药材、余剩诊费,这份补贴可再度报销,减轻看病花销。” 她数完六根手指,又掰出两根。 “二金就是两份积存私财。” “置屋公储——你与东家一同存钱,日后买房、修葺宅院、租屋安家,能够支取库中积蓄,买房亦可享低息借贷。” “后备养老储——属于东家增设的养老存银,待到年老辞官歇业之后,除常规养老钱粮以外,再多得一份养老俸银。” 阿姐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抹了一把嘴,看着面前四张已经完全石化的脸。 卢剑星此刻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口被搅浑了的水井。 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补充医疗,再加上住房公积金和企业年金——他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条心跳就快一拍。 锦衣卫没有这些。 北镇抚司理刑厅,天子亲卫,威风凛凛,说出去能吓哭小孩。 但月钱微薄,受了伤自己扛,生了病自己治,殉职了以后家属只能领一笔少得可怜的抚恤金——而且能不能领到还得看上司的心情。 卢剑星在北镇抚司待了好几年,连住房补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沈炼的内心活动比卢剑星更激烈。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算术——月钱五两,税后,加上六险二金折算下来,实际的收入至少翻了不止一番。 靳一川的眼眶已经有点泛红了。 他年纪最小,在锦衣卫里资历最浅,经常被欺负。 来顺风镖局之前他还在想,这次会不会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结果不是火坑,是天堂。 沈炼、靳一川:大哥我们误会你了! 丁修的想法最简单直接。 他把苗刀往地上一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老子这辈子终于找到归途了。 阿姐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歪着头看着面前四个还在发呆的年轻人。 她的虎头鞋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喂,回过神咧!这不是一般单位都有的福利吗?你们待过正规单位吗你们?” 四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卢剑星抱拳,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了一些,像是在抑制着什么。 “谢过阿姐。请阿姐给我们安排工作。” 沈炼、靳一川、丁修也跟着抱拳。 四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比刚才自我介绍时还要整齐。 但他们的内心活动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卢剑星他们是待过正规单位。 锦衣卫,天子亲卫,够正规了吧? 可是整个大明没有哪一个单位有你们这么离谱的啊! 六险二金。 住房补贴。 周末双休。 节日三倍工资。 抚恤金。 家属补贴。 夏天有降温费冬天有取暖费。 把这些加在一起,这哪里是镖局招工,这分明是养死士的待遇。 对不起,他们给的太多了,我们的信仰被腐蚀了! 卢剑星垂着眼帘,在心里默默地把最后一句话念了一遍。 赵靖忠公公,帮我们告诉陆大人,我们顶不住了。 对方的攻势太猛了,也许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皇上下辈子我们再效忠你,现在我们是顺风镖局的人——忠诚!!! 阿姐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金算盘往胳膊下面一夹,走到四个人面前,仰着头打量着他们的脸。 她的目光在丁修扛着的苗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对咧,你们的住房解决了吗?” 四个人同时摇头。 阿姐又问。 “有没有家属?” 卢剑星往前迈了半步。 “我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住在京城。” 沈炼摇头。 靳一川摇头。 丁修摇头。 三个孤家寡人。 阿姐在账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顺风镖局提供额外住房补贴。后院还有几块空地没开发,前几天娄知县又批了一片地给饿们,地方大得很。只要你们在这里干满二十年,房子就是你们自己的。” “有空赶紧把家里人接过来,镖局地方够大,比你们想象中的大,面积虽然比京城的李广宅小一点,但也够住了。” “李广宅”后来的北京恭王府! 四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姐抱着金算盘已经走出正厅了,虎头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但那句“干满二十年房子就是你们的”还在正厅里回荡,像一口刚敲完的铜钟,余音袅袅,震得耳膜嗡嗡响。 卢剑星在心里又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顺风镖局的月钱加上锦衣卫的月钱——他们三兄弟虽然被派到了顺风镖局,但北镇抚司的编制还在,月钱照发——等于每人每月领双份收入。 平均算下来,一个人每个月大概有八两银子进账。 八两。 在京城当锦衣卫,一年也攒不下八两。 再加上阿姐说的那些福利折算下来,实际收入还要翻倍。 他现在算是有钱人了。 沈炼转过头,看着卢剑星,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真的?” 卢剑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真的。” 靳一川站在两个哥哥身后,抿着嘴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被人从京城扔出来,也许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丁修把苗刀从肩膀上放下来,手指在刀鞘上来回摩挲着那些千年玄铁特有的纹路。 他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林北离开的方向,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弧度。 他把刀重新扛回肩膀上,朝靳一川看了一眼。 靳一川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丁修把脸转开,嘴角的笑纹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纹里没有吊儿郎当,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降尘还坐在回廊下面。 小锉刀磨指甲的声音沙沙沙地响着,她看着正厅里那四个还在消化信息的年轻人,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她的目光在沈炼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又在靳一川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卢剑星的腰背上。 那个笑容的弧度又深了半毫米。 掌柜的,这四个实验材料,我很满意。 第72章 寻常的午饭 午饭时间。 卢剑星把最后一趟镖车推进库房,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炼在旁边清点着绳镖和钩索,嘴里念叨着数目,靳一川蹲在井边搓手上的老茧。 丁修靠在墙上,拿着块破布擦那把掌柜的送自己的苗刀“二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四个人来顺风镖局已经半月有余,从最开始连门都摸不着,到现在能把镖局里里外外的规矩背得滚瓜烂熟,也算是个奇迹。 丁修把刀举到眼前,刀刃上映出他的脸。 能看出来加钱居士今儿个心情不错。 靳一川抬头看他。 “师兄,你把掌柜的刀擦得再亮,也不会给你加钱的。” “放屁。” 丁修翻了个白眼。 “老子这是爱惜兵器,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 沈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厨房那边飘来狗哥做菜的香味。 羊肉的肉香混着蒸米饭的热气,顺着风钻进鼻子里。 沈炼的肚子叫了一声。 卢剑星笑了。 “走,吃饭。” 四个人往正厅走。 这半个月他们也摸清了镖局的规矩,早饭各吃各的,但午饭和晚饭必须一起吃,这是林北定的。 谁要是敢缺席,阿姐会拿着算盘站在你门口敲到你出来为止。 靳一川低声说。 “今儿个狗哥做的是羊肉。” “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见侯卿抱了只羊回来,说是泣血录副作用又发作了。” 沈炼嘴角抽了抽。 “所以咱们吃的羊,都是他换血换剩下的?” “什么叫剩下的。” 卢剑星纠正他。 “那叫物尽其用。” 四个人走进正厅的时候,大圆桌已经坐满了大半。 狗哥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端着个大铁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着冒尖的白米饭。 他把铁盆往桌上一搁,又转身回去端菜。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盯着狗哥手里的肉。 曲非烟坐在桌子边,手里捧着碗,正使劲往嘴里扒饭。 她腮帮子鼓得老高,筷子还不停地在菜碟子里夹肉。吃相可以用凶狠来形容。 林平之坐在她旁边,看她这架势,默默把自己的碗往远处挪了挪。 阿姐坐在桌子另一边。 她两条腿太短,够不着地,就在椅子上叠了三个垫子。 即便是这样,她也只比桌面高出半个头。 她捧着碗,脸几乎埋进碗里,米饭粒粘得满嘴都是,连鼻尖上都沾了一颗。 林北坐在阿姐旁边,看她这模样,叹了口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伸手过去给阿姐擦嘴。 阿姐愣了一下,然后配合地仰起脸,让林北把她嘴角的饭粒擦干净。 曲非烟看见这一幕,筷子戳进碗里。 “多么大的人了还要人帮忙擦嘴,不害臊,哼!” 曲非烟把脸别过去。 阿姐嘟起嘴,朝曲非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饿看某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阿姐扯了扯林北的袖子。 “林北再给饿左边擦一擦,让她看仔细。” 林北又拿着手帕在她左边脸上蹭了两下。 曲非烟的脸涨得通红,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我才不稀罕!” 降尘坐在阿姐另一边,面前堆了三碗米饭。 她没参与这场争吵,甚至连头都没抬,筷子使得飞快,一口菜一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今天心情不好。 特别不好。 卢剑星他们四个走进来的时候,降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幽怨,然后又低头继续扒饭。 她嚼肉的时候,牙齿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嚼谁的骨头。 旱魃坐在江玉燕旁边,默默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烧羊肉。 他把肉放在江玉燕碗里。 江玉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嫌弃,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旱魃又夹了一块。 江玉燕又吃了。 旱魃准备夹第三块的时候,江玉燕用手挡住了碗口。 “够了旱大哥。” 旱魃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转了个方向,把那块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卢剑星四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靳一川刚端起碗,就被林平之看了一眼。 “吃快点,”林平之说。 “吃完还得练,你们送镖的路数还有不少毛病,下午我教你们看镖单和踩盘子。” 靳一川点头,开始往嘴里扒饭,速度不比降尘慢多少。 沈炼和卢剑星也加快了动作,只有丁修慢悠悠地夹菜,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 卢剑星咽下一口饭。 “掌柜的,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北正给阿姐夹菜,闻言抬起头。 “说。” “属下想把家母从京城接过来。” 卢剑星放下筷子。 “七侠镇虽小,但很温馨,镖局里也安全,福利也好。她一个人在京城,属下不放心。” 林北想都没想。 “嗯,接来呗,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 卢剑星抱拳。 “谢掌柜的。” 林北摆摆手,意思是小事一桩。 他又给阿姐夹了一筷子青菜,阿姐嫌弃地把青菜扒拉到碗边,只吃肉。 狗哥端着最后一盆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围裙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一看就是阿姐的针线活。 狗哥环顾了一圈桌子周围坐满的人,嘴角翘起来。 “又回到做大锅饭的时候了。” 狗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林平之端着碗,看着眼前热闹的桌子。 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抢肉,有人拌嘴,有人闷头扒饭,有人偷偷把不吃的青菜往别人碗里塞。 他忽然想起福威镖局。 想起那些年,他家的镖局也是这样的。 几十号镖师围在一起吃饭,父亲坐在主位上,母亲在旁边给他夹菜。 那些镖师们高声谈笑,说着走镖路上的趣事。 那个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那些人死了。 全死了。 第73章 镖局没生意,林平之分析 林平之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筷子停住了。 江玉燕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 “怎么了?” 林平之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挺好。” 他没有解释什么挺好,但江玉燕看着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水光,没有再问。 林北听见林平之的话,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羊肉。 “多吃点,下午还得教这四个榆木疙瘩。” 林平之点头,把那块肉吃了。 这时候降尘把第三碗饭吃完,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降尘抬起头,盯着卢剑星他们四个,眼睛里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们四个。” 她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怨气,比每天上班的人怨气都重…… “为什么偏偏练《金光神咒》啊?” 卢剑星被问得莫名其妙。 “掌柜的教的。” “我知道是掌柜的教的。” 降尘的声音高了一点。 “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能入门?” 沈炼放下筷子。 “练着练着就会了。” “练着练着就会了?” 降尘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 “你们知不知道《金光神咒》是什么级别的心法?性命双修的顶级道门功法!你们四个半路出家的趟子手,半个月就入门了?还能把金光套在武器上?” 她指着丁修。 “尤其是你!你入门比他们还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丁修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想钱啊!” 降尘愣住了。 “想钱?” “对。” 丁修点头。 “我一想到练成了就能赚更多银子,心里就踏实,心一踏实,气就顺了,气一顺,功法就成了。” 降尘跌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老天爷你耍我”。 曲非烟在旁边把碗重重一放,震得筷子都跳起来了。 “你们别说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 “明明是我先来的!我比你们四个都早接触《金光神咒》!我到现在连一点门道都摸不着!” 曲非烟抓起碗,埋下头继续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嚼饭的力道很重,像是在嚼仇人。 林北看着她这样子,摇了摇头。 “这东西看人。” 他对曲非烟说。 “不是你不努力,是真不适合。” 曲非烟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饭粒,眼神倔强。 “我偏不信。” “那你就继续练,”林北说“等哪天练成了,记得告诉我这个喜讯。” 曲非烟哼了一声,继续扒饭。 林北心里其实早就琢磨过卢剑星他们四个为什么能这么快入门。 今儿个看丁修那个德行,他算是彻底想通了。 第一是执着。 这四个家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沈炼的刀声和靳一川的脚步声能把整个镖局的人吵醒。 每天早上,林北不止一次想冲出去骂娘,大早上的起那么早干嘛? 但人家练得认真,他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是单纯。 卢剑星和沈炼这种人,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给他们一碗饭吃,他们就把命交给你。 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这一点和狗哥像得很。 心思越纯,道门功法越容易入门。 至于丁修,那纯粹是个异类。 他把对银子的执念转化成了练功的动力,这种专注力比单纯还可怕。 林北想到这儿,忽然开口。 “阿姐。” 阿姐正用筷子戳碗里的青菜,把它们一根一根挑出来。 “嗯?” “账上还有多少钱?” 阿姐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两只眼睛眯起来,盯着林北。 那眼神像一只发现了偷鸡贼的猫,好像发现了为什么林北刚刚对自己这么好。 “你想干啥吗?” 她的陕西口音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格外明显,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警惕。 林北举起双手。 “我就是担心咱们这么胡吃海喝的,进账又少,问一下。” 阿姐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呵。” 她低下头,继续挑青菜,但那一眼的含义已经表达得非常充分——你他妈在逗我。 林北无奈。 “我说真的。” 阿姐头也不抬。 “饿信你个鬼。” 林北确实不是想动账上的钱。 他是真有点担心了。 以前镖局人少的时候,林北和阿姐加上四大尸祖,再算上狗哥,拢共也就七八个人,吃饭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人口翻了一倍,还有四个能吃的趟子手,一个正在长身体的曲非烟,外加降尘这个心情不好就要吃穷掌柜的的主儿。 进账呢? 林北想了想,除了钱掌柜每个月固定的几趟镖,好像没有别的客户了。 他皱起眉头。 “难道金盆洗手那天做的广告失败了?” 林北自语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林平之听见了。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开口。 “掌柜的。” “嗯?” “其实不是广告失败了。” 林平之斟酌着措辞。 “而是广告太成功了。” 林北不解地看着他。 林平之解释。 “那天金盆洗手大会上,来的人都是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物。他们对咱们镖局的印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厉害,全是高手。” 林北还是没明白。 林平之继续说。 “那些人对咱们的评价很高,高到离谱的程度。但问题是,他们人在天南地北,不可能为了送一趟镖专门跑来关中七侠镇找咱们。就算他们想,路程太远,费用不合算。” 林北若有所思。 林平之又补了一刀。 “而在省内,咱们的名声又太吓人了,名声在外。关中周边的商户都知道咱们镖局里都是高手,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要找咱们押镖,因为有龙门镖局这个老镖局在。因为在他们印象里,咱们是一家‘全都是高手的镖局’,而不是‘一家靠谱的镖局’。” 林北的脸黑了。 林平之指了指门口。 “七侠镇这个地方,除了钱掌柜,没有人需要往省外送镖。而省内的小活儿,他们宁可找龙门镖局镖局,也不会来找一帮能把山劈开的人押一车布匹。” “给客户的感觉就是价格看起来就高。” 林北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是,省外的客户太远来不了,省内的客户太近不敢来?” “懂了,就和理发店装修一样,装修装的太好,一般客户不敢进……” 林平之点头,虽然不懂理发店是什么意思,话糙理不糙。 “准确地说,省外的人听说过咱们但用不上,省内的人知道咱们但不敢用。” 林北不说话了。 第74章 陆小凤 桌子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所有人放下碗筷,齐刷刷看向门口。 靳一川把碗里最后一颗米饭吞下去,站起来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这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长衫,嘴角挂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和胡子长得一模一样,看上去就像长了四条眉毛。 陆小凤。 他歪着头往门里看了看,然后咧嘴一笑。 “哟嚯,都在吃饭啊?” 林北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阿姐的勺子从手里滑落,掉进碗里,溅起一片汤汁。 降尘停止了咀嚼,嘴里的肉含在腮帮子里一动不动。 旱魃放下了筷子,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浮起来。 刚换完血回来的侯卿正从后堂走进来,看见门口的人,脚步僵在了原地。 林北和四大尸祖突然间整齐一致。 整个正厅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凝重了。 只有狗哥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小凤哥回来了?快坐下。”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舀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陆小凤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狗哥旁边,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 “还是我狗哥好。” 他一边嚼一边说,眼睛扫了一圈桌上其他人。 “不像有些人。” 他把“有些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睛故意在林北和四大尸祖身上转了一圈。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捡起来,往桌上一拍。 “废话少说。你这次回来干嘛?先说清楚,老家伙出去云游去了,这里没有你的亲人。” 陆小凤停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几滴眼泪。 “呜呜呜,小北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明显是硬挤出来的。 “我们好歹也是一起长大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啊!” 林北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嘴角抽了抽。 还是那个配方,一点都没有变。 “说吧。” 林北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又把什么麻烦惹回来了?先说好,我只是问,一定不会帮你解决。” 陆小凤的眼睛一亮,下一瞬就出现在林北身边,双手一张,把林北整个人抱进怀里。 “我就知道小北最好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林北的脸被挤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你他妈放开林北!” 林北的声音从陆小凤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林北要不能呼吸了!” “什么?” 陆小凤夸张地瞪大眼睛。 “你答应我了?” 他把林北抱得更紧。 “呜呜呜,我这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你听!” 四大尸祖看着这一幕,齐声吐出两个字。 “艹。” 降尘放下筷子。 “这个家伙怎么一点都没变?” 旱魃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侯卿从后堂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羊血。 他刚把泣血录的副作用处理好,换了血回来,看到这个讨厌的人正抱着林北,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小凤松开林北,转头看见侯卿。 “哟,这不是侯卿嘛。” 他上下打量侯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羊血碗上。 “泣血录的副作用还没好啊?” 侯卿的脸一红。 “要你管。” 然后他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 “咩……”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间。 曲非烟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接着靳一川也笑了,卢剑星和沈炼虽然没笑出声,但肩膀在抖。 丁修咧着嘴,笑得很放肆。 侯卿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小凤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侯咩咩还是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姐身上。 阿姐正想往降尘身后躲,但坐在三个垫子上的她动作不够快。 陆小凤两步走过去,双手一抄,把阿姐整个人抱了起来。 “阿姐,你又长高啦!” 阿姐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陆小鸡!你快放开饿!” 她的陕西口音在怒吼的时候格外明显。 “陆小鸡饿讨厌你!” 陆小凤被蹬了好几脚,终于把阿姐放回垫子上。 阿姐一落地就抓起桌上的筷子朝他扔过去,被陆小凤轻松躲过。 陆小凤转过身,下一个目标是降尘。 降尘早在陆小凤抱起阿姐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根漠北鼓鞭,手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降尘盯着陆小凤,眼神里写着“你敢过来试试”。 陆小凤的脚步停住了。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我不碰你。” 然后他迅速转移目标,绕到旱魃身后。 旱魃正端坐着,警惕地盯着陆小凤的一举一动。 但陆小凤的速度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闪到旱魃身侧,右手往他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 “大块头好久不见!” 旱魃噌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腿弯撞翻在地。 旱魃转过身,拳头已经攥紧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滚!” 旱魃的声音震得桌上的碗都在抖。 “你回来就是为了恶心我们吗?” 陆小凤嘻嘻笑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安全距离。 除了林北、狗哥和四大尸祖,桌子上其他人全都看傻了。 江玉燕小声问林平之。 “这人是谁?” 林平之摇头,他也懵着。 他听说过陆小凤的大名,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嘛,江湖上谁不认识? 但他不知道陆小凤和镖局的人这么熟。 看这架势,这哪是客人,这分明是回了自己家。 林北把手交叠在胸前,靠在椅背上,一副“我看你表演”的姿态。 “说。” 他的语气平静。 “又惹什么麻烦回来了。” 陆小凤挠了挠头,然后伸出两根食指,在胸前轻轻点了点。 林北看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陆小凤了。 这个家伙嚣张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惹了麻烦也不当回事。 但当他露出这种动作,这种表情,就说明麻烦大了。 大到他自己兜不住,需要回七侠镇搬救兵的地步。 第75章 兜圈子 “不急。” 陆小凤坐回狗哥旁边,重新端起饭碗。 “有的是时间说。好歹我也算是回家了,怎么说也让我吃饱饭吧?” 林北和四大尸祖就这么看着他。 狗哥拿起饭勺,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碗饭。 陆小凤朝狗哥竖起大拇指。 “还是我狗哥最好,亲人啊!不像某些人。” 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 那架势,那速度,比降尘还要猛。 筷子在菜碟和饭碗之间来回翻飞,肉一块接一块塞进嘴里,嚼都不怎么嚼就咽下去。 米饭一碗不够又来一碗,狗哥中间给他添了三次饭。 半桶米饭被他一个人干掉了。 陆小凤终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嗝——” 他摸着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还是家里面的饭好吃。狗哥的手艺又进步了。我这三天三夜的飞真值得,嘿嘿。” 狗哥笑着收走他面前的空碗。 “你喜欢吃就好,你下次回来我继续给你做。” 江玉燕拉了拉林平之的袖子,低声问。 “掌柜的和陆小凤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平之摇头。 林平之转头看向林北。 “掌柜的,你们怎么和陆小凤认识的?” 林北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说来话长。” 他看着陆小凤,目光复杂。 “当初我遇到阿姐他们四个以后,没两年,缺德那个老家伙又捡了一个人回来。就是这只陆小鸡。” “可以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后来慢慢地就熟悉了,这家伙完全是个麻烦制造机,走到哪里都是麻烦。只要和这个货一起出门准没好事。” 林北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想起那些年,都是泪。” 林平之看掌柜的不愿意细说,也就没有再追问。 陆小凤吃完以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他擦嘴的动作很讲究,不像他刚才吃饭时那副饿死鬼的样子。 林北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你他妈到底说不说?不说吃完赶紧滚。” 陆小凤放下帕子,双手放在桌上,脸上的嬉笑收了七分。 “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件事,请降尘这个鬼医手帮忙,给我一个好朋友换一下眼睛。” 他看向降尘。 降尘挑眉,饶有兴趣,许久不接活业务都生疏了。 “换眼睛?” “对。那人叫花满楼,江南花家的七公子。他七岁那年因病失明,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花家在江南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神医。” 降尘伸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哦,请我帮忙可以。” 她歪着头看陆小凤。 “想好用什么换了吗?” 陆小凤笑了,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 “这是我和花老爷子做的决定。只要你不告诉他,也不要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所有条件都可以答应。”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炼低声问卢剑星。 “咱们降尘姐还有这个手艺?” 卢剑星的表情也有些呆滞。 “如此说来,她房间里面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标本,全都是真的?” 靳一川打了个寒颤。 丁修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降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小凤没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即将在下个月十五决战紫禁之巅。” 他看向林北。 “我想请你们抽几个人,保护一个人。” 林北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相互搓了搓。 意思很明确——多少钱? 陆小凤顿住了,他看着林北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林北还是这个样子。” 他摇头笑了笑。 “要保护的是一个大人物。我是信任你才来找你的,那个大人物根本不差钱。到时候随便你说多少他都会答应。” 林北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搓着手指。 陆小凤说的这些,他一个字都不全信。 这个家伙肯定还有很多东西没说。 陆小凤什么人? 在外面浪了三年,天大的麻烦都能自己兜着。 现在忽然跑回来,一要鬼医手出诊,二要镖局全体出动保护人,这两件事的麻烦程度加起来,足以让陆小凤飞三天三夜赶回来搬救兵。 决战紫禁之巅。 林北当然知道这场决斗。 但在这个世界,鬼知道这场决斗背后还藏着什么。 如果是小说电视剧里写的那些倒也罢了,可这个世界是个大杂烩,各种势力搅在一起。 扯到皇室的事情最麻烦了,谁是皇帝林北并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他继续搓手指。 老子不见兔子不撒鹰。 陆小凤看着他,叹了口气。 “知道你这一段时间为什么没有生意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啪地放在桌上。 林北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份圣旨。 信皮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乖孙亲启”。 那是缺德道人的笔迹,林北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老家伙写字像鸡刨的,别人模仿不来。 而圣旨,明黄色绸缎,两边是龙纹,中间盖着朱红色的大印。 卢剑星看见圣旨,第一个站起来,然后跪下。 沈炼、靳一川几乎同时起身跪地。 丁修慢了一拍,但也跟着跪了,要不然不合群啊。 林北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抬头看着陆小凤。 “特么的你投靠朝廷了?” 陆小凤翻了一个白眼。 “岂止啊。” 他翘起二郎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一直都是,老头子也是。人家在朝廷辈份老高了,只不过朝廷看在老头子的份上给我的自由度很高,所以我才看起来像一个江湖人。” “当年才出门闯荡江湖没几天就惹了个大麻烦,老头子说我这种命格只有朝廷可以压住,不然不知道哪天横死街头,他就给我注册了。” 懂了,所以这就是陆小凤为什么还活着的原因。 陆小凤朝林北挤了挤眼。 “谁叫我们是自己人呢?别客气,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第76章 以和为贵 林北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骗了。 缺德为什么不拉着林北一起呢? 很简单,缺德算过林北的命格如果加入朝廷……鸠占鹊巢。 这种事情林北肯定干的出来,这个家伙天生的吸引力就是这么强,还是把林北留在江湖吸引江湖人吧! 最关键的一点,林北能给缺德养老,靠陆小凤? 别开玩笑了! 陆小凤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正经模样。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这一支一般叫大内密探。和铁胆神侯那个密探不一样,我们只服务于大明。” 他朝林北一拱手。 “我在朝廷上的代号是‘大内密探零零凤’。” 林北的嘴角抽了抽。 “不会还有个零零发吧?” 陆小凤的眼睛一亮。 “你知道保龙一族?” 林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呵。” 他把信和圣旨往陆小凤面前推了推。 “所以你来这儿,是老头子的意思。” “你还是先看吧。” 陆小凤把东西又推回来。 林北拿起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显得格外有力。 “乖孙,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以为老子死了?三年不给老子写信,老子很生气。废话不多说,赶紧给老子滚到京城去,帮小鸡那个废物把紫禁之巅的烂摊子收拾了。你要是敢不来,老子就告你不孝。告你不孝!听见没有!——缺德。” 林北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放下。 你他妈倒是给林北留个联系方式啊?艹! 然后又拿起圣旨,展开。 圣旨上写着一大堆骈文套话,大致意思是,顺风镖局若能在此次紫禁之巅事件中协助朝廷维护秩序,事后封赏从优,另有加恩。 林北放下圣旨。 “老头子给的是大棒,圣旨给的是大枣。” 他看着陆小凤。 “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陆小凤坐回椅子上,摊了摊手。 “下面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头子的原话,我只负责传达。” 他清了清嗓子。 “以后呢,你们在大明境内观光旅游可以,我们欢迎。做生意,不行。” 林北的眉毛竖起来了。 “凭什么?龙门镖局也是镖局,为什么他们可以做生意?” 陆小凤摊手。 “我们跟佟老爹谈好了,而且他是爱大明的。” 林北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大明。” 陆小凤歪着头看他。 “你在朝廷是什么身份?人家在朝廷是什么身份?人家做了多少贡献。” 林北的声音低下去。 “是不是我做贡献多了,做什么都可以?” 陆小凤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林北从那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 林平之凑到阿姐身边,小声问。 “阿姐,他们这是干什么?” 阿姐正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她头也不回。 “演戏呢,不要打扰饿看戏。” 林平之沉默了。 果然每天都非常有节目。 陆小凤看林北平静下来了,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辟邪剑谱》。 当初三人在福建的手抄本原本!!! 林平之看见那四个字,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册子,这玩意不是烧的干干净净了吗? 林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手抄本。” 陆小凤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这《辟邪剑谱》的手抄本还给你们。” 林北没有碰那本册子。 “你们怎么拿到的?” “侯卿的手下。” 陆小凤说。 “有人想把这本手抄本偷偷从丐帮的渠道运走,我们的线人得到消息,提前把人抓了。手抄本就到了我们手上。” 林北慢慢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是原版没错,连纸张的材质都一样。 林北的手指微微发冷。 “我该说你们神通广大,还是我该感到害怕?”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盯着陆小凤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小凤收起了所有的嬉笑。 “我们有一个要求。希望这本《辟邪剑谱》的手抄本,从今往后,永远由林平之保管。”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不相信你。” 陆小凤说。 “我们怕这东西让江湖混乱。像你一样,到处搞事,扰乱秩序,这是我们不想见到的。” 林北的瞳孔震动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小凤。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变得凝重。 林北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很。 “你想我把和联胜搞得跟新记一样?一代传一代?” 他顿了顿。 “不对,说错了。你想让我把剑谱一代一代传下去,继续割下去?” 陆小凤没有移开目光。 “你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剑谱永远是姓林的,我们之间永远以和为贵。有你顺风镖局跟林平之来保管,我相信江湖治安会更好。” 林北的情绪忽然崩溃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齐震。 “不行!” 他吼出来。 “我做完这一次,我就要退出江湖去做生意,开镖局!我不想做这种缺德事!我儿子以后要做官、做地主!” 他挥拳砸向陆小凤的脸。 拳头还没到,正厅周围的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些黑影无声无息,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墨,速度极快,直奔林北。 陆小凤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 黑影全部停住,然后退回墙里,消失不见。 陆小凤没有躲。 林北的拳头砸在他脸上,把他的头打偏过去。 陆小凤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用手背擦去血迹,转过脸来,看着林北。 语气平静,没有商量余地。 “谢谢合作。” 正厅里静得可怕。 然后是激烈的掌声。 阿姐拍了拍手。 “好了,演完了,也把事情说完咧。” 林平之、江玉燕、曲非烟、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七个人坐在桌边,表情出奇地一致——嘴巴微张,眼神茫然,完全跟不上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四大尸祖和狗哥一脸平静。 狗哥甚至还在给阿黄剔骨头。 林平之艰难地开口。 “他们……到底在演什么?我怎么完全跟不上。” 江玉燕木然摇头。 靳一川小声对沈炼说。 “我就听懂了一句‘以和为贵’。” 沈炼点头。 “我也是。” 林北没有看他们,而是转过身,对着正厅角落的一片阴影说话。 “谢谢老白的友情出演。”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白展堂穿着一身黑衣,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害,我也是情不自禁。想不到还能看到《以和为贵》。” 他朝林北一抱拳。 “看到你们缺个群演,忍不住搭上戏。” 他走向门口,路过陆小凤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 白展堂推门出去了。 正厅里又安静下来。 陆小凤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林北。 “所以你到底帮不帮?” 林北站了很久,胸膛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希望这次结束以后,永远不要打扰镖局的生意。”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哼。我早该想到是你。我说呢,怎么镖局的生意不好。” 他看着陆小凤。 “蛇打七寸,真有你们的。” 陆小凤咧嘴一笑,站起来朝林北伸出手。 “成交。” 林北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 他转过身,看向桌子上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众人。 “都听到了。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谋划上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林北最喜欢的名言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答。 林北自己说:“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我不同意,我认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 “哎,生活就像一场强奸,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饭,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出发前,所有人把功夫练好。这次去京城,天知道要打多少场架。”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北最喜欢看乐子了。” 他咽下饭。 “但这次,咱们是乐子。” 还有,侯卿你tm是怎么暴露的? 侯卿:不知道啊,我拿这么多书刚想传播出去,结果有一个好心人(锦衣卫)热心帮忙,我就把所有《辟邪剑谱》给他了,有问题吗?对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找了门口的小米。 林北:…… 第77章 侯卿:决战紫禁之巅?有品太有品! 午饭过后,顺风镖局的正厅里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余音。 陆小凤那个家伙一点剩饭都没有留给林北他们。 他应该是属狗的,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都不用洗了。 阿黄都持反对意见,冲着陆小鸡一直叫! 林北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此行的安排。 “我们既然要去京城,那就好好打算。” 林北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嗯……降尘没办法现在和我们一起去,她要和陆小鸡去江南给花满楼换眼睛。” 他偏过头看向降尘。 降尘正用筷子戳碗里最后一块肉,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油渍。 “换完眼睛我就去京城找你们。” 她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江南花家,久闻大名,也不知道他家的库房有多少好东西。” 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成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顺便带点特产回来。” 陆小凤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指转着茶杯。 “花老爷子说了,只要你把花满楼的眼睛治好,花家库房里的东西随便你挑。” 降尘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盯着陆小凤。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陆小凤点头。“花老爷子亲口答应的事。” 林北没理会他们的讨价还价,继续说自己的安排。 “狗哥一定要去。” 林北转头看向正蹲在门口喂阿黄的狗哥。 狗哥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傻乎乎的笑。 “我也去吗?” “去!”林北的语气不容置疑,“没什么其他原因,安全第一。” 狗哥“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给阿黄剔骨头。 阿黄摇着尾巴,舌头舔着狗哥的手指,然后又恶狠狠地盯着陆小凤。 林北又看向旱魃。 “旱魃也去。” 旱魃正襟危坐,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侯卿。” 林北的目光转向目空一切手摇纸扇的侯卿。 侯卿抬起头,从九霄回到人间。 “啊?” “你也去。” 侯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不屑,显然对长途跋涉没什么兴趣。 林北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六个字。 “决战……紫禁……之巅!” 侯卿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眼中闪烁金光。 过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侯卿才开口。 “决战……紫禁之巅?” 他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 “是谁想出来的?这六个字也太有品了吧?” 侯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睛里冒出一种林北从未见过的光芒。 “能想出这六个字的人,一定和我一样,是一个有品的人!我要认识他!” 林北嘴角翘起来。 “不止如此。” 他压低声音。 “决战紫禁之巅的,是当世两个最有品的剑客。” 侯卿的呼吸都急促了。 “两个最有品的剑客?” “西门吹雪。” 林北伸出一根手指。 “叶孤城。” 又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白衣胜雪,剑出如龙。一个天外飞仙,绝世独立。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两人要决出谁是天下第一剑客。” 侯卿跌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他的手指在颤抖。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 “我一定要去!”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到时候万人瞩目之下,两个绝世剑客生死对决,而我——” 他伸手指向自己。 “而我侯卿,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一个字,‘帅’!” 林北满意地点了点头。 鱼上钩了。 他又看向阿姐。 阿姐正坐在三个垫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账簿,另一只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 “阿姐也去。” 阿姐停下算盘,抬起头,两只眼睛眯起来。 “饿不去。”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林北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只有阿姐能听见。 阿姐的算盘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从怀疑变成了贪婪,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当真?” “当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北直起身,朝她挤了挤眼。 “去了京城,账上能多一大笔进账,我有内部消息,到时候我们这样……!” 阿姐把账簿合上,往桌上一拍。 “饿去。”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 “但饿要带上算盘。” “带。” “还有饿的算筹。” “带。” “还有饿的账本。” “带。” “还有饿的——” “阿姐。” 林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我们是去京城办事,不是搬家。” 阿姐嘟起嘴。 “饿知道。” 她小声嘟囔。 “那饿就带一点点。” 林北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阿姐继续纠缠。 他看向江玉燕。 “燕子也去。” 江玉燕正端着茶杯喝水,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我?” “嗯。” 林北点头。 “你对京城熟,到时候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有人带路。” 江玉燕放下茶杯,垂下眼帘。 “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北没有解释江玉燕为什么熟悉京城。 但桌上的人都明白。 当初林北把她捡回来的时候,江玉燕说过,她曾经和母亲一起来京城找过父亲。 母女二人在京城待过一段日子,对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还有一些印象。 林北信了。 第78章 规划守家人选 那时候林北以为江玉燕是没黑化前的小白花。 直到有一天,江玉燕在他面前展示了大成的《移花接木》。 漫天花雨,落叶飞花皆可伤人,还有隔空吸取内力。 林北当时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树叶被江玉燕的内力操控得如同千万把飞刀,整个人都傻了。 那个后悔啊。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相处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江玉燕表面看着乖巧,骨子里是个腹黑。 但对自己人,她是真心护着。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说谁。 林北拍了拍手。 “剩下的人,留守镖局。” 他看向林平之。 林平之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本《辟邪剑谱》的手抄本,手指捏得发白。 林平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 “平之留下。” 林北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镖局需要人看着。” 林平之站起来。 “掌柜的,我——” “你实力还不够,我担心你出事,镖局损失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林北打断他,语气平淡但直接。 “京城那地方,高手如云。你现在去,太嫩。你对上一般的掌门级别的高手还游刃有余,可是京城那些人都是绝顶高手,怪胎!他们几个打不过还可以跑过来,可是小林子太危险了,现在镖局需要你,离不开你!” “如果你真出事了,我们镖局就开不了了,只能关门了!” 林平之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况且还有好几趟镖要押。” 林北继续说。 “钱掌柜那几车货,三天后就要往关中送。你不去,卢剑星他们四个不熟路线。” 林平之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剑谱,嘴唇抿成一条线。 “总镖头就得干总镖头的活儿。”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让你是咱们顺风镖局的总镖头呢?”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宁愿不要那个‘总’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气。 “他妈的,工钱一样,干的活儿多一倍。就会欺负老实人。” 林北笑了一声。 “淦。” 他替林平之把话说完了。 卢剑星在旁边站了起来,朝林北抱拳。 “掌柜的,要不要我们也——” 卢剑星想说他们熟悉京城,也可以做向导,不必让柔弱的江玉燕去! “你们四个也留下。” 林北转过身看着他,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刚从京城那个牢笼里跑出来的你们……林北就不为难你们了。” 卢剑星愣了一下。 沈炼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 “掌柜的——” “你们四个的实力,说实话。” 林北看着他们,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太弱。” 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丁修倒是不以为意,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苗刀的刀柄上轻轻敲着。 “弱就练呗,又不是练不起来。” 他的态度倒是洒脱。 林北点头。 “所以留在镖局好好练。《金光神咒》入了门,趁热打铁,等什么时候金光化形,掌柜的带你们出去浪!” 靳一川低声说。 “掌柜的,你们这次去京城,会不会——” “有危险?肯定非常危险,你们是锦衣卫应该知道那一些人不爽朝廷很久啦!” “当然不包括林北。” 林北替他说完了。 他看着四个人。 “可是哪儿都有危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赚钱的。” 他又看向曲非烟。 曲非烟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非烟啊。” 林北说。 “你要上学。” 曲非烟腾地坐起来。 “我不想上学!” “不想上也得上。” 林北的语气不容商量。 “十二岁的小孩不读书,长大了能干嘛?” 曲非烟鼓起腮帮子。 “我可以练功!” “你《金光神咒》都入不了门,练什么功?字认全了吗就敢跑出去?” 林北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 曲非烟的表情垮了。 “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说的是事实。” 林北说完,又看向趴在狗哥脚边的阿黄。 阿黄感觉到林北的目光,抬起头,尾巴摇了摇。 “阿黄啊。” 林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也留下。”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咱们的家里交给你了。” 林北的声音很轻。 “你是咱们镖局的底牌。” 谁也不会想到,林北他们就算走了,镖局里最强的,会是一条狗。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快了。 狗哥在旁边笑。 “阿黄很厉害的。它一个能打十个。” 阿黄朝狗哥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陆小凤一直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看着林北安排这一切。 他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北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谁去,谁留,每个人该干什么,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陆小凤想起当年那个跟在缺德道人屁股后面、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屁孩。 这个小屁孩当年不知道多少次想揍自己。 那时候他连木棍都拿不稳。 现在呢? 陆小凤看着林北站在众人中间,条理清晰地下达每一个指令。 镖局里的人都在听,没有人插嘴,没有人质疑。 连脾气最古怪的侯卿,都被林北一句话就说服了。 陆小凤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北长大了。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揍不过他就咬人的小屁孩了。 林北察觉到陆小凤的目光,转过身来。 “陆小鸡。” “嗯?” “到了京城怎么联系那边?” 陆小凤回过神,笑了笑。 “你们到京城以后,找一家妇科医馆。” 林北的眉头皱起来。 “妇科医馆?” “对。” 陆小凤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医馆屋内的牌匾上写着‘妇科圣手’。整个京城就那么几家妇科医馆,你们一家一家找,总能找到的。” 林北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扭曲。 “你说的那个开医馆的,是不是零——” “对,零零发。” 陆小凤接上他的话。 “保龙一族的零零发。” 林北的嘴角抽了抽。 “零零发?妇科圣手?”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男人,妇科圣手,保龙一族,零零发。 他早该想到的。 第79章 收拾打包出门 “你们到了地方,阿发会安排一切的。” 陆小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就先走一步了。降尘,收拾东西我们出发,我们还要赶时间保证花满楼下个月十五能看到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斗呢!” 降尘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拎着一个布袋出来了。 布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阿姐好奇地想伸手去摸,被降尘一巴掌拍开。 “小孩别碰,有毒。” 阿姐嗖地把手缩回去。 陆小凤和降尘走到镖局门口。 马厩里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都是镖局花大价钱买的好马。 陆小凤翻身跃上枣红马,动作潇洒利落,他拉了拉缰绳,想让马掉头。 马纹丝不动。 陆小凤低头一看。 林北站在马前面,两只手死死拽着缰绳。 “干嘛?” 陆小凤不解地看着他。 林北仰起头,脸上挂着笑。 “这马,是林北花五十两银子买的。” “然后呢?” “想骑走?付钱。” 陆小凤的表情僵住了。 “小北,没必要这样吧?” 他弯下腰,凑近林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少废话。” 林北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 “你一回来就把今天中午的饭吃光了,林北还没找你要饭钱呢。一码归一码,马钱加饭钱,一百两。” “一百两?” 陆小凤的声音都劈了。 “你这马是金子打的?” “不要拉倒。” 林北松开缰绳,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 “阿——姐——!陆小鸡要——” 话没喊完,陆小凤整个人从马上翻下来,一把捂住了林北的嘴。 “停!停停停!”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我付!我付还不行吗?” 林北从他的手底下挣脱出来,双臂抱在胸前。 “怎么付?”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割了块肉。 “等到了江南,我让花老爷子赞助顺风镖局十几匹好马。” 他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姿势。 “保证不会比这匹差。差一匹,我陆小凤的名字倒过来写。”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朝站在旁边的降尘喊道。 “降尘,你监督他!” 降尘骑在黑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起来,做了个手势。 “yes, sir!” 降尘说这两个词的时候气势十足。 陆小凤翻身上马,这次他拉缰绳的时候,马终于动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七侠镇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林北站在镖局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北才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 林北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匹枣红马不是一百两买的。 是三十两。 他就是想逼一下陆小鸡。 这家伙太滑头了,不逼他一把,永远不知道他兜里揣了多少东西。 果然,十几匹好马到手了。 林北哼着小调走回院子。 现在轮到他们六个了。 林北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床上摊开的包袱皮,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小袋碎银子。 嗯……既然知道是谁赢就把全部身家都压上! 人生就是用来赌的,林北我要发了! 收拾完以后,林北把包袱打了个结,拎在手里,走出房间。 院子里,旱魃已经收拾好了。 他的行李简单得令人发指——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大概就装了一块干粮和一双袜子。 旱魃站在院中央,双手抱胸,像是在站岗。 侯卿也收拾好了。 他的包袱比旱魃的大一些,但也没大多少。 不过他在腰间多挂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把红色雨伞、一只鼓笛、还有自己吃饭的家伙铜锣。 对了,铜钱也要带上。 侯卿靠在柱子上,嘴里念念有词。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了,到京城以后赶紧买一把好剑! 侯卿也想这么装逼! 狗哥的行李最简单。 他就背了一个竹篓,里面装了一口铁锅、两把菜刀、几包调料。 竹篓外面还挂着一块砧板,走路的时候砧板一晃一晃的。 林北看着狗哥这身装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狗哥高兴就好,而且这些合情合理,路上还是要靠狗哥煮饭! 江玉燕从后堂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挂着一柄短剑。 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和平时在镖局里端茶倒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旱魃看到她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这时候,阿姐的房间门开了。 所有人转过头去,然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阿姐拖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从房间里出来。 那个包裹有多大呢? 大概有阿姐本人那么高,宽度是阿姐的两倍。 她用一块旧床单把东西裹在一起,外面用麻绳捆了七八道,然后像拉雪橇一样拖着走。 包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林北的眼角跳了跳。 “阿姐。” “嗯?” 阿姐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这里面都装了什么?” “就是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嘛。” 阿姐掰着手指头数。 “被子、枕头、垫子、换洗衣服、算盘、算筹、账簿、针线盒、胭脂水粉、铜镜、木梳、发簪、零嘴儿、腌萝卜、两斤腊肉——” “停。” 林北伸手打断她。 他走到那个巨型包裹前,绕了一圈,然后指着它。 “阿姐,我们是去京城办事,不是去京城过日子。人家会安排好一切的,我们只要拎包入住。” “可是——” “再说了。” 林北指向马厩里那几匹马。 “你摸摸你的良心,想想这个包裹的重量,再看看那几匹马。” 阿姐转过头,看向马厩。 马厩里拴着六匹马,都是镖局最好的马。 此刻它们正齐刷刷地盯着阿姐身边的巨型包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碎的恐惧。 为首的那匹白马,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阿姐沉默了。 第80章 燕姐的来时路 阿姐低头看了看包裹,又抬头看了看那几匹快要哭出来的马。 镖局的马,是镖局的财产。 镖局的财产,是她的财产。 那么,马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 阿姐咬了咬嘴唇。 “可是饿的唢呐——” “唢呐可以带。” 林北让步了。 “其他的,尽量精简,对了钱带了吗?” 阿姐蹲下来,解开麻绳,打开床单,开始往外掏东西。 她掏出一床厚棉被,放在地上。 “饿你还不放心,既然知道内幕肯定压,他不赢饿就叫萤勾杀他全家!” “饿看看……这个不带。” 她掏出一只枕头。 “这个也不带。” 她掏出一盒胭脂,犹豫了一下,塞回怀里。 “这个带。” 她掏出一面铜镜,放在地上。 “太重了,不带。” 她掏出一罐腌萝卜,看了看,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递给狗哥。 “狗哥帮我拿着,路上吃。” 狗哥接过来,塞进自己的竹篓里。 她掏出一把唢呐,擦了擦上面的灰,郑重地放进怀里。 “这个必须带。” 她又掏出一把菜刀,递给狗哥。 “狗哥,这个你也拿着。” 狗哥接过来,看了看菜刀的刀刃。 “好刀。” 他真诚地夸了一句。 折腾了半天,阿姐终于把包裹精简到一个普通包袱的大小。 她拎着包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林北看着阿姐,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对镖局的财产,是真上心。 不过也幸亏有她在。 没有阿姐管账,镖局早就被林北吃垮了。 六个人牵着马,走到镖局门口。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林平之、曲非烟都站在门口送行。 林平之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本《辟邪剑谱》手抄本。 林平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 “小林子。” 林北走到他面前。 林平之抬起头。 “镖局是我们的家,也是大家共同的家。” 林北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守护好咱们这个家。” 林平之看着林北的眼睛,过了很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我会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翻身上马。 旱魃、侯卿、阿姐、江玉燕、狗哥也各自上马。 阿姐的马背上铺了四个垫子,即便如此,她坐在马鞍上仍然比其他人矮了一大截。 “出发。” 林北一挥马鞭,六匹马沿着青石板路,朝七侠镇外走去。 身后传来曲非烟的声音。 “早点回来!” 林北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摆了摆。 …… 对面的同福客栈门口,白展堂正靠着门框嗑瓜子。 他看着六匹马从顺风镖局门口出发,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扭头朝柜台喊道。 “掌柜的!对面好像有大生意!又出去了!” 佟湘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 她眯起眼睛,看着林北六人远去的身影,看了半天。 佟掌柜作为龙门镖局的大小姐,她在这方面有经验。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像。” “不像?” 白展堂走进来。 “不像什么?” “不像出去押镖。” 佟湘玉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 “你看他们带的东西,大包小包的,还有铁锅和菜刀。押镖的人哪会带这些?” “那他们是去干嘛?” “依饿看。” 佟湘玉坐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账本。 “像是出去干架的,哎看江湖上有什么大新闻,他们肯定是去参加咧!” 她翻了一页账本,叹了口气。 “算了,管他们干嘛。饿现在比较关心这几天亏了多少钱。” 白展堂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嘴角抽了抽。 “掌柜的,这个月又亏了?” 佟湘玉没说话,只是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白展堂识趣地闭上了嘴。 六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 从七侠镇到京城,日夜兼程也要将近十天。 林北骑在最前面,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此行的各种可能。 京城不比七侠镇。 那里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踩到地雷。 而且这次的事,扯到了紫禁之巅决斗、朝廷密探、还有缺德道人的任务。 三件事搅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简单。 但林北没有退路。 缺德道人的信和圣旨都在陆小凤手上,林北不想去也得去。 更何况,还有银子赚。 想到银子,林北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玉燕。 江玉燕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 江玉燕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 “燕子。” 林北开口。 江玉燕转过头。 “到了京城,我们先找陆小凤说的那个妇科医馆。你对京城熟,你带路。” 江玉燕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我还算有一些印象。”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骑到了队伍前面。 林北跟在后面,看着江玉燕的背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天他是和四大尸祖们在苏州城外捡到江玉燕的。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衣,跪在路边,身前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卖身葬母”四个字。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林北路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下。 卖身葬母这种事,江湖上太多了,林北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但他走出去十步以后,又掉头回来了。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姑娘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石板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脖子没有弯一下。 那种姿态,不是一个普通的卖身葬母的姑娘该有的。 林北停下马,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江玉燕。 林北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江玉燕?哪个江玉燕? 该不会是那个江玉燕吧? 幸存者名单? 《江玉燕传奇》? 林北当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确认了。 就是那个江玉燕。 《小鱼儿与花无缺》里的终极反派,杀得只剩下剧名两个人的狠角色。 但现在的她看起来柔弱无害,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样子。 林北当时想,这应该是黑化之前的江玉燕。 挺好的,收养一个还没黑化的小白花,以后镖局里多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掏了银子,帮江玉燕葬了母亲,把她带回了七侠镇。 前三个月,一切都正常。 江玉燕乖巧懂事,任劳任怨,端茶倒水扫地洗衣什么都干,比镖局里任何一个大老爷们都勤快。 林北一度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然后有一天,江玉燕在林北面前展示了大成的《移花接木》。 漫天花雨,落叶飞花,千万片树叶在她周身旋转飞舞,每一片都能轻易割断一个成年人的喉咙。 刚开始林北还以为她随便找了个功法。 最关键林北发现她吸了好几个人的内力,这不是《移花接木》吗? 天塌了!!! 后续还是林北帮她收尾的,要不然早就被人发现了。 林北当时的表情,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我他妈肠子都悔青了。 第81章 京城 当时,江玉燕展示完《移花接木》以后,静静地看着林北,等着他的反应。 她在等林北问她功法是从哪来的。 她在等林北露出恐惧或者厌恶的表情。 她在等林北把她赶出镖局。 但林北只是看了她半天,然后说了一句。 “来了就是一家人,只要不伤害自己人就行。” 江玉燕愣住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后来林北慢慢发现了更多的事。 江玉燕是一个穿越重生者。 上一世,她杀遍了天下高手,用《移花接木》吸干了无数人的内力,最终被花无缺杀死。 醒来以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卖身葬母的那一天。 地上躺着的确实是她的母亲。 她的仇人亲爹江别鹤还活着。 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但这一次,她没有遇到花无缺和小鱼儿。 她遇到了林北。 相处久了,林北发现江玉燕这个人表面看着乖巧,骨子里腹黑得要命。 她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会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麻烦解决掉,然后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对自己人,她是真心护着。 旱魃知道江玉燕的遭遇以后,对她特别照顾,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护着。 江玉燕生病的时候,旱魃能守在她门口一整夜不合眼。 有人欺负江玉燕的时候,旱魃第一个冲上去。 虽然大多数时候,欺负江玉燕的那个人下场比被旱魃揍还惨。 林北想起这些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正是这样,相处起来反而轻松。 …… 十天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天赶路,晚上找驿站或者野店歇脚。 狗哥每到一处就架起铁锅做饭,香味能把驿站里所有人都引过来。 旱魃负责守夜,他坐在篝火旁边,一夜不睡也不觉得累。 侯卿继续沉浸在他“决战紫禁之巅”的幻想里,时不时冒出两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阿姐每天都要把账本掏出来算一遍,算完以后叹口气,说这趟出门太烧钱了。 江玉燕越来越沉默。 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她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淡。 林北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江玉燕在京城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说过自己和母亲来京城找过父亲江别鹤。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从来没有细说。 林北也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第十天的傍晚,六人终于抵达了京城。 京城的城墙高得离谱,青灰色的墙砖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马车的商贾,有背着长剑的江湖客。 但最多的,还是江湖人。 比上一次林北去衡阳参加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时还要多。 不过有一点不同。 在衡阳的时候,江湖人横冲直撞,一言不合就拔刀。 但在京城城门口,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插队,更没有人拔刀。 原因是城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就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但每一双眼睛都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如果这些江湖人不听话…… 皇城脚下,朝廷的各大机构会教他们做人的。 林北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排队进城的江湖人,轻声说。 “虽然江湖人瞧不起朝廷甚至讨厌朝廷,但还没有几个江湖人敢和朝廷叫板。” 江玉燕骑在林北旁边,抬起头看着京城的城墙。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回来了。 眼前这座城,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城墙的高度、城门的形制、护城河的宽度,连城墙上那面褪色的旗帜的位置,都没有任何变化。 江玉燕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穿着龙袍坐在金銮殿上,以为自己拥有了整个天下。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好笑得紧。 “燕子。” 林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江玉燕转过头。 林北指了指城门。 “到京城了。咱们先找陆小凤说的那个妇科医馆。你对京城熟,你带路吧?” 江玉燕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跟我走吧,我还算有一些印象。”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朝城门口走去。 六人进了城。 京城的繁华不是七侠镇能比的。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瓷器店、酒楼、茶馆、药铺、银号,一家挨着一家。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衣的达官贵人,有裹着头巾的市井小民,有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还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 侯卿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这就是京城?和我印象中的长安一样繁华,但多了一些威严让人不自在。” 他看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面挂满了各种鬼怪面具。 “不过,有品!” 他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摊子前,挑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脸上,然后回头朝林北他们做了个鬼脸。 “怎么样?帅不帅?” 阿姐嫌弃地别过脸。 “丑死咧。” 侯卿把面具摘下来,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 侯卿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往摊上一丢。 “不用找了。” 摊主接过银子,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块足有五钱的碎银,买下整个摊子都够了。 侯卿把面具挂在腰间,心满意足地回到马上。 林北眼角跳了跳。 他正要开口,阿姐已经抢在他前面了。 “弟!” 阿姐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疯咧?三十文的东西你给五钱银子?” 侯卿歪着头。 “我没零钱。” “那你让饿找给你!” 阿姐伸出手。 “把银子给饿,饿给你三十文。以后买东西必须经过饿同意!” 侯卿看了看阿姐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第82章 大内密探零零发 江玉燕带着五人在京城的街道上穿行。 她走得很快,遇到岔路口几乎不用犹豫。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毫不犹豫地左转或者右转。 “前面左转,是第一家妇科医馆。” 江玉燕指着前方。 六人骑马来到那家医馆门口。 门面不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仁和堂”,旁边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专治妇人疑难杂症”。 林北抬头看了看匾额。 不是“妇科圣手”。 “下一家。” 江玉燕又带他们去了第二家。 “济世堂”,专治妇科,牌匾也不是“妇科圣手”。 第三家。 “妙手回春堂”,专治妇科,牌匾也不是。 第四家。 “安泰堂”,专治妇科,牌匾也不是。 六个人站在第五家妇科医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北的脸比天还黑。 他抬头看着门上的匾额——“杏林春暖”,旁边写着“妇科圣手”四个大字。 终于找到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杏林春暖”的牌匾旁边,还挂着另一块牌子——“专治妇科·男科不孕不育·痔疮”。 “陆小鸡。” 林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他妈说的是‘妇科圣手’,没说还有不孕不育和痔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医馆的门。 医馆里灯火通明,药柜占满了整面墙,小抽屉上贴着各种药名。 正中间摆着一张诊桌,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随便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 别的妇科医馆里坐诊的大夫,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要么是慈眉善目的女大夫。 只有这一家,坐诊的是个年轻男大夫,肯定是阿发了! 林北六人走进来的时候,年轻男人放下医书,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几位是来看病的吗?妇科还是男科?” 林北走到诊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是陆小凤请来的。” 年轻男人眨了眨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人人都认识他。不知几位找他有何贵干?”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 “零零发。”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零零发?在下姓张,单名一个——” “别装了。” 林北打断他。 “你根本不是妇科大夫。妇科大夫只是你隐藏身份的手段。”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这位公子说话真有意思。我不是妇科大夫,那谁是?” 林北站直身体,双臂抱在胸前。 “保龙一族,大内密探,代号零零发。” 医馆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年轻男人放下手中的医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阿发打量着林北,又扫了一眼林北身后的五个人。 “几位。” 他的声音变低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如果你们是来看病的,我欢迎。如果是来找麻烦的——” 他的手指在诊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我劝你们想清楚,这个是天子脚下。” 林北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但没有点破。 “陆小鸡说,我们到京城以后找你,你会安排一切。” “陆小凤安排一切?我怎么不知道?” 零零发皱着眉头。 “几位,不是我不帮忙。只是我确实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要不这样,你们先回去,等我弄清楚——” 阿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看对方能不能对出暗号。 “那你们告诉我,床前明月光的下一句是什么?” 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当然是疑是地上霜了!” “很可惜,朋友,你没有对出暗号。” “什么暗号?我不知道什么暗号,陆小鸡也没告诉我们有暗号啊!。” 林北蒙了,难道不对? 林北磨了一会儿功夫,零零发就是不肯松口。 知道对方不是自己人以后,阿发一会儿说自己是正经大夫,一会儿说陆小凤是他的病人,一会儿又说自己确实听说过顺风镖局的名号。 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零零发。 只说自己刚刚只是配合林北他们玩了一场游戏。 林北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转过身。 “走了,阿姐。” 阿姐正准备偷看诊桌上的病历,被林北一叫,吓了一跳。 “走咧?这么快?” “走。” 林北大步朝门口走去。 “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不是我们不帮忙。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工作,不得已走的流程。” 他头也不回。 “要怪就怪陆小鸡没把暗号告诉我们。我们来了,是你自己不认的。” 旱魃、侯卿、江玉燕、狗哥四人互相看了看,然后跟上林北。 阿姐最后一个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零零发一眼,朝他做了个鬼脸。 “妇科圣手?骗谁咧!就是个卖春药的……” 她说完赶紧追上了林北。 六个人走出医馆,骑上马,真的走了。 零零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六匹马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大戏。 他挠了挠头。 “这不对啊。” 他自言自语。 “按规矩,他们应该努力证明自己的身份。怎么证明不了就走了?” 他走回诊桌后面,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们说是陆小凤请来的。但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万一是别人冒充的呢?” “等等。” 他停住脚步。 “陆小凤……?” 零零发皱着眉头,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江湖上大名鼎鼎。 风流倜傥,轻功卓绝,破案无数。 但零零发在保龙一族的系统里从来没遇到过这个人。 保龙一族的档案里,也没有一个代号叫“陆小凤”的人。 “他是我们的人吗?” 零零发自言自语。 他开始回想自己今天的所有流程。 问对方来历——没问题。 要求对方证明身份——没问题。 坚持流程不走样——没问题。 所有流程都是按照规定来的,没有任何破绽。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零零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问题出在陆小凤身上。” 他的脸上写满了恼火。 “如果那几个人说的是真的,那陆小凤根本没把暗号告诉他们。如果他根本没告诉他们暗号,那他们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如果那几个人说的是假的……” 零零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他们能说出保龙一族、零零发、大内密探这些词。江湖上知道这些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站在诊桌旁边,盯着桌上的烛火,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靠。” 他骂了一句。 “这一天天的叫什么事嘛,如果保龙一族不是世代世袭我早就不干了!。”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盒。 阿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信鸽。 他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无召不能主动联系上级。 除非有紧急事件。 但什么算紧急事件? 一群人跑到你的医馆里,准确地叫出你的代号和身份,然后又走了,这算不算紧急事件? 阿发想了想,把信鸽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又拿了出来。 然后又放了回去。 反复三次以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出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绑在信鸽腿上,走到窗口,把信鸽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零零发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叹了口气。 “陆小凤是吧。” 他咬着牙。 “最好别让老子见到你。” 他关上窗户,回到诊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医书。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自己的身份被外人知道了,怎么可能看得下去,身为一个密探身份暴露,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第83章 林北:不知结果是赌博,预知结果叫投资 六人走出医馆,街上的灯火已经稀稀落落。 林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杏林春暖”的牌匾,啐了一口。 “陆小鸡你最好不要落在我的手上,要不然我要你好看,让全天下最丑的女人服侍你!” “我要把你送在西门无恨的床上!让你夜夜当新郎!” 他翻身上马,扯着缰绳把马头调向街口。 “走了。” 阿姐骑在马上,垫了四个垫子仍然矮了一截。她扭头问林北。 “咱们现在去哪咧?” 林北用拇指往街角一指。 “京城最大的赌坊。” 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警惕地盯着林北。 “去赌坊……!” “当然是赚钱。” 林北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 “阿姐能带的钱都带了吗?” 阿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包袱里的银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除了留给小林子他们几个人的花销,镖局的钱全部带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杀气。 “林北你真的不会蒙饿吧?” 林北在马背上转过身,一只手按在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害,你把林北看成什么人了?这么多年以来我让你们吃过亏吗?哪一次不是赚得满钵满?相信林北!” 阿姐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饿信你。” 江玉燕骑在旁边,眉头微微皱起。 “掌柜的,真的要把所有的钱都押进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 “十赌九骗。万一输了,全镖局的人都要喝西北风。” 林北朝她招了招手。 江玉燕策马靠过来。 林北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燕子你要信林北。再说了,不知结果是赌博,预知结果叫投资啊。” 江玉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掌柜的,你知道谁会赢?” “当然。” 林北说完,直起身,朝她挤了挤眼。 江玉燕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递给阿姐。 “阿姐,帮我押上。” 阿姐接过银票,用手指捻了捻厚度,眉毛挑起来。 “燕子,这可是你一半的私房钱。” “我知道。” 江玉燕的表情平静得很。 “掌柜的说知道结果,那我就信他。” 侯卿在旁边摇着纸扇,看到江玉燕掏钱,也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递过去。 “阿姐,算我一份。” 旱魃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阿姐手里。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狗哥翻了翻竹篓,找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阿姐,这是我的。” 他把布包递过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眼睛冒着金光。 阿姐把所有钱都收进包袱里,然后用麻绳在包袱上多绕了两道,勒得紧紧的。 “行咧。” 她拍了拍包袱。 “要赢一起赢,要输一起输。” 六人沿着长街往前走。 越靠近赌坊的方向,街上的江湖人就越多。 有背着大刀的,有腰间挂着长剑的,有穿着道袍的,有剃着光头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嘴里讨论的全是同一个话题。 “我押西门吹雪!他的剑法天下无双!” “放屁!叶孤城的天外飞仙才是真正的剑道极致!” “你们懂什么?西门吹雪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剑!” “叶孤城在南海飞仙岛上一剑斩断过海潮!” 争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北六人在人群中穿行,耳边全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名字。 偶尔能听到一些更离谱的传言——有人说西门吹雪其实是雪山上修炼了三百年的剑仙,有人说叶孤城的剑是用天上掉下来的仙铁打的。 林北听得嘴角直抽。 但有一点他注意到了。 这些江湖人虽然吵得凶,但没有人动手。 京城城门口那两排锦衣卫的威慑力,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拐过两条街,一栋三层高的楼出现在眼前。 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长乐坊”,三个字用金漆描过,在灯笼的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八个穿黑衣的护卫,个个腰间挎着刀,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大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一剑西来定乾坤。 下联:天外飞仙破苍穹。 横批:决战紫禁之巅。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摇了摇头。 “这广告打的。” 六人走进长乐坊的大门。 刚迈过门槛,一股热浪裹挟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整个一楼大厅挤满了人,比七侠镇的庙会还热闹。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桌上铺着红布,两个账房先生正飞快地拨着算盘,记录每一个人的下注金额。 大厅里最显眼的是从三楼直直垂下来的两幅巨大的画像。 左边一幅,画的是西门吹雪。 白衣如雪,面若寒霜,怀里抱着一柄乌鞘长剑,眼神冷得像是能透过画纸把人冻住。 右边一幅,画的是叶孤城。 白衣飘飘,长发如墨,右手抬起,剑尖直指前方,正好指向对面画中的西门吹雪。 两幅画的位置安排得很巧妙——从一楼到三楼,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到两位绝世剑客隔空对峙的样子。 颇有一种已经在紫禁之巅对决的味道。 林北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厅里的情况。 下注的人排成了两条长龙,一条在西门吹雪的画像下面,一条在叶孤城的画像下面。 两条队伍都排到了门口,中间还不停地有人挤进来。 赌坊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写着下注的赔率和规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告示上方那两行大字。 “李燕北先生押西门吹雪胜——五十万两。” “杜桐轩先生押叶孤城胜——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林北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镖局跑一辈子的镖。 阿姐拉了拉林北的袖子,指着那两行字。 “这两个人是谁?” “京城地下两大巨头富豪。” 林北低声说。 “李燕北和杜桐轩,都是跺一跺脚京城地下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这场赌局就是他们俩开的盘。” “李燕北人称‘仁义满京华’,占据城北地下势力。杜桐轩外号‘南城老杜’,他占据城南势力。这赌局表面上看似他们二人对赌,实际上是地盘之争!” 阿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他们押谁赢咧?” “李燕北押西门吹雪,杜桐轩押叶孤城。” 林北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但这不重要。” 第84章 入宫 林北低下头,在阿姐耳边说了一句话。 阿姐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旁边的侯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行咧。” 阿姐拽紧包袱,朝西门吹雪画像下面的队伍挤过去。 她个子矮,在人群里像一条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就挤到了最前面。 林北五人站在门口等她。 周围的人群不断涌进来,有江湖客,有商贾,还有几个穿着绸缎、带着随从的权贵子弟。 他们不排队,直接上了二楼,显然是有特殊待遇的人物。 林北看着那些上楼的权贵,嘴角扯了一下。 看来这场大戏,不光惊动了整个大明江湖,连京城的上层圈子都被卷进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阿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押注单,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菜市场抢到了最后一斤猪肉。 “押好了。” 她把押注单递给林北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押西门吹雪胜,白银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五两。 那个“壹万玖仟捌佰陆拾伍”的数字,让林北的眼角跳了一下。 “走吧。” 林北把押注单折好,塞进怀里。 “这里太挤了,再待下去林北的鞋子都要被踩掉了。” 六人从长乐坊里挤出来,站在门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里面的人实在太多了,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多待一会儿都让人头疼。 林北拍了拍衣服上被挤出来的褶子,正要上马。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掌柜的,请留步。” 林北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两个穿黑衣的人站在赌坊门口的柱子旁边。 两人都是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但他们站立的姿势和呼吸的节奏,让林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高手。 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手。 林北把马缰交给狗哥,往前走了一步。 “两位认识林北?” 两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人开口。 “我们家督主有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林北耳朵里。 林北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督主? 谁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四个名字。 魏忠贤、曹正淳、汪直、雨化田。 大明四位大太监,每一个都是跺一跺脚朝廷要地震的人物。 掌印太监魏忠贤权倾朝野,秉笔太监曹正淳武功深不可测,随堂太监汪直掌管东厂,御马监太监雨化田虽然年轻但手段狠辣。 这四个人里,哪个想见林北? 林北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两人。 “你们嘴里的督主,是哪一位?魏忠贤?曹正淳?汪直?还是雨化田?”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两个黑衣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他们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右边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林北看到那块令牌,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曹正淳的令牌。 那是皇帝的东西。 “林掌柜,我们曹督主有请。” 左边那人重复了一遍,但语气明显比刚才恭敬了许多。 林北脑子里瞬间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曹正淳的人。 但拿出的是皇帝的令牌。 那么想见林北的不是曹正淳,是龙椅上的那位。 应该是阿发把消息递上去了。 林北在脑子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他们刚离开医馆不到半个时辰,皇帝就已经派人等在赌坊门口了。 这说明零零发在林北他们走了以后,立刻就联系了上级,而上级的反应快得惊人。 林北放下手臂,点了点头。 “带路。” 两个黑衣人转身,沿着长街往前走。林北六人牵着马跟在后面。 穿过三条街,过了四道关卡,眼前出现了一道朱红色的大门。 端门。 两个黑衣人在端门外停下来,朝林北一拱手。 “林掌柜的,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说完,两人退到一旁,消失在阴影里。 端门门口站着一个太监。 这人中等身材,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太监袍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在他身后,站着八个小太监,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周围还有十来个侍卫,身披甲胄,手持长戟,站在宫墙下一动不动。 那太监看到林北六人,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抱歉各位,让各位久等了。” 他的声音尖细但不刺耳,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客气。 “咱家姓李,你们可以称呼咱家李公公。” 李公公直起身,目光在林北六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扫到旱魃的时候,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但脸上那标准的职业笑容纹丝不动。 “各位。” 李公公侧身让出通道。 “干爹在里面等着呢。不过——”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北腰间的刀。 “请各位卸下手中的刀剑。你们的物品我们会暂时保管,等出来的时候一定原物奉还。” 林北点了点头。 这是规矩。 到了人家的地头,就按人家的规矩办。 别说他们,就是朝廷一品大员进皇宫也得卸兵器。 第85章 你刚才说——蛊? 林北把腰间那柄刀解下来,放在一个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 这把刀还是林北在镖局的武器架上随便拿的。 一个开镖局的,镖局里面怎么可能没有多余的武器? “小心点,这把刀很贵。” 林北对小太监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小太监双手捧着托盘,使劲点头。 狗哥把自己的菜刀从竹篓里拿出来,放在托盘上。 然后是第二把菜刀。然后是第三把。 然后是砧板。 小太监看着托盘上越来越多的厨房用具,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江玉燕解下腰间的短剑,轻轻放在托盘上。 “有劳了。” 她朝小太监点了点头。 小太监的脸白了一下,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她。 轮到三位尸祖的时候,画风就变了。 旱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小太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托盘,然后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托盘上。 纸包大概半斤重,外面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又掏出一个纸包。 又一个。 又一个。 一口气掏了四十个。 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公公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位壮士,这是——” 旱魃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炸药。” 李公公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啥……炸……炸药?” 他低头看着托盘上那座小山,喉咙里发出一个艰难的声音。 “这些……全……全都是?” 旱魃点了点头,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纸包。 “半斤装,平均每半斤相当于……” 他想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相当于一个大炮仗。二十斤,四十个大炮仗。” 李公公的脸白了。 他赶紧朝旁边挥手,示意小太监把这些炸药抬走。 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三个人一起上,才把那托盘炸药稳稳当当地抬走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 李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向侯卿。 “这位公子,您有什么需要暂时保管的吗?” 侯卿摇了摇纸扇,想了想。 “我身上只有三样东西。” 他先从背后取下那柄红色油纸伞,放在托盘上。 “这把伞是用来控血的。” 李公公的笑容第二次出现裂痕。 “控……血?” 然后侯卿从腰间解下一支骨笛,放在托盘上。 “这支笛子是用来控蛊的。” 李公公的笑容出现了第三道裂痕。 “蛊?” 然后侯卿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锣,放在托盘上。 “这个锣是用来控尸的。” 李公公的笑容已经完全碎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摇着纸扇、一脸淡定地说出“血、蛊、尸”三个字的年轻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群人是来攻打紫禁城的吧? 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侯卿刚才说的一个词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蛊。 李公公的瞳孔猛地收缩。 “等等。” 他抬起手,指着侯卿。 “你刚才说——蛊?” 侯卿点头。 “对啊。” “你说的那个蛊……在哪里?” 侯卿指了指自己。 “就在我身上养着。” 他用一种介绍自家宠物的语气继续说。 “它们很可爱,平时从来不乱动,只要我不吹笛子,它们就乖乖待着。” 李公公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人。 东厂里关过练毒功的魔教中人,也审过用暗器的刺客组织头目。 但把蛊虫养在自己身上,还说它们很可爱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位……公子。” 李公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个蛊,绝对不能进皇宫。”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 “您能不能把……小家伙们……暂时放在这儿?” 侯卿合上纸扇,认真地看了李公公一眼。 “可以是可以。” 他点了点头。 “不过需要准备一个罐子。小家伙们需要安全的场所,要不然它们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出来乱逛。” 李公公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出来乱逛?人言否?)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个小太监招手。 “快去!拿一个罐子来!” 小太监刚要跑,侯卿在后面喊了一句。 “注意,罐子里要潮湿一点,还要放一点肉进去。” 小太监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公公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这是认真的吗”。 李公公朝他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那个小太监应该练过功夫,来回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抱着一个陶罐跑了回来。 但他没有把罐子抱在怀里,而是双手伸直,把罐子举得离自己的身体尽可能远,脸上的表情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 他把罐子放在地上,然后迅速退后三步。 侯卿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罐子。 “嗯,够潮湿。肉也够。” 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骨笛,双手横持,凑到嘴边。 笛声响起。 那是一段古怪的旋律,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听不懂的咒语。 笛声在宫墙之间回荡,周围的侍卫和小太监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侯卿白色的长衫下摆动了一下。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蠕动声。 无数细小的黑点从他的衣服下面涌出来,沿着裤腿往下爬,汇聚成一条黑色的细流,朝地上的陶罐涌去。 它们爬进罐子里,一个接一个,秩序井然地贴着罐壁排好。 李公公看着那条黑色的细流,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很多恶心的东西。 东厂的刑房里什么都有。 但一个人身上爬出这么多虫子,还排着队钻进罐子里,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忍住了想吐的冲动,但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咱家完全不能理解,里面那位为什么要见这些危险人物?这些人完全不是正常人。) 蛊虫全部进入罐子以后,侯卿收起骨笛,弯下腰看了看罐子里。 “都齐了。” 他用手指在罐口轻轻敲了两下。 “乖乖待着,回来给你们弄好吃的。”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李公公。 “好了。” 李公公转过头,朝旁边的小太监挥手。 “把盖子盖上,拿下去。” 小太监:啊……我?! 小太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您自己怎么不盖”。 李公公瞪了他一眼。 “看咱家干什么?赶紧盖起来关上啊!” 小太监委屈地瘪着嘴,一步一步挪到罐子前。 他弯下腰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好几次差点把盖子掉在地上。 最后他闭上眼睛,一咬牙,把盖子扣在罐子上,然后飞快地把罐子抱起来,朝远处跑去了。 李公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86章 面圣 李公公转过身,看向阿姐。 “这位……小姑娘。” 他看到阿姐身后的包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有什么需要暂时保管的吗?” 阿姐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她先拿出一把唢呐,放在托盘上。 李公公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北在旁边开口。 “李公公放心,唢呐就是阿姐平时用来演奏的,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就是普通的乐器。” 李公公松了口气。 然后阿姐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菜刀。 然后又掏出一把西瓜刀。 然后又掏出一把寿司刀。 然后是打火石。 然后是一口小铁锅。 然后是半块砖头。 然后是几块路边捡的石头。 然后是针线盒。 然后是铜镜。 然后是木梳。 然后是两盒胭脂。 然后是三个发簪。 然后是一罐腌萝卜。 然后是两斤腊肉。 然后是—— 林北的眼角开始抽搐。 “阿姐。” 阿姐抬起头。 “出门前你不是收拾过了吗?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阿姐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饿又悄悄咪咪趁着你不注意装回去咧。” 林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旱魃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侯卿摇着纸扇,用扇面挡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江玉燕低下头,肩膀在轻轻抖动。 狗哥蹲下来,拿起阿姐掏出来的那块砖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阿姐,这块砖头是干嘛用的?” “当然是打架的时候砸人用嘀啊!。” 阿姐理所当然地说。 狗哥“哦”了一声,把砖头放回去。 李公公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里不断掏出新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他招手又叫了三个小太监过来。 最后阿姐的东西装满了整整四个托盘,由四个小太监捧着,排成一排站在旁边。 李公公看了一眼那四个托盘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又看了一眼阿姐那个瘪下去的包袱,脑子里冒出一个让他困惑很久的问题——她那个小小的包袱,到底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还有她这么小小的一个人是怎么能扛得动这些的? 林北走上前,朝李公公拱了拱手。 “李公公,我们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 李公公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好,好。请几位随咱家来。” 他转身朝端门内走去。 林北六人跟在他身后,迈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从端门进入,沿着中轴线一路往前走。 青石铺就的御道笔直地向北延伸,两边的宫墙高得像是要把天空夹成一条缝。 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侍卫,手持长戟,目光如炬。 夜色已经很深了,但宫里的灯火没有熄灭。 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把御道照得亮堂堂的。 林北走在御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 三个月前,他还在七侠镇那个小地方为镖局的生意发愁。 现在他走在紫禁城的御道上,要去面见大明王朝的皇帝。 命运这东西,真他妈不讲道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来到一座大殿前。 大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华盖殿”。 也就是平时所说的中和殿。 林北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螨虫时期这里被改成了中和殿,但在大明,这里叫华盖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 李公公在殿门外停下来,转身朝林北六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进大殿。 不一会儿,大殿里传出一个尖细而响亮的声音。 “宣——顺风镖局林北等人觐见!” 林北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华盖殿。 大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明亮得多,到处点着胳膊粗的蜡烛,火光映在金漆的柱子上,让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中。 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御案,上面堆满了奏折和文书。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正拿着一支朱笔,在一本奏折上写字。 御案旁边站着两个太监。 一个圆润的,脸上笑呵呵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里像一尊弥勒佛。 一个精瘦的,脸上表情严肃,挺直站立,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进殿的人。 四大保龙一族零零恭、零零喜、零零发、零零财,也立在下方。 阿发站在左边第二个,看到林北六人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刚吃了一颗酸梅。 林北六人在大殿中央站定。 曹正淳弯下腰,凑到皇帝耳边,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皇上,他们来了。” 皇帝放下朱笔,抬起头。 林北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怎么说呢——不丑,甚至还有点帅。 五官端正,眉毛浓黑,鼻梁挺直。 如果把他身上的龙袍换成普通衣服,大概看起来就像某个戏台上的当红小生。 林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张脸和他前世在电视上见过的某个明星有几分相似。 就是唱“ go go go!”的那个。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北六人按照规矩行了一个躬身礼。 明朝的规矩,平日里正常办公见皇帝不用下跪。 除非是大朝大典、早朝开场、上前奏事、谢恩领旨这样的重要场合,其他日常时间见到皇帝,官员们都是行完礼以后站着和皇帝汇报的。 “行了。” 皇帝把手里的奏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 “都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看那个老家伙给朕推荐的人怎么样。” 第87章 皇帝见闻尸祖与旱魃的春天 皇帝的语气很随意,不像是在和臣子说话,倒像是在和熟人聊天。 林北六人抬起头,让皇帝打量。 皇帝的目光在林北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向旱魃,在旱魃那铁塔般的身板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向侯卿,在侯卿腰间的纸扇上看了一眼,然后移向阿姐。 他看着阿姐坐在旱魃肩膀上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目光移向狗哥。 狗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挂着老实巴交的笑。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旱魃,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庙里的金刚,一个像村口的厨子,怎么会凑到一块儿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玉燕身上。 江玉燕穿了一身淡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黑色腰带。 她没有低头,但目光垂在御案前面的台阶上,不卑不亢。 皇帝的目光在江玉燕脸上停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还没等林北开口,曹正淳先说话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圆润的身体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皇帝一拱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皇上,容老奴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 他先伸手指向林北。 “这位是林北林掌柜,顺风镖局的东家。今年才十八岁,年纪轻轻就把镖局经营得有声有色,当真是少年英才。” 然后手指移向旱魃。 “这位壮士叫旱魃,是镖局的镖师。老奴听说,他的硬功在整个关中无人能及,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然后手指移向侯卿。 “这位公子叫侯卿,也是镖局的镖师。精通音律,呃,擅长奇门之术。” (血、蛊、尸,说清楚点。) 然后手指移向阿姐。 “这位……” 曹正淳看着坐在旱魃肩膀上的阿姐,难得地顿了一下。 “这位叫阿姐,是镖局的账房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显然一个看起来像小孩的账房先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朝皇帝弯了弯腰。 “皇上,这几位和那位老前辈关系匪浅,说起来也算是自己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味道。 “而且——”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前些日子轰动江湖的衡阳金盆洗手大会,就是这几位的手笔。那一战,顺风镖局的名号可是震动了整个武林。” 林北在心里给曹正淳鼓了个掌。 几句话,既把林北他们的来历介绍得清清楚楚,又顺带向东厂的情报能力秀了一把肌肉,还不动声色地卖了一个人情。 果然是能在四位大太监中稳坐秉笔太监之位的狠角色。 皇帝听完曹正淳的介绍,微微点头,目光重新扫过林北六人。 然后他看向旱魃他们三个,忽然开口。 “哦,那他们四个就是四大尸祖喽?” 林北愣了一下。 四大尸祖的名号,江湖上知道的人都不多,皇帝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曹正淳,后者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东厂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 林北拱手。 皇帝看向站在江玉燕旁边的旱魃,又看了看江玉燕。 “那这位就是降尘?” 林北摇头,伸手指向江玉燕。 “皇上误会了。这位是江玉燕,不是降尘。” 他顿了顿。 “不过她的实力不弱于降尘。”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江玉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江玉燕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谦卑,也没有失了礼数。 “回皇上,民女叫江玉燕。” 她直起身,目光看着皇帝龙案前面的台阶,然后补充了一句。 “民女是旱魃的未婚妻。” 这句话说完,大殿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旱魃站在原地,眼睛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燕子说了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侯卿摇纸扇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古怪地盯着旱魃,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呃……弟妹好品位。这个大块头到底有什么优点?) 阿姐坐在旱魃肩膀上,也低下头看着旱魃的后脑勺,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这个饿从小带到大的弟弟是靠什么吸引人家的?) 江玉燕面不改色,心跳稳得像是古井里的水。 (没办法。以前旱魃大哥对我而言只是个好人,但这三年他对饿太好了。而且——) 江玉燕在心里叹了口气。 (饿太了解这些男人的德行了。只要不说自己是别人的未婚妻,看饿这张脸,一定会有人想把饿弄进宫。就算上面这位没有这个心思,他的那群手下也会帮他办。) 林北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悄悄朝旱魃竖起一个大拇指。 三年了。 这朵毒玫瑰终于被旱魃这块木头给化开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两人挺般配——旱魃平时太单纯,容易被人骗。 有江玉燕这个腹黑的在旁边,不至于让旱魃吃亏。 而江玉燕既然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说,就说明她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是欺君之罪。 江玉燕敢说,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后果。 而且这么说以后会避免很多麻烦! 皇帝的眼睛转了转,目光在旱魃和江玉燕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哦,原来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皇上,他们三位才是尸祖。降尘因为还要处理一点事,所以暂时还没来京城。” 皇帝挑眉。 “处理事情?” “陆小凤请降尘去江南给花满楼医治眼睛去了。” 林北说。 “医好花满楼眼睛以后,降尘会来京城和大部队会合,那么就会多一个保护皇上的高手,确保皇上的安全万无一失。”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扫了一圈林北身后。 “那么——” 他伸手指向狗哥。 “那边那位就是‘破日金光’吧?” 林北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破日金光”这个绰号,是狗哥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得了的,这才多久,连皇帝都知道了? 狗哥听到有人叫他,往前走了半步,朝皇帝鞠了个躬。 “回皇上,我不叫破日金光,我叫石破天。大家都喜欢叫我狗哥。” 他的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像是在跟村口的老大爷做自我介绍。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狗哥,和他们一样。” 第88章 金光共享 和狗哥说完话以后,皇帝转向林北,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撑在御案上。 “林掌柜的,既然是那个老家伙安排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调度?” 林北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拱手。 “回皇上的话,‘林北’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人就是要争一口气,要不然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 林北伸手指向狗哥和阿姐。 “从明天开始,皇上的贴身安全由狗哥和阿姐负责。狗哥近身防御,阿姐负责远程策应。” 然后指向江玉燕。 “太后那边,由江玉燕保护。她心思细腻,又能随机应变,在太后身边不引人注意,比较方便。” 最后他指向自己、侯卿和旱魃。 “至于我和侯卿、旱魃三人,在暗中策应。两明三暗,以防万一。” 皇帝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在狗哥和阿姐身上停了很久。 林北看得出来,皇帝在权衡。 这关乎他自己的性命,任何一个人都会权衡。 然后皇帝忽然转过头,看向旱魃,眼睛亮了一下。 “看这位壮士的体格——” 他笑了笑。 “正好,云萝那个丫头这几天吵着要找师父,朕的头都被她吵大了。” 他看着旱魃。 “旱魃,你这几天去教云萝郡主几天拳脚如何?就当是给她找个玩伴了。” 旱魃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是,皇上。” 皇帝解决完云萝的事,又看向狗哥和阿姐。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 “二位有什么手段,可否能给朕展示一下吗?” 林北上前一步。 “皇上,狗哥有一招叫金光共享。施展以后,任何人不能伤皇上分毫。” 皇帝挑眉。 “哦?你这么一说朕倒是好奇起来了?” 他朝狗哥招了招手。 “狗哥你过来,让朕看看。” 狗哥看了看林北,林北朝他点了点头。 狗哥走到皇帝身边,站在御案旁边,然后深吸一口气。 《金光神咒》运转。 狗哥的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口中低喝一声。 “金光神咒——护!” 一圈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迅速扩散开来,将皇帝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金光在皇帝周身流转不息,像是一层流动的金色铠甲。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金光,伸手摸了摸。 金光在他的手指触碰处微微荡漾,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有趣。”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块玉石镇纸,往金光上砸了一下。 镇纸弹回来,金光纹丝不动。 皇帝的眼睛亮了。 “曹正淳。” 曹正淳正在旁边看着那层金光,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听到皇帝叫自己,曹正淳赶紧躬身。 “老奴在。” “拿一把刀来。” 曹正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 他的声音都变了。 “刀剑无眼,求皇上保重龙体要紧啊!” 皇帝皱起眉头。 “怎么?朕的话都不听了吗?”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违抗的东西。 曹正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过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曹正淳才站起来,朝旁边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很快就拿了一把刀过来。 但刀刃是钝的,根本没有开过锋。 皇帝看了一眼那把刀,然后瞪了曹正淳一眼。 曹正淳立刻低头,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忠心。 “求皇上开恩。奴婢这也是为了保护皇上的龙体,万一皇上伤着了,就是把奴婢的九族都诛了也挽回不了啊!”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再追究。 他右手握住那把钝刀,往金光上轻轻碰了一下。 刀刃碰到金光的瞬间,发出“吱拉”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金光表面荡漾起一圈涟漪,但刀锋无法进入分毫。 皇帝又加重力道,砍了几下。 金光依然纹丝不动。 皇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猛地一刀砍下去。 只听见“当”一声脆响。 刀弹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咣当一声掉在大殿的石板上。 曹正淳的身体在皇帝用力的一瞬间往前冲了一步,手已经伸了出去,但他离皇帝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拦。 看到刀弹飞出去,曹正淳才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已经冒了出来。 “幸好这狗……狗哥的金光给力。要不然皇帝伤到一点,整个宫殿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曹正淳偷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边那把弹飞的刀,然后抬起头,看着狗哥。 “好,非常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狗哥身边,伸手拍了拍狗哥的肩膀。 “石破天,你今晚以后就跟着朕,寸步不离。” 狗哥憨憨地笑了笑。 “好。只要管饭就行。”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管饭,当然管饭,这倒是真的疏忽了,魏伴伴你去安排一下,林掌柜他们还没吃晚饭呢,对了把他们的住宿也安排了!” “奴婢这就去办!” 那个身体精瘦的,脸上表情严肃的太监回答。 林北内心思量:原来他就是魏忠贤。 第89章 萤勾vs有礼貌的曹正淳 皇帝笑完了,他坐回御案后面,目光转向阿姐。 “这位阿姐的手段,也给朕见识见识。” 林北往前走了半步。 “皇上,阿姐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想让阿姐发挥真正的实力,需要一点……特殊的办法。” 皇帝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北。 “什么办法?” 林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曹正淳。 “需要请曹公公帮忙。” 曹正淳的笑容僵了一下。 皇帝转头看向他。 “曹正淳,你去。” 曹正淳扑通一下又跪下了。 “皇上,这……”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您也知道奴婢的武功,万一不小心伤到了这位姑娘,她可就没法保护皇上了。奴婢的罪过可就大了。” 皇帝摆了摆手。 “好了,林掌柜的,该怎么做才能见到阿姐的真正实力?” 林北走到曹正淳身边。 “曹公公,麻烦您站到大殿外的空地上。” 曹正淳抬头看了看皇帝,皇帝朝他点了点头。他只好站起来,走到华盖殿外的广场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殿门。 林北又走到阿姐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阿姐,为了我们,你牺牲一下呗?” 阿姐坐在旱魃肩膀上,双手抱在胸前,警惕地盯着林北。 “你又想干啥?” 林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看上面这位,是皇帝。把他哄高兴了,我们就什么都有了。到时候账上的进账——” 阿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她“勉强”点了点头。 “行,饿勉强配合你。” (其实心里面早已经乐开了花。) 林北把阿姐从旱魃肩膀上抱下来,放在皇帝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动作——他让阿姐转过身,背对着皇帝,然后弯下腰。 阿姐撅起屁股。 皇帝看着这个姿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 林北走到皇帝身边,压低了声音。 “皇上,往她屁股上踹一脚。” 皇帝挑眉。 “踹?” “踹,往曹公公的方向踹。” 林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让皇帝觉得陌生的笑意。 “踹完您就有戏看了。” 皇帝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走到阿姐身后。 阿姐正撅着屁股,嘴里还在嘟囔。 “好了没有?饿这个姿势好累——” 话没说完,皇帝的脚已经踹在了她的屁股上。 那股力道不算大,但足够把阿姐整个人踹飞出去。 阿姐像一个被踢飞的蹴鞠一样,从华盖殿门口直直地朝广场中央的曹正淳飞过去。 曹正淳看到飞过来的人影,瞳孔猛地收缩。 曹正淳来不及多想,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天罡真气从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淡金色的护罩。 “天罡护体!” 阿姐的身体和曹正淳的天罡护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阿姐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曹正淳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 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阿姐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大殿里的烛光映在她身上,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起头。 除了林北他们,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的侍卫太监赶紧护驾,生怕阿姐接近皇上。 阿姐的眼睛变成了猩红色,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火镶嵌在眼眶里。 阿姐的周身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戾气,那股戾气浓稠得像实质一样,在空气中扭曲出波浪状的涟漪。 她不再是阿姐了。 她是阿姐的第二人格“萤勾”。 萤勾转过身,猩红色的眼睛锁定了华盖殿门口的林北。 “林北!”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奶声奶气的陕西口音小女孩,而是一种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咆哮。 “你这个瓜怂!!!等一下饿再来收拾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曹正淳面前。 一拳砸下去。 曹正淳举起双臂格挡。 拳头砸在他的天罡护体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淡金色的护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曹正淳脚下的石板裂开了四五道缝隙。 曹正淳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怪物?她力气怎么那么大?) 他的身形一转,使出一招“天罡旋掌”,以掌代刀,直劈萤勾的面门。 掌风凌厉,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萤勾侧身躲过,右手五指成爪,直取曹正淳的喉咙。 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色光芒,像是五把淬了毒的匕首。 曹正淳身体后仰,堪堪躲过那一爪,然后左脚点地,身形倒飞出去三丈远,落在广场另一头。 “天罡伏魔!” 他双掌合十,周身金光大盛,然后猛地推出。 一道淡金色的掌印脱手而出,朝萤勾轰去。 萤勾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直接用手掌接住了那道掌印。 掌印在她掌心炸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气浪把广场两边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 但萤勾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右手袖子被气劲震碎了一截。 她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盯着曹正淳,嘴角扯出一个笑。 然后她整个人再次消失在原地。 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里,华盖殿外的广场上上演了一场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对决。 曹正淳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确切答案。但从他偶尔展示的手段来看,《天罡童子功》早已被他练到了化境,护体天罡刀枪不入,攻击天罡掌裂石开碑。 江湖上能和他正面交手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但萤勾和他打起来,却是势均力敌。 不。 准确地说,萤勾压着他打。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曹正淳都很难捕捉她的轨迹。 每一次现身都在曹正淳的防守盲区,每一拳每一爪都精准地打在天罡护体最薄弱的位置。 广场上的石板被两人的内力震得片片碎裂,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 周围站岗的侍卫早就退到了二人十几丈外,没人敢靠近。 皇帝站在华盖殿门口,看着广场上的战斗,双手扶在门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的表情像一个第一次看江湖卖艺的小孩。 “好!好得很!” 他拍了一下门框,转头看向林北。 “林掌柜的,这个阿姐——不对,这个萤勾——她的武功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北站在皇帝旁边,脸上挂着一副邀功的笑容。 “回皇上,阿姐的武功路数比较杂。她现在用的只是肉身和内力,还没有用她的真正武器。” “什么武器?” “唢呐。”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唢呐也能当武器?” “能,皇上民间有一句话叫做‘唢呐一响,爹妈白养’,这就是阿姐最擅长的。” 林北点头。 “不过今天就不展示了,再打下去,广场上的石板就全碎了。” 皇帝看了一眼广场上满地的碎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让他们停手吧。” 林北扯着嗓子朝广场上喊了一声。 “阿姐!可以了!皇上已经看到了!” 萤勾的拳头停在曹正淳面门前三寸的地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猩红色的眼睛慢慢褪去,周身那股浓稠的戾气也迅速消散。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曹正淳满头大汗的脸。 “哦。” 她收回拳头,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朝华盖殿走去。 走到林北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变回了那个奶声奶气的阿姐。 “林北。” 阿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 “饿的屁股还疼咧。” 林北蹲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 “回去给你加个鸡腿。” 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 “成交。” 曹正淳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阿姐远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天罡真气。 他的双手在袖子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刚才那一架打得太吃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快步走回华盖殿。 “皇上。” 他躬身行礼,声音依然平稳。 “奴婢无能,没能拿下那位小姑娘。” 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朕看得清楚。你没事就好。” 他转向林北,眼睛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 “林掌柜的,你这一手安排,朕很满意。” 林北拱手,脸上的笑容像极了一个邀功的奸臣。 “皇上您看,近距离防御有狗哥,远距离攻击有阿姐。只要遇到敌人,皇上您只需要——” 他做了一个踹的动作。 “往阿姐屁股上踹一脚,把她丢出去,任何难题迎刃而解。”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华盖殿里回荡,把蜡烛的火焰都震得微微晃动。 曹正淳在旁边看着林北,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林北,不简单。短短几句话就把皇帝哄得这么开心,还顺带把自己的安排全盘端了出来。难怪缺德道人会这么信任他,真不愧是他的传人。) 皇帝笑够了,坐回御案后面,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好,林掌柜的,就按你说的办。” 他指了指狗哥和阿姐。 “你们两个,从今天晚上开始就跟着朕。一个贴身保护,一个负责打远。” 然后指了指江玉燕。 “江玉燕,你去太后那边。太后年纪大了,不喜欢吵闹,你这性子正好合适。” 最后他看向旱魃。 “旱魃,云萝就交给你了。那丫头虽然刁蛮,但本性不坏。你多担待。” 旱魃躬身行礼。 “是,皇上。” 皇帝安排完所有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殿外夜色中满地的碎石,嘴角又翘了起来。 “对了,林掌柜的。” “皇上请吩咐。” “你说你们在路上要了十天才到京城?” “是的,皇上。” “那你们吃住都在路上的驿馆吧?” “是的,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 “朕让人在宫内给你们安排一处住所,你们就住在那里。让你们好好享受。” “平时见朕或者保护朕也方便,出去也方便。” 林北拱手。 “谢皇上。” 皇帝笑了笑,拿起朱笔,重新开始批奏折。 “行了,下去吧。朕今晚的奏折还没批完呢。” 林北六人行礼退下。 走出华盖殿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广场上的碎石头已经被小太监们清走了一部分,但地上那密密麻麻的裂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大战。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二十天。 曹正淳看着皇帝安排的一切,他没有说话,没有说那句“不符合祖宗制度。” 林北他们住在皇城内算是破例,如果那些文官知道了,不知道要参多少本。 不过按照林北他们的身份,皇城里真的有他们住的地方,就是庆寿宫。 就是那位黑衣宰相在宫中的临时住所。 还有城外有一座庆寿寺,那里才是他们那一脉的主要聚集地,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第90章 开始上班 六人跟着李公公走出华盖殿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一样。 广场上的碎石头被小太监们清走了一部分,但青石板上那一道道裂纹还在,像是大地睁开的无数只眼睛。 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用刷子蘸着水,把石缝里的碎渣一点一点刷出来。 李公公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脸上的职业笑容纹丝不动。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三道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道,最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来。 宫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庆寿宫”。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脑子里闪过一段记忆。 庆寿宫,黑衣宰相姚广孝在宫中的临时住所。 那位永乐朝最神秘的谋士,以僧人之身参与军国大事,白天上朝穿官服,晚上回寺披僧袍。这座庆寿宫就是他在宫中的落脚之处。 “林掌柜,就是这儿了。” 李公公推开殿门,里面已经点上了灯。 烛光映在廊柱上,把整座宫殿照得暖融融的。 几个小太监正端着食盒从偏殿出来,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林北拱了拱手。 “有劳李公公了。” 李公公回了一礼,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殿门带上了。 阿姐第一个冲进正殿。 她跑到桌子旁边,踮起脚尖看了看桌上的菜,然后转过头朝林北喊。 “林北!有鸡腿哎!” 林北走进正殿,在桌边坐下来。 “那就吃,吃饱了睡觉。明天开始咱们就各忙各的了。”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狗哥从竹篓里摸出自己带的碗筷,给每人盛了一碗饭。 阿姐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旱魃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侯卿摇着纸扇,慢条斯理地夹菜,嘴里还在念叨着“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有品!”之类的话。 江玉燕端着碗,目光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林北注意到她的沉默,放下筷子。 “燕子,太后那边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吧?” 江玉燕抬起头,表情平静。 “没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 “太后年纪大了,应该喜欢清静。我少说话多做事就好。” 旱魃在旁边放下碗,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 “小心。” 江玉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也是。教郡主拳脚的时候,别把人家吓哭了。” 旱魃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侯卿在旁边用扇子挡住脸,肩膀在抖。 (这两个人的对话,怎么听怎么像两口子。弟妹是怎么看上这个木头的!) 林北:废话,我们家旱魃可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哎! 阿姐从碗里抬起头,看了看旱魃,又看了看江玉燕,嘴里嚼着鸡腿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饿怎么觉得饿有点多余咧。” 林北端起碗,挡住了脸上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公公就来敲门了。 林北揉着眼睛打开门,李公公站在门口,脸上的职业笑容依然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林掌柜,干爹让咱家来传话。狗哥和阿姐这就跟咱家去乾清宫候着,皇上下朝以后就回来。江姑娘这边,太后那边的人已经过来接了。” 林北回头朝殿里喊了一声。 “狗哥,阿姐,燕子上工了!” 狗哥从偏殿出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烙好的饼。 他把饼塞进嘴里,朝林北点了点头。 阿姐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紧自己的包袱,三两步跑到门口。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眼睛却已经亮得发光。 (宫里肯定有很多好东西。) 江玉燕从后殿走出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宫女。 她朝林北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门外一个年长的嬷嬷走了。 林北和侯卿、旱魃三人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各自散了——旱魃去找云萝郡主,林北和侯卿则隐入暗处,开始他们的“暗中守护”。 乾清宫里,皇帝刚下早朝。 他把朝服脱下来扔给旁边的小太监,换上常服,一屁股坐在御案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朕了。今天的折子比昨天还多,他们都是商量好的吗?” 曹正淳在旁边笑着给皇帝倒了一杯茶。 “皇上辛苦。这些折子都是各部报上来的秋收账目,耽误不得呀。”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御案旁边的狗哥和阿姐。 狗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像个站岗的卫兵。 阿姐站在他旁边,个子只到他的腰,怀里抱着包袱,两只眼睛正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乾清宫里的一切。 皇帝笑了笑。 “狗哥,你不用这么紧张。朕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你坐着就行。” 狗哥摇了摇头。 “不行。林北说了,保护皇上的时候不能坐,皇上的安危最重要,林北说皇上的安危关乎着我们镖局以后的发展。”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背诵一条神圣不可违抗的命令。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再劝他。 阿姐站在旁边,眼睛已经锁定了御案上的一套文房四宝。 那是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笔是湖州贡品紫毫,墨是徽州松烟,纸是宣州贡纸,砚是端溪老坑。 这些东西在外面随便哪一件都能让读书人抢破头,但在皇帝这里只是日常办公的用具。 阿姐盯着那方端砚,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是个好东西嘞,不知道值多少银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的边角。 触手温润细腻,是上等的老坑端砚没错。 阿姐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皇帝,有点做贼心虚。 第91章 啥都想往包里装的阿姐 皇帝正低着头批奏折,没注意到阿姐。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御案另一头,那里放着一支紫檀木的笔筒。 笔筒里插着七八支毛笔,每一支都是贡品。 阿姐伸手抽出一支,用手指捻了捻笔尖,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墨香。 (这也是个好东西嘞,偷偷拿几只一个不会被发现吧?) 她把笔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阿姐开启了自己的顺手牵羊大业! 然后她又看到了一块墨锭,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里。 墨锭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是掺了金粉的贡墨。 阿姐拿起墨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包袱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她的嘴里一直在小声嘟囔着,声音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别人能听见。 “这也是个好东西嘞……这个也是……这个好……这个饿要了……饿发财咧!” 皇帝正在批一本奏折,笔尖停在纸上。 梦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阿姐正拿着一块镇纸往包袱里塞,嘴巴还在嘟囔。 “这个也好看,用来砸林北一定很顺手,叫他老是欺负饿……”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看阿姐在那里“忙碌”。 曹正淳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姐把镇纸塞进包袱以后,又转过头,目光落在皇帝手边的一只青瓷茶盏上。 那只茶盏胎薄如纸,釉色如天青,是汝窑的贡品。 阿姐的眼睛里冒出了一种让皇帝都忍不住想笑的光芒。 她已经沉浸在她的整个世界,周围已经没人能引起她的注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正要伸手去拿。 皇帝开口了。 “阿姐。” 阿姐的手僵在半空中:完咧,被发现咧!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迅速把手缩回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无辜,速度之快让皇帝都惊叹不已。 “饿……饿只是看看。” 她把刚才塞进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放在御案上,嘴里还在嘟囔。 “这个……饿只是看看……这个也是……看看……” 皇帝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阿姐,你喜欢这些东西?” 阿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脸上浮现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扭捏表情。 (嘿嘿,真的被发现咧,皇上应该会看在饿这么可爱的份上,不会怪罪饿吧。)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被抓住偷吃糖果的小孩。 皇帝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的味道。 “要不你以后就留在宫里跟着朕?朕送你一个大仓库的东西,里面全是这样的东西,想拿多少拿多少,怎么样?” 曹正淳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这是在……挖墙脚?) 躲在房梁上的林北听到这句话,差点从梁上掉下来。 (不是?皇帝你当着林北的面挖林北的人?艹,整个大明谁不知道阿姐是我的马仔咧!你问问他们哪个不知道,你凭什么挖我的人!) 他从房梁的缝隙往下看,正好能看到阿姐站在御案前,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扭捏得像个小姑娘。 林北:大姐,你看一下你的实际年龄啊大姐,恶心,我都关着灯! 林北急得在心里直骂:阿姐你倒是拒绝啊!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真的心动了吧?你清醒一点!他给的是大仓库,林北给你的是整个镖局的账房啊! 林北恨不得从房梁上跳下去敲阿姐的脑壳。 但林北不能,他现在的身份是“暗中策应”,跳出去就暴露了,不尊重这份工作。 阿姐站在御案前,低着头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皇帝,认真地摇了摇头。 “饿不要。” 皇帝挑眉。 “为什么?朕的大仓库里好东西可比你刚才拿的那些多多了。” 阿姐把手放下来,挺直了腰。 “林北说过,想要什么跟他说,他会给饿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饿是顺风镖局的账房先生,饿要管着镖局的钱袋子呢。饿不在,镖局的账就乱了,林北那个笨蛋连账都算不清楚。” 皇帝看着她脸上那副认真又带着点嫌弃的表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林掌柜好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小账房。” 阿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整个镖局要吃喝要发展全靠饿!” 然后她又迅速恢复了警觉。 “不过你要是想送饿点东西,饿也不会拒绝的。毕竟饿刚刚那些话也不是拒绝,就是想让皇上你知道饿很忠诚。”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 躲在房梁上的林北把脑门磕在横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没救了,真的不吃亏啊。) 旁边的魏忠贤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拂尘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脸上的表情从阿姐开始拿东西的时候就开始紧张,到皇帝开口留人的时候变成了惊恐,到阿姐拒绝的时候变成了不敢置信,到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了。 (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谁在皇上面前这么放肆还能全身而退的。) 皇帝笑够了,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行,阿姐你随意。想看什么看什么,想拿什么拿什么只要你能拿得动。不过——” 他用笔杆指了指阿姐。 “那套紫毫笔给朕留两支。朕就剩那么几支好笔了。” 阿姐用力点头。 “成交!” 林北、侯卿、狗哥:皇上,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家伙能装多少东西! 阿姐转过身,继续“参观”乾清宫里的各种物品,嘴里又开始嘟囔起来。 不过这次她没再把东西往包袱里塞,只是“看看”,不碰。 第92章 郭芙蓉她爹——郭巨侠!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在曹正淳耳边说了几句话。 曹正淳走到御案前,躬身。 “皇上,郭大人求见。” 皇帝放下朱笔。 “郭爱卿?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快步退出去,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迈着大步走进乾清宫。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狴犴纹饰,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在地砖上钉了一颗钉子。 国字脸,浓眉如墨,双目有神,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郭巨侠。 六扇门的总管,江湖人称“惊涛掌”郭不敬。 林北蹲在房梁上,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这张脸他见过。 林北前世在电视上,这个演郭巨侠的那个演员,好像还演过小皇帝的老祖宗——永乐大帝! (倒反天罡了属于是。) 郭巨侠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 “免礼。郭爱卿有什么事吗?” 郭巨侠站起来,拱了拱手。 “回皇上,微臣听闻顺风镖局的林掌柜来了京城,想见他一面。不瞒皇上笑话,林掌柜和微臣之间,还有那么一点渊源交情。” 皇帝靠在椅背上,眉毛挑了起来。 “哦?你们认识?” 郭巨侠的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小女芙蓉,现在就在顺风镖局对面的同福客栈历练。林掌柜他们对小女——‘多有照顾’。” 他最后那四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嘴里嚼着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林北蹲在房梁上,后背一阵发凉。 郭芙蓉。 他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和侯卿、林平之三人去押一趟镖,路过山野郊外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郭芙蓉和她的侍女小青。 那个丫头初出茅庐仗着自己是郭巨侠的女儿,天不怕地不怕,见谁都想比划两下。 天天喊着替天行道,而且那个时候郭芙蓉盯上他们。 林北当时一时兴起,让侯卿用自己的尸体吓唬了她们一下。 之后的事情他们就不知道了。 不过应该给郭芙蓉一辈子心理阴影了吧? 后来还有一次,林北他们联合同福客栈扮鬼吓她,让她在那里面挣扎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治好了郭芙蓉的懒病。 具体过程不方便叙述! 还有一次…… 林北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完了完了完了。人家亲爹找上门来了。) 他蹲在房梁上,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要不要先躲一躲?从这里到殿后的窗户只要三个呼吸的时间,趁着皇帝还没叫林北下去,现在溜还来得及——) 他刚要动,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来。 “哦,原来如此。” 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林北后背发凉的兴致。 “林掌柜,既然郭大人叫你,你就出来吧。” 林北蹲在房梁上,身体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然后从房梁上翻身而下,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金光一闪,他的身形稳稳地落在御案前面。 “皇上你叫我?”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不是很成功。 皇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龙案上,脸上的笑容像极了在看一出好戏。 “不是朕叫你。是郭爱卿找你。” 他把“郭爱卿”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然后往后一靠,摆出了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姿态。 (这么多年的君臣关系虽然也不久,但郭巨侠这个老古板的性子朕早就摸透了。越是在公事公办的时候,这个老家伙就越生气。今天有好戏看了。) 郭巨侠转过身,面对着林北。 他的嘴角挂着笑,但那个笑容让林北想到了一种东西——笑里藏刀。 准确地说,就像是猫在玩耗子的时候,那种慢条斯理的、享受过程的笑容。 “林掌柜啊……” 郭巨侠开口,声音平静得很。 “小女芙蓉,多次受你照顾。特别是在山野之中和顺风镖局之内,你们给小女的惊喜,可谓多多啊!”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最后一个“啊”字更是让林北的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郭巨侠收到郭芙蓉信的时候真的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林北他们,傻闺女还帮人家数钱呢! 要不是那几个徒弟一直跟着郭芙蓉,郭巨侠还真的以为林北他们是好人呢! 林北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人家亲爹全知道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活命的说法。 “郭巨侠,你听我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极快的语速说完了后面的话。 “这都是误会!而且跟我没关系,全是四大尸祖瞒着我干的!” 站在御案旁边的阿姐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她转过头,盯着林北,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叛徒”。 侯卿从另一根房梁上跳下来。 “林北,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什么叫做瞒着你干的?翻译翻译,什么叫做我们瞒着你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东西。 阿姐把包袱往旁边一放,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委屈到极点的表情。 阿姐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死道友不死贫道! “饿嘀郭大人啊!你明察秋毫要为饿们做主哇!” 她扑到郭巨侠腿边,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角。 “你不知道你闺女有多惨!饿都看不下去咧!都是林北他逼着‘我们’干的!” 她把“我们”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然后转过头,朝侯卿喊了一声。 “弟!你说对不对!” 侯卿合上纸扇,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都是林北的主意。我们只是被迫执行。他说如果不按他的想法做,就饿我们三天!” 侯卿顿了顿,补充道。 “我从小就不会说谎。” 林北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们两个?) (林北完了。) 阿姐抬起头看了林北一眼,眼神里写着一句话——“好像是你先背信弃义的”。 侯卿也用纸扇挡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写着一句话——“你不仁别怪我们不义”。 第93章 林北大战郭巨侠 郭巨侠转过身,面对着皇帝,双手抱拳。 “皇上,微臣恳求与林掌柜单挑,为臣女讨回一个公道!”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憋住笑意。 他把手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 “郭爱卿你看这事闹的——” 他转向林北。 “林掌柜,你快给郭大人道个歉,快点!郭大人看在朕的份上应该会原谅你!” 嘴上说着劝和的话,但眼睛里的光芒分明在说“你们倒是快打啊”。 林北深吸一口气,能屈能伸。 他低下头,正要拱手道歉。 郭巨侠抬起手。 “慢着。” 他看向皇帝。 “皇上,林掌柜少年成名,肯定还有很多经验上的不足。微臣愿意指导一下林掌柜的武功,就当是替那个老前辈教教他。” 林北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架是躲不过去了,淦。) 他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阿姐和侯卿,想让他们帮自己说句话。 阿姐正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吹着口哨,一副“我跟你不熟”的样子。 侯卿摇着纸扇,目光盯着窗外,好像窗外的风景很好看似的。 “不讲义气的家伙。” 林北又看向狗哥。 狗哥正站在皇帝旁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看到林北在看他,往前走了半步。 “小北,要不要我帮忙?” 林北摇了摇头。 “不用。我和郭大人只是‘友好’切磋一下,互相交流‘而已’。” 林北嘴上说得很轻松,心里却在打鼓。 郭巨侠的“惊涛掌”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一掌下去能开碑裂石。 虽然林北有《金光神咒》护体,但挨一掌也不是闹着玩的。 林北叹了口气,然后运起《金光神咒》,把金光共享加持在身上。 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了林北的全身。 郭巨侠看到那层金光,眼睛亮了一下。 “金光护体?有意思!” 他往前踏了一步,右掌翻动。 一股内力从他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卷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道波纹迅速扩散,如同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朝他周身汇聚。 郭巨侠低喝一声。 “惊涛骇浪!” 他的右掌猛地推出。 蓝色的内力如同滔天巨浪,从四面八方朝林北涌去。 空气被那股内力挤压得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乾清宫里的烛火都被气浪吹得剧烈摇晃。 林北双脚站稳,金光在他周身流转,迅速凝聚成一面金色的盾牌。 蓝色的浪和金色的光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一股由内力形成的气流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御案上的奏折被气浪掀飞,散落一地。 曹正淳赶紧挡在皇帝面前,替皇帝挡住了那股气浪。 皇帝从曹正淳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精彩!” 皇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纯粹的兴奋。 郭巨侠不给林北喘息的机会,身形一转,双掌齐出。 “排山倒海!” 蓝色的内力化作两道巨大的掌印,一左一右朝林北夹击而去。 掌印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撕裂般的尖啸声。 和郭芙蓉的“排山倒海”完全是两种概念! 林北双眼泛起金光。 他右手一抬,金光在掌心汇聚,迅速变形。 一把金光凝成的ak自动步枪出现在他手中。 郭巨侠看到那把奇怪的武器,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林北扣动扳机。 金光化作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郭巨侠射去。 每一颗子弹都是金光凝成,飞行的时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尾巴拖出一道道金色的残影。 郭巨侠收回左掌,内力在身前形成一道水幕般的屏障。 “上善若水!” 金色的子弹打进那道蓝色水幕里,像是打进了棉花堆,速度骤然减慢。 水幕的流动性包裹住了每一颗子弹,将它们的力量一点一点卸掉。 郭巨侠化解掉金光子弹,正要反击。 林北手中的武器又变了。 金光一闪,那把ak变成了一挺加特林机枪。 六根枪管由金光凝成,每根枪管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金光神咒》符文。 林北转动枪管。 金光子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这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加特林的六根枪管轮流喷吐火舌,金色的弹幕把乾清宫里照得比白天还亮。 郭巨侠的脸色变了一下。 “翻江倒海!” 他的双掌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内力从体内涌出,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海啸幻象。 那道海啸足有三丈高,通体由蓝色的内力凝成,浪头上翻卷着白色的气劲,如同一道真实的巨浪。 海啸朝林北压下来。 林北手中的加特林消失了。 他收起所有金光,然后猛地将双掌合十,口中低喝一声。 “金光神咒——金甲天神!” 金光从他体内涌出,在他的身体外围凝聚。 一个巨大的金色人形轮廓在金光中浮现——身高三丈,身披金甲,面容庄严,双手低垂。 那尊金甲天神抬起右手,张开宽大的金色巴掌,迎着那道蓝色海啸,一巴掌扇了过去。 轰—— 海啸幻象被那一巴掌扇得四分五裂,蓝色的内力碎片如同碎玻璃一样四处飞溅。 金甲天神的巴掌穿过海啸的残骸,继续朝郭巨侠拍去。 郭巨侠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内力全力运转。 “惊涛护体!” 一层又一层蓝色的内力在他身前叠加,形成了一道道防御壁。 金甲天神的巴掌拍在那些防御壁上。 啪。啪。啪。 一层接一层地碎裂。 拍碎最后一层防御壁的时候,郭巨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林北退了“五六步”! 然后金甲天神停住了。 林北收回金光,朝郭巨侠拱了拱手。 “多谢郭大人的指导,小子受益良多。” 他故意把姿态放得很低。 刚才那一巴掌如果再往前推半尺,郭巨侠就要退出去了。 但他停住了,还往后退了几步。 在江湖上混要给老前辈留面子。 郭巨侠站在原地看着林北,看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收起内力,站直身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林北刚才没有出全力。 不过这也够了。 他自己也没有全力以赴。 这小子的实力比传闻中还要强。 有这样的人保护皇上,他放心。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小子,你就好好学吧。”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对了,以后好好‘照顾’我女儿。再让我知道你们合伙欺负她——” 他的目光扫过林北,又扫过阿姐和侯卿。 “我连你们一起收拾。” 第94章 《金光神咒》被藏大内秘藏 林北听到郭巨侠的威胁后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是,郭大人放心。以后我们就像对待亲生妹妹一样关照芙蓉,保证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谁要是敢欺负她——” 他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姿势。 “就是跟我们顺风镖局全体过不去。” 郭巨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 他转向皇帝,拱手。 “皇上,微臣告退。”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郭爱卿这就走了?要不要再切磋一场?朕看你们刚才打得挺好——” 郭巨侠躬身。 “皇上,微臣还有公务在身。六扇门那边还有一桩案子等着微臣去审。” 皇帝挥了挥手。 “行,去吧,去吧。” 郭巨侠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北一眼,然后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大步离开了。 (这一趟来得值。一是帮女儿出了口气,二是试探了这群人的深浅。有这样的人护着皇上,决战紫禁之巅那天,至少宫里不会乱。) 郭巨侠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林北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盯着阿姐和侯卿。 “你们两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阿姐双手抱在胸前,仰着下巴。 “谁让你没有一个掌柜的担当?还说是饿和饿弟干的!” 她把阿姐特有的陕西口音说得格外用力。 侯卿摇着纸扇,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林北,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出主意的好像全是你。把人家姑娘挂起来是你开头的,还有扮鬼吓唬她也是你说的,还有那个——” “够了够了,林北只是说说而已。” 林北抬起手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 他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每一件事都是他出的主意。 阿姐和侯卿只是在执行而已,难道都是我的错? 林北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 “那这么说……郭巨侠刚才那几掌,林北还真的挨得不冤?” 阿姐和侯卿齐刷刷点头:你知道就好!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三个人斗嘴,脸上浮现出一种羡慕的神情。 这种打打闹闹、骂骂咧咧但又谁也不记仇的相处方式,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他身边的人,要么对他卑躬屈膝,要么对他心怀算计。 没有一个人会像林北和四大尸祖这样,当面骂对方不讲义气,背后却把命交给对方。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林掌柜,你们的金光……” 林北转过头,看到皇帝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的金光在看,那眼神就像侯卿看见了绝世剑谱时一样——闪亮、渴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林北笑了一声。 “皇上想学金光神咒?” 皇帝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盯着那层金光。 “这金光,能防守能攻击,还能共享。朕要是学会了,以后上朝的时候谁敢啰嗦,朕就用金光把他的折子弹回去。” 曹正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咳咳,皇上,那个……大臣们的折子还是得看的。” 皇帝没理他,目光依然盯着林北。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走上前放在御案上。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金光神咒》。 “皇上,这就是林北和狗哥修炼的金光神咒。修炼到大成以后,金光可以护体,可以化形,可以共享。更重要的是,它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皇帝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纸上用蝇头小字写满了修炼口诀和真气运行路线,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旁边用朱笔标注了注解。 “金光神咒……这不是道家的八大神咒之一吗?” 林北点头。 “皇上说得没错。这《金光神咒》正是林北从道家的金光神咒中悟出来的。道门心法讲究清静无为,但林北把它改了一下,让它更适合实战。” 皇帝抬起头,看着林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自行悟出功法……林掌柜,你果然是天才。” 林北拱手,表情难得地谦虚了一下。 “皇上过奖了。林北只是碰巧脑子转得快一点而已。” 皇帝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你放心,朕一定会练的。从今天开始,朕每天早上早起半个时辰练这个,晚上少睡一个时辰也练这个。” 他的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不为别的,就为了——” 他站起来,右手一挥。 “帅!” 侯卿听到这句话,感觉遇到了同道中人,想不到皇帝也这么有品味! 林北看着皇帝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皇上,金光神咒是镖局的基础功法,镖局里每个人都有。不过有些人修炼缓慢,有些人不明白其中的诀窍,始终入不了门。” 他顿了顿。 “不过皇上放心,这个功法有一个特点——可以靠时间的积累慢慢修炼。只要坚持,早晚能入门。还有功法虽然是基础功法,但是上限极高。” 他没有说的是——至于需要多少年,那就看个人天赋了。 像卢剑星他们四个,天资不错,心思单纯,半个月就能入门化光。 曲非烟练了几个月,连个金光影子都没看到。 至于皇帝…… 林北看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了一眼皇帝那个兴奋的表情,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每天忙成这样,能挤出时间来修炼才怪。) 皇帝没有察觉到林北眼神里的深意,他拍了拍怀里的册子,郑重地宣布。 “好,从今往后,朕封《金光神咒》为大内秘藏功法,非朕允许不得外传。” 他顿了顿。 “对了林掌柜,这个你没意见吧?” 林北拱手,没有意见。 就算传出去又怎么样?给你原子弹的公式,你能造出原子弹吗? “皇上说了算。”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准备继续批奏折。 第95章 铁胆神猴——朱无视 林北朝侯卿使了个眼色,两人身形一晃,重新隐入暗处。 乾清宫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皇帝批奏折的声音,阿姐数自己包袱里新多出的几件好东西时发出的窃笑声,狗哥站岗时的均匀呼吸声,还有曹正淳偶尔给皇帝添茶的细微声响。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下来。 …… 护龙山庄。 铁胆神侯朱无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简短,但他已经反复看了十几遍。 “顺风镖局六人入驻庆寿宫。石破天、萤勾贴身保护皇上。江玉燕入太后宫中。旱魃派往云萝郡主处。林北、侯卿不见踪影,应是暗中策应。另,皇上封《金光神咒》为大内秘藏。” 朱无视把纸条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书房里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刚毅,腰间挎着一柄东瀛武士刀。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面容冷峻,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眉目如画,看起来像个书生,但目光里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精明。 天地玄三大密探——段天涯、归海一刀、上官海棠。 段天涯看到朱无视的脸色变化,上前一步。 “义父,您怎么了?” 朱无视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忧心忡忡,满怀忧虑,像极了一个为国事夜不能寐的忠臣。 “皇上、太后、云萝郡主身边多了几个高手。” 他把灰烬扫进纸篓里,声音低沉。 “就是前段时间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顺风镖局。看来朝廷又招揽了几个高手,可喜可贺。” 他的语气说得很欣慰,但三个密探都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对视了一眼。 上官海棠上前一步。 “义父,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朱无视摇了摇头。 “没什么。决战紫禁之巅即将开始,我们护龙山庄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皇城的一切。不必节外生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 “我只是担心……” 他故意把话说到一半,然后叹了口气。 上官海棠追问。 “担心什么?” 朱无视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里带着三分担忧、三分愤怒、四分痛心。 “我担心他们是曹正淳请来的。那曹狗包藏祸心,若是他的人混进了宫里,那皇上的安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段天涯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冷意。 “曹正淳……那个阉贼又想耍什么花招?” 曹正淳: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没礼貌。 归海一刀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上官海棠低下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朱无视看着三个义子义女的表情变化,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效果很好。)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林北他们根本不是曹正淳请来的。 是宗庙里的那几个老家伙。 庆寿寺的那一脉。 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本王。 他们看出本王别有用心,所以才把顺风镖局的人调进宫里来,防着本王。 朱无视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不过你们也太小看本王了。这次那个蠢货只是一块试金石,本王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底牌。) 他想起当初面对先帝的时候,先帝拉着他的手,亲口承诺将大内密探全部交给他掌管。 结果呢? 先帝玩了一手漂亮的,过河拆桥,把大内密探活生生拆成了三部分。 朱无视的确继承了其中的大部分——护龙山庄的天地玄黄四大密探编制,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 但是最重要的,他没有得到。 庆寿寺。 那个藏在朝廷之外、深藏于百姓之中的秘密力量。 除了名字,朱无视对它一无所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有什么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只对皇帝效忠,除非重大危机,不得召。 而剩下的那些,恭喜发财十二生肖,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他们是世袭的,与大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太监还要忠诚。 像零零发这样的,朱无视在宫中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但他们从来不会跟护龙山庄有任何交集。 朱无视费尽心血培养的,就是眼前这三个人——段天涯、归海一刀、上官海棠。 天地玄三大密探,每人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每人都有一个悲惨的过去,每人都是他朱无视亲手从地狱里捞起来的。 至于他们怎么身处地狱?你别问。 他们的忠诚,只对朱无视。 黄字第一号……朱无视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不过这件事不急。 朱无视回过神来,换上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看着三个义子义女。 “皇上受奸人蒙蔽,我等身为大内密探,更要以为国为民守护大明为己任。” 三个密探齐齐躬身。 “是,义父!” 三人行礼以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朱无视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忧国忧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深沉的算计。 (既然你们防着本王,那本王就如你们所愿。) (但这不意味着本王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纸条卷起来,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筒里,走到窗口,吹了一声口哨。 一只黑色的信鸽从夜空中落下,停在他的手臂上。 朱无视把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然后一抬手,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这一次,只是开胃菜。先帝啊先帝,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第96章 好奇姐上线 江南,花家。 降尘站在床前,双手沾满了药膏和血渍。 她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瘦长的手臂,手臂上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花满楼躺在床榻上,眼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布。 他的呼吸平稳,手指搭在床沿上,指节修长而干净。 如果不是那层白布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已经瞎了十五六年。 降尘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小子,我要拆了。” 花满楼微微点头。 “有劳了。” 降尘手指一扯,白布一圈一圈地松开。 花满楼的眼睛露了出来。 眼睑闭合着,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他的瞳孔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光。” 花满楼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到了光。” 降尘靠在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废话。老娘亲自操刀的手术,能看不见光吗?你当老娘的鬼医手的名号是白叫的?” 花满楼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五根手指在阳光下微微张开。 阳光穿过指缝,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满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降尘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把沾满药膏的布扔进水盆里,拍了拍手。 “恭喜你小子,又重见光明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花满楼。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医好你的吗?” 花满楼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着降尘。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 他摇了摇头。 “不好奇。” 降尘的眉毛跳了一下,她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这个家伙,怎么不按套路来?正常人重见光明第一件事不是应该问“你是谁?你是怎么治好我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问题。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你换眼睛以后没有任何排斥性吗?按理说别人的眼睛装在你眼眶里,你的身体应该会产生排斥反应才对。” 花满楼依然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不好奇。” 降尘的拳头又捏紧了一分。 她的脸上保持着淡定,但内心已经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你他妈就不能好奇一下吗?老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你倒好,一句“不好奇”就把我打发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凑近花满楼的脸。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周围没有一个人吗?你爹呢?你的仆人们呢?你醒来以后整个院子里就我一个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花满楼的笑容没有变。 “不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缕阳光。 “不过我知道,能看见这一缕阳光,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应该结束了。” 花满楼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朝自己的眼睛戳去。 降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花满楼身侧,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降尘的声音都变了。 花满楼的手腕被攥得发白,但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作为一个好人,从得知这个眼睛是别人的那一刻起,花满楼心里就不曾欢喜过。 “别人失去光明换我重见天日,这不是恩赐,是罪孽。” 降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臭小子。”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难道你真的不好奇这个眼睛是谁的吗?你就挖?” 花满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应该是我爹的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降尘的牙齿咬紧了。 (这个家伙怎么知道的?) 花满楼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降尘,仿佛看穿了降尘的想法。 “你应该是我爹和陆小凤请来的。他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打昏,然后你进行了换眼手术。我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还是能感觉到手术开始前眼眶里那种空旷的感觉。” 降尘没有说话。 花满楼继续说。 “以我爹的性格,他一定会对你说——‘反正老头子已经没多少时日了,剩下的日子混着吧,唯一的遗憾就是七童这双眼睛。’然后他会求你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再给他自己装上一副新的眼睛。” “我爹和我不一样,他没有这种负罪感。他觉得能用自己的眼睛换儿子的光明,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花满楼说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苦涩,又带着温暖。 降尘拍了拍手掌。 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什么都猜到了吧?”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手臂上的黑色符文映得格外清晰。 花满楼抬起头,看着她。 降尘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还有呢——” 花满楼打断了她。 “我爹找来的眼睛,应该是一双死囚的。他知道如果把活人的眼睛换给我,我一定会拒绝。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马上就要被处斩的死囚,这样他就可以告诉我——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死了,你不接受,就是白白浪费。” 降尘的嘴张着,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花满楼看着她那副表情,又笑了一下。 “你……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谁?” 降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感。 花满楼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和降尘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庭院。 “谢谢你,降尘尸祖。” 降尘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 “你……你知道我?” 花满楼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忘了,我和陆小凤是朋友。” 第97章 花老爷豪无人性! 降尘盯着花满楼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 她别过脸去,不肯说话了。 (老娘准备了一肚子的台词,结果这家伙全猜到了。那我还说什么?没劲。) 但她没有把真正的事实说出来。 刚刚那些话,只是忽悠花满楼而已。 花满楼的眼睛,确实是一个死囚的。 花老爹是白内障,怎么可能换给自己的儿子,这不是害自己儿子吗? 花老爷年纪大了,眼睛有点花,反正降尘都来了,干脆也给花老爹换上一个新鲜的。 所以,父子二人都换了一双眼睛,花满楼聪明,这些说辞当然是降尘想的。 根本就没有“花老爹把自己的眼睛换给儿子”这回事。 全是降尘编的。 她就是想看花满楼那个云淡风轻的脸崩掉的样子。 结果这个家伙太聪明了,把她编的故事全猜中了——但也只是猜中了她编的故事而已。 降尘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什么都猜到了?其实你猜到的全是老娘想让你猜到的。真正的秘密你一个都没摸着。) 不过花老爹那边,降尘确实也撒了一个谎忽悠花老爹自己换眼睛。 降尘跟花老爷说,如果不治,眼睛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会全瞎。 花老爷吓得当天就让降尘动了手术。 手术当然很成功。 花老爷本来就是小毛病,降尘随便几下就好,这业务对降尘而言太简单! 无他,为手熟尔! 但她不能说,而且要表现医治过程非常艰难。 因为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花家是江南首富,怎么说都不差钱?敲一笔! …… 阳光通透的房间内。 降尘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花满楼。 “好吧,臭小子。既然你什么都不好奇,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爹的眼睛就算换了,以后也一定会瞎。” 花满楼转过头看着她。 降尘嘴角翘起来。 “恰好呢,我这里有个办法能让他不瞎。怎么样,这次你应该好奇了吗?” 花满楼看着她,然后笑了。 “不好奇。”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的阳光。 “我爹这个岁数,瞎不瞎区别不大。” “眼瞎心不瞎就好。况且我花家富甲天下,我爹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想他的心早就瞎了吧——他看不清谁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只看得到他儿子。” 降尘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靠,有这么说自己老爹的吗?这是亲生的?) 花满楼转过身,面对着降尘,双手拱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 “不过,七童谢谢降尘尸祖帮我换眼。既然已经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七童此生已无遗憾。请降尘尸祖帮我把眼睛换回去吧。” 他直起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降尘,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降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不会真的以为换眼睛跟换袜子一样容易吧?说换就换,说摘就摘?既然你什么都不好奇,那你找我干嘛?自己找人换去!” 她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花老爷!已经全部处理完了!你看账单——” 话没说完,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花老爷冲进来的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先是一把抓住降尘的手,用力地摇了三下。 “谢谢!谢谢降尘大夫!您就是我花家的再生恩人!” 然后他松开降尘,扑到花满楼身上,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七童!七童!你让爹看看!你的眼睛——真的好了?” 花满楼被父亲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爹,好了。我真的能看见了。” 花老爷松开儿子,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花满楼的眼睛。 他看到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十五六年来看惯了自己儿子那双无神的眼睛,乍看到这双有了焦点的眼睛,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好……好……十五六年了……七童,你终于能看见爹了……” 花满楼伸手给父亲擦了擦眼泪。 “爹,您老了。” 花老爷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瞪着眼睛。 “废话!十几年了,能不老吗?你当真还以为老爹是你七岁时候的样子,你爹又不是神仙!?” 旁边跟进来的陆小凤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笑。 花老爷转过身,走到陆小凤面前,抓住他的双肩。 “小凤啊,以前我认为你是我家七童的狐朋狗友,整天惹是生非沾花惹草、吃喝嫖赌、整天没个正经——” 陆小凤的笑容僵住了。 “现在看来我看错你了!” 花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陆小凤整个人都在晃。 “你总算有一件事是做对了!七童能有你这个朋友,值!” 陆小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花老爷子,您这话说的——我陆小凤什么时候惹是生非了?我那是行侠仗义。” 花老爷没理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赏!今天阖府上下,每人赏十两银子!管家,把库房里今年提前准备的年货全搬出来,让大家好好庆贺!”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下人们奔走相告,笑声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 有人搬出了鞭炮,在庭院里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 厨房里的大师傅已经开始切肉,准备今天大摆宴席。 花满楼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嘴角挂着笑。 降尘走到他身边,咳嗽了两声。 “咳。咳。” 花满楼转头看着她。 降尘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使劲搓了搓。 “花老爷,不知道这个——” 花老爷转过身,看到降尘的手势,哈哈大笑。 “降尘大夫放心!我花家从来不会亏待恩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银票上填了数字。 十万两白银。 然后他把银票放在降尘手里,又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四个仆人抬着两口大箱子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是金银珠宝——翡翠镯子、羊脂玉佩、玛瑙珠子、猫眼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口箱子里装的是各种名贵药材——百年人参、紫灵芝、天山雪莲、何首乌,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花老爷又拍了拍手。 管家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老爷。” 花老爷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然后递给降尘。 “这是十箱苏杭上等丝绸、二十匹大宛良驹、还有刀枪剑戟各十把上等兵器。这些东西太多,降尘大夫一个人也拿不了,我已经安排商队给您送到关中七侠镇去。” 降尘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口箱子,再看了看手里那张十万两的银票。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原来这就是被钱砸的感觉。) (我好幸福啊!简直豪无人性!) 花老爷又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降尘手里。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身体侧着,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这三千两,没有算在账上。” 第98章 林北:我套麻袋,咩咩你取血! 花老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朝降尘挤了挤眼,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降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迅速把信封塞进袖子里,朝花老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办事,我放心”。 (这是自己的私产。林北和阿姐他们都不知道。嘿嘿。这一趟来得真他妈值。) 降尘收起笑容,换上正经的表情。 “花老爷,有件事要提醒一下。七童的眼睛虽然能看见了,但毕竟是刚换的,这几天要避免强光直射。出门的时候最好戴个斗笠白布遮一下。决战之前应该能完全适应。” 花老爷认真地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花满楼。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花满楼先开口了。 “爹,我要去京城看决战紫禁之巅。” 花老爷的表情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眼睛刚好不能乱跑”,但看到花满楼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叹了口气。 “好。你去吧。” 花满楼看着父亲,微微一怔。 花老爷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十几年来你哪里都没去过。既然眼睛好了,就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剑客的对决,看看江湖的风采。爹不拦你。”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但你得答应爹,路上照顾好自己,安全第一。眼睛刚治好,别逞强。” “不要让爹提前白发人送黑发人!” 花满楼点了点头。 “好。” 降尘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花老爷,还真的挺好的。) 降尘走上前,拍了拍手。 “好了,既然要去京城,那咱们得赶紧上路了。” 从江南到京城,走水路最快也要将近二十天。 现在距离决战只剩十七天了。 陆小凤从门框上直起身。 “走水路肯定来不及。” 花满楼想了想。 “所以——” 降尘接上他的话:“哎呀,吃完这一顿我们要赶紧走了!” 降尘:咱们先坐船走一天,让花老爷子放心。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用轻功飙过去。 花满楼:陆小凤:收到! 花满楼转过头看着她。 “降尘尸祖,我的眼睛——” “有老娘在,你怕什么?” 降尘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 “眼睛坏了大不了再换一双。反正这个世界人……死囚多得很。” 花满楼看着她那副“天下无难事”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好。那就这么定了。” 花老爷在旁边听着三个人的对话,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儿子,但他也知道有降尘和陆小凤在,儿子不会有事。 他转过身,朝管家招了招手。 “去准备船。最好的那艘。”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 当天傍晚,一艘雕栏画栋的画舫从花家码头缓缓驶出,沿着运河朝北而去。 花老爷站在码头上,看着画舫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七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第二天的夜里,画舫停靠在了一处荒僻的河湾。 三个人从船上一跃而下,落在岸边。 降尘朝船夫挥了挥手。 “船你开回去,告诉花老爷,我们走了。” 船夫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化作三道残影,消失在夜色里。 …… 京城。 距离决战还有十六天。 林北和侯卿站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脚下躺着一个被麻袋套住脑袋的男人。 那男人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林北蹲下来,拍了拍那个麻袋。 “别叫了。我们只是请你帮个忙,借你一点血用用。死不了。” 侯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就着墙头漏下来的月光仔细端详。 画像上画的是一个男人,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长得确实不错。 画像旁边还写着几行小字——“京城东城,张府二公子张玉书,仗势欺人,抢占民女三人,逼死良家女子一人。” 侯卿把画像折起来,塞进怀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得不错。符合标准。”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侯咩咩,你挑血食的标准能不能改改?非得长得好看才行?这是什么毛病?” 侯卿摇着纸扇,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泣血录换血之术,讲究气血相合。长得好看的人,血液清透,换起来舒服。长得丑的人,血液浑浊,换起来恶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是品味问题。” 林北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有品。赶紧动手,弄完收工。” 侯卿走到那个麻袋旁边,蹲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麻袋上。 他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透过麻袋,钻进了那个男人的体内。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身体开始抽搐。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侯卿收回手,站了起来。 侯卿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苍白已经完全消失了。 “搞定了。” 林北看了看地上的麻袋。 “他死不了吧?” “死不了。就是接下来三个月会特别虚,损失一点寿命罢了,得好好补补。” 侯卿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麻袋里那个男人的嘴里,然后拍了拍手。 “走吧。” 林北扛起麻袋,纵身一跃,落在巷子旁边的屋顶上。 他跑了几步,找到一处大户人家的后院,把麻袋放在后门口,然后敲了两下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99章 锅王韦一笑 这是他这个月第八次干这种事了。 当初,第一次的时候还有点心理负担。 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 反正侯卿挑的人都是人渣,死有余辜。 借他们一点血用用,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天京城里已经炸了锅。 锦衣卫北镇抚司。 陆文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卷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叫张英,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 “陆大人,这个月已经是第八起了。” 张英把一份新的卷宗放在桌上。 “京城内外,连续八人遭到袭击。都是被套了麻袋,然后被吸走了一部分血液。所幸无人死亡,但受害者都出现了严重的虚弱症状。” 陆文昭拿起那份卷宗,翻了翻。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受害者的身份、遇袭地点、伤势情况。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受害者均为年轻男子,相貌端正,且在民间有不良风评。” 陆文昭把卷宗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地点没有规律。达官子弟、商贾子弟、江湖人士……身份也没有规律。唯一共同点是长得好看,而且人品不好。” 张英压低声音。 “陆大人,您说会不会是——” “说。” “明教,青翼蝠王韦一笑。江湖上只有他喜欢吸人血。” 陆文昭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当年锦衣卫密档里关于韦一笑的记载——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轻功天下无双,修习《寒冰绵掌》,身中寒毒,需定期吸食人血以维持体温。 这作案特征,确实和韦一笑高度吻合。 但陆文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韦一笑吸人血是直接咬破脖子,伤口狰狞可怖。 但这八起案子里,所有受害者的脖子上都没有伤口,只是身体莫名虚弱,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血液。 而且韦一笑远在昆仑光明顶,不可能跑到京城来作案。 但如果真是韦一笑呢? 明教的人潜入京城,锦衣卫却没有发现,这可是大失职。 陆文昭站起来。 “派人去查。京城所有客栈、酒楼、青楼,凡是近期有外地人入住的,全部查一遍。重点查轻功好、行踪隐秘、喜欢白天睡觉的。” 张英抱拳。 “是,陆大人。” 六扇门的反应也不慢。 郭巨侠把一份卷宗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青翼蝠王跑到京城来吸人血?反了他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个六扇门的捕头,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郭巨侠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吩咐下去,全城搜捕韦一笑。所有城门加强盘查,凡是外地人出城必须验明正身。另外,派人去查受害者之间的关联,找到他们的共同点,也许能推断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一个捕头抬起头。 “大人,会不会不是韦一笑?从伤口来看,这手法和韦一笑以前的案子不太一样。” 郭巨侠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那你说,还有谁会吸人血?” 那个捕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既然不知道,就先按韦一笑查。能抓住最好,抓不住也要把他赶出京城。” 郭巨侠一拍桌子。 “限期十天,破不了案,我拿你们是问!” …… 光明顶。 韦一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羊肉火锅。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点蒜泥,塞进嘴里,嚼得正香。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谁在念叨老子?” 一只信鸽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的桌上。 韦一笑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纸条,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变了。 纸条上写着——“蝠王,锦衣卫和六扇门正在全城搜捕你,说你潜入京城吸食人血。江湖人传你的事迹已经传遍了。” 韦一笑把纸条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人在光明顶,他们说我去了京城?还吸人血?”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老子练《寒冰绵掌》留下寒毒不假,但这些年一直靠吃药压制,什么时候吸过人血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搁。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我冤啊!” …… 乾清宫。 曹正淳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 “皇上,侯卿尸祖的血食已经送到庆寿宫了。按照您的吩咐,是一头刚宰的肥羊,羊血还是温的。” 皇帝头也没抬,继续批奏折。 “嗯。他收下了吗?” “收下了。” 曹正淳顿了顿。 “林掌柜和侯卿尸祖对皇上可谓是感恩戴德。”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什么反应?” “林掌柜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像是做贼被当场抓住的那种心虚。侯卿尸祖倒是坦然,接过羊血的时候还夸了一句‘这羊,真没品!’。” 皇帝听完,没有任何动作。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拿起朱笔,继续看奏折。 “真不愧是有尸祖之名,需要定期换血。堂堂正正承认就完了,何必偷偷摸摸。” 阿姐坐在御案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碟蜜饯,嘴里塞得满满的。 她听到皇帝的话,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皇上,饿早就说过,那肯定是饿弟干的!” “饿印象中只有他需要定期换血,你说他练什么不好,偏偏要练泣血录!饿早就劝他不要练了,你看——” 她把蜜饯咽下去,又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你看,这下彻底暴露咧吧!”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 阿姐嘴里嚼着蜜饯,继续说。 “饿弟那个功法,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血。不换的话,他自己就会虚,把他自己作死。” “所以他必须找一个人,把两个人的血互相换一部分,把自己的血排出到对方体内。不过饿弟总算是有一点良心,知道找那些有罪的人换血。” 阿姐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哎!饿当初就劝过他,说换血就换羊血也行嘛,虽然效果没有人血好,会留下副作用,但总比吸人血强。他就是不听饿的,偏要用人血。你说他是欠不欠吗?” 第100章 阿发的发明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邪门的武功。” 他转过头看向曹正淳。 “曹正淳。” 曹正淳躬身。 “奴婢在。” “以后侯卿尸祖的血食由朝廷赞助。不过要从内承运库出。朕不能让江湖人说,大明的朝廷用百姓的钱供养一个吸人血的怪物。但如果是朕自己的钱,别人就没资格说三道四。” 曹正淳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用自己的钱养侯卿?这待遇,整个大明独一份啊。) 但他没有多问。 “奴婢明白。” 皇帝处理完这件事,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阿姐。 “阿姐,你们镖局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吗?给朕说说,解解闷。” 阿姐把手里的蜜饯碟子放下,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有咧!”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叽里咕噜地说。 狗哥站在旁边,斜眼看着她。 (这个女人,怎么啥都往外说?除了她自己的那点事,其他人的底细她全抖露出来了。) 阿姐从林北平时的糗事讲起,讲到当初吓唬郭芙蓉的细节,又讲到侯卿小的时候泣血录副作用发作时追着鸡跑,再讲到旱魃小时候长得太快把林北的床睡塌了,还讲到狗哥刚来镖局时太老实被人骗去买了三只假金元宝。 她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陕西口音越来越浓。 “皇上你是不知道,林北那个瓜怂,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但有一次他做饭,把盐当成了糖,做了一锅甜米饭,还让我们一人吃了三碗,说这是新口味!饿当时就吐咧!” 皇帝听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继续说,继续说。” 阿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还有一次,饿弟那个家伙听画本里讲,主角跳下山崖会有机遇,结果他真的跳下去咧。饿弟当时那个脸啊,比他的红雨伞还红!不过还好捡了一个《泣血录》回来。” 已经回来上班的林北这时听着阿姐在下面把自己的老底全抖搂出来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阿姐,你是皇上的账房还是镖局的账房?皇上给你点东西你就把所有人都卖了?) 他刚想跳下去阻止阿姐,忽然听到阿姐开始讲上次吓唬郭芙蓉的事。 “郭巨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因为林北他们扮鬼吓唬郭芙蓉,让她以为遇上了真的厉鬼!饿了说那天晚上,林北让侯卿用骨笛吹了一段鬼乐,又让旱魃准备纸扎人在屋顶和周围走来走去,然后降尘披着白布从井里爬出来——” 林北:你呢,你把自己忽略了是吗!!! 阿姐讲得绘声绘色,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模拟降尘从井里爬出来的动作。 皇帝笑得趴在御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才!朝廷就需要林北他们这样的人才!” 躲在房梁上的林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阿姐,你完了。等回了镖局,林北让你算账算到手抽筋。) 听到皇帝的话以后,林北忽然感觉下体没来由地凉了一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锁定了他的某个重要器官。 他浑身一抖,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曹正淳:东厂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侯卿正靠在对面的横梁上摇着纸扇,看到林北忽然抖了一下,挑起了眉毛。 “你怎么了?” 林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奇怪,林北刚刚怎么有一点危机感?而且是那种……特别严重的危机感,好像有人准备把林北阉了一样。” 侯卿合上纸扇,用扇尖指了指林北的下半身。 “可能是你缺德事干多了,老天爷看不过眼,准备收你一点利息。” 林北瞪了他一眼。 “滚,不会说话就别讲。”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咱们两个找阿发玩去。上次他说他那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林北还没来得及去看呢。” 侯卿的眉毛挑起来。 “玩具?” “对啊,玩具。” 林北翻身从梁上坐起来。 “不过阿发管它们叫‘发明’。说是什么保龙一族的高科技装备,别人想看都看不到。” 侯卿的兴趣被勾起来了。他把纸扇插回腰间,从梁上坐起来。 “走。” …… 阿发正在自己的妇科医馆里整理药柜。 他的医馆这几天都没怎么开门,因为上次林北他们来了一趟以后,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得低调一点。 他刚把一包当归放进药柜里,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阿发!开门!林北和侯咩咩来找你玩了!” 阿发的手僵在半空中。 (又是他们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药包,走到门口,打开门。 林北和侯卿站在门口,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让阿发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你们……有什么事吗?” 林北推开他,直接走进医馆里。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玩?阿发你也太见外了。我们好歹也算同事,应该多走动走动。” 侯卿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医馆里的药柜,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张盖着布的大桌子上。 “听说你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发明?” 阿发快步走过去,挡在那张大桌子前面。 “没有。什么发明?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北走到阿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装了。上次在宫里你自己说的,你那里有很多新发明,还说要给皇上演示来着。林北当时蹲在房梁上,全听到了。” 阿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俩人蹲在房梁上偷听?) 林北伸手指了指那张盖着布的大桌子。 “所以——给我们看看呗?” 阿发犹豫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那张大桌子前,伸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布。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和半成品。 有齿轮,有弹簧,有铜管,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的铁壳子。 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筒,筒口朝上,筒身上密密麻麻地缠着铜丝。 林北和侯卿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 阿发拿起一个小铁盒,铁盒上面有一个按钮。 他把按钮按下去,铁盒里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一根弹簧从铁盒前端弹了出来。 “这个叫弹簧飞拳。可以出其不意袭击敌人,我在里面装了机关,一按按钮,弹簧就会带着铁拳飞出去。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吓唬人绝对好使。” 他把铁盒递给林北。 林北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按了一下按钮。 铁拳飞出去,打在墙上,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北的眼睛瞪得溜圆。 “有意思!” 侯卿拿起桌上那把银色的短剑。 短剑的剑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鳞片状的纹路。 “这把剑呢?” 阿发接过那把短剑,按了一下剑柄上的机关。 那些鳞片状的纹路忽然全部弹开,整把剑变成了一面圆形的金属盾牌。 “这把剑是我根据《鲁班书》里的记载仿制的,叫‘鳞甲剑’。平时是一把剑,遇到攻击的时候可以瞬间展开变成盾牌,攻防一体。” 侯卿把鳞甲剑拿过来,反复按了好几次机关,看着剑身变来变去,然后点了点头。 “有品。” 阿发又拿起一个大号的毛笔,笔杆比普通的毛笔粗一圈,里面似乎是空心的。 他把毛笔递给林北。 “这个叫‘墨弹笔’。笔杆里装了特制的墨汁和压缩空气,按一下笔尾的机关,就能把墨汁射出去,射程可达三丈。我在里面加了辣椒粉,射到眼睛里够敌人受的。” 林北接过墨弹笔,朝角落里的人偶靶子按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墨汁箭一样地射出去,正中靶子的脸。 “好东西!这东西阴人太好用了!” 阿发又拿起那个和普通木鸟没两样的东西。 他在木鸟的肚子里拧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木鸟自己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医馆里绕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回他手上。 “这个叫‘飞鸟探’。不需要内力,不需要机关术,只要拧紧发条就能飞。适合用来侦察敌情,也可以用来传信。” 侯卿看着那只木鸟,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个太有品了!” 林北在旁边看着阿发介绍了一大堆发明,忽然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个铁筒上。 铁筒大概有半人高,筒口有碗口那么大,筒身上刻着一排排的符文,还有一些林北看不懂的符号。 铁筒旁边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四个圆形的铁球,每个铁球上都画着骷髅头的图案。 林北指着那个铁筒。 “这是什么东西?” 阿发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快步走过去,挡在铁筒前面。 “这个不能碰。” “为什么?” 阿发张了张嘴,似乎在措辞。 “这个叫‘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 林北和侯卿齐声重复了一遍。 “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 “对。” 阿发咽了口唾沫。 “这个筒里装了四颗用西域黑火药混合红磷制成的炮弹。发射以后会自动追踪目标,打中以后会爆炸,爆炸范围三十丈方圆。一颗炮弹的威力大概相当于——嗯,二十个旱魃同时引爆身上的炸药。”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 侯卿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那个铁筒前面,仔细端详起来。 “这个怎么发射?”林北问。 “看到旁边这四个铁球了吗?每个铁球上有一个拉环。拉下来以后数到十,铁球就会飞出去。” “那它怎么追踪?”侯卿问。 “我在铁球里装了一种感应机关。铁球外面涂了一种特殊材料,拉下拉环以后,铁球会自动锁定目标。” “什么目标?”林北问。 “拉下拉环的时候,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从铁球里释放出来,用某种动物的嗅觉锁定目标。” 林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然后呢?它追踪了以后会怎样?” 阿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它会追着那个气味最强的目标跑,跑的速度比马还快。而且——” 他顿了顿。 “它在追踪过程中会发出声音。” “什么声音?” 阿发沉默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句话。 “它的叫声是——‘我来找你喽!我来找你喽!’” 林北和侯卿同时沉默了。 两个人盯着那个铁筒,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画面——四颗铁球追着一个人满街跑,边跑边喊“你跑不掉啦”。 林北慢慢站起来,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阿发。 “这玩意儿的追踪机制到底是什么?” 阿发的眼神飘了一下。 “如果发射者没有指定目标,那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谁拉下拉环,它就追谁。” 林北后退了三步。 侯卿后退了五步。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北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宫了。” “同感。有品的东西看多了容易伤身。” 阿发站在医馆里,看着两个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 “我还没说完呢,那个追踪机制可以调——算了,下次再说吧。” 他把那块布重新盖回桌子上,然后走到墙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日林北、侯卿来访,对多项发明表现出浓厚兴趣,但对‘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持保留态度。” “建议下次展示时先说明使用方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第101章 林北:哟!降尘你终于来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十几天就过去了。 林北六人在皇宫里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顿顿山珍海味,顿顿御厨掌勺,住的庆寿宫比镖局的院子大了三倍不止。 每天早上有太监送热水洗脸,晚上有宫女铺床叠被。 侯卿每天过着“有品的生活”。 阿姐感慨“饿这辈子都没这么享福咧,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 狗哥光是吃御膳房做的红烧肉就胖了三斤,每天一有时间就去找御厨研究菜谱。 不过,御厨里有一个管事的特别奇怪,狗哥听他们说好像叫什么“诸葛孔方”? 狗哥越看越离谱,一道菜里面为什么要加这么多盐? …… 林北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嘴里叼着一根御赐的冰糖葫芦,眯着眼睛晒太阳。 “啊~~林北觉得,这才是林北应该过的日子啊~~!” 侯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用一块丝绸手帕仔细擦拭他的红雨伞,头也不抬。 “你这话要是让镖局那帮人听见,他们会连夜杀到京城来。” 林北翻了个身。 “他们听不见。林平之那小子现在估计正带着卢剑星他们满世界跑镖呢,哪有空管林北在京城过什么日子。” …… 远在关中的官道上,四匹马并排而行。 林平之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镖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的脸被晒黑了一圈,嘴唇干裂起皮,衣服上沾满了黄土。 “押完这一单,掌柜的他们应该回来了。” 林平之把镖单折起来塞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四个同样灰头土脸的趟子手。 “哎,给官家做差,我想他们在那边应该过得很苦吧。” 卢剑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总镖头,没事给官家做差虽然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您说林掌柜他们在京城现在在干什么?” 沈炼在旁边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听说现在京城的物价贵得离谱,一碗面都要二十文钱。咱们镖局那点家底,林掌柜又是个大手大脚的性子,不会已经在京城要饭了吧?” 靳一川骑在马上直打晃,眼睛半睁半闭。 “好饿……我想吃狗哥做的红烧肉……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看看总镖头给我们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阿黄都饿成皮包骨了!!!” 丁修扛着他那把掌柜的送他的千年玄铁苗刀“二虎”,刀身上搭着一条汗巾,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你们三个少废话。那个姓林的精得跟猴似的,他能让自己饿着?他要是能饿着,老子这把刀送你们。你们是第一天认识他们的,我想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比谁都爽,闲着没事干,瞎操心!” 林平之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四个。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你们四个加把劲!这一趟镖送到潼关,咱们就有一百两银子进账。等林北回来,我要让他看看,他不在的这几个月,镖局照样运转得好好的!” 四人齐声应道:“好嘞,总镖头!” 四匹马、一辆车扬起一路尘土,朝潼关方向奔去。 …… 京城。 距离决战紫禁之巅只剩三天。 整个京城像一口煮沸了的锅,到处都在冒泡。 这段时间京城硬生生挤进了上万人。 酒楼里坐满了带刀带剑的江湖人,客栈的房顶上睡满了没订到房的镖客,就连街边的馄饨摊上都有人在讨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谁更强”。 卖瓜子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花生瓜子上泉水,美酒饮料八宝粥,看决战的客人买一包咧”。 赌坊的生意更是好得不像话。 每条街上至少有五家赌坊,每家赌坊门口都排着长队。 西门吹雪胜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五,叶孤城胜的赔率是一赔一点八。 赌客们举着银票挤破头往柜台里塞,伙计们收钱收到手抽筋。 可惜,就像银行里面的工作人员,数钱数到手抽筋,没有一张是他们的…… 一个背着九环大刀的壮汉从赌坊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下注单,哈哈大笑。 “老子押了叶孤城三千两!白云城主天外飞仙天下无敌,西门吹雪算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道士冷笑一声。 “你见过西门吹雪的剑吗?贫道当年在姑苏城外远远看过一眼,那一剑的风采,啧啧,叶孤城必败无疑。”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拔了刀。 锦衣卫的人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三个。 林北站在皇宫的角楼上,看着宫墙外面密密麻麻的灯火,感叹了一声。 “幸好林北住在皇宫里。这要是住在外头,别说订房了,连马厩都轮不到林北。” 侯卿摇着纸扇站在他旁边。 “这就是有品的人生。跟对了人,自然就能享受到有品的待遇。” 阿姐坐在角楼的栏杆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饿觉得皇上真是个好人咧。不光给咱们地方住,还给咱们送吃的喝的,连饿想吃的陕西凉皮他都让御厨学着做咧。” “皇上对饿们太好咧!” 林北:这个家伙已经被腐蚀干净了! 狗哥蹲在角落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可是宫里不让养狗,我想阿黄了,不知道阿黄想我没有。” 阿黄:主人,我想你,你快点回来吧,小林子虐待狗咧! 林北转过头看着狗哥。 “阿黄在家有小林子照顾,饿不死。你就别操心了。” 庆寿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正淳领着一群人穿过长廊,走到庆寿宫门前。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不对,是陆小凤。 一个是眼睛上蒙着薄纱的花满楼。 还有降尘! 曹正淳推开庆寿宫的大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林掌柜!石破天兄弟!侯卿尸祖!萤勾尸祖!降尘尸祖到了!” 林北从角楼上探出脑袋,一眼就看到了降尘。 “哟!降尘你终于来了!” 第102章 陆小凤的招惹麻烦体质 林北看见降尘,翻身从角楼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院子里。 降尘大步走进庆寿宫,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点了点头。 “不错。这地方比镖局的院子强。皇上挺够意思。” 曹正淳朝降尘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加灿烂。 “降尘尸祖大驾光临,皇上特意吩咐奴婢,一定要把您安排得舒舒服服的。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庆寿宫东厢房,和萤勾尸祖的房间挨着。” 降尘拍了拍曹正淳的肩膀。 “小曹办事就是靠谱,等你哪一天退休了来找我,保证‘药到病除’,让你做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曹正淳被拍得矮了一截,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那小曹就谢谢降尘尸祖了!” 陆小凤站在降尘身后,看了看庆寿宫里精致的陈设,又看了看院子里摆着的各种贡品,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风尘仆仆,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平衡。 陆小鸡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曹公公,我也是他们一伙儿的。我和花满楼还有降尘是一起来的。怎么我没有这个待遇?” 曹正淳上下打量了陆小凤一眼,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味道。 “陆大侠,您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朝廷自然也有招待。奴婢已经在宫外的迎宾馆为您安排了住处,虽然比不上庆寿宫,但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陆小凤的脸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住宫外?” 曹正淳微微点头。 “正是。” 降尘朝陆小凤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小陆,那咱们就此别过啦。你放心,我会把你的那份贡品一起吃了的。” 她说完就跟着曹正淳进了东厢房,连头都没回。 陆小凤站在原地,看着降尘远去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花满楼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眼睛上还蒙着薄纱,但嘴角的笑意却清清楚楚。 “哎,陆小凤承认吧!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别的。” 陆小凤猛地转过头,瞪着花满楼。 “你是不是我朋友?会不会安慰人?” 花满楼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陆小凤,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 “既然你不是我朋友,那我花家在京城的天字第一号房你就不要住了。” 陆小凤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一个箭步窜到花满楼身边,双手挽住花满楼的胳膊,脸上的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花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花满楼被他挽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你呀!还有,别叫我花花,要叫就叫爸爸,来我们家小鸡,叫一声爹给爹听听!” 陆小凤挽得更紧了。 “好的花花,收到花花,没问题花花。” 他忽然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等等,你刚刚是不是占我便宜?” 花满楼已经抽出胳膊,摇着纸扇朝宫门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衣袂飘飘。 “陆小鸡认我当爹你不吃亏,等爹死后爹的家产全是你的。” 陆小凤赶紧追上去,三步两步就蹿到了花满楼身边。 “花花,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当我爹,去你的!” “对了花花,你说西门吹雪那个家伙来了没有?怎么看不见人?” 花满楼偏了偏头,薄纱下面的眼睛似乎在感受周围的空气。 “他西门吹雪应该早来了。以他的性格,不会大张旗鼓地出现。躲在某一个地方吧。” …… 陆小凤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招惹麻烦体质”正在蠢蠢欲动。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第一天,有人在陆小凤的酒里下毒。 那是一种叫“七步断肠红”的剧毒,一滴就能毒死一头牛。 陆小凤端起酒杯的时候,花满楼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喝。” 陆小凤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酒液清澈透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毒?” 花满楼点了点头。 “我闻到了一丝苦杏仁的味道。很淡,但我确定它不是酒里该有的东西。” 陆小凤把酒杯放在桌上,用筷子蘸了一滴酒,滴在旁边一只苍蝇身上。 苍蝇瞬间僵直,从桌上掉了下去,六条腿朝天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陆小凤看着那只死苍蝇,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这是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花满楼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说明你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 第二天,陆小凤住的客栈房间里被人放了一条毒蛇。 他半夜起来撒尿,赤脚踩在地上,忽然踩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正盘在他的脚边,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嘴里吐着猩红的信子。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在千钧一发之际夹住了蛇头。 他把毒蛇扔出窗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到底是谁这么热情,非得要我的命?” …… 第三天,花满楼在街上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那一刀来得毫无预兆。 花满楼正在一个卖纸伞的摊子前和陆小凤说话,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从他身后经过。 就在独轮车经过的瞬间,小贩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匕首,朝花满楼的后腰狠狠扎了下去。 花满楼没躲。 匕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中了他的后腰——然后停住了。 刀尖抵在花满楼的皮肤上,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因为花满楼身上穿着一件金丝软甲,这是出门前花老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穿的。 没有想到派上用场了! 匕首的刀尖没有造成一丝伤害。 那个小贩脸色大变,扔掉独轮车转身就跑。 陆小凤追了两条街,最后在一处死胡同里堵住了他。 那小贩见跑不掉,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陆小凤站在尸体旁边,看着从死者嘴角流出来的黑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死士。能养得起死士的势力,在京城里可不多。” 花满楼走过来,后腰的衣服破了一个洞,但皮肤完好无损。 “看来他们不是冲着决斗来的。决斗应该只是幌子。” 陆小凤点了点头。 “我也有这种感觉。有人想杀西门吹雪,有人想杀叶孤城,有人想在赌局里做手脚——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他蹲下来,翻看了一下死者身上的衣物,在死者的内襟里发现了一枚腰牌。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南”字。 陆小凤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朱马”。 他的手指停住了。 “朱?是我想的那个朱吗?马又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小凤多方查证,越查越心惊。 他发现那些刺杀、下毒、暗算的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各不相关,但每一条线索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宫。 有人在赌局背后操纵赔率,赚到的钱全部流向了同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主人,是宫里的一个太监总管。 有人想要杀死西门吹雪,除了因为赌局,还有制造一些事端,让所有人把目光聚焦他和叶孤城的大战上。 追杀西门吹雪也许只是个幌子。 有人想要杀死叶孤城,性质应该和西门吹雪差不多,可是怎么感觉奇怪不对劲,好像涉及一个惊天阴谋。 推断当中,叶孤城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103章 决战紫禁之巅 陆小凤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拼在一起,拼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找到花满楼的时候,花满楼正在房间里调试他的古琴。 陆小凤把房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我查到一些东西了。” 花满楼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查到什么?” 陆小凤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灌了一口凉茶,然后把茶壶重重搁在桌上。 “南王世子。他和当今皇帝长得极为相似。” 花满楼的手指从琴弦上收了回来。 “有多相似?” 陆小凤转过头看着他。 “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 “宫里有内应。大内高层的太监,勾结外部势力,把这场决斗当成了调虎离山的幌子。” 花满楼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陆小凤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决斗晚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太和殿上。御林军、锦衣卫、大内密探、各路江湖高手,全都会围在太和殿周围。到时候皇宫的守卫力量会被抽空,而皇帝身边——” 他的手在圈中心点了一下。 “只会有寥寥几个人。” 花满楼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叶孤城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陆小凤摇了摇头。 “我还不清楚。但我确定一点——叶孤城不是一个会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的人。他一定有自己的算计,或者自己的苦衷。” …… 决战紫禁之巅当天晚上。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像一面银色的盘子。 整个皇宫灯火通明。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 御林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太和殿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的人混在人群里,盯着每一个可疑的面孔。 大内密探们藏在暗处,手里攥着各种机关暗器。 皇帝没有去太和殿。 他坐在乾清宫外的一处高台上,这里地势开阔,抬眼就能看到紫禁之巅的全貌。 高台上摆着一张龙椅,龙椅旁边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瓜果点心和一壶热茶。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自若。 他现在周围一个太监也没有。 不是他不想带太监,是他能信任的太监现在全都在外面牵制反贼。 曹正淳不在,魏忠贤不在,汪直不在,雨化田不在。 四大太监一个都没露面,太和殿那边的秩序全靠锦衣卫和六扇门在维持。 皇帝身边只有五个人。 阿姐坐在小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认真地剥皮。 她的手指白白嫩嫩的,剥橘子皮的动作格外仔细,每一瓣橘子上的白络都被她一丝一丝地撕干净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皇帝。 “皇上,饿亲手剥的,保证甜咧。” 皇帝接过橘子,看了阿姐一眼,然后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确实甜。” 阿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饿挑橘子的眼光可是一流的。” 她自己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口水在嘴角淌出来。 皇帝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阿姐把橘子咽下去,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确实挺‘甜’的。” 狗哥站在皇帝的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身上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金光神咒》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林北和侯卿藏在暗处。 林北蹲在高台旁边的屋檐上。 侯卿靠在一根柱子后面,红雨伞搭在肩上,铜锣挂在腰间,纸扇插在腰带里,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一直没停过。 降尘则盯着今天晚上的月亮,格外的血腥! 林北压低声音。 “今天晚上不对劲。” 侯卿摇了摇纸扇。 “岂止是不对劲,简直是有品。能让四大太监同时被拖住,背后的人手笔不小。”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月亮越升越高,终于到了午夜子时。 太和殿那边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嘈杂声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然后,两道人影从人群中跃起,轻飘飘地落在紫禁之巅的琉璃瓦上。 一黑一白。 西门吹雪穿白色长衫,腰悬乌鞘长剑,站在屋脊的西端。 叶孤城穿黑色劲装,手持海外寒铁剑,站在屋脊的东端。 一个西边来,一个东边来。 两个人隔着屋脊的弧度对望,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整个紫禁城鸦雀无声。 叶孤城先开口了。 “你来了。” 西门吹雪的回答简洁得像他出剑的速度。 “我来了。” 叶孤城的目光落在西门吹雪的剑上。 “你不该来的。” 西门吹雪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 “可我还是来了。” 两个人的对话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西门吹雪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现在不能出手。” 叶孤城的眉毛微微挑起。 “为何?” 西门吹雪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剑锋一样锋利。 “你的心还没有静。人心若乱,剑法必乱。剑法一乱,必死无疑。”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莫非你觉得我不战便已败?”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 “此刻若是败,非战之罪。我不愿乘人之危。” 叶孤城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可这一战,势在必行。” 西门吹雪收回了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我可以等。等到你的心静下来。” 皇帝远远地看着紫禁之巅上那两道人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两个人,倒是有意思。”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狗哥猛地转过头,看向高台左侧的阴影。 “有人。” 第104章 阴谋开始,被包围! 狗哥的声音还没落下,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把高台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穿过火把的光芒,看向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群。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他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唇,连耳垂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是南王世子。 皇帝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看到了南王世子身后的那个人。 王安。 皇帝最信任的太监之一,从小陪他长大读书的贴身太监。 皇帝的目光落在王安身上,停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王安?朕没想到真的是你。” 王安站在南王世子身后,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皇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静。 “朕多么不想在这里看到你。他们说是你的时候,朕还在想,是不是弄错了。朕特意派遣你出去,躲过这个闲言碎语。”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没想到你还是背叛了朕。” 王安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皇上,胜者为王。” 狗哥看到情况不对,瞬间催动《金光神咒》护体金光。 一道金色的光罩从狗哥身上扩散开来,把皇帝、他自己全部笼罩在其中。 金光流转,宛如实质。 王安看着那道金光,笑了一声。 “皇上真的以为这个铁王八能保护你?”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南王世子身后的三千多名精锐士兵,然后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 “叶孤城!你不是号称剑法天下第一吗?给我打破这个铁王八!” 他是真的叶孤城,假的那个叶孤城现在在紫禁之巅,那也是一个用剑高手,只不过剑道没有叶孤城强! 叶孤城面无表情地站在南王世子身后。 他的内心在疯狂吐槽。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剑法天下第一?那个和我争第一的现在还在紫禁之巅上站着呢!)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握紧了手中的海外寒铁剑,然后把目光转向狗哥身上的金光。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有一个人从士兵的队伍中走了出来,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锋。 他的右手捏着一个兰花指,手指纤细白皙,和他那副硬朗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左冷禅。 阿姐看到左冷禅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打量了他半天。 左冷禅抬手指着阿姐,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恨意。 “魔女!你杀我费师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阿姐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满是困惑。 “你是谁呀?饿认识你吗?” 左冷禅的脸色瞬间铁青。 “我就是嵩山派的掌门左冷禅!费彬是我师弟!我今天是来报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十足,但右手始终捏着兰花指,怎么都放不下去。 那个兰花指在他胸前翘着,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尾巴,把他所有的气势都毁了。 林北在暗处看到那个兰花指,差点笑出声。 (这家伙也练了《辟邪剑谱》?嵩山派掌门练辟邪剑谱,以后五岳剑派是不是练的剑都是《辟邪剑谱》?好像真有可能,老岳也练了哎。) 林北和侯卿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从暗处现身,一左一右落在皇帝身边。 降尘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她的手上握着漠北鼓鞭。 五个人把皇帝围在中间,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防护圈。 皇帝站在防护圈的中心,看着身边这五个人,忽然感觉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 (有这五个人在身边,天下何处去不得?) 王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哈哈哈!就五个人,怎么跟我们这几千人斗?” 南王世子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五位爱卿,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如果你们把后面那个奸贼诛了之后,朕亲自为你们封赏。” 林北听完这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抬起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真的吗?哎,不过可惜你来迟了一步。谁让你不是真的皇上呢,假的终究是假的!不过你拥有拿九族来赌的勇气,林北服你!” 听到开头的皇帝先是心头一紧,听到后面的话又松了口气。 皇帝沉着声音问:“朕就问一句,魏伴伴和曹正淳他们呢?” 王安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得意。 “曹正淳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你猜是谁拦的曹公公?不过皇上,你是永远不会知道啦!” 这句话明显挑拨离间,他没有说魏忠贤,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南王世子的耐心用尽了。 他的脸色沉下来,声音里带着冷意。 “朕再说一遍,束手就擒,朕会考虑考虑饶过你们!” 他话音刚落。 降尘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侯卿摇着纸扇,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阿姐把嘴里的橘子籽吐在地上,顺便也吐了一口唾沫。 狗哥知道自己必须合群,也往地上吐了一口。 南王世子的脸色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们,该死!全都给我上!” 林北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南王世子。 “一看你就知道出生在小门小户,一点规矩都没有。看我身后这位——才叫大气不拘一格,淡定犹如泰山!” 皇帝站在林北身后,腰背挺直,神色从容,完全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皇帝内心却在疯狂运转。 (其实朕内心也挺慌的,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朕就勉强……) 但听到林北的话后,皇上立刻把所有的紧张都压了下去,维持着平日里那副淡然从容的神态。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第105章 战!战!战! 轰——轰——轰—— 云萝郡主的寝宫方向,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太后寝宫那边也不断传来拆房子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声响隔着半个皇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北抬头看了看那两个方向,嘴角翘起来。 (看来是旱魃和江玉燕那边打起来了。旱魃那个爆破狂,今天算是过年了。) (后续锦衣卫收拾战场的时候,云萝郡主的寝宫里反贼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炸药伤。太后寝宫的那一群反贼,身体内力全被江玉燕吸干!) 南王世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给我杀!全都杀喽!这些全是叛贼!” 三千多名精锐士兵同时拔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广场上回荡。 然后林北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三千多名士兵的拔剑动作,完全一样——右手握剑柄,左手按住剑鞘,拔剑的同时身体微侧,剑尖斜指前方四十五度。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辟邪剑谱》的起手式。 三千个修炼了《辟邪剑谱》的士兵。 林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这是把整个南平王府的太监都拉来当兵了,可是南平王府不可能有这么多太监?” 左冷禅:惊喜吧,你猜猜有多少是我嵩山派的人!? 狗哥的金光依然稳稳地笼罩着皇帝。 叶孤城已经连续劈了十几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同一个点上,但金光纹丝不动。 叶孤城的剑是海外寒铁精英所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但砍在狗哥的金光上,连一道裂缝都砍不出来。 叶孤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这么多年练的武,难道喂了狗吗?) 降尘第一个冲进了士兵群中。 她的漠北鼓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缠绕住第一个士兵的脖子,然后用力一甩,那个士兵被当成流星锤一样甩出去,砸倒了身后一排人。 士兵们的长剑砍在鼓鞭上,发出当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但鼓鞭毫发无损。 越来越多的人被鼓鞭缠绕住,士兵们越聚越密,越聚越乱,剑法根本施展不开。 侯卿站在战场中央,红雨伞撑开,挡在头顶。 他右手按在腰间铜锣上,左手食指朝天,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士兵挥剑朝他刺来,剑尖刺穿了他的胸口。 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剑尖刺进去的感觉不对——那不是血肉的感觉,而是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里。 侯卿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然后伸手把剑拔了出来。 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流出了一团红色的雾气。 那个士兵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人是鬼?” 侯卿没有回答他。 他右手一翻,一记铜锣拍在那士兵的脸上,士兵当场倒地毙命。 然后侯卿蹲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尸体上。 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钻进了尸体的体内。 《泣血录》——操控尸体。 那具尸体猛地睁开眼,从地上翻身站起来,拔出剑,朝昔日的同伴扑去。 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他怎么活了?” “他刚刚明明死了!” “鬼啊!” 一个又一个士兵死在侯卿手下,然后一个又一个地站起来。 战场上的形势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发生了逆转——侯卿操控的尸体越来越多,活人士兵越来越少。 但侯卿的极限是五百具。 超过五百具尸体,他的内力就支撑不住了。 不过,用五百具尸体对付剩下的两千五百个活人,绰绰有余。 林北的金光全开,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流星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士兵们的长剑刺在他的金光上,就像刺在一堵墙上,连他衣服的边都碰不到。 林北手中握着那把备用刀,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但林北毕竟是一个人,他的内力有限,金光的强度随着内力消耗而逐渐减弱。 应该还能撑下去! 另一边,阿姐正被左冷禅追着打。 准确地说,是阿姐在跑,左冷禅在追。 阿姐现在的状态是孩童人格,武功大打折扣。 她一边跑一边喊,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救命咧!杀人咧!有人欺负小孩咧!林北快救救饿,阿姐被人欺负咧!” 左冷禅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的身法极快,每一步都带着一道残影,这是《辟邪剑谱》的诡异轻功。 配上他的嵩山剑法和寒冰真气,攻势凌厉得让人窒息。 阿姐被追得上蹿下跳,好几次差点被剑刺中。 她秦王绕柱,左冷禅一剑劈在柱子上,把柱子劈成了两半。 阿姐又窜到一座假山后面,左冷禅一掌拍在假山上,寒冰真气把整座假山冻成了小冰山。 阿姐跑着跑着,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左冷禅站在她身后,长剑扬起,嘴角挂着狰狞的笑。 “魔女,受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趴在地上的阿姐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直直地从地面上竖起来,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样。 阿姐转过身,眼睛变了。 那双原本清澈天真的眼睛,此刻变得冰冷而深邃。 瞳孔里仿佛藏着两团赤红色的火焰,在月光下燃烧。 萤勾上线了。 左冷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危险。 不仅仅是来自武功上的压制,还有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盯上了。 他挥剑刺去,剑尖指向萤勾的咽喉。 萤勾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长剑在她指尖停住了,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然后萤勾两根手指轻轻一转。 咔—— 长剑断成了三截。 左冷禅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扔掉断剑,双掌齐出,寒冰真气全力催动,周围的空气都结了霜。 他一掌拍在萤勾的肩膀上,寒冰瞬间覆盖了萤勾的整条手臂。 萤勾低头看了看被冻住的手臂,然后轻轻一抖。 冰层碎裂,掉了一地。 她的手臂完好无损。 左冷禅彻底慌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手段全部使了出来——嵩山剑法没用,寒冰真气没用,辟邪剑谱没用,就连他偷偷学来的“吸星大法”也不起任何作用。 (“吸星大法”——朱无视的暗手,是朱无视给他的残缺版吸功大法。左冷禅一直把这招当成保命的底牌,从不轻易示人。和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在一掌拍中萤勾的同时发动了吸星大法。 但一股内力涌入他的体内后,就像是石沉大海,什么反应都没有。 萤勾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吸功大法?残缺的。” 第106章 阿姐改变局势 萤勾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吸功大法?残缺的。” 她的声音还是阿姐的声音,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萤勾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左冷禅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然后他的四肢就失去了知觉。 萤勾把他的双手双脚全部打断了。 对,彻底打断。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传播中炸开,像放鞭炮一样连绵不绝。 左冷禅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只剩下身体和脑袋还能动弹。 他变成了一个人彘。 萤勾蹲下来,低头看着他。 左冷禅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声音断断续续。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强?” 他不服。 他苦练了几十年的武功,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从一个正常的男人变成现在这副不男不女的鬼样子。 还有自己的《辟邪剑谱》在萤勾面前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萤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抬起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左冷禅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被踩了出来,连带着一大口鲜血喷在地上。 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萤勾转过头,目光扫向那群士兵。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士兵群中。 凡是她经过的地方,就没有一块完整的尸体。 血肉横飞,骨碎如雨。 士兵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被一台无形的绞肉机碾过一样。 皇帝在高台上看到这一幕,鸡皮疙瘩从头顶一直起到脚底板。 他用袖子捂住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涌。 皇上:要不是还要注意形象,朕早就吐了一地。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阿姐那边的战况,然后转过头,继续砍人。 但他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话。 (以后千万不能惹阿姐生气。绝对不行!以前是我不懂事,阿姐我错了!) 当最后一个修炼了《辟邪剑谱》的士兵倒下后,战场上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侯卿的红雨伞轻轻合上,那五百具被他操控的尸体在失去内力支撑的瞬间全部倒地,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尸体。 降尘收起鼓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沾满血渍,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林北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插回刀鞘。 萤勾站在尸堆中间,眼中的幽蓝色光芒渐渐褪去,又变回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叶孤城站在原地,手中的海外寒铁剑已经卷了刃。 他破不了狗哥的金光。 他看向石破天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绝望和敬佩。 王安和南王世子彻底绝望了。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完好无损的林北五人,看着依然稳稳当当站在金光里的皇帝——他们知道,自己输了。 三千多名修炼了《辟邪剑谱》的精锐士兵,全灭。 一个剑圣级别的叶孤城,连皇帝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个嵩山派掌门左冷禅,被人揍成了人彘。 所有的底牌全部打光了,一个都不剩。 南王世子的手指开始发抖。 王安的膝盖在打颤。 明明说好的那些武林高手,到现在一个也没有出现。 皇帝这边的动静这么大,整个皇宫都被惊动了。 锦衣卫和大内密探应该早就到了才对,但他们到现在都没出现。 这说明那些反叛势力确实出了一点力——他们把曹正淳、魏忠贤、汪直、雨化田全部拖住了。 这四个太监是皇帝最得力的护卫力量。 他们的武功都在当世顶尖之列,联手之下几乎没有对手。 要把他们四个人同时拖住,需要多强的力量? 林北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的思路往另一个方向拐了一下。 (太监掌权依靠皇帝,太监又没有儿子,曹正淳他们造反干麻?不可能造反!当然,如果有极个别另说。) 他的目光瞟了一眼王安。 王安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冲天炮。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赌最后一把。 他拉下引信,冲天炮射向夜空,在半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是一张南王的笑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巴咧到耳根,卡通得不行。 烟花映在王安的脸上,把他那张绝望的脸照得格外滑稽。 王安仰头看着烟花,嘴里念叨着。 “一只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还有后手!我们还有后手!” 烟花消散后,夜空恢复了宁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王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举着冲天炮的残壳,站在尸堆中间,像一个傻子。 林北双手抱胸,用一种看耍猴的眼神看着他。 “哇,一支穿云箭哎,结果呢?你的人呢?” 南王世子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盯着王安。 “人呢?你告诉我的人呢?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 王安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成了弃子!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往上看。 只见阿发双手旋转着一个螺旋桨装置,从天而降。 他头上的螺旋桨哗啦啦地转着,带起一阵强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一窝乱草。 阿发身后跟着一个巨大的热气球,热气球上站着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梯子的装置,梯子上绑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坐热气球的正是——大内密探零零狗。 阿发在半空中就开始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皇——上——微——臣——救——驾——来——迟——反贼——已——经——全——部——被——消——灭——” 第107章 大战结束,对决开始! 热气球开始缓缓降落在地上。 阿发也收起螺旋桨,双膝跪地,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 阿狗从热气球上跳下来,跪在阿发旁边,磕头的动作和阿发如出一辙。 “皇上,所有叛军已全部伏诛!” 阿发和阿狗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同时涌出了无数人马。 锦衣卫的人从东边涌出,飞鱼服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东厂太监从西边涌出,黑色的身影像潮水一样铺开。 大内密探们从南边涌出,手里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关武器。 御前侍卫从北边涌出——他们是来得最晚的一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满是愧疚。 “回皇上,郭大人和曹督主他们还在牵制反贼高手,暂时无法脱身!” 林北的目光落在大内密探们手中的武器上,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恭喜发财、十二生肖——每个人手里拿的全是那天在阿发家里见过的发明。 弹簧飞拳、鳞甲剑、墨弹笔、飞鸟探,还有那个让林北和侯卿落荒而逃的终极无敌连环追踪霹雳弹。 还有一些林北不认识的武器——一个十二生肖特工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水枪的东西,但枪口里喷出来的不是水,是蓝色的火焰。 另一个特工扛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筒,筒口对准天空,里面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北戳了戳阿发的肩膀。 “阿发,你不介绍一下?” 阿发赶紧站起来,先朝皇帝鞠了一躬,然后拉着旁边那个憨厚的年轻人走到林北面前。 “林掌柜,这位是阿狗,零零狗。我的好兄弟,也是一个擅长发明的发明家。您不认识他很正常,他们前一段时间被派出去办事了,刚好最近才回来。” 前一段时间是恭喜发财在当值。 林北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你好!林北!” 阿狗伸出手和林北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阿狗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 “你……” 阿发赶紧摆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不要误会阿狗,这是林掌柜,姓林名北,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阿狗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真的不是占我便宜吗?他这个名字叫得也太占人便宜了。) 但阿狗是个老实人,他只想了半秒钟就放弃了纠结,重新调整好表情。 “你好,大内密探零零狗,你叫我阿狗就行了。” 阿发在旁边补充。 “阿狗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两个平时经常一起交流发明。我的机关术和他的化学术经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皇帝在高台上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回过神,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皇上!”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谈完了?” 阿发和阿狗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谈完了好。” 皇帝伸手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王安和南王世子。 “把这两个叛贼拉下去审。” 几个锦衣卫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王安和南王世子拖走了。 王安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没有人听清他说的话。 南王世子已经完全瘫了,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着走,龙袍在地上磨出了两道长长的印子。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叶孤城身上。 叶孤城站在原地,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把有几个缺口的海外寒铁剑。 他的骄傲,他的白云城,他的天外飞仙,在这个夜晚全部碎成了渣。 但他还是不服。 他破不了狗哥的防御,这件事他认了。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辈子练的剑法,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如此无力。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林北,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个人怎么处理?你们几个一起上,把他收拾了?) 林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白色的人影忽然从天而降。 西门吹雪。 他左手拎着一个人头,右手握着他那把乌鞘长剑。 人头的脸朝外,火把的光照在人头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和叶孤城一模一样的脸。 假叶孤城。 紫禁之巅上那个穿黑衣的“叶孤城”,从一开始就是个冒牌货。 要不是假叶孤城武功那么“极品”,西门吹雪还发现不了。 假叶孤城: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只有一小节,结果没有想到有三四层楼这么高! 西门吹雪把假叶孤城的人头扔在地上,人头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叶孤城的脚边。 周围所有人同时做出了防御姿态。 锦衣卫拔刀,大内密探举起机关武器,御林军竖起盾牌,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了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无视了所有的武器和目光。 他看着叶孤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一直在耍我?” 叶孤城抬起头,看着西门吹雪。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对。从下战帖的那一刻开始,就为了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想不到会成这样。” 林北忽然一拍脑门,像被雷劈了一样跳起来。 林北猛地转过身,朝侯卿、降尘和萤勾疯狂招手。 “快!快!快!” 三大尸祖一脸茫然。 “什么快?” 林北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赶紧去赌坊收账!刚刚西门吹雪砍下假叶孤城人头的时候,太和殿那边观摩的人肯定看到了!说明赌局已经结束了!庄家马上就要封盘了!” 侯卿的纸扇停在了半空中。 降尘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咱们押的钱——” 林北急得直跳脚。 “如果现在西门吹雪和真叶孤城再打起来,庄家就会发现被耍了,到时候重新开盘,谁知道谁输谁赢?蝴蝶效应懂不懂?万一西门吹雪输了,咱们的银子就打水漂了!” 三大尸祖同时转身,朝皇帝的方向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降尘率先开口,脸上的表情郑重其事。 “皇上,微臣忽然腹痛难忍,需要立刻出宫就医。” 侯卿睁眼说瞎话紧跟着说。 “臣的红雨伞忘在宫外了,那是臣的传家之宝,必须亲自去取。” 萤勾眨了眨大眼睛,变回孩童状态的她说话又恢复了陕西口音。 “饿肚子饿咧,要出去找点吃的。” 三个人说完,不等皇帝回答,身影一闪,直接消失在原地。 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没留下。 皇帝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北。 “他们这是……” 林北干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 “皇上,他们确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林北以人格担保。” 皇帝看了他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了目光。 “行吧。” 第108章 决战紫禁之巅,续! 叶孤城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疲惫和恳求。 “皇上。”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 叶孤城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捧着自己那把剑。 “叶孤城罪无可恕,不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允许我和西门吹雪打最后一战。”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个人,该杀。但他也是一代剑客。临死之前让他打一场,算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叶孤城是反贼,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 林北凑到皇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脸上的表情殷勤得不像话。 “皇上,算微臣求你,让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打这一场吧。他们的战斗举世罕见,错过这一次,以后可就再也看不到啦。” 然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微臣也不瞒皇上,林北之前在镖局的私房钱全部押了西门吹雪赢,嘿嘿。” “不过微臣真的觉得,两位高手的战斗还是挺精彩的,反贼已经全部伏诛,皇上就当微臣这一次来京城的奖励?” 皇帝转过头看着林北,伸出手指朝他点了点。 “你呀。” 然后他抬高了声音。 “好。朕准了。你们可以打。”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同时单膝跪地。 “谢皇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跃起,飞向紫禁之巅。 紫禁之巅上,两道人影稳稳地落在琉璃屋脊上。 西门吹雪穿白衣,叶孤城穿黑衣。 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屋脊。 琉璃瓦上的露水反射着月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太和殿下,万人仰望。 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没有人敢出大气,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有些人好奇,刚刚叶孤城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不好,赌坊!!! 关心自己的钱的,瞬间意识到什么? 他们遇到杀猪盘了!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面对面站着,相隔三丈。 两个人的剑都没有出鞘,但剑气已经在空中碰撞了无数次。 西门吹雪先开口。 “你学剑?” 叶孤城的回答干净利落。 “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叶孤城的剑上。 “你知不知道剑的精义何在?” “你说。” 西门吹雪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像被剑锋打磨过。 “在于诚。唯有诚心正意,方能到剑术巅峰。不诚之人,不足论剑。” 叶孤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苦涩,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 “诚?” 西门吹雪的目光重新回到叶孤城的脸上。 “你不诚。” 叶孤城沉默了许久。 月亮在叶孤城身后缓缓移动,把他和西门吹雪的身影拉成了两条长长的灰色线条。 叶孤城忽然开口,反问了一句。 “你学剑?” 西门吹雪的回答和他的剑一样简洁。 “学无止境,剑术更是如此。” 叶孤城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你既学剑,便当知晓——学剑之人,只需诚于剑,不必诚于人。” 西门吹雪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中的乌鞘长剑横在身前。 “此剑乃天下利器,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叶孤城也把手中的海外寒铁剑横在身前。 “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西门吹雪的目光在叶孤城的剑上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好剑。” 叶孤城点了点头。 “本是好剑。”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低沉,变得决绝,像是在宣读自己的墓志铭。 “我已败过一次,不能再败于剑下。今日,只求死在天下第一剑客的剑下。” 西门吹雪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本不必如此。” 叶孤城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 “白云城主,岂能受刑于殿上,受辱于凡夫。能死在你的剑下,是剑客最好的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西门吹雪。 “请出招吧,不过可惜。” 叶孤城说完最后一句话,两道身影从太和殿下方飞掠而上,落在屋脊的边缘。 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单膝跪地,朝皇帝的方向抱拳。 “参见皇上。” 花满楼也跟着行礼。 他眼睛上的薄纱已经取下,一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皇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免礼。今天晚上你们也是出了大力的,快坐下来看戏。” 陆小凤和花满楼齐声应道:“是!” 二人坐下后。 林北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紫禁之巅上扯着嗓子大喊。 “西门吹雪!你一定要赢啊!我可是押了你两万两白银赢啊!” 西门吹雪的剑都差点被这句话震歪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站在皇帝旁边的林北,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叶孤城,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你就是输给这种人?” 叶孤城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远处的狗哥。 “哎,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强。我在那个金光身上感觉到很强大的剑意。” 他伸手指了指狗哥的方向。 “不是那个贱兮兮的家伙,是皇上旁边的那个。” 西门吹雪的目光转向狗哥。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他看到了站在皇帝身边的年轻人。 狗哥也在看他,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 西门吹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哦。” 叶孤城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向往。 “如果他能和我们一战该有多好。可惜。” 西门吹雪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剑锋般的锐利。 “等我一会。” 太和殿下方,万千观众忽然看到西门吹雪的身影从紫禁之巅上消失了。 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西门吹雪怎么走了?” “不打了吗?” 第109章 意外?狗哥加入,剑为树枝! 西门吹雪的身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皇帝面前。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西门吹雪,你不和他打,来朕这干嘛?” 西门吹雪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目光一直在看狗哥。 “皇上,叶孤城说您旁边这位是个不逊于我们的剑道高手。我们希望能和他打一场。” 皇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狗哥。 “狗哥,他说你是用剑高手。你会用剑?” 狗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皇上,我会一点(亿)剑法。” 林北:没错,是亿点点。 狗哥:“可是我没有剑,怎么跟你们打?” 西门吹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没有剑?不可能。我感觉到你身上强大的剑意,不可能没有剑。” 狗哥摇了摇头,表情认真。 “我是真的没有。” 狗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打的话,等我一下。” 西门吹雪以为狗哥去找他的剑了,站在原地等着。 五分钟后,狗哥回来了。 狗哥手里拿着一根刚从路边折下来的树枝,树枝上还带着几片绿叶,断口处渗着新鲜的树汁。 狗哥举起树枝,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西门吹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个人,拿一根树枝来羞辱我?)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剑气从剑鞘里溢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陆小凤眼尖,一看西门吹雪的脸色就知道要糟。 陆小凤冲到西门吹雪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西门吹雪,你别怪狗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格外认真。 “他是赤子之心,完全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可以发誓,狗哥现在绝对能和你们打一场。” 西门吹雪看了陆小凤一眼,然后又看了狗哥一眼。 狗哥站在皇帝旁边,手里举着那根带着绿叶的树枝,脸上的表情坦然得没有任何杂质。 西门吹雪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剑气收了回去。 “走。” 狗哥举着树枝跟着西门吹雪飞上了紫禁之巅。 太和殿下又是一阵骚动。 “第三个人上去了!” “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拿了一根树枝?” “树枝?他这是送死吗?” 叶孤城看着狗哥落在屋脊上,目光落在那根树枝上,没有笑,也没有轻视。 他认真地拱了拱手。 “你来了。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狗哥也认真地回礼。 “我叫石破天,他们一般叫我狗哥。” 叶孤城看了看狗哥右手握着的树枝,问了一句。 “这是你的剑?” 狗哥点了点头。 西门吹雪站在两个人之间,乌鞘长剑终于出鞘。 剑身如秋水,剑光照亮了半个屋脊。 “既然如此,我们开始吧。” 叶孤城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有一剑,天外飞仙。” 他全力催动内力,施展出自己的绝学——天外飞仙。 这一剑是白云城叶家的家传绝学,号称世间无解的剑法。 叶孤城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从屋脊上跃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像仙人凌空飞来,飘逸又致命。 月光洒在他的剑上,把他的剑尖染成了一颗流星。 天外飞仙,如仙如幻。 但这一剑,已不再完美。 因为施展这一剑的人心有裂痕。 执念、失败、愧疚——所有的重负压在他身上,剑招虽然依旧华丽,但内核已经不再圆满。 西门吹雪出剑了。 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华丽的光影,没有飘逸的身姿。 只有一剑——干净、利落、快到极致。 这一剑,破掉了天外飞仙的所有变化,直取叶孤城和狗哥的咽喉。 而狗哥也动了。 他催动《太玄经》中的剑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根普通的树枝,在《金光神咒》灌注下,变成了一柄绝世神兵。 你可以理解为武装色霸气包裹刀剑。 树枝上的绿叶在剑气的激荡下纷纷碎裂,化作绿色的碎屑在月光中飘散。 狗哥一剑挥出,剑意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三道剑光同时绽放。 西门吹雪的剑,锋锐绝伦。 叶孤城的剑,华美无双。 石破天的剑,纯粹无瑕。 三道剑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然后—— 叶孤城的剑尖先碎了。 天外飞仙在西门吹雪的剑锋面前不堪一击,剑气被劈成两半,剑招被破得干干净净。 西门吹雪的剑刺中了叶孤城的胸口。 一剑穿心。 叶孤城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与此同时,狗哥的剑意也到了。 那道纯粹无瑕的剑意横扫而来,同时撞上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剑气。 西门吹雪的剑从叶孤城胸口抽出来,挡住了狗哥的剑意。 两股剑气相撞,西门吹雪只感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从对方的“剑”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内腑翻涌。 他后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叶孤城就更惨了。 他本就被一剑穿心,狗哥的剑意撞上来的时候,他连挡都没挡,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琉璃瓦上,滑出去三四丈远。 屋脊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叶孤城仰面躺在琉璃瓦上,白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望着头顶的明月,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映得像一块玉石。 他坦然认输。 “西门吹雪,你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过头看向狗哥,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 “还有你……石破天……你的剑,纯粹得没有任何杂念……死在你这样的剑客面前,是我叶某人的荣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像一缕青烟。 “一生练剑,死于剑下……不枉此生。” 说完这句话,叶孤城闭上眼睛,就此气绝。 白云城主叶孤城,陨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太和殿下,万人静默。 月光照着叶孤城的尸体,把那一袭黑衣映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躺在那里,神色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西门吹雪站在叶孤城尸体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对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死去的叶孤城说话。 “来之前,我的妻子孙秀青已有身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剑尖上还滴着叶孤城的血。 “所以我有了牵挂,有了顾虑。今天这一战,我没有做到全无杂念,对不起了叶孤城,这一场战斗,我们都没有达到最强的状态。” 他把剑收入鞘中,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西门吹雪的剑是无情剑。没有杂念的西门吹雪才是最强的。我们两个不再纯粹的人,输给了一个天生纯粹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狗哥。 “石破天,你赢了。我会再次挑战你的。” 狗哥还举着那根树枝,听到西门吹雪的话,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好!我欢迎你!” 狗哥以为西门吹雪单纯找他“切磋”武艺呢。 西门吹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跃下紫禁之巅,消失在月色中。 狗哥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树枝。 树枝在他手中粉碎,化作细碎的木屑,被夜风吹散。 它撑到了最后一刻。 狗哥站在屋脊上,看着手中只剩下一截树皮的残枝,挠了挠后脑勺,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 (其实我还有一招“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没有用出来呢。想不到战斗这么快就结束了!) 太和殿下,万千人目睹了这一切。 一代剑圣叶孤城,就此陨落。 这个夜晚,注定要被江湖人记住一百年。 第110章 三大尸祖成功抵达赌坊 西门吹雪离开后,太和殿下的万千观众彻底炸了锅。 赌西门吹雪赢的人把帽子往天上扔,抱着旁边素不相识的汉子又跳又叫。 “赢了!赢了!老子赢了七百五十两!” 赌叶孤城赢的人则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手里的下注单被攥成了废纸团。 有人当场号啕大哭,有人两眼发直盯着紫禁之巅上叶孤城的尸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一个押了叶孤城三千两的壮汉把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插,仰天长啸。 “叶孤城!你死就死了,你倒是赢一场再死啊!我的三千两啊!我娶老婆的棺材本啊!” 旁边那个瘦高个道士则笑得满脸褶子,拍着壮汉的肩膀。 “贫道早说了,西门吹雪必赢。你非不信。” 壮汉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揪住道士的领子。 “你得意什么!你押了多少?五两?十两?” 道士挺起胸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下注单,在壮汉面前晃了晃。 “贫道押了二百两。” 壮汉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 “赌球害人,赌球害人啊……告诉后世的人,远离世界杯!” 林北站在高台边上,看着太和殿下那一片悲喜交加的场景,摇了摇头。 “林北算是看明白了,赌狗不得好死。以后镖局的兄弟们谁要是敢去赌坊,林北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然后林北转过身,凑到皇帝身边,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的好皇上哎,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斜了他一眼。 “说吧。你今天晚上的功劳不小,只要不是太过分,朕都准了。” 林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叶孤城的遗骸,能不能交给小的处理?” 皇帝看了他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挥了挥手。 “人都已经死了,你要就带走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难道还能活过来不成?” 林北的嘴角抽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后面那句话。 他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紫禁之巅上扯着嗓子大喊。 “喂!狗哥!麻烦你把叶孤城的遗骸带到城外安葬!” 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给狗哥的,其实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狗哥站在屋脊上,听到林北的喊声,点了点头。 狗哥弯腰抱起叶孤城的尸体,脚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 咻—— 一道金色残影划过夜空,狗哥连人带尸消失在了紫禁之巅上。 速度之快,太和殿下的观众连反应都来不及。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林掌柜,你老实交代,你要叶孤城的遗骸干嘛?” 林北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皇上,你也知道降尘有一个绝活叫做鬼医手。只要人还没死透,应该能救活。林北就想着,这么个高手死得太可惜了,干脆看他能不能给我们镖局‘干活’。” 皇帝闻言,眉毛挑了起来。 “你就这么诚实?不像你啊。”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 “皇上,你是不知道你家锦衣卫有多厉害。我们镖局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人,不得被查个底朝天啊。以前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咱们现在已经进了皇上的视线,皇上你能放心?” 他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 “所以林北干脆老实交代,皇上也能安心。再说了,他叶孤城有我们看着,反不了,皇上更加放心。” 皇帝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林北。 “算了,你们要就要吧。不过他知道的东西,你们要想办法让他吐出来。” 皇帝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了几分。 “还有,叶孤城在今天晚上已经死了。懂?” 林北立刻单膝跪地,抱拳。 “皇上放心。从今天开始,没有叶孤城这个人。有的也许是叶孤,或叶城,或者干脆叫孤城也行,名字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向远处的紫禁之巅。 (其实皇上自己也想知道降尘的鬼医手到底有多厉害。万一自己以后有什么小病小灾的,完全可以找降尘。一个人情而已,皇上给得起,而且皇上也不怕林北起什么坏心思。如果真的有坏心思,皇上今天晚上就不可能活得下来。) …… 京城外,最大的赌坊门口。 降尘、侯卿、萤勾三个人,每人肩上扛着一个麻袋,从赌坊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系得严严实实,隐隐能听到里面银锭和银票碰撞的脆响。 这一次,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整整三十万两。 当然,大部分最终都会进入阿姐的小金库。 因为这三十万两是用镖局的公账银子赚来的。 再加上每个人自己的私房钱投进去的部分,他们每个人少说都能分到上千两。 时间倒回到半个时辰前。 三大尸祖冲进赌坊的时候,赌坊的伙计和庄家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账本。 西门吹雪砍下假叶孤城人头的那一刻,整个京城的赌坊都疯了。 “封盘!封盘!西门吹雪赢了!” “等等!叶孤城的人头是假的!真的叶孤城还没死!” “什么?还没死?那赌局不算!” “不算个屁!谁知道后面那个是真是假的,人头都落地了,是不是想赖账!” 吵吵嚷嚷的声音把三大尸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降尘把麻袋往柜台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少废话!我们押的是西门吹雪赢。现在西门吹雪赢了,兑钱!” 柜台后面的伙计缩着脖子,声音发虚。 “这……这位客官,现在情况特殊。叶孤城是真是假还不好说,这赔率怎么算……” 降尘眼睛一眯,手臂上的黑色符文在烛光下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你再说一遍?” 伙计的双腿开始发抖。 侯卿在降尘身后摇着纸扇,慢悠悠地开口。 “有品的人,从不多说废话。我们下了注,有了结果,你就兑钱。这是赌坊的规矩。难道你们想赖账?” 阿姐趴在柜台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饿们投了多少钱,你们自己看看账本咧!要是敢少给一个铜板,饿就让降尘把你的手剁下来做成药引子!” 正在这时,一个赌客从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江湖快报。 “江湖快报,出结果了!叶孤城死了!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不过他们俩都输给了一个叫石破天的人!消息来源是陆小凤,他在现场第一排!” 赌坊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 第111章 分赃 “陆小凤说的?那还能有假?” “石破天是谁?” “别管石破天是谁!关键是叶孤城死了!死在西门吹雪剑下!那就是西门吹雪赢了!” 庄家从后堂走出来,脸色铁青,但语气还算沉稳。他拍了拍柜台。 “既然叶孤城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那就是西门吹雪赢了。兑钱。” 三大尸祖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降尘把麻袋口子撑开,伙计们往里倒银子,一锭一锭,倒得满头大汗。 三十万两白银,装了三个大麻袋,每个麻袋都快有半人高。 侯卿扛麻袋的姿势最优雅,用红雨伞的伞柄挑着,像挑着一袋棉花。 降尘直接把麻袋拎在手里,走路带风。 阿姐的麻袋是她自己的那个,也扛在小小的肩膀上,看起来随时会把她压垮,但她愣是一步没晃。 三个人刚走出赌坊没多远,就被人盯上了。 十几个江湖人从暗处围了上来,领头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扛着一柄鬼头刀。 “三位,麻袋留下,人可以走。不然——” 刀疤脸的话只说到一半。 降尘的鼓鞭已经甩了出去,缠住了他的脚踝,然后猛地一扯。 刀疤脸头朝下砸在地上,门牙磕飞了两颗。 侯卿打开红雨伞,伞面飞速旋转,把从侧面扑上来的三个汉子全部扇飞出去。 阿姐站在原地,抬起脚,然后狠狠地踩在一个想要抢她麻袋的瘦子脚背上。 “饿的东西你也敢抢!你当饿是吃素的咧!” 咔嚓一声,瘦子的脚骨碎了。 其余的人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 但他们跑得没有降尘的鞭子快。 鼓鞭在空中甩出十几个弧圈,把所有人全部缠住,然后收紧。 降尘拍了拍手,走到那些被缠住的江湖人面前。 “既然你们想抢我们,那就别怪我们反客为主了。” 三大尸祖开始搜身。 银子、铜板、玉佩、匕首、药瓶、下注单——凡是值钱的东西全部拿走。 就连那些人穿的靴子都被扒了下来,因为降尘说“这靴底是牛皮的,能卖几文钱”。 最后,那十几个江湖人只穿着内裤,并排蹲在墙角,用双手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比死还难看。 “女侠饶命!好汉饶命!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降尘把战利品塞进麻袋里,满意地拍了拍手。 “滚。” 十几个人如蒙大赦,光着脚一溜烟跑没影了。 暗处,其他几个本来也在打主意的江湖人默默收回了脚,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没看到被收拾的人有多惨吗? 对于混江湖的来说,脸面比命还要重要! 天快亮的时候,三大尸祖回到了庆寿宫。 旱魃、江玉燕、林北和狗哥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狗哥把叶孤城的尸体装在了一口临时找来的薄木棺材里,棺材就停在偏厅的角落里。 降尘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活动了一下肩膀。 “累死了。三十万两,全在这儿了。” 林北蹲下来,打开麻袋看了一眼,然后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林北还以为能‘抢’回来十万两就不错了。” 阿姐在旁边纠正他,小脸上满是不服气。 “什么抢回来?这是饿们光明正大赢回来的!” 林北摆了摆手。 “行行行,赢回来的。走,进屋分钱。” …… 早朝开始前一个时辰,庆寿宫的圆桌前围了七个人——林北、狗哥、江玉燕、四大尸祖。 阿姐抱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宣布分配方案。 “除去公家的钱,剩下的按各人投入的私房钱比例分。” 她先从麻袋里数出十两纹银一锭的,整整齐齐码在江玉燕面前。 “燕子,这是你的,八百两。” 江玉燕接过银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裙子,整个人看起来文静又乖巧。 “谢谢我的好阿姐。” 阿姐又数出一叠银票,拍在林北面前。 “林北,这是你的三千两。” 林北小金库全部梭哈了,所以才有的三千两。 林北把银票接过来,在手指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错不错,够林北挥霍一阵子了。” 狗哥的那份是一千八百两现银,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狗哥,你的。” 狗哥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把银子一锭一锭地塞进去。 塞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阿姐。 “阿姐,你少给了自己一份。” 阿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算盘。 “饿才没有咧!” 狗哥很认真地说。 “你算了公家的,算了燕子的,算了林北的,算了我的,算了降尘的,算了侯卿的,算了旱魃的。但是你没有算你自己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降尘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阿姐面前的算盘,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 “狗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算术的?” 狗哥眨了眨眼睛。 “我不会。但我会数数。” 阿姐的小脸唰地红了,她低下头,在算盘上又拨了两下。 “饿那是……饿是想最后再算自己的,着啥急嘛!” 最终,四大尸祖每人分到一千两以上。 阿姐分得最多,一千五百两,因为她的私房钱投得最多。 阿姐攥着银票,小脸上满是懊恼。 “早知道就再多投一点咧!真是的!” 林北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看着她。 “你还不满足?这就是赌徒心理!这种事情要是不知道内幕,输都不知道怎么输,肯定倾家荡产!” 阿姐撅了撅嘴。 “饿就是说说而已嘛!” 林北把茶杯放下,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六个人。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以后,林北打算买点礼物带回去给家里那六个人。曲非烟、林平之、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你们有没有意见?”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摇头。 “没意见。” 阿姐一边数钱一边补了一句。 “饿没问题,反正花的是你的钱。” 林北白了她一眼。 “就你话多。” 第112章 封赏 天亮了。 七个人换上了正式的衣服。 林北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狗哥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用木簪子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 江玉燕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降尘换了一件黑色的短打。 侯卿还是那一身白衣,手里还是那把纸扇,说什么也不肯换,在他眼里,其他颜色的衣服都没品。 阿姐穿了件嫩黄色的短袄,头上扎了两个小鬏,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 旱魃还是那件衣服,刚刚换过,只不过看起来太奇怪,就不换了! 七个人在太监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奉天殿外。 早朝已经开始了。 奉天殿里传来皇帝的声音,虽然隔着大门听不太清楚,但那语气里的怒意却清清楚楚。 “南平王世子,朕待南平王不薄!竟敢谋逆!” “王安!你跟着朕二十多年!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还有你们,你们以为躲起来就干净了吗?做梦!” “对了,还有嵩山派!左冷禅!一个江湖门派的掌门,竟敢掺和到皇宫内乱中来!” “曹正淳!” “奴婢在。” “朕要让嵩山派从此在江湖上除名!五岳剑派,以后只有四岳!这件事你去办,办不好,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 台阶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次谋逆案件,直接或间接牵扯到上千名官员,所以皇帝才那么生气。 林北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听着里面的动静,朝侯卿使了个眼色。 “经此一役,嵩山以后只有少林寺了。五岳剑派变成四岳剑派,左冷禅那一脉算是彻底连根拔起。” 侯卿微微点头,表情淡然。 过了一会儿,殿门打开,一个太监尖锐的声音从里面走传出来。 “宣,顺风镖局林北、石破天、江玉燕、降尘、侯卿、旱魃、萤勾,进殿!” 七个人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进奉天殿。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龙椅上坐着皇帝,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面沉如水。 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两侧站着一排大内侍卫,刀剑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七个人走到殿中央,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对于这种大场合行跪拜礼,他们七个人没有任何压力。 尊严?多少钱一斤? 林北的内心活动格外丰富。 (虽然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但林北从小没有父母,如果你能找来林北还要感谢你。再说龙椅上坐的那个可是林北现在的衣食父母啊!他给的太多了!如果还要把尊严拿来说事,这个东西就要看付出与回报。) 皇帝抬了抬手。 “平身。” 七个人同时站起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林北身上。 “林掌柜,顺风镖局这一次护驾有功。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朕都满足。” 林北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 “回皇上,我们不想当官,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过皇上以后有什么用得到我们兄弟的,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皇上真的想赏赐一点什么,就赏赐一点黄白之物。这东西多多益善。” 皇帝笑了。他靠在龙椅上,伸出手指点了点林北。 “你呀!昨天听他们讲你们在赌坊赢了三十万两,怎么,还不满足?” 皇帝叹了口气,脸上装出一副愁容。 “别看朕表面看上去很光彩,其实朕也挺穷的。这样吧,朕送你们一件礼物。” 皇帝拍了拍手。 “来人,抬上来。” 几个侍卫从殿后抬出来一块匾额。 匾额用红布蒙着,足有六尺长、三尺宽,四个人抬着都显得沉甸甸的。 “咚”的一声,匾额被立在殿中央。 皇帝站起来,负手而立。 “林北啊,你可以掀开看看。” 林北的眼睛一亮,心跳骤然加速。 (林北好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红布,用力一扯。 红布落下。 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顺风镖局”。 右下角还有四个小字——“官方认证”。 整块匾额用紫檀木制成,烫金大字,龙纹边框。 晨光落在上面,金光闪闪,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旁传来。 “怎么样?满意吧?虽然朕不可以直接给你财富,但有了这块匾额,顺风镖局的财富以后会源源不断。” 林北咽了口唾沫,然后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妈呀,林北这辈子不用愁了,下一辈,下下一辈生活无忧了! 磕这个头是真心实意! “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了笑。 “起来吧。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林北刚站起来,听到“还有”两个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还有?” 皇帝从龙椅旁边拿过一块金灿灿的牌子,朝林北扔了过去。 “接着。” 林北伸手接住。 金牌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皇帝说:“这个金牌,可以让你们随时出入皇宫,无需通传。” 林北把金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又看。 皇帝继续说:“既然不封官,那就封号。” 他伸手指向降尘、侯卿、萤勾、旱魃的方向。 “你们四个以后是大明官方认可‘四大尸祖’的名号。降尘、侯卿、萤勾、旱魃,封号如旧。” 降尘和侯卿对视一眼,同时躬身。 “谢皇上。” 然后皇帝指向林北。 “林北,封号‘掌柜’。” 林北指着自己的鼻子。 “林北本来就是掌柜啊。” 皇帝白了他一眼。 “朕说的是官方认证的‘掌柜’!以后天下所有开镖局的,见到你都要叫一声掌柜!这不是给你涨面子?” 林北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微臣明白了!谢谢皇上!” 皇帝又指向狗哥。 “石破天,封号‘愚客’。” 狗哥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愚客?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狗哥面前。 他打量着这个质朴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愚,就是质朴,不懂得算计,有一颗赤子之心。客,就是仿佛天上来客,不属于人间。朕昨天晚上亲眼看到你用一根树枝,挡下了叶孤城的剑。此等身手,当得起‘愚客’二字。” 狗哥听完,眼睛亮了起来。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愚客……我喜欢这个名字!谢皇上!” 皇帝点了点头,又转向江玉燕。 “江玉燕。” 江玉燕上前一步,福了一礼。 “民女在。” 皇帝看着她,想到昨天太后寝宫方向的惨状,想到锦衣卫报告里说的“反贼内力全被吸干”的描述,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在太后寝宫护驾有功,朕赐你封号——‘玉罗刹’。” 江玉燕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谢皇上。” 皇帝环顾七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七个人,都有官方认证的封号了。希望你们别丢了大明的脸。” 林北带头躬身。 “请皇上放心!” 第113章 归途,林北捡到宝儿姐了! 接下来,皇帝又传召了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一进殿就看到了那块“顺风镖局”的匾额,眼睛都直了。 “皇上,我的呢?” 皇帝瞪了他一眼。 “你陆小凤不是放荡不羁爱自由,嫌朝廷麻烦的吗?” (皇上:你都给朕打工了还要什么奖赏?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陆小凤:该死的地主! 皇上:你说什么?) 陆小凤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有没有!那是以前不懂事!皇上您大人有大量,随便赏点什么就行。” 最终,陆小凤被封为“灵犀散人”,花满楼被封为“花间客”,两人各得了一面出入皇宫的银牌。 虽然没有林北的金牌那么夸张,但能在皇宫里自由行走,这已经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待遇了。 这一场“决战紫禁之巅”的大戏,终于要落幕了。 …… 午后。 京城西门外。 七个人骑着马,身后跟着三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装着皇上赐的匾额,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辆马车上堆满了阿姐这段时间在皇宫里的“收获”——从贡品点心到御赐锦缎,从花瓶摆件到宫廷秘制的胭脂水粉,装了大半车。 第三辆马车上放着一口薄木棺材,棺材上盖着一层黑布。 除了林北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棺材里躺的是叶孤城。 降尘给他施了针,封住了最后一口气,保住了那条已经跨进鬼门关的腿。 林北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辆马车。 (叶孤城啊叶孤城,你可得给林北好好活着。以后镖局的免费打手就靠你了。以后小林子是一号总镖头,你是二号总镖头,我和他们就靠你们两个养了哇!) 车队刚出城门,曹正淳就带着一群东厂番子追了上来。 “林掌柜!林掌柜请留步!” 林北勒住马,回头看着曹正淳带着几十个番子小跑过来,嘴角抽了一下。 “曹公公,您这是来送行还是来堵人的?” 曹正淳气喘吁吁地停在马前,脸上堆着笑。 “林掌柜说笑了。咱家这不是想着,你们人手不够,特意派了些人手帮你们搬东西嘛。这些番子都是信得过的,包管把东西安安稳稳送到关中。” 林北看了一眼那些番子——个个黑衣黑帽,腰牌上刻着“东厂”两个大字,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是朝廷密探”的气息。 林北挤出一个笑容。 “曹公公,您的好意林北心领了。不过我们几个应付得来,就不麻烦东厂的兄弟们了。” 曹正淳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掌柜……” 林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曹公公,不是林北不识好歹。您想想,如果让别人知道顺风镖局光天化日之下和东厂的人走在一起,我们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东厂和西厂在江湖上的名声,您比我清楚。” 曹正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恢复如常。 “林掌柜说得对。是咱家考虑不周。” 他转过身,朝那群番子挥了挥手。 “你们把衣服都脱了!” 番子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开始脱衣服。 官服、帽子、腰牌、靴子,脱到只剩贴身的里衣。 曹正淳点了点头。 “这样就没事了吧?他们现在不是东厂的人,是曹公公我借给林掌柜的脚夫。” 林北看着那群穿着白里衣站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番子,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行吧。不过到了七侠镇地界,他们就得自己回来。” 曹正淳大喜过望。 “当然!当然!送到地方他们立刻就回!” 林北挥了挥手。 “跟上吧。” 车队重新出发。 曹正淳站在城门下,看着远去的车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东厂的人帮忙把东西送到七侠镇,这可是一个人情,咱家真聪明,为了下半辈子的幸福啊!希望降尘尸祖说的是真的,咱家就算关上棺材也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车队马上要出了京城地界,上了官道。 林北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他心里盘算着到了七侠镇以后怎么分配这些赏赐。 忽然,他的目光被路边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 官道旁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头发又长又乱,打着数不清的结,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泥巴。 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空灵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衣服又旧又破,袖口和裤腿都磨成了碎布条。 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也不动。 林北“吁”了一声,勒住了马。 他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好一会儿,心脏忽然咚咚地跳了起来。 这个形象。 这个呆呆的样子。 这个空灵的眼神。 和宝儿姐太像了。 林北翻身下马,走到女孩面前。 林北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声音平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冯宝宝。我是来找我的家人嘞。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记得我昨天晚上睡着之前,周围是一片墓地噻?老三和老四不晓得去哪里了?” 林北愣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是个川渝口音,让林北更加确定了! 林北转过身,朝马车边的几个人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无奈和认命。 (林北知道自己的“招蜂引蝶体质”发动了。这些年在七侠镇待着一点问题都没有,只要出了那个范围一趟,就会遇上一些奇怪的人让自己捡。既然是老天爷赏的,那就带回家吧。) 他陆小凤是“招惹麻烦体质”,那林北就是“招蜂引蝶体质”! 林北重新蹲下来,朝冯宝宝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宝儿姐,跟我们回家吧。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冯宝宝歪了一下脑袋,然后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握住了林北的手指。 林北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这下子人齐了。专业挖坑的找到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宝儿姐最擅长的就是埋人。以后接生意,真的是丧葬一条龙服务。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阿姐和冯宝宝会摩擦出什么火花?) 顺风镖局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都没有说话。 这场面太熟悉了。 因为他们当时,都是这样被老板捡到的。 降尘靠在马车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北这个被动,真他娘的邪门。” 时间还早,本来是要准备出发的,但多了一个人,也不怕耽误几个时辰了。 林北带着车队拐进了最近的一家京城郊外的客栈,让掌柜的赶紧准备干粮,又开了一间房,让江玉燕带着宝儿姐去洗澡。 “多备点吃的。她饭量比较大。” 林北对掌柜的说。 半个时辰后,冯宝宝被江玉燕收拾干净了。 她从客栈二楼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头发柔顺如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 身上穿的是江玉燕的备用衣裙,月白色,系着一条细腰带。 脸蛋白净,眉目如画,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小姐。 东厂的番子们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原来林掌柜早就发现了人家的美貌,所以才这么上心。佩服佩服。) 然后冯宝宝坐到了桌前。 她的形象瞬间垮了。 冯宝宝左手抓着一个鸡腿,右手攥着半张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她吃得毫无章法,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饼渣掉了一身。 一盘子红烧肉见了底,又一盘子清蒸鱼只剩骨头。 筷子扔在一边,她直接用手抓。 林北坐在她对面,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 “宝儿姐你慢点吃,这桌都是你的。” 冯宝宝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嘴里塞。 风卷残云后,桌上十六个盘子和八个碗全部干干净净。 连装米饭的木桶都空了。 所有人震惊。 狗哥张着嘴,筷子掉在桌上他都没发现。 “她……比阿黄还能吃。” 降尘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胃是什么做的?” 冯宝宝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北。 “还有吗?” 林北转头朝客栈掌柜喊了一声。 “掌柜的!再来一桌,不要让隔壁的老外以为我们吃不起!” 掌柜的脸色发白,忙不迭地跑回后厨去了。 等第二桌彻底吃完以后。 江玉燕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我再带她去洗一下吧。衣服都脏了。” 林北朝她拱了拱手。 “燕子,又麻烦你了。” 江玉燕摆了摆手,笑得温婉。 “没什么,不麻烦。” 她拉着冯宝宝又上了楼。 又是半个时辰,冯宝宝重新收拾好下来。 这回江玉燕把她按在桌前,塞了两个馒头在手里。 “路上吃,别一下子都塞完。” 冯宝宝点了点头,乖乖地捧着馒头跟在江玉燕身后。 林北翻身上马,朝车队挥手。 “出发!回关中!” 七匹马,三辆马车,还有一队穿着白里衣的临时脚夫。 车队扬起一片尘土,朝关中方向奔去。 …… 大家还想看谁加入镖局? 第114章 林北:啥,林北被叫家长了? 回关中的官道上,车队缓缓前行。 冯宝宝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车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捧着一包从京城客栈带的肉饼,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阿姐骑着马跟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探出半个身子,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一块御膳房做的桂花糕,递到冯宝宝面前。 “宝儿姐,你尝尝这个,可好吃咧。” 冯宝宝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阿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以后跟着饿混,饿还有好多好多好吃嘀。” 降尘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一下。 “阿姐,你昨天还说你的桂花糕只剩三块了,要留着慢慢吃。怎么今天全给了她?” 阿姐转过头,朝降尘做了个鬼脸。 “饿愿意,你管不着。” 侯卿骑在马上,摇着纸扇,用一种颇为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冯宝宝。 “宝儿姐,听说你最擅长埋人?” 冯宝宝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挖坑埋人,我很擅长。你们有需要埋的人吗?” 侯卿眼睛一亮,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手心。 “有品。太有品了。以后遇到不好处理的东西,就交给你了。” 旱魃难得开口。 “埋人好。我的炸药炸完之后,坑都是现成的,到时候就交给你填了。” 冯宝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嘞,以后你负责炸,我负责埋。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林北在前面骑着马,听到后面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四大尸祖已经围在冯宝宝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 阿姐伸手在冯宝宝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冯宝宝也不躲,任由她摆布,脸上始终是那副空灵的表情。 林北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看路。 (得,这五个人算是凑齐了。要是哪天镖局破产了,我们几个还能回去干老本行,丧葬一条龙,挖坑埋人、纸扎鞭炮、吹唢呐、缝尸撒花、敲锣运尸、哭丧、开席,齐活。林北怕是要考虑一下在镖局旁边开个棺材铺了。) 林北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想了不想了。镖局正红火呢,想什么破产的事,晦气。) 二十天后,车队终于进入了七侠镇地界。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熟悉的景色——大片的麦田,远处的青山,还有路边那棵被雷劈了一半还顽强活着的老槐树。 东厂的番子们停下脚步。 领头的那个走到林北马前,抱拳行礼。 “林掌柜,七侠镇到了,小的们该回去了。” 林北勒住马,朝领头的点了点头。 “辛苦了。回去帮我谢谢你们曹督主,就说林北记他这份情。” 领头的再次抱拳。 “是!”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群穿着白里衣的番子一挥手。 几十个人齐刷刷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官道小跑而去。 远远看去,像一串白色的蚂蚁在官道上移动。 林北看着他们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真不可爱。一点都没有继承你们曹督主的礼貌个性,这20天里就跟个闷葫芦一样。算了,不想这些。” 他转过头,朝狗哥喊了一声。 “狗哥,你先回镖局,让林平之他们过来赶马车。这里离镖局还有段路,他们跑过来快。” 狗哥正伸着脖子往镖局方向张望,听到林北的话,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好!我也想阿黄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北,我这次出去差不多两个月了,都没回家看过老娘。我想请几天假,回家陪陪她。” 林北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狗哥,这一段时间辛苦你了。准假。回去好好陪陪老人家,镖局有我们呢。” 狗哥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事小北,咱们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走了!” 话音刚落,狗哥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道金色残影朝七侠镇方向掠去,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林北看着空荡荡的官道,笑了一声。 “这速度,阿黄看到估计得乐疯。” 大约十分钟后,镇门口的方向出现了五个人影。 林平之跑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身法比离开时更加灵动。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跟在后面,脚程也都不慢。 林平之率先赶到马车前,叫了一声。 “掌柜的!” 林北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子,晒黑了。辛苦你们了。” 林平之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认真。 “不辛苦。掌柜的你们才辛苦。京城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 卢剑星四人已经到了。 沈炼走到第三辆马车旁边,掀开黑布的一角,看到里面是一口薄木棺材,眉头皱了起来。 “掌柜的,你们怎么拉了一副棺材回来?” 林北走到他身边,把黑布重新盖好。 “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几个人开始赶马车。 林平之牵着第一辆马车,卢剑星和沈炼负责第二辆,靳一川和丁修在后面推着那辆棺材车。 林北走在林平之旁边,回头朝镖局的方向看了一眼。 “曲非烟呢?怎么没跟你们来?” 林平之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还没放学回来。而且……” 林北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而且什么?” 林平之叹了口气,开始告状。 “没有掌柜的管,我说的话又不管用,这丫头这段时间和莫小贝玩野了。课也不好好上,朱先生已经来镖局找过好几次了。我是好说歹说,朱先生才勉强放心。不过……” 林北的眉毛已经竖起来了。 “不过什么?” 林平之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 “朱先生说,等你回来以后,让你拉着曲非烟一起去见他。” 林北愣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靠!林北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被老师叫家长!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收拾这个丫头!无法无天了都!” 回到镖局后,林北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然后转身朝卢剑星四人挥了挥手。 “你们四个,等一下把皇上御赐的匾额挂上去。” 卢剑星和沈炼从第一辆马车上抬下那块用油布包着的匾额。 油布揭开,紫檀木的底子,烫金大字,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顺风镖局”四个大字气势非凡,右下角“官方认证”四个小字更是扎眼。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皇上亲手给的?” 林北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那当然。从今往后,咱们顺风镖局就是大明官方认证的镖局了。挂上去,高高的,让整条街都看得见。” 卢剑星和沈炼一人搬一边,靳一川和丁修搬来梯子。 四个人忙活了半盏茶的工夫,把匾额稳稳当当地挂上了门楣。 就在这时,林平之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过来。 “掌柜的,江南花家送来的东西都在库房里了。大宛马已经牵到马厩里了。这是物品花名册,您过目。” 林北接过花名册,翻了两页,眼睛越睁越大。 翡翠镯子、羊脂玉佩、玛瑙珠子、猫眼石、百年人参、紫灵芝、天山雪莲、何首乌、十箱苏杭上等丝绸、二十匹大宛良驹、刀枪剑戟各十把上等兵器…… 林北把花名册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花老爷子,手笔是真的大。降尘给他儿子换双眼睛,他就差把半个花家搬过来了。” 花老爷子:你他妈瞧不起谁呢?还半个花家?我花家不至于那么穷! 阿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库房门口。 她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和名贵药材,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眼睛瞬间变成了铜钱形状。 “哇——!”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整个人直接扎进了那堆金银珠宝里。 珠宝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阿姐在里面翻腾了好几下才探出脑袋,小脸上满是陶醉。 “饿的金算盘呢?哦,对咧,在这!饿要算账!这趟去京城太值咧!”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金算盘,盘腿坐在珠宝堆上,手指在算盘珠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北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架势,摇了摇头。 “药材放降尘房间去。武器的话,你们几个挑合适的,剩下的存库房。珠宝和银两,阿姐要算就让她算,反正最后也是她管账。” 林平之应了一声。 “我这就去办。” 第115章 童年的快乐——竹笋炒肉! 林平之压低声音,指了指库房里的阿姐。 “掌柜的,阿姐这样,没事吧?” 林北摆摆手。 “没事。她看见钱就这德行。过两个时辰自己就出来了。你要是不放心,你就看着她。” 院子中间,林北让人把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搬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林平之五个人站在桌前,眼睛在那些礼物上扫来扫去。 林北拿起一个油纸包,递到林平之面前。 “小林子,这是你的。” 林平之接过来,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副鲨鱼皮剑鞘,一块质地细密的上等磨刀石,还有两瓶保养刀剑用的刀油。 林平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掌柜的!” 林北又拿起两个大包,递给卢剑星。 “卢剑星,这是你的。” 卢剑星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罐南方进贡的茶叶和几匹上好的江南绸布。 茶香透过纸包溢出来,清香扑鼻。 卢剑星捧着东西,嘴唇动了动。 “掌柜的,这太贵重了……” 林北摆摆手。 “贵重什么,都是阿姐在宫里顺手牵羊顺来的,没花一分钱。你拿着去给老人家和自己做几身体面衣服,以后出去跑镖,别让人小看了咱们顺风镖局。” 卢剑星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 沈炼凑上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掌柜的,我的呢?” 林北从桌上拿起一个蓝布包袱,递给他。 “沈炼,你这个家伙平时喜欢装文化人。这是给你的,古旧诗集和字帖。同样是阿姐顺手牵羊得来的。” 沈炼接过包袱,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他平时话不多,但看到喜欢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谢掌柜的。这几本诗集,我看着就喜欢。” 靳一川站在沈炼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 林北拿起一个小盒子,走到他面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双玉耳坠,和田玉料,打磨得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靳一川看着那对耳坠,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张了张嘴。 “掌柜的,这……” 林北把盒子放在他手里。 “你们来这么久,一直在忙前忙后,林北一直心生愧疚。这对玉耳坠你收好。”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 “过几天降尘有时间,找到合适的肺源,就让她把你这老毛病医好。” 靳一川瞪大了眼睛。 “换肺?”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林北拍拍他的肩膀。 “对,换肺。你不是老咳嗽吗?降尘的鬼医手你还没见识过,死人她都能拉回来半条命。你这点小毛病,对她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靳一川张了张嘴,最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小盒子,抬头看着林北,眼睛有些发红。 “谢谢掌柜的。” 林北笑了。 “谢什么。等病好了以后,就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拿着这对玉耳坠,去见你的心上人。” 靳一川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掌柜的!” 林北哈哈大笑,朝其他人挤了挤眼。 “哟,我们的小一川,一提到要去见心上人,脸红了!” 靳一川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掌柜的,别说了……” 丁修站在最后面,嘴里叼着那根草茎,斜眼看着前面几个人,一脸“你们这些虚假的人类”的表情。 林北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随手朝他扔了过去。 “丁修,你的。” 丁修伸手一抄,钱袋子稳稳地落在掌心。 他掂量了一下,大约五十两。 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还是掌柜的了解我。嘿嘿,什么礼物都比不上银子实在。” 林北朝他一挥手。 “少废话。拿了钱就干活。以后出去跑镖,多出点力。” 丁修把银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胸脯。 “放心,只要钱到位,命都给你。” 林北摆摆手。 “不要你的命。你好好活着给镖局赚钱就行。”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燕子,把宝儿姐带过来。” 江玉燕牵着冯宝宝从后堂走出来。 冯宝宝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空灵,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 林北指着冯宝宝,对五人说道。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镖局新加入的伙伴,叫冯宝宝。别看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实力强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扫了一遍。 “你们五个收了礼物就要办事。去,把阿姐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让新人住进去。” 五人齐声应道。 “收到!” 然后转身朝后院跑去。 就在这时,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曲非烟蹦蹦跳跳地出现在镖局门口,身上的书包斜挎着,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 林北听到这歌声,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转过身,朝曲非烟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曲非烟!你给我过来!” 曲非烟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看到林北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雪一样迅速消融。 “林……林……林北……你……你们回来啦?” 林北的手指朝她点了点,语气冷得能结冰。 “给我过来。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朱先生这两个月内能来我们镖局四五趟?” 曲非烟的脸色越来越白,脚步一点一点地往门口蹭。 “林北,我……我……”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 “你什么你?你在学堂干什么了?” 曲非烟眼睛一红,嘴一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不就是一点恶作剧吗?至于吗?) 林北从她脸上看出了她的心思。 “至于!林北觉得非常至于!” 他四下看了看,伸手从门后抄起一根细竹条,朝曲非烟走去。 让她体会一下童年的快乐——干笋炒牛肉! 曲非烟拔腿就跑。 但林北的轻功比她不知道快了多少倍,三步两步就把她堵在了墙角。 “今天,你要么乖乖把竹笋炒肉吃完,要么以后就待在镖局里别出门了。” 曲非烟缩在墙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北象征性地举起竹条,朝她屁股上抽了几下。 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响。 “啪啪啪——!” 曲非烟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啊——!林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救命啊——!” 对面同福客栈。 老白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听到对面传来的惨叫声,手里的瓜子壳差点卡在喉咙里。 “听这动静,应该是林掌柜回来了。” 他朝客栈里喊了一声。 “佟掌柜,你听,对面林掌柜开始教训孩子了。” 佟湘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听了听,叹了口气。 “唉,这曲非烟也真是该管管了,整天和小贝混在一起,好的不学,坏的倒是一学一个准。” 莫小贝听到自己好朋友的惨叫声,赶紧从后院跑过来,躲在老白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白大哥,林北不会也来打我吧?” 老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嗑了一口瓜子。 “怎么了,你又犯错了?” 莫小贝摇了摇头,但缩得更紧了。 “没……没犯错。就是听着害怕。” 老白把瓜子皮往门外一吐。 “你还知道害怕啊?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莫小贝伸出小手,在老白后背上捶了一下。 “白大哥!” 顺风镖局里。 林北象征性地打了几下,把竹条往地上一扔。 “去,到墙角面壁思过。等一会儿跟着我去找朱先生道歉。” 曲非烟抽抽搭搭地走到墙角,面朝墙壁站好,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北转身朝后院走去,脸上的表情还是紧绷着。 江玉燕悄悄来到曲非烟身后。 她蹲下来,掏出一块手帕,给曲非烟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丑了。” 曲非烟听到这句话,哭声果然小了下去。 她接过手帕,胡乱地擦着脸。 江玉燕轻轻叹了口气。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唉。” 她伸手替曲非烟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等一会儿我去给掌柜的说说情。等他消消气了,你再跟着他去朱先生那里道歉。这次可不能再调皮了,知道吗?” 曲非烟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 “知道了。” 江玉燕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玉笛。 笛身碧绿通透,笛尾系着一条红色的穗子。 “这个玉笛,是我们这次出去给你买的礼物。是掌柜的特地给你挑的,他付的钱。” 她把玉笛递到曲非烟面前。 “所以啊,下次不要再惹他生气了,好不好?” 曲非烟伸手接过玉笛,低头看着那支漂亮的笛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知道了。谢谢燕子姐。” 江玉燕拍拍她的脑袋,站起身,朝院子角落走去。 林北正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江玉燕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好了掌柜的,你就这么忍心看着?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看她哭得多伤心。” 林北哼了一声,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曲非烟的方向瞟了一眼。 “不打不成器。对了,玉笛拿给她了?反应怎么样?” 江玉燕笑了笑。 “她挺喜欢的。拿着笛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掌柜的,你就别嘴硬了。” 林北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是心疼那几下。我是头疼等一下要面对老朱。”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发苦。 “朱先生曾经最头疼的学生,带着他现在最头疼的学生去找他。林北都怪不好意思的。” 江玉燕捂嘴笑了一声。 “那没办法。听他们说掌柜的以前在朱先生手底下读书的时候,也不是个安分的呢。” 林北瞪了她一眼。 “揭短是不是?” 江玉燕立刻收起笑容,装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没有没有。我去厨房看看,给宝儿姐弄点吃的。” 林北挥挥手。 “去吧。” 江玉燕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小声问了一句。 “掌柜的,你真的要带非烟去见朱先生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林北摇摇头。 “不用。这是林北应该面对的。当家长,哪有不被老师叫去谈话的。去吧去吧。” 江玉燕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林北靠在墙上,看着墙角抽抽搭搭的曲非烟,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挂匾额、收拾屋子的众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回来了。接下来,该把叶孤城那家伙处理一下了。) 他看向后院角落里停着的第三辆马车,那口薄木棺材还静静地躺在上面,黑布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不过,得先把这丫头的事处理完。叶孤城啊叶孤城,你再在棺材里多躺一会儿,反正你也不会闷。) 第116章 叶孤城醒来 叶孤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很长时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眼,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辨认出头顶是一根深褐色的房梁,上面挂着几串干艾草和不知名的药包。 还有各种动植物标本和器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炭火气。 “你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知道自己没有死,特别开心啊?” 叶孤城慢慢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擦手指上的药渍。 叶孤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是哪里?” 降尘把白布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拍了拍手。 “关中七侠镇,顺风镖局。” 叶孤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剑伤已经被缝合,裹着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绷带,隐隐还有血水渗出来。 “是你们救了我。我明明应该死了才对。” 降尘站起来,把水盆端起来放到一边,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呀,谁让我们掌柜的心地善良呢。他认为你是一匹上好的牛马……不对,是上好的镖师。所以让我费了大功夫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叶孤城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牛马’二字。” 降尘笑得前仰后合,摆着手。 “哈哈哈,一切都是幻觉!肯定是你听错了!既然没有事了,下来走两步?”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身上的薄被,双腿移到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简朴的房间,四面墙壁刷着白灰挂着东西,靠墙放着两个药柜,墙角有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子。 “谢谢你们的招待。不过我应该走了。后续的诊费,保证会送到。” 叶孤城朝门口走了两步,语气平静。 “至于你说的什么镖师,我不感兴趣。” 降尘靠在药柜上,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拍了拍手。 “小子,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叶孤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什么意思?” 降尘走到他身后,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小子,你要搞清楚。你犯的是谋反。难道你不懂‘谋反’两个字怎么写吗?” 叶孤城的身形僵住了。 降尘绕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你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过的人,就应该把两段人生分开。这也是掌柜的对皇上的承诺——以后再也没有叶孤城这个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叶孤城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不是追求剑道吗?现在没有任何杂念的你,不是正好可以重新开始?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把你知道的东西给我们一个备份,我们才好让手下那几个锦衣卫送回京城。” 叶孤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我的白云城怎么样了?” 降尘歪着头想了想,表情有些为难。 “不太清楚。不过按谋反罪处理,那里应该已经被朝廷‘接收’了。意思就是——你没有家了。” 叶孤城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里少了些东西,也多了些东西。 “我什么时候办手续?” 降尘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今天晚上正好开会。等一下就可以办理,也可以谈谈你的薪资问题。” 入夜后,顺风镖局的大堂里点起了十几根蜡烛。 烛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短短,重重叠叠。 林北把会议时间定在晚上,还让旱魃在院子里挂了几盏绿油油的纸灯笼,说是“营造氛围”。 桌子上摆放了几根火焰随风飘散的蜡烛。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坐在长桌的一侧,脸上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镖局开会要选在晚上?还搞得阴森森的。”卢剑星凑到林平之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林平之不动声色地回答。 “习惯就好。他们就是这样,说是晚上脑子清醒,氛围最好。” 靳一川缩了缩脖子。 “可是这绿灯笼……有点瘆人。” 丁修坐在靳一川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肉干,满不在乎地嘟囔。 “有肉吃有银子拿,管他什么灯笼。你就是胆子小。” “谁胆子小了!”靳一川立刻瞪起了眼睛。 “你。” “你再说一遍!” “你胆子小。” “丁修!” 林北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了好了,先别吵。开会前先点点名。” 他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四大尸祖、江玉燕、林平之、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曲非烟、冯宝宝……应到十四人一狗,实到十三人。狗哥请假回家去了,带着阿黄一起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黄应该挺高兴的。” 林北敲了敲桌子。 “大家注意会议秩序。现在,先欢迎新成员。” 他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进来吧。” 第117章 今日议题,如何把陆小凤送上西门无恨的床! 门被推开,降尘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正是叶孤城。 他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灰色布衣,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腰背挺得笔直。 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得过分的眼睛。 “既然来了,就找个位置坐下。”林北指了指桌边。 降尘带着叶孤城走到桌边。 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孤城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林北拍了拍桌子。 “等等。这桌子怎么坐不下了?” 他数了一遍人头,又看了看这张用了快一年的老饭桌,眉头皱了起来。 “阿姐,咱们这个饭桌,能不能明天去隔壁那条街找老赵再做一条?现在人都坐不下了。” 阿姐坐在桌边,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听到林北的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咧。老赵手艺不错,饿明天就去找他。给他加个鸡腿,让他给饿们打个八折。” 林北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众人。 “好,先说正事。让我们欢迎新加入的两位伙伴——冯宝宝,还有叶孤城。” 众人鼓掌。 曲非烟拍得最起劲,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虽然她眼角还带着下午哭过的痕迹。 丁修拍得最敷衍,巴掌声和咀嚼肉干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北等掌声停下后,看向阿姐。 “阿姐,等一下开完会以后,把他们两个的入职手续办了。” 阿姐点头如捣蒜。 “好咧!这个饿最拿手!” 林北又转向叶孤城。 “叶孤城,等一下你自己想个名字。反正‘叶孤城’这三个字的组合不能用了。然后把你知道的东西,交给卢剑星他们三个。” 林北指了指锦衣卫三兄弟坐的方向。 “他们负责把东西送回京城。” 叶孤城顺着林北的手指看去。 三个穿着寻常布衣的年轻人坐在那里,神色各异,但腰杆都挺得笔直。 作为一个曾经站在江湖顶端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三个人身上有官家气。 叶孤城有点懵,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他微微点头。 (锦衣卫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这个天变了,还是我换了个世界?)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想好了。既然三个字的组合不能用了,那就叫‘孤城’。两个字,应该能用。到了外面,谁能想到叫孤城的就是叶孤城?” 林北拍了拍手。 “好!大家掌声欢迎孤城!” 又是一阵掌声。 “孤城”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这些人怎么这么喜欢鼓掌?) 掌声停歇后,林北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北收起笑容,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接下来,是今晚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环顾一圈,声音压得低沉。 “陆小凤。” 听到这三个字,四大尸祖同时抬起了头。 阿姐停下了晃腿,降尘收起了懒散的表情,侯卿“啪”地一声合上了纸扇,旱魃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林北,像出了鞘的刀。 “一定要给陆小鸡一个教训!”林北一字一顿地说完。 卢剑星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平之。 “总镖头,这是什么情况?陆小凤不是掌柜的好兄弟吗?怎么惹到掌柜的了?” 林平之扶了扶额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他们就这样。这次去京城,陆小凤应该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你慢慢会习惯的。不过跟他们一起折腾,你也会发现特别有趣。” 林平之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像是已经尝到了甜头。 林北继续说,语气恶狠狠的。 “这一次陆小鸡把林北在内的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虽然最后收获颇丰,可开头和中间并不美好。所以,今晚大家集思广益,想想怎么收拾这个陆小鸡。” 林北握紧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捶。 “林北的最终要求只有一个——一定要把陆小鸡弄到西门无恨的床上!” 大堂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卢剑星和沈炼面面相觑。 靳一川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丁修嚼肉干的动作都停了。 就连曲非烟都歪着脑袋,似乎在想“西门无恨”是谁。 阿姐先开口了,小脸上满是认真。 “以小鸡的智慧,饿们很难逮到他。” 林北点了点头。 “对。所以我们要设一个局,让他自己往里钻!” 侯卿重新打开纸扇,轻轻摇了两下。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解决西门无恨的问题?人都不在这里,怎么把人弄到床上?” 林北朝侯卿竖了个大拇指。 “侯咩咩说得对。林北先说一说她的信息。”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西门无恨,生父是大名鼎鼎的盗帅楚留香,生母是前麻衣圣教圣女张洁洁。麻衣圣教内乱,母亲自尽,她被母亲的护卫西门不弱救下,带往扶桑抚养长大。” 林北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此女长得天生奇特,和陆小凤‘天生一对’!” 孤城站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这个“天生一对”,怎么听都不像夸人的话。) 侯卿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 “原来你早有预谋。” 林北嘿嘿一笑。 “林北这叫未雨绸缪。” 降尘向前倾了倾身体,黑裙下的长腿翘起,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那我们要怎么做?” 第118章 论燕姐如何把陆小凤安排明明白白 林北把手放下,开始分配任务。 “降尘、侯卿,你们两个和孤城一起,前往扶桑把人带回来。正好孤城老家在海边,他应该熟悉路。” 孤城抬了抬眉毛。 (我老家在“南海”白云城,和扶桑之间隔着一片海。这叫熟悉?)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行。” 然后孤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侯卿摇着扇子,脸上满是兴致盎然。 “这么有品的事情,我同意。” 降尘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行。不过路费得报销。” 她转头看向阿姐,故意拉长了声音。 “阿姐,你说呢?” 阿姐抱着自己的小金算盘,小脸鼓了鼓,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看在这一次饿们赚了那么多钱的份上,报销!” 降尘立刻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阿姐,在她脸颊上亲了好几下。 “阿姐最好了!” 阿姐拼命挣扎,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死老太婆!你快放开饿!恶心死咧!” 卢剑星张着嘴,小声问林平之。 “为什么阿姐要叫降尘姑娘‘死老太婆’?她看起来明明很年轻啊。” 林平之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尸祖的事,少打听。” 接下来是头脑风暴时间。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靳一川说可以在陆小凤酒里下蒙汗药,被林北一口否了。 笑话,陆小凤闯荡江湖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蒙汗药闻不出来? 卢剑星说可以让锦衣卫以调查为名把陆小凤拘起来,被林北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了回去。 锦衣卫虽然可以找到陆小凤,但是林北他们没有命令的权利! 丁修说干脆套上麻袋打一顿然后扔到西门无恨床上,被所有人用关爱智障的眼神注视了一轮。 首先你得抓到陆小凤! 林北一个接一个地反驳。 “蒙汗药?陆小凤三岁就泡在酒缸里长大的,什么药他闻不出来?” “锦衣卫拘人?他陆小凤为皇上办事,你拿什么理由拘他?” “套麻袋?丁修你当陆小鸡的灵犀一指和凤舞九天是吃素的?他两根手指能夹住你的刀,还能飞个三天三夜,你信不信?” 丁修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旱魃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我可以把他炸晕。” 林北摇摇头。 “还是那句话,陆小凤轻功好,你要炸他,他能在你点引线之前把引线偷走。” 所有人沉默了。 (林北太了解陆小凤了。)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江玉燕。 江玉燕坐在林北右手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温婉得像个大家闺秀。 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现在这张温柔的脸下面藏着多深的心思。 江玉燕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既然西门无恨是盗帅楚留香的女儿,那我们为什么不举办一个‘鉴宝大会’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就说顺风镖局得到了一件盗帅楚留香最珍贵的‘宝物’。欢迎天下各路‘盗友’前来观摩。” “一来,可以让镖局的名气更上一层楼。我们在场地里安排舞台,收门票。一个位置一万两,只卖有身份有钱的人。这既能赚钱,又能立威。” “二来,能把天下各路‘盗友’聚集在一起,也算是一场武林盛况。” “盗帅楚留香留下的东西,一定能吸引他们。到时候楚留香听到风声,说不定会重出江湖。” “老白不是号称盗圣吗?我们可以通过他,给他的那些朋友传个信。事成之后给他一点补偿就行。不过老白那边,需要掌柜的亲自去说。” 林北点了点头。 “林北这边没有问题。” “三来,以陆小凤爱凑热闹的性格,他一定会赶回来。而且我们可以设一个局——陆小凤有一个朋友叫司空摘星,号称‘偷王之王’。我们把他绑来,让所有线索都指向我们这边。以陆小凤平时较为仗义的表现,他一定会来,他不得不来,他不来的话司空摘星‘二弟’不保。” 江玉燕说完,轻轻把手放回膝盖上,笑容温婉。 “大概就是这样。细节方面,大家还可以再补充。” 大堂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在场的男性夹紧裤腿,太可怕了这个女人! 然后掌声如雷。 这次就连孤城都忍不住鼓了两下。 孤城鼓完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把手放下,别过脸去。 (陆小凤认识你们,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就在这时,冯宝宝忽然举起了手。 所有人:嗯?还有高手? 林北转头看向她。 “宝儿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说。 “逮陆小凤的装置,还有春药,我可以配,这些我熟的很。”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冯宝宝身上。 丁修倒吸一口冷气。 “这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林北看着冯宝宝,眼睛越睁越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 “好。不过林北有一个建议。” 冯宝宝歪了歪头。 “掌柜的你说。” 林北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色道。 “既然要用装置,干脆就做一个能把那些‘盗友’一网打尽的装置。不过要留个缝隙,一定要有人能赢。有人赢了以后,镖局才会减少麻烦。要不然咱们镖局就会成为那些小偷最喜欢光顾的成就感地标。” 他顿了顿,看向阿姐的方向。 “到时候随便拿出一个珠宝忽悠一下他们。” “我看镖局仓库里的‘玉座金佛’就不错。相传还是东晋刘裕的传家之宝。就拿它当奖品。” “两个宝物一明一暗!” 然后林北的目光重新落回冯宝宝身上,语气认真。 “还有,宝儿姐,你配的春药一定要加大药量。林北要让陆小鸡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所有人内心同时冒出一句话。 (掌柜的到底对陆小凤有多大的怨念啊?这么狠!) 第119章 找老白 冯宝宝拍了拍胸脯,脸上满是自信。 “掌柜的你放心。以前村子里的猪啊、马啊、牛啊、羊啊、驴啊、鸡啊、鸭啊、狗啊,都是我配的。药效绝对有保证。” 众人内心再次集体震动。 (牛逼,我宝儿姐!) 阿姐看着冯宝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早就知道宝儿姐深藏不露,她猜对了! 林北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最后还有几件小事。” 他转向卢剑星、沈炼和靳一川。 “你们三个发挥一下锦衣卫的特性,广发武林帖,把‘鉴宝大会’的消息传遍整个武林。就说顺风镖局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邀请天下英雄来七侠镇共襄盛举。” 三人同时抱拳。 “收到!” 林北继续说。 “司空摘星的话,听到消息他自己会来。等狗哥休假回来,让狗哥去逮他。以狗哥的速度,司空摘星跑不了。” 他看向林平之、丁修和曲非烟。 “布置会场就交给你们三个。戏台、座位、机关暗格,都给我弄齐全了。曲非烟,别耷拉着脸,这是将功赎罪。办好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曲非烟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真的?” “真的。” “林北你说话算话!” “算话。但要是搞砸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曲非烟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林北又看向旱魃和江玉燕。 “旱魃和江玉燕负责维护大会当天的秩序和后续工作。尤其是旱魃——你的炸药别乱放,大会当天要是出了什么篓子,以后你的炸药库存全数充公。” 旱魃连连摆手。 “不会不会,我保证只在会场外面布置。” 林北最后看向阿姐。 “阿姐负责这一次的所有开销。记住,账记清楚,别到时候又算不清。” 阿姐把金算盘往桌上一拍。 “笑话!饿阿姐管账什么时候出过错!放心交给我!” 会议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曲非烟被江玉燕牵着回了房间,丁修和靳一川边走边斗嘴,卢剑星和沈炼商量着武林帖怎么写,不过这种需要文化的事应该是沈炼来。 林平之拿着纸笔开始画会场的草图。 阿姐抱着算盘往库房跑,说要把今天的会议成本先算出来。 林北伸了个懒腰,回自己房间去了。 大堂里很快空了。 只剩孤城一个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环顾四周,看着空旷的堂屋和摇曳的烛火。 (我房间呢?今晚住哪儿?怎么没一个人管我?) 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 院子里的绿灯笼还亮着,影影绰绰。 不知道哪间房传出了降尘的笑声,接着是阿姐的尖叫,然后是一阵鸡飞狗跳的追逐声。 孤城转过身,走到长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算了。这个天气还不算太冷。在桌子上将就一晚吧。”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不过,刚刚这一番折腾,顺风镖局似乎也不赖。至少生活充满趣味。)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 “不对。开会之前说要给我办入职的。人呢?” 他朝空荡荡的门口张望了一会儿。 “算了。等明天吧。”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很快就又睁开了。 “睡不着。” 刚才醒过来的人,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看到桌上放着一叠纸和一支笔。 “对了。掌柜的让我写东西。写吧,明天交给那三个锦衣卫。” 孤城拿起笔,蘸了墨,就着烛光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倒出来。 写到最后一行字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 (以前的叶孤城,就当作已经死在那一晚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孤城。) 第二天早上。 孤城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打着哈欠,把自己写了一夜的东西交到卢剑星手上。 卢剑星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朝孤城点了点头。 “辛苦了。我这就去送。”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孤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这桌子睡得真难受。今晚一定要找阿姐把房间安排了。) 林北也起了个大早。 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个是干货,另一个是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装着沙琪玛,是天津桂顺斋给皇宫的供品,用的是真枸奶子和蜂蜜,外头根本买不到。 林北特意准备给老白的。 为什么不送钱? 一,太俗了。二,以老白的性格,钱到他手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佟掌柜的柜台上。 不如送点好东西,既能让他开心,又不会被佟掌柜没收。 林北推开同福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客栈刚开门不久,大堂里还没什么客人。 老白正弯着腰擦桌子,郭芙蓉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吕秀才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莫小贝背着书包正要出门。 莫小贝一眼看到林北,脸色唰地白了。 她想起昨天曲非烟的惨叫声,两条腿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她赶紧低下头,从林北身边绕过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出了客栈。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北有这么可怕吗?林北长得那么英俊,一看就和蔼可亲。对,没错,一定是这样。莫小贝肯定又干什么坏事了。) 林北丝毫没有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可能不知道,那天的竹笋炒肉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多大的心理伤害。 看着莫小贝这么着急去上学,想起来今天早上曲非烟也是这么着急? 等等……曲非烟! 林北好像答应要带她去见朱先生请罪的,林北居然忘了! 怪不得曲非烟今天早上那么开心那么急! 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曲非烟打死也不相信,等林北干完事以后会去学堂! 第120章 老白无奈终同意 老白早就注意到了林北。 他放下抹布,挂着一个笑脸迎了上来,然后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对面的林掌柜来了!” 林北连忙摆手。 “老白,不用麻烦佟掌柜。林北这次是来找你的。” 老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找我?” 林北走上前,把两个油纸包塞进老白手里。 “对。老白,林北们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 老白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来就来嘛,还送什么礼物?这让我多不好意思!”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把东西抓得紧紧的。 “说,让我帮啥?我保证绝无二话!” 林北凑近一些,刻意压低了声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联络一下,你曾经一起做事的那些兄弟伙计。” 老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紧张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边,然后迅速把林北刚送的东西又塞了回来。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林北也不接,反而把老白的手推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你还跟林北装?那天我们演《以和为贵》的时候,你就已经暴露了。” 老白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林北继续说。 “会轻功的人多,但整个江湖会那种轻功的,起码有六七个。林北按照排除法一一排除,其他的声名鹊起,并不在附近活动。那么只剩下一个消失很久的人——盗圣白玉汤。” 老白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其实老白不知道的是,林北他们和老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他的底细。 就像动漫里面,一群宇智波红眼病盯着敌人一样! 林北这一群人个个都是高手,怎么可能看不出老白的身手? 只不过平时大家看破不说破。 而且老白每次用轻功的时候都不注意收敛,整天在七侠镇飞来飞去,天真的以为没人认得出来。 老白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 “林掌柜,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退出江湖了,不想再招惹这些麻烦。”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 “林北知道。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等以后你这边有什么危险,随时可以叫我们,我们义无反顾。” 老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佟湘玉从楼上下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林北和老白站在门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哟,对面林掌柜来了!老白,你怎么能让林掌柜站那么久?快请坐快请坐!” 林北朝佟湘玉拱了拱手。 “没事佟掌柜。林北就是有一点事要麻烦老白,等一会儿就走。” 佟湘玉走到近前,一双眼睛已经落在了林北手里的东西上。 “什么事啊?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这么客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林北手里的油纸包接了过去。 老白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林北笑着介绍。 “左边那一袋是特地给老白准备的干货。右边那个盒子是沙琪玛,天津桂顺斋的供品。” 佟湘玉的眼睛亮了。 “天津桂顺斋的?还是供品?那可是好东西啊!小郭,赶紧给林掌柜沏茶!” 郭芙蓉应了一声,拎着一壶茶水走过来,在桌上擦了擦,倒了一杯热茶。 “林掌柜,请喝茶。” 然后她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去了。 林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老白,低声问。 “你考虑得怎么样?” 老白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掌柜的把东西都收走了,我还能拒绝咋的?” 林北笑了起来,拉着老白走到角落,附在他耳边,把昨天晚上开会商量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白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们……你们这么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老白咽了口唾沫,然后压低声音。 “不过我喜欢。这种事情,必须加我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玉座金佛’这个噱头太响了。说实话,连我听了都手痒。” 林北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那联络‘盗友’的事就交给你了。” 老白马上打包票。 “放心!我能联系到的,全给你联系上!”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有一点。大会当天,我要请假,躲起来几天。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是真的退出江湖了。” 林北点头。 “没问题。事成之后,保证不会有人发现老白你还在七侠镇。” 林北:你说的话你信不信?林北保证你一定会手痒,大家都那么多年了,谁不了解你?就算你不手痒,林北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嘿嘿! 老白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后院,从鸽笼里抓出几只信鸽,把写好的小纸条绑在鸽子腿上,然后一只一只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朝不同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天空尽头。 林北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飞走的鸽子,嘴角翘了起来。 “老白,等事成之后,林北还有一份大礼要送你。” 老白正在洗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还有大礼?这怎么好意思呢!” 林北笑而不语。 (老白啊老白,你肯定不知道。这一次大会真正的赢家,林北已经内定了,就是你。等事情结束以后,林北会把“玉座金佛”送给你。与其便宜那些贼,还不如送给自己人。再说了,付出那么一点,回报可大着呢。) 林北朝老白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客栈。 晨光洒在七侠镇的青石板路上,把林北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背着手,嘴里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朝朱先生的学堂走去。 可是林北一想到学堂就闹心,想到自己还要回到学生时期被老师训,而且还是一个家长的身份。 (江湖快讯:鉴宝大会最终赢家为盗圣白玉汤,由失主顺风镖局林掌柜亲自承认!) 林北:什么叫惊喜?这他妈的才叫惊喜,翻译为英文就是surprise。 以后老白虽然不在江湖,但江湖处处都是他的传说。 第121章 顺风镖局广发武林贴 江湖彻底沸腾了。 距离顺风镖局那场深夜会议,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沈炼写的武林帖,字字工整,措辞考究。 他毕竟在锦衣卫里待过,而且平时又喜欢玩弄笔墨,知道怎么写出来的东西最有分量。 帖子大致内容是:九月二十日,关中七侠镇顺风镖局,鉴宝大会。会上即将展出盗帅楚留香退出江湖之前遗留下的“重宝”。欢迎各位侠盗之士前来盗宝。 重申一遍地点:顺风镖局后院! 最后那一句,毫无疑问是对天下所有“盗友”的挑衅。 帖子上还特意注明了一句:此次大会由官方认证,胜出者可得“盗神之神”称号! 武林帖被卢剑星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散了出去。 一个月的时间,从辽东到岭南,从东海到西域,整个大明江湖都传遍了。 几乎所有在道上混的人,都擦拳磨掌。 江南,一座临水的小镇上。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湖边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封从江湖上流出来的武林帖。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面如冠玉,鬓角微微泛白,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中年男人特有的成熟魅力。 他的眼睛明亮而温和,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留香。 楚留香把武林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退出江湖之前留下的重宝?”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有吗?” 他又看了一遍帖子上“顺风镖局”四个字,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看来是我楚留香退出江湖太久,随便一个小镖局都敢拿我的名号来打广告了,呵。” 楚留香站起身,把茶杯放下,理了理衣袖。 “看来这七侠镇,我是必须去一趟了。不然以后这江湖上,随便谁都能踩着我楚留香的名号招摇撞骗。” 楚留香走出凉亭,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留下一道潇洒的剪影。 山西,一处隐藏在山坳里的庄园。 三个男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着,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三兄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老大姬无命把信纸拿起来,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老白还活着,”姬无命的声音低沉。 老二姬无病在旁边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什么鉴宝大会的消息。说顺风镖局里有楚留香的重宝。大哥,这什么意思?” 老三姬无力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这还不简单?老白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活得好好的,而且有好东西,问我们去不去。兄弟一场,他发达了也没忘了我们。” 姬无命把信纸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去。为什么不去?我们去会会这个消失了好几年的好兄弟。还有,顺风镖局居然敢瞧不起天下盗贼,让我们去‘盗宝’,这口气能咽得下?” 姬无病和姬无力同时点头。 “不能!” 三兄弟相视一笑,各自回房收拾家伙去了。 还有更多人。 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在一家小饭馆里听到邻桌议论“鉴宝大会”,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放下筷子,往嘴里塞了个馒头,笑嘻嘻地自言自语。 “盗帅的重宝?这热闹,号称偷王之王的我不能错过。万一真是好东西呢?” 大盗萧十一郎,牵着马走在官道上,听到路边的行脚商人说起七侠镇的鉴宝大会,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七侠镇的方向,嘴角翘了翘,翻身上马。 “楚留香的东西?有趣。” 还有无数自称为“侠盗”的人。 他们有的在山洞里擦刀,有的在房梁上偷听,有的在赌坊里押注,听到消息后不约而同地收拾行囊,朝关中方向赶去。 七侠镇,成了整个大明江湖的焦点。 …… 江南某处,一间茶楼二楼。 陆小凤和花满楼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道上,几个丐帮弟子正在发传单。 陆小凤伸手接了一张,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顺风镖局,鉴宝大会,楚留香重宝。” 他念了一遍,把传单放在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如果是平时,这种热闹我陆小凤肯定第一个到。可这个热闹是从顺风镖局出来的,那就值得深究了。” 花满楼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他眼睛上的薄纱早就已经取下,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想不到距离上一次决战紫禁之巅才过了两个月,这么快就又有热闹看了。果然,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陆小凤喝了口酒,眉头微皱。 “林北他们几个我太了解了。他们搞这么大阵仗,绝对有猫腻。就是不知道这回他想算计谁?” 花满楼把茶杯轻轻放下。 “以你对林掌柜的了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陆小凤摇摇头,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我太清楚了,所以我才觉得后脊梁发凉。这家伙从小就鬼主意多,身边又多了那几个奇葩的尸祖,还有江玉燕那个女罗刹,那个女罗刹平时看起来单纯,内心的心思多着呢……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陆小凤刚端起酒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从楼梯口跑了上来,径直跑到陆小凤面前。 “你是陆小凤陆大侠吗?”小乞丐仰着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陆小凤放下酒杯,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乞丐。 “我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有个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只要送到你手上,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陆小凤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那字迹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东倒西歪,大小不一。 “陆小凤,司空摘星在我们手上。如果不来,司空摘星‘二弟’不保。” 陆小凤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这字……肯定不是司空摘星写的。他写字虽然丑,但丑得有风格。这完全就是没学过写字的人写的。” 小乞丐在一边憨厚地笑了。 “大侠好眼力。上面的字是我写的。那个人拿一张纸条给我,让我写下来,我又不识字,所以……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二十文钱。而且还说了,要‘货到付款’。” 陆小凤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个货到付款的‘货’,不会就是我吧?” 小乞丐瞅了瞅四周,确认没有别人,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除了你和这位公子,这里没有别人了。那肯定就是你了。” 陆小凤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放在小乞丐手里。 小乞丐接过钱,开心得眉开眼笑,朝陆小凤鞠了个躬。 “谢谢大侠!今天运气真好!” 小乞丐觉得刚加入丐帮就能赚到二十文钱,丐帮果然是个好地方! 说完,小乞丐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消失在人流里。 第122章 林北建议,七侠镇的多元化经济 陆小凤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揉了揉太阳穴。 “用乞丐来传信这幕后之人选人的眼光,还挺刁钻。” 花满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以你陆小凤的智慧,应该已经能猜出来了。这明显是个阳谋。” 陆小凤转头看着他。 “阳谋?” 花满楼点了点头,指向关中的方向。 “对方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司空摘星在他们手上,应该就在顺风镖局那里,等你来救。再说了以司空摘星的德性‘鉴宝大会’他肯定会参加,你陆小凤啊陆小凤,你现在不得不去。看信上的内容,对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其实也不难猜,对方的目的性太明显。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有些发苦。 “不……不可能吧?林北那家伙不会真对司空摘星的二弟下手的。那也太损了。” 花满楼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你认识他们的时间比我长。再说了,司空摘星跟他们又不熟。他只跟你是朋友,又不是他们的朋友。你想想,他们有没有必要对一只猴子手下留情?” 陆小凤“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你说得对。他们那群人,哪个不是心黑手狠的主?单说四大尸祖的手段就让人不寒而栗……还有那个江玉燕,落在她手里死亡只能是一种解脱!” 他越说越害怕,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脸。 “司空摘星啊司空摘星,你到底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花满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揶揄。 “你仔细想想,你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他们了?” 陆小凤绞尽脑汁,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打交道开始回忆。 吃饭、喝酒、逛青楼、看决斗、聊天打屁……每一件事都挺正常的。 陆小凤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 “想不出来。我这一生,与人为善,乐于助人,风流倜傥,还经常扶老太太过马路……” 花满楼打断了他。 “停。你说这些的时候,脸不红吗?” 陆小凤嘿嘿一笑。 “我脸皮厚。” 陆小凤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再说了,顺风镖局再怎么算计我,也不会真要我的命。怕什么?” (林北:我是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献出你最宝贵的贞操!) 陆小凤转过身,看着花满楼。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准备拉上几个人一起去,以防万一。老花,算你一个。西门吹雪,如果能找到的话。还有老实和尚、唐先生……把能叫上的都叫上。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司空摘星的二弟啊!” 陆小凤说得大义凛然。 花满楼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最后需要保护的是你自己的‘二弟’?” 陆小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哈哈哈……这都都哪跟哪啊。” 他笑得有些心虚。 …… 七侠镇。 这些日子,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多。 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连柴房都有人租。 大街小巷到处是带刀佩剑的江湖人,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玉座金佛”和“楚留香重宝”。 同福客栈的生意好到爆。 佟湘玉每天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 客人们排着队住店,几乎每间房都住了两个人以上,连大堂里都摆了几张临时加的大桌子。 但佟湘玉心里也害怕。 这些客人一看就不好惹。 有的大汉胳膊比她的腰还粗,有的瘦子眼神阴冷得吓人,还有的光头僧人一边吃斋一边用眼神瞟其他桌的钱袋。 好在,对门顺风镖局的旱魃来帮忙了。 旱魃往同福客栈门口一站,像一座铁塔。 凡是进来住店的,看见他都得先绕个弯。 有几个狂妄自大的想闹事,被旱魃一只手拎起来,轻飘飘地扔到了门外的街上。 从那以后,大部分来同福客栈的人就都老实了。 旱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同福客栈镇山石”。 人实在太多,镇上的客栈住不下了。 娄知县为此愁得三天没睡好觉,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他亲自跑到顺风镖局,拉着林北的袖子大倒苦水。 林北听了半天,等娄知县把苦水倒完了,才笑眯眯地凑过去,低声给他出了一套主意。 “娄叔,林北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天大的机会。” 娄知县眼睛一亮。 “什么机会?快说快说!” 林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您想,这么多江湖人涌进来,吃穿住行都要花钱。” “对面同福客栈肯定住不下,可镇子周边的农户家里总有空房。您可以让农户把自家的空屋子收拾出来,挂个牌子,明码标价,租给那些住不上客栈的人。” “再让农户把自家地里的菜、圈里的鸡、塘里的鱼拿出来卖,现宰现做。” “这些大多数没什么钱的江湖人平时连口热饭都难吃到,肯定觉得新鲜。”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个大圈。 “这叫‘农家乐’。再在镇外搭几个大通铺,便宜实惠,给那些没多少钱的江湖散客住。” “人多了,吃得多喝得多买得多,税收自然就上来了。您说,这是不是政绩?” 娄知县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一拍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一把抓住林北的手。 “小北啊!你这个主意太好了!可、可是……我手底下的人,管不住那些江湖人。” 娄知县手下最能干的就只有刑捕头,指望他收拾这些江湖人? 别开玩笑了,平时吓唬吓唬小市民还行。 林北笑着拍了拍娄知县的手背。 “这个好办。林北借您三个人一条狗。旱魃、狗哥、江玉燕,再加上阿黄。您给他们安排个差事,往大街上一站,比您手下三十个衙役都管用。” 娄知县激动得差点给林北跪下来。 他当天回衙门就把告示贴了出去,发动全镇百姓搞“特色旅游示范区”。 镇上养鸡的老王头第一个响应,把自家后院的三间空房收拾出来,当天晚上就住了六个人,挣了二两银子。 老刘家的老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号称什么“关中七侠镇独有品种”,被郭芙蓉介绍过去的几个外地客商围观了一下午,还收了二十文“观赏费”。 最后,客商们骂骂咧咧走了,谁也不敢动手! 一动手,就会被那几个不讲道理的怪物丢出镇外。 整个七侠镇在短短几天之内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衙门也调来了一批好手,穿着便服在镇上巡逻。 娄知县顶着两个黑眼圈亲自坐镇,虽然累得像条老狗,可一想到事成之后的政绩和税收,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第123章 鉴宝大会开始 老白这段时间则是另一副光景。 为了防止有人把他认出来,同时也为了防止姬家三兄弟找他麻烦,老白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脸上长了痦子,太丑了,怕影响客人食欲,请求佟掌柜允许他蒙面。 佟湘玉一看到老白脸上那个假的痦子,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蒙!必须蒙!你赶紧把你那张脸给我遮起来!客人都让你吓跑光了!” 老白从善如流,找了一块布把脸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轻功也收敛了。 这段时间,他全程靠两条腿跑,送菜、端酒、擦桌子、跑堂,全是步行。 一天下来,小腿又酸又胀。 “为了退出江湖,我容易吗?” 说出来都是泪啊! 老白捶着自己的腿,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眼里饱含泪水。 “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好了。对,坚持就是胜利!想想事成之后林北他们承诺的那件大礼,值了!” …… 九月二十日,如期而至。 顺风镖局的院里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舞台,用木板和竹竿搭成,上面铺着红布。 院墙周围挂满了红灯笼,把整个镖局照得红红火火。 舞台下方摆着一排排椅子,每把椅子上都贴着一个名字。 这就是“贵宾席”,一万两一个位置。 一百二十把椅子,全部坐满了。 (某个尸祖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外面的人更多,把顺风镖局的院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爬墙,有人上树,还有人直接站在了对面同福客栈的房顶上。 娄知县也来了,带着他的师爷和几个差役,坐在第一排。 他的手心在出汗,但脸上强撑着镇定的表情。 林北作为掌柜的,第一个走上舞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蓝色长袍,腰间挂着皇上赐的那块“金牌”,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束得一丝不苟。 目的就是告诉各位,这一次活动的含金量。 林北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还真有几分大会主办人的气派。 林北走到舞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 “各位英雄好汉,各位金主……不对,各位贵客。感谢大家今天赏光,来参加顺风镖局举办的第一届鉴宝大会。”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贵宾们。 “首先,林北要感谢坐在林北面前的每一位。你们每人都贡献了一万两银子的门票钱。这笔钱,顺风镖局会用来改善七侠镇的公共设施,造福街坊邻里。”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几个金主的面部肌肉明显抽了一下。 林北继续说道。 “其次,感谢外面看热闹的朋友们。你们虽然没花钱,但你们的热情,林北感受到了。” 外面传来一阵哄笑。 林北转过身,朝台侧的卢剑星四人挥了挥手。 “好了,废话不多说。把东西抬上来!”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四个人从后堂推出来一辆木车。 车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罩子里面,是一座金光闪闪的玉座金佛。 那金佛通体赤金打造,座基是一整块羊脂白玉。 佛像面容祥和,双目半阖,嘴角含笑,双手结印,盘膝坐在莲花宝座上。 烛光落在金佛身上,反射出层层金光。 台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外面的江湖人也往前挤,差点把院墙挤塌了。 林北走到金佛旁边,伸手在琉璃罩上轻轻一敲。 “各位,这就是今晚的主角——玉座金佛。”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此佛相传是东晋刘裕的传家之宝。刘裕出身草莽,一生征战,最后做了皇帝。这尊金佛跟随他东征西讨,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兴起。” 林北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当然,今晚请大家来,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尊玉座金佛,是盗帅楚留香当年求而不得之物。”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林北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楚留香是什么人,不用林北多说了。连他都偷不到的东西,你们说,算不算重宝?” 台下的盗友们听到这句话,眼睛全亮了。 一个瘦子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林北继续说道。 “今晚的规则很简单。林北会把玉座金佛随机放在镖局后院的某一个房间里。各位英雄豪杰可以自由进入。谁先拿到金佛,并且在原来放置金佛的台面上留下自己的记号,谁就是今晚的胜出者。” 他伸出三根手指。 “胜出者,可以得到这尊玉座金佛,同时获得‘盗神之神’的称号。” 然后他朝台下的贵宾席拱了拱手。 “至于买了门票的各位贵客,你们也不会白来。今晚过后,顺风镖局的镖单,你们终身享受八折优惠。” 台下的金主们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外面的人群已经按捺不住了。 姬家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姬无命低声说了一句。 “待会儿灯一灭,我们分三路。你们找金佛,我去找白玉汤。” 姬无病和姬无力同时点头。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中年男人微微皱眉。 (楚留香面色古怪。这完全就是子虚乌有。我什么时候对一尊金佛求而不得了?) 他拉了拉斗篷的帽檐,心里打定主意。 (等我把金佛拿到手,在底座下留下我的纸条。这样既能拆穿他们,又不失我楚留香的风格。小镖局,你们借我的名字打广告,是要付出代价的。) 另一个角落里,花满楼也面色古怪。 花满楼凑到陆小凤耳边,压低声音。 “陆小鸡,这尊金佛好像是我家仓库里的东西。听我爹说,是他送给林掌柜的酬金。” 陆小凤张了张嘴。 “你确定?” 花满楼点了点头。 “确定。我小时候还拿它当玩具玩过。底座下面有一道裂痕,是我五岁时候磕出来的。” 陆小凤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他环顾四周,低声问花满楼。 “你找到司空摘星了吗?” 花满楼摇摇头。 “没有。但是有一点线索,都指向后面那个院子。看来要跟那些侠盗一起闯一闯了。” 陆小凤又问。 “西门吹雪呢?” 花满楼看了一眼人群。 “刚刚他还在。后来好像看到一个人,脸色变了一下,咻的一下就消失了。” 陆小凤揉了揉眉心。 “这家伙,看到谁了?不像他的风格啊?” 第124章 瓮中捉鳖 舞台上的林北看了一眼天色,然后举起双手。 “时间差不多了。各位,请准备好。” 他朝后台喊了一声。 “熄灯!” 唪—— 所有的灯笼同时熄灭。 整个顺风镖局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十几道黑影同时跃起,朝后院方向冲去。 陆小凤和花满楼也动了。 他们的身影混在那群黑影当中,快得几乎看不清。 林北站在已经熄灯的舞台上,鼻子轻轻抽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陆小鸡,你来了。你果然来了。) 林北嘴角翘起来,手指在袖口里轻轻一弹。 一个小虫尾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颗微弱的火星。 这是侯卿养的蛊虫。 公蛊在林北他们身上,母蛊在侯卿那边。 只要一只蛊亮了,其他蛊就跟着亮,代表信号已传到。 四大尸祖收到信号了。 下一秒,后院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啊——!” 然后是爆破声。 轰—— 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咚! 再来是一阵“当当当”的脆响,像是“铁锹”敲在脑壳上的声音。 乒乒乓乓! 台下的贵宾们坐在黑暗中,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伸长了耳朵。 他们虽然看不到后院的具体情况,但光听这些声音,也知道战况极其惨烈。 一个靳一川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宝儿姐做的陷阱,到底是有多损?听这动静,怕不是把那些贼当田鼠打了。” 旁边丁修接话。 “巴适得很。你听这铁锹声,一敲一个准。” 后院。 林平之、孤城、冯宝宝、江玉燕、阿黄四人一狗,在黑暗中如鱼得水。 冯宝宝扛着一把铁锹,在院子里的几个关键位置来回踱步。 每当有人踩中陷阱,被绳索吊起来或者掉进坑里,她就走过去,一铁锹拍在人脑门上,力道精准,既能把人拍晕,又不至于拍出人命。 阿黄则四处嗅探,谁想躲在暗处阴人,它就朝谁狂吠。 它有内力,叫声里带着一股震慑力,能把那些想偷袭的人震得气血翻涌。 林平之守在二门,手中的剑快如闪电,凡是靠近的贼都被他点了穴。 孤城靠在房檐下,抱着剑,神色淡然。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朝他冲过来,他连剑都没出鞘,只用剑鞘轻轻一磕,那些人就飞了出去。 (这些人的水平,也敢来偷东西?) 孤城摇了摇头。 至于咱们燕姐盯上的人,人虽然不会死,内力都会被吸干! 另一边,陆小凤和花满楼分开了。 花满楼去寻找司空摘星的具体位置,陆小凤则凭借着自己对顺风镖局的熟悉,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这地方我好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逛这里还不是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陆小凤一边嘀咕,一边小心地避开了几个陷阱。 “不过这些陷阱做得有水平。虽然粗糙,但确实有点技术含量。要是换了普通小贼,早中招了。” 他身子一缩,躲过了一根从墙壁里射出来的飞箭。 然后往旁边一跳,避开了脚下突然塌陷的坑洞。 “想挡住我陆小凤,还太嫩了点。” 陆小凤继续往里走,忽然看到前面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陆小凤停下脚步,悄悄凑了过去。 他蹲在窗外,从窗缝里往里看。 屋子里,司空摘星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 嘴上堵着一块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得像鸡窝。 司空摘星的眼睛瞪得老大,不住地朝窗户这边使眼色。 陆小凤心里一紧。 (司空摘星果然在这里。) 但陆小凤没有贸然行动。 他太了解林北了,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 傻子也知道,那屋子里肯定有埋伏。 陆小凤缓缓后退,准备去找花满楼他们过来。 就在这时,司空摘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吐掉了嘴里的破布,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陆小凤!我知道你来了!快救救我呀!” 陆小凤脚步一顿。 司空摘星继续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放心!周围绝对没有陷阱!就我前面脚下有个暗道!我没骗你!” 陆小凤转过身,朝窗户里回了一句。 “算了,你先受一下委屈。我去把老花他们叫来。我不相信你。” 司空摘星急了,破口大骂。 “陆小凤!你他妈的居然不相信我?我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还是不是人!” 他越骂越起劲,声泪俱下。 “我宁愿别人来救我,也不愿意你来救我!呜呜呜!你不知道我在这里过得有多惨!天天吃的都是泔水饭,喝的都是泔水汤!如果你不来救我,我司空摘星真要是残缺了,我恨你一辈子!” 陆小凤听到“残缺”两个字,心里一横。 (不管了。司空摘星的二弟要是没了,他这辈子就完了。朋友有难,我陆小凤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踹开了房门。 陆小凤同时甩出几枚暗器,利用空气摩擦点燃了房间里的蜡烛。 唰唰唰—— 几枚铜钱飞过,精准地撞在蜡烛的灯芯上。 火星飞溅,所有的蜡烛同时亮了起来。 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陆小凤站在门口,浑身戒备。 他观察了屋顶、墙角、地面,确认没有明显机关后,才朝司空摘星走去。 “别动。我这就给你松绑。” 陆小凤走到司空摘星面前,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绳子。 然后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司空摘星太安静了。 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人,现在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一个古怪的笑容。 而且,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铁锹声,也忽然之间全部消失了。 第125章 林北:陆小鸡,这个新郎你是当定了! 周围静得让人发毛。 陆小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 房间的前后左右,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四个人影。 他们的气息隐匿得极好,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幽灵。 降尘站在东边,漠北鼓鞭已经解下,在手里轻轻甩着。 侯卿站在西边,红雨伞撑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阿姐坐在南边的窗台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糖果,用舌头慢慢地舔。 旱魃站在北边,双手各握着一根精铁打造的铜锏,看起来沉甸甸的,能把人的脑袋砸进胸腔里。 林北则坐在房梁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 “嗒。” 一颗瓜子壳从房梁上掉下来,落在地板上。 陆小凤抬头看着林北,挤出一个笑容。 “林北,好久不见。你今天这身衣裳真精神。” 林北把瓜子壳吐在手里,低头看着他。 “林北,为了抓住我,辛辛苦苦布置了这么多,你们真是煞费苦心啊,”陆小凤的笑容僵硬了,“林北,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这么隆重吧?” 林北没有理他。 陆小凤又看向五花大绑的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份?” 司空摘星立刻摇头,表情委屈得像是被冤枉的兔子。 “没有没有!我都被抓起来了,怎么可能有我的份?兔子加上帽子——冤!” 林北笑了笑,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鸡,你认命吧。今天这个局,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置了。你逃不掉。” 陆小凤的目光在四大尸祖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已经被堵死了。 陆小凤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下子彻底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 “好,我认栽。但是林北,你总得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 林北把瓜子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 “陆小鸡,你从小到大,耍了我们多少次?你心里没数?” 陆小凤张了张嘴。 “我什么时候耍过你们……” 林北举起一只手,开始数手指。 “六年前,你骗林北说,七侠镇外有野猪精,让林北大半夜跑出去蹲了三个时辰。结果是你和狗哥打赌输了,拿林北当赌注。” 陆小凤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北又弯下一根手指。 “五年前,你说带回来一坛百年女儿红,结果里面装的是醋。害得阿姐一口喝下去,酸得三天没吃下饭,差点让你阿姐开启暴走模式!” 阿姐朝陆小凤做了个凶狠的表情。 林北又弯下一根手指。 “还有前一段时间,你让我们去京城,差点让我们把命留在那里,整整三千个练《辟邪剑谱》的士兵,要不是有阿姐,还有我们足够强,恐怕已经丧命当场。这笔账,林北还没跟你算。” 陆小凤额头的汗越来越密。 “这些……都是小事嘛……” 林北把手指全部弯下去,握成拳头。 “最关键的是刚到京城,你把我、狗哥、阿姐、降尘、侯卿、旱魃、江玉燕……全部都耍了一遍。我们到了那里,人家零零发一脸懵,这就是你安排好了?你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尴尬!” 陆小凤想要反驳,但看到周围几双杀人的目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那个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林北摆摆手。 “不用解释了。今晚,咱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林北转身看向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你要不要告诉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司空摘星嘿嘿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绳子松松垮垮地滑了下来,原来根本没有绑紧。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 “你……” 司空摘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陆小凤,你别怪兄弟我。他们都是好人。他们给我吃好的喝好的,还给我讲道理。” 陆小凤指着他的鼻子。 “你刚才说你吃泔水饭喝泔水汤!” 司空摘星耸了耸肩。 “那是最开始嘛!现在是演戏,不演得惨一点,你怎么会进来?” 陆小凤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司空摘星!我陆小凤为了救你,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司空摘星往林北身后躲了躲。 “陆小凤,你又不亏。他们说了,给你安排一门亲事。对方家世好,人也好,包你满意。这是为你好啊!” 陆小凤愣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亲事?什么亲事?” 林北接过话,语气平淡。 “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应该成亲了,找个姑娘拴住你,省得你整天没个正形,放心包你满意,老爷子也同意了,等明后天他就会赶回来!” 当初,司空摘星是不想同意的,结果林北好说歹说,司空摘星才选择合作。 不过司空摘星一直没有见到新娘子,非常的疑惑。 林北当时解释:关中的习俗。新娘子第一面,当然是由新郎官来看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是谁。不过林北可以保证,那位姑娘和你陆小凤,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了自己好兄弟的幸福,司空摘星选择配合他们。 林北把话说完,四大尸祖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陆小凤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你们……你们要给我找媳妇?” 他看了看降尘,又看了看阿姐。 “不会是你们其中一个吧?” 降尘“呸”了一声。 “想得美!老娘就算瞎了眼也看不上你。” 阿姐则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窗台上掉下来。 “就凭你?陆小鸡,你就等着你的新娘吧!她可漂亮啦!” 陆小凤总觉得阿姐说“漂亮”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格外狰狞。 他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花花、西门吹雪、老实和尚、唐先生……你们在哪儿?救我!) 他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打算怎么安排自己。 但想想他们以往的行事风格,一定是酷刑。 就在这时,林北拍了拍手。 “好了。陆小鸡,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乖乖配合我们,把婚事办了。第二,被我们打晕,然后乖乖配合我们,把婚事办了。你选哪个?”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 “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林北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啊!跑。如果你觉得自己跑得掉的话。” 话音刚落,四大尸祖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四股强悍的气息同时压过来,屋里的蜡烛都晃了好几下。 陆小凤环顾四周,额角的汗水滴了下来。 他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二弟,扯着嗓子大喊。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我是皇上的座上宾!我是江湖浪子!我……我还没玩够呢!” 林北看着他这个动作,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小鸡,你放心。你二弟不会有事。林北只是给它找了个好归宿,你二弟以后会感谢林北的。” 陆小凤抱得更紧了。 “我信你个鬼!林北,你个没良心的,我小时候偷鸡腿给你吃,你忘了吗?” 林北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所以林北才要给你找个媳妇儿,让你收心,好好过日子。你看,林北多替你着想。” 陆小凤抬起头,看着林北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牙齿咬得咯嘣响。 “林北,你最好祈祷我逃不掉。要是让我跑了……” 林北蹲下来,和他平视,嘴角带着笑。 “你要是跑了,司空摘星的二弟就没了,你不会看着你好朋友见死不救吧……不对,如果你跑了,我就散布谣言说你不行!你自己选。” 陆小凤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在旁边用力点头,表情像在说“他说的是真的,你千万别跑”。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选第一个。我配合。” 林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乖。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好好‘谈谈’你的婚事。” 陆小凤抬起头,用看魔鬼的眼神看着林北。 “我能知道那个姑娘的名字吗?就这一个条件,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林北想了一下。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她姓西门。” 陆小凤的脸瞬间白了。 “西门……吹雪?”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 “不是西门吹雪!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是西门无恨!人家是姑娘!货真价实的姑娘!还是盗帅的女儿哦,和你非常的般配!” 陆小凤一听到“西门无恨”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陆小凤一生风流,居然要栽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手上……” 四大尸祖看着他这副模样,互相对视一眼,笑成了一团。 阿姐笑得最开心。 “陆小鸡,你就等着当新郎官吧!饿们已经把洞房都准备好咧!” 陆小凤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林北看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陆小凤,拍了拍手。 “比想象中顺利。好了,抬走。明天等着做新郎吧。” …… (大家想看什么整活儿的,林北在这里征集一下。) 第126章 收网 陆小凤被包成了粽子。 他的嘴巴被一块布条勒住,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 旱魃把他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大步往顺风镖局后院走去。 陆小凤的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那模样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这么一看,十分的滑稽! 林北从袖口里摸出一只蛊虫。 那蛊虫在林北指尖上抖了抖翅膀,尾端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 林北把蛊虫往空中一抛。 侯卿从暗处走出来,红雨伞已经收起,斜插在背后。 他掌心朝上,另一只蛊从袖口钻出,尾端同样亮起绿光。 两只虫子在空中交会,翅膀擦了一下,绿光同时灭了。 “信号本仙人已经传出去了,”侯卿收回虫子,用两根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鬓角,“外面该动手了。” 林北点点头,转头看向旱魃肩上还在挣扎的陆小凤。 “陆小鸡,你就别扑腾了,省点力气明天拜堂不好吗?后面还有数不清的‘俯卧撑’等着你呢!” 陆小凤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 “呜呜——呜呜呜——” 林北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抬走抬走,马上抬走,给他安排一间房,让阿姐看着。他要是跑,林北会不高兴。林北不高兴,你们就不高兴!你们懂的。” 旱魃“嗯”了一声,声如闷雷。 “放心。” 旱魃扛着陆小凤走了。 陆小凤的呜咽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林北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今晚的戏,终于要结束喽。” …… 后院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 林平之守在二进院门口,手里那柄剑快得只剩残影。 那些盗贼一个接一个被他解决。 林平之手腕一抖,剑尖连点,每一下都精准地戳在对方手腕或膝盖上。 “啊!” “砰!” “扑通!” 那些人倒下的姿势各不相同。 有的捂着腕子跪在地上,有的抱着膝盖满地打滚。 林平之面无表情,收剑,后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冯宝宝从林平之背后出来。 她扛着铁锹,步子蹑手蹑脚,走到一个正抱着膝盖呻吟的贼人面前。 那贼人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要回头。 铁锹的背面已经落了下来。 “咚!” 声音沉闷,像铁锅盖在了石头上。 眼睛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个治疗的睡眠真好! 副作用就是头会有点晕,不过头晕是正常的! 冯宝宝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人鼻尖探了探,然后点点头,转身去找下一个。 江玉燕从暗处出来,拖着两个人就往舞台方向走。 那两个人瞬间被江玉燕吸干了内力,浑身软得像面条。 他们脑门上鼓着一个紫红色的包,冯宝宝铁锹的新杰作! 江玉燕的步子不紧不慢,两条腿在裙摆下交替迈动,拖人的动作轻巧得像是拖两个空麻袋。 阿黄在院子里跑。 它的鼻尖贴着地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小旗帜。 突然它停住,朝东南角的柴房狂吠起来。 “汪——!” 那叫声里灌着内力,震得柴房里的稻草哗哗作响。 一个藏在稻草堆里的瘦子捂着耳朵跳出来。 “别叫了别叫了!我出来还不行吗!” 他刚落地,冯宝宝已经从侧面摸了上去。 抬头望去,铁锹已经毫不留情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当!” “啊!!!” 瘦子应声倒地。 又一个睡眠质量非常好的倒下了…… 很快,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人。 一个叠一个,像码柴火。 江玉燕把人摆得整整齐齐,脑袋朝里,脚朝外,一排五个,一共四排。 外面看戏的观众已经看傻了。 “那个是山西的钻天鼠吧?就这么被敲晕了?” “还有那个,岭南的乌云豹,上个月才从巡抚衙门里偷了三万两银子,连个屁都没放就倒了。” “他娘的,这女人是什么来头?” “一条狗都这么厉害,这顺风镖局怎么养的?” 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姬家三兄弟此刻已经冲进了中院。 姬无病跑在最前面,手里两把短刀舞得呼呼作响。 他看见林平之站在门口,狞笑一声。 “小白脸,让开!” 林平之没说话,长剑一挑。 姬无病挥刀去挡。 “叮!”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姬无病后退了三步,手腕发麻。 “老二,别磨蹭!” 姬无命从旁闪出,一拳朝林平之面门砸去。 姬无命的内力不弱,拳风带起一片沙尘。 林平之微微侧头,剑身横挡。 姬无命的拳打在剑身上,林平之借力后退。 林平之还没站稳,冯宝宝已经绕到了姬无命身后。 铁锹高高举起。 姬无命感到身后有风,猛地回头。 “大哥小心!” 姬无力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推开了姬无命。 那铁锹擦着姬无命的耳朵落下来,砸在了地上。 地面陷下去一个坑,碎土飞溅。 姬无命的耳垂被刮掉了一小块肉,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好险。” 姬无命摸了一下耳朵,满手是血。 “老二,这丫头有古怪。” 姬无病点头。 “她下盘看起来不稳,可是动作快得离谱。还有那个拿剑的小子,剑法霸道刁钻。” 姬无命沉下脸。 “先撤。” 三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朝墙头掠去。 他们轻功不弱,一眨眼的工夫就攀上了院墙。 冯宝宝站在院中,歪着头看他们,似乎在想该不该追。 林平之按住冯宝宝的肩膀。 “别追,掌柜的有安排。” 冯宝宝“哦”了一声,把铁锹插在地上。 姬家三兄弟翻过墙头,落在一条小巷里。 姬无力喘着粗气。 “大哥,那丫头力气真大。我在旁边看着都怕。” 姬无病把短刀插回腰间,脸色很难看。 “大哥,老白没找到,反倒是我们差点把命搭上。那顺风镖局的高手,比传闻的还多。” 姬无命咬着牙。 “先暂时离开此处躲起来。这口气,以后有机会慢慢算。” 姬无病没动。 “大哥,你耳根子后面在流血。先找个地方包扎一下。” 姬无力凑过来看。 “哥,你这伤口不浅,怕是留疤。” 姬无命摆摆手。 “走。” 三兄弟顺着小巷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姬无病忽然停住。 “等等。” 姬无命回头。 “怎么了?” 姬无病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下。 “地上有纸条。” 他捡起来,凑到月光下看。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就这么怂了,看来没有我老白在你们兄弟三个也不怎么样嘛,姬家三兄弟的招牌就砸喽,哈哈哈。” 第127章 决战顺风之巅 姬无病的手抖了一下。 “是老白的字。” 姬无力一把夺过纸条,盯着看了半天。 “他娘的,还真是。老白就在附近看着我们!” 姬无命环顾四周,巷子两边的房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老白,你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 夜风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三兄弟站在原地,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什么也没等到。 姬无命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走!” 三兄弟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们三兄弟倒是要看看他白玉汤要交出什么样的成绩!!! 他们不知道,那张纸条是林北他们提前布置好的。 江玉燕的字迹模仿老白,几可乱真。 林北早知道三兄弟一定会来,是老白“成神”道路上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提前让江玉燕写了十几张纸条,贴在院墙外的各个角落。 不管他们从哪个方向逃,都能捡到一张。 我们的老白此刻正混在同福客栈门口的人群里,脸上蒙着布,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姬家三兄弟被追出去,又看见他们拿着纸条发怒,心里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头顶。 “完了。老白我完了。” 他往人群里缩了缩。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在害我?” …… 屋顶上,西门吹雪和孤城相遇后,打起来了! 没有办法,自从对面这个“死人”死了以后,西门吹雪的手太痒了! 西门吹雪:你们不知道,没有对手……无敌好寂寞! 当然除了开挂的狗哥例外! 孤城戴着斗笠,黑暗中下面的人看不清,西门吹雪看的是一清二楚。 西门吹雪的剑快得看不见,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线。 他最先出手! 孤城站在西门吹雪对面,手中长剑连鞘都未出。 “我还以为你死了。”西门吹雪的声音像冰碴子。 孤城手腕一翻,长剑斜劈。 “没想到我又复活了,是吗?” 西门吹雪侧身躲过,剑鞘横挡。 “那天的伤势,你不可能活得下来。我对我的剑有自信。” 孤城收剑,后退一步,站在屋脊上,夜风吹动他的斗笠。 “可惜你漏了一步,顺风镖局!‘林北’我又活了!” 西门吹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 孤城嘴角歪起,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当今天下,也只有奇怪的顺风镖局有这种能力。你不信也得信!” 西门吹雪握紧了剑。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们。以为他们只是一群高手。” 孤城又劈出一剑,剑风凌厉,划破了对面的一面“瓦”。 “你别忘了,石破天也是顺风镖局的。我们同时输在他手底下。哎呀,烦恼啊,整天可以纠缠狗哥和他对练!” 西门吹雪听到“狗哥”两个字,牙关一紧。 “哦,你很得意吗?手下败将!” 孤城的嘴闭上了。 他咬着牙齿,斗笠下面的脸色很不好看。 西门吹雪说得没错,他确实输给了西门吹雪。 那一战,他败了。 败得彻底。 孤城吐出一口气。 “很难说喽。过段时间就不一定。这里的每个高手都能和我练。你呢,西门吹雪,你有能和你一起练剑的好朋友吗?” 孤城顿了顿,故意把语气拉长。 “哦……我忘了,你的好朋友好像都不练剑。可怜啊,可怜!” 西门吹雪的脸色没变,但他这一次的攻势更加猛烈,回敬孤城。 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在银盘上。 孤城也不退。 两个绝世剑道高手在顺风镖局的屋顶上打了起来。 剑气纵横,“瓦片翻飞”,下面的观众被那动静吓了一大跳。 “大家快看,那边是怎么了?” “好像是西门吹雪和一个剑道高手打起来了!” “那个人是谁?居然可以和西门吹雪缠斗那么久?” “想不到叶孤城死后,又出了一个剑道高手!”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孤城就是叶孤城,他没有死。) 下面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孤城戴着斗笠,又是夜里,那些人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形。 即使有人觉得眼熟,也只当是两个长得像的人。 “这一趟来得值!不光能见到各种大盗的风采,还能见到两位剑道高手的战斗!” “快闪开!他娘的不要命啦!他们两个的剑气劈过来了!” 那人的话刚说完,一道剑气贴着人群头顶掠过,削掉了一根树枝。 树枝落下来,砸在一个人脑袋上,那人捂着脑袋怪叫。 “幸好有这位仁兄的提醒,要不然我老子今天就成剑下亡魂了。” 旁边的人擦着冷汗,连连后退。 “这种戏,真他娘不是一般人能看的。” 突然,有人指着屋顶。 “大家快看!那个是什么?” 一道金光从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冲出来,像一支箭,射向西门吹雪和孤城所在的屋顶。 不要误会。 发出这道金光的不是狗哥,是林北。 林北站在屋顶上,金光神咒笼罩全身。 他的衣服无风自动,那金光像一层半透明的铠甲,把他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林北的脸上挂着一副怒容。 “我说,你们要打林北不管,可是你们要拆家,还拆林北我的家,那就是跟林北过不去!你,不当家不知道心疼是吧?” 林北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孤城说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 孤城和西门吹雪同时停手。 他们原本以为是狗哥来了,脸上同时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等看清楚是林北,二人又同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孤城把剑收了半寸。 “掌柜的,我们就是切磋一下。” 西门吹雪收了剑,冷冷地扫了林北一眼。 “让他滚,我们继续。” 林北被这态度气笑了。 “让林北滚?你们把林北的屋顶掀了,还让林北走?没门!” 话音刚落,西门吹雪和孤城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眼神里交换了某种默契。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剑尖齐刷刷地指向林北。 “大家快看,他们打起来了!” “这一万两的门票真的没白花呀!太值了!” 台下的观众几乎要沸腾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叫好,还有人拿出随身带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林北很生气。 “好。你们两个,剑瘾这么大是吧?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剑!省的你们一天天人五人六的!” 第128章 缺德归家问孙媳 金光神咒在林北身周流转,那光芒越来越盛,像一轮小太阳。 林北双手一展,金光在空气中扭曲、拉伸,化作七十二把飞剑。 那七十二把剑悬浮在林北身后,剑尖向外,如同一颗颗流星。 金光灿灿,照得整个屋顶亮如白昼。 “林北很公平,每人三十六把。” 林北的声音冷了下来。 “去!” 七十二把金光剑同时射出。 三十六把朝西门吹雪,三十六把朝孤城。 那剑光破空的声音像一阵急雨打在芭蕉叶上。 西门吹雪挥剑格挡。 他的剑快,但三十六把飞剑从不同方向射来,他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 一把金光剑擦过他的肩头,带起一道血线。 孤城同样吃力。 他左闪右避,剑光在身前织成一张网,可那三十六把剑无穷无尽,射过一轮又折返回来,从另一个角度刺入。 西门吹雪和孤城越打越兴奋。 他们的衣服被划破了十几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可他们的眼睛在发光,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 “有意思。”西门吹雪低声说。 “掌柜的比石破天还要有意思。”孤城接口,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他们此刻真觉得,林北比石破天还要有意思。 狗哥给他们的感觉是一种仰望,是那种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差距。 可林北不一样,林北的招式新奇,手段层出不穷,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我从来没想过,剑还可以飞。”孤城一边格挡一边说。 西门吹雪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林北这边也累。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金光化形细分七十二把金光剑,对精神和肉体都是双重压力。 每一把剑都需要他用意念去控制,还要同时应对两个绝顶高手的反击。 “这两个人怎么越打越兴奋?脑子有病啊!”林北咬着牙,心里骂娘。 (林北后悔了。刚刚为什么要出来?让他们拆房子不好吗?大不了让旱魃来修……) 就在林北分神的一瞬间,西门吹雪和孤城同时动了。 西门吹雪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名称,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刺。 可这一刺里蕴含的剑意,让林北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孤城也使出了杀招。 他没有用“天外飞仙”,因为下面的人太多,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就不好了。 他用的是一记劈砍。 剑从上而下,像要把天地劈成两半。 林北腹背受敌。 (艹、完了!玩大了!) 林北心一横,气沉丹田,张口就喊。 “狗哥——!有人欺负我——!” 这一嗓子穿透了半个七侠镇。 台下的观众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喊人了!” “哈哈哈哈!这也太怂了吧!” 四大尸祖站在下面,同时翻了个白眼。 “切!” 降尘把漠北鼓鞭往腰上一缠。 “这小子,打不过就喊狗哥,老毛病了。” 侯卿撑开红雨伞,遮住头顶。 “有靠山不用,那才叫傻。他精着呢。” 阿姐在窗台上晃着小腿,嘴里含着一颗糖。 “你们说狗哥会不会来咧?嘿嘿。” 旱魃站在一边,肩膀上扛着被包成粽子的陆小凤。 陆小凤的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 “别动。” 旱魃一巴掌拍在陆小凤屁股上。 陆小凤瞬间老实了。 狗哥没有出现。 林北等了三息,屋顶上还是只有他和两个剑疯子。 (狗哥呢?) 此刻的狗哥正在后院厨房里。 石破天提着菜刀听到林北的求救声就准备上。 可是狗哥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一双破草鞋。 头发半白,用一根木簪子胡乱挽着。 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老猫眼石。 缺德道人! 他拦住了狗哥。 “别去帮那个小子。” 缺德道人靠在门框上,抄着手。 “臭不要脸的。你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石破天看看缺德道人,又看看手里的菜刀,有些犹豫。 “哦。缺德爷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缺德道人伸了个懒腰。 “想家不行吗?我好像听说你们给陆小鸡安排了一门亲事,我不得赶回来见证一下。” 石破天心虚,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缺德道人斜眼看他。 “看样子大院人也多起来了?” 石破天赶紧放下菜刀,手拉着缺德道人给他介绍镖局新来的人。 “缺德爷爷你太久没回来了,我给您介绍镖局的新人。”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前福建福威镖局少东家林平之,朝廷派来帮忙的三个锦衣卫兄弟,丁修大哥,林北捡到的冯宝宝,还有孤城,对了孤城是他现在的名字,以前叫叶孤城,就是现在在房顶上戴斗笠的那个!” 缺德道人捋了一下胡须,点了点头。 “看来没让林北混朝堂,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要不然他周围汇聚的不一定是什么人了!” 石破天用力点头。 “小北可厉害了。” 缺德道人没接这茬,反而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孙媳妇儿长什么样?” 石破天的笑容僵了一下。 “人挺好的。是楚留香的女儿,和陆小凤挺配的,说话又好听……” 他停顿了一下,就是没有谈论相貌。 缺德道人继续追问。 “长相呢?” 石破天的眼神开始躲闪。 “相貌……‘出众’,心善。” 缺德道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唉。你跟他们混了这么久,你也学会说这些了。” 他拍了拍石破天的肩膀。 “不过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的,老头子我等得起。” 石破天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小声嘀咕。 “我好像忘了什么……” (林北在屋顶上还在战斗呢。狗哥完全忘了。) 缺德道人已经在厨房里翻起来了。 他打开锅盖,闻了闻里面的炖菜,又掀开蒸笼,拎了一只包子塞进嘴里。 “嗯,手艺没退步。” 第129章 父女相见 林北这边,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 西门吹雪和孤城的围攻越来越凶。 林北的金光剑已经收回来一部分,聚在身前防守,另外一部分还在外围与二人周旋。 外围金光被剑气划出了十几道口子。 “你们两个,真要下杀手啊?” 林北喘着粗气。 西门吹雪不答,又是一剑。 林北一个翻滚躲开,那剑擦着他的头发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孤城的剑又到了。 林北用金光挡住,身形被震得往后滑了半尺。 “狗哥!你再不出来,林北就要被打死了!” 林北又喊了一嗓子。 还是没有人应。 (狗哥……你在哪里……林北的命好苦啊……) 林北在心里哀嚎。 与此同时,冯宝宝他们这边也遇上了硬茬。 楚留香和萧十一郎同时现身了。 楚留香第一个翻进后院。 他的轻功确实了得,脚尖在瓦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羽毛飘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十一郎跟在后面,动作没那么飘逸,但极快,像一只贴墙而行的壁虎。 “看来真正的高手才敢这时候出手。” 江玉燕站在院中,已经注意到了二人。 楚留香落在花坛边,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姑娘好眼力。在下没有恶意,只是好奇那尊玉座金佛的真假。” 江玉燕笑了一下。 “这位大侠何必着急。您要真是好奇的话自己进去看看。” 楚留香挑起眉。 “哦?那就凭本事了?” 萧十一郎从另一边落下,割鹿刀已经握在手中。 刀身锃亮,映着月光,像一面冰镜。 “跟她们废什么话,闯过去不就知道了。” 冯宝宝从阴影里走出来,铁锹横在身前,歪着头看萧十一郎。 “你要闯哪里?” 萧十一郎一笑。 “小丫头,你很有胆量。”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割鹿刀带着风,朝冯宝宝扫去。 那一刀势大力沉,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冯宝宝没有躲。 她举起铁锹,正面迎上。 “当!” 割鹿刀砍在铁锹上,火花四射。 冯宝宝退了三步,甩了甩发麻的双手。 “你力气好大。” 萧十一郎也退了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也不小。” 不过萧十一郎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快,冯宝宝更快。 他拿割鹿刀抵挡,冯宝宝一闷棍直接敲下去。 那棍子落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又准又狠。 萧十一郎眼前一黑,晕在当场。 楚留香同时动了。 他的轻功在夜间如鱼得水,身影忽左忽右,让人捉摸不透。 林平之出剑去截,连刺三剑都没碰到他的衣角。 “好轻功。” 林平之收剑,不再追。 江玉燕在一旁观战,眼睛一直盯着楚留香。 江玉燕忽然开口:“楚留香?” 楚留香在墙头停下来,回头看她。 “没想到我退出江湖这么多年,还有人认识我这个家伙。” 江玉燕心里想,很难不认识。 江湖上轻功好的一大堆,侠盗总共就那么几个,老的就那么几个,长得帅的就这么一个,用排除法就知道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另外一套。 “想来楚大侠是来参加自己女儿的婚礼的吧?” 楚留香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有一丝发紧。 “女儿?” 楚留香心里翻江倒海。 他楚留香年轻时候红颜遍地,可没听说有什么女儿。 难道对面是在哄他? 江玉燕看他的表情,心里更加笃定。 “楚大侠真不会以为,我们说你求而不得的珍宝,是那尊玉座金佛吧?”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 “那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大珍宝,还在我们后院的某一处。只要楚大侠和我们握手言和,我就带你去见她。” 楚留香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难道真的是自己年轻时造下的孽?自己真的有个女儿?不会吧。自己当年不是都……) 都在墙上…… 楚留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江玉燕翻了个白眼。 (这些男人怎么都这样?还是我家旱魃好。永远都是那么好,那么专一。果然,帅气的男人都一个德行,死渣男。) 当然,这些话江玉燕只是在心里说了一遍。 “楚大侠该不会忘了麻衣教的张洁洁圣女吧?” 江玉燕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 “呵,还真是无情。” 楚留香心中一震。 张洁洁。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还真是自己的红颜知己之一。 (既然对方能说出这个名字,那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楚留香的脸色变了。 “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江玉燕看着他的眼睛。 “这么说,楚大侠答应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 “我只答应你退出。不过,我女儿的婚事由不得你们做主。” 江玉燕和旁边的冯宝宝、林平之同时翻了个白眼。 阿黄差点吐地上。 (这么多年不管不顾,突然来的关心比狗都贱。这个时候还装上了。呸!) “先见了人再说。” 萧十一郎没有完全晕。 萧十一郎倒在地上,眼皮闭得紧紧的,呼吸特意调整得缓慢而均匀。 他的耳朵还支着,把周围的声音一个字不落地收进脑子里。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睁开眼睛。起来了就不能吃瓜了。) 他索性躺平,继续装死。 江玉燕转身往后院深处走去。 楚留香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楚留香跟着江玉燕走进一间布置干净的厢房。 西门无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 她的脸隐在烛光后面,看不太真切。 “无恨,你爹来了。” 江玉燕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楚留香站在屋里,看着面前的姑娘。 “你叫西门无恨?你娘是张洁洁?” 西门无恨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我是。” 烛火跳了一下。 从楚留香见到西门无恨的那一刻立马心里就同意了他们给自己女儿安排的婚事。 同时心里也非常感激他们,要不然女儿真的很难嫁出去啊! 她相貌怎么一点都没有继承自己和她娘? 楚留香和西门无恨的对话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屋外的江玉燕背靠墙壁,等着。 最后,楚留香推门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有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同意这桩婚事。” 他忽然开口,语气干脆得让江玉燕有些意外。 “陆小凤一定是个好女婿。” 楚留香说完,大步走向前院,步子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 江玉燕眨眨眼。 (这就答应了?) 她转头看向屋里的西门无恨。 第130章 老白获得mvp! 西门无恨低着头。 她本来是不同意的。 莫名其妙被降尘他们们绑来这里,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结婚…… 不过林北他们让西门无恨见到了亲爹,心里的气,消了一点。 冯宝宝从旁边冒出来。 “你放心,陆小凤长得很俊的。” 西门无恨轻轻哼了一声。 “我爹也说他长得俊。可江湖上的人也说他是浪子,到处留情。” 冯宝宝歪头想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西门无恨手里。 “你看。” 那是一张素描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胡子修剪得整齐,眼睛细长,带着笑。 脸部线条利落,鼻子挺直,嘴唇微微翘着。 画工精湛,神韵抓得极准。 这张画是冯宝宝自己画的。 西门无恨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他……长这样?” 冯宝宝点头。 “他就是陆小凤。” 西门无恨把画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好吧。” 冯宝宝拍了拍她的肩。 “明天成婚。” 西门无恨的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江玉燕站在门口,朝冯宝宝比了个大拇指。 “宝儿姐,你这画,比媒婆的嘴都好使。” 冯宝宝面无表情。 “我会的东西多了一点而已,画画是最简单勒。” 江玉燕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 “好。现在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让鉴宝大会落幕。” 江玉燕走到前院,吩咐了林平之和冯宝宝几句,然后朝舞台方向走去。 “玉座金佛你们要快点搬走,这是给老白的礼物,马虎不得。” 然后江玉燕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是老白的,除了他本人,没人能看出真假。 江玉燕吩咐:“你们不要出错。” 林平之点头,去搬金佛了。 江玉燕走到舞台的时候,林北还在房顶上跟两个剑疯子打。 她抬头看了一眼。 (还在打。没完没了。) 江玉燕摇摇头,走上了舞台。 舞台上的红灯笼还没有重新点亮,只有几根蜡烛在风里摇晃。 江玉燕站在中央,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 “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 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屋顶转回舞台上。 “经过激烈的对决,最终的获胜者终于揭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就是大名鼎鼎的盗圣白玉汤——!” “白玉汤就是今晚的‘盗神之神’!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白玉汤?” “盗圣白玉汤!他来了吗?” “在哪呢?出来让我们看看!” 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还有人伸着脖子到处张望。 “不可能!”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排传来。 姬无命站了出来。 他耳朵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翻着肉。 他的眼睛通红,满脸不甘。 “我们一个晚上都找不到老白的踪迹,不可能是老白。” 姬无病和姬无力站在他身后,同样脸色铁青。 江玉燕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走过去递给他们。 “你们三兄弟,你们自己看吧。” 姬无病接过去,展开纸条。他的脸在月光下越来越白。 上面写着:“东西拿走不谢。落款:白玉汤。” 姬无病的手指颤抖着。 “确实是老白的笔迹。” 他沉默了。 姬无力一把抢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真有你的,白玉汤。想不到你躲起来这么长时间,就为了这一手!把我们所有人都耍了!” 姬无命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弟三弟,我们输了。” 三兄弟同时沉默了。 随着三兄弟的沉默,周围的人们更加确信了今晚的获胜者就是“白玉汤”。 江湖人都知道,这三兄弟和白玉汤玩得好。 连他们都认了,那不可能有错。 “盗神之神白玉汤!” “盗神之神白玉汤!” “盗神之神白玉汤!” 台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白懵了。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什么也没干啊!这是有人在害我呀!我只是来看戏的啊!没这么玩的呀!) 刚刚姬无命三兄弟在巷子里捡到纸条时老白就觉得十分不对劲。 现在直接明牌了! 老白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周围全是人,他只要一动,就会被人注意到。 (完了。彻底完了。以后这些家伙肯定会拼命寻找我,一较高下。我这辈子都别想清静了。) 老白完全能想到接下来的日子。 躲不完的挑战书,甩不掉的江湖人,还有那些想踩着“盗神之神”名号上位的后辈。 “盗神之神白玉汤!” 又有人喊了一声。 老白觉得自己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江玉燕站在舞台上,看着还在屋顶上打的三个人,脸色沉了下来。 “掌柜的,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拔高了。 “大会都结束了!架可以留在以后再打,现在最关键是明天的婚事!” “婚事?什么婚事?” 台下的人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扯到婚事上去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玉燕转过身,面朝观众。 “这一场大会,其实原本的最终目的,就是捕捉陆小凤。让陆小凤回来结婚,弥补老人的遗憾。老人也没几天时间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不过结果比较好,陆小凤捉到了。” “什么?”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他也在?” “让他结婚?谁能逼得动他?” “这顺风镖局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议论纷纷。 缺德道人在后台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指着外面,气得直哆嗦。 “我什么时候快要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石破天在旁边帮他拍背。 “爷爷别气,那是燕子编的。为了骗外面那些人。” 缺德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丫头,够狠。跟林北一个德行。” 第131章 林北的两个金光巴掌! 陆小凤的朋友们也在人群中。 花满楼站在一棵树下,听到“陆小凤”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身边站着老实和尚,那和尚正摸着自己的光头,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陆小凤要成亲?善哉善哉,和尚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唐先生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凉凉的。 “就他那个性子,能乖乖成亲?我看是被人拿住了。” 老实和尚转头。 “那我们要去救他吗?” 唐先生抬了一下眼皮。 “等消息。先看看这顺风镖局想干什么。” 花满楼闭了闭眼睛。 “他若是自己愿意的,我们拦不住。他若是不愿意……” 花满楼没说完,但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台下的其他观众回过神来,纷纷出声道贺。 通过江玉燕那几句话,他们也总算知道了陆小凤的来历。 原来和顺风镖局是一家的。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陆小凤的来历一直是个谜,想不到今天得到了解答。 “恭喜恭喜!” “陆大侠要娶亲,那可是江湖大事!必须讨杯喜酒喝!” 有人起哄。 “我们能留下来喝一杯喜酒不?” 江玉燕笑了。 “当然可以。不过要提前准备份子钱哦!” 众人哈哈大笑。 气氛从剑拔弩张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剑气劈到了江玉燕脚下。 “咔!” 舞台上的木板被劈开一道口子,碎木屑飞溅。 江玉燕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剑痕,然后抬头朝屋顶看。 西门吹雪和孤城还在打,但他们的剑气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一道就是冲着她这个方向来的。 “掌柜的!” 江玉燕的声音冷得能冻住水。 “你到底能不能收拾他们两个?你不行我来!” 林北在屋顶上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黑了。 说自己不行? 淦! 林北鼻青脸肿。 他的左脸颊挨了一记剑柄,肿起一个包;右眼角被擦了一下,红了一片。 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活像个逃难的。 但他的眼睛在喷火。 林北的金光神咒已经被西门吹雪和孤城他们两个磨的差不多了。 “你给林北等着!” 他猛地咬牙,金光神咒再次暴涨。 那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七十二把飞剑已经维持不住了,但林北另有打算。 “林北给你们一人一巴掌!” 金光化形。 两只巨大的金色巴掌在林北头顶凝聚。 每一只都有大象体型那么大,通体金光,掌纹清晰可见。 “啪——!” 两只巴掌同时拍了出去。 西门吹雪和孤城完全没想到林北会来这一手。 金色的掌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他们只来得及用剑挡了一下。 “砰!” “砰!” 两声巨响。 西门吹雪和孤城被拍飞了出去。 他们的身体像两颗炮弹,从屋顶上射了出去,分别落进了顺风镖局后院的两棵老槐树里。 树枝剧烈摇晃,叶子落了满地。 西门吹雪挂在树干上,白衣上沾满了树叶,手里的剑还紧紧握着。 孤城则倒挂在另一棵树的枝丫间,已经被拍掉了一半,斗笠裂了一道口子。 西门吹雪慢慢从树上滑下来,站在地上。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你耍无赖。” 孤城也跳下来,揉着被拍疼的胸口。 “用掌不用剑。掌柜的,你太不讲究了。” 林北站在屋顶上,金光渐渐收了回去。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北打你们,还要讲什么江湖规矩?你们拆林北的房子时,讲过吗?” 西门吹雪和孤城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这场架终于消停了。 台下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那一掌是什么招式?怎么是金色的?谁见过?” “那巴掌把人拍飞了!西门吹雪被拍飞了!” “他娘的,这林北到底是什么怪物?” “太值了!一万两太值了!” 贵宾席上的人们已经站了起来,疯狂鼓掌。 “精彩精彩!” “这比紫禁之巅那一战还过瘾!” “都别挤我!让我看看西门吹雪摔哪儿了!” 整个院子闹哄哄的。 林北从屋顶上翻身下来。 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被一只手扶住了。 林北抬头一看。 狗哥。 “你总算来了。” 林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石破天扶着他的胳膊,笑得憨厚。 “缺德爷爷不让我出来。” 林北一愣。 “老爷子回来了?” 石破天点头。 “在后院等着呢。说要见你。还说……” 他挠了挠头。 “说陆小凤这孙媳妇,就算是个母夜叉,他也要亲眼看看。” 林北扶着狗哥的胳膊,慢慢直起腰。 “先扶林北过去。” 石破天架着他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林北回头看了一眼。 江玉燕还站在舞台上,正指挥着林平之和冯宝宝把那些晕倒的侠盗一个个搬走。 …… 西门无恨站在厢房门口,远远地望着前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 楚留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贵宾席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和旁边的人搭话。 (这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北收回目光。 “明天,好戏才刚开始,既然老爷子都同意了,陆小鸡反对也没用了!哈哈哈!陆小鸡这就是你得罪林北的代价!” 石破天“嗯”了一声,搀着他往后院走去。 夜还长着。 第132章 缺德的训斥,终成全! 陆小凤被旱魃从肩上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那根布条还勒在他嘴上,两撇胡子被压得塌下去,像两条晒干的毛毛虫。 旱魃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就像拎一只任人摆布的小猫。 “老实点。”旱魃说。 陆小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翻了一下,连呜呜声都懒得发了。 他被旱魃拎着往后院走,路过那两棵老槐树的时候,正好看见孤城和西门吹雪从树上滑下来。 孤城的斗笠裂了一道口子,那张脸冷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陆小凤心里一凉。 (艹,完了。叶孤城还活着,林北竟然私藏朝廷钦犯。林北这王八蛋!?) 旱魃把他拎进一间厢房,往床上一丢。 陆小凤在床上弹了一下,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接着旱魃转身出去,门从外面锁上了。 陆小凤听见“咔嗒”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远。 他试着扭了扭身体,发现捆得极有水平,越挣越紧。 他只能仰面躺着,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发呆。 “呜呜——”他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 院子里还有人在来回走动,搬东西的动静断断续续。 陆小凤隐约听见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声音里带着笑,像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快,快,把这些红绸子挂上去!还有那个‘囍’字,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对对对!” 陆小凤闭上眼睛。 (完了,我陆小凤真的要堕入婚姻的坟墓了,林北,你最好是别让老子逮到机会。) 陆小凤不知道的是,缺德道人此刻正站在他隔壁的院子里,面前站着林北、石破天、江玉燕,还有四大尸祖和冯宝宝、林平之一干人。 缺德道人背着手,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响。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停住,抬起手,手指从林北开始,一个一个指了过去。 “你们,”缺德道人说。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林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狗哥的胳膊,躲在狗哥后面。 石破天憨憨地站着,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缺德道人的手指移到江玉燕面前,停住了。 “你写的字?你出的主意?” 江玉燕眨了一下眼,没说话。 缺德道人又把手指移到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歪了歪头,手里还拿着半块西瓜,嘴角沾着一颗西瓜子。 她“吸溜”一下把瓜子吐出来,那瓜子“啪”地落在地上。 “帮凶。”缺德道人说。 冯宝宝点头,咬了一口西瓜,没搭理他。 缺德道人又指向侯卿。 侯卿正靠在墙边,红雨伞横抱在胸前,嘴角勾着。 他抬手用两根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鬓角,笑了一下。 “别指我,本仙人只负责看戏。” 缺德道人“哼”了一声,又指向旱魃。 旱魃抱着胳膊,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堵墙。 “你扛人扛的挺顺溜的昂?” 旱魃“嗯”了一声。 缺德道人最后指向阿姐。 阿姐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爷爷,饿们就是觉得好玩。”阿姐说。 缺德道人的手指在空中停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们比我缺德呀。” 缺德道人想一山还有一山高,这群人太缺德了…… 缺德道人不是不能接受姑娘长得丑,而是真的一言难尽! 他有点为陆小凤惋惜,太难为陆小凤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孙子,林北他们太孙子了!!! 缺德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整个镖局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陆小凤有林北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缺德道人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北赶紧从狗哥身后探出脑袋。 “老爷子,您听林北解释。”林北说。 缺德道人斜了他一眼。 “解释什么?解释人家姑娘说话好听?心地善良?武功不差?还是解释她是楚留香的女儿,门当户对?” 林北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 “对呀!老爷子和林北只是心有灵犀,您看,西门姑娘说话好听,心地善良,武功又不差,还是楚香帅的女儿。这哪是坑陆小鸡,这是给他找了一门好亲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林北能害他吗?” 缺德道人的胡子抖了抖。 他抬起手,指着林北的鼻子。 “林北,你少跟老子来这套。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陆小鸡再怎么不是,也是你林北没有血缘的亲哥!” 林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 “林北这不就是看他是亲哥,才给他张罗婚事嘛……” 缺德道人没理他,转过头去,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视线停在降尘身上,停住了。 降尘正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一条腿叠着另一条腿,手里拿着把小刀在修指甲。 她感觉有目光落过来,抬起头,冲缺德道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格外怪异。 缺德道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摸着下巴,盯着降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珠子一转,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容林北发现的话应该知道,每次老爷子想到什么整人的主意,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行。”缺德道人突然说。 林北愣了。 “行什么?” 缺德道人背起手,挺直了腰板。 “我同意了。” 林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老爷子态度转得也太快了。刚才还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现在突然就同意了?有诈。绝对有诈。) 缺德道人扫了林北一眼。 “怎么?你还不乐意了?老头子我同意了,你们不是应该高兴吗?” 林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子,您这是……认真的?” 缺德道人“哼”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赶紧的,别磨蹭,把镖局给我收拾利索了。明天成亲,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特别是新房。” 林北听到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看了江玉燕一眼。 江玉燕也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缺德道人提高了声音,“动起来!” 第133章 准备婚礼 院子里顿时火急火燎起来。 又恢复了刚刚的热闹劲。 旱魃去扛红绸子,侯卿被分配去挂灯笼,林平之去贴“囍”字,冯宝宝负责扫地。 阿姐管支出收账,别忘了份子钱也算收入。 陆小凤:你们还是人吗,连我的份子钱也要贪? 降尘被分去布置新房。 “掌柜的,走吧。” 林北打了个寒战。 (降尘姑奶奶这笑,怎么比老爷子还吓人?) 江玉燕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老爷子答应得这么爽快,肯定憋着坏。你留个心眼。” 林北点头,同样压低声音。 “林北知道,先忙活眼前的事。”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楚留香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急切。 楚留香直直走到缺德道人面前,一把握住了缺德道人的手,紧紧攥住,不肯松开。 “老爷子!”楚留香说。 缺德道人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抽回来。 可楚留香握得极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怕人跑了! “你……你松手。”缺德道人说。 “不松!”楚留香说,语气坚决,“老爷子,您既然同意了这门婚事,那咱们就是亲家!亲家的手,我得多握一会儿!” 缺德道人使劲抽了抽,没抽动。 “你这人……怎么比我们家林北还无赖?” 楚留香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老爷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楚留香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这门亲事,我举双手赞成!不不不,双脚也赞成!”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摇晃缺德道人的手,那架势恨不得把老爷子的胳膊给摇下来。 林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老香帅,怎么比我们还积极?) 江玉燕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他当然积极。自己闺女长什么样,他心里没数吗?能嫁出去,他烧高香还来不及。” 林北一想,也对。 “那林北心里好受多了。”林北说。 石破天挠了挠头,问了一句。 “小北,那今晚我做什么菜啊?” 林北一拍脑门。 “对,明天喜宴的酒菜,你赶紧去准备。厨房里的东西都齐吗?” 石破天点头。 “我今天白天回来的时候带了半扇猪,还有两筐菜。” “那就赶紧去。” “对了,这点菜应该不够,等一下狗哥你和阿姐一起去十八里铺再去买一些回来!” 石破天“哦”了一声,转身跑向厨房。 阿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摇得飞快。 这一夜,顺风镖局没一个人合眼。 红绸子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座镖局照得通红。 囍字贴得端端正正,连那两棵被砸秃了一半的老槐树都被裹上了红布,远远看去像两个穿红衣裳的胖墩。 槐树:感谢孤城和西门吹雪的贡献,虽然我是树,我会记你们一辈子! 林北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看着满院子的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江玉燕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单子。 “这是明天要准备的东西。该买的都买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北接过来扫了一眼。 “够了够了。燕子办事,林北放心。” 江玉燕翻了个白眼。 “别拍马屁。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安排陆小凤,他可不是容易乖乖就范的。” 林北笑了。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双方家长都同意了,等生米煮成熟饭,拜了堂就是夫妻。他陆小鸡还能翻天不成?” 江玉燕不再说话,转身去忙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同福客栈的门开了。 佟湘玉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顺风镖局。 那满院子的红绸子,被阳光照得格外刺眼。 她回头朝店里喊。 “都起来都起来!对面今天办喜事,额们需要过去帮忙!答应人家嘀!” 白展堂从柜台后面直起身来,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戴着个破草帽,嗓子哑得厉害。 “掌柜的,我这样……能去吗?”他说,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佟湘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咋弄成这个样子咧?” 白展堂吸了吸鼻子,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又闷又重。 “昨晚染了风寒,怕传染给人。我戴个面巾,不碍事。” 佟湘玉“哦”了一声,没多想。 “那你赶紧嘀,把店里该搬的搬过去。大嘴,你也快点!别忘咧你今天要给小天(狗哥)打下手嘀!” 李大嘴从后厨探出个脑袋,嘴里还塞着半根黄瓜。 “掌柜的,我这就来!” 谁也不知道,老白昨晚从顺风镖局回来后,在小金库自己的里看到了那尊玉座金佛。 那金佛端端正正地摆在他藏银子的箱子里,脑门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盗神之神亲启”。 老白当时差点没尿出来。 (这群人要害我!这绝对是要害死我!) 老白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怕。 最终他决定戴上面具,改变腔调,为了让嗓子听起来彻底不同,他跑到河边,泡在冷水里整整冻了大半夜。 效果很好,他现在已经感冒了,声音嘶哑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老白,你磨蹭啥呢?”李大嘴在门口喊。 白展堂压低帽檐,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来了。” 他迈出客栈大门,朝顺风镖局走去。 风吹过来,老白裹紧了衣服,活像一个偷了东西怕被认出来的小贼。 (啊切!白玉汤,你现在就是个感冒的小伙计。没人认识你。没人!!!) 镖局这边,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江湖人昨晚根本没走,在附近的破庙、居民旅店和客栈里对付了一宿,就等着喝陆小凤的喜酒。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镖局门口,嗑着瓜子,聊着天,不时朝院子里张望。 “听说新娘子是楚留香的女儿,那肯定是个大美人!” “那还用说?你们不知道,昨晚我悄悄翻到后院,那声音,啧啧,只闻其声就够销魂了。” “你也不怕找死,人家没逮你!” “不知道,我经过的时候没人!” “不过,陆小凤这小子,艳福不浅。” “不对吧,我听说昨晚有个姑娘说要冲进来说要抢亲?” “有这事?快说说!” 第134章 兄弟们轮番上阵劝陆小凤 院子外面闹哄哄的,院子里也没闲着。 陆小凤早就被换了新郎装。 大红的喜袍套在他身上,腰上系着玉带,头上还戴了顶帽子。 他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双手被一根红绸子松松地绑着,那红绸子还打了个蝴蝶结。 他的朋友们围在四周,你一言我一语。 花满楼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花瓣。 花瓣的触感让他心情很好,朋友结婚的喜讯让他的心情更好! “我见过人家姑娘了。”花满楼说,语速不快不慢,“和你十分般配,说话又好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 “花花,你都学会撒谎了,你这么不说人家姑娘具体长什么样?。” “嗯,我用心看的,人家姑娘确实人美‘心善’。”花满楼微微一笑。 唐先生坐在桌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凉凉的。 “陆小凤,你别不知好歹。你现在退婚,你让人家姑娘怎么办?传出去,姑娘的名声就毁了。” 老实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陆小凤,人家老唐说得对。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还有什么怨气的?” 陆小凤猛地转头。 “呸!慈悲为怀?我又不是和尚,我要什么慈悲为怀!” 他顿了顿,火气更大了。 “还有,你们都见过了,我还没见过!我不想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成亲!” 他这话刚说完,一直靠在柱子上的西门吹雪开口了。 他怀里抱着剑,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层霜,声音更冷。 “人家是楚留香的女儿,怎么说也不会长得太差。” 陆小凤转头看他,眼睛眯了起来。 “西门吹雪,你也会管这种闲事?” 西门吹雪不说话了,重新闭上眼。 西门吹雪没看陆小凤。 他答应了林北他们一个条件,只要西门吹雪肯昧着良心说一句“那姑娘不差”,孤城就免费陪他练剑三天。 西门吹雪为了三天陪练,他决定破例开了一次口。 陆小凤狐疑地扫过花满楼、唐先生、老实和尚、司空摘星,最后又停在西门吹雪脸上。 这几个人从昨晚开始就轮番来劝他,而且口径出奇一致——那姑娘好,那姑娘妙,那姑娘娶了就是赚了。 (不对劲。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婚事了?) “你们是不是收了好处?”陆小凤盯着花满楼。 花满楼笑了一下,避而不答。 唐先生干咳一声,看向窗外。 老实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低下头去。 司空摘星站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走过来,蹲在陆小凤面前,压低了声音。 “陆小鸡,你还信不过我吗?那姑娘真不错,我司空摘星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小凤冷冷地说。 “你骗我的次数,比你的易容术还多。” 司空摘星急了。 “这次绝对是真的!我要骗你,就让我下辈子当个瘦猴子!” “你这辈子就是猴子。”陆小凤说。 司空摘星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而在场的其他人,有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是真想看陆小凤栽进婚姻的坟墓里。 (陆小凤可怜啊,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交的全是些损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北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比院子里的红绸子还喜庆。 “哟,快点啦!外面要开始了!不要让新娘子等急了!” 陆小凤猛地想站起来,被绑着的双手往前一伸,那模样像要扑过去掐林北的脖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林北,你真是好样的。” 林北笑容不变,拱了拱手。 “多谢夸奖!林北没想到你还能发现林北的优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陆小凤耳边,压低声音。 “好了,快点别磨叽。你也不想老爷子过来抽你吧?” 陆小凤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冷水。 他嘴角抽了抽。 “老爷子回来了?” 林北站直身子,挑了挑眉。 “昂。昨天晚上刚回来的。说听到某人成亲的喜讯,特意赶回来的。” 他故意把“特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小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轻轻点头。 “真的。” 陆小凤又看向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苦着脸,指了指门外。 “就在前厅坐着呢。” 陆小凤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们狠!呼~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林北把捆他的绳子解了,然后双手使劲抱着陆小凤的手,怕他跑了! 陆小凤生无可恋地迈出房门,像一头被牵去屠宰场的猪。 花满楼、唐先生、老实和尚、司空摘星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沉默。 司空摘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花满楼点点头。 “有一点。” 唐先生叹了口气。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只是林掌柜他们的闹剧也就罢了,可是人家老爷子都回来了。这事情已经铁定了。” 老实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没再说别的。 …… 顺风镖局大厅里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一切从简,可该有的都有。 红烛点了两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前。 桌案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酒。 缺德道人和楚留香坐在高堂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灰色布衣,一个穿着锦衣华服,并排坐着,看起来怎么样都不搭。 缺德道人板着脸,楚留香则笑得合不拢嘴。 楚留香不时给缺德道人倒茶,那殷勤劲儿引得台下客人纷纷侧目。 “这老头什么来头?楚香帅怎么对他这么客气?” “你管他什么来头。能让楚香帅端茶的人,能简单吗?” “嘘,别吵吵。听说这位是陆小凤的长辈。” 下面正议论着,站在门口的李大嘴突然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新娘子和新郎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第135章 修罗场,薛冰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只见陆小凤被他的好兄弟们推着,从左边侧门进来。 他脚步机械,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花满楼在后面推他的背,司空摘星在旁边拽他的袖子,老实和尚从右边顶着他不让他往后缩。 西门吹雪没动手,只在最后跟着,像一柄会走路的剑。 兄弟们各尽其责,伴郎团和新郎格外“和谐”! 西门无恨从右边的门进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模样。 她身后跟着几个姑娘——冯宝宝、降尘、阿姐、江玉燕,还有郭芙蓉。 几个人站成一排,像一道五颜六色的屏风,把新娘子护在中间。 陆小凤朝那边瞥了一眼。 (新娘子走路的姿态……好像还不错?) 他被推到缺德道人和楚留香面前。 还没开始举行仪式,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叫好。 “好!陆大侠今天真俊!” “新娘子肯定更俊!” “赶紧拜堂,我们等着喝酒呢!” 吕秀才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二人面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有些紧张。 “请二位新人做好准备。嗯嗯……” 他咽了口唾沫,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陆小凤站着没动。 花满楼在他后腰上轻轻推了一下。 陆小凤叹了口气,弯下腰去。 西门无恨也弯腰,二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缺德道人和楚留香,深深拜了下去。 缺德道人板着脸,可嘴角的那点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楚留香的眼眶甚至有点发红,他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夫妻对拜!” 陆小凤和西门无恨面对面站着。 陆小凤透过盖头的缝隙,什么也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拜了下去。 (事到如今,回不了头了。) 就在他直起身子的瞬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陆小凤你敢!”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颤抖,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 “陆小凤,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的海誓山盟了吗?” 紧接着声音,更响,更急。 “陆小凤你忘了曾经答应我做的事了吗?你这个叛徒!” 花满楼听到这句话,微微侧过头,脸色一变。 唐先生和老实和尚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同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司空摘星倒吸一口凉气。 “修罗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 来的正是陆小凤的红颜知己——薛冰。 薛冰从大门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劲装,手中拿着一柄剑,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尘。 薛冰推开挡在门口的人,直直冲到堂前。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陆小凤的脸那叫一个精彩。 他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 “这位姑奶奶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西门无恨隔着红盖头,面朝着薛冰站的方向。 她没有转身,只轻轻开口。 那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又软又亮,像山涧里最干净的一泓水。 “陆郎,这位姑娘是?” 陆小凤僵在原地。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娶了个绝世美人。 可眼前的麻烦,比美人更难对付。 薛冰站在门口,泪水滚下来,落在衣襟上。 楚留香从高堂上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场面他太熟了。 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有一两个红颜知己打上门来? “女儿,你要相信他。”楚留香说,声音沉稳,“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的。” 西门无恨轻轻摇头。 “父亲误会了。女儿并没有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 “女儿知道,男人总是要有个三妻四妾的。既然拜完了堂,那么女儿就是正妻。没必要跟一个小妾置气。” 薛冰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尖直指西门无恨。 “你说谁是小妾!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老娘认识他陆小凤,比你认识他还要久!” 西门无恨不慌不忙。 “没有办法呀,我和他成亲了。” 薛冰气得浑身发抖,剑尖也跟着颤。 “你——” 她话音未落,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林北、冯宝宝和四大尸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几个西瓜。 林北手里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舀着一口一口地吃。 旱魃捧着一整个,侯卿手里是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三角。 降尘用银勺挖着吃,动作优雅。 阿姐捧着半个比脑袋还大的瓜,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冯宝宝蹲在旁边,铁锹插在地上,手里也抱着一块。 几个人站成一排,吃得整齐划一,像提前排练过。 林北舀了一口西瓜,“啪”地吐出一颗瓜子。 缺德道人转头看向陆小凤,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孙子,这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站在原地,看了看薛冰,又看了看盖着盖头的西门无恨。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睛里的光定住了。 陆小凤开口,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头子,她叫薛冰,是我的爱人。” 大厅里“豁”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在陆小凤和薛冰之间来回扫射。 众人:这种情节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楚留香又站了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西门无恨,然后转向薛冰。 “姑娘,我说句公道话。”楚留香说,声音温和,“我的女婿说你是他的爱人。可是他现在敢娶你吗?如果他想娶你,也没必要做到今天这一步。如果他真的爱你,早就把你娶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现在陆小凤说他愿意跟你走,我楚留香就把这件事当作一次笑话,成全你们。” 薛冰愣住了。 她看着楚留香,又看向陆小凤,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林北小声唱了起来。 “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我们相守若让你付出所有,让真爱带我走。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结束天长地久。我的离去若让你拥有所有,让真爱带我走,说分手。” 他唱得声音很小,但大厅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等到唱完最后一句“说分手”,林北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是林北唱跑调了吗? 不,是因为歌声,她马上就要跑掉了! 第136章 二女嫁小鸡 林北含着勺子,僵住了。 “怎么都看着林北?”他含糊地说。 他尴尬地放下西瓜,擦了擦嘴。 “陆小凤,说你呢。赶紧给人家一个交代!” 陆小凤咬牙切齿地看向他。 “造成今天的这一切都是谁,某人心里面有数!” 林北和江玉燕、冯宝宝、降尘、侯卿、旱魃、阿姐同时开始咳嗽。 那咳嗽声此起彼伏,各有特色。 司空摘星低声对花满楼说。 “陆小鸡也太惨了吧。我发誓以后打死也不要得罪那些人。” 花满楼轻轻点头,深以为然。 缺德道人清了清嗓子。 “姑娘,说到底都是我孙子闯的祸,小孩子才二选一。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就和她一起嫁给我孙子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薛冰身上。 薛冰咬着嘴唇。 自己怎么可能做小? 她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望向陆小凤,眼神复杂得能写成一本书。 刚想要放弃,花满楼开口了。 “我说两句。”花满楼说,声音平和,“今天这个婚礼究竟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林北他们又开始咳嗽,那咳嗽声比刚才更响了。 李大嘴站在人群里,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白展堂。 “老白,林掌柜他们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咳咳咳的?” 白展堂哑着嗓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等回去再跟你说。先看戏。” 花满楼接着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既然薛姑娘那么喜欢我们家小鸡,我看不如这样如何。你们两个同时嫁给陆小凤,不分大小,当一次娥皇和女英。” 薛冰沉默了。 她只想陆小凤独属于她一人。 眼角的泪水又滑了下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小凤看着她,忽然大步走了过去。 他一把将薛冰抱住,用力收紧手臂。 “别走。”陆小凤说,声音低而坚定,“我娶你。” 陆小凤顿了顿,眼睛红了。 “这一切都是一场闹剧,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设计害我。我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我家老爷子在。如果你点头,我现在就不顾一切跟你跑!” 薛冰沉默着,泪水流得更凶了。 然后她闭上双眼,把脸埋进陆小凤的胸口。 就在这时,陆小凤忽然低下头,亲了上去。 薛冰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想推开他,可陆小凤抱得极紧。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有人开始起哄。 “好!” “真爷们!” “这才是陆小凤!” 西门无恨隔着红盖头看着这一幕。 她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可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她心里不是滋味,像打翻了一坛陈醋,酸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楚留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女儿身边,低声说。 “女儿啊,你要理解他。你爹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至少他做得比我好,他有担当。”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你和他已经拜堂了,等于上了户口。据我所知,顺风镖局前院有一部分是他的。如果你们两个离婚,可以分走一部分。我想林掌柜他们知道你要离婚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们拴在一起。你不用怕他跑掉。” 西门无恨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花满楼在旁边拍了拍手。 “亲都亲了,还等着干什么!拜堂啊!” 司空摘星回过神来,赶紧推着陆小凤和薛冰往堂前走。 薛冰的脸上还带着泪,但已经没了挣扎的意思。 陆小凤紧紧牵着她的手,像怕她跑了。 “慢着!”江玉燕举手。 所有人又看向她。 “新娘子怎么可以没有礼服就拜堂呢?你们等我一会儿!” 她拉起降尘和佟湘玉就往外跑。 三个女人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不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佟湘玉怀里抱着一套大红嫁衣,那料子看起来不便宜,金线绣着并蒂莲花。 “这是街上李大娘店里最好的料子做的,是给她闺女准备的,一直没舍得卖!”佟湘玉气喘吁吁地说,“她听说有个小姑娘抢婚立马答应咧,赶紧换上!” 三个人架着薛冰就往偏房去了。 薛冰半推半就,嘴里还嘟囔着“我不穿”,可脚步已经很诚实地跟着走了。 缺德道人摸着胡须,笑呵呵地说。 “好好好!小鸡这边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北。 “林北啊,小鸡的人生大事是解决了,你呢,你好歹带个姑娘回来给老头子看啊。” 林北嘴里的西瓜差点喷出来。 林北万万没想到,命运的回旋镖这么快就命中了自己。 “老爷子,我……”林北支吾着,“不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吗?等遇到了,就回来给老爷子看。” 陆小凤站在堂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 “老爷子,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人选,非常适合我们家小北。是吧,老花?” 花满楼几人同时点头。 “陆小凤说的没错。”花满楼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们是认识几个‘极品’美女,真的很适合林掌柜。” 缺德道人眼睛亮了。 “哦?真的?快介绍给我们家小北。等他们两兄弟的事情都解决了,老头子我死而无憾。” 林北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向大家,大家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姐捂着嘴:“哈哈哈哈,林北你完咧,这叫嘛呀,叫报应!。” 林北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 (林北的命,怎么这么苦。) 不一会儿,薛冰被江玉燕、降尘和佟湘玉推了上来。 她换上了那身大红嫁衣,头发重新梳过,脸上匀了淡淡的胭脂。 她站在陆小凤身边,两人都穿着红,像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璧人。 薛冰低声唤了一句。 “陆郎。” 陆小凤转头看她,眼里有光。 “阿冰。” 吕秀才赶紧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二人面前,声音已经激动得发颤。 “一拜天地!” 陆小凤和薛冰同时弯腰下拜。 “二拜高堂!” 两人朝缺德道人和楚留香拜了下去。 缺德道人摸着胡子点头,楚留香笑得像尊弥勒佛。 楚留香笑很简单,一是开心,二是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了! “夫妻对拜!” 二人面对面,深深一拜。 “礼成——!” 大厅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江湖人拍桌子的拍桌子,摔杯子的摔杯子,热闹得像过年。 第137章 洞房花烛夜 婚礼最后一步,陆小凤携手带着他两位夫人给长辈请茶。 陆小凤走到楚留香面前,双手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请岳父大人喝茶!” 楚留香接过茶,抿了一口,笑容满面。 他凑近陆小凤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以后好好对我女儿。‘一定不要抛弃她’。”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可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陆小凤读懂了。 “一定。”陆小凤点头。 西门无恨和薛冰并排走到缺德道人面前,一个盖着红盖头,一个已经露了脸。 两人同时端起茶杯。 “请爷爷喝茶!” 缺德道人接过两杯茶,各抿了一口,笑得胡子都在颤。 “好好好!你们要加油哦,来年一定要给我抱上曾孙子。” 西门无恨和薛冰的脸同时红了,低下了头。 接着,两位新娘被带下去各自的房间。 陆小凤留在外面,和亲朋好友们一个一个敬酒、吹牛。 他被人群围在中央,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脸红得像猪肝。 白展堂缩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压着嗓子跟佟湘玉说。 “掌柜的,我先回去了。嗓子不舒服。” 佟湘玉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这里有额们就行。” 白展堂如获大赦,低着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满院子的红绸子和人声鼎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除了同福客栈,哪儿都不去了。特别是对面这鬼地方。) 到了傍晚,陆小凤才从酒桌上脱身。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西门无恨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砰砰。” 门里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 “陆郎,是你吗?” 陆小凤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太阳穴。 “是我。” 他推门进去,又回身把门关上。 房间里点着一对红烛,西门无恨坐在床边,盖头还戴着。 “娘子,我们该歇歇了。”陆小凤说,声音有些含糊,“让为夫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西门无恨抬手按住盖头的边缘。 “不着急。等我们喝了交杯酒以后,再掀盖头。” 陆小凤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他端起一杯,递给西门无恨。 两人的手臂交缠,各自饮下。 (这酒的味道……怎么有点怪?) 陆小凤皱了皱眉,没多想。 他放下杯子,转身坐到西门无恨身边,伸手去掀那红盖头。 他早就已经迫不及待。 这么好听的声音下,一定是个美人。 盖头落了下来。 陆小凤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这张脸。 这张脸……怎么说呢,五官各长各的,凑在一起十分有特点。 这特点,让人过目不忘。 (那个声音好听的绝世美人呢?和他拜堂的夫人呢?怎么长这样……这样有特点?) 陆小凤知道自己完了。 林北他们肯定没安好心,这帮人给他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他刚想找借口出去,身体忽然一热。 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来,像有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陆小凤晃了晃脑袋,眼前的烛光变成一团模糊的红。 他发现了蹊跷,刚刚的交杯酒,被人加了料。 “娘子……”陆小凤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而急促。 药上头了,突然觉得眼前人格外好看! 西门无恨低下头,脸红得厉害。 “陆郎,你怎么了?” 陆小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没事,歇了。” 然后,春宵一刻值千金。 整整一个半时辰…… 唉……练武的人身体就是好。 当然,宝儿姐配的药也好。 窗外,林北、江玉燕、四大尸祖、司空摘星、唐先生、老实和尚,还有冯宝宝,挤成一排,趴在墙根底下。 花满楼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侧着耳朵听。 西门吹雪不在,他对这种事没兴趣。 孤城也不在,他被西门吹雪拽去兑现三天之约了。 侯卿捂住嘴,笑得前仰后合。 “本仙人还是第一次听墙角。没想到这么有意思。” 阿姐蹲在地上,用手指堵着耳朵,可又忍不住松开一点去听。 “饿啥都没听见,饿啥都没听见。”她小声念叨。 林北看向冯宝宝,压低声音。 “宝儿姐,你……你确定你配的药不会把他整死?” 冯宝宝面无表情,掰了掰手指头。 “我按照牛的计量标准来的。你说嘞?陆小凤他是习武之人,我加大了药量的。” 林北倒吸一口凉气。 “希望不要出人命啊。” 司空摘星在旁边感叹了一句。 “陆小凤人生赢家呀,至少比我强。” 唐先生斜了他一眼。 “你都虚成这样了,不要侮辱人家陆小凤。” 司空摘星急了。 “你——” 老实和尚按住他。 “好了,别吵。被他发现就不好了。” 一个半时辰以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小凤从里面走出来,双腿发软,脸色苍白,像刚跑完一万里的马。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薛冰的房间挪过去。 那一刻,陆小凤感觉只有薛冰是自己的救赎。 墙角的众人目瞪口呆。 众人:“我靠!” 林北咽了口唾沫。 “这都还能再来一轮?” 江玉燕:“习武之人体力好。不过明天早上,他可能起不来了。” 唐先生点了点头。 “依我看,他活该,牛犁完田还知道要休息一下呢。” 陆小凤推开薛冰的房间门,跌跌撞撞地走进去。 薛冰见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 薛冰赶紧扶住他。 “陆郎,你怎么了?” 陆小凤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阿冰,还是你最好。永远别离开我。” 薛冰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我不会走。” 墙外的人已经散了。 只有降尘没有走。 她看着所有人都回了屋,四周安静下来,才从袖口里取出一把薄薄的手术刀。 手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片冰。 她悄悄潜入西门无恨的房间。 房间里还弥漫着之前那场狂风骤雨的气味。 西门无恨已经睡了过去,呼吸平稳。 降尘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角,开始操刀。 她答应了缺德老爷子办一件事情。 没办法,缺德老爷子给的太多了。 降尘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 她关上门,把手术刀收进袖口,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 她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还挂着,又大又圆。 “掌柜的明天中午见到陆小凤带着他两位夫人来请安的时候,一定会捶胸顿足。”她自言自语道。 (老爷子这一手,比林北狠多了。姜还是老的辣。) 降尘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色里,那只叫阿黄的狗蹲在院子中央,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像在给这场闹剧打拍子。 夜还深着,但顺风镖局最热闹的一天,已经悄悄落下了帷幕。 明天,又是新的一场好戏。 而此刻的林北,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缺德道人答应得太痛快了,肯定有事瞒着他。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算了,不想了。睡觉。)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梦里,他看见陆小凤抱着一个奇特的大胖小子,冲着他笑。 而且还叫他“二叔”。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北惊醒过来。 “太吓人了,还好是个噩梦!”他抹了一把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 为什么突然加入一个薛冰?因为薛冰在原着中太惨了,弥补一下遗憾,再说了整小鸡要张弛有度……嗯,有机会还是要整的! 第138章 林北:我好想逃,却躲不掉! 林北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了。 这三天,他的活动范围一缩再缩,从镖局前院缩到后院,从后院缩到厨房,最后缩到了自己房间。 可无论他躲到哪里,陆小凤总能带着他那两位夫人精确地出现在他面前。 像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 此刻,林北正猫着腰从后厨侧门往外溜,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林北·刚探出半个脑袋,就看见陆小凤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左臂揽着薛冰的肩,右手牵着西门无恨的手。 林北:……左牵黄,右擎苍,对一定是这样,哈哈哈! 西门无恨正用牙签挑着一块去了籽的葡萄肉,往陆小凤嘴里送。 “陆郎,你尝尝这个,甜得很。”西门无恨说,声音又软又亮,嘴角还噙着笑。 陆小凤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甜,不过娘子比葡萄还甜。” 薛冰“嘁”了一声,从盘子里又拈起一块桃脯,直接塞进陆小凤嘴里。 “那这个呢?我亲自给你晒的。” 陆小凤含含糊糊地应着,一边嚼一边点头。 “好吃,阿冰做的就是好吃。” 林北缩回脑袋,背靠着墙,把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造孽啊!林北造的什么孽啊!) 这三天里,西门无恨已经彻底变了个样子。 那天中午陆小凤带着两位夫人来请安,林北正端着茶站在大厅里。 林北正准备看好戏。 然后……他看到西门无恨的时候,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眼前这姑娘,眉眼精致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笑起来的弧度温柔得能化了人心。 那哪还是原来那个“有特点”的西门无恨? 分明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硬生生给陆小凤换了个绝色夫人。 林北当时就捶了胸顿足,他知道一定是降尘干的,除了她没有别人。 他冲去找降尘理论。 降尘正在药房磨药,听了他的质问,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个呀,是老爷子让我做的。”降尘说,手里的小石磨转得稳稳当当,“我也没办法,谁让老爷子给的太多了。” 林北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千算万算,没算到老爷子这手釜底抽薪。林北又被算计了!艹!) 从那天起,陆小凤的怨气就全散了。 他不光不怨了,还特意带着两位夫人天天在林北面前晃。 什么喂葡萄、擦汗、说肉麻话,一套接一套,层出不穷。 最可气的是,陆小凤每次路过林北面前,都会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吐出一句。 “哟,小北啊,还单着呢?哎,这有人陪伴的日子,就是不一样啊。你看你这两位嫂子多好看啊!” 虾仁猪心啊! 林北咬牙切齿地回他。 “陆小鸡,你少来林北面前嘚瑟。” 陆小凤也不恼,搂着两位夫人的腰,笑得更欢了。 “你这话说的,哥哥我这是关心你。咱兄弟俩,说什么见外的话。” 西门无恨在旁边掩着嘴笑,薛冰跟着翻了个白眼,可那嘴角分明也翘着。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朵盛开的花,把陆小凤夹在中间。 那画面,说多刺眼有多刺眼。 林北转身就走。 “林北去遛阿黄去了。” 他走出没两步,身后就传来陆小凤的声音。 “阿黄今天跟狗哥去河边钓鱼了,不在家。” 林北的步子僵了一下,拐了个方向,朝大门走。 “林北去对面客栈喝茶。” 陆小凤又开口了。 “佟掌柜今天带着伙计来镖局帮忙清点库房,客栈没人。” 林北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 “林北上屋顶晒太阳!”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 “小北啊,你别躲了。这镖局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躲到哪儿,哥哥我都能找到你。再说了,哥哥还没感谢你呢,你跑什么呀?” 林北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指着陆小凤的鼻子。 “陆小鸡,你少得意!这桩婚事要不是林北张罗,你现在还是条光棍!” 陆小凤点点头,笑得真诚无比。 “所以我感谢你啊。来来来,阿冰、无恨,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的大媒人,为夫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林北。快给‘叔叔’请个安。” (这里的叔叔是对“小叔子”的称呼。) 西门无恨和薛冰同时朝林北行了个礼。 西门无恨的声音甜甜地响起来。 “多谢叔叔。” 薛冰也跟着喊了一声。 “谢谢小叔。” 林北头皮发麻,连退了三步。 “别!林北不是你们‘叔叔’!林北什么都没做!” 陆小凤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林北的手。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走走,陪哥哥喝两杯,让你这两个嫂嫂给咱们倒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小北你还年轻,等以后你也有媳妇了,就会懂哥哥现在的心情了。” 林北快哭了。 “林北不要懂!林北现在就挺好!” 陆小凤不依不饶,拽着他就往石桌走。 林北被按在凳子上看着。 陆小凤左边是西门无恨,右边是薛冰。 两个女人一个给他剥橘子,一个给他倒茶。 陆小凤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林北,眼里全是戏谑。 “死单身狗,喝啊。”陆小凤说。 林北“唰”地站起来。 “陆小鸡你给林北等着!” 林北跑了。 跑得飞快,连轻功都用上了。 可第二天,陆小凤照旧带着两位夫人出现在他面前。 不光如此,陆小凤还专门去了一趟裁缝铺,给西门无恨和薛冰各做了一身新衣裳。 红的像火,蓝白的像冰,两人往林北面前一站,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水深火热,冰火两重天! 林北仰天长叹。 (为什么不去找四大尸祖?为什么不去找江玉燕?为什么不去找冯宝宝?他们也有参与!光祸害林北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陆小凤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小北啊,你还不知道吧。他们早就跑了,全部钓鱼去了,就剩你了。” 林北瞪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林北怎么不知道?” 陆小凤笑了一下。 “今天早上。他们说,掌柜的身体好,扛得住。他们就不行了,得出去避避风头。” 林北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群叛徒!一群没良心的!林北白疼你们了!) 第139章 白玉汤!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陆小凤凑过来,压低声音。 “没事,小北。哥哥我有空。这几天,哥哥就专门陪你。咱们兄弟好好聊聊人生,弥补这么多年你在我这缺失的爱!” 林北扭头就走。 (林北命苦啊——!) 就在林北被陆小凤追得满院子乱窜的时候,角落里的凉亭中,缺德道人和楚留香正并排坐着喝茶。 缺德道人翘着一条腿,眯着眼看远处那四个年轻人闹腾。 楚留香端着一杯茶,嘴角始终挂着笑。 “看到孩子们这么恩爱,你应该也放心了吧。”缺德道人说,斜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点点头,把茶杯放下。 “放心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女儿能有那么大的变化。” 他望着远处的西门无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知性,端庄,大气。” 若不是降尘是女儿身,楚留香当场就和她结拜了。 缺德道人“嗤”了一声。 “你当年干下风流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楚留香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 “老爷子,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总而言之,看到女儿如此幸福,我也就满足了。既然没有事了,我也该告辞走了。” 缺德道人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不陪他们一段时间?好不容易你们父女才团聚。” 楚留香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眼神变得有些沉。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孩子他娘的仇还没有报,既然我知道了,总该要去处理的。” 缺德道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楚留香的杯子。 “去吧。有需要就传信回来。顺风镖局地方大,能住人。” 楚留香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老爷子保重。等小北娶媳妇的时候,我一定回来喝喜酒。” 缺德道人呛了一口茶,连连摆手。 “去去去!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臭小子都不知道啥时候能解决人生大事,愁啊。” 楚留香大笑着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女儿。 西门无恨正把一块点心往陆小凤嘴里递,笑靥如花。 楚留香看了一会儿,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潇洒利落,像一只终于放下心事的鹰。 林北还在被“追杀”。 他从前院蹿到后院,从假山后绕到马厩,一抬头,陆小凤正牵着两个媳妇站在马厩门口,笑嘻嘻地看着他。 “哟,小北,来喂马啊?正好,你两个嫂子说想骑马,你帮着牵一下?” 林北从马厩的另一头翻了出去,拔腿就往厨房跑。 他刚进门,就看见石破天蹲在灶前,阿黄趴在他脚边。 脚下还放着一篓子鱼,明显是刚回来。 狗哥抬头看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小北,你来了。要吃饭不?我给你留了馒头。” 林北一把抓住石破天的胳膊,声音都打颤了。 “狗哥,你救救林北!陆小鸡疯了!他天天带着两个媳妇追杀林北!” 石破天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陆大哥说,他是在感谢你。让我不要插手。” 林北愣住了。 “感谢?他那叫感谢?他那是把林北往死里恶心!” 石破天认真想了想,说了一句。 “可陆大哥说,这是兄弟间的表达方式。” 阿黄“汪”了一声,像在附和。 林北捂住脸。 (完了!连狗哥都倒戈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北跌跌撞撞地从厨房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爬上了屋顶。 他蹲在屋脊上,抱着膝盖,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同福客栈的招牌,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出去避几天。 突然,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小北,房顶上风大,下来吧。你两个嫂子给你熬了汤。” 林北低头一看,陆小凤站在院子里,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 西门无恨和薛冰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捧着小碗。 林北终于崩溃了。 “陆小鸡!你给林北滚!滚得远远的!” 陆小凤笑得更大声了。 “不滚。哥哥得陪着你。我还没感谢完呢。” 林北蹲在屋脊上,欲哭无泪。 (林北造孽啊——!) 这一整天,林北都是在屋脊上度过的。 因为屋脊冷,陆小凤和他的两位夫人先受不住,不过林北只要下去都会被盯上。 吃饭是石破天用吊篮送上来的,喝水是阿黄叼着水囊爬上来的。 直到天黑下来,陆小凤才带着两个媳妇回房休息。 林北躺在瓦片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消停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下去。 …… 夜晚。 就在这时,同福客栈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 接着是一声暴喝,在夜色里炸开。 “白玉汤!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同福客栈的方向,三条人影已经冲进了客栈大门。 那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被撞得摇摇晃晃,映出“同福客栈”四个字,一晃一晃的。 同福客栈里,姬家三兄弟已经把前厅围住了。 姬无命站在最前面,一只脚踏在翻倒的板凳上,手指着柜台后的白展堂。 “白玉汤,你把我们三兄弟祸害得好惨!” 白展堂脸上的面巾已经摘了,嗓子还是哑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酒柜上。 郭芙蓉、吕秀才、李大嘴、莫小贝全挤在他身后,像一窝受惊的小鸡崽。 佟湘玉站在最中间,两条腿直打摆子。 “你说是谁?白玉汤?”白展堂哑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传说中的盗神之神白玉汤?我不认识呀!” 第140章 排山倒海——姬无病out! 姬无病从旁边闪出来,冷笑一声。 “老白,你就别装了。你就是化成灰,也是白玉汤!” 姬无力从另一边堵上来,手里的短刀在烛光下一亮。 他舔了舔嘴唇,笑得阴森。 “大哥二哥,跟他废什么话?给他一个教训,然后把客栈的人全杀了,来一个人不知鬼不觉!” 佟湘玉“哇”地一声哭出来,一把抱住白展堂的腰。 “展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额害怕!” 吕秀才扶住柜台,嘴唇抖得厉害。 “子曾经曰过……武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众人:“什么子?” 吕秀才声音颤抖的说:“吕子!” 李大嘴:“秀才,这个时候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大家伙小心,这三个人杀人不眨眼!”然后白展堂反手护住佟湘玉,挺了挺胸,可那腿还在打颤,“掌柜的,没事,他们找的是我。你们要冲就冲我来,别伤及无辜!” 姬无病回头瞪了姬无力一眼。 “老三,你怎么就知道杀杀杀的?这毛病得改改。老白再怎么也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打个半死不活就行了!” 姬无力想了想,点点头。 “二哥说得对。那就不杀,打残。” 白展堂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一出溜,被佟湘玉架住了。 “展堂,现在怎么办?”佟湘玉哭着问。 白展堂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竟有了一丝决绝。 “掌柜的,我们的缘分,只能来世再续了。” 佟湘玉“哇”地哭得更响了。 “展堂——!” 吕秀才“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姬无命摆了摆手,走上前一步。 “老白,我们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你拿出玉座金佛,并且昭告天下你输给我们三兄弟,那我就放了你们。” 姬无病接了一句。 “记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姬无力又补了一句。 “写降书,按手印!” 白展堂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的吕秀才忽然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来得突兀,又尖又亮,像有人拿刀在刮锅底。 三兄弟同时一愣,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姬无病皱着眉问。 “你是谁?” 吕秀才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襟,可那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平稳。 “同福客栈管帐的,秀才吕轻侯。” 姬无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刚刚笑,是什么意思?” 吕秀才扶了扶额角的头发,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慢。 “我在笑——玉座金佛只有一座,你们三兄弟怎么分?或许你们可以说把它融了,可是谁又能证明你们拿到了它?再说了,就算老白写了降书,那么是在向谁认罪呢?是你?还是你?或者是你?” 他抬手依次指向姬无命、姬无病、姬无力。 三兄弟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发懵。 姬无力挠了挠头。 “你的意思是?” 吕秀才嘴角抽了一下,尽量让自己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很简单。只有拿到完整的玉座金佛,才是真正的‘盗神之神’。可金佛只有一座,你们却有三位。这‘神’,到底归谁呢?” 姬无病反应极快,扭头瞪着他。 “你在挑拨我们三兄弟的关系!” 吕秀才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端着。 “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姬无命忽然开口了。 “老二,他说的有道理。” 姬无力也点头。 “我觉得也有这么一丢丢道理。可是二哥你说得也有一点道理。” 三兄弟沉默了片刻。 论智商排行,老二姬无病最优,其次是老三姬无力,最后才是老大姬无命。 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 可真到了分赃的时候,智商再高也架不住贪念往上冒。 吕秀才内心高兴得快要跳起来,脸上却绷得纹丝不动。 (他们上钩了!芙妹,我能行!) 他故作深沉地开口。 “三位商量好了吗?如果商量好了,我立马就让老白把东西拿出来!” 姬无病抢先一步说。 “老大老三,你们放脑子好好想想,咱们至少先把东西拿到手。等收拾了他们,怎么分咱们三兄弟再考虑。别忘了,我们三个是一个组合。东西在谁手里都一样!” 吕秀才听完,又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说得好听。东西到手里是谁的还不一定。组合?据我所知,姬无命号称‘盗神’,二位兄弟虽然没有江湖名号,可是名声也是非常响亮的。我看组合什么的,不见得吧!” 姬无病眯起眼睛。 “我看出来了,你一直想挑拨我们三兄弟的关系。你打错算盘了。我们三兄弟是一个娘胎生的,感情还不错。” 他话音刚落,姬无命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姬无病。 “不,老二,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反正他们现在已经是我们的盘中餐,我们是要考虑一下,这个东西最后的归属,到底是谁。” 姬无力也跟着点头。 “老大说得没有错。老二,虽然我们都是一个娘胎生的,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姬无病脸都青了。 “大哥老三,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喝。 “排山倒海——!” 郭芙蓉从众人身后冲了出来,双掌齐出,带着一股劲风,狠狠拍向三兄弟的后背。 这一掌来得太突然,三人正为了金佛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注意到身后。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姬无病整个人朝前飞了出去,一头撞在柜台上,翻了个白眼,软软地瘫倒在地。 “芙妹打中了!”吕秀才激动地喊。 同福客栈众人齐齐欢呼。 可欢呼只持续了一瞬。 姬无命和姬无力挨了掌风,却只是晃了晃身体。 郭芙蓉的惊涛掌还太嫩,打在武艺高强的二人身上,只当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们猛地转身,两双眼睛同时喷出火来。 “找死!”姬无命怒吼一声。 姬无力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闪,双掌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郭芙蓉的面门劈去。 郭芙蓉来不及变招,被双掌击中肩膀,整个人旋转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吕秀才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郭芙蓉抱在怀里。 “芙妹!芙妹你醒醒啊!” 第141章 内讧 姬无力转过身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姬无病,又看了看同福客栈的众人,眼里的杀意浓得几乎滴出来。 “你们把我二哥打晕了。我要把你们全杀光。” 姬无命也阴沉着脸。 “老二呀老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让你平时多练一下武,你说动脑子比练武好。唉。放心,我和老三会替你报仇的。” 姬无力攥紧刀柄。 “好了老大,别废话了,动手!” 两人刚要迈步,白展堂猛地张开双臂,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你们现在动手,就永远拿不到玉座金佛了!我把它藏在了一个你们永远想不到的地方!如果找不到,你们永远是我白玉汤的手下败将!” 姬无命和姬无力同时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姬无病。 眼下最要紧的,确实是让老白把东西拿出来。 老二只是晕过去了,又没有生命危险。 老三的掌再快,也得等拿到了金佛再说。 姬无力转了一下眼珠,忽然身形一晃,用轻功绕到了众人身后。 等白展堂反应过来的时候,佟湘玉已经被姬无力掐住了脖子,一把短刀横在她雪白的颈间。 “掌柜的!”白展堂嘶声喊道。 “湘玉!”他又喊了一声。 佟湘玉两条腿已经软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展堂,救额——!” 姬无力把脸凑近佟湘玉的头发,用力吸了一口气,笑得极为狰狞。 “还真是情深义重啊。我总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藏在这里了。就是为了一个寡妇。哈哈哈,老白,你口味真独特!” 白展堂的眼里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许你伤害我美丽动人的佟湘玉!” 姬无力舔了舔嘴唇,把刀往佟湘玉的脖子上又压了一分。 “很简单。现在去把玉座金佛拿出来,然后再写降书。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了她。” 白展堂死死盯着那把刀,声音都变了调。 “只要你不伤害湘玉,我什么都答应!等着!” 话音未落,白展堂“咻”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眨眼时,白展堂已经回到了客栈中央,怀里多了一座一尺来高的玉座金佛。 那金佛通体温润,金光流转,把半间客栈都映得亮堂堂的。 同福客栈的众人眼睛都被闪花了。 到了这一刻,他们才彻底确定——老白,真的就是传说中的“盗神之神”白玉汤。 (老白内心: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个称号,也根本不想要这个东西!) 白展堂把金佛往前一举。 “东西给你们,我们交换!快点把我们的佟湘玉放了!” 姬无命盯着那金佛,眼睛直放光,他搓了搓手。 “老三,是真的!我的眼光不会错!” 姬无力也吞了口口水。 “好,我们换。” 双方小心翼翼地交换。 佟湘玉被一把推了过来,白展堂伸手接住她,两人同时跌坐在地上。 另一头,姬无命和姬无力已经把金佛捧在了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金佛雕工精细,佛祖的面容慈祥庄严,通体没有一丝瑕疵。 “果然是好东西。”姬无命低声说。 姬无力忽然把金佛往怀里一抱,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既然东西到手,那他们就没价值了。” 姬无命伸手去拽金佛,没拽动。 他转头瞪着姬无力。 “老白不是还没写降书吗?” 姬无力嗤笑一声。 “老大你是不是傻?东西已经在手上了,降书有没有,重要吗?” 姬无命的脸沉了下来。 “好,他们随你处置。不过先说好,盗神之神的名头,是我的。你们又用不上。” 姬无力把金佛抱得更紧了,像抱着一块命根子。 “那不行。东西在谁手里,名头就是谁的。老大,你威风了这么多年,怎么着也轮到我们了吧?” 姬无命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去。 “老三,你的意思,是想跟我打擂台?” 姬无力假笑了一下。 “小弟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你作为兄长,也应该知道尊老爱幼嘛。” 姬无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老三,听话。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姬无力突然拔高了声音。 “我们不年轻了!别忘了,我们可是三胞胎兄弟!!!” 同福客栈的众人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刚才还并肩作战的两兄弟,转眼就为了一个金佛翻了脸。 李大嘴捂着被打肿的后脑勺,小声说了一句。 “他们怎么自己先打起来了?” 白展堂搂着佟湘玉,轻轻拍她的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两人。 “别说话。看情况。” 就在这时,姬无命忽然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朝姬无力出手。 一掌拍出,带着刚猛的内劲,直取姬无力的胸口。 姬无力因为怀中抱着金佛,动作慢了半拍,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中。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然后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三兄弟论功夫姬无力最强,可姬无力完全没想到老大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姬无命站在客栈中央,甩了甩手腕,看着昏过去的姬无力,叹了口气。 “老三呀老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跟大哥我抢什么?大哥玩腻了就给你嘛。我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的,你不能抢啊。” 姬无命弯下腰,从姬无力怀里把金佛抠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扭头看向同福客栈众人。众人齐齐往后缩了缩,像一群被狼盯上的兔子。 “好了,闹剧也要结束了。”姬无命说。 他把金佛往怀里一揣,握紧了拳头。 “现在我要杀了你们。拿命来!” 第142章 秀才说死姬无命 “好了,闹剧也要结束了。”姬无命说。 他把金佛往怀里一揣,握紧了拳头。 “现在我要杀了你们。拿命来!” 白展堂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 佟湘玉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 吕秀才脸色白得像纸。 莫小贝抱着李大嘴的大腿,浑身发抖。 就在姬无命要动手的当口,吕秀才突然直起身子,喊了一声。 “慢着!” 姬无命顿了一下,不耐烦地看向他。 “你又想干什么?” 吕秀才咽了口唾沫,把手背在身后,努力挺直腰板。 “杀我可以。但得先说明白了,我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 姬无命皱起眉头。 “废话,我呀。” 吕秀才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姬无命。 “我——是谁?” 姬无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吕秀才慢慢点头。 “问题来了吧。” 姬无命愣住。 “你……你什么意思?” 吕秀才深吸一口气。 “这得从人和宇宙的关系开始讲起了。在你身上,长久以来,一直就有一个问题在缠绕着你。” 姬无命后退了半步。 “什么问题?” 吕秀才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 “我是谁。” 姬无命脱口而出。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吕秀才摇头。 “不,你不知道。你知道吗,你是谁?姬无命吗?不!这只是个名字,一个代号。你可以叫姬无命,我也可以叫姬无命,他们都可以。把这个代号拿掉之后呢?你又是谁?” 姬无命张了张嘴,眼神开始发直。 “我不知道。我也不用知道!” 吕秀才紧逼一步。 “好。那你再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我是谁?” 姬无命有些急了。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 吕秀才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刚才问的是本我,现在问的是自我!” 姬无命的表情越发茫然。 “这有什么区别吗?” 吕秀才猛地抬起手,指了指姬无命,又指了指自己。 “举个例子。当我用‘我’这个代号对话的同时,你的代号也是‘我’。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你就是我,而我也就是你?” 姬无命浑身一震,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 “这、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 吕秀才没有停。 他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决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那就问几个有意义的!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处?我为何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出现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是世界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世界?” 姬无命捂着脑袋,后退一步。 “够了!” 吕秀才丝毫不退,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和宇宙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宇宙有没有尽头?时间有没有长短?过去的时间从哪里消失?未来的时间又在何处停止?我这一刻提出的问题,还是你刚才听到的问题吗?” 姬无命满头大汗,双眼赤红。 他猛地抬起头,嘶吼一声。 “我杀了你!” 吕秀才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姬无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嘴唇蠕动着。 最后喃喃地吐出五个字。 “是我……杀了我。” 吕秀才抬起一只手指着他的胸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答正确,动手吧!” 姬无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抬起右掌,运足了全身内力,照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姬无命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倒地的动作极慢极重,像一棵被砍断的大树。 落地时,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瞳孔已经散了。 吕秀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一刹那后,吕秀才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 “他……他自杀了。” 同福客栈里静了一瞬。 然后,李大嘴率先发出一声怪叫。 “秀才!你把他给说死了!” 白展堂也瞪大了眼睛。 “我滴个亲娘啊……活活把人说死……” 佟湘玉一边抹眼泪一边哆嗦。 “秀才,你……你这也太吓人咧……” 莫小贝躲在桌底下,只露出半张小脸。 “呜呜呜,得救了,吓死我了,嫂子我怕,呜呜呜……”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玩味。 “结束了?” 吕秀才茫然地抬起头。 所有人抬头看去。 只见侯卿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房梁上。 他一手撑着红雨伞,一手捏着自己的鬓角,两条腿交叠着,像个没事人一样。 白展堂倒吸一口凉气。 “侯卿?你来多久了?” 侯卿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从他们三兄弟进来以后。” 他顿了顿,从房梁上俯视着吕秀才,嘴角慢慢翘起来。 “秀才,你……有品。能教我吗?” 吕秀才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愣愣地仰头看着他。 “昂?昂!” 侯卿轻轻一跃,从房梁上飘下来。 红雨伞在空中转了个圈,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稳稳落在地上,走到吕秀才面前,微微欠身。 “谢谢。” 他直起身子,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姬家三兄弟。 姬无病晕着,姬无力吐着血晕着,姬无命已经死透了。 侯卿用鞋尖拨了拨姬无命的胳膊,像在检查一块坏掉的木头。 佟湘玉回过神来,赶紧抓住白展堂的手。 “展……展堂,快去叫老邢!” 白展堂还在犹豫,他平时最怕的就是捕头老邢和官方的人。 可这一次,也由不得他了。 他咬了咬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身子一纵,从门口蹿了出去,轻功使得飞快,转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侯卿转过头来,看着白展堂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兄弟。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为什么要报官?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同福客栈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杀人?”吕秀才颤声问。 注意,这位仁兄刚刚才说死一个人! 侯卿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有些诡异。 “很奇怪吗?杀了以后,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佟湘玉、吕秀才、李大嘴、莫小贝全愣住了。 他们张大嘴巴,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这是一个正常人该说的话吗? 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先报官吗? 这位侯卿尸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143章 善后 侯卿见他们这副表情,耸了耸肩,红雨伞重新撑开,搭在肩上。 “不过事情已经解决,我该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吕秀才。 “对了,师父。我明天要带什么东西来?” 吕秀才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被这一声“师父”叫得头皮发麻。 他强压着哆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经先生。 “明天准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四书五经就行。” 侯卿“嗯”了一声,迈出了同福客栈的大门。 雨伞在夜风里轻轻一晃,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侯卿走后,大家才想起被姬无命和姬无力打晕在地上的郭芙蓉。 吕秀才第一个冲过去,把郭芙蓉抱起来,拼命摇晃。 “芙妹!芙妹!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 李大嘴也跑过来帮忙。 “小郭这是晕过去了。快把她扶到后堂去。” 另一边,白展堂跨过了好几条街,终于在桥头找到了正在巡逻的老邢和小六。 他一个跟头从房顶上翻下来,把老邢吓得差点拔刀。 “老白?大半夜的你干啥呢?”老邢拍着胸口。 白展堂喘着粗气,嗓子又哑又急。 “老邢,快!同福客栈出事了!有强盗……不对,有兄弟……不对,反正就是有人死了!” 老邢的脸“唰”地白了。 他握着刀柄,手开始发抖。 “死、死人了?小六,你赶紧回衙门叫人!我先过去看看!” 小六已经吓得两腿打颤。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师傅放心!我马上去!” 话音没落,小六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那速度,比他抓贼时快多了。 老邢跟着白展堂回到同福客栈,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三兄弟。 他倒吸一口凉气,腿软了一下,被白展堂从旁边扶住。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邢问,声音都在飘。 白展堂清了清嗓子,把这个锅推给了对面镖局。 “是顺风镖局的侯卿尸祖听到动静来救我们的。他出手打晕了这两个,那个……那个是自己动的手。救完人以后,他就走了。” 老邢张大了嘴。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玉座金佛,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这可是赃物啊。这东西应该在盗神之神白玉汤手里才对。” 他搓着手,来回踱步。 这东西他拿捏不准。 按道理来说,既然赃物已经找到,就要物归原主。 可作为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自己拿主意。 老邢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这样,我先通知娄知县。让知县大人来定夺。这种烫手山芋,我可不敢碰。” 不一会儿,小六带着一群衙役赶到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还在昏迷中的姬无病和姬无力铐了个结实,又用白布把姬无命的尸体盖上。 老邢特意叮嘱了一句。 “这两个是危险人物!看管的人一定要多!谁都不许掉以轻心!” 衙役们应了一声,把人押走了。 老邢也抱着金佛,坐上了回衙门的马车。 他坐在车里,低头看着怀里这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只觉得又兴奋又害怕。 这一趟,自己算是立了大功。 可这功,来得也太邪乎了。 同福客栈里,白展堂看着老邢带走金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解脱,又有一点心痛。 那东西毕竟价值连城,就这么没了。 可转念一想,这玩意儿本就是烫手的山芋,送走了也好。 老白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来。 然后他僵住了。 同福客栈的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 佟湘玉、吕秀才、李大嘴、莫小贝,还有刚醒过来的郭芙蓉。 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崇拜,还有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盗神之神白玉汤!!!”众人齐声喊道。 白展堂这才意识到,经过今晚一闹,自己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 他后退一步,干笑了两声。 “那个……大家,你们听我解释……” 他话还没说完,吕秀才已经扑了上来。 “老白!给我签个名吧!我最崇拜英雄了!” 李大嘴也挤了上来。 “我也要!回头挂墙上,以后吹牛都有面子!” 莫小贝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一根筷子。 “白大哥,你教我轻功好不好!就你刚才那样‘咻’地一下飞出去!” 郭芙蓉揉着肩膀,咧着嘴笑。 “老白,看不出来啊,你藏得够深的。说那个金佛怎么回事,你是通过什么手段在众目睽睽下拿到手的?” 佟湘玉双手叉腰,可脸上挂着笑。 “行咧,额不管你以前是干啥嘀,从今天起,你还是额的展堂。” 白展堂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 “你们……你们不怪我?” 吕秀才一脸严肃。 “怪你什么?你刚才挡在我们前面,还要为了掌柜的去拿金佛。你是个好汉!”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白展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 “行了行了,别一个两个跟看猴一样看我。要签名的,明天排队。今天都回去睡觉!” 这一夜,同福客栈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 而顺风镖局这边,林北和侯卿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侯卿把同福客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讲到吕秀才活活把姬无命说死的时候,林北笑得直拍大腿。 “这吕秀才,神人啊!”林北说,“他那套‘我是谁’的玩意儿,对付头脑简单的江湖人,简直比刀剑还好使。” 侯卿捻着鬓角,若有所思。 “所以本仙人决定拜他为师。” 林北笑得更大声了。 “侯卿,我看好你,你会越来越有出息的,以后我们群殴之前你先上!” 侯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世间学问,不分高低。他那张嘴,本仙人很欣赏。”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车马声。 林北抬头一看,只见一队衙役举着火把,簇拥着一顶小轿,往顺风镖局大门来了。 为首的正是捕头老邢。 他双手捧着一个木匣,走路小心翼翼,像捧着他亲儿子的骨灰盒。 “林掌柜!”老邢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脸上堆满了笑,“娄知县派我来,把玉座金佛物归原主!” 林北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邢捕头辛苦了,这大半夜的,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老邢赶紧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分内之事。那个……知县大人还想让我顺便问一句,侯卿少侠当时救人的具体情况。这案卷上得有个说法。” 侯卿已经撑开折扇,扇子上两个大字“仙品”,挡住了半张脸。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到的时候,他们全倒了。” 老邢愣住。 他张着嘴,看看侯卿,又看看林北,显然对这句解释不太满意。 可他又不敢多问,只能干笑两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少侠真是……神速。” 卢剑星从旁边的侧门走过来。 他走到老邢面前,拱了拱手。 “邢捕头,今晚的详细经过,在下可以跟你交接。侯卿尸祖不善于跟官府打交道,他说话一直这么简省。” 老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 “那就有劳了!” 卢剑星把老邢引到一旁,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事情经过。 卢剑星其实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是锦衣卫出身,编个案情对他来说轻车熟路。 什么“侯卿夜巡遇匪,出手救援,贼人内讧,一死二伤”,讲得那叫一个合情合理。 老邢听得连连点头,一边记一边感叹。 “原来是这样!老弟说得太明白了!回头我就这么跟知县大人汇报!” 等到老邢心满意足地带着衙役们离开后,林北才打开那个木匣。 玉座金佛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 林北只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盖子,递给了旁边的沈炼。 “沈炼,麻烦你跑一趟。”林北说。 沈炼接过木匣,面无表情。 “还给他?” 林北点头。 “这东西终究是老白的。留在这里,林北睡觉都不踏实。” 沈炼“嗯”了一声,把木匣往怀里一揣,转身朝同福客栈的方向走去。 林北望着沈炼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戏看完了,乖乖,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被说死啊,长见识了!唉……明早开始,林北又得躲着陆小鸡。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侯卿慢慢踱过来。 “那你最好现在就躲,天快亮了。” 林北抬头一看,天边果然泛起了一层灰白。 他浑身一激灵,撒腿就往房间跑。 “林北先去睡了!明天早上他们找我就说林北死了!” 侯卿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北仓皇逃窜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转过身,慢慢朝自己的房间走。 远处,沈炼已经走到了同福客栈门口。 他抬手敲门,三声,不轻不重。 门后传来白展堂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门开了一条缝。 沈炼把木匣往门缝里一递。 “掌柜的让我送回来的。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白展堂借着早上的微光看清了那木匣,脸色瞬间变了。 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你拿走!我不要!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这东西!” 沈炼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老白,开门。掌柜说了,物归原主。你不收,我回去交不了差。” 门里传来白展堂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告诉林北,我感谢他全家!但这事儿没商量!这金佛谁爱要谁要!我老白从今天起,金盆洗手!” 沈炼沉默了片刻,把木匣放在了客栈门口,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几步,身后的门又“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只胳膊飞快地伸出来,把木匣拽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沈炼没有回头,只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口是心非。) 天已经大亮了。 同福客栈的桌子还沾着昨晚打斗留下的几道痕迹。 七侠镇的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支摊。 新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到来了。 而此刻,林北正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听着外面陆小凤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北——!起床了!你两个嫂嫂给你做了早饭——!” 林北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林北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第144章 飞鸽传书,生意到! 镖局专属飞鸽传书。 林北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那张刚拆开的信纸,眼睛越瞪越大。 他反复看了三遍,又看了看飞鸽,“哈”地笑出了声。 “老天有眼!林北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了!” 他把信纸往怀里一揣,石凳上站起来。 这三天被陆小凤追得满院子窜,他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根本没心情吃。 但此刻,林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院子里,陆小凤果然又带着西门无恨和薛冰坐在石桌旁。 西门无恨正剥着一颗荔枝,薛冰在给陆小凤按肩膀。 那画面说多腻味有多腻味。 林北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大家——!有大生意——!”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整个镖局的瓦片都跟着震了震。 最先抵达的是四大尸祖。 阿姐从账房里蹿出来,速度比狗还快。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她三两步冲到林北面前,仰着脸。 “林北,说说什么生意?饿都快在家待着发霉咧!” 降尘和旱魃随后而至。 降尘手里还捏着把小刀,看刀上面还未干的血渍,她刚刚应该在分解某个东西。 旱魃跟在后面,步子重得地面“咚咚”响。 侯卿落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踱过来,像走红毯一样。 林平之和孤城也到了。 两人手里都提着剑,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黑衣如墨。 他们站在院子的东南角,像两柄随时会出鞘的剑。 自从孤城正式留在镖局,这两个人就成了剑友,没事就在后院比划几招。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从厢房出来,自觉站在角落。 卢剑星抱着刀,沈炼靠在柱子上,靳一川和丁修一前一后,四个人像四尊门神,不说话,只等着听令。 江玉燕和冯宝宝手牵着手从后头走过来。 冯宝宝手里还捏着半个地瓜,吃得嘴角全是屑。 江玉燕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亲姐姐。 狗哥端着一根大白萝卜,边走边啃,阿黄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 陆小凤一看这阵势,立刻来了精神。 他站起身,搓了搓手。 “大生意?也加我一个!” 所有人异口同声。 “滚!” 陆小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北把信纸折好,揣进袖子,斜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鸡,这是我们镖局的事,与闲杂人等无关!” 陆小凤不乐意了,他挺起胸膛,指了指院子。 “怎么没有关系?老爷子走之前跟我说了,前院的几间房是我的!” 林北“哟呵”一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你还想和林北我抢家产?关门,放阿姐!” 阿姐“刷”地一下站了出来。 她恶狠狠地盯着陆小凤,那眼神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恶犬。 陆小凤被看得后脊发凉,不自觉地往薛冰身后缩了缩。 林北继续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钉子。 “别怪林北没提醒你。前院那几间房,林北可没动过。所以镖局没有你的股份。这一点,由账房阿姐作证!” 阿姐已经把金算盘甩了出来。 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像下冰雹一样。 她一手托着算盘,一手飞快地拨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陆小凤,男,岁数不详。吃镖局滴喝镖局滴,从八岁开始算起,住店费、伙食费、置装费、洗衣服费、柴火费、养伤费、练功费、跑腿费、结婚花销、婚宴酒菜、红绸子、蜡烛、鞭炮、喜字、新娘子衣裳、盖头、请客吃酒……一共欠一百零七两!饿给你抹了个零!” 算盘声戛然而止。 阿姐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直直地伸到陆小凤鼻子底下。 “还钱。” 陆小凤两个夫人惊呆了。 西门无恨手里的荔枝“啪”地掉在地上,薛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她们一直以为自己夫君是顺风镖局的半个东家,搞了半天,原来是债务人。 陆小凤跳了起来。 “不公平!凭什么!” 林北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凭啥?就凭这么大个家业,是林北和他们几个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你陆小鸡做了什么贡献吗?” 他抬手一指阿姐他们,又指回陆小凤。 “林北是看这两个嫂子的面子上,才勉强收留你几天。要不然,你以为你还能住在这里?” 西门无恨和薛冰同时反应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站到林北面前,齐齐行了个礼。 西门无恨开口,声音又软又甜。 “嫂嫂在这里谢过叔叔了。这么多年,多亏叔叔对我们陆郎关心爱护。” 薛冰也跟着说了一句,语气真诚。 “多谢小叔。” 林北被这声“叔叔”叫得浑身不自在。 他摆了摆手,不想再纠缠下去。 他朝阿姐使了个眼色。 阿姐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递到西门无恨和薛冰面前。 林北清了清嗓子。 “二位嫂嫂,既然我这位异父异母的亲大哥已经成家了,那么他的家产,就该由二位嫂嫂来管。这是地契和房契。你们收好。” 西门无恨和薛冰只是瞅了一眼,便立刻把东西塞回了阿姐手中。 西门无恨笑得温婉。 “叔叔说的都是什么话,太见外了不是。这个家一直由叔叔在管在照顾,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放在叔叔手中,放在我们手中也不合适。也只有放在叔叔这里,才能钱生钱。万一以后缺胳膊少腿,还有个依靠不是。” 林北听完,心里舒坦了不少。他点了点头。 “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阿姐,把东西收起来。” 阿姐“哼”了一声,把地契房契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 她还不忘瞪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刚要张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那歌声轻快响亮。 一听就知道,曲非烟放学回来了。 她背着小书包,两条羊角辫一甩一甩,蹦蹦跳跳地跨进大门。 等她看清院子里坐满了人,一下子刹住了脚。 林北见不得她这么开心。 他眯起眼,笑了一下。 “曲非烟,你好像很开心。我好像记得,你们这次考试的成绩好像出了。考了多少分啊?” 曲非烟立马就不嘻嘻了。 “昂~林北,不要这么扫兴嘛!” 第145章 小李探花的单 “曲非烟,你好像很开心。我好像记得,你们这次考试的成绩好像出了。考了多少分啊?” 曲非烟立马就不嘻嘻了。 “昂~林北,不要这么扫兴嘛!” 林北没说话,只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很,却比刀还利。 曲非烟磨磨蹭蹭地打开书包,从最底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捧着,递到林北面前。 林北接过来一看,血压“蹭”地窜上去了。 那上面整张纸到处写着“倒数第二”四个大字。 不过比较欣慰的是,倒数第一在对面同福客栈。 阿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林北身后。 她悄悄往林北手边递了一根竹竿。 曲非烟看到那根竹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转身就跑,边哭边喊。 “呜哇——林北我错咧——别打饿——!” 她连“饿”都吓出来了。 林北提着竹竿在后面追。 两人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曲非烟到底是个孩子,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喘气。 林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举起竹竿,不轻不重地在她手心上打了十下。 每一下都响,但都不算重。 曲非烟“哇哇”地哭,哭得眼睛红得像兔子。 薛冰和西门无恨在旁边看着,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薛冰压低声音。 “以后咱们的孩子,要不要让他二叔带?” 西门无恨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看这教育孩子的方式省心,如果让孩子他爹带,孩子这辈子就完了。” 林北不知不觉成为了两位嫂嫂的预定“德华”。 教训完曲非烟,林北把竹竿丢给阿姐,重新掏出那封信。 “好了。小节目结束。说正事。” 他把信纸展开,递给众人传看。 林平之第一个接过去,看完后眉头微皱。 孤城扫了一眼,没说话。 江玉燕和冯宝宝也凑过来看。 信纸上的字写得端正有力,落款是“铁传甲”。 众所周知,铁传甲的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小李飞刀——李寻欢。 这一趟是活镖,负责要求把小李探花送到江南,从关外到江南可是有一大段距离。 时间和空间的跨度非常长。 信里还有一条特殊要求。 此次护送,必须有一个人随行。 没错,这个人,就是降尘。 降尘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必须去?那李寻欢一定是出了什么毛病。” 林北点头。 “林北估摸着,他这‘毛病’还不小。所以才要我们降尘姐姐亲自出马。” 他大手一挥,声音提高了几度。 “林北想好了。这一趟出去,就当旅游啦!大家都去!放松放松!” 曲非烟本来还坐在地上抹眼泪,听到这话,一下子蹦了起来。 她满脸泪痕,却笑得露出两排小牙。 “旅游!旅游!我要去旅游!不用去学堂!没有作业!没有考试!” 林北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笑什么?作业做完了?《金光神咒》看懂了?老爷子走之前给你的功法,你练会了?曲谱背完了,玉笛练熟了?” 老爷子对她比较好,知道她认识的字不多,给她的功法就是画册! 也算是缺德老爷子的老本行了! 一连几问曲非烟根本招架不住。 曲非烟又不嘻嘻了。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 “可是我爷爷弹的是琴,教我的也是琴,才不是笛子……” 林北耳朵尖。 “你说什么?” 曲非烟立马闭嘴,把小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多年后,曲非烟吹着玉笛大杀四方,把对面杀得人仰马翻。众人纷纷高呼:“玉笛仙子!玉笛仙子!”曲非烟内心:其实我吹笛子,就没有开心过。) 说起关外,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那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让人心里发烫。 阿姐第一个表态。 “饿赞成!这一趟出去,就当散心!饿算过咧,这一段时间赚的钱,足够半辈子花销咧!还有多余!” 林北看了她一眼,接了一句。 “等一下林北会去找朱先生,让他给你布置一下这一趟出去的假期作业。曲非烟,你别想偷懒。” 曲非烟的心“咔嚓”碎了。 她直挺挺地往后一倒,被冯宝宝一把接住。 冯宝宝把她扶稳,嘴里还咬着地瓜。 所有人看着林北,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是个恶魔吧?难道这就是窒息的中国式家长?) 林北摊了摊手。 “都看着林北干嘛?这不是每个中国的小孩都拥有的童年吗?” 他拍拍手,提高声音。 “好了!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赶紧回去收拾东西!陆小凤,你守家!” 陆小凤急了。 “凭啥呀?我也要去!” 林北转过身,看着他,笑得十分真诚。 “就凭你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外面浪,林北出去过几次?也该轮到林北了。你呢,应该在家相妇教子。这次换你守家,林北我们出去浪!” 陆小凤刚想反驳,他的两个夫人一左一右伸出手,精准地掐住了他腰上的软肉。 陆小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薛冰笑着对林北说。 “你们就放心出去,家里有我们,放心!” 西门无恨也点头,声音温柔。 “家里有我们呢。叔叔他们出门是去做生意的,又不是旅游。你凑什么热闹?别添乱了陆郎!” 陆小凤龇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们就是出门旅游啊!这个天下谁能够伤害他们?他们都能掀翻整个天下了!对他们而言,不是旅游是什么?” 二女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陆小凤立刻改口,声音高了好几度。 “呃——那个林北啊,你们出去就好好照顾自己!家里有我们看着呢!哈哈哈!” 最后那几声笑,僵硬得比哭还难听。 就在这时,石破天忽然从人群后头站出来。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小北,我这次……去不了了。” 林北一愣。 “狗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石破天把手里那半截白萝卜攥了攥,声音很慢。 “我有一种感觉,一定要去雪山派一趟。感觉那里有个人,一直在等我。” 林北想了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雪山派在西域凌霄城,和我们这一趟的行程差不多。前面一段路,我们还能一起走。” 石破天点点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好。” 第146章 准备出发,全程不知道多少公里 林北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狗哥,你这一次去,也许会遇上和你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就是你弟弟石中玉。你记住了,别替别人背锅。遇到了想遇见的人,就赶紧回来。” 石破天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北直起身子,又补了一句。 “如果遇上了石清和闵柔夫妇,你就告诉他们,你娘亲叫梅芳姑。如果他们还是那么笨的话,狗哥你就不用理他们了。” 石破天不知道林北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林北看着狗哥,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狗哥的脑子又多了些东西。 没有坏处就是了。 这一夜,顺风镖局注定是个不眠夜。 所有人都在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 箱子开合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这一趟出远门,一共十四人加一狗。 中途狗哥和阿黄要离开,不算他们,也还有十三个人护送他李寻欢回江南。 这面子,够大了。 为了照顾女士们,林北弄了两辆马车。 都是两匹马拉一辆车,反正现在顺风镖局马多。 马厩里的马被牵出来,一辆辆车套得结结实实。 侯卿这会儿又出幺蛾子了。 他站在后院,双手把驴的脖子抱住。 那驴歪着头,嘴里嚼着半根草,一脸茫然。 “我这次一定要骑驴。”侯卿说,语气十分坚决,“好久不骑它了,它伤心了。” 林北走过去,上下打量了那驴一眼,又看看侯卿。 “你哪一只眼睛看到它伤心了?你咋不上天呢?为什么不骑鹤呢?” 侯卿立住了。 他眉头微皱,双眼望天,仔细思考起来,眼睛好像发光,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我为什么不骑鹤呢?传说中的仙人,好像都是骑鹤的。” 林北捂住脸。 他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好,有人能收拾他。 降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侯卿,过来。我们聊聊。” 侯卿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降尘,咽了口唾沫。 经过降尘的“疏导”,侯卿决定暂时先骑马。 他牵着马缰绳,脸上还有些不服气,但终究没有再提骑驴的事,不过骑鹤被他记在心里。 林北朝降尘竖了竖大拇指。 “还是得我降尘姐姐出马!” 降尘下巴微抬。 “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四大尸祖的头啊。” 旱魃那边准备得更夸张。 听说要去关外,他买了一大堆防晒的药。 瓶瓶罐罐堆满了半个箱子,什么草膏、花露、油纸、纱巾,全是给江玉燕准备的。 他还专门弄了个小匣子,里面装着江玉燕平时爱吃的小零嘴,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 降尘又出马了。 经过爱的教育,加上江玉燕从旁劝导,旱魃终于承诺只带一点。 阿姐还是老样子,大包小包地往外拖。 她把自己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衣服、鞋子、算盘、账本、糖果、话梅、小马扎,甚至连夜壶都要带上。 降尘叹了口气,又出马了。 又经过一顿爱的教育,阿姐也老实了。 她瘪着嘴,把夜壶和话梅罐子拿出来,只留下了最必要的东西。 当四大尸祖的老大也不容易啊! 第二天一大早,顺风镖局的大门“吱呀”一声大开。 白展堂正打着哈欠开客栈的门。 他一手提着门板,一手揉着眼睛。 当他看清对面的阵势时,手里的门板差点脱手。 “这群人又要去哪里祸害人了?”他小声嘀咕。 佟湘玉的声音从客栈里传出来。 “展堂,展堂!你在哪儿?过来帮我一下!” 老白回头应了一声。 “来了!” 林北他们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林北和四大尸祖骑马走在最前面。 两辆马车紧随其后。 前面一辆坐着江玉燕、曲非烟和冯宝宝。 后面一辆堆满了行李和物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林平之和孤城骑马护在马车一左一右。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和丁修在队伍后方。 最后面则是狗哥和阿黄。 阿黄依旧和上次出门一样,被狗哥抱在马背上。 它看到老白,兴奋地“汪”了两声。 陆小凤和两位夫人站在门口。 西门无恨和薛冰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陆小凤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早些回来……我会‘想’你们的……”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喊了一声。 “陆小鸡,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西域葡萄干!”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马蹄声、车轮声、阿黄时不时地叫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热闹。 走出七侠镇后,林北勒了勒缰绳,让队伍放慢脚步。 他侧过头,对众人说。 “这一趟到了地方,一定要把客户服务得服服帖帖。咱们顺风镖局的招牌,不能砸。” “李寻欢的大名,大家都听过。小李飞刀嘛。他的镖,不会简单。” “而且他这个人,更不简单。” 林北为了解闷,清了清嗓子,开始给大家说起了八卦。 这一路上,有“瓜”吃,总比干坐着强。 “李寻欢这个家伙,相貌俊俏,文武双全。家里出过三个探花郎,他自己也是一个探花郎。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只要和这个家伙结拜,就有数不尽的好处。比如龙啸云。” 众人听见“好处”二字,耳朵都竖了起来。阿姐更是两眼放光。 林北继续讲。 “当初李寻欢被仇家围攻,被龙啸云救下。二人结为义兄弟。结果龙啸云一见林诗音,相思成疾。李寻欢重情义,选择忍痛成全,散尽家财,把李园送给林诗音做嫁妆,逼她嫁给龙啸云,自己远走关外漂泊十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友情提醒,林诗音是李寻欢青梅竹马的表妹,还是他的未婚妻,一直深爱着李寻欢。” 这个瓜太大了。 队伍里的人不自觉地往林北身边靠了靠。 连骑在最后面的丁修都往前探了探脖子。 阿姐拍了一下大腿。 “这也太大方咧!自己滴表妹和家产都能送!这种人,饿必须跟他结拜!” 林北摇摇头。 “你肯定没机会。因为我要先跟他结拜,然后帮他把李园和林诗音抢回来,然后……又让他送给我!” 众人齐声。 “切!” 孤城握着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李寻欢为什么消失这么多年?原来如此。” 路程还远,林北决定再给大家添点猛料。 第147章 林北讲八卦——林仙儿! 林北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接下来这个八卦,是江南第一美人林仙儿。” 听到“第一美人”四个字,几个男人都抬起了头。 林北缓缓开口。 “林仙儿虽然美貌天仙,却是毒蝎一个。她把玩弄人心当成了一辈子的营生。和她有染的男性,数不胜数。高矮胖瘦、俊美丑陋,几乎都有,来者不拒。” “而且她还不挑年龄。全武林的男子,上到门派名宿,下到市井亡命之徒,几乎没人能扛得住她眉眼间的柔媚。” 他顿了顿,看向林平之。 “可她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任何人。男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可供消遣的棋子。她惯会装出一副柔弱可怜、不染尘埃的模样,主动勾得对方神魂颠倒。” “等那人甘愿为她抛家舍业、赴汤蹈火,甚至为她拔刀相向、手足相残之时,她便骤然抽身,冷眼瞧着对方疯魔落魄,以此取乐。” “友谊提醒,特别是小林子这种刚出江湖的,最容易被骗。” 林平之眉头一跳。 “掌柜的,你说得好好的,说我干嘛?” 林北一脸无辜。 “林北不是怕你被骗嘛!好了,继续。” 他接着往下说。 “林仙儿对那种刚出江湖的小男生,一边喜欢吊着他的情意,一边周旋于各路豪强之间。” “连金钱帮上官金虹都与她有所勾连,靠着美色换取庇护与情报。” “还有,她骨子里凉薄得很,从不信世间真情,认定所有男人接近她,不过是贪图皮囊。于她而言,动情便是认输,爱上一人便是被人拿捏。所以她只能靠着不断拿捏别人,来填补心底的空虚。” 林北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林北我数一数啊。上官金虹、荆无命——不要误会,不是死的那个姬无命,是荆无命。” “还有藏剑山庄少庄主游龙生、青魔手尹哭和他的徒弟丘独、兵器榜第五银戟温侯吕凤仙、兵器榜第四嵩阳铁剑郭嵩阳,还有龙啸云父子。” “对,你没有听错,她小孩子都不放过!还有百晓生。” “反正各种各样有名的男人,好的坏的,都跟她有一腿。” 林北的话把在场人的三观刷新了一遍。 队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降尘突然开口。 她骑在白马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医学上的疑问。 “这女的不怕发‘梅’吗?她也不嫌脏?” 林北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回了一句。 “可能也许大概吧。反正林北不能理解!” 曲非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好奇地问。 “林北,发霉是什么意思呀?” 江玉燕一把将她拉回车里。 “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曲非烟“哦”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队伍继续朝西走。 晨光已经变成了上午的白光,照得官道亮堂堂的。 阿黄在马背上“汪”了一声,像是在给大伙加油打气。 狗哥摸了摸它的脑袋,笑得憨厚。 林北回头望了一眼,七侠镇的轮廓已经快看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松快起来。 (终于不用躲陆小鸡了。这趟差,来得好,唉~公费旅游就是爽!爽歪歪!) 他催了催马,和四大尸祖并排走在前头。 红雨伞在阳光下转了一个圈,侯卿嘴里哼着小调,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 这一路,还长着呢。 大雪山横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曲非烟第一个从马车里探出脑袋。 她张着嘴,仰头望着那白茫茫的山脊,半天合不拢。 “哇——好大一个雪糕桶哇。”曲非烟说。 冯宝宝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她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 “好冷喏!” 江玉燕已经翻出了一件厚披风,把冯宝宝裹了个严实。 江玉燕又往曲非烟手里塞了个暖炉。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林北勒住马,回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的狗哥。 马背上石破天把阿黄放下来,阿黄的四只爪子一沾雪,立刻抖了抖毛,朝着雪山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 那声音里带着内力,震得路边的雪簌簌往下掉。 “大家送到这里就行。我想我应该很快。我在镖局等大家回来。”石破天说,笑得憨憨的。 林北翻身下马,踩着雪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在狗哥肩膀上拍了拍,又帮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狗哥,记得遇上人了,把人拐回来。别含蓄。记得用林北教你的招术,保证把对方弄得服服帖帖的。” 林北说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眼神一个比一个古怪。 阿姐抱着胳膊。 “这个家伙肯定有什么东西瞒着饿们。饿现在十分肯定。” 众人齐齐点头。 石破天摸了摸自己的头,脸有点红了。 “掌柜的放心。只不过是在重新认识一下阿绣而已。” 众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同时炸了。 “我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咱们的狗哥恋爱了!!!” “他居然恋爱了?”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深藏不露啊!” “狗哥!那姑娘叫什么?阿绣?哪家的?” 石破天被问得往后退了半步,耳朵根都红了。 “是雪山派的。我……我也不知道她对我的第一印象会是什么样子。” 林北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把狗哥吓着了。狗哥,你记住了。遇上雪山派那些人,别下重手。他们可抵挡不住你一巴掌。如果真的要打的话,让阿黄上。” 石破天点点头。 “我知道的,小北。你放心,我有分寸。” 阿黄“汪汪”了两声,尾巴竖得笔直,像在拍胸脯保证。 石破天把阿黄重新抱起来,朝众人挥了挥手,转身朝雪山上走去。 阿黄趴在他肩上,还回头朝大伙“汪”了一声。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路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狗哥这一去,林北太没有安全感了。) 他翻身上马,朝队伍挥了挥手。 “继续前进!” 第148章 左公千古!!! 队伍重新启动。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山很冷,林北把领子竖起来,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过了大雪山后,眼前的景色开始变了。 绿色越来越少,土黄色越来越多。 官道渐渐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沙土路。 风一起,满嘴都是沙。 众人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关外”。 又走到第三天,补给只剩下最后三天的量。 林北骑在马上,用袖子挡着风,回头对阿姐喊。 “阿姐,水还有多少?” 阿姐从马车里探出头。 “勒紧裤腰带,省着喝,还能撑三天。饿算过咧。” 林北点点头,又望向前方。 天地相接的地方,灰蒙蒙一片,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 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城镇,就算他们武功再高,也得在这片沙漠里被晒成肉干。 “希望前面有城镇补给吧。”林北低声说。 侯卿撑着红雨伞挡太阳,那伞在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眯着眼睛望了望远方,忽然用伞柄一指。 “那边有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沙丘后面,隐约露出几根木杆。 木杆上挂着破破烂烂的旗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拍着。 再往近走,屋顶出现了,城墙出现了,还有人声。 “有城!”曲非烟喊了起来。 队伍加快了速度。 等走到城门口,一股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烤肉的香味、香料的味道、汗味、牲口味,混在一起,蛮横地往鼻子里钻。 街上人来人往,有戴花帽的,有缠头巾的,有牵骆驼的,有赶羊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最关键的是,二楼的小姐姐们太可怜了,家里穷,都没有多少钱买布! 不过也感谢天气常年炎热,她们用不了多少布。 二楼充满了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林北以前只是听说,现在才真正明白,老祖宗为什么一定要打下这个地方。 他心里冒出一句话。 (左公千古!!!) 他正感慨着,忽然发现队伍里的男同志们和自己一样,都有点不对劲。 卢剑星倒还端着,可他的眼珠子已经往街边的二楼瞟了好几回。 沈炼板着脸,但喉结动了一下。 丁修更夸张,马也不骑了,人站在马镫上,脖子伸得老长。 连林平之都微微侧着头,耳根有些发红。 众女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街边的二楼上,几扇窗户半开着,窗后有人影晃动,彩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只扑棱的蝴蝶。 江玉燕冷笑了一声。 “眼睛往哪儿看呢?” 降尘用刀背敲了敲旱魃的肩膀。 “旱魃,你也在看?” 旱魃愣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江玉燕,表情极其认真。 “我在看燕子热不热。” 江玉燕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旱魃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把扇子,给江玉燕扇起风来。 又拿出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 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大饼,掰成小块往江玉燕嘴边送。 “燕子,吃点。你渴不渴?累不累?太阳大不大?” 那动作行云流水,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照顾,看得另外三大尸祖目瞪口呆。 阿姐捂着脸。 “饿不认识他。这绝对不是饿弟。” 侯卿用红雨伞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旱魃,你以前那股凶劲儿呢?拿出来给本仙人看看。” 降尘叹了口气,摇摇头。 “废了,彻底废了。爱情让人变傻子。” 旱魃充耳不闻,继续给江玉燕扇风。 江玉燕心安理得地受着,还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这里也扇扇。” “好嘞。”旱魃立刻把扇子移了过去。 林北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既然要修整,林北打算在这里待上几天,把东西备齐再出发。主要就是各种食物和水。” 他看向卢剑星三人。 “你们三个去打听一下消息。别走太远,有情况立刻回来。” 卢剑星点头。 “明白。” 他们三个整理了一下衣服,朝城里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这种事他们作为锦衣卫最擅长。 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当地的势力分布和暗流走向,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 丁修把刀往马车上一甩,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他仰面朝天,两只脚搭在车沿外,像条晒干的鱼。 “你们去吧。我不去。累死了。早知道这么受罪,我就不来了。这次结束以后,必须加钱。加很多很多钱!” 林北没理他,正安排阿姐去找客栈。 阿姐带着林平之和孤城,朝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走去。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看行李。 冯宝宝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圈圈。 她的眼睛东看西看,忽然定住了。 她的鼻尖动了动,像一只闻到猎物味道的小兽。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林北身边,轻轻拉了拉林北的衣袖。 林北低头看她。 冯宝宝没说话,只抬起手指向街对面一个摊子。 那摊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写着“西域正宗羊肉串”七个大字。 炭火正旺,油滴下去,“滋啦滋啦”地响。 一股浓烈的孜然味顺着风飘过来,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林北摸了摸全身上下,又翻了翻袖口和衣襟,最后从衣服夹层里抠出十几个铜板。 他咬咬牙。 “走。林北请你们吃。” 他拉着曲非烟和冯宝宝,朝羊肉串摊子走去。 那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胡子,见来了客人,脸上的笑堆成了褶子。 他麻利地翻着肉串,撒料刷油,嘴里还哼着小调。 不一会儿,曲非烟和冯宝宝每人左右手各抓了十串。 那肉串烤得焦香,油光发亮,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 两人吃得满嘴是油,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林北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吃得开心,自己也就不那么心疼了。 他数了数剩下的铜板,一共还有三枚。 他把铜板重新塞回鞋底,拍了拍手。 丁修从马车上坐了起来。 他耸着鼻子,一下一下地嗅着空气里的香味。 “掌柜的,你不公平。我的呢?” 林北转过头,一脸理所当然。 “自己拿你的钱买,林北的私房钱全花完了。再说了,你一个大人怎么好意思,没看到降尘她们几个都不吭声吗?” 第149章 前方剧情——叶师傅《锦衣卫》! 让丁修出钱,比要丁修命还难。 丁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重新躺回马车上,双眼一闭,嘴里念念有词。 “梦里什么都有。梦里什么都有。这个味道……真他娘香啊。” 他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摊子上一拍。 “老板!剩下的羊肉,我全包了!” 那摊主接过银子,眼睛瞪得溜圆,忙不迭地点头。 他手脚飞快地把所有肉串烤好,用油纸一包,塞进丁修手里,然后推着摊子飞快地跑了。 那速度,比轻功还快。 丁修抱着一大包羊肉串,分给在场各位一点以后,心满意足地回到马车上,开始大快朵颐。 他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停念叨。 “香!真他娘香!这钱花得值!” 侯卿在一旁小声提醒。 “你悠着点,这地方的东西,不一定干净。” 丁修摆摆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怕什么。我什么没吃过?从小吃到大,百毒不侵。” 侯卿摇摇头,不再说话。 到了晚上,所有吃了羊肉串的人,上吐下泻。 丁修和冯宝宝、曲非烟最严重,三人轮番往茅房跑,脸都绿了。 江玉燕和降尘一边一个,扶着冯宝宝和曲非烟,喂水的喂水,扎针的扎针。 侯卿扶着丁修,脸上又是嫌弃又是无奈。 “我说了吧,这地方的东西不干净。” 丁修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我……我以后再也不吃路边摊了……这他娘到底是什么肉……” 降尘检查了剩下的一根竹签,又闻了闻。 “不是羊肉。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肉,没烤透。而且那油,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阿姐叉着腰站在房间门口,一脸得意。 “还好饿只吃了一口。穷人的胃,有时候真能救命。” 林北躺在自己床上,肚子倒是没事。 他听着隔壁房间此起彼伏的动静,叹了口气。 (林北和丁修的私房钱,换了一场集体拉肚子,亏大了。该死的卖肉串老板,你到底用的是什么肉?) 已经跑路的老板:地羊肉,放了好几天的地羊肉,所以四舍五入地羊肉=羊肉,没错! 因为大家身体状态都不太好,林北决定多待几天。 阿姐给大家订的都是最好的房间,每天吃的都是上等酒席。 她说了,镖局现在不缺钱,出门在外不能降低生活品质。 反正这一趟是旅游,不是逃难。 过了三四天,大家的身体才陆续恢复。 丁修瘦了一圈,腰带都松了两个扣。 他扶着墙走出房间,对天发誓。 “我丁修发誓,以后只吃自己带的干粮。” 靳一川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丁修回头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你还是不是我师弟,有这么拆师兄台的吗?” 等众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城外忽然来了大批人马。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密集的鼓点。 林北站在客栈二楼窗边往下看,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袍子,腰挎长刀,走路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官气。 卢剑星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林北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熟人?” 卢剑星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同行,不全是锦衣卫。好像还有东厂或者西厂的人。看打扮,太监居多。” 林北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去交涉一下。看看他们来干什么。” 卢剑星三人出了客栈,朝那群人走去。 他们身上带着身份令牌,在朝廷系统里走动惯了,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 他们找到一个明显是领队的瘦高男子。 卢剑星上前一步,亮出了自己的令牌。 沈炼和靳一川也同时出示。 那瘦高男子原本有些不耐烦,看到令牌后,脸色变了变,也掏出了自己的令牌。 卢剑星声音沉稳。 “北镇抚司千户卢剑星,百户沈炼、靳一川。” 对方立刻收起令牌,拱手行礼。 “南镇抚司小旗王伦,见过三位大人。不知道三位大人有什么吩咐?” 卢剑星把令牌收好,目光扫了一眼王伦身后的大队人马。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进来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吗?” 王伦面露难色,支吾了两声。 “这……卢大人要不见见我家大人?小人位卑言轻,不敢乱说。” 卢剑星和沈炼、靳一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知道,从这个小旗身上问不出什么。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去见他的上司。 “带路。”卢剑星说。 王伦领着他们出了城,在镇外一处隐蔽的沙丘后面停了下来。 那里搭着几顶简易帐篷,几个佩刀侍卫守在周围。 帐篷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一张地图。 王伦上前通报。 “大人,人带来了。” 年轻男子回过头来。 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细长,嘴角习惯性地往上勾着,带着三分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卢剑星三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南镇抚司指挥佥事,玄武。 论官职,玄武比他们三个都大。 卢剑星三人同时行礼。 “见过佥事大人。” 玄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转,最后停在卢剑星脸上。 “三位,有什么事吗?” 卢剑星不卑不亢。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家掌柜的看到这么多人进镇,让我来问一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玄武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掌柜的?你说的是……顺风镖局那位‘掌柜’?” 卢剑星点头。 “正是。” 玄武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可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卢剑星看得清清楚楚。 玄武在心里快速盘算。 他本来以为只是卢剑星三人碰巧在这个地方,如果真是这样,他说不定还能用官职压一压。 可“掌柜”也在,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他立刻收了所有小心思。 “四大尸祖……也在?”玄武问。 卢剑星平静地回答。 “都在。” 玄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 “没什么大事。我们就是来缉拿朝廷钦犯的。那钦犯现在就在城里,躲不了几天了。很快就能结束。” 卢剑星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大人办差了。告辞。” 三人转身离开。 玄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旁边一个千户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为什么不请他们帮忙?如果有那几位在,缉拿青龙岂不是易如反掌?” 玄武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千户立刻缩回脖子,不敢再说话。 玄武心里清楚。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逃犯就好了,是人是鬼谁说得清? 他根本不会把这三个锦衣卫放在眼里。 但顺风镖局的含金量,整个锦衣卫体系都传遍了。 尤其是那场紫禁城之战,掌柜的带着四大尸祖和“玉罗刹”、“愚客”,七个人独战三千练了《辟邪剑谱》的甲士。 战至天明,皇上无恙,叛逆全灭。 玄武就带了这么点人,怎么敢招惹他们? 他咬了咬牙。 “既然出现了意外,青龙,就让你多活几天。等他们走了,就是你的死期!” 退出沙丘后,卢剑星他们没有立即回客栈。 三人分散开,在镇子里转了一圈,东一句西一句地打听着。 他们身上有锦衣卫的暗号系统,不一会儿就拼凑出了一些消息。 南镇抚司出了大事。 指挥使青龙杀了朱雀和白虎两位指挥佥事,卷走了一批贪污受贿的重宝,一路逃到这里。 现在青龙就躲在镇子里。 玄武带着人把镇子围了,正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卢剑星三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北正坐在房间中央,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 四大尸祖和江玉燕等人都在,挤了满满一屋子。 卢剑星把门关上,走到林北面前。 “掌柜的。查清楚了。” 林北放下茶杯。 “说。” 卢剑星把青龙、玄武、朱雀、白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讲得很简练,但每一个关键点都清晰。 林北听完,摸了摸下巴。 “青龙?这名字我想想,大明十四势,怎么这么熟悉?还有玄武、朱雀、白虎、青龙。南镇抚司这取名方式,挺整齐啊。” 沈炼靠在墙边,补了一句。 “是代号。南镇抚司指挥使和三位佥事,一直用四象做代号。这一代,青龙最强。” 林北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街道上,那些穿深色袍子的人还在来回走动,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有点意思。”林北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北好像想起一点什么东西了,不就是咏春叶问,叶师傅演的《锦衣卫》嘛! 阿姐在椅子上晃着腿。 “林北,饿们是来旅游滴。要不要掺和?” 林北转过身,笑了一下。 “林北当然不掺和。不过,如果那个青龙自己找上门来,那就不关林北的事了。” 江玉燕皱眉。 “你想帮他?” 林北摊了摊手。 “林北没说,林北就是好奇。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杀了两名同僚,卷宝出逃。这事儿要是没点隐情,林北把阿黄吃了。” 冯宝宝在旁边插了一句。 “阿黄不在。” 林北摆摆手。 “打个比方而已。” 曲非烟缩在墙角,嘴里含着一颗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我们还走不走了?” 林北看了她一眼。 “急什么?先把热闹看了再说。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曲非烟立马缩回被子里,不吭声了。 林北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卢剑星三人。 “这几天,你们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说。我倒要看看,这个青龙能撑到什么时候。” 卢剑星点头。 “明白。” 夜色渐深。 客栈外,那面挂在街边的破旗还在风里抖着。 远处的沙丘上,几点火光忽明忽暗,像野兽的眼睛。 顺风镖局众人各自回房。 只有丁修还趴在窗前,捧着水壶一口一口地灌。 “加钱……必须加钱……”他虚弱地说。 靳一川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师兄,你能不能不念叨了。” 丁修转过头,一脸悲愤。 “你懂什么!我遭了这么大的罪,还自己掏钱买的罪受!这趟回去不加钱,我丁修两个字倒着写!” 靳一川叹了口气。 “你本来就不姓丁,倒不倒着写有区别吗?” 丁修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睡觉!” 外面的风还在吹。 这座镇子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各路人马都到齐了。 顺风镖局这一行人,正好坐在了最好的位置上。 林北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时远时近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趟出来,果然没白跑。) 第150章 玄武上门 自从玄武把顺风镖局在镇上的消息传给贾精忠,镇子里的空气就变了。 那些深色袍子的人不再挨家挨户地搜,巷子口的暗哨撤了一半。 连晚上巡逻的脚步声都轻了许多。 原本勒得紧紧的网,忽然松了下来。 贾精忠坐在城外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他盯着图上画出的包围圈,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又敲。 他算了算自己带出来的人。 两百锦衣卫,八十东厂番子,再加上几个随行的档头。 听起来不少,可要跟顺风镖局那帮人碰一碰,连塞牙缝都不够。 贾精忠永远忘不了太和殿前那个早晨。 三千甲士的残肢铺满了整片广场,血水顺着石缝流进地下,整整三天都没能洗干净,护城河的水红了三天。 他带人收拾的时候,手下的番子吐了一地,他自己也差点把胆汁呕出来。 从那天起,贾精忠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顺风镖局的人,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实在躲不开了,就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家现在根本就不走。 脱脱站在贾精忠身后,手指头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一条软鞭。 “要不要我出手?”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贾精忠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儿家生得极美,可那眉眼间透出来的冷意,比大漠的夜风还刺骨。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贾精忠说,语气很平,“如果他们只是单论一个人,你或许可以周旋片刻……” 后半句他没说完全。 说周旋片刻,已经是给脱脱留了体面。 真要对上了,脱脱大概连三招都撑不过去。 脱脱的嘴角绷了绷,没再说话。 贾精忠叹了口气。 一动不如一静,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反正青龙就藏在镇子里,跑不了。 等顺风镖局的人走了,再收网也不迟。 可他失算了。 顺风镖局这群人住进客栈以后,天天在街上晃荡。 喜欢给人算卦的算卦,买布料的买布料,逛杂货铺的逛杂货铺,活脱脱一副出来游山玩水的做派。 贾精忠派人去查,结果打探回来的消息让他差点把茶杯摔了。 “又延长了住房时间?还跟客栈掌柜订了五天的酒席,说是要尝遍当地的特色菜。” “那个小女孩天天在街上买糖吃,还喜欢装鬼吓摊贩的小孩。” “四大尸祖里那个打伞的,在城门口摆了个摊子给人算命,一算一个准,围了好多人。” 贾精忠的脸越听越黑。 “特么的,你们丫的不是出来做生意的吗?怎么像出来旅游的?客户不着急不催的吗?” 李寻欢:其实我挺着急的,我也想催,你们快点来呀,小命不保啊喂! 贾精忠骂完,又不得不承认,人家还真就是出来旅游的。 从太和殿那一战之后,这天下能动顺风镖局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贾精忠咬咬牙,把玄武叫了过来。 “你去一趟客栈,找他们的掌柜说道说道。问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动身。话说得客气点,别给我惹事。” 玄武的脸色当时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个人去不太妥当,可对上贾精忠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另外,”贾精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丢到玄武手里,“找机会试探一下那三个锦衣卫的身手。这药吃下去能提一时之力。别怕死,放心,你死不了,你在我这里还有用。” 玄武接过药瓶,手指头抖了抖。 “玄武明白。” 第二天一大早,玄武就站在了客栈门口。 他犹豫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门环就挂在眼前,可他总觉得那东西烫手。 江湖上传言,顺风镖局的人吃人不吐骨头。 朝堂上的人说,那位掌柜的笑起来比阎王还瘆人。 玄武越想越怕,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靳一川推开客栈大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个穿着锦衣卫袍子的男子站在门外,脸色发青,浑身打摆子,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大人,你这是有什么事吗?”靳一川问。 玄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等看清对面的人,玄武才勉强挤出一点笑。 “我……我想找一下你们掌柜的。” 靳一川“哦”了一声,把手里那壶刚打的热水换了只手。 “不过你要等一会儿。他应该还没起。这个时候吵醒他的话,他会杀人的。” 玄武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什么……杀人?顺风镖局这么变态的吗?随随便便杀人?” 玄武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画面。 太和殿广场前的碎尸、被斩断的刀剑、还有传说中那位掌柜笑起来时眯起的眼睛。 他的腿开始发软,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靳一川看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 “我开玩笑的。不过他确实不喜欢被人吵醒。” 玄武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啊?啊!嗯,我可以等。” 靳一川耸了耸肩,拎着热水壶往后院走去。 玄武站在客栈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只能把腰板挺了挺,装出一副公干的样子。 玄武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每一息都像被人拽住了尾巴,死活不肯往前走。 反正等待时间长,玄武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他凭什么排在最后? 凭他弱啊。 玄武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刀快。 靠的是,青龙在锦衣卫里经常帮他。 还有,他特别会拍上司的马屁。 人情世故这一套,他比那三个家伙娴熟得多。 尤其是搭上贾精忠这条线以后,他的仕途就像坐了火箭,蹭蹭往上涨。 现在他已经是南镇抚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时除了顶头上司青龙,没人能压在他头上。 所以当贾精忠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坑青龙。 升官发财! 兄弟情谊什么的都是狗屎。 从进锦衣卫第一天开始,玄武就知道了“兄弟就是用来卖的”! 第151章 切磋 从进锦衣卫第一天开始,玄武就知道了“兄弟就是用来卖的”! 玄武正想着,卢剑星和沈炼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两人都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提着刀,像是刚晨练完。 卢剑星看见玄武,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大人站在这里,有事?” 玄武想着,反正都有两件任务,干脆先把后面那一件任务完成了? 玄武看了他们的样子,提出想切磋的想法。 靳一川从后面跟出来。 “玄武大人想跟我们切磋一下,要不我先来?” 玄武答应的利索:“行,放马过来吧!”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一眼,没有阻拦。 他们对这个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也有几分好奇。 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总该有两下子。 “点到为止。”卢剑星说。 四人来到大街上。 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的沙丘上打过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街边的摊贩刚支起棚子,几个早起的妇人提着水桶来来回回。 谁也没注意到,一场刀对刀的较量就要开始。 玄武站在街道中央,他解下外面的官袍,只留一件深色的窄袖劲装。 腰间的长刀“铮”地一声出鞘。 刀身映着朝阳,泛出一层冷森森的光。 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斜指向地面,两条腿一前一后地分开,重心压得极低。 这是锦衣卫标准的起手式,攻守兼备,进可劈砍,退可格挡。 靳一川站在他对面七步远。 两柄鸳鸯短刀在手里各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停住。 那短刀刀身不过一尺来长,一正一反握在掌心,刀刃朝外,寒光凛凛。 “大人,请。”靳一川说。 玄武不再废话。 他脚掌猛地一蹬,整个人像头豹子一样窜了出去。 长刀高高扬起,裹着一道劲风,朝靳一川的头顶劈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是刀法里的杀招,讲究一刀劈开对手的架势,直接把战斗拖入自己的节奏。 靳一川没有躲。 他的身体朝左偏了半寸,右手的短刀反立在手腕上,往上一迎。 “当!” 刀锋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玄武的长刀被荡开半尺,震得他虎口发麻。 靳一川借着这股力道往后滑出一步,左手的短刀已经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直刺玄武的肋下。 玄武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收刀回防,只能侧身闪避。 短刀的刀锋贴着他的衣襟擦过去,“嘶啦”一声划开一道口子。 玄武狼狈地退了三四步,才重新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腋下破开的衣服,又抬头看看靳一川。 靳一川站在原地,呼吸平稳,两柄短刀横在身前,像一座没有破绽的刀阵。 玄武咬了咬牙:这个人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玄武大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把刀压低了,贴着地面朝靳一川的腿扫去。 靳一川轻轻一跃,短刀在掌心翻了个面。 他在空中扭腰,右手的刀朝玄武的肩头削去。 玄武赶紧把刀竖起来,硬接了这一下。 “当!” 第二声碰撞。 玄武被震得连退两步,手臂一阵发麻。 他还没缓过劲,靳一川的左手刀已经追到了眼前。 玄武拼了命地往后仰,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去。 玄武几乎能闻到靳一川短刀上那股铁锈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靳一川没有追击。 他收回双刀,朝玄武点了点头。 “大人,还继续吗?” 玄武的脸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按在地上踩。 堂堂南镇抚司指挥佥事,被一个百户逼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绝对没用全力,他在给我留面子。) 玄武攥紧了刀柄。 他想起了贾精忠给自己的药,那一瓶药现在还在自己的怀里。 如果不吃药,今天这个脸就丢尽了。 回去以后,贾精忠不会放过他,手下的人也会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他咬了咬牙,把长刀插在地上,腾出手来摸出那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他把里面的药丸全倒进嘴里,一口吞了下去。 药力来得极快。 玄武的脖子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脸上的青筋从额头蔓延到耳根,眼珠子泛起一层浑浊的红。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膨胀,衣袍被撑得绷紧,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玄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野兽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声音。 他重新拔出长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靳一川的鼻子抽了一下。 自从降尘给他换过肺,他对味道就特别敏感。 一股恶臭从玄武身上散发出来,就是刚才吞药那一下。 那味道混在汗味里,又腥又冲。 (这味道不对。) 玄武动了。 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长刀不再走固定的刀路,而是像一条发了狂的毒蛇,从各个角度朝靳一川咬过来。 靳一川挡了三刀。 每一刀都震得他手腕发麻。 靳一川且战且退,双刀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当当当当!” 刀锋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密集的雨点砸在铁片上。 街边的摊贩已经全跑光了,只剩下几根空荡荡的棚柱子。 玄武越打越疯。 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 长刀劈下来的时候,风声尖啸,像要把整条街都劈成两半。 靳一川瞅准一个空当,双刀交叉往前一推,格开玄武的长刀。 他借着反冲力往后跃出三丈,双脚稳稳落地。 “大人,你刚刚吃得什么药?” 玄武没有回答。 他红着眼,再次扑了上来。 靳一川不再留手。 他双脚一分,运起《金光神咒》。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一层透明的铠甲包住全身。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量,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刀枪不入。 玄武认了出来。 他红着眼睛吼了一声:“《金光神咒》?” 靳一川点了点头。 “大人既然认识,就该知道这一场打不下去了。收手吧。” 玄武没有收手。 他反而笑得更加疯狂了。 那笑容挂在他扭曲的脸上,像鬼怪一般。 他举刀就劈。 “当!” 长刀砍在靳一川的肩膀上。 靳一川纹丝不动。 那层金光连晃都没晃一下,就把刀锋弹了开去。 玄武的虎口“啪”地裂开一条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低头一看,刀身上已经崩出了好几个豁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狼牙。 “不可能……不可能!” 第152章 玄武中蛊 玄武嘶吼着,又劈出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砍在靳一川身上,每一刀都被金光弹开。 那柄锦衣卫制式长刀在连续的重击下越来越破,最后“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玄武握着一截断刀,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不住地发抖。 血从虎口流到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然后他又把手伸进了怀里。 卢剑星眉头拧了起来。 “他疯了吗?” 沈炼往前迈了一步。 “大哥,必须要出手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出事会大乱的。” 两人正要上前,靳一川的声音先到了。 “大哥二哥,你们别动。我马上解决。” 话音未落,靳一川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像一道青烟,贴着地面朝玄武掠去。 两柄鸳鸯短刀在他掌心飞速旋转,带起一片刀光,像是两团银色的旋风。 玄武举着断刀去挡。 靳一川的第一刀敲在他的手腕上。 玄武的断刀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掉在街边。 第二刀敲在他的腿弯上。 玄武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第三刀横着拍在他的后颈上。 玄武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扑倒。 靳一川收刀,脚尖一挑,把玄武翻了个面。 他稳稳地站在玄武身侧,刀尖抵在玄武的喉咙上,离皮肤只有半寸。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快到玄武都没看清最后那三刀是怎么出手的。 玄武趴在地上,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浑浊了,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嘶吼,像条发了疯的野狗。 靳一川皱紧眉头。 “大哥,你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吗?” 话没落地,二楼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他亲自服下了一只蛊。不对,是两只。也算个人才。” 三兄弟抬头看去。 侯卿斜倚在窗台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沈炼拱手。 “侯兄是说他吞下的是蛊?哪来的蛊?” 侯卿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抽出那根骨笛,在指间转了几下,然后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笛声低沉,在空气里荡开。 三兄弟站得近,能感觉到那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触须,从耳朵钻进身体里,贴着皮肤爬。 他们看见两只极小的虫子从侯卿的袖口飞出去。 它们小得几乎透明,在空中一闪,就钻进了玄武的嘴里。 不过一刻钟,玄武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他弓着腰,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呕——” 一口绿色的秽物从他嘴里喷出来。 那气味恶心得像死了十天的尸体泡在臭水沟里,三兄弟齐刷刷捂住鼻子。 靳一川最难受。 他那个被换过的肺连带提升了他的鼻子,现在跟装了放大镜似的,差点被这股味道熏得背过气去。 紧接着,两条小蜈蚣从玄武的嘴巴里钻了出来。 它们在绿沫里扭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 侯卿收起笛子,往下面瞥了一眼。 “原来是这种虫子。它会激发人的潜力,不过代价很明显。你们也看到了。” 卢剑星强忍着恶心,拱了拱手。 “多谢侯兄解答疑惑。” 侯卿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了。 他打了一个哈欠,把窗户“啪”地关上。 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躺在地上的玄武已经没了意识,嘴角还挂着绿沫,整个人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 “怎么办?”靳一川问。 卢剑星叹了口气,往远处的巷口看了一眼。 “找王伦吧。让他把人带回去。” 王伦接到消息跑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他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结果跑到跟前一看,差点跪在地上。 他的上司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街边,裤裆湿了一大片,满身都是馊臭味。 王伦没忍住,扭头就吐。 他一边吐一边把玄武从地上拖起来,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 贾精忠的帐篷里点着熏香。 可那股臭味还是透过了帘子,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捏着鼻子,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玄武。 “人怎么就这样了?让你去找人,让你试探。结果成了这样,掌柜的面都没见着?” 几个番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禀公公,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他吞了两颗药,然后和那个姓靳的打了起来。那姓靳的会《金光神咒》,刀都砍不动。最后是那个打伞的尸祖出手,用笛子引出两条蜈蚣,人才保住。” 贾精忠听完,皱起眉头。 “这都行?药力居然被一个蛊师用笛子给解了?” 脱脱站在一旁,脸色难得有了变化。 “这种药是父王亲自去苗疆弄来的。服下之后实力大涨,但必死无疑。两条蜈蚣离体,还能留下一口气,这个蛊师的手段深不可测。” 贾精忠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地上的玄武一眼。 这个人已经废了。 不光是身体废了,他在锦衣卫里的前程也废了。 一个指挥佥事当街被人打得像条死狗,还大庭广众吞了来路不明的药。 贾精忠:药怎么来的你别问。 这事要是传出去,玄武这两个字就是南镇抚司最大的笑话。 贾精忠摆了摆手。 “抬出去,让随行的大夫随便治治。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 手下的人把玄武拖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炉里青烟袅袅。 贾精忠坐回椅子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节奏。 “脱脱,你说那掌柜的,到底想干什么?” 脱脱摇头。 “不知道。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对青龙似乎没什么兴趣。” 贾精忠冷笑了一声。 “没兴趣?没兴趣他们赖着不走?这破镇子有什么好看的?遍地沙子,连棵树都不长。他们就是在等,等青龙自己送上门去,江湖快报都说了,这群人最喜欢看热闹。” 脱脱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贾精忠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他看着远处的镇子,像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等,等他们玩够了。玩够了自然就走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顺风镖局这帮人,个个都是祖宗。 他们不走,青龙就抓不了。 青龙抓不了,那件东西就拿不回来。 那件东西拿不回来,就交不了差。 交不了差,他贾精忠的脑袋就保不住。 谁让他们干的是谋反的勾当呢! 第153章 贾精忠的赶人方式 贾精忠算了算时间。 剩下的人刚刚说掌柜的中午才醒,现在距中午还有一个半时辰。 “备几样厚礼,随我去客栈。” 林北确实中午才醒。 他醒的时候,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洗漱,又慢悠悠地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曲非烟和冯宝宝并排坐着,一人面前放着一碗热汤。 江玉燕在旁边给她们夹菜。 四大尸祖坐在靠窗的位置,侯卿和旱魃在争最后一块大饼。 林北刚坐下,卢剑星就过来把早上的事说了。 林北听完,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口。 “这个老东西挺狠啊。明知道玄武那点本事,还让他一个人来。这是没把自己人的命当命。” 卢剑星点头。 “我们之前当差的时候就听过贾精忠这个人,他是出了名的心黑。” 林北还没接话,客栈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重,但整齐。 七八个人,训练有素。 他放下筷子,朝门口看去。 贾精忠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没穿官袍。 可那身常服也遮不住他身上的阉人气息。 白面无须,眼窝微凹,看人的时候眼角习惯性地往下耷拉。 他身后跟着四个佩刀的锦衣卫,还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锦盒。 贾精忠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林北。 他脸上堆起笑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早就仰慕‘掌柜’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咱家贾精忠,给掌柜的问好。” 林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没起身。 “贾公公,坐吧。” 贾精忠没敢坐,只是弯着腰站在桌边。 “掌柜的,咱家这次来,一是为了跟您赔个不是。早上的事,是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的人。二来,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林北“哦”了一声,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说。” 贾精忠咽了口唾沫。 他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 “掌柜的,这镇子风沙大,日头毒,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咱家听说您是出来做生意的,这路上耽搁久了,客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要不,您看这什么时候方便,咱家让人护送您几位出城?”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可林北听得出来,每一句都在催他们赶紧滚。 林北也不恼。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 “贾公公,你说得对。风沙确实大,日头确实毒。可林北就是喜欢这里。风景优美,民风淳朴,还有烤羊肉串吃。” “林北出门做生意,顺便旅个游,不过分吧?”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贾精忠。 “贾公公是觉得,我们碍你的事了?” 贾精忠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他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掌柜的误会了。咱家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他心里早把林北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嘴上却越发恭敬起来。 “只是有件事,咱家不得不跟掌柜的说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青龙现在就藏在这个镇子里。此人穷凶极恶,丧心病狂。他杀了两名指挥佥事,还抢走了皇上珍爱之物。” “万一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不小心得罪了掌柜的,那咱家就万死莫辞了。” 林北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贾精忠,眼神平静得吓人。 “贾公公,你这话说得好听。可林北怎么听着,句句都在拿皇上来压我?” 贾精忠脸色微变,刚想解释,就见林北把手探向腰间。 他摸出一块金牌,随手往桌上一放。 “这个,够不够?” 金牌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上面刻着的龙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刺得贾精忠眼睛一闭。 贾精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一地,连那两个小太监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等叩见圣上御赐金牌!” 贾精忠额头贴着地面,后背全是汗。 (还能这么玩的?你有金牌你早说呀!你早说我就有准备了!) 他从没觉得一块金牌能压得人这么喘不过气。 那东西不大,可它代表的是皇上。 顺风镖局的掌柜,手里居然有御赐金牌。 他收到的情报里提过这事,可他一直觉得那是坊间夸大。 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贾公公。”林北开口了。 贾精忠连忙抬头。 “下官在。” 林北用手指头拨了拨金牌,语气轻松得很。 “林北只是度个假,不会干扰你们公干。你们抓你们的人,林北看自己的风景。互不干涉,明白吗?” 贾精忠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咱家明白!” 林北笑了一下。 “起来吧。” 贾精忠爬起来,裤子膝盖上沾了灰。 他也不敢拍,只低着头站在一旁。 “掌柜的,那咱家就退下了。我们抓人的时候,请掌柜的看好自己的人。万一误伤了,就不好了。” 林北点了点头,朝卢剑星看了一眼。 “老卢,送送贾公公。” 卢剑星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贾精忠带着人退了出去。 一出客栈大门,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那副恭顺的模样像被撕掉的面具,露出底下阴沉的表情来。 “回营地。”他咬着牙说。 回到帐篷以后,贾精忠把桌上的茶杯全扫到了地上。 碎瓷片四溅,吓得几个手下连连后退。 “废物!一群废物!!!” 这话说的像别人,也看起来说的是自己。 脱脱站在门边,等贾精忠发完脾气,才开口。 “那个掌柜的,不好对付。” 贾精忠阴沉着脸,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没直接让我滚,已经算是给了面子。但那个金牌,分明就是在警告,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得按他的规矩来。” 脱脱沉默了一会儿。 “那青龙那边怎么办?” 贾精忠揉了揉太阳穴。 “继续等。既然他说了互不干涉,就不会主动插手。我们只要在暗处慢慢搜。镇子就这么大,我就不信他能钻到地底下去。” 林北这边,等贾精忠走了以后,整个大堂的人都看了过来。 阿姐两眼发光地盯着那块金牌,嘴巴张得老大。 “掌柜的!这金牌值多少钱咧?” 林北赶紧把金牌收起来,塞回腰间。 “你想都别想。这是皇上赏的,不能卖。” 阿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饿就是问问嘛……” 林北不理她,他看向卢剑星。 “老卢,你们锦衣卫找人,一般都有什么办法?” 卢剑星想了想。 “看痕迹。锦衣卫要抓人,先封城,再查客栈、赌场、青楼。” “最后一个法子,就是找本地的地头蛇要消息。如果这里没有地头蛇,就用钱砸。砸到有人开口为止。” 沈炼补充了一句。 “如果按照锦衣卫的做法,他们早就应该找到了。一个受了伤的人,藏不了多久,掌柜的你让我们把青龙找出来吗?” 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望着窗外的街道,忽然笑了一下。 “别,林北有预感。青龙那个家伙应该会主动上门的。现在能救他的也只有我们,他会拼命攥住我们这棵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觉得,这戏恐怕真的还没开场。 第154章 终见青龙 果然不出林北所料。 当天下午,一支镖队进了客栈。 十几匹骆驼,七八个人,个个穿着灰扑扑的大漠行装,头上缠着防风的布巾,脸被风沙磨得粗糙泛红。 他们走得不快,骆驼背上的货箱却堆得满满当当。 队伍最前面那个汉子,四十来岁,身板厚实,脸上刻着几道很深的纹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六十来多岁。 他骑在骆驼上,时不时回头吆喝一声,提醒后面的人跟上。 客栈的掌柜迎出来,看见那汉子,先是一愣,然后拍了下手。 “老乔!今天怎么这么晚?按照平时该早几天就到了。” 那汉子从骆驼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露出一口被风沙磨黄了的牙。 “没办法,这几天风沙大。在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稍微晚几天,我们这些人都要葬在沙漠里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都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告诉你,这几天镇上来了很多陌生人,一看就是官家的,你看到了躲远点。” 老乔眉头微微一动,脸上的笑淡了些。 “哦。刚走进来,有点急,我还没注意到。出了什么事了吗?”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老乔,这不像你呀。按平时,你应该有多远就滚多远,从来不会打听这些消息。算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遇到都躲远点吧。” 老乔摆摆手,把骆驼的缰绳交给后面的伙计。 “对了,房间还有几间?不会又让我们住马圈吧?” 掌柜的一摊手。 “你来得真不巧。这一段时间客栈被包圆了。你也只能带着你的伙计将就住马圈了。” 老乔的脸色变了变。 “看来运气真不好。对了,对方住在什么房间?你也知道我只有一个女儿,不可能让她和我们这群大老爷们挤在一起。我就想求对方能不能匀出一个房间来。” 掌柜的抬头往楼上一指。 “他们就住在软床房。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老乔抱了抱拳。 “多谢。” 他让下面的人去卸货收拾,自己整了整衣襟,迈步上了二楼。 乔永的步子走得很稳,可他的心七上八下。 这趟进城,他们本来就是硬着头皮来的。 这些天,他们一直藏在镇上的废商道里。 白天不敢生火,晚上不敢点灯。 几次想找机会突围出去,都被外面那帮穿官袍的堵了回来。 出不去。 只能装成押镖进城的模样,混进来。 可城里更凶险。 乔永走到软床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门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 林北站在门后。 乔永看清楚这个年轻人的脸,心里先是一愣。 他太年轻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神采,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你找我?”林北问。 乔永回过神来,连忙拱了拱手。 “是。没想到传说中的‘掌柜’这么年轻。” 林北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认识我?” 乔永点了点头。 “皇上不是已经传旨,以后所有镖局遇到您都要称呼一声掌柜吗?我们看过你的画像。” 林北“哈”了一声,抱着胳膊,没请他进去。 “林北只是奇怪,在这荒茫茫的大漠里有人认识我。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乔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我那可怜的女儿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爱上的男人。为了这个男人,我才舍下了这张老脸,来求你。” 林北盯着他,眼睛里带着笑,可那笑让乔永后背发凉。 “你们是为青龙的事来的吧?” 乔永瞳孔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 林北摆摆手。 “别这么看林北。实在是你们目的太明显了。你们有一个伙计,虽然掩饰得比较好,但看多了也会腻。他这几天已经在林北楼下这条街不知道经过多少回了。” 乔永彻底沉默了。 他垂下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被风沙反复捶打过的老树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掌柜的果然慧眼。实话说吧,青龙就在我们那里。他受了重伤,一直昏迷。我们出不去,也躲不了几天。我乔永只是个平头老百姓,不想牵扯太多。要不是为了我女儿,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带上他。”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想请掌柜的……把青龙带走。带多远就带多远。不要让我女儿再和这个男人见面。她是有婚约的。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她的婚约黄了。青龙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林北听完,双手一摊。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说让我们带走就带走啊?林北不要面子的吗?再说了,我们也没有必要帮助青龙。” 乔永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北,嘴巴微张,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怎么和青龙那个家伙说的不太一样?不是只要说了这些,对方就能同意吗?) 乔永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脑子里翻江倒海,就是想不到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北看着他,也不催,就靠在门框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北忽然开口。 “对了,怎么是你来?青龙呢?” 乔永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他能来早就自己来了。这个家伙受伤现在还昏迷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林北“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 “这样啊。虽然林北不想把他带走。不过林北可以帮你们一个忙。治好他,让他自己走。怎么样?” 乔永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拱手。 “那就谢谢掌柜的了!谢谢!” 林北侧过头,朝楼下喊了两嗓子。 “降尘!阿姐!上来一下!” 不一会儿,降尘从后院走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卷纱布,像是刚在收拾药箱。 阿姐从账房的方向跑出来,嘴角还沾着瓜子壳。 两人上了楼。林北指了指乔永。 “这位是正义镖局的乔总镖头。他有个病人,想请你们去看看。” 降尘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姐仰起脑袋看看乔永,又看看林北。 “林北,饿去能帮什么忙咧?” 林北弯下腰,压低声音,在阿姐耳边说了一句话。 阿姐听完,眼睛一下亮了。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放心!包在饿身上!” 乔永带着林北、降尘和阿姐出了客栈。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来到镇子西边的一座旧仓库前。 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灰衣伙计站在暗处,见乔永回来,纷纷松了口气。 仓库的角落里铺着一张旧毯子。 一个年轻男人躺在上面。 他生得剑眉星目,脸上棱角分明,即使闭着眼,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 降尘走过去,蹲下来。 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青龙的手腕上,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内伤很重。肋骨断了三根,左臂有刀伤。再加上中的毒。能活着,算他命大。” 乔永站在一旁,搓着手。 “那……能不能治?” 降尘站起身,拍了拍手。 “能。” 她看向阿姐。 阿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十根银针。 降尘选了几根,手腕一抖,银针落处,青龙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阿姐盘腿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青龙的脸。 “这就是那个什么青龙呀?长得还挺好看咧!不过比林北差一点!” 林北站在门口,正和乔永说话,听到这话回头瞪了她一眼。 “阿姐,办正事呢。” 阿姐“哦”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了青龙的嘴里。 降尘瞄了一眼。 “你给他喂了什么?” 阿姐拍了拍手,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 “饿自己配的药。能让他快点醒。就是有点苦,还有点辣。不过良药苦口咧!” “呃……你确定你配的药没有问题,能吃?”降尘发出疑问。 青龙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他感觉刚刚是谁往自己的嘴巴里面塞了一口泥巴,它绝对不会感觉错,一定是泥!!! 乔永激动地凑了上来。 “醒了?他醒了?” 他的女儿乔花赶紧凑上前,那担心的样子,就像刚失去老公的寡妇! 降尘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别急,还有一会儿。你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乔永和乔花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林北靠在仓库门边,看着里面忙活的两个人。 他嘴角翘了翘,抬头望了望天。 (这趟出来,果然没白跑,青龙啊青龙,你要怎么感谢林北?) …… 各位,这本书上了新书榜以后,我感觉被工作室盯上了,现在的数据一直在降,你们能告诉我怎么办吗?呜呜呜! 第155章 玉玺?不,是和氏璧的那个玉玺碎片 林北瞅着青龙,青龙也看见了林北。 青龙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仓库顶上一根被虫蛀了半边的横梁。 横梁上挂着一缕蛛网。 青龙喉咙干得冒火,胸口闷得像被骆驼踩过,脑子里昏昏沉沉。 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林北。 林北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金边。 青龙撑着身子坐起来。 肋骨断掉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可他还是咬着牙,把脊背挺得笔直。 江湖儿女,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青龙单膝点地,抱拳过顶。 “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青龙,见过掌柜的。” 林北摆摆手。 “不用行这么大礼。再说了,林北又不是你们官方的人。” 青龙抬起头,目光清明。 他长了一张极英气的脸,不得不说年轻时候的叶师傅确实有点帅。 “礼不可废。掌柜的大名,青龙早有耳闻。” 他转向降尘和阿姐,再次抱拳。 “想来二位就是降尘尸祖和萤勾尸祖了。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青龙 该有的礼数,一样都没有少。 整个天下谁不知道顺风镖局是皇上的马仔? 那天皇上开会的时候都说过了,顺风镖局是他的人。 锦衣卫里关于这个镖局的档案,摞起来能有半人高。 青龙看过其中一大半,所以他知道,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到底有多不好惹。 林北也不客气,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青龙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青龙啊,既然你人都醒了,你看有没有什么报答我们的?” 林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然后他抬起头,神情郑重。 “掌柜的,青龙这里有一件宝物,价值连城。如果掌柜的需要,我可以直接送给你。” 林北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手里的那个东西,无论放在谁手里都是个麻烦,除了皇上。” 青龙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强行镇定。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掌柜的确定不要?那我也没办法,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林北没接这个话。 他突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其他东西。阿姐!!!” 最后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青龙震得耳膜嗡嗡响。 阿姐歪着脑袋。 “你叫饿干啥?” 林北抬手,指了指青龙。 那个动作,那个神情,阿姐太熟了。 以前每次林北要招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这个手势。 她咧开嘴,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结果没想到,青龙拒绝了。 “抱歉,掌柜的。”青龙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虽然我听说你们镖局待遇很丰厚,可是这个世界上,终究有一些事比它还要珍贵。” 青龙顿了顿,看着林北的眼睛。 “如果掌柜的真的想邀请我,那么等我这一次能活下来的话,我答应你。我现在还有朝廷任务在身。” 林北听出来了。 这个家伙在给自己下套。 如果林北真的收下青龙,就必须帮他解决眼下的麻烦。 青龙就是这个意思,话里藏话,软刀子割肉。 林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揍他。 “这个……林北表示非常害怕。外面追杀你的那些人太凶了。林北胆子小,见不得打打杀杀。” 青龙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顺风镖局的人会害怕追杀? 太和殿前那三千甲士的鬼魂恐怕都不答应。 仓库里一时安静下来。 降尘正在收针,动作轻柔,像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阿姐蹲在旁边,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反正四处无人,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青龙干脆把心一横,说出了真相。 “庆亲王勾结贾精忠,密谋造反。” 青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渗出来的恨意。 “贾精忠伪造圣旨,那天他命令我去太傅府夺取宝盒。我完成任务之后,才发现盒中装的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碎片。随即遭到伏击。” “贾精忠反诬陷我通敌叛国。南镇抚司锦衣卫四大高手里,玄武叛变,白虎、朱雀被害。” 青龙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 “然后我沦为通缉犯,逃出京城,结识了正义镖局总镖头之女乔花。” 林北捕捉到了那个词。 “碎片?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完整的传国玉玺?” 青龙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表述得不太清楚。就是和氏璧的那个传国玉玺。” 林北懵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时间对,地点对,故事对,人物也对。 可是东西不太对。 他印象里,应该是一整块玉玺,怎么到了这里就变成碎片了? 青龙看出他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 “传说中,始皇死而地分,传国玉玺不知所踪,九州陷入混乱。然后玉玺突然现世,各大势力相互争夺,所以才有了现如今的天下格局。” “得到玉玺碎片,就代表了天命气运,意味着可以立国。” 林北嘴角抽了抽。 “这么扯的话,你们也相信?” 青龙苦笑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胸口的伤让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 “我不信,掌柜的你也不信。但百姓相信就行。这也是他们的目的。” 青龙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其实说到底,不就是一块石头而已。” 林北嘴巴又抽了一下。 这么离谱的故事,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这他妈哪里是一块石头,这分明是给了所有野心家一个合法立国的理由。 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造反说明书。 真不要脸。 林北摆了摆手。 “东西还是你自己拿回去,交给龙椅上的那一位吧。你再待个几天,等伤好得差不多,林北相信追杀你的那些人不会是你的对手。” “你大不了同归于尽嘛!” 听到这句话,青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对了,”林北像是突然想起来,“你还可以拜托你的姘头帮你啊。人家那么大一个镖局呢。” 青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乔花不是我的姘头。” “哦——不是姘头。”林北拖长了语调,“那就是没过门的媳妇儿。都一样。” 第156章 又一个牛马 林北接着叹气,叹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 “没办法呀,林北的镖局人少。帮不上什么忙。惭愧,惭愧。” 青龙内心咆哮。 你他妈。 你们镖局随便一个人出来都能横扫了外面那一整支队伍。 两百锦衣卫加八十东厂番子,在你们眼里恐怕就是两百八十个笑话。 你跟我说人少? 叶师傅非常无语。 他出了社会才知道,原来让人办事这么难。 这个家伙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连刀柄上都能刮下两层锈。 没有办法,叶师傅终究是为生活低下了头。 青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我同意了!” 林北侧着耳朵,手掌放在耳廓后面,做了个夸张的收听姿势。 “你说啥?林北听不清。” 青龙用手捂着胸口,他觉得对方太欺负人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欺负一个病患。 青龙咬了咬牙,把音量提高了好几度。 “我说,我同意了!” 林北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同意啥?讲出来!” 青龙额角的青筋彻底暴了起来。 他握着拳头,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 “我同意加入你们镖局。” 话音还没落地,林北“嗖”地站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呀呀!你同意就同意嘛,说这么大声干什么!林北的耳朵又不聋!” 青龙本是一个挺正经的人。 可眼前这个家伙,让他恨不得用大明十四势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在这人脸上刻下“无耻”两个字。 青龙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你他妈!” 林北开口:“阿姐,给叶师傅办入职手续!” 阿姐跳了起来,准备给叶师傅做入职手续。 青龙不解。 虽然他已经听林北叫了自己好几次“叶师傅”,可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我和你们镖局手下的那三个家伙不同。他们是带着任务入职你们镖局的。我虽然现在被通缉,可终究还是锦衣卫,是皇上的人。” “你确定要和皇上抢人吗?” 林北看着他,露出一副“就这”的表情。 “这有什么难的嘛?” 林北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不像话。 “龙椅上的那位晓得你现在的境遇吗?他应该没心情理你。” 青龙感觉心口被扎了一刀。 真相才是快刀。 因为林北都说到了点子上。 皇上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精力去关注一个被通缉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被冤枉的? 更何况现在证据确凿,贾精忠那些人把局做得天衣无缝。 可是锦衣卫终究是世袭制的。 他的父亲是锦衣卫,父亲的父亲也是锦衣卫。 整个天下都在探子的耳目之下,尤其是重点关注的顺风镖局。 他加入镖局这件事,瞒不住皇上。 林北想了想,从腰间掏出那枚金牌,随手扔了过去。 金牌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青龙抬手接住。 入手微凉,分量十足。 青龙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御赐金牌,“如朕亲临”。 “什么意思?”青龙问。 林北靠回门框上。 “反正有林北的帮忙,你肯定能活。等事情结束以后,你拿着这块令牌去京城,找一家妇科医馆。我想你应该懂,把东西交给他。” “等你见到皇上以后,帮我带一句话。” 青龙捏着金牌,神情复杂。 “什么话?” 林北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人畜无害。 “怎么你家的王爷都喜欢造反啊?是因为有前科成功,所以他们才争相模仿吗?” 妇科医馆? 作为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当然知道。 那个妇科医馆的老板,叫零零发。 保龙一族的核心成员,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青龙理所当然地以为,林北这是要让自己从锦衣卫体系跳跃到大内密探体系。 这样他就能接受了。 林北: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是这个家伙想的太多。 既然顶级牛马收服了,那剩下的事都不是事。 林北忽然看到青龙身侧放着一个木匣。 那匣子约莫古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林北的眼睛刷地就亮了。 “这就是大明十四势?我能看看吗?” 青龙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林北上前把木匣拿了起来。 嚯。 虽然看着不大不小,但是真能装。 入手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林北拨开锁扣,匣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四柄刀。 每一柄的形制都不同,有的刀身狭长,有的宽厚,有的带着血槽,有的弯如新月。 刀刃上映出的寒光,让整个仓库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个武器,可以说是因为青龙而出名。 由先皇御赐给南镇抚司,历来只有最出色的锦衣卫指挥使才能驾驭。 林北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大明十四势,锦衣卫青龙专属武器。 古琴大小的背负木匣,内置十四柄宝刀与机关暗器。 上层八刀「天、地、将、法、智、信、仁、勇」,用于刑讯审问。 下层六刀执行诛杀,前五刀惩处违旨、乱政、贪腐、通敌、同袍相残。 最后一柄「奉天成仁」,任务失败时供执行者自裁。 匣内还配有飞钩钢索、弹射飞刀,刀刃可拼接组合成大刀。 既是杀伐兵器,也是锦衣卫的枷锁象征。 简单来说,就一个字。 “帅!” 林北脱口而出。 他双手抱着木匣,眼神黏在上面,像看见了什么绝世美人。 青龙看着林北表情的变化,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青龙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让这个人摸下去,下一秒自己的武器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掌柜的,看也看够了,该把它……还给我了。” 青龙伸出手,用力把武器从林北怀里扯了回来。 那动作之坚决,之迅速,让他断裂的肋骨都发出一声哀鸣。 林北搓了搓空荡荡的手指,神色恋恋不舍。 “林北这不是看到传说中的东西心动吗?摸几下怎么啦?” 青龙把大明十四势紧紧抱在怀里,像护崽的老母鸡。 “我怕再摸一会儿,它就成为你的了。” 林北干笑两声。 “怎么会?嘿嘿。” 第157章 乔老爹:青龙,我的好女婿呀! 青龙彻底看出来了。 这个家伙就是有这个想法。 林北的眼睛都快长到那木匣上去了。 “叶师傅,你这样说就很伤感情了。”林北收起笑,正色道,“林北只是欣赏,纯粹的欣赏。” 青龙没理他,把大明十四势重新锁好,放在身侧。 林北也不再纠缠,朝外面喊了一声。 “乔老爹!乔花!你们进来吧!” 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乔永和乔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乔花一眼看到神色苍白的青龙,眼圈顿时红了。 她生得并不算极美,却有一种大漠女儿家特有的明艳。 皮肤被风沙磨得微粗,可那双眼角微挑的凤眼,看人的时候亮得惊人。 “青龙大哥,你醒了!” 她小跑过去,在青龙面前蹲下,想碰他又怕弄疼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青龙一个大男人,被她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盯着,略显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开。 “乔花,多谢你们父女这一路的照顾。” 青龙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我要回中原,完成任务,揭穿庆亲王和贾精忠密谋造反的罪行。跟着我太危险。你……找个人嫁了吧。” 乔永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春雨浇过的秧苗,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 对,对,就是这样。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可还没等他开口,乔花说话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直直地钉进了地里。 “我想跟着青龙大哥。” 乔老爹的心碎了。 碎得稀里哗啦,像被骆驼踩了一百遍。 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的女儿,被一个危险的男人拐跑了。 他拼了老命想让她远离这个是非,结果她自己跳了进去。 林北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来锦衣卫指挥使就是个木头。人家姑娘都那么明显了,活该单身。” 青龙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击之意。 “哦?听掌柜的意思,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啊。那么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林北被噎了一下。 “这个……当然是答应人家姑娘,让人家姑娘一起啦。” 青龙接着问:“那如果明知有危险,还要一起?” 林北卡壳了。 “这……你脑子怎么不开窍啊?先把人家娶了,完成任务以后再回来呗。” 青龙紧追不舍:“所以掌柜的意思是,让姑娘活活当寡妇?” “啊这……” 林北彻底被堵住了。 他张了几下嘴,最后憋出一句。 “反正有林北在,你死不了。” 说完他立刻转移话题,朝阿姐招手。 “阿姐,赶紧给他办入职手续!” 阿姐早就准备好了。 她摸出一把金算盘,盘腿坐在地上,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拨得噼里啪啦响。 “六险二金,还有各种假期休假制度和补贴,每个月……五两。” 全场安静了一瞬。 青龙呆住了。 他早听说过顺风镖局的福利待遇好。 可万万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六险二金? 假期休假制度? 还有补贴? 青龙想起自己在锦衣卫的日子。 作为指挥使,正三品,每个月俸禄三十五石,折合银两大约八两。 虽然工资高,可那是拿命换的。 风里来雨里去,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待命,皇帝一声令下,半夜三更也要从床上爬起来。 林北看着青龙的表情,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后他回过神来了。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他们几个刚来镖局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总旗、小旗。 眼前这个人是谁? 锦衣卫指挥使! 朝廷正三品! 你拿五两银子去招揽一个正三品大员? 林北给了阿姐一个眼神。 “对不起啊,刚刚阿姐算错了。五两只是一个普通镖师的工资。你的话,按总镖头来算。” 阿姐“哦”了一声,又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算盘。 “每个月九两,福利待遇正常。” 九两。 青龙内心开心极了。 他赌对了! 自己刚刚的表情简直完美。 青龙想不到传说中镖局的待遇,自己也能享受到。 青龙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早就听说过卢剑星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以前还经常听自己的手下在暗地里发牢骚,说同样都是拿刀的,凭什么那三个家伙能跟着顺风镖局吃香的喝辣的。 青龙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笔账。 如果自己锦衣卫的工资不变——毕竟皇上还没正式免他的职——再加上镖局的九两。 妈呀,一个月十七两。 他这是要发呀! 但面上,青龙丝毫不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行吧。马马虎虎。” 林北瞪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收回你刚刚说的话?什么叫马马虎虎?你问一下乔老爹,他们正义镖局有我们镖局待遇好吗?” 乔永站在一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掌柜”的顺风镖局是他这辈子见过待遇最好的镖局,没有之一。 乔老爹他自己开的镖局,一个月给伙计开三两银子,还没有任何福利。 就这,他手下的兄弟还经常感恩戴德。 六险二金。 带薪休假。 各种补贴。 乔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要不,把正义镖局关了,带着所有人来投奔顺风镖局? 他看了青龙一眼,越看越顺眼。 唉,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是个好女婿啊! 这个人,不对,我的好女婿,现在已经是顺风镖局的总镖头了。 每个月九两银子,还有六险二金。 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乔永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青龙的手。 “女婿啊!我女儿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了!” 乔花在一旁傻了眼。 “爹?” 乔花不清楚,她爹刚刚明明还一副“你要敢跟他走我就打断你的腿”的表情,怎么突然就转换这么快? 乔永抹了一把脸,神色郑重。 “青龙啊,我承认,我刚开始是嫌弃了你一点。可既然有掌柜的保媒,我就算不同意也同意了。” 林北眼皮跳了跳。 他什么时候保过媒了? 乔老爹这个老狐狸,分明是看上了镖局的待遇。 他都能看到乔永眼珠子里面那两个金色的“九两”在转。 突然,青龙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摊开在阿姐面前。 阿姐愣了一下。 “你干嘛?” 青龙面不改色。 “我的工资。” 第158章 降尘:青龙,绝世武功要不要? 阿姐听到这句话,差点把算盘摔在地上。 “哟~你还没干活就想要工资?你想的也太好咧!掌柜的,这个人现在还可以退吗?” 林北也没想到青龙突然来这么一手。 他凑到阿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悄悄话。 阿姐的神色越来越精彩。 嘴上说着“不同意,会把伙计惯坏的”,其实内心早就开心惨了。 因为林北跟她说,以后他们几个就要靠这几个朝廷的锦衣卫来养了。 以后林北他们负责整天在家潇洒,押镖的事情就交给这几个锦衣卫。 对了,还有林平之和孤城。 阿姐已经想好了以后美好的日子。 坐在院子里面的摇摇椅上,左边放着一杯果汁,右手搭着自己的金算盘,看着这几个牛马整天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自己服务。 一个字,爽! 美得很! 想明白以后,阿姐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青龙手心里。 九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省着点花。饿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伙计,哼!” 阿姐想不明白,所以才被林北说动。 如果她想明白,根本就不会同意林北的说法。 一个镖局里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比如四大尸祖,阿姐负责账房,降尘负责药房,旱魃负责打扫,侯卿负责装逼…… 林北自己呢?就负责统筹全局。 江玉燕负责出主意。 厨房就是狗哥的阵地。 剩下的才是镖师该干的活。 林平之他们就是镖师。 纯牛马,不掺水。 林北见钱也付了,拍了拍青龙的肩膀。 “青龙啊,既然钱也拿到了,那你正式成为我们镖局的一员了。林北给你一天时间解决你的麻烦。还有一个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 “带着林北的镖师一起,横扫他们。” “现在镖局中,镖师加上你还有,林平之、孤城、卢剑星他们三个,还有丁修,总共七个人,林平之和孤城不用出手。林北要求你带着剩下四个练一下。” “他们四个虽然在江湖中算是一流高手,可是还达不到一般掌门的水平。而且你以后和他们接触最多,要提前熟悉一下。” 林北顿了顿,凑近青龙的耳朵。 “还有丁修这个人,你要重点关注一下。他实际上是个好人,手底下有一群戚家军的遗孤要养,所以比较贪财。” 青龙听见林北说了这么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都是林北的借口。 什么练手,什么熟悉,什么增加认可度。 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帮他。 光明正大地帮,还给了他体面。 说丁修的时候,尤其是最后那句话,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这个年轻人,嘴欠归嘴欠,心里面比谁都敞亮。 青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 降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药箱。 她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青龙,眼神里带着某种让人发毛的兴趣。 “多好的实验材料啊。青龙,有没有兴趣练绝世武功?” 青龙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绝世武功?” 降尘露出一个温婉无害的笑容,从怀里掏出几本线装书。 那些书看起来都很新,封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好恨啊,我要杀了你功》 《有没有人再爱我一次功》 《当然是个美人啦功》 《饿了就去吃饭功》 《我很好奇功》 《掌柜的不是人功》 青龙的目光在那几本书上扫过,嘴角不可抑制地抽了抽。 林北也看见了,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把它升级了几版?” 降尘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的样子。 “小林子修炼成功以后给我的灵感。还有几个是研究材料推出来的。” 林北压低声音。 “下手干净了吗?” 降尘白了他一眼。 “我你还不相信?放心,没人会知道哦。” 乔永和乔花站在旁边,完全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些书名很怪,怪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青龙听出了个大概。 这分明是拿活人做实验推演出来的邪门功法。 这个烫手山芋,谁碰谁死。 “多谢好意。不用。”青龙拒绝得干脆利落。 降尘往前凑了一步,不死心。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这可是绝世神功哦!外面没有的练哦。你出去问问,哪个门派那么慷慨?” 青龙用一副“你觉得我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她。 降尘咳嗽了一声,默默把书收了回去。 林北打圆场。 “青龙啊,既然人家送你,你就收了呗。等你哪天想杀人的时候练一练,保证有出奇的效果。” 既然林北都说了,青龙也不再推辞。 他接过那几本书,随手塞进怀里。 林北有自己的考虑。 这个《九幽玄天神功》,青龙或许可以练。 因为青龙有常人不能有的意志,而且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或许真能练成功。 阿姐练这功法走火入魔,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可青龙的心志之坚,恐怕比阿姐更甚。 林北特别想知道,青龙把功法练成功以后,再加上大明十四势,会有多帅。 那画面,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林北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青龙啊,你带领他们收拾贾精忠那些人的时候,可一定要说——‘咏春叶问’啊。” 青龙皱了皱眉。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又发癫了。 当初他一定也是这样要求卢剑星他们的。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开镖局的人,好好的为什么要说“咏春叶问”? 这叶问又是谁? “还有——”林北竖起第二根手指,“面对他们的人多势众你一定要说,‘我要打十个!’” 青龙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你在说什么?这人怕不是有毛病? “虽然不明白,但我可以照做。”青龙点头。 青龙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锭银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银子不大,可此刻握着它,却比握着锦衣卫的官印还要沉。 乔花站在青龙身旁,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林北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趟出来,果然没白跑。 以后镖局里面有个叶师傅了。 众人沉默了片刻。 阿姐第一个开口。 “走了走了,饿饿了。回去吃饭咧!” 她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众人跟着她往外走。 青龙走在最后面。 他背着大明十四势,虽然步子还不稳,可那挺直的脊背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采。 第159章 夜袭 回到客栈,卢剑星、沈炼、靳一川还在后院练刀。 他们也算是属于努力型的天才了。 三人看见青龙,动作都停了下来。 卢剑星的目光落在青龙背着的大明十四势上,瞳孔微缩。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青龙大人。” 青龙摆了摆手。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叫青龙就行。” 沈炼和靳一川对视一眼,也各自抱了抱拳。 靳一川看着青龙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的伤……” “不碍事。”青龙说,“明天晚上,我带你们去办一件事,我想请你们帮我。” 卢剑星似乎猜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丁修从后院的另一头晃了过来,肩膀上扛着他那把苗刀“二虎”。 这把刀他格外珍惜,几乎随身携带。 丁修看了青龙一眼,又看了看林北,然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得,这又新来了一个?长得倒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功夫行不行。” 林北笑着说:“明晚你就知道了。” 这一夜,客栈里出奇地安静。 青龙吃了些东西,在降尘的要求下又换了次药。 他早早回了房间,把大明十四势放在床头,然后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功调息。 窗外风声渐起。 一夜无话。 第二天白天,青龙都在闭门疗伤。 到了傍晚,太阳沉到西边的沙丘后面,天空从橘红转为深紫,再一点点暗下去。 客栈后院里,五个人已经换好了衣服。 青龙站在最前面。 大明十四势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上面雕刻的龙纹偶尔闪过一道暗光。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站在他身后半步。 三人各持兵刃,面色沉静。 丁修扛着二虎,站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吊儿郎当的样子。 林北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酒。 “多的不说。去吧,把他们打服。记住,活着回来。” 他把酒碗往前一递。 青龙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他把空碗还给林北,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 五道身影鱼贯而出,消失在镇子西边的巷口。 等他们彻底走后。 林北:“走,大家看戏去。” 黑夜中,几道身影凭空消失。 …… 贾精忠的营地扎在镇子外三里处的一块空地上。 两百锦衣卫,八十东厂番子,再加上几个随行的档头,将近三百人的队伍,营盘扎得颇有章法。 四面各设了了望哨,营门处有明暗双岗。 帐篷以中军大帐为中心,呈圆形铺开,外圈是普通兵士的帐篷,内圈是几个档头和锦衣卫百户的住处,最里面才是贾精忠和脱脱的营帐。 营帐之间挂着灯笼。 风一吹,灯影摇晃,像无数只不安分的眼睛。 青龙站在营地外的一处沙丘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片营地。 他能够看到哨兵在营墙后来回走动,能够看到巡逻队在帐篷之间穿梭,能够看到中军大帐里透出的烛光。 “卢剑星。”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在。” “你从东面进。沈炼,西面。靳一川,南面。丁修,北面。” 青龙顿了顿。 “见人就打,不用留手,但尽量不要出人命。这些人大多是听令行事,罪不至死。但是——那几个穿档头服色的,和贾精忠身边的贴身护卫,不用客气。”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丁修把草茎吐掉,二虎在手里转了一圈。 “加钱吗?” 青龙看了他一眼。 “你每打倒十个人,给你加一两,我个人出资。” 丁修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江湖人特有的、半是贪婪半是兴奋的笑。 “早说啊!那一百个人就十两了?放心吧,北面交给我,一个都跑不了。” 青龙没再说话。 他伸出一只手,朝下一劈。 四道身影同时掠出,像四支利箭射向营地的四个方向。 青龙自己则缓缓从沙丘上走下来。 大明十四势的背带紧紧勒在他肩上,木匣随着他的步伐轻微地晃动,发出刀锋碰撞的细微声响。 青龙就这样,正大光明地朝着营门走去。 “什么人!站住!” 营门口的明哨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四个锦衣卫同时拔刀。 青龙没有停。 他伸出手,在背后的木匣上一拍。 “咔嚓”一声,匣盖弹开。 十四柄刀,在月光下静静地排列着。 青龙的手指在最上层那柄「天」字刀上一抹,刀光暴起。 没有人看清青龙是怎么越过那几丈距离的。 四个哨兵只看到一道灰影闪过,然后手腕剧震,四柄长刀同时脱手飞上天空。 刀还没落地,四人的后颈已经各中了一记手刀。 眼前一黑,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青龙从他们中间走过,头也没回。 “当啷”几声,那四柄长刀这才落在地上。 终于有人发现了异常。 各种声音在营地中炸响。 “有敌袭!有敌袭!” 喊声此起彼伏。 营地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人影晃动,刀剑出鞘,整座营地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青龙听到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传来的打斗声。 东面,卢剑星的重刀在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千钧之力。 三个锦衣卫同时举刀格挡,被他一道横扫全部荡开,刀势不停,直接将三人拍飞出丈外。 西面,沈炼的绣春刀在黑暗中如毒蛇吐信。 他的刀不算重,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刀光所过之处,只有一连串的惨叫声和刀剑落地的声音。 南面,靳一川的鸳鸯双刀如两团银色的旋风。 一个锦衣卫百户试图拦他,被靳一川一刀背敲在肩胛骨上,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着摔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个番子。 北面更热闹。 丁修一边砍人一边数数。 “六!七!八!” 他的苗刀「二虎」又长又重,一刀挥出去,能把两个人的武器同时斩断。 一个锦衣卫被他连人带刀拍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又被他一脚踢出老远。 “九!十!——嘿,这一两银子来得真轻松!” 丁修越打越兴奋,嘴里念念有词,刀势越来越凶猛。 他才不在意死多少人。 北面的营地像被一头疯虎闯了进去,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贾精忠从中军大帐里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尖利。 “谁!谁这么大胆子!给我拿下!拿下!” 第160章 青龙vs脱脱(一) 贾精忠身后跟着四个贴身护卫,还有两个东厂的档头。 这六个人气势沉稳,与外面那些普通兵士截然不同。 “贾精忠!” 一个平静、冷淡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贾精忠抬头看去。 火光摇曳中,一个背着木匣的男人缓步而来。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青龙!” 贾精忠的声音变了调。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护卫身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你……你居然敢来!哈哈哈哈!” 青龙停下脚步,与他相距不过五丈。 “我为什么不敢来?” 青龙环顾四周。 越来越多的士兵围了过来,可他们大多只敢远远地举着刀,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冲上来。 “我来拿回我的清白。”青龙说。 贾精忠面容狰狞。 “清白?你的清白值几个钱?给我上!都给我上!他只有五个人,我们有两百多个!耗也能耗死他!” 没有人动。 贾精忠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 “你们这些废物!他一个人能打多少个?上!违令者斩!斩下青龙者,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终于,有人动了。 从营地深处涌出二十多个锦衣卫,结成阵型朝青龙压了过来。 他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组成了锦衣卫最擅长的绞杀阵。 前排举盾,后排持刀,两翼包抄。 这是用来对付江湖高手的阵法,讲究的是以多打少,以阵破力。 与此同时,贾精忠身边那四个贴身护卫也出手了。 这四个人不是普通角色。 他们是贾精忠从庆亲王府借来的高手,每一个都精通刺杀术。 四柄细剑在夜色中像四条银蛇,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朝青龙的要害刺来。 青龙的双手猛地拍在木匣上。 “铮——” “‘咏春叶问’,‘你们一起上吧,我要打十个’。” 十四柄刀同时震动。 上层八刀「天、地、将、法、智、信、仁、勇」同时弹出,青龙双手各抓两柄,剩下的六柄凌空飞出,射向从两翼包抄而来的敌人。 “噗噗噗噗!” 六柄飞刀快如闪电,扎入几个锦衣卫的大腿,将他们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青龙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手中的刀挡开四柄刺来的细剑。 四个庆亲王府高手的剑术极快极毒。 他们的剑走偏锋,每一剑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可每一次都在距离青龙身体三寸处被弹开。 “当当当当!” 兵器碰撞声密如骤雨。 青龙的反击来了。 他左手的刀突然斩出,逼退正面两人,右手一柄「信」字刀脱手飞出,刺穿了左侧那人的手腕。 那高手惨叫一声,细剑脱手。 青龙顺势欺身,手肘重重撞在他胸口。 那人像被攻城锤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塌了一座帐篷。 剩下三人的剑阵出现了缺口。 青龙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双手刀光暴涨,双刀在他手中已经快得看不出刀身。 “嗤——” 一声轻响。 第二个高手的肩头被刀尖划开,血花飞溅。 接着是第三个。 他的剑被青龙一记重刀劈断,断剑打着旋飞出去,插进沙地里。 青龙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输了。”青龙说。 那人面色惨白,松开了手中的剑柄。 最后一个高手转身想跑,被青龙从背后一脚踹飞,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进了人群中。 十几人的绞杀阵,四个庆亲王府高手。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不过几十息的时间。 贾精忠看着这一幕,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了身后中军大帐的门帘,嘶声喊道: “脱脱!脱脱!你在哪!快出来!青龙来了!” 大帐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长袍,袍摆拖在地上,像一道流动的血。 她的脸很美,美得近乎妖异。 凤眼微挑,鼻梁窄而挺,嘴唇涂着浓重的胭脂,像刚饮过血。 但最让人心惊的,不是她的美。 而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 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毒蛇,冰冷、慵懒、优雅,却在任何一个瞬间都能置人于死地。 “青龙。”她开口了,“你不该来。” 青龙看着她,目光沉静。 “脱脱。庆亲王手下的第一高手。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 脱脱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那你应该知道,有我在,你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反而我们可以从你这里拿到想要的东西。” 青龙把木匣放在地上。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与脱脱隔着三丈的距离。 “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青龙说。 脱脱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那是一条银色的蛇形软剑,剑身柔软如鞭,剑尖像蛇信一样分叉。 “有没有把握,试过才知道。”脱脱说。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银蛇软剑已经刺到了青龙眼前。 脱脱的剑尖刺出的角度极其刁钻,从下往上,直取咽喉。 青龙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带起一丝凉意。 “嗤啦”一声,青龙领口的衣料被剑尖划开了一道口子。 脱脱的剑势并不停。 软剑像没有骨头一样,在半空中划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剑尖竟然从背后绕了回来,直刺青龙的后心。 青龙不回头,反手一刀。 “当!” 软剑缠上了他的刀身。 脱脱手腕一抖,软剑像活了过来,顺着刀身往上爬,剑尖直逼青龙握刀的手指。 青龙虎口一麻,差点脱手。 他另一只手极快地探出,抓住软剑中段。 可那软剑滑不溜手,像抓着一条泥鳅,直接从他的掌心滑了出去。 “银蛇软剑。”青龙倒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正从虎口处缓缓渗出。 脱脱站在原地,软剑已经重新垂落在她脚边,像一条温顺的蛇。 “能接住我第一剑的人不多。”她说。 青龙没回答。 他缓缓打开木匣。 十四柄刀,在火光中静静排列。 他的手指在最下层的那六柄刀上轻轻拂过。 “你的剑,我摸清了。”青龙说。 第161章 青龙vs脱脱(二) “你的剑,我摸清了。”青龙说。 “哦?”脱脱挑了挑眉。 “软剑的优势是灵活,防不胜防。但软剑的劣势是,一旦被格住,力量传递就会受到限制。”青龙说,“你的剑法,核心在于以巧破力。只要我不用蛮力,只以刀锋对你的剑锋,你的剑就无法借力。” 脱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点意思。那么,来吧。” 她再次出手。 银蛇软剑在夜空中划出数道银光,每一道都像闪电那么快,每一道都带着致命的毒。 青龙的刀也展开了。 十四柄刀,有六柄在他手中轮转,有八柄悬于身周。 每一柄刀都有自己的轨迹,有的飞旋于外,有的紧贴于身,有的从天而降,有的自地而起。 难怪青龙能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这才是叶师傅的全力状态。 刀与剑在夜空中相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当当当当当!” 火花四溅。 青龙的刀势越来越急。 他已经完全放开了手脚,十四柄刀几乎同时驱动。 这是他压箱底的功夫,也是大明十四势真正可怕的地方。 十四柄刀,就是十四种不同的攻击方式,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在同一时刻,朝同一个人身上招呼。 脱脱感到压力了。 她的软剑挡得开三柄、五柄、七柄,却挡不住十柄、十二柄、十四柄。 一道刀光从她左肩掠过,切开了她的外袍。 那件猩红色的外袍被刀锋划开,从她身上滑落下来。 奇怪的是,刀上的力道也随着那件袍子一起消失了。 青龙的刀明明已经砍中了她的身体,可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却像砍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全被卸得一干二净。 “七层蝉衣。”青龙眯起了眼。 青龙听说过这个功夫。 这是净衣派的不传之秘。 是一种极特殊的卸力心法。 每当受到重击,蝉衣就会自动脱落一层,将劲力完全化解。 七层蝉衣,就是七条命。 除非你能在一瞬间连续击中她八次,否则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有点见识。”脱脱站在三丈外,“那么,你已经看到了。我的第一层蝉衣,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青龙收刀,深吸一口气。 “那还有六层。” “对。”脱脱笑了,“还有六层。你打算怎么破?” 青龙没有回答。 他重新将十四柄刀排列在身前。 “用命破。”他说。 然后青龙动了。 这一次,青龙的速度提到了极致。 脱脱的银蛇软剑也展开了最凌厉的攻势。 “银蛇出洞!” 软剑如离弦之箭,直刺青龙的心口。 青龙身形一晃,整个人从剑尖面前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脱脱的右侧。 三柄刀同时斩下。 脱脱旋身,软剑绕身一圈,挡住三刀。 左手的指甲弹出一截五寸来长的利刃,朝青龙的喉咙抹去。 青龙仰头,利刃贴着他的下巴划过,割开了他颌下的一层皮。 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但青龙的刀没有停。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同时从天上和地下朝脱脱斩来。 脱脱的身体像没有重量一般,在刀光中旋转。 她整个人变成了一道红色的虚影,软剑如蛇,缠绕、盘旋、突刺。 第二层蝉衣,被刀锋撕开,飘落在夜风里。 第三层蝉衣,在软剑与刀锋交错的瞬间,裂开脱落。 青龙又中了三剑。 一剑在右腿,一剑在腰侧,一剑刺穿了他的左掌。 血从伤口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染红了。 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刀势也不如先前凌厉。 青龙依旧没有停。 第四层蝉衣。 第五层蝉衣。 脱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她的蝉衣只剩最后一层了。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这个男人的刀,越来越快。 不,不是刀越来越快。 是她自己越来越慢了。 那些伤口流的血,正在一点点耗尽她的体力。 而青龙,他流的血比她还多,伤得比她还重,可他的眼神却比最开始还要亮。 那是一种燃烧生命的眼神。 “你疯了!”脱脱终于忍不住喝道。 青龙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并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决绝。 “我刚才说了。用命破。” 叶师傅打算用命换“团藏”的7条人命。 如同二柱子附体。 青龙双手合十,十指交叉,十四柄刀同时悬浮在身周,刀尖朝外,像一朵钢铁铸成的莲花。 “大明十四势·万刃归一!” 十四柄刀同时射出。 十四把刀在脱脱周身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每一柄刀都有自己的轨迹,它们互相交错、碰撞、借力,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杀阵。 脱脱的银蛇软剑疯狂地舞动,挡住了三柄、五柄、八柄、十柄—— “噗!” 一柄刀穿过了她的左肩。 又一柄刀刺入了她的右腿。 第三柄刀,从她背后扎进去,从胸口透出来。 银蛇软剑从脱脱手中滑落。 她低头看着胸口透出来的刀尖,又抬起头,看向青龙。 “你……是怎么做到的?” 青龙跪在地上。 他的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处伤口。 最重的伤在胸口,那是脱脱最后刺中他的一剑,只差半寸就刺穿了心脏。 青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嘴角流出来。 “你的蝉衣……可以卸掉碰在你身上的力。”他喘息着说,“那如果是你自己的力呢?” 脱脱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明白了。 青龙根本不是要一次砍中她八次。 他利用自己碰撞十四柄刀,使十四柄刀互相碰撞,借力改变方向,让每一柄刀都变成不可预测的暗器。 蝉衣再玄妙,也只能卸掉有迹可循的力道。 而像这样混乱的、从无数方向涌来的刀,根本无从卸起。 “好算计。”她轻声说。 然后她倒了下去。 贾精忠瘫在旁边,已经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脱脱倒下的身躯,嘴巴张着。 “完了……全完了……”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和丁修浑身是血地跑了过来。 他们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 “大人!”靳一川扑上去,把青龙从地上扶起来。 青龙的眼皮在打架。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现在失血过多。 青龙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走……回客栈……”他低声说。 卢剑星和沈炼一左一右架起青龙。 丁修把大明十四势从地上捡起来背在身后。 靳一川一刀解决贾精忠后,在前面开路。 四个人,拖着一个半昏迷的青龙,一步一步朝营地外走去。 他们的身后,火光渐渐消散。 三百多个敌人躺了一地,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 脱脱倒在地上,胸口已经不再流血,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的夜空。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只是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远处的沙丘上,林北他们几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五个蹒跚的身影从营地那边走出来。 他朝旁边的侯卿说: “好了戏看完了,去接人吧。对了,让降尘准备好接收患者。” 侯卿点了点头,像一道青烟一样融入了夜色之中。 …… 不知道流量为什么下降,反正我已经尽力了…… 第162章 各奔东西 因为队伍里面还有几个伤残人士,林北他们又在镇子上耽搁了几天。 青龙那晚被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快不行了。 脱脱最后一剑刺在他胸口,离心脏只差半寸,血把衣服浸得能拧出一大块血来。 降尘连夜动了手,用她的话说,把青龙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费了老娘半条命。 降尘从临时搭的“手术台”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血。 她一边用湿布擦手一边拿眼睛斜楞林北。 “不要以为我能把你们的身体医好,你们就肆无忌惮。老娘每天很忙的好不好啊?” 林北蹲在门口,抬头冲她笑。 “能者多劳嘛。再说了,林北不是给你加了月钱吗?” 降尘把擦过手的布往林北脸上一甩。 “加月钱,你还好意思说,那点钱还不够我买药材的零头。下次再把人打成这样,你自己拿针线缝去。” 林北侧头躲开,布巾“啪”地落在门板上。 林北笑得没心没肺。 “放心,没有下次了,叶师傅以后是咱们的人,是镖局的重要资产,不心疼他的身体我还心疼,想受伤得先问过林北。” 降尘没再理他,转身去给卢剑星他们几个换药。 那三个加上丁修,虽然没青龙伤得重,但个个身上都挂了彩。 丁修脸上的刀口最深,从眉头拉到下巴,换药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轻点!轻点!老子这张脸还要靠它吃饭的!” 降尘手上动作不停,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靠的从来就不是脸,是‘很润’吧?” 丁修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瞪着林北。 “掌柜的,她这么说我,你管不管?” 林北嗑着瓜子,眼睛望着天。 “林北什么都没听见。” 几天时间一晃就过。 青龙醒过来那天,林北正坐在客栈大堂里跟阿姐对账。 阿姐的金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 这几天花销太大了,每天十几号人软床房真的遭不住! 她自己开软床房倒是乐意得很,可问题是后院还有十几匹马,每天吃的都是细糠! 青龙扶着楼梯走下来,步子还虚,脸白得像纸,但整个人已经能站稳了。 林北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嘛叶师傅。降尘的手艺是没得说。” 青龙走到桌边坐下,声音有些哑。 “多谢掌柜的。” 林北摆摆手。 “客气啥,你现在是镖局的牛马……呃,人,镖局不亏待自己人。” 青龙:我听到了。 青龙沉默了一下,感觉前途一片黑暗,看不到光明。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藏着那一块玉玺碎片。 他打开看了看,又仔细包好,贴身放回衣襟内。 主要就是为了让林北看他没有说谎。 “东西藏好了。”青龙说。 林北“嗯”了一声,目光往窗外瞥了瞥。 “这几天外面那些尸体,已经有野狼去处理,他们的尸骨应该被野狼吃的干干净净了。” 青龙没说话。 那天晚上,靳一川最后砍了贾精忠。 脱脱也已经断了气。 贾精忠的几百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剩下那些没被杀的锦衣卫,群龙无首,在营地里傻傻地等了几天。 王伦带着剩下一帮还活着的兄弟,天天蹲在镇子东边的那片土坡上,望着镇上方向。 他心里七上八下。 贾精忠死了,玄武那个货也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带着几十号人,在这大漠里像群没头苍蝇。 回京城? 没有上司的印信,他连城门都进不了。 投靠别人? 他又能投靠谁? 直到这天下午,有人喊了一嗓子。 “镇子那边来人了!” 王伦抬头望去,看见正义镖局的镖队缓缓走出镇口。 骆驼背上驮着货箱,几个灰衣伙计前后照应。 队伍中间,一个人坐在一辆简易板车上,被推着走。 王伦看清楚那个人的脸,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 青龙? 王伦整了整衣袍,带着人跑了过去。 跑到跟前,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拱手过顶。 “大人!” 青龙坐在板车上,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只是淡淡的,像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然后青龙点了点头。 “起来吧。” 王伦没动,依旧跪着。 “属下……属下一直在这里等大人。属下知道大人一定会回来。” 青龙微微叹了口气。 “你有心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王伦起来。 王伦这才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眼睛却时不时往青龙身后瞟。 几十个锦衣卫站在远处,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贾精忠死了,脱脱也死了,按理说他们该作鸟兽散。 可王伦说,跟着青龙大人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听令行事的小人物,上头的命令他们没办法改变。 现在上头没了,他们就只能听王伦的。 而王伦听青龙的。 一个胆子大些的锦衣卫凑上前,小声问王伦。 “王哥,咱们……跟上去?” 王伦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跟上去。以后咱们就跟着青龙大人。” 锦衣卫们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都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片吃人的大漠里,能跟着一个活着的指挥使,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路上,青龙坐在板车上,看着旁边骑马的王伦。 “王伦。” 王伦赶紧策马凑近。 “属下在。” 青龙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在南镇扶司的时候我就记得你耍过一套刀法,你的刀法,使得不对。” 王伦一愣。 “属下愚钝。” 青龙指了指他的刀柄。 “握刀的手太靠前了,刀出鞘时,腕力用得多,臂力用得少。遇到高手,一个照面就能把你的刀打飞。” 王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刀,若有所思。 “请大人指点。” 青龙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几句要诀。 王伦听得入神,右手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多谢大人!”他满脸喜色。 青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好好练。这一趟回京,我会向皇上请功,你的功劳我记着。委屈你在他们身边卧底这么久!” 王伦喜出望外,赶紧在马上抱拳。 “属下谢过大人!属下一定肝脑涂地!” 青龙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这么做,除了真欣赏王伦这个人之外,还有一层更实际的原因。 这个人能控制剩下的锦衣卫。 有他在,这几十号人就不会乱。 这一路回中原,多几十个听招呼的人手,总归不是坏事。 第163章 李寻欢 林北这边,已经开始收拾出发的东西了。 因为马在沙漠里不好行走,林北特意让乔老爹帮忙,从镇上买了几只骆驼。 马就牵着走,不骑。 卢剑星和沈炼负责捆扎行李,靳一川则跑来跑去,递绳子递水壶。 至于我们的丁修丁大哥,坐享其成。 他等着这三个人把东西收拾好后,直接躺在车上面。 林北走到客栈门口,问客栈掌柜。 “掌柜的,嘉峪关怎么走最近?” 客栈掌柜用手指了指西北方向,又在地面上划拉了两条线。 “沿着这条商道一直走,看到红石岗子往北拐,再走个七八天就能看到嘉峪关的城楼了。” 林北拱了拱手。 “多谢。” 他回头招呼众人。 “出发了出发了!该骑骆驼的骑骆驼,该牵马的牵马,别掉队!掉队了的自己跑回镖局,林北不管!” 阿姐骑在骆驼背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兴高采烈地挥着金算盘。 “出发咧!出发咧!去赚大钱去咧!” 冯宝宝和曲非烟并排骑在一匹骆驼上。 曲非烟怀里还抱着一包没吃完的蜜饯,吃得嘴角都沾了糖霜。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嘴里叼着根草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西北方向走去。 大漠的风裹着细沙,扑在人脸上,像砂纸在蹭。 骆驼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出去很远。 走了大半天,队伍在一个小绿洲边停了下来。 林北让人给骆驼饮水,自己则拿着水壶灌了两口。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马,从北边的沙丘上跑下来,身后扬起一溜黄尘。 到了近处,才看清是个身材壮实的汉子。 他穿着普通的牧民衣裳,腰间却挂着一柄短刀,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 那汉子在队伍前勒住马,扫了一圈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北身上。 “敢问,可是顺风镖局?” 林北走上前,笑着点头。 “正是,我就是林北。” 那汉子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在下铁传甲,前段日子给贵镖局去了信,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其实铁传甲整天在这里像个望夫石一样,不知道等多少天了! 他有时候就在想,是不是顺风镖局毁约了? 林北“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晃了晃。 “铁传甲?这趟镖的委托人之一。正好,带我们去见正主吧。” 铁传甲点点头,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 “请跟我来吧,少爷就在前面不远的毡房区。” 队伍跟着铁传甲,朝北面走去。 绕过一片胡杨林,又过了一道干涸的河床,前面出现了一片毡房。 周围的环境再也不是干涸的沙漠,远处还可以看到雪山。 雪山脚下大大小小的毡房星星点点,还有牧羊人。 那是十几个白色和灰色的毡房围成的小聚落,炊烟从几个毡房顶上升起来,在风里飘得东倒西歪。 还没走近,林北就听到了一阵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声音温和清朗,不疾不徐,像大漠里的一泓清泉。 林北不由放缓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等读书声停了,铁传甲带着他们走到了那个最大的毡房前。 门帘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林北一直在打量着这个人。 眼前的李寻欢,身形高挺清瘦,一袭月白宽袍,衣襟上绣着当地少数民族特有的花纹。 卷曲长发半束半散,垂落在肩头。 剑眉星目,五官俊美绝伦,脸色却略略泛着病后的苍白。 一双眼眸温柔幽深,笑意浅浅,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沧桑。 他手中提着一个酒壶,腰间的飞刀格外醒目。 没错,正是二爷!年轻时候就是帅! 林北不由得感慨,小声对旁边的降尘说。 “这个人相貌上稍逊林北一筹,怪不得能迷倒万千少女。” 阿姐正好听到,翻了个白眼。 “掌柜的,你脸皮也太厚咧。” 李寻欢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十几号人,最后落在铁传甲身上。 “传甲,这些人是?” 李寻欢说完这句话,突然偏过头,用手掩住嘴,轻轻咳嗽了几下。 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闷。 铁传甲赶紧上前,低声解释。 “少爷,这些人是我私自请来的。我知道少爷要回江南,可这一路上颠簸,您的身子骨一定受不了。” “所以我自作主张……前几个月我正好看到了顺风镖局的介绍信,就私自飞鸽传书,请了镖局前来护送。” 林北接着铁传甲的话说问。 “所以林北就是这样收到你的委托的?” 李寻欢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北和他身后那帮人,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人已经来了,又这么远,我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他看向林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在下李寻欢。这一路,就有劳各位了。” 林北笑得爽朗。 “放心,顺风镖局办事,客户就是用来宠的。” 李寻欢笑了笑,又咳嗽了两声。 铁传甲走到林北面前,低声说。 “林掌柜,我先安排各位的住宿问题吧!” 林北摆了摆手。 “不用。走镖的人风餐露宿惯了,我们有自己的方法。”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兄弟们,今晚在那边林子边上扎营,把帐篷都搭起来!生火做饭!” 卢剑星他们立即行动起来。 丁修从骆驼背上取下一卷油布,开始搭帐篷。 沈炼和靳一川去捡牛粪烧。 大草原就这样,火源都是这些牛粪马粪,充满味道。 冯宝宝和曲非烟去给骆驼卸货。 阿姐蹲在地上,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往外掏锅碗瓢盆。 场面热火朝天,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第164章 降尘看病 某个角落,现在只有李寻欢和铁传甲主仆二人。 李寻欢望着不远处忙碌的人群,压低声音。 “传甲,这些人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北身上,又转向正在劈柴的卢剑星,最后看向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孤城。 “他们每一个,都有不弱于我的实力。” 铁传甲低声回答。 “少爷,前一段时间我正好去巴扎,听到几个刀客在谈论衡阳金盆洗手大会的事。我稍微打听了一下,才做了这个决定。希望少爷不要怪罪。” 李寻欢摇了摇头,目光温和。 “我知道你是对我好,我没有任何怪罪你的意思,既然如此,就这样吧。” 铁传甲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少爷,其实我还有一个私心。” 李寻欢看向他。 “什么私心?” “我想请他们治好您的肺病。” 李寻欢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他们之中有一个很强大的医师?” 铁传甲点点头。 “我听说,镖局里有一位坐馆大夫,医术通天。” 李寻欢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铁传甲,望向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那个大块头正一个人扛着三根木头走回来,脚步轻松得像拎着几根稻草。 李寻欢思绪万千。 这些人表面是镖局,怎么感觉……很像魔窟。 尤其是那大块头更甚。 (旱魃:我在他们之中是最正常的好吗?ok?) 李寻欢把思绪收回来,对铁传甲说。 “你去跟他们说,明天出发,反正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铁传甲点头,转身朝林北他们走去。 “林掌柜,我家少爷说明天出发。” 林北正在帮阿姐搭灶台,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行,没问题。” 铁传甲又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还有一件事,想请降尘尸祖帮我家少爷看看病。” 降尘正靠在一棵树上,听到这话,慢悠悠地转过头。 “看病可以。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铁传甲连连点头。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虽然少爷把整个李园都赔进去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还是有一点积蓄的。” 林北在旁边插了一嘴。 “铁兄,你倒是实诚。遇到这样的少年心累是不是?” 铁传甲点头,憨憨地笑了笑。 “只要能治好少爷,花多少都行。” 于是,铁传甲带着降尘来到了李寻欢的毡房外。 知道铁传甲找到医师以后,李寻欢并没有矫情。 他掀起门帘,把二人让了进去。 毡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角落里堆着几摞书,还有些笔墨纸砚。 “姑娘请坐。”李寻欢把酒壶放在一旁,自己盘膝坐下。 降尘也不客气,盘腿坐在他对面。 “把手伸出来。” 李寻欢伸出左手。 降尘两指搭在他腕上,闭目感受。 片刻后,她睁开眼,又翻了翻李寻欢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苔,闻了闻他呼出的气味。 然后她往后退了退,伸出一根手指。 “我看出了三点问题,你们好奇吗?” 铁传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请说。” 降尘竖起第一根手指,翘起嘴。 “一,心情抑郁,再加上酗酒。这种长期不良的习惯,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关外的气候寒冷,风沙大。对肺的损伤,日积月累。” 第三根手指也竖了起来。 “三,早年有过一些伤,没有经过治疗,影响了现在的身体。” 她放下手,总结道。 “可以说,李寻欢的肺痨如果再不医治,一年之后,哦吼!哦吼吼!” “哦吼”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一颗烂掉的果子。 铁传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降尘尸祖,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爷!一定要救救我家少爷!” 李寻欢却神色平静。 他苦笑了一下,端起酒壶想喝,又放下。 “传甲,生老病死是每一个人的命,我们无法改变。” 铁传甲猛地转头看他,眼眶泛红。 “不!一定还有什么办法!降尘尸祖,求求你!只要你能救少爷,我铁传甲这条命就是你的!” 降尘托着腮,看着这对主仆,慢悠悠地开口。 “方法很简单,换一个肺就行了,至于吗?又不是多大的问题。” 毡房里瞬间安静了。 铁传甲张着嘴,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李寻欢端着酒壶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降尘姑娘,你说……换肺?”李寻欢缓缓放下酒壶,“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这东西可以换?” 降尘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你只知道我的名号是尸祖,不知道我还有个称号叫鬼医手吗?” 主仆二人同时摇头。 降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我们镖局里面就有一个成功的案例。肺也不好,自从换了个肺以后,气不喘了也不虚了,整天吃得好睡得好,嗅觉都灵敏了,没事人很喜欢跳两下。那人叫靳一川,回头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听到有成功的案例,铁传甲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就换!马上换!求求降尘尸祖现在就为我家少爷换!” 李寻欢抬手拦住他。 “慢。” 他看向降尘,目光严肃。 “如果没有错的话,是需要用到别人健康的肺,换到自己身体上。对吗?” 降尘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不然呢?难道肺这种东西还能凭空长出来?” 第165章 古力娜扎和迪丽热巴 李寻欢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却因为长期的病痛,指节已经有些变形。 “这岂非要害了一个无辜之人。”他轻声说。 降尘耸了耸肩,站起身。 “你们想一想,这事反正也不着急。你嘎了也不关我的事,生死由命而已。”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如果要真的动手术,这里的环境非常不合适。得回到镖局,那里才有合适的手术台和工具。至于肺原,随便杀个人不就行了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随便杀只鸡”一模一样。 降尘没有那种负罪感。 一点也不会有。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留下主仆二人在昏黄的油灯下沉默相对。 降尘的态度给主仆二人离经叛道的感觉。 李寻欢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放下酒壶,望着跳动的灯火,眼神像被拉得很远很远。 铁传甲跪在他身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这一夜,主仆二人都没有睡好。 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他们也没有讨论出结果。 铁传甲的眼眶还是红的,李寻欢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几分。 降尘给他开的药,他只喝了一半,剩下的都放凉了。 林北看了看铁传甲的表情,再看看李寻欢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他对旁边的降尘小声说。 “看来小李飞刀,不打算换肺。” 降尘正往自己脸上涂防晒的药膏,闻言头也不回。 “爱换不换。我还省事呢。” 林北耸耸肩,心想,随缘吧。 这位多愁善感的小李探花,从年轻时就喜欢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别说降尘了,大罗金仙来了也架不住一个不想活的人。 天亮以后,队伍开始拆帐篷,装行李,准备出发。 李寻欢站在自己的毡房外,看着眼前这片生活了十年的土地。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山和草原的气息。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跑出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穿着非常好看的少数民族少女。 一个穿红衣,一个穿蓝衣,头上戴着精致的珠串,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她们绕过毡房,气喘吁吁地停在李寻欢面前。 “先生!” 李寻欢转过身,有些惊讶。 “迪丽热巴、古力娜扎,你们怎么来了?” 迪丽热巴跑在前面,脸蛋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像两朵盛开的格桑花。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李寻欢。 “先生,你要走了吗?” 李寻欢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对,我要出一趟远门。” 古力娜扎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 “先生,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李寻欢笑了,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温柔得能吹化一池寒冰。 “我只是出门一趟,还会回来的。” 不远处,林北推了推旁边的降尘,凑到她耳边。 “林北说他怎么在关外十年,有迪丽热巴和古力娜扎陪着,林北都愿意待十年。就他这张脸,对于任何年纪的女人来说就是绝杀。” 降尘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拍开。 “行了,掌柜的,你也不怕他听见。” 李寻欢的声音适时地传过来。 “你们两个不要这么大声好不好?我听得到。” 林北和降尘同时把头转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默契得像排练过。 迪丽热巴抬头看着李寻欢,从怀里掏出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 “先生,我们出不了神山。你带一朵雪莲花走,好吗?这是我和娜扎昨天爬到半山腰采的。” 李寻欢接过雪莲花,低头凝视了一会儿。 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谢谢你们。”他轻声说。 林北在旁边咂了咂嘴。 “渍渍渍,果然这种美男的杀伤力是无限的。连雪莲花都送了。林北长这么大,还没人送过我花呢。” 李寻欢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我听得到,林掌柜。还有,我和她们两个只是师生关系。” 林北转过身,笑得一脸暧昧。 “哦……师生关系啊?林北懂林北懂,没必要解释。” 林北不禁想起了白子画和花千骨。 当时这部电视剧可是风靡一时! 李寻欢的内心:你懂什么呀?我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他不敢再跟林北纠缠,转头看向两个少女。 “你们回去吧,不要让阿爸阿妈着急。等明年春天,我就回来。” 迪丽热巴和古力娜扎站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寻欢转身,朝队伍走去。 他没有回头。 风吹动他的衣袍,像吹动一片即将远行的云。 两个少女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没有追上来。 但她们开始唱歌了。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珍重再见,今宵有酒今宵醉。对酒当歌,长忆蝴蝶款款飞。莫再留恋,富贵荣华都是假。缠缠绵绵……” 歌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特有的清亮与哀愁,在风里飘荡。 林北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旁边的林平之。 “这他妈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的师生感情吧?别以为这首歌林北没听说过!经典中的经典!怪不得能舍弃表妹,原来有两位‘香妃’在这里。换作是林北,我根本不愿意走!” 李寻欢:你能不能说话不那么大声,我听得到!!! 第166章 孤城讲述江湖事 林平之悄悄走到林北旁边,压低声音。 “掌柜的,你刚刚真欠。换作是我,早就把你打趴下了。” 林北斜着眼看他。 “林平之,这几天皮痒了是不是?想领教一下林北的《金光神咒》?” 林平之赶紧赔笑,举手告饶。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作为顾问,为了镖局着想吗?万一让客户不舒服,把单子取消了怎么办?到时候血本无归。” 林北哼了一声,放过了他。 队伍开始移动。 骆驼的铃铛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在大漠里奏出一支悠长的曲子。 李寻欢骑在一匹灰马上,与林北并排走着。 “林掌柜,我离开中原已有十年。我不在的江湖,这十年可有什么变化?” 林北想了想,笑了一声。 “能有什么变化?还不是整天打打杀杀,各种算计,一点新花样都没有。今天你抢我秘籍,明天我灭你满门,后天又冒出个魔教余孽。来来去去就那几出戏,林北都看腻了。” 李寻欢被逗笑了,又咳嗽了两声。 “那江湖上的高手呢?有没有新面孔?” 林北回头朝队伍后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个戴着斗笠、穿着黑衣的人身上。 “要说了解江湖,队伍里最了解的人不是我。孤城,你给李探花讲讲。” 李寻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后面,一个人骑着黑马。 他穿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脸。 他骑在马上的姿态极稳,像一尊用石头雕出来的像。 但李寻欢感觉到了。 那个人的剑意。 平淡、内敛,像一柄入鞘的剑。 可只要你仔细去感受,那剑意就像深夜里的一滴寒露,轻轻落在你后颈上,让你汗毛倒竖。 和飞刀有异曲同工之处。 李寻欢仔细在记忆中回想。 突然,他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你是……叶孤城?” 黑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冷肃的脸。 孤城点了点头。 “李探花,好久不见。” 李寻欢有些失神。 他十年前离开中原的时候,叶孤城才刚刚崭露头角。 白云城主,天外飞仙,如日中天。 “你不是白云城主吗?怎么会舍弃那么大的家业,加入这个镖局?” 孤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的豁达。 “因为造反失败,被掌柜他们救了,白云城也被朝廷收了回去,现在我叫孤城。” 铁传甲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聋了? 叶孤城刚刚说了什么? “造反”?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冷冰冰地从三十几度的嘴里面说出来? 这不是应该避之不及的话题吗? 铁传甲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到了后脑勺。 完了完了,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们主仆二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偷偷看了李寻欢一眼。 李寻欢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反而笑了,笑得坦荡。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下佩服!” 林北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小李飞刀就是小李飞刀,这份气度,这份眼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寻欢在京城混过。 在大明有一个流传的传说,“靠在你枕边睡的人都不知道是不是锦衣卫”。 这天下就没有锦衣卫不知道的秘密,比百晓生还厉害。 百晓生的消息一说出来,大家的感觉可能是“哦,原来是这样”。 如果是锦衣卫发出来的消息,大家的感觉就是“我艹,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所以李寻欢不觉得奇怪,现在对方相安无事,说明朝廷不计较。 孤城继续介绍江湖新秀。 “我瞧得上眼的不多。西门吹雪算一个,花满楼算一个,陆小凤算半个。” 他顿了顿。 “至于门派,五岳剑派里,嵩山派因为左冷禅图谋造反,现在只剩四岳剑派了。” 铁传甲插了一嘴。 “好端端的,怎么会造反?” 孤城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左冷禅是和我一起造反的。当时被人活活做成人彘,折磨致死。” 说完这句话,孤城瞅了一眼阿姐。 阿姐正骑在骆驼上,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算什么。 感觉到有人看她,抬起头,冲着孤城咧嘴一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 李寻欢和铁传甲顺着孤城的目光看过去,又同时看向孤城。 李寻欢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把嘴边的话问出来。 孤城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就是她。” 铁传甲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姐,那小姑娘正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铁传甲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李寻欢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低声对孤城说。 “我看出来了,他们每个人都都是万中无一的绝世高手,当然也包括你。” 路上,孤城开始介绍顺风镖局。 “现在的整个中原江湖和朝廷,没有人不知道顺风镖局。等你们进了嘉峪关,随便找个酒馆打听一下,就能听到一大堆关于他们的传说。” 李寻欢问。 “这些高手,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孤城沉默了一下,用自身经历作了解释。 “我当初造反失败,请求皇上让我和西门吹雪进行最后的决斗。本来我已经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然后降尘救活了我,掌柜向皇上求了情。所以我才留下一命。” 李寻欢听完,半天说不出话。 第167章 三个女孩贴脸开大 李寻欢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骑着骆驼、嘴里哼着小曲的年轻人。 造反能活下来的,从古到今,恐怕就这么一个。 更离谱的是,这人还活得好好的,活得逍遥自在。 听孤城的话里话外,掌柜的似乎跟皇上还很熟。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李寻欢正出神,忽然感觉到几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他转头一看。 阿姐、冯宝宝和曲非烟,三个女孩并排骑着骆驼,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李寻欢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我的脸上有字吗?你们三个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阿姐第一个开口,直接贴脸开大。 “饿听饿们掌柜的说,只要能跟你结拜,就能送未婚妻和家产。你能和饿结拜吗?” 李寻欢表情僵住。 冯宝宝跟着点头,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她用一口带着川音的普通话问。 “你把你祖上全家东西送给他,你脑壳是有当咩?你这个人这个操作,老子几辈子都没见过,你当时是出于什么想法才这样做的?” 冯宝宝说“有当”,就是“有包”,脑袋有问题的意思。 曲非烟把手举得高高的,像课堂上抢着回答问题的学生。 “该我了该我了!我想请问一下李大侠,是什么原因让你舍弃你的表妹?是因为不爱吗?是因为你对父权婚姻的抗拒?” “还有还有,你让表妹林诗音嫁给他,你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吗?难道阻隔你们的是血缘关系,让你产生心理上的不能接受?” 她喘了口气,继续往外倒“刀子”。 “林北哥哥给我上过课,说表亲有血缘关系的不能结婚,生下的孩子会产生畸形儿。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可你们不是最兴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吗?你为什么不按套路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还有还有,龙啸云作为你的结义大哥,我听说他当时为了救你,你才把东西送出去的,有没有种可能是一种‘巧合’?” 李寻欢听完,突然觉得心梗。 小孩子根本就不会说这些话,一定是大人教的,没错,一定是大人教的!!! 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捏着酒壶,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刻仿佛他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铁传甲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想扶他,又不知道怎么扶。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正在这时,“咚咚咚”三声。 阿姐、冯宝宝和曲非烟的脑袋上,分别挨了一个爆栗。 林北不知什么时候从骆驼上跳了下来,一手一个把三个女孩的骆驼缰绳拽开,冲李寻欢赔笑。 这一刻就像海贼王里面卡普教训三小只! “嘿嘿嘿,抱歉抱歉,打扰到您休息了。嘿嘿嘿,她们不懂事,回头林北一定好好教训她们。” 说完,林北把三人拉到一边,板起脸。 “你们问的都是什么话?难道人家不爱表妹也要跟你们说吗?这是人家客户的隐私!隐私你们懂不懂?再这样,这个月零花钱全部扣光!真是的这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不知道客户的秘密是受保护的吗?” 阿姐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饿就问问嘛,又不会少块肉。还有,这些话不是你告诉我们的吗?” 曲非烟也揉着头顶,小声嘟囔。 “我好奇嘛……”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开口。 “疼。” 林北瞪了三人一眼。 “活该,我告诉你们,你们就跟人家讲?没看到当事人不好受吗?人家说不说肯定是有人家自己的理由啊?” 另一边,李寻欢的嘴角抽了抽。 他耳朵又不聋。 什么隐私,什么扣零花钱,什么理由,林北分明是在变着法儿地笑话自己。 而且他说得那么大声,全队人都听到了。 李寻欢突然感觉心口又被一支无形的箭扎了一下。 孤城不知什么时候策马来到了他旁边,低声说。 “他们就这样,你不要放在心里去。和他们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们非常可靠。只是每个人的脑回路有点儿……” 孤城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点儿清奇。” 李寻欢听懂了。 这些人是好人,就是喜欢看乐子。 可为什么偏偏这个乐子是我? 李寻欢抬头望天,大漠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孤零零的一小团。 经过她们这么一说,李寻欢也感觉自己当年脑子有坑。 是啊,为什么要把最爱的女人让给别人? 为什么觉得自己给不了她幸福? 为什么要用最蠢的方式来“成全”? 现在还能补吗? 不能了。 她都已经嫁人了。 孩子都十岁了。 现在自己是她嘴里的“表哥”,是孩子嘴里的“舅舅”。 她是嫂子。 自己的嫂子! 李寻欢一路上郁郁寡欢,像死了亲爹一样。 铁传甲跟在后面,看着他这副样子,急得不行,又不敢上前打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给降尘使眼色,求她帮忙想想办法。 降尘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心里只有一句话:换肺我能治,心病我可治不了。 要治心病,得让掌柜的用《金光神咒》给他脑壳来一下,看看里面装的是水还是脑子。 林北骑着骆驼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李寻欢。 他嘴角翘了翘,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侯卿说。 “小李探花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林北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侯卿撑着伞,骑在骆驼上,闻言侧过头看了林北一眼。 “掌柜的,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队伍在大漠里拉成一条长线,驼铃声声,朝着嘉峪关的方向慢慢行去。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天地尽头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白色城墙。 风还在吹。 李寻欢的酒壶已经空了。 第168章 一文钱地图 整段返程的路,李寻欢都意志消沉。 他骑在那匹灰马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酒壶空了也不去灌,因为酒早就被他喝完了。 话也不说,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可瞳孔里什么也没映进去。 风吹起他散落的卷发,他也懒得伸手拨一下。 铁传甲跟在后面,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想劝,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少年这都是你年轻时候造的孽,后悔也来不及了。 每次刚张开嘴,李寻欢就轻轻摇摇头,把铁传甲到嗓子眼的话又堵了回去。 铁传甲实在没辙,偷偷跑到降尘旁边,压低嗓门。 “降尘尸祖,我家少爷这……这可怎么办啊?” 降尘骑在骆驼上,看着沙漠蔚蓝的天空。 她斜了一眼李寻欢的背影,语气平淡。 “心病太重,无法医。得他自己走出来。” 铁传甲攥着缰绳,声音都发苦。 “那要多久?” 降尘把草茎叼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短则三五年,长则一辈子。你急也没用。不过看这情况应该也没有几年了,节哀顺变亲!” 铁传甲听完,脸色比哭还难看。 这次林北他们没有按原来的返程路线走。 林北出发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上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他拍着胸脯说,这是一条近路,至少能省五六天的脚程。 众人就这么信了他。 结果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头两天还能看见几棵半死不活的胡杨,到第三天,连枯草都稀罕了。 满眼望过去全是沙子和石头,太阳像挂在头顶的火炉,烤得人头皮发麻。 更要命的是,物资又见底了。 水囊一个个瘪了下去,饼子也只剩几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馕。 骆驼都开始吐白沫,人就更别提了。 阿姐吐着舌头瘫在骆驼背上,两只胳膊软塌塌地垂在两边,像条被晒干的鱼。 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嘴唇翕动。 “老子信了你的邪……下次饿再跟着你安排的路线走,饿就不叫阿姐。” 林北走在旁边,赔着笑。 “阿姐,你要相信我。那个刀客给我的地图一定没有错,前面肯定有个客栈。刀客说了,遇到那个客栈以后,离关内就近了。” 阿姐“唰”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刀客?什么地图?花了多少银子?” 林北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就……就一文钱。” 空气突然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都炸了。 丁修第一个从板车上弹起来,指着林北的鼻子。 “一文钱买的地图你也敢信?我业务接个单赚外快都要收二百两!” 靳一川也捂着脑袋,一脸崩溃。 “感情我们走了那么多天,都在按你一文钱的地图走?” 卢剑星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怪不得觉得道路艰难,原来有小人作祟。” 沈炼补了一句。 “这小人还就在我们中间。” 孤城策马走上前,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 “掌柜的,就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你是要把我们所有人害死在这里吗?” 林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想早点回家。” “闭嘴!” 好几个人同时吼了出来。 林北不说话了,低着头,像只被雨淋过的鹌鹑。 现在继续走也不是办法,完全是浪费体力。 众人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把骆驼和马拉住,暂时停了下来。 降尘靠着骆驼坐下,从药箱里摸出几颗药丸分给几个马上中暑的,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她转头看向侯卿。 “侯卿,把你的蛊放出去看看周围有没有绿洲或者水源。” 侯卿正躲在自己的伞下面,盘腿坐在沙地上。 听到这话,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 “不可能,我的蛊受不了沙漠的暴晒,一放出来保证死。你换个人想办法。” 降尘慢慢站起来,走到侯卿身后。 谁也没看清她的动作,只听到“铮”地一声轻响。 一柄短刀已经架在了侯卿的脖子上。 “你刚才说什么?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我耳朵不好,没听清。” 侯卿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伞沿,对上降尘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你先把刀放下……有事好商量。我们可是姐弟啊!” 降尘把刀往下压了压。 “没有血缘的姐弟。” “先放蛊,再放刀。” 侯卿闭了闭眼,从袖中抽出骨笛。 他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极低极快的调子。 几个几乎透明的小虫从他袖口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朝远方飞去。 “现在可以把刀放下了吧?” 降尘手腕一翻,短刀从侯卿脖子上移开。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什么刀啊?我怎么可能放刀在你脖子上,你可是我最爱的亲弟弟啊,哈哈哈,完全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把掉在地上的刀踢开。 那刀在沙地上滚了几圈,钻进了一蓬枯草里。 侯卿摸着脖子,心有余悸地瞪了她一眼。 李寻欢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瞠目结舌。 他转头看向孤城,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平时就这样”。 孤城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放心,不会出人命的。” 李寻欢无奈地点点头。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还有整天的鸡飞狗跳,他也总算理解了之前孤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到之前那三个女孩对自己的语言围攻,他觉得这群人除了说话扎心之外,还真的都是好人。 大概吧? 一刻钟以后,侯卿的蛊飞了回来。 那小虫子落在他的指尖上,翅膀震动了一会儿。 侯卿侧耳听了一阵,抬起头。 “它说往东十里,有一家客栈。” 林北的腰杆子“唰”地就立了起来。 他挺直胸膛,环视众人,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林北就说吧!你们还不相信林北?一定有客栈!” 没有人理他。 林北急了。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啊?好歹我也是顺风镖局的掌柜,你们放尊重点。” 阿姐骑在骆驼上,慢悠悠地说。 “你在唧唧歪歪,小心下个月的零花钱,饿给你全削咧!” 第169章 龙门镖局 阿姐骑在骆驼上,慢悠悠地说。 “你在唧唧歪歪,小心下个月的零花钱,饿给你全削咧!” 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默默地走到队伍最前面,背影透着一股子委屈。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 地面上的沙子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骆驼喘着粗气,嘴角的白沫越积越多。 曲非烟此刻正骑在旱魃的脖子上。 她两只手揪着旱魃的头发,像揪着两根缰绳。 突然,曲非烟激动地往前一指,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饿看到咧!前面有一个客栈!就在那儿咧!” 林北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南方人,啥时候也变成这种口音了?)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毕竟曲非烟这话的内容本身,比她的口音重要得多。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风沙尽头,隐约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建筑。 建筑旁就是一块大的绿洲。 所有人加快脚步。 那建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土黄色的墙,黑漆漆的瓦顶,两根旗杆高高竖着,上面的旗子被风撕得只剩几条破布。 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龙门客栈”。 林北的心像被雷劈了几下。 龙门客栈? 是他想的那个龙门客栈吗? 那个杀人越货、卖人肉包子、江湖上闻之色变的黑店? 林北抬头看着那块匾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希望不是。 要不然又是一大堆麻烦。 林北只想赶紧回家躺在软床上,不用风吹日晒。 以后这种出来跑镖的活路,就交给林平之还有那几个锦衣卫干就好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脚步却已经跟着众人走到了客栈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酒气、肉香、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扑鼻而来。 客栈里面坐满了人。 有吃酒喝肉的络腮胡江湖客,有摇着扇子的文士,有闭目打坐的和尚道士,还有穿着各门派服饰的弟子。 人声嘈杂,觥筹交错,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林北一行人站在门口,十几号人堵成了一片阴影。 一个店小二从人堆里钻出来,胳膊上搭着条油乎乎的抹布。 他扫了林北他们一眼,扭头朝楼上扯着嗓子喊。 “老板娘!有客!” 话音刚落,一个娇媚的声音从二楼飘了下来。 “来了来了!” 紧接着,又有另一个轻佻的声音跟着响起。 “这就下来!” 突然,两道婀娜多姿的身影从二楼飞了下来。 一个明眼看就是大漠里养出的明艳女子。 面容鲜活,红唇浓艳,乌发随意束起,只用一根木簪别着。 衣着朴素,却掩不住那身段。 风月妩媚里,又透着一股江湖野性泼辣。 另一个容貌明艳娇媚,眼波含媚,肤白貌美。 长发编成辫子,缀着几颗彩珠。 身段纤柔,衣饰华丽,风情绰约。 美艳之下,藏着机锋。 店小二赶紧上前介绍。 “客官,容我介绍,这是我们店的两位老板娘,金镶玉和玉玲珑。” 金镶玉甩着手里的帕子,笑得像朵带刺的花。 “欢迎各位客官,请问你们几位?” 林北他们没动。 所有人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阿姐推了出来。 阿姐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金镶玉。 阿姐叉着腰,奶声奶气又带着一股老江湖的腔调。 “你们店多少钱一个晚上?饿们十几号人,要休整几天。” 玉玲珑掩着嘴笑,眼波在林北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各位客官来得不巧。因为本店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竞宝大会,所有客房都已经预订满了。如果各位真的需要的话,得看这些大爷同不同意跟你们交换。” 林北把手搭在阿姐肩膀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客栈。 “意思就是说,我们可以抢喽?” 金镶玉脸色微变,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这位客官您误会了。我们的意思是,您可以出多点的钱,看哪位大爷愿意匀出一间。” 话音刚落,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 “哈哈哈!小子,看你身边那几个美人,如果你答应让她们陪我几个晚上,我可以考虑把房间让给你们!哈哈哈!” 林北顺着声音看过去。 大堂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拿大刀的络腮胡大汉。 他满脸横肉,酒糟鼻子,正咧着嘴冲林北笑。 那笑容油乎乎的,像糊了一层猪油。 林北眼睛亮了。 (正愁找不到杀鸡儆猴的鸡,这就有人送上来了。) 他抬起手,指着那络腮胡大汉,冲众人说。 “呐,各位也看到了。是他先得罪林北的。” 然后林北运功《金光神咒》,金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 “轰”的一声闷响。 金色的光芒如流水般覆盖了他的全身,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客栈里瞬间炸了锅。 “金钟罩?” “不!是金光神咒!” “他们是顺风镖局的人!” “老拓踢到铁板了!” 那被叫做“老拓”的络腮胡大汉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 他“腾”地站起来,抄起自己的大刀。 那刀足有四尺多长,刀背厚得像门板。 他往地上一杵,地板都震了三震。 “什么顺风顺水镖局?老子没听说过!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林北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 “不用见真章。林北直接送你上路。” 他右手一挥,金光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 那手掌比客栈的门还宽,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朝大汉扇了过去。 大汉举刀去挡。 大刀刚碰到金光,就像纸糊的一样断成了两截。 金光巨掌丝毫不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大汉身上。 “轰——哗啦!” 大汉整个飞了出去,撞碎了身后的墙壁,砖石碎木乱飞。 他的人在地上滚了十几圈,一直滚到了客栈外头的空地上,才终于停下来。 嘴里吐着血沫,四肢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客栈里鸦雀无声。 金镶玉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墙啊!” 林北转过头,冲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对不起啊老板娘。这墙你应该找他赔。趁人还新鲜,还能做几屉包子,足够赔你了。” 第170章 林北:羊血留着,某人需要。 金镶玉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墙啊!” 林北转过头,冲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对不起啊老板娘。这墙你应该找他赔。趁人还新鲜,还能做几屉包子,足够赔你了。” 金镶玉和玉玲珑同时心神一震。 这两个字——“包子”——从林北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可落在她们耳朵里,却比那记金光巨掌还要响。 金镶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挂了起来。 她扯着帕子,笑得八面玲珑。 “客官说什么啊?什么包子?我们可是正经店,从不卖那种玩意儿!” 林北也不搭理她。 他指了指外面那个已经不动弹的大汉,问。 “他住在哪个房间?” 两位老板娘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金镶玉挤出两个字。 “呃……他没有预订房间。” 林北的表情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外面那个不具人形的人,咬牙切齿。 “没有预订房间你站出来干嘛?装逼遭雷劈知不知道?浪费林北的心情和精力!” 他说完,右手再挥。 金光化作几柄飞剑,破空而出,“噗噗噗”几声,把外面那大汉彻底钉死在地上。 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说刚才那一掌是立威,那这几剑就是纯粹的杀人灭口了。 连个全尸都不留。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来者不善。 林北拍了拍手,转身面对两位老板娘。 “老板娘,还有房间吗?” 玉玲珑上前一步,把金镶玉挡在身后。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恭敬了许多。 “客官,您看这样如何?我把我的房间让出来,让几位姑娘挤一挤。本店实在没有多余的客房了。您几位男士,能不能委屈一下,在马圈那边将就将就?”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奴家不是故意要侮辱各位,毕竟我们也是要做生意的。不可能顺便驱赶客人!”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卢剑星点点头,沈炼点点头,靳一川也点点头。 丁修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林北又看向李寻欢。 李寻欢微微一笑。 “一切听林掌柜安排。” 林北这才回头,对玉玲珑说。 “行吧。女士住房间,男士睡马圈。林北没意见。” 他往大堂里扫了一圈,提高声音。 “在座的各位,有谁愿意匀出一间房的?林北可以多加钱。” 大堂里一片沉默。 那些刚才还吆五喝六的江湖客,此刻都低着头,生怕跟林北对上目光。 在这大漠里,晚上睡在外面就是找死。 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能热死人,晚上能冻死人。 谁也不愿意为了一点钱把命搭上。 林北等了一会儿,耸了耸肩。 “行吧。反正我们也不打算待久,在你这休整一下就走。” 他拉开一张板凳坐下。 “老板娘,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金镶玉和玉玲珑对视一眼,迅速换上一副热情嘴脸。 金镶玉甩着帕子凑过来。 “客官,要说到好吃的,我们这最有名的就是牛肉馅包子了!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汁水!你们要不要来十几斤?” 林北哪能不知道那包子是什么东西。 他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摆了摆手。 “想拿白肉糊弄我们?林北看到你们外面养的有羊。羊肉总会做吧?” 金镶玉的笑容僵了一下。 曲非烟在旁边听得迷糊,扯了扯江玉燕的袖子,小声问。 “燕子姐姐,什么是白肉啊?” 江玉燕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人肉。” 曲非烟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都白了。 她捂着嘴巴,弯下腰,差点当场吐出来。 玉玲珑见势不妙,赶紧把金镶玉往后一拉,凑到她耳边。 “姐,你还没看出来吗?这群人不是生瓜蛋子。得罪了,他们能把我们店给掀翻了。” 金镶玉心有不甘地咬了咬唇,还是点了点头。 玉玲珑这才重新堆起笑脸,对林北说。 “有的有的。我们店里还有一道特色招牌菜,烤全羊。请问客官要几只?” 林北想了想。 十几号人,加上旱魃和丁修这几个胃口大的,再加上自己带的干粮。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只。挑肥的。” 金镶玉立刻扭头朝后面大喊。 “刁不遇!赶紧去把门口那两头羊给我宰了!” 话音还没落,一个鞑靼少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滚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大斩骨刀,刀面比他的脸还宽。 肤色被大漠晒得褐黄,相貌普通不起眼,身形精干结实。 头上缠着褪色的红布头巾,身上穿着破旧粗布短衣,手上沾满油污血渍,一副屠夫伙计的粗朴模样。 “掌柜的,什么事?” 他说话时夹杂着浓重的鞑靼口音。 金镶玉指了指门外。 “去把门口那两头羊宰了,给客官做烤全羊!” 刁不遇点点头,拎着刀往外走。 林北叫住了他。 “等等。宰羊的同时,把羊血给林北留着。”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看向了侯卿,脸上带着古怪的笑。 降尘第一个笑出声。 “侯卿,你看掌柜对你多好。还特意把血留给你。” 侯卿脸色一僵。 他慢慢打开折扇,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对微微抽搐的眼睛。 “掌柜的,这份好意……我心领了就行。” 林北没理他,冲刁不遇挥了挥手。 刁不遇看了看自家两位掌柜,金镶玉和玉玲珑同时点点头。 他提着刀出了门。 不一会儿,门口的羊叫声戛然而止。 刁不遇扛着两头剥了皮的羊进来,径直往后厨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大木盆出来,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羊血。 他左右看看,不知道这东西该交给谁。 他平时杀羊,血都是煮羊杂汤。、 这是要煮还是不煮? 今天有人专门要,他反倒不会处理了。 在众人尴尬的目光注视下,侯卿默默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盆羊血,端着走出了客栈。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怎么处理了那盆血。 等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确实比刚才红润了不少。 金镶玉凑到玉玲珑耳边,压低声音。 “真是怪人。” 第171章 竟宝大会 金镶玉凑到玉玲珑耳边,压低声音。 “真是怪人。” 玉玲珑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侯卿,眼神里带着某种探究。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林北让卢剑星他们去客栈外面搭帐篷。 女士们住玉玲珑让出来的房间,男士就在客栈后面的马圈旁边将就。 不管怎么说,总比睡在荒地里强。 在玉玲珑的带领下,阿姐和曲非烟开开心心地蹦上了楼。 冯宝宝跟在后面,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江玉燕和降尘走在最后。 林北坐在大堂的桌旁,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 他抬头看向两位老板娘。 “两位掌柜,刚才听你们说什么竞宝大会。林北有兴趣,谈谈呗?”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林北旁边的板凳上。 阿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楼上跑了下来,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金镶玉和玉玲珑。 林北扭头看她。 “你不是上去了吗?” 阿姐眨巴眨巴眼。 “饿不是突发奇想来找你玩了吗?她们太无聊咧。” 林北知道,这个家伙是闻到宝贝的味儿了。 他也不再管她,把目光重新投到玉玲珑身上。 玉玲珑笑着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所谓的竞宝大会,是我们龙门客栈一年一度的盛事。天下珍宝、来路不明的赃物,都会在此公开竞价。而这一次白玉观音,便是本次最受瞩目的拍品。” 她放下茶壶,眉眼弯弯。 “客官也有兴趣?难道有什么好宝贝需要出手?” 听到“白玉观音”四个字,阿姐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她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可林北能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正在兴奋地搓来搓去。 (这丫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北和阿姐眼神一碰,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林北转头看向李寻欢,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 “李大哥,不介意在这里多停留几天吧?小弟刚出门,没见过什么世面,想观摩观摩。” 李寻欢把酒壶放在桌上,轻轻点头。 “好,我也正想看看热闹。”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北和阿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浮起一丝笑意。 李寻欢也想看看这位林掌柜和这位……阿姐,想干什么。 林平之站在林北身后,看着自家掌柜和阿姐那副狼狈为奸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这对财迷组合一出手,准没好事。) 不过说实话,林平之心里还是蛮期待的。 跟着林北这么久,他早就知道,自家这位掌柜只要露出这种表情,就一定会有人倒霉。 晚上,客栈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刁不遇把两只烤全羊架在火上,肉皮被烤得金黄发亮,油脂滴进火堆里,“滋滋”地响。 他处理完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香味飘出去老远,把客栈里不少客人都引了出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一人一把小刀,割着羊肉往嘴里送。 林北盘腿坐在正中间,嚼着一块羊腿肉,看着火光,忽然开口。 “白玉观音价值连城。各位有什么看法?” 孤城用布擦着剑,头也不抬。 “以掌柜的性子,直接抢了不就是了。” 林北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我们是可以直接抢,可是我们不知道东西在什么地方,还有众目睽睽之下镖局的名声还是要的,还有现在这里已经是风暴中心了,只是你们还没有察觉而已。看着吧,明天就有好多戏可以看。” 他顿了一下,嘴角翘起。 “也许还能见到老熟人。” 降尘用刀削着羊肉,一片片往嘴里送。 她漫不经心地问。 “掌柜的,你是说……神不知鬼不觉?” 林北点点头。 “至少事后不能让他们知道,东西在我们这里。” 降尘放下刀,看向林北。 “掌柜的有什么计划吗?” 林北没有回答。 他缓缓把目光转向了江玉燕。 火光映在江玉燕脸上,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感受到林北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又该我动脑筋了。) “信息太少了。掌柜的,我需要更多情报。” 林北点点头,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随手划拉了几下。 “朝廷中兵部尚书杨宇轩的事,你们应该不知道,他的一双儿女,这几天应该会出现在这儿。 周围还有几个江湖侠士保护。东厂的番子追着他们。幕后之人是咱们的老熟人,曹正淳曹公公。” 他在地上写了个“曹”字。 “杨宇轩表面是个忠臣,其实是朱无视的人,朱无视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弃子。不过几天之后,我们应该能看到天字第一号段天涯,还有地字第一号归海一刀。朱无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他一定会派那两个密探来救杨宇轩的儿女。” 林北又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再说竞宝大会。大会上会公开拍卖奇珍异宝,龙泉宝剑、玉蚕丝斗篷、天山雪莲、白玉观音。会吸引无数人。他们的心思和我们一样。” 他顿了顿,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白玉观音。六扇门金衣捕头铁无情才是幕后主谋。他策划灭门抢夺白玉观音,想要独吞宝物。铁无情想来一个黄雀在后,伪装成殉职,独吞白玉观音。” 林北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林北说了那么多,也算是剧透了。 没办法,说得越多,我燕姐安排的计划就越周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玉燕身上。 第172章 燕姐的谋划 江玉燕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林北画在沙地上的那些图案。 过了好一会儿,江玉燕眼神一亮。 “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制造混乱、嫁祸甩锅。” 她说话向来简洁,每个词都像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片。 林北笑了。 (这就是咱们的燕姐,脑子就是转得快。) 江玉燕站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树枝。 她在沙地上划了几条线,开始安排。 “这几天江湖人多,等人员全部到位以后,让咱们之中的几个人混入其中,把东厂和铁无情有勾结的消息传出去。就说东厂也盯上了白玉观音,二人狼狈为奸。说铁无情作为六扇门金衣捕头,表面上是奉朝廷命令调查白玉观音,实际上是在暗中保护杨宇轩的两个孩子。” 她顿了顿,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箭头。 “大会当天一定会乱。到时候,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东西到手以后,直接嫁祸给铁无情。 就说他把所有宝物全部拿走,把所有人都耍了。” 林北点点头,补了一句。 “至于那两个密探,不用管他们。他们的目标始终都是杨宇轩的儿女。他们巴不得这群人内斗。” 江玉燕继续。 “计划越简单越好。让人产生无数的遐想,被算计的人自动掉进坑里。就算他们不相信,也会去查。越查,就越陷进去。” 她说完,把树枝轻轻放下。 林北拍了一下手。 “好,就这么定了!” 他又皱起眉。 “不过,我们已经光明正大住店了。到时候嫌疑也会在我们身上。” 江玉燕看着林北,语气坚定。 “退房,等物资具备后就直接退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家黑店一定有密道。等物资准备得差不多以后,我们就在密道里面等几天。期间一定要有人在客栈里盯着,所以一定要易容。” 李寻欢坐在旁边,听完整个计划,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酒壶。 他看了看江玉燕,又看了看林北,再看了看沙地上那些已经快被风吹散的图案。 他抬起头,对旁边的孤城低声说。 “我现在很庆幸,和你们是一伙的。” 孤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李寻欢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 既然算好了一切,那就开始。 林北转头看向卢剑星、沈炼、靳一川和丁修。 “你们四个,明天易容混进客栈。这种东西你们最熟。而且我们家丁修一看就是道上混的,比你们三兄弟说的话更让人信服。” 丁修咧着嘴笑。 “那当然,老子这张脸,就是江湖的通行证。” 林北没理他,又看向侯卿。 “侯卿,你的虫子,帮忙查一下附近的密道。” 侯卿正坐在火堆旁擦他的骨笛。 听到这话,微微颔首。 “可以,等夜深了,虫子更好活动。” 林北又扫了一眼其他人。 “剩下的人作为后援组,随时准备防止意外。” 冯宝宝忽然举起手。 林北看向她。 “宝儿姐,你有什么事吗?” 冯宝宝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伸手抓了一把风,在鼻尖闻了闻。 “我看了天气。看这个湿度,还有风的方向,这几天应该有沙尘暴。” 众人同时一愣,然后纷纷点头。 江玉燕低头想了想,眼中精光一闪。 “如果宝宝说得没错的话,那沙尘暴应该就集中在这几天。你们四个不要急着动手。先暗中探查这些宝物都在什么地方。” 江玉燕看向四大尸祖。 四大尸祖同时点头。 阿姐歪着头,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放心,饿们办事,保证不露痕迹。” 降尘用袖子擦着刀,脸上也浮起一丝笑。 “别的不行,探消息,我们是专业的。” 侯卿把骨笛别在腰间,轻轻拍了拍袖子。 “我的虫子已经放出去了。明天就能回来。” 旱魃抱着手臂,坐在那里像座小山。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 “俺负责什么?” 林北抬头看他,笑得和蔼。 “你负责……照顾我们家燕子,还有继续当你的大块头,吓人。” 旱魃愣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我熟。” 火堆里的柴火“啪”地爆出一团火星,升上夜空。 远处的客栈里,隐隐传出划拳声和笑闹声。 李寻欢仰头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夜空深处。 那里面压着的东西,比大漠的黑夜还要深。 铁传甲靠在他旁边,低声说。 “少爷,您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呢。” 李寻欢摇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让我再坐一会儿。这大漠的月亮,以后怕是不容易见到了。” 众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远处,龙门客栈的旗杆在风里摇晃,破旗“啪嗒啪嗒”地响。 像在敲谁的丧钟。 林北他们又在龙门客栈休整了一天。 说是休整,其实谁也没闲着。 卢剑星带着沈炼和靳一川把客栈前后的地形摸了一遍,哪里能藏人,哪里有暗哨,哪堵墙后面有夹层,全在心里画了张图。 丁修则混进大堂里跟那些江湖客赌钱,输了几把,也套了不少消息。 侯卿的虫子在客栈方圆三里地飞进飞出,把两个老板娘的房间、后厨、马圈、地窖都探了个遍。 剩下的人照样按照原来的方式活动。 第二天一早,林北从马圈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顶着一脑袋乱草,打了个哈欠。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沙丘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冷风从北边灌下来,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林北刚醒来伸懒腰,就看见江玉燕走过来。 江玉燕走到林北面前,低声说。 “掌柜的,今天得退房,明面上必须走,暗地里再折回来。” 林北点了点头。 “理由呢?” 江玉燕朝客栈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是常说,客户就是玉皇大帝吗?拿李寻欢当借口,就说他急着回中原,待不住。” 林北笑了。 “行,就这么办。” 他回头看了眼正在收帐篷的众人,然后大步朝客栈里走去。 李寻欢和铁传甲此刻正坐在客栈外面的土墩上。 林北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 “李大哥,林北今儿个要拿你当个借口。待会儿进去退房,就说你赶时间,急着回江南。 你配合一下就行。” 李寻欢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 “掌柜的不必特意告知。你想怎么做,李某配合便是。” 铁传甲憨憨地笑了笑。 “少爷说得对。林掌柜您尽管安排。我铁传甲嘴巴笨,不会多话。” 林北冲两人拱了拱手。 “那就得罪了,待会儿进去,你们不用说话,看着就行。” 李寻欢点点头,把酒壶别回腰间。 三人进了客栈。 金镶玉正趴在前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拿眼尾扫了一下。 等到看清来人是林北,她手上的动作才慢了下来,脸上浮起一个热络的笑。 “哟,客官,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林北走到柜台前,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放。 “老板娘,退房。” 金镶玉的算盘珠子“啪”地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在林北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身后的李寻欢身上。 “退房?客官不是说要休整几天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林北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指了指李寻欢。 “还不是因为我们这位大客户。人家离家十年,归心似箭,一刻都待不住了。林北是打工的,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寻欢在一旁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笑容里是急不可耐的思乡之情。 “这些年离乡太久,让各位见笑了。” 铁传甲在旁边也跟着叹气。 “可不是嘛。我家少爷昨夜一宿没合眼,就想着早点赶路。” 金镶玉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似乎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玉玲珑从后面走过来,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 “这倒也是,思乡情切,最是熬人。” 她的声音软糯,像掺了蜜。 “只是几位客官走得这么急,有些可惜了,咱们店里的竞宝大会,就在这两天,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林北摆了摆手。 “好东西再多,热闹再好看,也得有命,林北胆子小,先溜了。” 金镶玉“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像风铃在风里乱撞。 “客官真会说笑。这世上能要您命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呢。” 林北没接这个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房钱加饭钱,还有羊,总共这些,不用找了。墙的赔偿不要找林北,是那个家伙作死!” 金镶玉扫了一眼那银子,眼睛亮了一瞬。 她没有马上去拿,而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客官,真不考虑再留两天?那白玉观音,今年可是最受瞩目的宝贝。您就不好奇,最后花落谁家?” 林北把银子往前推了推,嘴角翘起。 “林北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太重容易折寿,还是把命留着,多赚几年钱比较实在。” 他说完,转身朝李寻欢和铁传甲招了招手。 “走了走了,别让老板娘再费心了。” 三人走出客栈。 外面已经有收拾行李的声音。 金镶玉和玉玲珑对望了一眼。 金镶玉把银子收进袖中,低声嘟囔了一句。 “人精。” 玉玲珑摇着扇子,目光追着林北的背影,悠悠道。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简单,他肯定还会回来。” 金镶玉斜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玉玲珑笑了笑,没说话。 客栈外面,林北走到众人面前,拍了拍手。 “收拾东西,出发!” 众人没有多问,七手八脚地拆帐篷、捆行李、给骆驼上鞍。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已经整理妥当。 林北骑上骆驼,朝李寻欢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探花,请。” 李寻欢翻身上马,与林北并排走在队伍前面。 一行人离开了龙门客栈。 骆驼的铃铛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响,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条黑点。 走出约莫五六里地,林北回头望了一眼。 龙门客栈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点。 林北突然勒住骆驼,转头对众人说。 “停!” 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北环视一圈,然后朝江玉燕说。 “燕子。” 江玉燕:“现在离客栈还不够远。再往前走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商队营地,我们在那里等到天黑。入夜之后,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四人易容换装潜回客栈。其余人原地待命。” 第173章 传谣 卢剑星把一块烤热的馕掰成三份,递到沈炼和靳一川手里。 天还没亮透,客栈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掌柜的说了,传的消息要乱,最好乱成一锅粥。” 卢剑星压低嗓子,目光扫过沈炼和靳一川。 “二弟、三弟你们把人皮面具都带齐了没有?” 沈炼从怀里掏出小包,在掌心摊开。 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叠得整整齐齐,肤色、眉眼、皱纹,每一张都不一样。 沈炼捏起最上面那张,往脸上一抹,再抬头时已变成一个面色蜡黄、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 “放心大哥,够用了。” 靳一川也翻出几张,挑了张面色黝黑、颧骨高耸的年轻马贼脸戴上。 整个人立刻换了一副模样。 “二哥,我这个像不像?” 沈炼看他一眼。 “像,看来咱们吃饭的手艺都没丢。” 卢剑星戴上一张面皮,又往脸上抹了把细沙。 沙子嵌进皮肤褶子里,连面具和脖颈交接处都遮得严严实实。 看上去经验老到。 卢剑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走,去大堂。对了三弟,你师兄呢?” 靳一川无奈的回答:“师兄他看不上我们的技术,说后头来!” 此时,客栈的大堂依旧挤满了人。 一大早,跑江湖的已经拿着烧饼吃起了早饭。 林北他们退房的消息早就传开了,不少人松了一口气,觉得那群煞星终于走了。 卢剑星挑了个靠楼梯的位置坐下,招呼小二要了一壶茶。 沈炼坐在他对面,靳一川则斜靠着墙,半眯着眼,装出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茶端上来,卢剑星倒了三碗。 好戏开始! 卢剑星端起碗,吹了吹热气,然后叹了一声。 “你们说,咱们这趟来龙门客栈,到底图个什么?路上遇到的那些官差,一个个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是来住店的。” 卢剑星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让旁边桌的人听见。 沈炼放下茶碗小声说。 “你小声点!来的路上你也看见了,那些看起来像太监的人,都扮成客商的样子。我听说啊,曹正淳曹公公派他们来,就是为了那尊白玉观音。” 旁边桌的络腮胡大汉耳朵动了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不露声色地往卢剑星他们这边靠了靠。 靳一川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接话。 “什么白玉观音?我听说铁无情铁大人也来了,就是那个六扇门的金衣捕头。他不是来查案的吗?” 卢剑星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子。 “查案?查什么案?你们还看不出来吗?依我看铁无情明面上是查案,暗地里是保护杨宇轩的那双儿女。什么白玉观音,都是障眼法。唉,真是忠义之士啊!” 靳一川持有反对意见。 “我看啊,估计都是狼狈为奸的多,财帛动人心,都不是什么好鸟,我可不相信铁无情会为了杨宇轩的儿女。” 沈炼“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消息是,东厂也想要白玉观音,准备献给曹公公。铁无情是来挡他们路的。两拨人要对上……” 靳一川揉着太阳穴,一脸困惑。 “一会说东厂和铁无情勾结,一个会说他们会对上。到底哪个是真的?” 卢剑星喝了口茶,用袖子抹了抹嘴。 “都真的。这世道,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这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咱们仨就是来倒腾货物的,别掺和,趁早走。” 沈炼点头,拍了拍腰间的钱袋。 “也是。赚点辛苦钱不容易,命要紧。” 话音落下,三人互相对了个眼神,起身离桌,从侧门闪了出去。 门外的风沙吹来,像细针扎打在脸上。 卢剑星率先拐进客栈后面的柴房夹道,三两下撕下脸上的面具,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 沈炼和靳一川也跟着换装。 三个人的动作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变成了三个完全不同的人。 卢剑星这回扮成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刀客,沈炼扮成个穿绸衫的富商,靳一川则成了个背着药箱的走方郎中。 三人绕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钻进大堂。 这一回,他们坐到了靠近后厨的一角。 那里围着一群赌钱的人,骰子摇得哗啦响。 沈炼扮演的富商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往桌上一拍。 “来,陪你们玩两把。” 几局下来,沈炼故意输了几两银子,顺势把话题引了出来。 “诸位,你们听说了吗?东厂的人这次也要来。我来的路上在一个水洼边见过他们,都扮成驼队的人,可那走路的姿势,啧啧,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一个赌客接过话头,眼睛还盯着骰子。 “东厂?那不是冲着铁无情来的?我可听说了,铁无情表面上在追白玉观音,其实在护送杨大人的孩子。两拨人迟早要撞上。” 沈炼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手里的银子都忘了收。 “竟有这等事?那杨宇轩不是已经被……死了吗?” 那赌客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人死了,儿女还活着啊。曹公公要斩草除根,铁无情要保,这不就拧上了?” 沈炼“哦”了一声,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客栈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靳一川在旁边整理药箱,插了一句。 “我方才听说,铁无情和东厂早就谈好了。他们不是对手,是同路,一同盯上了白玉观音。” 卢剑星扮演的独眼刀客嗤笑一声,把刀往桌上一靠。 “放屁。铁无情堂堂六扇门的人,会跟东厂的阉人穿一条裤子?你当朝廷的面子不要了?” 靳一川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信不信由你。” 一时间,旁边几张桌的人都扭过头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有人说铁无情和东厂暗通款曲,有人说他们势成水火,还有人说白玉观音是朝廷设的局。 消息像扔进池塘里的石头,一圈圈荡开。 卢剑星给沈炼使了个眼色。 三人又悄悄离场,第三次换装。 第174章 周淮安和邱莫言 这一回,他们扮成三个刀客,从后门混进来,蹲在灶房旁边啃干粮。 不多时,又有一个版本从他们嘴里传了出去。 “六扇门那个铁无情,追白玉观音是假,借机调查东厂私吞军饷是真。我听道上的兄弟说了,朝廷这趟派了好几路人马。” 沈炼蹲在地上,一脸神秘地努了努嘴。 “我有个亲戚在六扇门当差,前两天喝多了说漏嘴,铁大人这趟出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观音是来见一个人的。听说有个人从宫里跑出来,身上带着一封密信。” 消息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铁无情要和宫里来的人在龙门客栈碰头,准备把曹正淳的罪证公之于众”。 大堂里议论纷纷,客栈里的伙计们端着碗筷来来回回,耳朵里灌满了各种版本的“内幕”。 反正是越离谱越好。 卢剑星对沈炼说。 “差不多了。等丁修到了再添把火。” 沈炼点头,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他走到客栈大门外看见丁修正蹲在那里啃一块羊骨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丁修脸上没有任何伪装,只把头发散开,将外袍敞开,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 那模样,就是个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他当回了他本来的样子、 沈炼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消息已经铺开了,现在就差最后一锤子。你进去,随便说两句,吓唬吓唬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丁修把羊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把油乎乎的嘴,咧开一个笑。 “行啊,跟你们这些唱戏的搭班子,我也手痒,瞧我的,让你们知道爷根本不用演。” 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胳膊,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丁修走进去往大堂中央一站,眼睛扫过在场众人,然后“啪”地一声把刀拍在柜台上。 “给老子来坛酒!” 金镶玉从柜台后冒出头来,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把刀,又看了一眼丁修的脸,笑吟吟地递出一坛酒。 “客官好大的火气,这大清早的,喝这么烈的?” 她觉得丁修有些熟悉,可是现在人有点多,来不及多想。 丁修抓过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拿袖子一抹,然后扯着嗓子喊。 “老子今儿个把话撂这儿!你们谁胆子小,赶紧滚!我来的时候看见官家的人了,朝着这边来了!大队人马!” 满堂寂静了一瞬。 靠门口的几个客人面面相觑。 丁修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坛往地上摔了个粉碎。 “别等死到临头了,才后悔没听老子的话!老子反正要发财,谁挡路谁死!” 他说完,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身后,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涌起来。 一个瘦高个客人拉住旁边的人,声音发颤。 “他刚才说官家的人来了?哪一路的?东厂还是西厂?” 另一个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 “我听前头那桌人说,铁无情和东厂联手了。你说官府是不是来抓我们的?” 有人插嘴。 “别自己吓自己!真要抓人,还会提前打招呼?” 这时,靠墙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独眼老头”忽然开了口。 “那个刀客我认得。以前在凉州道上混的,专接黑活。他说看到了官家的人,那准没错,这地方不能待了。” 这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个胆小的小商贩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嘴里骂骂咧咧,又不敢大声。 伙计们端着菜从他们身边经过,差点被撞翻。 卢剑星和靳一川隔着几桌人,对望一眼,嘴角浮起极淡的笑。 特别是沈炼的那一句“那个刀客我认得。以前在凉州道上混的”棒极了。 还有丁修那番话信服力比他们换十张面具都管用。 他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个真刀客。 丁修从良前本来就是刀客,那他说的话就是真的。 三兄弟放出去的谣言,在丁修嘴里全都落了地。 从日出到日头偏西,大堂里的版本翻来覆去,但有一个共识越来越清晰:官家的人已经来了,这客栈早晚怕是要出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 客栈外面的风越来越烈,旗杆上的破布“啪啪”作响。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到门口时戛然而止。 紧接着,几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外面,马背上的骑手纷纷翻身下马。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挺拔、面如冠玉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冷面女子。 那女子一身青灰劲装,腰间悬剑,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两人并肩而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 周淮安和邱莫言。 跟着他们后面的还有七八个汉子,看样子就不好惹。 金镶玉已经迎了出来,笑得比谁都热情。 “哟,客官,这是住店还是打尖?” 周淮安一拱手,声音温润。 “老板娘。我们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 金镶玉甩了甩帕子,故意往大堂里看了一圈。 “借宿啊?真不巧,本店这两天要办竞宝大会,房间早就订出去喽。您几位,恐怕得另想办法。” 邱莫言上前一步,语气冷淡。 “我们不要多少,两间房。” 金镶玉笑得越发灿烂,她指了指后门方向。 “实不相瞒,连马圈都有人住了。要不,您几位在大堂里凑合一晚?这大漠里的夜,虽然冷了点,但人多也暖和。” 邱莫言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周淮安伸手拦住她,对金镶玉笑了笑。 “老板娘,人在江湖,总该行个方便,我们要两间房,银子不会少。” 第175章 金不二送房 周淮安伸手拦住她,对金镶玉笑了笑。 “老板娘,人在江湖,总该行个方便,我们要两间房,银子不会少。” 金镶玉眼珠子转了转,刚想开口,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响。 这回进来的人个个穿着灰扑扑的袍子,看着像商旅,可步子又轻又碎,透着一股子阴气。 为首的一个人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乱转,正是贾廷。 他身后跟着路小川和几个同样装扮的汉子,一进门就咳嗽了两声,用尖细的嗓音喊。 “让一让,让一让。这大漠里的风沙,可把咱……可把本少爷的嗓子都吹坏了。” 邱莫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和贾廷撞在一起。 两边都是一怔,随即各自错开。 空气中那根看不见的弦,“铮”地拉紧了。 金镶玉见状,知道今晚这生意不简单。 贾廷带着人走到柜台前,阴阳怪气地说。 “老板娘,可有干净的房间?我们这些人,住不了太寒碜的地方。” 金镶玉还没开口,周淮安已经站到了旁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真不巧,没有房间了。” 贾廷斜了他一眼,尖着嗓子笑。 “没有房间了?你是这儿的掌柜?” 邱莫言也上前一步,手按剑柄。 “这位兄台,有些事情,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贾廷“哼”了一声,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先来后到?我看你是不知道今儿这局面。算了,不跟你们争,老板娘,有什么房间,给我们安排什么房间,我们不怕花钱。” 金镶玉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各位客官,先别急,咱们先喝杯茶,慢慢说,慢慢说。” 门外又响起马蹄声。 为首的是个一个少年公子和儒袍青年,身后跟着一个龅牙和几个女眷。 儒袍青年摇着一把折扇,迈着方步走进来。 是闻问切和龚少爷。(《财神客栈》主角) 闻问切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落在贾廷等人身上,没说多余的话。 他挂着笑脸呼喊玉玲珑。 “玲珑,玲珑,你在哪?我到了。” 这声音就像春天到了一样。 店小二早就认识闻问切:“闻公子你来了,我们小老板娘在楼上。” 二楼一间房门静了片刻,然后“吱呀”一声打开。 玉玲珑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团扇,笑容清浅。 “是你来了,我还以为是谁呢?早知道你要来,我提前把后头那几间屋子都给你收拾出来了。你后面那几位是你的朋友?” 闻问切摇着扇子,嘴角翘起。 “还是玲珑心疼我,后面这几位是我在路上认识的朋友。” 龚少业、老巴、火龙女、水龙女对玉玲珑点点头。 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着锦袍、头戴金色头巾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身边跟着几个随从。 那人面容白净,肚腩微凸,笑容可掬,活像个土地主。 正是金不二。 此时,另一个人踱步而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目光冷厉。 铁无情。 两人一前一后,看上去没什么交情。 金不二走到柜台前,笑呵呵地开口。 “哎呀,今晚真是高朋满座,老板娘,你可有得赚了。” 金镶玉苦着脸,摊手。 “财神爷,您还笑呢!我这小店都快被拆了。” 金不二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朝铁无情一抛。 “铁大人,早就听说您要过来。这间房是我提前订的,就当卖个交情,我让给您住,您以后别追我就行。”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眼看铁无情就要伸手接住,贾廷突然从旁边探出两根手指,“唰”地夹住了那枚钥匙。 “铁大人,您堂堂六扇门金衣捕头,怎么能随随便便接受别人的贿赂呢?” 贾廷捏着钥匙,脸上挂着阴笑。 “这间房,我们替您住了。这样呢,也免得外头人说您铁大人贪污受贿,您看如何?” 铁无情脸色铁青。 他的手指还停在半空,缓缓收回来,握成拳。 他盯着贾廷,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本大人自然不接受贿赂。不过,本大人有要务在身,可以花同样的银子买下这间房。” 贾廷摇了摇头,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 “那可真不巧,这间房,我先买了,谢谢铁大人的无私奉献。” 铁无情向前一步。 “你!” 金不二见状,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他搓了搓手,笑得跟个和事佬似的。 “哎哟,都怪我都怪我,二位别为了这小事伤了和气,这样,我还有多余的房间,再匀出两间来,如何?” 他说着,又掏出两把钥匙,随手一甩。 一把飞向铁无情,一把飞向贾廷。 周淮安瞬间抬手接住,冲金不二一抱拳。 “多谢。早就听闻财神爷出手阔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另一把还在半空,铁无情已经纵身跃起,一把抓住。 因为钥匙被抢,路小川已经指着周淮安骂了起来。 “什么谢不谢的!这明明是财神爷看我们可怜,才把房间让给我们。你倒好,伸手就抢,脸皮怎么这么厚!” 贾廷把钥匙揣进怀里,低声呵斥。 “别说话,闭嘴。” 然后他转过头,对周淮安笑了笑。 “这位兄台,出门在外不容易,既然咱们都到了这间客栈,也是缘分。这一间房,就当我送给你了。” 周淮安不动声色地一拱手。 “既如此,谢过了。” 邱莫言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冷。 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金不二见两边终于消停下来,又堆起笑脸,朝楼上楼下拱手。 “既然大家皆大欢喜,何不坐下来喝一杯?我请客!” 铁无情一甩袖子,冷哼了一声。 “不了,铁某还有公务在身。” 他说完,转身朝金不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金不二接收到了。 他微微点头,目送铁无情大步上了楼。 九尾狐和唐傲等人早已经混在角落里,只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贾廷也带着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路小川殷勤地给他倒茶。 周淮安和邱莫言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随从们围成一圈。 龚少爷那边已经有人去收拾马圈了。 老巴抱着一堆毯子从后门进来,嘴里嘟嘟囔囔。 “住马圈还得自己铺草,这哪是本大爷该待的地方……” 第176章 厂花——雨化田! 老巴抱着一堆毯子从后门进来,嘴里嘟嘟囔囔。 “住马圈还得自己铺草,这哪是本大爷该待的地方……” 龚少爷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就你话多,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再啰嗦,你今晚睡骆驼背上。” 老巴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走了。 龚少爷队伍中的闻问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此刻,闻问切正站在玉玲珑的房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又迅速合上。 …… 卢剑星坐在角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碗,低声对沈炼说。 “快点通知掌柜的他们,好戏要开始了!” 沈炼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从侧门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靳一川留在原地,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大堂里的每一句话。 就在此时,大堂的门“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两扇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一群西厂太监涌了进来。 他们没有穿便服,衣服上西厂的标记明晃晃地扎眼。 为首的几个太监面容阴冷,腰间挎刀,排列整齐地分站两旁。 满堂的吵嚷声像被一刀斩断。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那些刚才还在赌钱、喝酒、吹牛的江湖客,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西厂两个字,放在哪儿都能让人后脊梁发寒。 路小川“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剧变。 路小川压低声音,牙关都在发颤。 “是西厂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贾廷让路小川赶紧坐下,安静! 金镶玉刚好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两扇门,“哇”地一声干嚎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捶胸顿足。 “我的门啊~!昨天是墙,今天是门,明天是不是该轮到我的桌子了!你们必须赔我!” 那哭声干巴巴的,一挤一挤,像在唱歌。 为首的西厂太监看都没看她一眼,手腕一甩,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飞了出去,正落在金镶玉怀里。 金镶玉接住钱袋,捏了捏,又打开一道缝。 里面银光一闪。 她“啪”地合上钱袋,瞬间换了副嘴脸,躬身赔笑。 “对不起啊各位客官,刚刚是我说话大声了一点。门的事好说,好说,快请进!” 西厂的太监们鱼贯而入,分列两排。 他们站定之后,门口才缓缓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穿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腰间悬着一柄细长弯刀。 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每走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阴柔与刚戾。 雨化田。 贾廷的瞳孔猛缩,他一把扯过路小川,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是雨化田!赶紧去通知少督主,事情有变!来者不善!” 路小川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门外溜。 可门口被西厂的太监堵得密不透风。 他只好绕向后门,从柴房夹道钻出去。 贾廷的手心都是冷汗。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日雨化田当着自己和曹正淳的面,说的每一个字。 “你问我西厂算什么东西?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东厂破不了的案由我西厂来破。还有,你听好,东厂不敢杀的人我杀,东厂不敢管的事我管。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 曹正淳当时气得脸色都青了。 若不是汪直从中拦着,那一巴掌早就扇了出去。 汪直当时拉着曹正淳的胳膊,笑着打圆场。 “老兄,他现在是红人,动不得。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怎么样?我也该退休了,你要是把他打死了,我的继承人上哪儿找去啊?” 曹正淳碍着汪直的面子,没跟雨化田计较。 可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两家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你死我活。 贾廷此刻看着雨化田,两条腿不自觉地发软。 他往后退了半步,缩在几个手下身后,只盼着少督主的人能快点到。 雨化田往大堂里一站,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扫过周淮安,扫过邱莫言,扫过贾廷,扫过金镶玉,最后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他轻轻启唇,声音清冷,不高不低。 “老板娘。” 金镶玉连忙小跑过去。 “客官,有什么吩咐?” 雨化田侧过头,看着她。 “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金镶玉眨了眨眼,笑得一派天真。 “客官,您说笑了,我们这地方,奇怪的人天天有,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雨化田的目光又往楼上一扫,声音依旧淡淡的。 “女人,一个怀孕的女人。” 金镶玉摇摇头。 “抱歉,这个真没见过。最近路过的女人挺多,可没一个怀着身孕的。” 雨化田没有接话。 他身旁一个中年太监忽然侧过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督主,人群里有六扇门和东厂的人。” 雨化田再次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在贾廷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周围掠过。 然后他缓缓点头。 “既然都在,倒是不好掀了这间客栈。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处落脚之地。那两个女人迟早会来。还有赵怀安!” 他说完,重新看向金镶玉。 “还有房间吗?” 金镶玉搓了搓手,笑容里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本来是没有了,不过官家办案,我们小老百姓肯定要配合。我让伙计把他们的房间腾出来,请几位大人将就将就。就是……可能得委屈一下,房间不算大。” 雨化田点点头,然后朝贾廷的方向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雨化田的笑让贾廷浑身一凛。 铁无情站在二楼的围栏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事情越来越复杂,挤进来的势力越多,变数就越多。 他原本的计划,现在已经开始漏风了。 他转身朝金不二的房间走去。 玉玲珑的房里。 凌雁秋坐在床沿,脸色有些发白,她手里攥着一方粗布,正轻轻擦着一把窄刀。 素慧容靠坐在墙角,身子蜷着,手护着隆起的腹部,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门外响起脚步声。 玉玲珑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凌雁秋,又看了一眼素慧容,叹了口气。 “二姐,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还带了个麻烦回来。” 凌雁秋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我也想不到都赶上了,明天我们就走。” 玉玲珑头大地揉了揉额角。 “外面那个太监,就是来找你们两个的,等天一亮,你们赶紧离开。” 第177章 林北:你说谁?雨化田?西厂厂花来了? 玉玲珑头大地揉了揉额角。 “外面那个太监,就是来找你们两个的,等天一亮,你们赶紧离开。” 凌雁秋看了看旁边的素慧容,低声说。 “能不能先来一碗素面?我们这一路上颠簸,什么也没吃。” 玉玲珑看着她,终于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雁秋转向素慧容,声音柔和下来。 “你不用怕,这里暂时安全,等出了关,就没事了。” 素慧容点点头,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 没过多久,玉玲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进来。 素慧容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热气蒙在她脸上,把那张惨白的脸蒸出了一丝血色。 另一间房里,邱莫言按着剑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零星的灯火。 她问周淮安。 “都来了!我们怎么办?东厂、西厂、六扇门,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锦衣卫。这种局面,想全身而退比登天还难。” 周淮安坐在桌旁,倒了碗冷水喝下去,然后低声说。 “等一下,我去试探一下老板娘,她敢在沙漠里开店,一定有密道,如果没有密道,这客栈早就被沙匪和官兵吞了。” 邱莫言回头看他。 “小心点。” 周淮安点点头,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他一路下了楼,在柜台旁找到了正在拨算盘的金镶玉。 金镶玉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 “客官,有事?” 周淮安靠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 “老板娘,我们想出关,可有办法?” 金镶玉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拨。 “想走就走嘛,又没人拦着。我们这是正经客栈,又不是牢房。” 周淮安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金镶玉脸上。 “老板娘应该看得出来,我们走不了。” 金镶玉抬起眼,笑得媚气横生。 “腿长在人身上,怎么就走不了呢?方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嘛。” 周淮安绕过柜台,一步步走近。 金镶玉不躲不闪,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两人的脸相隔不过十厘米。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 周淮安先撑不住,别开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金镶玉抿着嘴笑了。 “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忽然止住,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淮安。 “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我看你长得还可以,你娶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周淮安愣住了。 他盯着她,目光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一笑,痛快地说。 “好。” 反正大家心知肚明,都是逢场作戏。 只要能出关,娶谁都一样。 金镶玉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眼波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痛快!那就这么定了,回去准备准备吧,姑奶奶我可不会亏待你。” 周淮安转身上楼。 回到房里,他把门关上,把和金镶玉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邱莫言听完,脸色一白,手上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一切为了大局。” 说的话像是自我安慰! 周淮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解释什么。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沙拍打墙面的声音。 既然要成亲,金镶玉立刻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她让人把红灯笼一盏盏挂起来,红绸子从二楼栏杆一路拉到大门。 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见人就笑着喊。 “明儿个咱们掌柜的大喜!都来喝杯喜酒啊!” 大堂里的客人们看直了眼。 有人大声起哄。 “哟!掌柜的,这是要嫁给谁啊?谁这么大胆子,敢娶咱们大漠一枝花?” 金镶玉叉着腰,仰着头,笑骂。 “怎么?思春了不行?你们就等着喝喜酒吧!” 满堂哄笑起来。 有拍桌子的,有吹口哨的,也有揣着手看热闹的。 烛火摇晃,红绸飘动,这间在风沙里苟延残喘的客栈,忽然有了一种荒诞的喜庆。 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喜气底下压着多少刀光剑影。 金不二的房间里,十几号人挤得脚都伸不开。 金不二、铁无情、九尾狐、唐傲、神眼朱三,还有几个心腹。 门紧紧关着,窗户也封死了。 铁无情靠在墙上,脸色阴沉。 “事情越来越复杂,必须寻找机会把白玉观音‘洗’了,再拖下去,所有势力都搅进来,想脱身就难了。” 金不二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搓着一串檀木珠子。 “人越多,才越好浑水摸鱼,等到竞宝大会一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那时候,白玉观音凭空消失,谁也不知道是谁拿的,我们只要安排得当,这一票就够兄弟们吃一辈子。” 铁无情皱眉。 “你听到那些谣言了?东厂盯上了白玉观音,现在西厂也来了。雨化田那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他一定是得到了消息。” 金不二冷笑一声。 “这些搞情报的,最会自己吓自己。他雨化田来,未必是为了观音,他找的那个怀孕女人,才是他的目标,只要我们不招惹他,他也不会管我们的事。” 铁无情仍不放心。 “但如果他临时起了意呢?” 金不二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所以我说,竞宝大会必须照常开,我有一件秘密武器,明天你就知道了,只要把那东西在,谁都别想轻易离开这间客栈。” 铁无情盯着他,终于缓缓点头。 “好。就再信你一次。不过,你最好看紧你的秘密武器,别反过来咬了我们自己。” 另一边,林北他们所在的废弃商队营地,篝火已经压小了。 众人围坐在一起。 沈炼刚赶回来,把客栈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讲得条理清楚,从锦衣卫三兄弟散布谣言开始,到丁修砸酒坛子吓唬人,再到四方人马先后到来,最后讲到雨化田踹门而入。 林北听完,“唰”地站了起来。 “你说谁?雨化田?西厂厂花来了?” 沈炼点头。 “不会错,那张脸,那身衣服,还有他腰间那把细刀,我绝不会认错。” 林北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嘀咕。 “乱了,全乱了!这什么情况?本来《新龙门客栈》跟《财神客栈》撞档期了?再加上一个《龙门飞甲》?这下可好,全都挤一块儿了。” 第178章 计划有变,直接抢! 林北猛地停下,转身看向沈炼。 “你们藏在人堆里,有没有发现段天涯和归海一刀?” 沈炼摇头。 “我们一直混在客人中间,完全没看到这两个人。他们或许还没到。” 林北深吸一口气,环顾众人。 “各位,计划有变。阴的玩不成了,事情太乱,阴谋已经跟不上节奏了。明天竞宝大会,我们戴上面具直接抢。简单,直接,快速解决战斗。” 众人齐声应下。 “收到!” 林北看向旱魃。 “旱魃,你留下来,你这大块头,蓝皮肤,别人一瞅就知道是旱魃尸祖,太显眼了。” 旱魃抱着胳膊,闷闷地“哼”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我这模样,也不是自己挑的。” 林北又看向阿姐。 “阿姐,你也得留下。你这小娃娃模样,一样打眼,而且你从前在江湖上露过脸,容易让人认出来。” 阿姐撇了撇嘴,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 “饿知道咧,不就是怕饿抢了你的风头嘛。” 林北没接这茬,继续说。 “你们俩留在这里,负责照看曲非烟、李寻欢和铁传甲明白了吗?。” 最主要的,是看住李寻欢,防止出现意外。 旱魃和阿姐同时点头。 林北拍了一下手。 “明天动手的时候,所有人尽量不要用自己成名的功夫。能简单就简单,能快就快,我们不恋战,不露底,拿到东西就走。”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众人。 “记住,明天除了白玉观音,还能拿什么就拿什么,竞宝大会上的东西,一样都别落下。反正这趟出来,不能亏本。” 众人又应了一声。 降尘用刀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我和侯卿可以从后面绕过去,他们客栈后面有个柴房,柴房边上就是马圈,如果我能混进后厨,就能在食物和水里动点手脚。” 侯卿“唰”地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我倒是觉得,明天沙尘暴一来,所有人都会躲进客栈。到时候前后门一堵,谁也出不去。我们只需要等。” 降尘看他一眼。 “等什么?” 侯卿摇着扇子,露出一个阴森的笑。 “等他们先动手,他们一乱,我们的人再浑水摸鱼。至于我的宝贝们……明天应该能派上大用场。” 冯宝宝抬头望了望天,又抓了一把风凑到鼻尖。 “沙尘暴明天肯定来。风里已经全是沙子的味道了。” 江玉燕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此刻她抬起头,目光冷静。 “我们缺一个消息——我们现在至今还不知道宝物存放在哪个房间,到时只抢了其他几件就亏了。” 林北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件大事。 他猛地转过身。 “等等!既然雨化田都出现了,那这附近一定有古城宝藏!侯卿!” 侯卿放下折扇。 “掌柜的。” 林北盯着他,眼睛里映着火光。 “准备好你的尸体,越多越好,这次的财宝,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侯卿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兴奋又克制的笑容。 他点点头,站起来,把胸前的小铜锣拿出来擦了擦。 “既然掌柜的都这么说了,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说完,转身走出营地。 夜风卷着细沙,很快把他那身白衣裹进黑暗里。 李寻欢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空酒壶。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始终不发一言。 这些人商量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可他竟然没办法开口劝阻。 因为这些人说的话,做的计划,条理清晰,进退有据,比他年轻时在官府里见过的那些所谓“行动”高明得多。 林北安顿好一切,忽然扭头看向李寻欢。 “李大侠,帮个忙呗。” 李寻欢抬眼。 “什么忙?” 林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 “等所有东西到手以后,你就说这些东西都是你这十年在关外做生意赚的,还有一些是你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家产,事成之后,分成好商量。” 李寻欢沉默。 火光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眼窝深深凹陷,像两潭干涸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放过一些好人!” 林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确定这间客栈里有好人?行,我答应你。只不过,好人可能不多。” 李寻欢继续说。 “我还有一个要求。” 林北挑挑眉。 “说。” 李寻欢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直直地看着林北。 “我要加入这一次行动,我不会出手,但我必须到场监督。” 林北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些话一说,该轮到我考虑了。我现在完全可以不跟你合作。” 李寻欢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他缓缓把酒壶放下,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可以一成不要。” 林北愣住了。 他盯着李寻欢,慢慢地,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欣赏,从欣赏变成感动。 他一把抓住李寻欢的手,使劲握了握。 “李大哥,你是我亲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李寻欢苦笑,没有抽回手。 “反正是快要死的人。这些身外之物,对我没用。” 林北松开手,认真地说。 “不过我需要你守口如瓶,把这件事埋进棺材里。” 李寻欢笑了笑。 “反正我也没多少日子了,你们不用担心。” 林北摇摇头。 “那也不一定。谁知道呢?都说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可万一这世道反过来,好人遗千年,坏人不长命呢?” 李寻欢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风撕碎的星空。 风沙越来越近了。 远处,龙门客栈方向的灯火在夜幕里缩成一点昏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 林北转过身,对众人挥了挥手。 “都去睡,明天,热闹着呢。” 众人各自散开。 帐篷里的油灯一盏盏熄灭。 …… 第179章 乱局开始! 天还没亮,龙门客栈的伙计们就被金镶玉从被窝里挨个踹醒。 “起来起来起来!姑奶奶我今天嫁人,你们还想睡到日上三竿?红绸子挂歪了,灯笼少了一盏,喜字贴得跟鬼画符似的!” 伙计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上打着哈欠,手里却忙个不停。 金镶玉叉着腰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十几个红灯笼,几条红绸子,七八个歪歪扭扭的喜字。 没了。 这就是她的婚礼布置。 金镶玉撇了撇嘴。 (姑奶奶我在这大漠里混了这么多年,嫁个人跟吃顿饭似的随便。周淮安这人长得倒是周正,可惜心里惦记的是别人。无所谓,老娘要的本来就不是人,解渴就行。) 二楼,邱莫言站在房门口,看着楼下那些红得刺眼的绸缎。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周淮安从身后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都是假的。” 邱莫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她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有些重。 楼下,贾廷带着几个番子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面前的茶不知道已经换过多少轮了。 路小川小声:“大人,周淮安那帮人守得死紧,我们的人靠近了三次,每次都被他们挡回来。那些江湖人的刀就架在膝盖上,谁上去就跟谁翻脸。” 贾廷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碗盖,眼皮都没抬。 “那就算了。等少督主到了,他们再能守也没用。” 路小川点头,又朝楼上看了一眼。 “那箱子里的东西,我看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两个小崽子。” 贾廷没接话。 (箱子里面装的,可不止是小崽子那么简单。周淮安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不会把命都押在两个箱子上。这里头一定有别的名堂,可能藏有对曹督主不利的构陷。) 客栈外,风沙吹过一阵。 老巴住在马圈里,标志性的龅牙露在外面,嘴唇发白。 “我说老龚啊,咱们是不是太傻了?大老远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就为了查一尊破观音。查出来又怎么样?官府又不信咱们。” 龚少爷站在他旁边。 “查出来,我们两个就能洗白冤屈,我爷爷的招牌就能立起来。张员外一家几十口人,就能得到昭雪。” 老巴“呸”地吐掉干草。 “那你查出来了没有?你都蹲在这儿快两天了,眼睛都看绿了。” 龚少爷叹了口气。 “我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金不二。他号称财神爷,也是这间客栈真正的金主客户。白玉观音失踪之前,有人看见他的手下在张员外家附近踩点。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巴挠了挠头。 “哪里不对?” 龚少爷往客栈二楼看了一眼。 “铁无情。他一个六扇门的金衣捕头,到了这地方不查案,不抓人,还跟金不二眉来眼去。你说他是来干什么的?” 老巴张了张嘴。 “算了,我脑子不够用。反正我们人都在这儿了,回也回不去。实在不行就去关外放羊,听说那边母羊比母马还壮。” 龚少爷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老巴咧嘴一笑,龅牙更突出了。 “我要有出息,火龙女能看上我?” 龚少爷被噎住了,继续看客栈的动静。 …… 客栈里,贾廷把几个番子叫到一块。 “少督主回信了没有?” 路小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 “回大人,少督主说他今天晚上到。竞宝大会前后应该能赶到。让我们随机应变。” 贾廷问:“雨化田的事,你说了?” 路小川点头。 “说了。少督主说,雨化田要抓他的钦犯,我们要抓我们的钦犯,两边目标不同。只要不招惹他,督主以后自有手段收拾他。” 贾廷“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番子。 “把周淮安那帮人给我盯紧了。过了今晚,这地方寸草不生。” “是!” 二楼上,邱莫言把几个江湖豪客叫进房间。 “那几个东厂番子又在楼下嘀咕。大家小心。” 老王闻言抬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怕什么?就那几个没卵蛋的,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阿天”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 “东厂做事,从来不会只靠几个番子。他们一定有后手。” 角落里,“阿龟”抱着刀靠在墙上,整个人像块石头,闷的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就是一只乌龟。 老王指了指阿龟。 “你们看看他,从昨天到现在说了几句话?我就纳了闷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闷的人。看谁都跟欠他五百两似的。” 阿龟没理他。 老王又凑到阿天旁边。 “你说,铁胆神侯的人真会来?别到头来又是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 阿天放下茶碗。 “护龙山庄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神侯不会坐视曹正淳乱来。” 老王咧嘴笑。 “那就好。有官府的人顶着,我们这些跑江湖的,反而好办事。” 周淮安从外面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 “也许等不到今晚了。” 邱莫言站起来。 “怎么了?” 周淮安走到桌边,手撑着桌面。 “我收到消息,曹少钦今晚就到。不会给我们留多少时间。” 屋子里静了一瞬。 老王第一个笑出声来。 “来就来。老子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周淮安,你记住你答应我的,两个小崽子送出去,我老王这条命就是你的。” “对!老王说得对!” “来了就干!” “阉党当道,总得有人先死。”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不高,却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阿天站起身,朝周淮安一抱拳。 “周兄,铁胆神侯的密探可能已经在路上。铁胆神侯名声在外,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只要撑到今晚,应该会有转机。” 老王拍了拍阿天的肩膀。 “借你吉言。不过阿天,你旁边那个兄弟,真得改改脾气。我跟他说话,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阿龟终于开了口,声音凉得像井水。 “你说话,我听见了。” 老王瞪大了眼。 “那你为什么不回话?” 阿龟又闭上了眼睛。 “不想回。” 第180章 婚礼仪式快得离谱 老王还想再说什么,被邱莫言抬手拦住。 “别吵了。省点力气,晚上有的是机会用刀。” 门忽然被拍响。 金镶玉的声音在外面炸开。 “周淮安!你个新郎官还要在里头躲到什么时候?台子都搭好了,出来跟老娘成亲!” 屋子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周淮安苦笑了一声,整了整衣襟。 “好了。台子搭好了,我该出去了。” 周淮安推门出去,金镶玉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大红裙子,整个人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这就对了嘛。大男人家,扭扭捏捏像什么话,又不是刚进门的小媳妇。” 周淮安没说话,跟着她往楼下走。 大堂里已经热闹得炸了锅。 “新娘子出来了!” “周淮安!你小子今天可得把酒喝够!” “兄弟们,今天老板娘成婚,酒水五折,喝他娘的!” 金镶玉一路笑骂过去,顺手从柜台上抄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今天谁不醉,谁就是不给姑奶奶面子!” 欢呼声更大了。 婚礼仪式快得离谱。 一个披着红布的草台子,两根蜡烛,一碗酒。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周淮安从头到尾脸色平静,动作规矩,像一个工厂里的机器人。 金镶玉笑得肆无忌惮,拉着他往楼上走。 “走走走,跟老娘洞房去!” 几个江湖人吹起口哨,拍着桌子大笑。 “新娘子急什么!让新郎官多喝几杯!” “就是!喝好了晚上才有力气!” 贾廷朝路小川使了个眼色。 路小川心领神会,带着两个番子站起来,笑眯眯地往楼上挤。 “等等,我们也要闹洞房!” 几个江湖人“噌”地站起来,刀横在楼梯口。 “闹什么洞房?人家小两口刚进去,你们这些没眼色的急什么?” 路小川仰着脖子。 “闹洞房是规矩,你们不懂?” 那江湖人把刀柄一磕。 “老子不懂!老子只懂一条,今天谁上去,谁就躺着下来。” 双方僵住了。 楼下的人全都朝这边看。 角落里,雨化田端着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笑着说。 “他们当然要上去,毕竟一辈子都没进过洞房,也没体会过,当然急了。” 满堂哄笑。 笑得最大声的是那几个喝多了的江湖客,拍着桌子,前仰后合。 路小川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暴起。 贾廷的脸也黑了,但没敢朝雨化田那边看。 (雨化田,你等着。等少督主到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楼上突然传来开门声。 金镶玉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满身都是“汗”。 她站在楼梯口,叉着腰朝下看。 “吵什么吵?姑奶奶我好不容易嫁个人,你们就不能让我安生安生?” 几个江湖人笑得更大声了。 “老板娘,这就完事了?” “那小子不行啊,才几炷香的功夫!” “老板娘,别委屈自己,我随时可以!”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去你的,要轮也轮不到你!” 金镶玉啐了一口,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雨化田从角落里站起来。 雨化田没看任何人,直接往楼上走。 金镶玉几步冲下去,拦在他面前。 “这位客官,您要上哪去?” 雨化田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冷。 “不想死就滚开。” 贾廷抓住机会,“腾”地站起来,带着人往楼上冲。 “都让开!东厂办案!” 雨化田抬袖一挥,一道内力扫过去。 贾廷几个人被雨化田的内力推开,他们从楼梯口飞出去,砸在后面的桌子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金镶玉:老娘就说我的桌子也在劫难逃吧! 雨化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算什么东西?给我滚!” 贾廷捂着胸口爬起来,盯着雨化田,一字一句。 “雨督主,大家都是同僚。你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该给我家督主面子吧!” 雨化田笑了一声。 “曹正淳算什么东西?被我骂得不敢还口的废物罢了。” 路小川“唰”地拔出刀。 “你!” 贾廷拦住他。 “够了,少督主马上就到,有的是时间理论。都退下!” 贾廷说着,把“我是东厂的人”几个字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旁边的路小川也索性撕掉了伪装,把外袍一扯,露出里面东厂番子的制式劲装。 几个跟班有样学样,一个个站得笔直,尖着嗓子喊。 “东厂办事,无关人等退避!” 人群里有个人小声说。 “切,又是个死太监。” 满堂笑声刚起,又突然断了。 雨化田和贾廷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一刻他们非常团结,如同正在接受训练的酱油鸡! 贾廷盯着雨化田,往前走了一步。 “雨化田,我把话说明白。周淮安一行是东厂的钦犯,今天我们必须带走。你要阻拦,自己掂量后果。” 雨化田不动声色。 “巧了。楼上也有我西厂的钦犯。你要抓人,我也要抓人。要不,你们在旁边等着?我先来。” 金镶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二位客官,你们说的朝廷钦犯,不就是我家郎君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把他全身都摸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正人君子的很!要不是我主动,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动!” 大堂里有人“噗”地喷出一口酒。 有人红着脸低下头,有人直接哈哈大笑。 金不二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急得满头汗。 “掌柜的,这个竞宝大会还办不办了?客人们可都等着呢!今天可是重头戏,白玉观音还没亮出来呢!” 金镶玉眼珠子一转,拍手笑道。 “办!凭什么不办!姑奶奶我的终身大事办完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她朝玉玲珑使了个眼色。 玉玲珑会意,一个翻身跃上舞台。 “各位客官!我大姐的婚礼已经礼成,接下来就是大伙儿最期待的竞宝大会!今夜宝贝不少,各位可得把银子准备好了!” 第181章 竞宝大会,拍卖会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沸腾起来。 “快开始吧!老子等的就是今天!” “听说有龙泉宝剑,是不是真的?” “废话,没看见台上那红布盖着的一排吗?没点好东西,财神爷能亲自坐镇?” 玉玲珑笑吟吟地一抬手,揭开第一块红布。 剑未出鞘,寒光已泄。 “第一件拍品,龙泉宝剑!春秋欧冶子之后,龙泉一脉仅存的三柄古剑之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起拍价,五百两!” “六百两!”一个黑脸汉子抢先喊道。 “七百!”旁边桌的一个瘦高个立即跟上。 “八百两!” “一千两!”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淡淡开口。 黑脸汉子转头瞪了一眼。 “一千一百两!这剑老子要定了!” 斗笠人不动声色。 “一千五两零一铜钱,怎么你咬我?。” 黑脸汉子一拍桌子。 “艹,一千六!” “两千零一铜钱。”斗笠人端起酒碗,啜了一口。 黑脸汉子脸色涨红,还想再喊,旁边的同伴拉住他。 “算了,那人是关外铁剑门的,你争不过他。” 黑脸汉子气得把酒碗摔了,闷头坐下。 “两千两一次!两千两两次!两千两三次!成交!” 玉玲珑亲手把剑送到斗笠人面前,那人接过剑,丢下一袋金叶子,转身就走,片刻没在客栈多留。 “第二件拍品,玉蚕丝斗篷!穿上刀枪不入,夜间还能隐身。起拍价一千两!”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八!” 一个女侠模样的江湖客站起来,声音清脆。 “两千五百两!这东西归我了!” 旁边一个胖商人急了。 “两千八!我女儿下个月出嫁,这就是最好的嫁妆!” 女侠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千。你再出价,我保证你女儿嫁不出去。” 胖商人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三千一次!三千两次!三千三次!恭喜这位女侠!” 女侠拿了斗篷,也没多留。 第三件是株天山雪莲,品相极好,在灯下泛着淡淡荧光。 几个药师模样的老人争得面红耳赤,从五百两一路抬到了三千六百两,最后被一个蒙面女子拍走。 第四件是一本刀谱,据说是某位刀法大家临终前所着,起拍价八百两。 几个使刀的汉子争得几乎动刀,最终以一千九百两成交。 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一件接一件,场子越发热闹。 直到玉玲珑站到台前,拍了拍手。 “接下来这件东西,各位一定不陌生。” 她掀开红布,一本薄薄的册子躺在托盘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辟邪剑谱》。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 “又是这玩意儿!” “他娘的,这东西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老子二弟就是因为练了这鬼东西,现在连青楼都不能去!” “赶紧撤下去!别恶心人了!” 玉玲珑也不恼,笑吟吟地压了压手。 “各位别急。这可不是市面上那些翻印烂了的版本。这是辟邪剑谱的原版真迹。” “原版又怎样?还不是得自宫?”有人大喊。 玉玲珑摇了摇头。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这原版剑谱后面,附有少林高僧批注的修习法门,可以不用去势,照样练成。” 笑声顿时小了不少。 “吹吧!”有人半信半疑,“那烂大街的版本后面也附了药方,什么川贝桔梗,全是骗人的!我兄弟吃了三个月,内力没长,天天拉肚子!” “就是!那破方子根本没用,练到最后五脏六腑俱裂而死!” 玉玲珑不慌不忙,往前走了两步。 “各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辟邪剑谱出自林家,林家的剑谱又得自林远图。林远图是谁?少林寺渡元禅师还俗!这剑谱的根子,在少林。”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玉玲珑环顾全场。 “这原版剑谱里附着的批注,出自少林藏经阁一位不愿透露法号的高僧之手。至于这卖家是谁,请恕小店不能透露。但我可以保证,这东西跟外面流传的货色,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人小声嘀咕。 “少林的东西……那确实值得琢磨。” “是啊,少林有七十二绝技,哪一门不是正大光明?说不定真改良了。” “要是真不用自宫,那这剑谱的价值可就大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唰”地打开扇子,沉吟道。 “若真如老板娘所说,这剑谱倒是值得入手的。只是口说无凭啊。” 玉玲珑笑了笑。 “小店从不卖假货。各位若是不信,大可以不拍。只是等出了这大漠,再想找可就没机会了。” 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即有人开始叫价。 “一千两!” “一千五!” “两千两!” “两千三百两!” “三千两!” 那书生合上扇子,抬了抬手。 “五千两。” 满场皆惊。 一个老者摇摇头。 “疯了疯了,就算是真改良了,五千两买本剑谱,太疯了。” 书生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两次!五千两三次!成交!” 玉玲珑亲手把剑谱交到书生手里,那书生翻开看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转身就往外走。 “好了好了!今晚的压轴宝贝,也该登场了!” 金不二亲自走上台,挺着大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 “诸位。这最后一件拍品,也是今天竞宝大会的重头戏——白玉观音!” 他揭开最后一块红布。 一尊通体雪白的观音像出现在众人面前,高约六尺2米多高,重达千斤,可能需要六轮大马车才拉得到,玉质温润,在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观音面容慈祥,衣袂飘飘,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全场沸腾。 “这就是白玉观音!” “死鬼张员外家那尊!” “好家伙,这得值多少银子!” “少说五万两起步!” 铁无情忽然站起来,提气开声。 “诸位!听铁某一言。今日谁若拍下白玉观音,便是杀害张员外一家的重大嫌疑人。铁某在此声明,拍卖一结束,即刻拘捕!” 没人理他。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傻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谁不是吓大的。 几个赌客正研究骰子,头都没回。 铁无情脸色铁青。 (这些蠢货,等白玉观音拍卖完之后,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金不二清了清嗓子。 “铁大人,今儿个是拍卖会,不是衙门。您要是来抓人的,麻烦等我把生意做完。这白玉观音,起拍价——三万两!” “三万!”一个锦衣胖子举牌。 “三万五!”另一个黑脸商人立即跟上。 “四万!” “四万二!” “四万八!” “五万!” 喊价声此起彼伏,整个客栈都疯狂了。 第182章 曹少钦、雨化田掀桌子 龚少爷站在角落里,拳头攥得死紧。 “那尊观音,就是张员外家被盗的那尊。果然在这里。” 老巴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怎么办?咱们那点银子,拍都拍不过人家。” 龚少爷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好兄弟。 “你先摸摸兜再跟我谈论。我们就等着看,杀人凶手就在其中,我已经有头绪,对方现在暴露的太明显了。” 水龙女在旁边小声说:“相公,我怎么觉得铁无情一直在看金不二?” 龚少爷眼睛一亮。 “你也看出来了?哼,这两个人之间绝对有鬼。” 远处,金不二抹着汗,笑眯眯地一拍手。 “六万两!还有没有更高?六万两一次!六万两两次——” “八万两。”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是一个蒙面人,他靠在柱子上。 金不二的眼睛都笑眯了。 “八万两!还有没有比八万两更高的?八万两一次!八万两两次!八万两三——” “等等。”雨化田忽然开口。 他慢慢走到台前,看了看那尊白玉观音,又看了看金不二。 “这观音,西厂要了。” 金不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雨……雨督主,这不合规矩吧?这是拍卖,价高者得。” 雨化田微微一笑。 “你跟我讲规矩?好啊,我出十万两。不过,得等我把人抓了,先翻案,再回来付账。不过好像这东西是赃物吧?那正好,西厂办案,我怀疑张员外一家几十口人命跟你有关系!”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贾廷欢喜异常,他知道自家的少督主到了。 龙门客栈门被推开。 曹少钦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声音阴冷。 “好大的口气。雨化田,这观音我东厂也早看上了。不过跟你不一样,你知道这个案子我们东厂查多久了吗?” 这人纯属睁眼说瞎话。 曹少钦想,把这里的财宝弄到手,再把白玉观音献给义父,义父再献给皇上,加官进爵不是梦! 再说了,东厂得不到的东西他西厂也别想得到! 两人隔空对视,杀机四溢。 那个出价八万的蒙面人“啧”了一声。 “合着就欺负我这个老实人?算了算了,这观音我不要了。留给你们两个没卵子的抢去吧。” 说完,他几步就消失在阴影里。 没人注意到,他走之前朝楼上一个位置打了个手势。 林北蹲在二楼横梁上,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弯了弯。 “演技不错,接下来,就等开张了。” 雨化田和曹少钦已经彻底对上了。 曹少钦对着雨化田说:“雨化田,打个商量,你解决上面,我解决下面怎么样?事成之后咱们好商量,不能便宜了外人不是!你放心我有内线,方圆五里都被我包围了,二楼那些人跑不了。” 素慧容:没办法雨公公,我是双面间谍,情报给谁都一样! 曹少钦绝对没安好心,可雨化田对自己的实力绝对自信,完全不虚他。 雨化田答应了,都是千年的聊斋,谁怕谁啊! 说一个笑话,作为一个太监番子最信守承诺! 怎么可能? 如果太监番子信守承诺早就被文武百官玩死了! 曹少钦一挥手。 “动手!” 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直接跳过其他阶段——掀桌子喽! 东厂和西厂的番子同时拔起刀剑,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曹少钦的剑出鞘时几乎没人看见。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离他最近那三个江湖客的喉咙上绽开。 血雾喷洒,染红了头顶的红绸。 “杀!” 一个拎着鬼头刀的胖子朝曹少钦扑过去,刀风沉猛,劈的是曹少钦的天灵盖。 曹少钦不退不避。 等那刀离头不足三寸,曹少钦突然动了,剑贯穿了胖子的脖颈。 胖子瞪大了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碎了一张方桌。 “这种货色,连让本官挪步的资格都没有。” 曹少钦抽出剑,在胖子的衣襟上擦了擦,眼睛往人群里一扫。 几个还想上前的刀客,脚下同时一滞。 “一起上!”不知谁吼了一声。 五六个人从不同方向朝曹少钦杀去,武器织成一张网。 曹少钦冷笑一声,长剑剑尖点出几点寒星。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只听见“噗噗噗噗”几声,那些人的手腕、肘关节、膝盖同时爆出血花。 兵器脱手的脱手,腿软跪下的跪下。 曹少钦提剑上前,一剑一个,全部削翻在地。 血从他身侧流淌开,像一条条暗红的蛇,钻向墙角。 金镶玉看得心头火起,从腰上抽出一柄软剑。 “好!曹少钦!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这客栈开到头了!” 她整个人腾空跃起,软剑直取曹少钦的面门。 曹少钦偏头避开,反手一剑,剑光贴着金镶玉的腰肋掠过,削下一片红裙。 金镶玉落地,连退数步,腰间已经渗出血来。 “大姐!” 玉玲珑惊叫一声,从台上跳下,一柄长剑翻出袖口。 她身形小巧,步伐刁钻,专走曹少钦的视线死角,曹少钦终于被逼得退了一步。 “有点意思。”他抬脚一踏地面,一块青砖应声而碎。 碎裂的砖块裹着内力朝玉玲珑射去。 玉玲珑慌忙后仰,几块碎砖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划出几道血痕。 闻问切扑过来,把玉玲珑往后一拽,自己用身体挡在前面。 “玲珑!!!你退后,我来!” 曹少钦的剑已经到了。 闻问切运起《童子功》去挡,周围如同一个金钟笼罩,“咔”一声,曹少钦的剑刺入金钟里。剑尖没入他的肩膀,血顺着剑身往外涌。 “闻公子!”玉玲珑尖声叫着,想冲上去,被九尾狐一把拉住。 这个时候大家的敌人只有那一群不讲道理的太监。 大家都不想死,只有一致对外! “别去送死!” 唐傲趁机撒出一把暗器。 铁蒺藜、飞刀、毒钉,铺天盖地朝曹少钦罩过去。 曹少钦长剑回旋,叮叮当当全部磕飞。 “唐门的暗器,也不过如此。” 这时金不二手下的几个死士从两侧扑上,不要命地抱住曹少钦的两条腿。 曹少钦皱眉,剑光闪动,几人手臂齐断。 鲜血如注。 但他被拖延了半拍。 金镶玉抓住机会,软剑从背后刺入,“噗”地扎进曹少钦的左肩胛。 “成了!”有人大喊。 第183章 林北:打……打劫! 金镶玉抓住机会,软剑从背后刺入,“噗”地扎进曹少钦的左肩胛。 “成了!”有人大喊。 曹少钦只是偏了偏头,左手反抓,一把攥住金镶玉的软剑剑身。 也不管剑刃割裂手掌,就这么硬生生把剑从自己肩头拔了出来。 “好。能伤到本官,你算不错了。”曹少钦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痛楚,反而多了一丝兴奋。 他抓着金镶玉的剑,用力一甩。 金镶玉整个人被带着飞出去,撞在墙柱上,口吐鲜血。 “来啊。”曹少钦负剑而立。 林北:我承认他这一刻有点装! 大堂里,东厂和西厂的番子跟剩下的江湖人杀成一团。 刀来剑往,桌翻椅倒,残肢断臂遍地都是。 一个番子被江湖客砍断脖子,脑袋滚到赌桌上,压住了那几颗还没停稳的骰子。 一个江湖人被三个番子围住,片刻间被捅了十几刀,肠子都流了出来,却还死死抱着一个番子的腿不松手。 二楼的战斗同样惨烈。 赵怀安的铁剑和雨化田的细刀已经对了三十几招。 铁剑重,细刀快,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器在空中碰撞出密如连珠的火花。 赵怀安大喝一声,铁剑横斩,带起一道黑风。 雨化田轻飘飘地往后一滑,脚尖在栏杆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翻到了赵怀安身后。 细刀从背后刺入,从胸前穿出。 赵怀安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尖,眼中满是不甘。 雨化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追了你三年,现在不用追了,再见了赵怀安。” 刀抽出,赵怀安往前扑倒,血像决堤的河,从胸口涌出来。 “赵大哥!”凌雁秋尖叫着扑过来,手中刀直劈雨化田。 雨化田抬刀一挡,“铛”的一声,凌雁秋连人带刀被震退五步。 “凌雁秋!”雨化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狠辣,“你本可以不死,可是你偏偏找死。” “大家一起上!” 周淮安从侧面杀出,一连攻出七八剑,剑剑都是拼命的打法。 邱莫言从另一边包抄,剑走轻灵,专刺雨化田的关节要害。 雨化田左挡右拆,身形如鬼魅一般在他们之间穿梭。 他的刀太快,快到连刀光都成了残影。 “太慢了。”他反手一刀,削断了周淮安的发冠。 “太慢了!”再一刀,划开了邱莫言的腰带。 “全都太慢!!!” 他忽然一刀横扫,刀气把周淮安、凌雁秋和邱莫言同时逼退。 两人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雨化田提着刀,一步上前。 “赵怀安已经死了。你们这些人,也下去陪他吧。”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柄东瀛刀从侧面刺来,剑尖精准地点在雨化田的刀身上,将刀锋打偏了半寸。 段天涯站了出来。 他挡在雨化田前面,刀尖指着雨化田的咽喉。 “雨督主,久等了。” 归海一刀从另一侧走了出来,刀身浸着一层冷光,每走一步,地板都像在颤。 霸道无比! 雨化田笑了。 “天字第一号段天涯,地字第一号归海一刀!好,这才像点样子。” 周淮安等人:“阿天!阿龟!” 段天涯率先出手。 幻剑! 刀身在一瞬间炸裂成十余道虚影,每一道都带着真实的杀气,从不同方向刺向雨化田。 雨化田的瞳孔微微收缩连续格挡。 “叮叮叮叮——” 刀剑碰撞声密密麻麻,像冰雹砸在铁皮上。 归海一刀出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刀。 他的刀带着一种连天地都要被劈开的气势。 正是绝情山庄霸刀的绝学——霸刀! 雨化田架刀上挡,后退几步。 木屑飞溅,尘烟四起。 雨化田的双脚陷入二楼的隔层上,但刀依然稳稳架在头顶。 “不错。”雨化田猛地一掀。 归海一刀被弹开,身体落在三丈之外。 雨化田动了。 他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瞬间到了段天涯面前。 细刀连斩,每一刀都带着锋芒。 但雨化田的刀实在太快。 第一刀,破开了段天涯的幻剑剑光。 第二刀,划破了段天涯的袖子。 第三刀,在段天涯的胸口留下一道半尺长的伤口。 段天涯后退,鲜血从衣襟里渗出来。 归海一刀及时回援,连出三刀,刀刀势大力沉,把雨化田逼退了几步。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剑势如幻,一个刀意如岳。 雨化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不错。猪铁蛋手下的天字第一号和地字第一号,果然名不虚传。再来。” 三人又缠斗在一起。 就在此时,素慧容从房间里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她贴着墙根,袖口里的钢丝已经全部放了出来,像数条毒蛇,在暗处游弋。 然后她出手了。 几根钢丝同时弹出,末端系着的短刀如毒蛇吐信,分射周淮安、邱莫言、凌雁秋,还有几个已经受伤的侠士。 周淮安最先察觉,一剑挡开三把短刀,但第四把还是刺中了他的大腿。 “素慧容!你干什么!”邱莫言怒喝。 凌雁秋本就带着伤,反应慢了半拍。 三把短刀全部命中,后背、腰侧、手臂,血如泉涌。 其余几个江湖人也中了刀,有人被直接贯穿了咽喉,当场毙命。 雨化田在激战中抽空喊了一声。 “过来。” 素慧容收起钢丝,脚步轻盈地走到雨化田身后。 凌雁秋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子,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素慧容。 “你!” 雨化田一刀架开归海一刀,笑着说。 “很奇怪吗?她从出宫那天起,就是我的人。” 素慧容脸上还是那副柔弱无害的表情。 “雁秋姐,对不起。各为其主。” 凌雁秋喷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居然信了你……”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对视一眼,同时出手,朝雨化田猛攻。 雨化田从容应对,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冷笑。 楼下的混乱还在继续。 一个断了手的江湖人在地上爬,身后拖出一道血痕。 一个番子追上他,一刀劈下,脑袋滚出去老远,停在金镶玉脚边。 金镶玉已经重新站起来,满身是血,却还在笑。 “呸!姑奶奶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滚!” 她把“足球”踢出去! 她捡起一柄单刀,双手刀剑合璧,冲进人群里左劈右砍,连续砍翻了四个番子。 唐傲的暗器已经用尽,抽出一把短剑近身肉搏。 九尾狐和闻问切带着几个人把东厂番子逼到了墙角。 曹少钦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金镶玉。 “到此为止了,老板娘。” 他突然加速,剑如流星,直刺金镶玉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筷子从暗处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剑身上,把剑锋打偏。 曹少钦剑势一偏,只划破了金镶玉的肩头。 所有人都朝筷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那里空无一人。 然后,客栈里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各位,打得这么热闹,不如也带我们玩玩?” 林北穿着一身红云图案黑袍,脸上戴着微笑恶鬼面具,从后厨方向走了出来。 (武侠版晓组织上线!) 林北扛着一把刀,步伐散漫,像来串门聊天。 曹少钦和雨化田同时看向他。 “什么人?” 周围残破的烛火,映出他脸上那张恶鬼微笑的面具。 面具黑底红纹,嘴角咧到耳根,獠牙森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装神弄鬼!呵!”曹少钦怒极反笑。 “你的剑,太慢了。”林北开口,声音沙哑。 他手腕一翻,刀碰到曹少钦的剑上。 曹少钦的虎口“咔”地一响,整个人往后连退五步,差点握不住剑。 “你到底是什么人!”曹少钦厉声喝问。 林北没理他,松开手,甩了甩腕子。 “没看出来吗?当然是打……打……打劫的,金子、银子、裤子全部拿出来!。” 话音未落,客栈四面的窗户同时碎裂。 十几道黑影从各个方向破窗而入,碎木屑裹着风沙,扑了所有人一脸。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 黑袍垂到脚踝,领口竖得老高,袍子上绣着一圈暗红色的云纹。 脸上罩着恶鬼微笑面具,只能看见眼洞里露出的两只眼睛。 那些眼睛各不相同,有冷得像冰的,有懒散如水的,有凶戾逼人的,也有天真到让人发毛的。 但他们走路的方式一致。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地板上,不轻不重,像一群被精确操控的木偶。 “什么人!” “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快跑啊!” 几个胆子小的江湖人转身就想往外冲,还没到门口就被两个黑袍人一手一个拎了回来,像扔麻袋一样甩在地上。 “各位晚上好。”林北的声音沙哑压着嗓子说话,“我们兄弟几个,初来贵宝地,想借点盘缠,不过不用担心钱财的去处,我们组织的宗旨是世界和平,天下大同、‘劫富济贫’!” 雨化田冷冷地落在那群黑袍人身上。 “装神弄鬼。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林北仰起头,面具上的恶鬼微笑正对着雨化田。 “这条道。”他伸出左手,指了指脚下的地,“还有这条道。” 又指了指楼上,最后指向门外。 “所有道,天下正义的大道,正道的光永远照在大地上!” …… 我在后台看到数据,知道各位都喜欢我的书,本人很感动。 没有办法,光靠老读者没有用,今天数据依旧直接腰斩,比昨天更恐怖! 无奈…… 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第184章 金不二的秘密武器 林北非常无语,厂花和曹少钦怎么回事,刚刚不是气势汹汹的样子吗? 这一群人在这,问完几句话就不理他了。 答案非常简单,厂花和曹少钦哪里有闲心啊,他们的对手可不同意他们停下。 再说了,林北他们在厂花和曹少钦眼里只是个样子货罢了。 真以为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再戴上几个难看的面具就能装高手了? 呵呵! 林北:算了,没人带林北玩,林北先看着吧!真尴尬! 金不二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头巾掉了,头发散下来,沾满风沙和灰。 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牙齿磕得直响。 (完了完了全完了,我金不二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这是浪头直接拍脸上了。曹少钦、雨化田、那群鬼面人,哪一个是好惹的?)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棍,手指头捏得发白。 仿佛木棍能给他安全感一样! 大堂里的打斗声一阵阵传过来,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怒吼,桌子椅子碎得到处都是。 金不二把身体又往柴堆里缩了缩。 就在他以为自己能躲过去的时候,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龚少爷和铁无情同时冲了进来。 两人都在追对方,剑光绞在一起,像两条缠斗的蛇。 “铁无情!你跑不掉了!”龚少爷一剑直刺。 铁无情回身格挡,剑身擦出一串火星。 “小子,你追了我一路,真当我不敢杀你?” 金不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啊”了一声。 铁无情听见声音,一脚踢翻旁边的木桶,正好看见金不二缩在后面。 “金不二!”铁无情的眼睛瞬间红了,“你不是说你有秘密武器吗?你的秘密武器呢!拿出来啊!现在不拿出来,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金不二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炮仗,对准破漏屋顶方向用力一拉。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穿过二楼的破洞,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惨白的烟花。 依旧是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好用就行。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抬头看天。 那朵烟花在空中停留了足有三四个呼吸,才慢慢熄灭。 金不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脸上又找回了一丝底气。 “等着!都给我等着!大漠马帮的兄弟们马上就到!到时候看你们谁能笑到最后!” 他说完,还特意朝林北那群黑袍人看了一眼。 林北面具歪了歪。 “哟,还有高手?那行,林北等会儿,这热闹不能错过。你们几个先去捡尸,可不能浪费!” 卢剑星他们四人听到林北的话开始搜“重要珍贵证物”! 众人果然都停了手,各自退到一边,就连雨化田和曹少钦都暂时收了刀。 整个客栈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风沙在拍打墙壁,还有几个伤者低低的呻吟。 金不二站在大堂中央,挺着肚子,努力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马帮那帮人收了我十年的好处,这次说什么也得给我卖命。只要他们到了,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我金不二还是财神爷!) 两刻钟过去。 外面没有马蹄声。 金不二的笑容开始僵硬。 又过了半刻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客栈门口。 金不二眼睛一亮,抢步上前。 “来了来了!兄弟们,快进来!把这里面的人全给我——” 门被推开,一个番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 “回禀少督主!”那番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马贼,大概有七八十号人,已经被属下们全部收拾了!” 金不二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全收拾了?那可是大漠马帮!七八十号悍匪!” 那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对。一个不留。” 金不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 整个人就差吐血了。 铁无情脸色铁青,一步跨过去,揪住金不二的领子把他提起来。 “你耍我?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一群送死的马贼?金不二,你他娘的当我是傻子?” 金不二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龚少爷的剑已经指到了铁无情的后心。 “铁无情,束手就擒吧。张员外一家几十口人命,你脱不了干系!最最最关键的是,你居然拿我们给你们背锅,尔等为人否?” 铁无情把金不二往旁边一摔,转身面对龚少爷。 “呸!束手就擒?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曹少钦!雨化田!你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江湖草莽公然挑衅朝廷命官?” 曹少钦抱着剑,冷笑了一声。 “铁大人,贼喊捉贼,玩得挺溜啊。” 雨化田靠在楼梯残柱上,手中的动作不慢对付段天涯和归海一刀。 “六扇门的金衣捕头,监守自盗,还勾结江湖匪类。铁大人,你这是要把六扇门的脸都丢尽啊。” “而且,现在大家自身难保,我相信你六扇门金衣捕快的实力。” 铁无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龚少爷把剑往前递了递,剑尖已经抵住了铁无情的后颈。 “血口喷人?我追查白玉观音的线索一路追到这里,你猜我查到什么?金不二手下踩点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左耳后有颗红痣。铁大人,你敢不敢把衣领翻开看看?” 铁无情的身体僵住了。 (他怎么查到的?那几个人我明明都已经灭口了!) 林北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手。 “精彩。真精彩。林北就喜欢看这种狗咬狗的戏码。” 金镶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扯着嗓子喊。 “还打不打了?不打就滚蛋!老娘的客栈都快成坟场了!” 这句话像重新点燃了引信。 金镶玉、玉玲珑、九尾狐、闻问切、唐傲,还有几个还能站着的江湖人,同时朝曹少钦扑了过去。 雨化田身形一闪,段天涯和归海一刀一左一右拦住他,三人缠斗。 素慧容刚想再次出手,周淮安、邱莫言、凌雁秋已经把她围住了。 “你这个蛇蝎女人!”凌雁秋咬着牙,手中刀直取素慧容的咽喉。 素慧容侧身避开,袖中钢丝弹出,直射凌雁秋面门。 邱莫言从旁一剑,将钢丝缠绕在自己的剑上。 周淮安绕到素慧容身后,剑柄猛击她的后脑。 素慧容往前一扑,就地翻滚,刚要起身,三把刀同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结束了。”周淮安说。 素慧容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别杀我!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凌雁秋冷笑。 “孩子?你这种人,也配当娘?” 刀光一闪。 素慧容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下洇开一大片红。 这个二五仔喜欢做间谍的女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185章 龚少爷耍菜刀 楼下,龚少爷和铁无情已经交上了手。 铁无情的剑法讲究快、准、狠。 龚少爷的剑法也讲究快、准、狠,一身的武艺全来自家里的老爷子传授。 仔细观察他们二人的剑法非常相似。 两人对了二十几招,铁无情渐渐占了上风,占了年龄经验上的优势。 “就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想杀我?小子再练几年吧,别出来给你家的哪位丢脸!”铁无情一剑快过一剑,逼得龚少爷连连后退。 龚少爷被逼到墙角,后背撞在墙上,手中的剑快要握不住了。 金镶玉那边更惨。 曹少钦的剑快得离谱,一剑接一剑,像永不停歇的暴雨。 金镶玉的软剑根本跟不上节奏,玉玲珑的剑也被打飞了两次。 闻问切运起童子功身为肉坦硬顶了一剑,金钟当场碎裂,大口吐血。 唐傲的暗器早已用尽,只能赤手空拳往上冲,被曹少钦一脚踹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就你们这些货色?”曹少钦一剑横斩,把金镶玉、玉玲珑、闻问切全部逼退,“也配跟本官动手?今晚这间客栈里,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金镶玉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七八步,后背撞在柜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曹少钦!你杀我伙计,砸我客栈,老娘跟你拼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软剑在手里抖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朝曹少钦冲过去。 曹少钦看都没看她,反手一剑。 “铛”的一声。 金镶玉的软剑脱手飞出,扎进了天花板的横梁里。 “大姐!”玉玲珑惊呼。 曹少钦的剑已经指向了金镶玉的喉咙。 “老板娘,你这客栈开到头了!” 剑尖缓缓前递,已经刺破了金镶玉颈间的皮肤,鲜血顺着剑身滴下来。 “刁不遇!!!”金镶玉突然喊出了声,“你他娘的还不出来!姑奶奶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曹少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刁不遇?就是那个躲在厨房里切菜的厨子?你以为他能救你?哈哈哈!他连大堂都不敢——” 他脚下突然一陷。 一道黑影从地下破土而出,速度快得像一条从沙里蹿出来的响尾蛇。 菜刀。 那把厚背薄刃、沾满油光的菜刀。 刀光贴着他的右臂由下往上卷过去,顺滑得几乎没有声响。 “啊啊啊啊——” 曹少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低头看去,整条右臂上的肉已经不见了,从手腕到肩膀,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 衣袖碎成布条挂在骨头上,血淋淋的筋腱还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曹少钦的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刁不遇从土里翻出来后,菜刀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嘿嘿笑了两声。 “老板,剁肉的活,还得我来。这狗东西的胳膊,瘦了点,剁不出好肉。” 金镶玉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王八蛋!你怎么才来!老娘差点就死了!” 刁不遇挠了挠头。 “地底下太黑咧,我挖错了两条道。” 曹少钦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右手残存的骨头在风里晃荡。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全家!杀光你们所有人!” 曹少钦抬起左手,朝刁不遇抓过去。 刁不遇往后一缩,像条泥鳅一样重新钻进了地下,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小洞,沙土簌簌地落回去。 “好!剁得好!”金镶玉发狠笑,“这才是老娘的伙计!” “死厨子!你给老子出来!老子今天非把你抽筋剥皮不可!”曹少钦疯了一样用脚乱跺,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龚少爷那边已经撑不住了。 铁无情的剑势越来越猛,龚少爷的剑被弹开,胸前空门大开。 “去死吧!”铁无情一剑刺来,直取龚少爷的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铁无情脚下的地面突然碎裂。 刁不遇又钻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菜刀带起一道银光,直削铁无情的下盘。 铁无情毕竟是六扇门的金衣捕头,反应极快,猛然收剑后跃。 但刀光已经擦过他的左腿,带走了一块皮肉。 “什么东西!”铁无情痛得一个踉跄。 刁不遇已经钻了回去,地面上只剩下两个小洞。 他准备左右横跳,来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上曹少钦。 就在此时,曹少钦动了。 他一直在等。 等刁不遇第二次出来的瞬间。 那个瞬间,刁不遇刚从地下钻出半个身子,菜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 曹少钦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在刁不遇的胸口。 “砰!” 刁不遇整个人从土里被踹了出来,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过半个大堂,撞在柱子上,又弹到地上。 那柄菜刀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铛”地一声插在龚少爷脚边的地板上。 刀身还在“嗡嗡”颤响。 “刁不遇!”金镶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发疯一样跑过去。 刁不遇躺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地涌着血。 胸骨凹陷下去一大块,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他努力睁着眼,看着跑过来的金镶玉,嘴唇动了动。 “老板……娘……那坏……坏蛋的骨头……好剁……” 他笑了一下。 然后眼里的光灭了。 金镶玉跪在他身边,双手抖得不敢碰他。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混着血水和尘土,化成泥。 “刁不遇……你给姑奶奶起来……起来啊……”她的声音到最后只剩下了气音,“你起来……我让你做你想做的任何菜……以后每顿都做……你起来啊……” 刁不遇没有回应。 这位拥有神乎其技庖丁解牛刀法的厨师,彻底闭上了眼睛。 金镶玉浑身颤抖。 玉玲珑和闻问切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曹少钦靠在柱子上,用仅剩的左手抓着一条从桌上撕下来的布,咬着牙把右臂的骨头缠起来。 “死得好!这种贱民,早就该死了!金镶玉,你们都给我等着!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剁成肉酱!” 龚少爷低头正好看到脚边的那把刁不遇的菜刀。 刀身上还沾着曹少钦的血肉。 他伸手拔起菜刀。 “刁不遇,你死得冤,这刀,我替你用。” 他转过身,面对铁无情。 铁无情的左腿已经受了伤,行动慢了不少,但手中的剑依然稳。 “怎么?换把菜刀就能打赢我?小子,你当你还在酒楼里砍鸡呢?” 龚少爷把菜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光如水。 “你说错了。”他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冰,“我在家里砍鸡的时候,从来不用剑。” 铁无情皱眉。 “什么意思?” 龚少爷已经动了。 那柄菜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 刀光翻飞,泼水不进,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劈、剁、削、片、挑、抹、切、剐,每一刀都带着风声,每一刀都朝铁无情最难受的位置招呼。 铁无情举剑格挡,可那菜刀绕着他的剑身滑了过来,贴着他的手腕切进皮肉。 “啊!” 铁无情大叫一声,手腕中刀,剑脱手飞了出去。 龚少爷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欺身而进,菜刀直捅进去。 “噗!” 铁无情的瞳孔猛地收缩。 龚少爷把刀拔了出来。 铁无情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血洞,又抬头看了看龚少爷,身体慢慢软了下去,跪在地上,最后侧身栽倒。 “你……为什么?”他最后问了一句。 “实话告诉你,本少爷耍的剑快,可是耍起菜刀来,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境界。”龚少爷把刀上的血甩干净,“你安心的去吧,还有我没有给爷爷丢脸。” 铁无情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第186章 降尘搬观音 龚少爷喘了几口粗气,拎着菜刀冲向闻问切他们那边。 龚少爷挡在玉玲珑和闻问切前面,菜刀横在胸前。 “我来帮你们!闻问切,你歇一会儿!你那个金钟都快破成漏勺了!” 闻问切吐掉嘴里的血,笑了一声。 “我还能打!” “你们两个都闭嘴!先干死这个死太监!” 金镶玉从地上站起来,眼里的泪还没干,恨意已经烧了起来。 她重新从地下随便抽出一把刀,和龚少爷、玉玲珑、闻问切一起朝曹少钦逼近。 曹少钦用左手持剑,背靠柱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们这些贱民!给我上!都给我上!”他朝客栈里的番子嘶吼。 几个东厂和西厂的番子冲过来挡在前面。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分什么东厂西厂了。 龚少爷和金镶玉同时出手。 菜刀和长刀交替落下,几个番子片刻间就被砍翻在地。 曹少钦想往后退,可身后已经是墙。 “你别过来!”他挥剑乱砍,剑法已经全乱了。 金镶玉一刀劈下,曹少钦用剑挡住。 “这一刀,是给刁不遇的!” 龚少爷的菜刀从侧面砍来,削掉了曹少钦的左耳。 “这一刀,是给张员外一家的!” 曹少钦:我冤啊,张员外一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闻问切运起残余的童子功,一拳打在曹少钦的肚子上。 “这一拳,是给玲珑的!” 玉玲珑一剑刺入曹少钦的大腿。 “这一剑,是给客栈的!” 曹少钦靠着墙,浑身是血,身上的伤已经数不清了。 “你们记住!如果我死在这儿,就把这方圆十里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林北坐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 (都这德行了还放狠话?这曹少钦是不是脑子被自己的剑劈过?) 他朝林平之和孤城摆了摆手。 “别站着了。先把眼前那些番子全解决了,林北待会儿还有事。” 林平之和孤城同时拔剑。 两柄剑出鞘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然后就是一片剑光。 东厂和西厂的番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 林平之的剑诡异飘忽,每一剑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入。 孤城的剑则是另一种风格,堂堂正正,每一剑都势不可挡。 几个呼吸之间,客栈里还能站着的小太监已经没几个了。 周淮安拖着伤腿,从房间里走出来,朝雨化田的背影看了一眼,又朝楼下的混乱看了看。 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无济于事。 邱莫言和凌雁秋已经带着那两个孩子从密道走了。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周淮安转身,走进了那间房,再也没有出来。 雨化田在楼上看到楼下这一幕,心中暗惊。 他向后一跃,退出战圈,对段天涯和归海一刀摆了摆手。 “停。不打了。”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同时收招,但没有放松警惕。 雨化田把刀归鞘,整了整衣领。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赵怀安死了,凌雁秋也活不了多久,而且周淮安和那几个崽子也已经跑了。你们大可以回去给朱铁胆复命。现在的问题,是下面这群人。” 他指了指林北那帮黑袍人。 “如果不拦着他们,你觉得我们今晚还能好好走出这间客栈?” 段天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我之间的账,以后再算。” 归海一刀冷哼一声,把刀收回鞘中。 三人竟然就这么停止了打斗,一起朝楼下看去。 此刻。 金镶玉和玉玲珑并肩作战,已经退到了大门口。 闻问切跟在玉玲珑身后,身上的金钟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玲珑!龚少爷!掌柜的!现在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快跑!他们人越来越多了!”闻问切急切的说。 金镶玉用刀架开一个番子,回头吼了一声。 “跑?往哪跑?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 曹少钦疯狂的笑。 “想跑?你们梦太多了!看看周围吧!全是我的人!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龚少爷的菜刀又砍了过来。 楼下,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该干正事了。阿剑,你们几个摸尸摸好了没有,那些番子身上应该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卢剑星点了点头,带着沈炼、靳一川和丁修散开,继续翻捡地上的尸体。 李寻欢站在原地没动,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 “你们连尸体都不放过,太缺德了。” 林北:刚刚摸尸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话,奇怪? 林北头也不回。 “他们生前抢的,我们死后拿,这叫物归原主。林北这是在帮他们积德。” 李寻欢没有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林北朝降尘和江玉燕招了招手。 “你们俩趁现在去把白玉观音弄过来。阿尘力气大,阿燕你盯着周围。” 降尘和江玉燕穿过打斗的人群,朝那尊白玉观音走去。 那尊观音足有两米多高,重达千斤,静静立在拍卖台上,温润的光泽在烛火下流淌。 降尘把手往观音底座一托,轻轻一举。 观音像离了地。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这怎么可能!) 曹少钦的剑停在半空,雨化田的眼睛微微眯起,段天涯和归海一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千斤之物,竟然被一个黑袍人单手托起。 这份力量,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动手!快动手!把观音抢回来!”曹少钦撕心裂肺地喊。 十几名太监朝降尘和江玉燕冲过去。 江玉燕往降尘身前一站,双手抬起。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周围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太监跑到离她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就像撞上了一堵墙,再难前进半寸。 “这……这是内力威压?他怎么这么多内力?”闻问切看呆了。 江玉燕用蛮横的内力把周围的空气扭曲成了一个罩子,把降尘和观音像护在中间。 第187章 雨化田:林掌柜的…… 林北朝冯宝宝招了招手。 “宝啊,去帮帮她们。” 冯宝宝从黑袍里抽出一把铁锤,默不作声地朝降尘和江玉燕走去。 两个太监从侧面冲过来。 冯宝宝挥锤。 第一个人飞了出去。 再挥。 第二个人也飞了出去。 她甚至没转头看他们一眼。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一个江湖人喃喃自语。 冯宝宝走到江玉燕身边,把铁锤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地板上多了个小坑。 “我来咯。”她说,声音平淡。 江玉燕点点头。 “守住左边。” 冯宝宝拎起锤子,往左边一站,像一尊门神。 就在这时,躲在角落的金不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观音!你们不能拿走!我花了多少心思才弄到手的!我的命疙瘩啊!” 他扑到白玉观音前,死死抱住观音的底座,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江玉燕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你的命疙瘩?”江玉燕的声音冷得刺骨。 她随手一甩,脖子“咔嚓”一声 金不二飞了出去,撞穿了半堵土墙,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 财神爷金不二,一命呜呼。 九尾狐和唐傲看到这一幕,彼此对了个眼神。 (老板都死了,我们还拼什么命?) 两人同时撤出战圈,施展轻功,朝门口掠去。 他们的身形刚飞出大门,外面就传来一阵密集的箭矢声。 “嗖嗖嗖嗖——”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金镶玉的脸色变了。 “外面全是弓弩手!我们出不去了!” 曹少钦用仅剩的左手持剑,嘶声大笑。 “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全都给我死在这儿!” 他朝门外狂喊。 “我们的,别看戏了,没看到咱家已经身受重伤了吗,全部进来!把客栈里所有的人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一个不留!一个都不留!!!” 门被撞开。 大批太监涌了进来,手持兵刃,见人就砍。 这一次,他们不分什么江湖人还是黑袍人,看见能动的东西就劈。 林北叹了口气。 “本来我只求财,你们非要找死。” 他打了个响指。 林北身后所有黑袍人同时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速度和力量。 黑袍人在太监群中穿梭,每一下出手都有人倒下。 有的被一拳打碎胸骨,有的被一掌拍断脖子,有的被一脚踹飞出去撞倒一片。 这些番子,跟黑袍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四人组,他们被一大群太监盯上。 卢剑星从一个死去的太监身上翻出一把匕首,随手一甩,洞穿了一个正在偷袭的番子的喉咙。 沈炼捡起一柄剑,挽了个剑花,三个番子的手腕同时中剑,兵器掉了一地。 靳一川赤手空拳,在人群中转来转去,所到之处全是关节脱臼的“咔嚓”声。 丁修把刀往地上一插,加入其中。 “这种事,一定要加钱!!!。” 林平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搬到林北身后。 “大人,您坐。” 林北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个眼力见了?) 他坐了下去。 林北刚刚的注意力一直在观音像上,丝毫没有察觉林平之和孤城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平之和孤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黑袍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雨化田目光扫过周围。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也看到了。 “你就这么看着?”段天涯说。 雨化田面无表情。 “他是曹正淳的人!而且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助他,这些人在袭击朝廷官员,哼!”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沉默。 楼下,曹少钦左手剑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剑上的内力依然惊人。 龚少爷的菜刀虽然快,但要突破曹少钦的剑网也不容易。 金镶玉、玉玲珑和闻问切从三面夹击,曹少钦边打边退,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你们这些下贱东西!”曹少钦一剑逼退玉玲珑,嘶声骂道,“本官是东厂少督主!曹正淳的义子!你们杀了我,我义父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会把你们全都凌迟处死!” 龚少爷的菜刀又到了。 “曹狗?他会不会给你报仇我不知道。但你,今天必须死。” 菜刀砍在曹少钦的左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曹少钦痛得大叫,左手剑脱手,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在碎木堆上。 “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很多钱!这客栈里的宝物全给你们!还有白玉观音!全给你们!只要你们放过我!” 金镶玉走到他面前。 “放过你?你杀刁不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他?你要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我们?” 曹少钦拼命用残肢往后退,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刁民!杀了我,你们全都得诛九族!” 龚少爷和金镶玉对视一眼,然后一起举起了刀。 “九族?我的九族早没了。” 金镶玉的刀先落下。 然后是龚少爷的菜刀。 曹少钦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身体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东厂少督主曹少钦,当场毙命。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站在二楼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曹少钦死了。”段天涯低声说。 “他早该死了,残害忠良,助纣为虐!”归海一刀声音冷硬。 “曹狗不会善罢甘休。”段天涯叹了口气。 “那是以后的事了。先想想怎么回去禀告义父。” 楼下,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该拿的都拿了,该杀的也杀了。各位,我们该走了,江湖上有缘再见。” 他朝卢剑星他们堆东西的地方看了一眼。 包袱已经堆得很高了。 银票、金叶子、碎银子、玉器、短刀、匕首、奇珍异宝,还有从那些太监身上搜出来的令牌和腰牌。 林北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收获不错。” 卢剑星把最后一个包裹扎紧,低声道。 “大人,那些人的身上都搜过了,包括东厂和西厂的番子。”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回头给你加个鸡腿。” 降尘和江玉燕已经把白玉观音搬到了林北面前。 冯宝宝扛着锤子走在旁边,像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 林北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观音像的表面。 玉质冰凉,细腻如脂。 “好东西,真真是好东西,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雨化田看着他,忽然开口。 “林北,林掌柜的!” 林北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谁?我?我可不认识你。” 雨化田微微一笑。 “掌柜的,都这个时候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那天在朝堂上,你带着四大尸祖等人的风头,本督主记忆犹新。降尘尸祖和侯卿尸祖的身形,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北摊了摊手。 “你说的林北是谁啊?我认识吗?小心林北……我呸,我告你们诽谤。我是晓组织的人,宗旨是维护世界和平,天下大同,‘劫富济贫’。跟什么镖局没有半点关系。” 第188章 古城宝藏,龙门终局 雨化田叹了口气。 “行。你不承认,我也没证据。不过掌柜的,今天这顿饭,你吃得太多了。这些赃物,按规矩我得带回去。” 林北歪了歪头。 “那如果我不想给呢?” 雨化田慢慢抽出了刀。 “那本督主就得试试掌柜的深浅了。” 林北指了指周围。 “你看看。你还有几个人能打?东厂和西厂的番子,差不多都躺了。你自己也累了一晚上。现在跟林北动手,你不是找死?还有那边还有两个密探,你也不怕他们趁人之危。” 雨化田没说话。 他知道林北说的没错。 虽然段天涯和归海一刀暂时没动手,可一旦他跟林北打起来,那两个人未必会帮他。 更重要的是,林北身后那十几个黑袍人,随便挑一个出来他都没把握拿下。 雨化田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收了起来。 “我今晚什么也没看见。我追赵怀安到客栈,赵怀安死了。别的与我无关。” 林北笑了。 “爽快。” 他朝段天涯和归海一刀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位呢?” 段天涯一抱拳。 “掌柜的,我们任务已经完成,告辞。” 归海一刀没有说话,跟着段天涯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林北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自语了一句。 “这两个家伙还挺识相。” 他朝众人一挥手。 “打包。走人。” 众人扛起包裹,拖起观音,朝后厨的密道入口走去。 一眨眼的工夫,十几个人就像一阵黑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栈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碎木、血渍和几个幸存者。 金镶玉瘫坐在刁不遇的尸体旁,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完了,全完了。我的客栈,我的伙计,我的刁不遇……” 玉玲珑靠在闻问切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 闻问切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这个肩膀,却没有喊一声疼。 他只感到幸福。 龚少爷拎着刁不遇的菜刀,走到金镶玉面前,把刀递过去。 “这是那位厨师的刀。他救了我们的命,这刀,该跟着你。” 金镶玉接过刀,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密道里,林北摸着黑往前走,怀里抱着一个装银票的匣子。 “发了发了。林北这波真的发了。” 李寻欢跟在他后面,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北回头。 “你干嘛?” 李寻欢转过身,朝来路看去。 “我想回去看看。客栈里还有几个好人,雨化田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林北急了。 “你多管什么闲事?段天涯和归海一刀还没走远,他们死不了。再说了,你现在回去,不是找不痛快吗?我相信厂花的人品,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这句话林北说出口,自己都不相信。 李寻欢摇了摇头。 “你不懂。那个练《童子功》的年轻人,还有那个拿菜刀的年轻人,都是好人。这世道,好人已经很少了。”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知道劝不动。 “林北真服了。行,林北陪你去。不过先说好,不准再出手。你那个飞刀,全江湖的人都认得。” 李寻欢点头。 “我只救人,不出手。” 这句话完全是废话。 林北把东西交给降尘,吩咐他把人都带回营地。 然后跟着李寻欢从另一条暗道折了回去。 他们回到客栈后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金镶玉几个人在收殓刁不遇的尸体。 “曹少钦已经死了。”李寻欢低声说。 “你瞎呀,死得不能再死了。”林北也压低声音。 “那他们应该安全了。”李寻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所以现在能走了吗?”林北翻了个白眼。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客栈里的几个人。 金镶玉用一块破布裹住伙计们的身子。 玉玲珑在旁边帮忙,闻问切和龚少爷把散落的木板捡起来,盖在刁不遇和伙计们身上。 “走吧。”李寻欢终于转过身。 两人沿着暗道往回走。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整个天地都在震颤。 沙尘暴来了。 林北闭上眼睛,感受着外面的风沙声,慢慢笑了。 “这老天爷,还挺会帮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北就把所有人叫醒了。 “起来干活了!别睡了!” 侯卿用折扇挡着脸,痛苦地呻吟。 “掌柜的,这才什么时辰……!” 降尘掀开毯子,瞪了侯卿一眼。 “少废话。掌柜的让起就起,快点起!” 阿姐第一个跳起来。 “饿来咧!饿来咧!饿昨天晚上都睡不着,饿总感觉有金银财宝在喊饿的名字!” 她冲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沙尘暴刮了一整夜,把原来平坦的荒原吹得面目全非。 不远处,原本被黄沙埋住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古旧的建筑遗迹。 残墙断壁之间,有金光在晨曦中闪烁。 “妈耶!”阿姐尖叫一声,迈开小腿就往前冲,“饿要发财咧!饿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众人跟着跑出来,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整座被风沙掀出来的古城,街道、房屋、神庙,全都在。 阳光照上去,到处都在反光。 金子、银器、铜器、珠宝,散落在废墟之中,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林北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侯卿!到你表演的时候了!你的宝贝们呢?” 侯卿从袖子里摸出那面小铜锣,轻轻一敲。 “咚——” 废墟的边缘,沙土开始松动。 一具具尸体从沙子里爬了出来。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半边脸都没了,还有的穿着东厂和西厂的制式衣服。 它们动作僵硬,列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朝侯卿走来。 这就是侯卿昨天的收获! “我的妈!这什么鬼东西!”消失已久老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北转头看去。 客栈的几个熟面孔也来了。 金镶玉、玉玲珑、闻问切、龚少爷、老巴、火龙女、水龙女,还有雨化田带着几个随从。 他们显然也是来寻宝的。 双方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化田走了过来。 “掌柜的,又见面了。” 林北笑了笑。 “你是?我们认识吗?” 雨化田也笑了,没有点破。 “萍水相逢,算是我认错了人。” 林北也不客气,带着人开始干活。 侯卿控制着几百具尸体,一具扛一包,效率高得吓人。 黑布裹着尸体的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训练有素的活人搬运工。 几个时辰过去,古城里的东西被搬走了大半。 雨化田带着他的人,也不跟林北抢,自己另找了一片区域慢慢挖掘。 他的随从小声问:“督主,我们要不要……” 雨化田斜了他一眼。 “有这一座宝山,你不好好开发,去得罪人?回去的报告该怎么写就怎么写。记住了,曹少钦是猪铁蛋的密探联合刁民杀的,和顺风镖局没有关系。财宝里八成充公,剩下两成归你们。” 那随从立刻明白了,脸上露出喜色。 “多谢督主!” 到了下午,林北让人用客栈里拆下来的布把东西盖好,一具尸体一包,排成队伍,浩浩荡荡朝关内进发。 那些尸体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就像一队沉默的挑夫。 没人知道它们的秘密。 客栈方向,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人在哭。 大漠上的风吹过残垣断壁,带起一阵阵鬼哭狼嚎。 从那天起,龙门客栈方圆十里,成了过往商旅口中的人间绝地。 再没有人敢在夜里靠近那片废墟。 因为每当月圆之夜,风沙里就会传来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和低沉的笑声。 有人说那是当年死在客栈里的冤魂。 有人说那是大漠上的厉鬼。 也有人说,那是晓组织的黑袍人在暗处巡视。 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龙门绝地”的名号,从此传遍了整个江湖。 不过这些和林北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林北他们赚大了! 第189章 买棺材 嘉峪关的城墙墙角映入眼帘,林北正骑在一匹瘦马上,嘴里嚼着半块干饼,身后跟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每个人身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马背上、骆驼背上也挂满了沉甸甸的箱子。 最诡异的还是后面那几百个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挑夫,每人手里拎着两包东西,走起路来关节僵硬,像被线扯着的木偶。 队伍后冯宝宝扛着一把铁锹,面无表情警惕周围,眼神让人后脊梁发凉。 这是林北给她安排的,防止某个小家伙带坏宝儿姐。 “掌柜的,前面就是嘉峪关了。”卢剑星凑上来,“咱们这阵仗,守将怕是要当敌袭。” “林北看出来了。”林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把东西证明什么的准备好,待会儿别让人家一箭射过来。” 此时,嘉峪关城头上已经乱成一团。 守将披着甲冲上墙头,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只看到黄沙里涌出来一支队伍,前面是马匹骆驼,中间是十几个骑马的活人,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娘的!那是什么玩意!快快快,拿起弓箭给老子警惕!”守将对着身旁副将说,“是鞑靼人?还是马贼?” “将……将军,不像是鞑靼人,如果是鞑靼人不可能人这么少。那些人大部分走路不骑马,还排着队,会不会是流民?” “流民能把队伍排得这么直?你瞎了?” “将军快看!有旗!” 林北让丁修把顺风镖局的旗子立起来。 旗子在黄沙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顺风”两个字绣得明明白白。 沈炼举起了户部发的铁牌证明。 队伍在关门前五十步停下。 林北独自策马上前,仰头朝城上拱手。 “我们是顺风镖局的,在关外接了一趟镖,要回江南。劳烦将军放行。” 守将看了又看,又派了两个士兵下来查验铁牌和路引。 两个士兵绕着林北队伍转了一圈,看到那些黑布蒙面的挑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双腿发抖。 “将……将军,铁牌是真的,路引也对。就是……就是后面那些人,怎么连脸都蒙着?” 林北面不改色。 “哦,他们得了一种怪病,脸上长疮不能见风。将军行个方便,出了关我们立刻走官道,绝不滋事。” 守将目光落在那几百个沉默的挑夫身上。 挑夫们一动不动,风把他们脸上的黑布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灰白干裂的皮肤。 守将挥挥手。 “放行!快放行!” 队伍穿过城门,进入嘉峪关城内。 城门口的百姓和行商全都躲到路边,贴着墙根站。 林北他们的包袱里发出的叮当声,像银子在唱曲儿。 一匹马过去了,又一匹骆驼过去了,然后是几百个挑夫,像一条黑色河流从街上淌过。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在茶馆二楼盯着下面,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哥,这得多少钱?咱哥几个干一票,这辈子就歇了。” 他对面一个精瘦男人放下茶碗。 “你数数后面多少人。你觉得哪个正常镖队能雇几百个脚夫?再看看那脚步,每一步跨出去都一样长。这是练家子。你信不信,那些人里随便出来一个,就能把咱们全留这儿。” 壮汉缩了缩脖子。 “那……那不抢了?” “抢?你现在下去,明天这时候你已经在城东乱葬岗躺着了。” 林北没听见这些,但他的后脑勺已经感觉到无数道贪婪的目光。 林北左右瞧了瞧,直到看到街尾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停下,你们几个跟林北去办点事。其余人原地等着。” 四大尸祖和宝儿姐跟着林北拐进了那家棺材铺。 棺材铺老板姓吴,五十来岁,圆脸小眼,正趴在柜台后面用蒲扇赶苍蝇。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呼啦啦进来六个带着风沙味的人,为首的年轻后生把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柜台上。 “老板,店里的成品,全要了。” 吴老板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全……全要?这位少爷,小店只有十口成品棺材!你看这……” “十口……肯定不够。”林北朝他看了一眼,“你店里还有木料没有?” “有是有……” “那行,成品全包了,剩下的现做。我们有人帮你干,你出料出工具,工钱另算。” 吴老板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了半天。 “少爷,您……您家这是出了多大的事啊?这么多口棺材还不够……” 他本想说“您家死多少人啊”,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长叹。 然后努力挤了挤眼睛,可惜实在挤不出眼泪,只好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两下。 “节哀啊,少爷。人有旦夕祸福,您想开些。” 林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哭不出来就别哭了。林北赶时间。”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备料!”吴老板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后院。 林北回头朝四大尸祖和宝儿姐招了招手。 降尘、旱魃、侯卿、阿姐和冯宝宝先后进来。 吴老板从后院探出头一看,又是五个怪人,一个比一个邪性,吓得差点把刚抱出来的木料扔在地上。 说是木料,其实就是几块木板。 “掌柜的,您让这些……这些师傅来帮工?” “对。”林北脱了外袍,挽起袖子,“开始吧。天黑之前,林北要看到十几口新棺材,能装人的那种。” 吴老板看着林北拿起刨子,只刨了三下,木花就翻卷得又薄又匀。 再看降尘和旱魃,一个锯木一个凿榫,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几十年棺材的老匠人。 冯宝宝更吓人,她不用尺子,用眼睛一量,凿出来的榫头严丝合缝,拼上去纹丝不动。 侯卿负责刷桐油,阿姐坐在木料堆上递工具,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饿以前咋不知道做棺材这么好玩咧?” “好玩?你你想想那天谁帮你刨一百块板子,腰都断了。”侯卿头也不抬。 “那是你腰不好。” “我腰好得很!” 第190章 赌约,假死 棺材店老板蹲在旁边,越看越心惊。 这几个人干活那个利索,那个老练,那个手法,那绝对是自己人! 不,比自己还自己人! “这……这得死多少人才能练出来的手艺……”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赶紧捂住嘴。 一个时辰过去,五口新棺材已经成型。 两个时辰过去,十口棺材整齐地摆在院子里,桐油还没干透,在日头下泛着暗沉的光。 吴老板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今天赚的钱,顶得上过去半年。 “这位少爷,一共是二十口,给您打个八折!以后有生意,记得还来小店!” “林北希望以后都别再来了。”林北把银子结清,“这玩意买多了不吉利,再说了林北们有手艺可以自己做,要不是没有材料,林北肯定不找你。” “那是那是。不过以少爷家这个情况,还是常备几口比较好……” 吴老板说完就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林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带着人把二十口棺材装上板车,浩浩荡荡地拉走了。 吴老板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到队伍消失。 然后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包袱,以最快的速度把门板全部上好。 “发了发了!这就去浪两个月!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他背起包袱溜了,连店门都忘了关。 林北带领着队伍和棺材出了城,停在郊外一处看着还行的地方。 侯卿拿出铜锣,轻轻一敲。 “咚——” 几百具尸体同时停下脚步。 “把包都放进棺材里。白玉观音单放,就是用最大的那口,实在放不下的继续手提。”林北吩咐。 侯卿又敲了一声锣。 尸体们动了,动作整齐划一,把手中包袱和马背上的箱子一个个卸下,依次码进棺材。 那尊白玉观音被单独请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它坏了。 两米多高的羊脂白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尊真正的神只在俯瞰众生。 降尘和旱魃合力把观音放进最大的那口棺材里,周围塞满了草席和碎布。 “宝贝,你放心路上要是磕了碰了,林北就要把侯卿的锣敲塞进他嘴里。”林北盯着棺材里的观音说。 “掌柜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侯卿抗议。 “因为是你指挥的。” “是你让我指挥的!” “那你可以指挥得更好一点,别让我的乖乖受到伤害。” “你……” 侯卿噎住了。 林北想到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周围人安静了下来,进一步等待林北的指示。 李寻欢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林掌柜,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段日子,李寻欢也算是熟悉林北了,每次林北安静下来不说话,他就知道有人要遭殃。 林北转头看他,露出一个笑容。 “林北有个想法,不过需要你配合。” 铁传甲立刻挡在李寻欢前面,手眼神警觉。 “林掌柜,不妨有话直说。我跟着少爷在江湖上闯了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都见过。你要是打我家少爷的主意,先问问我这把刀!” 林北满脑门黑线。 “林北还没说完呢。林北的意思是,让你家少爷先死一次。” “什么!”铁传甲“唰”地拔出刀,刀尖直指林北,“少爷快走!这群人果然不是善类!我当初就不该找这家镖局!什么顺风镖局,分明是个魔窟!少爷,我铁传甲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 铁传甲眼眶泛红,声音嘶哑。 “都怪我!都怪我啊!听信谗言,听人说顺风镖局有本事就信了,没想到引狼入室!这些天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里没有一个人脑子正常!尤其是那个敲锣的,大半夜不睡觉对着尸体说话!还有那个小丫头,一天到晚‘饿饿饿’地叫,像几辈子没吃过饭!还有那个扛铁锹的女人,看人的眼神就非常不对劲,整天比划我的身体‘看挖坑挖多深比较合适’是什么意思啊!” 冯宝宝听到有人提她,转头看了一眼铁传甲,然后陷入沉思。 “一米七三,够咯。”她说。 铁传甲的脸更白了。 李寻欢轻轻拨开铁传甲的刀。 “传甲,你先退下。林掌柜的话还没说完。” “可是少爷——” “退下。” 铁传甲咬着牙退到一旁,眼睛死死盯着林北。 林北摊了摊手。 “林北是想让你家少爷假死,真的就是演一场戏,铁护卫,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演戏?”铁传甲愣住了。 “对!从嘉峪关到关中再到江南,我们先把他装在棺材里,然后‘一路上吹吹打打’。等到了江南李府,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林北想看看,他们会露出什么嘴脸。” 李寻欢沉默了。 “林掌柜,你想让我看的人,是我结拜大哥吗?” “对,你敢看吗?犹记庄子试妻,人性经不起试探,你敢赌吗?” “林北知道,你从关外回来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在反复斗争了。你难道不好奇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不好奇谁最关心你,不好奇他们会怎么安置你?”林北直视李寻欢的眼睛,“你表妹,你结拜大哥,你的家。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 李寻欢缓缓闭上眼睛。 “你打算怎么试?” “你躺进棺材,林北哭丧。铁传甲作证,说你死在关外。到了李府,林北倒要看看龙啸云是哭是笑,是要给你下葬,还是要你的遗产。” 铁传甲张了张嘴。 “少爷,这……这能行吗?” 李寻欢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林北。 “我若输了,赌什么?” “李园的地契,林北要那块地,放心,房子他们照住,林北只是要地。李家的人脉加上林北和皇上的关系,他龙啸云不还不行。” “我若赢了呢?” “这次护镖的报酬不要了。你当一个月先生,教曲非烟认字。” 曲非烟本来蹲在远处玩沙子,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 “什么?我反对!林北哥哥,你卖我能不能事先说一声!” “卖你?你看看你的成绩还有下降空间吗?暑假作业做完了?到现在认识几个字?请个探花郎给你当私塾先生是你的福气,这待遇只有皇室能享受到,别人花钱都请不到。” “那你怎么不自己学!” “林北需要吗?要不是你需要,林北都不会做这一笔亏本买卖。” 曲非烟瞪着林北,又瞪了李寻欢一眼。 “我要是学不会呢?” “那我就让阿姐教你吹唢呐,好歹以后有一门手艺,不愁饭吃。” 第191章 小李探花死讯传遍天下 曲非烟的脸一下子垮了。 阿姐从棺材旁探出头来,冲她咧嘴一笑。 “饿教你,不收钱,免费嘀。” “我不要!” 李寻欢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又有一点释然。 “我赌了。” 林北朝旱魃招了招手。 “旱魃,扛一口棺材过来。要舒服点的那口。” 旱魃正蹲在江玉燕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小火炉扇风。 火炉上温着一小锅酸梅汤,已经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掌柜的,等会儿,燕子说汤还没熬好,我再加两块冰糖。” “你先去搬棺材,这锅汤林北让降尘给你看着。” “降尘会熬汤吗?”旱魃一脸怀疑。 “她是不会,但她不会让它糊,快去!” 旱魃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棺材堆前,挑了口最厚最好的,单手扛起来,大步走到林北面前,“砰”地放下。 “掌柜的,没事了吧?没事我去给我家燕子盛汤了。” 林北看着旱魃小跑回去,蹲下身子,用袖子擦着碗,一勺一勺地盛汤。 江玉燕站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辛苦”,旱魃就笑得找不着北。 在场所有人同时把脸转到别的方向。 侯卿小声对降尘说。 “我以前觉得旱魃是条汉子,现在我觉得,他就是条摇尾巴的狗,难道这就是爱情的代价?我还是做我的仙人吧!” “你小点声,让他们听见,小心燕子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寻欢走到棺材旁,大小正合适,然后抬腿跨进去,慢慢躺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比龙门客栈的马圈舒服。” “那你睡一个月吧。到了江南叫你。”林北说,“这一路上,你最好别打呼噜。阿姐要坐在你棺材上吹唢呐,你打呼噜影响她发挥。” 李寻欢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北拍了拍棺材盖,大喊一声。 “上路喽,呜呜呜,李大侠你死的好惨啊!” 这就是专业,四大尸祖他们立马跟上节奏。 从嘉峪关到‘关中’,再到江南。 这一路,顺风镖局把老本行演了个遍。 林北走在最前面,腰间系着白布,手里捏着一条白帕子,逢人便哭。 那哭声震天动地,能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哎呀——小李探花李寻欢啊——你死得好惨啊——!” 侯卿敲着铜锣,几百具尸体扛着棺材和货物,在官道上走成一条直线。 降尘骑马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篮子纸花,走一段就撒一把。 白花花的纸钱在风里翻飞,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旱魃的纸扎人派不上用场,但他可以放鞭炮。 每进一个集镇,就点一挂,“噼里啪啦”地响得整条街都出来围观。 阿姐坐在棺材上,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高亢凄厉,从嘉峪关一路吹到关中,把道旁的野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跑。 林北心疼她嘴肿,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让她歇着。 “饿还能吹呢!”阿姐揉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 “你的嘴都吹成香肠了,再吹下去回去狗哥认不出你。” “他敢!饿把他狗牙拔了!” 可怜的阿黄表示自己很无辜…… 到了有人的地方,阿姐还是把唢呐架起来,铆足了劲吹。 唢呐声穿过街巷,街坊邻居纷纷关窗,都以为谁家出了八十年的老丧。 看这情况,谁家被灭门了? 林平之牵着马,曲非烟坐在马上,用袖子捂着耳朵,脸色比哭还难看。 “林北哥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太丢脸了。” “丢脸?你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只有两条路。要么跟阿姐学吹唢呐,要么跟侯卿学敲锣。”林北指了指阿姐,又指了指侯卿。 曲非烟看看阿姐肿成香肠的嘴,又看看侯卿手里那面小铜锣,身子一抖。 “我读,我好好读书。” 卢剑星和沈炼一左一右守着队伍。 靳一川和丁修跟在最后,嘴里永远叼着一根草。 他看了一眼曲非烟,吐掉草根。 “小丫头,你要是不想读书,我教你练刀,很润的那种。” 靳一川回头吼了一声。 “师兄,她才十二岁!你收敛点!” “我是说刀法很润!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你心里清楚!” 冯宝宝倒是一路上都很安静。 “这里的土不得行,太硬咯,埋人费劲。”她说。 所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接话。 官道上的人看见这支队伍,老远就躲到田埂上去。 太丧气了! 一个在田坎里挑水的汉子看了一眼,脚下一滑,两桶水全泼在裤裆上。 路边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看了一眼,把孩子裹进怀里,转身就钻进院子里。 也有人不怕死地凑上来问。 “这是送哪位大人物呢?” 林北擦着眼泪,声音哽咽。 “小李飞刀,李寻欢啊!就是传说中的探花郎!在关外没熬住,人没了。临终前惦记着要回江南老家,林北受人之托,送他最后一程。” “李寻欢?例无虚发那个李寻欢?死了?” “是啊。我可怜的李大侠唉——!”林北哭声穿透云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从嘉峪关到关中再到江南,一路上所有茶馆酒肆都在说。 有人说李寻欢是被阉党害死的,因为前几天看见阉党从那个方向路过。 有人说他是自己喝酒喝死的,众所周知小李探花嗜酒如命。 还有人说他在关外跟鞑靼人大战了三天三夜,力竭而亡。 最离谱的说法是,李寻欢死的时候,死在美人堆里,虚死的。 朝廷没有下旨,也没有发悼文。 宫里传出话来,说皇上听了,只“哦”了一声。 满朝文武都猜不透圣心,但李家那边已经派人往关中去接了。 李氏族长派了十来个年轻后生,骑马赶到半路,迎上林北的队伍。 领头的是李寻欢的堂兄,见了棺材就哭。 “寻欢!寻欢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打开棺材盖看了一眼。 李寻欢躺在里面,面色红润,像睡着了一样。 “这……怎么跟活人一样?” “我们用了秘法,保证尸身不腐,面色红润。”林北把棺材盖合上,“天冷,别冻坏了,要不然保鲜效果坏了。” 李寻欢堂兄没再问。 一行人扶棺南下,走了七天,终于到了江南。 第192章 众生相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 青石板路两边的白墙灰瓦在雨里湿漉漉的。 队伍进了城,直接往李府去。 李府是李氏宗族的祖宅,比李园还大。 门口两座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族长带着几个族老已经等在门口。 他须发皆白,拄着龙头拐,站在阶上,眼睛望着队伍来的方向。 棺材抬到门前,族长颤巍巍地走下来,用手摸着棺面,嘴唇哆嗦了半天。 “寻欢,回家了。” 灵堂早已备好。 二十口棺材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其中一口被抬进正堂,停在白幔之后。 另外那些装着“财宝”的棺材,林北让人放在西厢房外,派了卢剑星他们轮班守着。 消息传出去,半个城的人都来了。 有瞧热闹的,有来吊唁的,也有来打探虚实的。 李府大门敞开,白灯笼挂了满满一廊。 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在门口迎客,一个眼尖的下人突然跑进来通报。 “老爷,龙啸云,龙大爷来了。还带着龙夫人和小少爷。” 族长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半睁半闭。 “让他们进来。” 龙啸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林诗音和龙小云。 他一身素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一进门就扑向灵柩。 “贤弟!我的好贤弟啊!你怎么舍得抛下大哥!你我当年在结拜,说好了同生共死,你怎么就先走了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把棺材拍得“咚咚”响。 棺中的李寻欢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任何人发现。 林诗音站在灵堂门口,像一株被雨打过的白梅。 她看着那口棺材,身体晃了晃,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一步步走过去,想伸手摸一摸棺木,却被龙啸云拦住了。 “诗音,别太伤心了,你身子弱。” 林诗音没理他,走到棺材旁,慢慢跪了下来,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在棺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表哥……” 龙小云跟在后面,四下张望,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看到了满堂的白幔,看到了族长和族老们,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那群黑袍人,还有躺在棺中的那个人。 “娘,他是谁啊?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林诗音转过头,泪眼模糊。 “他是你舅舅。跪下。” “我不跪。他姓李,我姓龙,他不是我舅舅。”龙小云撇着嘴。 林诗音猛地站起来,盯着龙小云。 “你给我跪下!” 整个灵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龙小云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梗起了脖子。 “不跪!” 他躲到龙啸云身后,拽着父亲的衣角。 “爹,娘今天好奇怪。我要回家。” 龙啸云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诗音,算了,孩子还小。贤弟在天之灵也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 龙啸云叹了口气,转向铁传甲,“传甲,贤弟临终前,可有什么遗言?他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肯定就是诗音’,我不在他身边,他总该有什么话留下吧?” 铁传甲脸色沉了沉。 “龙……大爷,你说的没错,少爷临终前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表小姐,如果有下辈子,他不会再做当初那个选择。” 棺中李寻欢的指尖动了动。 (传甲,这不是我说的。不过……嗯……你替我说了,也好。) 龙啸云脸上的悲戚僵了一瞬,随即点点头。 “贤弟至情至性,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如他。”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话锋一转,“只是贤弟无儿无女,这些身后事,不知可曾交代清楚?听说他从关外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我作为结拜大哥,理应帮他处理这些俗务,免得让外人占了便宜。” 此言一出,灵堂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三分。 一个李氏族人的手掌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族长的龙头拐在青砖地上轻轻一杵。 “龙啸云,你今天来,是吊唁的,还是算账的?” 龙啸云赶紧堆起笑脸。 “老爷子,我当然是来送贤弟最后一程的。只是这些财物,终究要有个去处,总不能不明不白地放着。我提议,等诗音身子养好了,我们再生一个儿子,过继给贤弟,让他继承香火。这是我这个大哥最后能做的事了。” 族长冷笑一声。 “龙大侠方才没听见自己儿子说的话?他姓龙,你姓龙,你夫人在嫁你之前姓林。这里面有哪一个人跟李家的香火有关系?” 龙啸云脸色一变。 “老族长,话不能这么说。我跟寻欢是八拜之交,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姓李的,反倒不能管他李寻欢的事了?”族长眼皮都没抬。 林北站在角落,差点笑出声,他捅了捅旁边的侯卿。 “看到没,比林北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 “这已经脱离不要脸的范畴了。这是把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搓。”侯卿面无表情说。 阿姐小声说。 “饿好想上去给他一巴掌。” “别急,好戏才开始。”林北眯着眼。 龙啸云还在嘴硬。 “老族长,你误会了。我是寻欢的兄弟,自然要为他考虑。这些财物,我也不会要,全部留给诗音和我们下一个姓李的孩子。只是怕落到外人手里。你们也看到了,这趟镖是顺风镖局接的。这镖局什么来头?一群来路不明的人,谁知道贪了多少?不如先把东西封存起来,交由我保管。等遗产之事理清,再做分配。” 族长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吹。 林北突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北的哭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龙大侠误会我了!李大侠在关外这些年,穷啊!我们去的时候,他们主仆二人穷得连酒钱都付不起!哪有什么遗产!他全部的身家,就是这口棺材!那些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 龙啸云脸色变了。 “不可能!一路上的行商都传遍了,说你们带的棺材里全是金银财宝!” “那是我为了让李大侠走得体面,找人刷了金漆的石头!就是个摆设!堂堂探花郎,总得有个场面吧!不信你看!” 第193章 清算 林北一挥手。 降尘和侯卿把西厢房外的几口棺材盖全掀了。 里面哪有什么金银财宝,全是灰扑扑的石头,表面涂着劣质的金色颜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斑驳的灰色。 龙啸云冲过去,抓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抠,金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把财宝藏起来了!” 铁传甲也抹起了眼泪。 “龙大爷,林掌柜说的句句是实。我和少爷在关外这些年,吃糠咽菜。少爷赚的银子都买了酒,哪还有什么积蓄。我这条命都是少爷赏的,可惜没能替他攒下点家底。你们看我这身衣服!” 他把外袍一扯,里面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破得像从叫花子身上扒下来的。 其实这件衣服是冯宝宝用铁锹拍出来的,专门为了这场戏准备了两天。 灵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开始窃窃私语。 “真是的,龙啸云这些年住着人家的房子,还惦记人家这点身外之物。” “就是,李寻欢都穷成这样了,他还有脸来分遗产。” “我就说嘛,他要真把李寻欢当兄弟,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去关外看过?” 龙啸云的脸涨得通红,像个被当众戳穿的骗子。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他猛地转向林诗音,“诗音,你说句话!你快说句话!你跟他们说,我龙啸云是那种贪图兄弟财产的人吗!” 林诗音没有看他。 她跪在棺材旁,一只手搭在棺沿上,手指冰凉。 她的目光落在李寻欢的脸上,那张脸还跟十年前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用了十年才看清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今天来到这里,第一句话问的是遗产。龙啸云,我替你觉得丢人。” 龙啸云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退了一步。 “诗音,我这是为了你和云儿啊!” “云儿。”林诗音转过头,看向躲在龙啸云身后的龙小云,“你过来。给你舅舅磕头。” “我不!他不是我舅舅!” 林诗音站起来,走到龙小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灵堂里回荡。 龙小云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挨过打。 “你打我?你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他是你舅舅。我让你跪下,你就得跪下。” 龙小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就是不肯跪。 他忽然转身朝外跑,被一个李氏族人在门口拦住了。 “让开!我要回家!” “回家?”族长慢悠悠地开口了,“你们一家三口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是谁的?龙啸云,你说说,兴云庄的地,是谁的?” 龙啸云冷笑一声。 “地契房契在我手上!白纸黑字,李寻欢亲手签的字!老族长,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不跟你计较。这兴云庄,现在姓龙!” 族长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依旧清晰。 “这是李园的房契和地契。你手里那张,是当年寻欢他爹当年给他的,是假的,不是真正的地契和房契。这件事他爹都不知道,还是当年我兄弟为了防止东西外落才防的这一手,你自己看清楚,我手中的是真是假!” 龙啸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寻欢不可能骗我!” “他是没骗你。”族长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十年之期满,物归原主。你自己算算,你住了几年了?也应该还给我李氏了!” 龙啸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回头去看林诗音,林诗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去看龙小云,龙小云捂着脸,眼里全是怨毒。 他又去看那口棺材,棺材里的李寻欢安安静静,像是在用沉默审判他。 “我不信。我要去官府告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族长笑了。 “请便。我李氏在朝中,多少还有点人脉。你告到顺天府,告到大理寺,告到皇上面前,我都奉陪到底。” 龙啸云像被人抽了脊梁,整个人都佝偻下来。 龙啸云指甲掐进了肉里,眼睛看到的清清楚楚,对方房契地契和自己家里的一模一样。 就算打官司自己也吃亏,谁让自己只是一个暴发户,在朝廷中没有人脉。 林诗音走到他面前。 “龙哥,听我一句劝。把不属于我们的东西,还回去吧。云儿还小,我们一家三口,可以从头再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你住口!”龙啸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让我放弃一切,去过穷日子?不可能!林诗音我告诉你,你吃我的喝我的,你凭什么说这话!” 林诗音的脸色一点点变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比陌生。 十年了,她竟然跟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了十年。 “龙啸云,我林诗音从今天起,不再吃你的喝你的。你的一切,都跟我无关。”她说完,转身走回棺材旁,重新跪下。 第194章 林北:醒来了,靓仔! 龙啸云愣在那里,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看了看满堂的李氏族人,又看了看角落里沉默吃瓜的林北他们。 他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便宜。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一切,被一张破纸头全部打碎。 “好。你们等着。”他转身要走。 林北又抹了一把眼泪。 “龙大侠,这就走了?不送李大侠最后一程了?他可是你八拜之交的好兄弟啊!” 龙啸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早就不是了。”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听到了。 棺中的李寻欢缓缓睁开了眼睛。 龙小云跟着父亲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林诗音一眼。 林诗音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李寻欢的手,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棺沿上。 从现在开始她不但失去了自己的表哥,还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林诗音的手心里,那只手突然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林诗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龙啸云即将跨出大门的那一刻,林北终于笑出了声。 他走到棺材旁,曲起手指,在棺盖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行了,起来吧。戏演完了,该结账了。” 棺材里没有动静。 林北又敲了三下。 “李探花,你要再不起来,林北就把这棺材盖钉死了。” 林诗音猛地抬起头,泪眼里全是惊愕。 她的手还被握着。 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熟悉的力度。 然后棺材里的人坐了起来,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李寻欢揉了揉脖子,又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路,睡得我骨头都散架了。” 灵堂里响起一阵惊呼。 几个李氏族人的手都按在了剑柄上。 族长也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龙啸云已经走到院子里,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在当场。 李寻欢跨出棺材,整了整衣襟,走到族长面前,撩起衣摆,双膝跪下。 “不孝孙李寻欢,给大爷爷磕头。这些年让您操心了。” 族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在李寻欢的肩头拍了拍。 “回来就好,这个家,到底还是姓李。” 李寻欢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院子里那个僵如木桩的身影。 龙啸云站在青石板路上,脸上的表情扭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个音,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你……你……你没死……” “大哥。”李寻欢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带着十多年的风霜,“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吧。” 龙啸云的脸像被人撕开了一层皮。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他想哭,可眼睛里只有恨。 林诗音站在原地,双手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淌。 她还跪着,膝下的青砖已经被泪浸湿了一小片。 “表哥……” 林北靠着棺材,双臂抱在胸前,吹了声口哨。 “好了。李探花,该算账了。护镖费,手术费,精神损失费。一样都不能少。” 阿姐凑过来。 “对咧,饿滴嘴都吹肿咧,要加钱!” 侯卿从旁边探出头。 “我那一路上受的苦,也得折现。我侯卿从生下来就没这么憋屈过,这么没品过!” 降尘挤过来,伸出一个巴掌。 “换肺手术,加上后期的药,一共这个数。” 旱魃摸了摸脑袋。 “我……我放鞭炮的钱还没报销。”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埋人的话,我收费很便宜的,要不要考虑彻底死逑?。” 曲非烟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要合群,突然举起手。 “我……我什么都没干,但我也要分一点!” 林北一巴掌把她的手拍下来。 “你分个屁。你欠李探花一个月课业,从今天开始算。” 曲非烟哀嚎一声,耷拉下脑袋。 李寻欢看着这一群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到林诗音面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诗音。这些年……” “表哥,你别说了。”林诗音抽回手,擦去脸上的泪,“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命。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你。只是你……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一个人躲到天边去。这个家,这些人,都需要你。” 她朝李寻欢笑了笑,那笑容像雨后的梨花,带着一点释然。 龙啸云终于爆发了。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朝李寻欢扑过来。 “李寻欢!你诈死!你骗我!你害我!” 他还没冲到近前,就被丁修伸脚一绊,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磕得鼻子都破了。 丁修收了脚,叼着一根草,淡淡地看了一眼。 “切。” 龙啸云趴在地上,抬头看着李寻欢,眼中全是绝望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完了。 李寻欢站在他面前,眼神复杂。 他看了龙啸云很久,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大哥,你走吧。李园我不要了,但你也别住在里面了。带着诗音和云儿,去别的地方吧。别让云儿跟你一样,活成一个笑话。” 龙啸云的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血痕。 他慢慢爬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向林诗音。 “你不跟我走?” 林诗音背对着他,声音平静。 “我不会再回兴云庄。” 龙啸云惨笑一声,又看向龙小云。 龙小云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咬了咬牙,朝母亲跑过去。 “娘!我跟你!” 林诗音低头看着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跟你爹去吧。云儿,娘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心里没了自己。” 龙小云听不懂,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那个锦衣玉食的家没有了。 他怨恨地看了一眼李寻欢,又看了一眼林北,转身追着龙啸云跑了出去。 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李寻欢站在门口,望着龙啸云父子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说话。 族长走到他身边。 “你爹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活得洒脱,不是让你一辈子背着别人过日子。寻欢,你该为自己活了。” 李寻欢点了点头。 “大爷爷,我想在林掌柜的镖局旁边买间小院。离他近一点,以后慢慢还债。” 林北一听,立刻跳了起来。 “林北不要你这种邻居!滚!除非你天天免费给曲非烟补课!而且你这个酒鬼你天天来找林北喝酒,林北的镖局还开不开了!” 李寻欢笑了。 “好,不喝酒,再也不喝酒了。我来教非烟读书。这一个月的课,我认认真真教。” 曲非烟惨叫道。 “不要啊!饿错咧!饿当初就不应该让你收养饿,爷爷啊,饿想你咧!” 阿姐在后面拍手。 “好咧好咧!哭有啥用吗!” 曲非烟看看李寻欢,又看看阿姐,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的人生一片迷茫啊,呜呜呜。” 林北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皆大欢喜。你们把棺材拉去后院,劈了当柴烧。宝儿姐,你帮忙挖个坑,把那些石头埋了,别让人看见了,说林北造假。” 冯宝宝拎着铁锹已经出发。 “ok,交给我这里土好软得很,可以埋得深一点,不过土的粘性比较大,不好挖。” 此时,侯卿敲了一声锣,那些蒙着黑布的尸体齐刷刷转身,跟着他往城外走。 众人纷纷远离让路。 “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也该“入土为安”,侯卿给他们挑了一个风水宝地,城外乱葬岗! 林诗音走到林北面前,施了一礼。 “林掌柜,多谢你。” 林北摆摆手。 “别谢林北。你去谢你表哥,他出了钱,林北就是个跑腿的。” 李寻欢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掌柜,你这张嘴,早晚得把人得罪光。” “不怕。林北有镖局,有兄弟们,还有狗。谁来了都得先跟林北的狗过两招。”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李府灵堂的白幔已经撤了。 李氏族人们忙着收拾桌椅,林北带着人往后院走。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 林北抬头看了看天,一轮弯月正从云层里探出来。 “江南的月亮,没有关中的圆。”他忽然说了一句。 侯卿跟在后面说道。 “掌柜的,你不会又想家了吧?咱们才出来几天。” “林北以前没有家,不过林北现在有镖局,有你们。” “那不就是家嘛。”阿姐骑在旱魃的脖子上,晃着两条小腿,“饿们不就是你的家人嘛。”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走吧,回去让狗哥给你们做顿好的。阿姐的嘴都吹成香肠了,得补补,这一趟我们阿姐的贡献最大!” 阿姐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才香肠!饿这是为艺术牺牲!” “行行行,艺术。回去给你买十根糖葫芦。” “饿要二十根!” “十五。” “成交!” 众人笑起来。 …… 我看了后台的数据,我现在全靠你们活着…… 谢谢你们给我的打赏!!! 林北在这感激不尽。 第195章 阿姐:发工钱咧! 大早上的。 顺风镖局的院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咣咣咣!咣咣咣!” 阿姐站在院子正中央,踮着脚,一手拎着从侯卿房里偷来的铜锣,一手抓着锣槌,使出全身力气敲。 她头发都没梳,脸上精神得吓人。 “起来咧!起来咧!全部给饿起来咧!” 降尘披着外衣从房里出来,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阿姐,什么事嘛,中午说不行吗?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阿姐嘴巴一歪,看都没看她一眼。 “死老太婆,你先找个地方坐好。人没到齐,饿不说。” 她又举起锣槌,继续“咣咣咣”地敲。 院子里的鸟被铜锣声惊的全飞了。 阿黄在狗窝里翻了个身,用爪子捂住耳朵。 侯卿从自己屋里冲出来,衣带都没系好,头发散着,脸上写满了起床气。 “阿姐!你把我的铜锣还来!一大清早干这么没品的事情,咩……” 阿姐扭头看他,嘴角一咧。 “哟,弟弟,刚补完回来呀?口味变了嘛,品味居然……嘿嘿嘿。” 侯卿脸一红,抢过铜锣护在怀里。 “我的品位一直很不错,用不着你评价,咩!……” 降尘和阿姐对视一眼,同时“噗”地笑出声。 两个人心照不宣。 看这情况,侯卿昨晚又去羊圈里“进货”了。 不过这阵子羊肉吃得确实有点多,降尘摸了摸肚子,心想今天中午要是还吃羊,她就自己开小灶。 阿姐等得不耐烦了,从腰间抽出唢呐,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就吹。 “呜——呜——呜——!” 唢呐声像一把刀子,硬生生把整座镖局劈醒。 窗纸都在震,阿黄从狗窝里弹起来,夹着尾巴满院子乱窜。 然后干脆撞在墙上,把自己弄晕过去,这样也能睡一顿好觉了! 林北顶着鸡窝头从房里冲出来。 “阿姐~!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阿姐放下唢呐,拍拍手,一脸无辜。 “那算咧。本来今天要发月钱的,既然大家不同意,那就下个月再发。”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整座镖局的房门几乎同时打开,所有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院子里。 卢剑星连鞋都穿好了,沈炼的头发居然梳得整整齐齐,靳一川手里还抓着一条腰带在系。 丁修叼着一根草,表面慢悠悠地晃出来,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两倍。 阿姐扫了一圈,下巴抬得老高。 “现在还说饿扰人清梦吗?” 所有人齐刷刷摇头。 阿姐走到石桌旁,坐在上石凳,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桌上一倒。 银子和铜钱“哗啦啦”铺了小半个桌面,还有几张大额银票压在下面。 她又摸出那把随身携带的金算盘,端端正正放在面前。 “排队咧!” 话音刚落,林北第一个窜到石桌前。 阿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金算盘上一拨,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几声。 “林北,掌柜嘀,月钱二十两,扣去伙食费,保险费,还有这个月给大家做的新衣裳平摊下来五钱,还剩下……” 她又拨了一下算盘,眼睛眯起来。 “还剩下十七两二钱,对咧,你上个月跟饿借了一两五钱买酒,再加上利息二钱,一共扣去一两七钱,还有你上次打碎两个碗,赔四文,最后是……诺,十五两五钱四文,四舍五入,十五两五钱。” 林北伸手去接。 “等等!!!” 阿姐用算盘压住银锭,“还有这个月你闲着没事干指挥他们几个放鞭炮,把隔壁王婆家的鸡吓飞了三只,赔了人家一两。扣掉,剩十四两五钱。” 林北眼角直颤。 他想反驳,但看着阿姐那根已经在拨算盘的手指,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再不闭嘴,这十四两五钱都没了。 “谢谢阿姐!” 林北抓起银子和铜钱,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他心里在滴血。 不过想着自己还有些私下存的小金库,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个月还能挥霍。 林北没走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准备看后面人的热闹。 第二个上去的是降尘。 阿姐抬头看她一眼,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死老太婆,坐馆大夫,月钱二十五两。” “噗——” 林北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阿姐!按道理说,我是掌柜,应该最多才对啊!凭什么她二十五两!” 阿姐一拍石桌,震得银子都跳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老太婆年年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年年都是咱们镖局的优秀坐馆大夫!对了,最近又得了一个奖,题目叫《我和我的病人们!》,区里颁的!你知不知道这个奖含金量有多高?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医馆来挖她?要不是看在这里包吃包住,老太婆早跳槽了!” 阿姐喘了口气,指了指降尘。 “大家掌声鼓励!”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鼓掌。 拍得最响的是旱魃,手都拍红了。 嗯……蓝里透着红! 林北脸涨得通红。 “这哪里是拼绩效,这是拼关系……” “林北!!!” 阿姐一声狮子吼,林北彻底不敢说话了。 林北往椅子里缩了缩,脸上写满了委屈,但再也不敢吭声。 降尘从阿姐手里接过二十五两银子,整整齐齐地放进荷包,冲林北笑了笑。 “掌柜的,你要是对绩效有意见,我可以把《我和我的病人们!》全文背给你听。不多,也就三千多字。” “不用了。林北祝福你,年年得奖。” 降尘满意地点点头,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一旁,和旱魃站在了一起。 第196章 阿姐:弟,你的钱饿给你留着娶媳妇用! 第三个是侯卿。 侯卿走上前,手已经伸出来了,脸上带着期待。 他对自己的贡献很有信心。 这次从嘉峪关到江南,几百具尸体全是他一个人控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阿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弟啊,你这次贡献最大。要是没有你,那些财宝都不晓得怎么运回来。” 侯卿的腰杆挺得笔直。 “我知道。所以多少钱?” “你的月钱是二十两,加上这次走镖的额外补贴十两,一共三十两。” 侯卿眼睛一亮,手往前伸了伸。 阿姐拿起唢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手心上“啪”地拍了一下。 然后从桌上数出二两碎银,放进他手里。 侯卿看着手里的二两银子,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呆滞。 “阿姐,你不是说我贡献最大吗?” 阿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弟啊,剩下的钱,姐姐帮你存起来。等你以后娶媳妇用。” 侯卿咬牙切齿。 “我要当仙人!我才不要娶媳妇儿!” 阿姐忽然不说话了。 她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 然后她捂住脸,声音哽咽。 “爹啊!娘啊!饿好不容易把弟弟拉扯大,他现在说要去当仙人!咱们家要断子绝孙咧啊!呜呜呜!饿对不起你们二老啊!饿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咧!” 她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凄惨得让人心头发酸。 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北和侯卿同时往后缩了缩。 其他人也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钱袋。 太可怕了。 这一招太可怕了。 侯卿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我……你……你先存着。行了吧?” 阿姐的哭声瞬间止住。 她放下手,脸上连一滴泪都没有。 “这才像话嘛,二两银子够你买酒了,去去去,装你的仙人去。” 侯卿攥着二两银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姐手里的金算盘,然后仰天长叹。 “罢了罢了,还好掌柜的有先见之明,反正我有小金库。二两就二两,今晚在房檐上喝点小酒,赏赏月亮,也挺有品。” 他一边念叨一边走了,腰间的酒葫芦撞在腿上,发出“叮叮”的响。 第四个是旱魃。 旱魃搓着手走上去,笑容憨厚。 “阿姐,我的呢?” 阿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江玉燕,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条。 “弟啊,你的那份,燕子已经帮你代领了,这是凭证,你收好。” 旱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江玉燕。 江玉燕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荷包,朝他轻轻摇了摇,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微笑。 “旱旱,我帮你收着。等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说,我一定给你。” 旱魃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他耷拉着脑袋,转身朝林北和侯卿那桌走去。 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江玉燕手里的荷包。 那里面可是他的全部工钱。 但他什么都没说,一屁股坐在林北旁边,重重叹了口气。 “掌柜的,我一个月工钱多少来着?” “不知道。林北只知道自己十四两五钱。” “我连多少都不知道了,反正以后我的工钱都不属于我了。” 侯卿拍拍旱魃的肩膀,一脸同情。 “你比我还惨,你连钱都没摸着。” “闭嘴。” 林北看着旱魃,又看了看远处的江玉燕,摇了摇头。 “这就是婚姻的代价吗?太恐怖了,林北决定单身一辈子。” 旱魃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还说以后找到了,要在我们面前腻歪恶心我们吗?” “那也要先找到人,现在先不找。” 第五个是林平之。 林平之走上去,身姿笔挺。 阿姐翻了翻账本,抬起头。 “小林子,总镖头,你的月钱是十两。扣去之前你欠镖局的印刷费和兵器修缮费,还剩二两五钱,给。” 林平之接过二两五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自动朝林北他们那桌走去,在旱魃旁边坐下。 四个男人并排坐着,面前的桌上放着三份少得可怜的钱。 林北十四两五钱,侯卿二两,旱魃零,林平之二两五钱。 加起来还没有降尘一个人的月钱多。 “我们是不是被阿姐拿捏了?”林平之低声问。 “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侯卿说。 “至少我还有十四两五钱。”林北安慰自己。 “掌柜的,你十四两五钱里,有十四两是阿姐给你留的脸面,以那天的情况来看,阿姐根本就不打算给你。”旱魃幽幽地说。 林北沉默了。 接下来轮到孤城。 孤城走到石桌前,手按剑柄,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说实话他有点紧张。 虽然他以前当城主的时候不缺钱,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钱都是自己挣的。 他有点担心自己也被扣。 毕竟阿姐的算盘珠子一响,什么钱都能给你算没。 阿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孤城,镖师,月钱八两,没有额外扣费,给!” 孤城接过银子,愣了一下。 (竟然一文没扣?) 他朝阿姐点点头,转身退下,心里暗暗想:阿姐果然是好人。那群被扣钱的家伙,肯定是平时太过分了。 对,就是这样! 第197章 祸从口出 第六个是狗哥的。 狗哥不在现场,他在厨房忙活,暂时忙不过来! 阿姐朝厨房方向吼了一嗓子。 “阿绣!阿绣!” 阿绣从厨房跑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阿姐,什么事?” “这是狗哥的工钱,本来要给他本人的,他忙,你帮他收好咧。” 阿姐数出十一两银子,用一块蓝布包好,塞进阿绣手里。 阿绣接过银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嘞!谢谢阿姐!我这就去告诉他。” 她把银子贴身放好,小跑着回厨房去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送阿绣的背影,又齐刷刷回头看向旱魃。 旱魃的脸已经埋进了胳膊里。 “又一个受害者。”侯卿感慨。 “我知道婚后的财产不属于自己,想不到他们连婚前的也不属于了。”林北小声补充。 “他们还没成亲。”林平之说。 “更惨。没名分,钱还没了。”侯卿说。 接下来的冯宝宝、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工资都正常发放。 冯宝宝拿到钱,面无表情地数了两遍,然后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继续蹲在地上看蚂蚁,麻木棍一直戳。 卢剑星三兄弟拿了钱,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老实办事好。”卢剑星说。 “大哥说得对呀。”沈炼说。 “大哥二哥说得对呀!”靳一川说。 丁修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转身朝林北走来。 “掌柜的,我请个假。明后天回来。” 林北心情正低落,摆摆手。 “去去去!” 丁修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迈开长腿就出了门。 所有人都知道他去干什么。 什么去潇洒,全是幌子。 他每次发了钱,都会拿去接济城外那些战死同袍的遗孤。 这件事他从来不说。 可大家心知肚明。 阿姐刚才多给他加了三两贡献奖,就是知道他会拿去干什么。 “阿姐什么都知道。”林北忽然说了一句。 “她什么都扣,也什么都给我留下……这是亲姐呀!”侯卿接了一句。 最后轮到青龙。 青龙走到石桌前,站得笔直。 阿姐翻着账本,越翻眉头越皱。 “青龙,你这个月已经预支过工资了,对吧?” “对,当时急用,跟您打了借条。” “好,既然预支咧,那这些费用就不能从工资里扣咧。医保,住房基金,伙食费,兵器保养费(注:兵器保养费最多,谁让他有十四把刀),上次跟旱魃切磋弄坏的院墙修补费钱……再加上你预支的工钱……你目前倒欠镖局一共……” 阿姐的手指在金算盘上飞快拨动,像在弹一首急促的曲子。 “你一共倒欠帐房九百八十七文。” 林北:我宣布,本年度最惨的一男的出现了!大家掌声鼓励! 青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阿姐,我要倒掏钱?” “对。谁让你预支工资嘀,本来这些就是从工资里扣,你当时说你全要,饿就全给咧。现在算下来,你欠镖局将近一两银子。怪谁?怪饿吗?” 青龙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九百八十七文,放在石桌上。 然后转身,默默朝林北他们那桌走去,坐在了旱魃旁边。 五个男人,一桌子的沉默。 “你不是有乔花吗?”林北问青龙,“坐我们这桌干什么?” 青龙叹了口气。 “乔花管得更严。我还没告诉她我欠了钱。” 林北一拍桌子。 “那你也不能坐这桌!去去去,找你的乔花去,这桌是单身狗专座!” 青龙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被赶走的旱魃。 旱魃站起来,朝江玉燕走去,一步三回头。 青龙也站起来,朝大门外走去,也不知道是去找乔花,还是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林北环顾四周,剩下他和侯卿、林平之三人。 “瞅着我们干什么?欺负我们没有女朋友吗?早晚有一天,林北天天在你们面前腻歪,恶心死你们。” 众人:切! 降尘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 “好啦好啦,至少你先有啊,嚯嚯嚯。” 林北转头瞪她。 “你这个死老太婆,你还不是一样单身!” 降尘的笑容停在脸上,慢慢转过头,眼神像两把刀。 “你叫我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林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他张了张嘴,想找补,可已经来不及了。 侯卿站起来,拍拍林北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然后迅速退到安全距离外。 林平之也站起来,默默退到一旁,开始擦拭自己的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降尘的手伸向腰间。 漠北鼓鞭“啪”地一声甩出来,带着尖锐的风声,直扑林北面门。 林北双手结印,金光神咒瞬间激活。 一层金色光罩从体内迸出,硬生生接住了鼓鞭。 鼓鞭缠上金光,像一条蛇缠住了金色的柱子。 “大姐!林北错了!” “从刚领工资的时候,你就对我有意见,我不接受道歉!看打!” 降尘手腕一抖,鼓鞭又加了几分劲。 林北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脚下的青砖裂开几道细纹。 他也不敢反击,只能一边躲一边喊。 “林北真的错了!林北请你吃糖葫芦!” “我是小孩子吗?你拿糖葫芦打发我?” “那请你吃羊腿!” “我已经吃腻了羊肉!我要吃你!” 降尘脚下一蹬,整个人飞上房檐,鼓鞭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 林北苦着脸追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房檐上打了起来。 第198章 看戏 金光与鞭影交错,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院子里的人纷纷抬头。 “他们这是来真的?” 青龙看到热闹从门外探进头来。 “不用管。”侯卿摆摆手,“闹着玩的,等一下就和好了。” “这像闹着玩?” 青龙看着林北被一鞭子抽在金光上,整个人从屋檐上滑下去,又单手勾住瓦片翻上来。 “比上次轻多了,上次掌柜的骂她‘嫁不出去’,被追了整整一个上午。”林平之淡淡地说。 狗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大屉包子和一桶热腾腾的豆浆。 “大家快来吃包子喝豆浆!阿绣,帮忙拿碗!” 阿绣应了一声,抱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 所有人都凑过去,每人抓了两个包子,端一碗豆浆,站成一排,抬头看房檐上的打斗。 那神情,跟看大戏差不多。 “吸溜——”卢剑星喝了口豆浆,“掌柜的金光神咒,又精进了,以前只能化形了,现在内敛了不知道多少,看来即将大成!” 众人点头。 包子咬得整齐划一。 林北在房檐上听到这话,气得差点掉下来。 “你们倒是有闲情!吃包子看戏!林北在上面拼命!” “林北啊,你也没在拼命啊。你全程都在挨打。”侯卿说。 “胡说!林北在等一个机会!” 降尘不给机会。 鼓鞭一卷,缠住了林北的脚踝,轻轻一拽,林北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哈!”院子里爆出一阵笑声。 林北摔在瓦片上,疼得龇牙,却没有真伤着。 降尘这一下收着力,只用巧劲让他丢个脸。 他干脆躺在房檐上不起来了,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好啊!你用鞭,林北也用鞭!” 林北双手一合,金光暴涨。 两道金色长鞭从指尖延伸而出,通体透明,像两条金龙。 他翻身而起,双手齐挥,金鞭卷向降尘。 降尘的鼓鞭迎上来,一金一黑在空中碰撞。 “啪!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金光四溅,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 所有人被闪得睁不开眼,纷纷掏出墨镜戴上。 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墨镜? (冯宝宝从背包里摸出一串,挨个发过去,连阿黄都分到一副,绑在狗头上。) “宝宝,你连墨镜都随身带?”沈炼问。 “准备着嘛,万一哪天太阳太大咯,伤到眼睛,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冯宝宝说。 众人沉默。 房檐上,林北和降尘交手了三十多招。 林北的武学悟性极高,边打边学,金鞭越来越灵活。 可他心里清楚,降尘根本没用全力。 大家都在很好地保护镖局的财产,只不过下个月这个瓦片的钱肯定要从工资里面扣了! “大姐,林北真的知错了,咱们现在像被所有人当猴看,也该停下了。” 林北压低声音,金鞭稍微收了收。 “……” 降尘没说话,又甩了两鞭。 力道轻了不少。 “回头林北请你喝酒,三十年女儿红,听说佟掌柜藏了一坛。” 降尘的金色鞭子停了下来,侧头看他。 “当真?” “保真!” 降尘手腕一抖,鼓鞭“嗖”地收回腰间。 她转身跳下房檐,轻飘飘地落在石桌旁,端起一碗豆浆。 “这次就放过你。” 林北坐在房檐上,没有立刻下去。 他往下看,旱魃正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江玉燕喝豆浆。 江玉燕想自己喝,旱魃不肯。 狗哥那边也一样,阿绣要把碗往他手里塞,他偏要喂阿绣先吃。 阿黄趴在两人脚边,尾巴摇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看,似乎也想咬一口。 林北捂住眼睛。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年轻人热血方刚,林北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件事: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一个?他低下头,把院子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降尘?那张脸确实好看,身材也确实……林北摇摇头。 不行。 这女人太凶了。 以后吵架,自己只有挨鞭子的份。 自己又不是抖m。 阿姐?林北简直要把头甩掉。 如果是练《九幽玄天神功》之前的萤勾,那还可以考虑。 现在的阿姐就是个小女娃,他要是有这个心思,那就是禽兽。 冯宝宝?林北又摇头。 宝儿姐很好,但在林北心里,她就是一个需要照顾一辈子的妹妹。 不是那种照顾,是那种照顾。 说不清楚啦。 算了,不说了,越说越黑! “你到底在哪儿啊……我的爱银?” 林北抬头看天,喃喃了一句。 林平之抬头问降尘。 “降尘尸祖,掌柜的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下来?” 降尘笑了笑,喝一口豆浆。 “年轻人,思春了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思春?”卢剑星压低声音,“掌柜的喜欢谁啊?平时怎么没看出来?” “那个人是谁?我们认识吗?”靳一川问。 “不应该啊,掌柜的每天跟咱们在一起,哪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人?”沈炼分析得头头是道。 “难道是佟掌柜?”卢剑星表情惊恐。 “不可能!佟掌柜和老白有一腿了。”侯卿摆手。 “那是祝无双?”沈炼继续猜。 “她不是去京城了吗?”靳一川说。 “难道是郭芙蓉?”林平之问。 “她那个暴脾气,跟降……隔壁姜大娘有一拼。掌柜的不会自寻死路。”卢剑星说。 众人七嘴八舌,越猜越离谱,八卦氛围浓得化不开。 阿姐跳上石凳,“咣”地敲了一下铜锣。 “好咧好咧!麻溜地干活去!围在一起嚼舌根,都不用干活咧?” 林平之委屈。 “阿姐,咱们刚回来几天,镖局里没有活。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阿姐双手叉腰。 “没有活?镖局的卫生不要打扫吗?马圈里的马啊驴啊羊啊,不要喂吗?兵器不要保养吗?院墙上的瓦片,刚才被某个家伙震碎了几块,不要修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 “看什么看!去干活!” “是……” 众人一哄而散,各干各的去了。 毕竟今天刚领了钱,不能太不给阿姐面子。 第199章 陆小凤与狗不得入内 就在这时,陆小凤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薛冰和西门无恨,一人挎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不少从集市上买来的东西。 “哟,都在忙呐!”陆小凤笑呵呵地招呼。 降尘放下手里的扫帚。 “你不是出去闯荡江湖了吗?怎么才几天又回来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笑得贼兮兮的。 “这不是想你们了嘛。” 四大尸祖同时抬头看他,异口同声。 “说人话!” 陆小凤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还没说话,薛冰上前一步,抢着解释。 “尸祖们误会我们陆郎了,我们就是想镖局了,回家看看。” 她一副夫唱妇随的模样,边说边往陆小凤身边靠了靠。 西门无恨站在另一边,微笑着点头。 陆小凤抬头看见房檐上的林北,连忙转移话题。 “林北这是怎么了?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旱魃在一旁插嘴。 “他们说掌柜的思春了。” 陆小凤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看看林北,又看看两位夫人,眼珠子转了几圈。 “真的?确定?消息可靠吗?” “刚才降尘亲口说的。”旱魃一脸老实。 陆小凤忽然激动起来,拉起两位夫人的手就往外走。 “花满楼!西门吹雪!老实和尚!唐先生!我来找你们啦!!!” “咻”的一声,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残影和扬起来的尘土。 林北从房檐上跳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陆小凤?他怎么又走了?” 降尘放下扫帚,回忆了一下。 “不知道。刚刚走的时候只听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史红石’‘裘千尺’‘大欢喜女菩萨’……” 林北脸色瞬间铁青。 “他还说别的了吗?” “还说什么‘裘千尺虽然嫁人了,但无所谓,林北不挑’。” 林北的拳头攥紧了。 (陆小凤!你真是林北异父异母的亲大哥!还知道为林北张罗!可你张罗的都是什么玩意!史红石多大!裘千尺嫁人了,现在肯定变成那个鬼样子!大欢喜女菩萨……林北还不如去喂阿黄!) 林北转身就走。 不一会,他出现在顺风镖局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 他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九个大字,然后把木板钉在门框上。 “陆小凤与狗不得入内。” 钉完牌子,林北拍拍手,满意地看了看。 阿黄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汪”了一声。 “呃……阿黄可进。” 阿黄耷拉下脑袋,缩回去了,实在太侮辱狗了! (等陆小凤回来,发现这块牌子,肯定无所谓。反正他大部分时间从来不走门,林北知道这牌子挡不住他。但林北要让他知道,林北很生气。) 林北转身回院子。 包子和豆浆已经没了。 这群人真是一点都没给他留。 降尘把最后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喂给了阿黄。 “降尘!那是林北的早饭!” “你又没说自己要,先到先得,再说了没看到阿黄伤心吗?也不知道是谁干的?”降尘嚼着包子,一脸无所谓。 “你!” “下次跑快点。” 林北站在院子里,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一。”林平之在旁边答道。 林北大吼一声。 “曲非烟!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还不赶快去上学!难道非要林北拿着棍子来请你吗!” 门外的巷子里,莫小贝正走到顺风镖局门口,准备叫曲非烟一起去学堂。 听到这一声吼,她脚步一顿,身体绷得笔直。 然后慢慢、慢慢地往后退。 (太可怕了。林大哥比嫂子发火还可怕。非烟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的?) 林北眼尖,看到了莫小贝。 “是小贝啊,你来叫我们家非烟?” 莫小贝停下脚步,十分镇定地点点头。 “林大哥好。是、是的!” “你等着,她马上出来。曲非烟!快点!人家小贝都来等你了!” 曲非烟从屋里不紧不慢地晃出来,打着哈欠。 “林北啊,着什么急嘛,学堂又不是赶集。” 她一眼看到林北的眼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莫小贝身边,拉着她就走。 两个小姑娘走出顺风镖局的范围后,莫小贝才敢小声开口。 “非烟啊,你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的?林大哥比我嫂子还恐怖!” 曲非烟一脸苦相。 “别说了,说多了都是泪,你知道暑假作业是什么意思吗?我们出去玩,林北这个家伙居然专门去向朱先生申请了作业!还有还有,他给我请了一个探花老师,每天放学后都要去补课。 我苦啊!我比黄连还苦!” 莫小贝张大了嘴,看曲非烟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她伸手拍了拍曲非烟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也快哭了。 (她的确比我惨。嫂子最多让我背《论语》,可探花郎教课……那不得把《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折磨?) 两个难姐难妹手拉着手,朝学堂走去。 清晨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北目送曲非烟走远,揉了揉自己的空肚子,跨出大门,朝街对面的同福客栈走去。 “林北去对面弄点吃的。” 同福客栈的门口,老白正在擦桌子。 看到林北进来,他眼睛一亮。 “哟,小北啊!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你们那边大清早的又敲锣又放鞭炮的,干什么呢?整条街都听见了。” “别说了,阿姐发工资。”林北一屁股坐下,“林北半个月的工钱都被扣没了。” 老白嘴角抽了抽。 “你们那个账房,比我们佟掌柜还狠。” “半斤八两,不过还好够花!对了,有什么吃的?” 这句话说出来,老白莫名其妙觉得心痛,扎心。 老白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 “还有白馒头、白粥和咸萝卜。你要不?” “要,都上。” 林北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白收了钱,转身把钱交到吕秀才手里。 吕秀才捧着那几文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钱箱里,然后开始算账。 郭芙蓉抱着一把扫帚凑过来。 “林掌柜,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边?” “来逛一下,顺便吃个早饭。”林北看了看她手里的扫帚,“你们这是刚开门?” “开了有一会儿了,我们掌柜在楼上呢。要不我去叫她?” “不用,我不是来找你们掌柜的,林北只是单纯来吃个早餐而已!” 第200章 三十年女儿红到手 不一会,老白端着托盘出来,把白粥、馒头和咸萝卜放在林北面前。 “慢用啊小北。” 林北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 热乎乎的白粥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 就在这时,老邢带着小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老白赶紧迎上去。 “哟,老邢,小六,巡完街回来了?” 老邢“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 他抹了抹嘴,一抬头看见林北。 “小北?真是稀客!咱们得有几个月没见了吧?” “邢捕头好,前阵子出去走了一趟镖,刚回来。” “真羡慕你们这些走镖的,出门在外,可以看到我大明的壮丽河山。哪像我们,一辈子就困在这七侠镇,连个城门都出不去几回。”老邢叹了口气。 “都是混口饭吃,在哪都一样。”林北说。 老邢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对了,你们猜,我今天在府衙看到谁了?” 众人纷纷围过来。 老邢满意地扫了一圈,慢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咸萝卜,嚼了半天才开口。 “小李探花!李寻欢!” 郭芙蓉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你是说例无虚发小李飞刀?他现在在咱们七侠镇府衙?” “那还能有假!我看得真真切切,他和咱们娄知县坐在一块喝茶呢!听说,他要在咱们七侠镇定居!”老邢拍着大腿说。 吕秀才激动得脸都红了。 “就是那个‘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家?孔圣人啊!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佟湘玉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了后半句。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北面前。 “小北啊,你跟嫂子说实话,江湖上早就传开了,说李寻欢是你们顺风镖局从关外送回来的,真嘀假嘀?” 林北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是跟林北们一起回来的,他来七侠镇,也是林北提的建议。这地方清净,适合养病。” “养病?他病了?”佟湘玉急切地问。 “老毛病,需要静养。” 林北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而且降尘那种医术,说出去会吓死人的,也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他李大侠住在这里,合情合理。 佟湘玉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屁股坐在林北对面,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北啊,嫂子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佟掌柜请说。” “那个……小李探花,他能不能顺便教教我们家小贝?小贝这孩子聪明,就是贪玩。要是能跟着探花郎读几天书,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嫂子不会让你白忙活。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林北心里早就料到了。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你们客栈不是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吗?他李寻欢好酒。你把这酒拿出来当学费,林北去帮你说,他准答应。” 林北:太好了,东西到手! 佟湘玉脸上闪过一丝肉痛。 那坛酒她藏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可转念一想,探花郎亲自教小贝,这买卖划算。 “成!嫂子这就让大嘴多做两个好菜,老白,去把那坛女儿红拿出来!” “好嘞!”老白“嗖”地就窜进了后厨。 吕秀才在旁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他双手绞着衣角,像个小媳妇似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 “秀才,你有话说?” “林掌柜……那个……我能不能……也去旁听?我不求探花郎亲自教我,我在旁边听听就行。我考了那么多年,就差那么一点……万一经他指点……” 吕秀才越说越小声,耳根都红了。 “行了,林北帮你说,李寻欢这个人最敬重读书人,你去了,他肯定高兴。” 吕秀才一下子跳起来。 “多谢林掌柜!多谢林掌柜!我这辈子的运气全用在这一回了!” 郭芙蓉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秀才,人家是给你引荐,又不是保你中举,看把你乐的。” “那我也乐!能跟探花郎说上话,光宗耀祖!” 老邢和小六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 老邢整了整腰带准备往外走。 “各位,我和小六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老邢小六,慢走!” “哎!各位有什么事情照顾一声,我们就在附近!” 他们师徒二人还要再去巡两圈了。 同福客栈,每天三次打卡,雷打不动! 老白走到门口在后面继续招呼。 “老邢慢走,小六慢走啊!” 两人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早上阳光正好,照在七侠镇的青石板路上。 林北坐在同福客栈门口的长凳上,吹着凉风,听着身后厨房里大嘴炒菜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还不错。 虽然月钱被扣得所剩无几,但回到七侠镇的感觉,比在关外吃沙喝风强了何止百倍。 远处,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又传来阿姐的喊声。 大概是在催谁干活。 阿黄“汪汪”叫了两嗓子,估计是想出门被门口的牌子拦住了。 就怕出门以后再也不能进…… 林北闭上眼睛,笑了笑。 “还是家里热闹。” 老白闻言接了一句。 “是啊。就你们那个院子,每天早上比菜市场还热闹。我在这边听了几年,要是哪天真安静了,我还睡不着呢。” 林北睁开眼,看着老白。 “林北就当老白你是在夸我们。” “夸,绝对夸,对了我攒了一点花生我去拿给你尝尝。”老白一溜烟跑回后厨。 佟湘玉在柜台后面算账,吕秀才在旁边帮忙,时不时抬头朝街对面看一眼。 他太期待小李探花能在科举上指点自己了! 顺风镖局的院墙在朝阳里泛着暖黄的光。 街上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子的追逐声,有马车的轱辘声。 风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桂花的甜味。 七侠镇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 谢谢看官,感恩有你们,这本书才能继续更新。 反正我现在是不知道,为什么它每天都在持续的稳定下降? 喜欢这本书的看官,多看几个免费小广告支持一下。 第201章 皇帝失踪 傍晚的饭桌上,狗哥端上来一大盆红烧肉。 肉块切得方方正正,浓油赤酱,油光蹭亮。。 旁边摆着清炒藕片、醋溜白菜和一大碗冬瓜排骨汤。 阿绣又端来一笼新蒸的馒头,热气腾腾。 林北刚夹起一块肉,院门“砰”地被撞开。 陆小凤冲了进来。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根干草,衣服上全是灰,身上全是汗味。 看样子又是被仇家追赶了一天。 陆小凤冲到桌前,抓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林北旁边的空位上,大口喘气。 林北的筷子停在半空,把脸转过去。 四大尸祖同时放下碗筷。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陆小凤身上。 (这家伙又来了,每次出现,准没好事。) “陆小鸡,怎么回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林北那两个嫂子呢?”林北问。 陆小凤:“她俩没事,在安全的地方。但出大事了,非常大的事!” 林北和四大尸祖像事先排练过一样,同时抬起双手,整齐划一地捂住了耳朵。 动作整齐划一,角度都一模一样。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半天。 “你……你们!兄弟有难,你们就这态度?” 五人根本不看他。 他们都在假装做自己的事情,根本没听到。 (这种出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骚的事,我们才不干。) 林北慢悠悠地开口。 “你该不会是想陷害林北吧?” 陆小凤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神明显虚了一下。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可我在路上突然接到老爷子的命令,只好把薛冰和西门无恨先安置好,折回来找林北。这次的事太大,已经顾不上坑林北了。) 他立刻竖起三根手指。 “我陆小凤发誓,这次绝对没有想祸害你!这件事关乎天下苍生!” 林北“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天下苍生啊……跟林北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猛地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林北,又指向四大尸祖,一脸不可思议。 “难道你上次说爱大明是假的?” 林北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上次是因为要做生意。现在我们不愁钱,大不了换个地方住。林北听说海外有不少岛,风景好,水果多,还没人管。” 陆小凤脸都涨红了。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降尘放下汤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好了小鸡,你第一天认识我们吗?废话少说,有什么好处?” 陆小凤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环顾四周,确认院门关着,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希望你们把皇上找回来,他私自微服出巡,失踪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看着陆小凤。 林北放下筷子。 “你要不要组织一下语言?什么叫皇帝失踪?” 陆小凤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 “上一次你们不在的时候,皇上就丢过一次。当时辽东金国放消息说,要办什么‘天外飞仙解剖大会’。”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孤城。 孤城脸色一沉。 “这跟我的天外飞仙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连忙摆手。 “跟你的剑法没关系!是天外降了一块陨石,里面蹦出个奇怪的人,他们管那玩意叫天外飞仙。就一具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怪东西,装神弄鬼用的。” 孤城“哼”了一声,松开剑柄。 林北抬了抬下巴。 “你继续。”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 “皇上听说以后,非说在自己的地界上不能不去看。结果那全是金人的阴谋。他们要把中原名医全引到会场,一网打尽,让中原无医可用。然后诱出皇上,杀掉保龙一族,活捉他,给金国南下铺路。” 陆小凤顿了顿。 “结果你猜怎么着?恭喜财三大密探全折进去了。最后是阿发看破了阴谋,拼死把皇上救了出来。” 林北眼角一跳。 “阿发?” “对,就是阿发。后来金国又使美人计,弄了个美女往皇上身边塞。皇上差点上套,还好阿发聪明发现那女人是无相王假扮的,被当场拆穿。” 林北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小凤苦笑。 “从那以后,皇上天天想往宫外跑。十二个时辰有人盯着,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结果他还是不见了。就在三天前,从皇宫里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北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陆小凤的眼睛。 “这是老爷子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庆寿寺那位的意思,老爷子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反正,他心累了。” 林北“呵”了一声。 (遇到这种皇帝,哪个臣子不心累?换林北坐在那个位置上,头发得掉光。) 陆小凤见林北不接话,急了。 “求你们把皇上找回来吧!他要是出事了,天下真的大乱!你们忍心看着生灵涂炭?他虽然任性,可也是好皇帝!祖宗给他留的烂摊子太多,每天都有八拨人想弄死他。就他上位以后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国为民?就说这七侠镇,放在前朝,你们能过得这么舒坦?如果皇上真出了事,你们镖局还能有今天这种日子?换任何一个朝廷,哪都是不可能的事!” 林北没有说话。 林北手指转动着面前的茶杯。 (他知道陆小鸡这是在道德绑架。不过,他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皇帝确实不错。证件办得快,地皮说批就批,后院那几块地还是朝廷划的,几个锦衣卫牛马也是白白送过来,用的那叫一个顺心。而且上次阿姐在皇宫里顺了不少东西,皇帝知道后也没追究。侯卿练功用的人血,皇帝拿自己的私库买了几头羊送过来,现在还养在后院。几个小太监见了我们也都客客气气。好像这小皇帝对自己还真挺不赖。) 林北放下茶杯,吐出一个字。 “行。” 第202章 荣国公 陆小凤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数皇上的好,嘴巴像开了闸的水。 “我跟你讲,他每年给你们的封赏,从账面上看就……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林北重复了一遍。 “林北说,林北同意了。” 陆小凤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噌”地跳起来,张开双臂就朝林北扑过去,嘴还撅了起来。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来,让哥哥亲一个!” 林北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陆小凤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720度,整个人撞在院角那棵桂花树上,震得花瓣簌簌往下掉。 他揉了揉脸,居然还在笑。 “打得好!这一巴掌我陆小凤认了!任务完成,不容易啊!” 林北面无表情。 “不过林北有条件。” 陆小凤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点头哈腰。 “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林北伸出手指,朝大门口一指。 “看到门口那块牌子没有?‘陆小凤与狗不得入内’。你要给林北遵守。林北求你,以后不要再把麻烦带回家来。” 陆小凤举起三根手指,神情庄严。 “我陆小凤对天发誓,绝对遵守。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有雷声,只不过老天爷不给面子。 (他陆小凤发的誓,跟我陆小鸡有什么关系?陆小凤不能进,陆小鸡可以啊。牌子写的是陆小凤,又不是陆小鸡。嘿嘿嘿。) 陆小凤没等众人反应,自己从桌上抓了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饭,浇上红烧肉汁,又夹了三大块肉,蹲在台阶上就吃了起来。 那吃相,像饿了三天。 他一边扒饭一边嘀咕。 林北没理他,转头问狗哥。 “狗哥,锅里还有饭吗?多个肥鸟,怕不够。” 狗哥站起来。 “有的有的,我去加两个菜。” 阿绣跟着他往厨房走。 陆小凤连吃三碗饭,又灌了半壶茶,才满足地拍拍肚子。 林北等他吃完,才开口问。 “皇上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 陆小凤擦着嘴。 “三天前,从乾清宫直接消失。同时失踪的还有长慈郡主、史官司马西、大内指挥使陈珍珍,还有太医王四两。” 林北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配置太奇怪了。 郡主、史官、指挥使、太医。 这剧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忽然盯着陆小凤,语气变得肯定。 “其实你不是来求林北找皇上的。你是来求林北保护皇上的。” 陆小凤沉默了。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林北没说话。 陆小凤叹了口气。 “实话实说了吧,是老爷子让我来找你的,他说,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确实让人心累,可他有孤身犯险的胆色,有老朱家的血性。老爷子说,这一关,只有你能帮。” “好处呢?”林北问。 陆小凤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好处?而且你刚刚不是答应了吗?” 林北翘起二郎腿。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再说了,你对林北有隐瞒不算。林北开门做生意,不能砸了招牌。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你只是林北异父异母的兄弟。” 陆小凤眯起眼睛。 “有桩生意,你做不做?活镖。” 林北来了兴趣。 “什么活镖?价码多少?” 陆小凤伸出一根手指,又比了个手势。 “黄金万两。外加四个字,世袭罔替!!!” 林北“噌”地站起来,凳子都带翻了。 他盯着陆小凤。 “后面那四个字,林北没听错吧?你能做主?” 陆小凤笑了。 “老爷子能做主。‘荣国公’,位置一直空着,这几代没人坐过。 你接了,就是荣国公。不用上朝,不用当差,朝廷养着,只要大明不灭,俸禄年年有。这跟做官可不一样。做官是十二个时辰当牛做马。荣国公嘛,光拿钱不干活,跟你现在差不多。” 林北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想到什么! (姚广孝圆寂时追封的就是荣国公。老爷子这步棋,高啊。林北接了,就不是入朝为官,却把整个大明绑在林北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拿荣华富贵当绳,想把林北拴在那条龙椅腿上。真当林北傻?) 林北重新坐下,。 “林北现在不想给朝廷办事。当时已经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事会越来越多。林北只想做生意。要是接了这活,林北还有闲下来的时候?”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他居然不心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可是荣国公!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不行,这屎盆子必须扣他脸上。否则以后倒霉的是我。当初就是老爷子忽悠我,我才当上大内密探的,老爷子误我啊!) 林北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起身离开。 “好啦。你回去再想想,今天林北不留你了。” 他朝四大尸祖使了个眼色,嘴里喊了一声。 “送客!” 降尘、阿姐、侯卿、旱魃同时站起来。 八道目光落在陆小凤身上,四双眼睛开始泛红,像阎王殿里面的修罗。 陆小凤跳起来,连连后退。 “别别别!我这就回去问!这就回去!” 他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恢复了安静。 狗哥又端出两个小菜,放在桌上。 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林北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 降尘坐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问。 “你刚刚差点就答应了,对不对?” 林北动作顿了一下。 “林北承认,林北确实心动了。” 降尘歪头看他。 “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呢。” 林北“切”了一声。 “大姐,林北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降尘很认真地想了想。 “平时看起来,确实挺蠢的。” 林北不想理她,低头扒饭,心里嘀咕。 自己蠢是故意装的,这怎么能说出去。 第203章 苏州龙凤店 第二天一早,陆小凤又来了。 他翻墙进来,刚落地,就看见林平之在院子里练剑。 剑光如雪,照得满院生寒。 林平之收剑而立,抬头看他。 “陆大侠,你找掌柜的?” 陆小凤喘着粗气。 “对,他们人呢?” 林平之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 “掌柜的他们昨天晚上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陆小凤愣住。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个方向?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林平之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只是个总镖头,他们那一群人的行踪,从来不跟我说。我也惹不起他们。” 陆小凤一下就抓住了关键词。 “他们?你说的他们,是谁?” 林平之掰着手指头数。 “掌柜的,四大尸祖,还有宝儿姐,一共六个人。” 陆小凤追问。 “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方向?骑马还是步行?有没有带行李?” 林平之一问三不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今天早上起来,只在桌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出去玩了,勿念。 如果陆小鸡来了,告诉他,他的烂摊子我们不管。就不要再找我们了。’” 陆小凤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伸手抓住林平之的胳膊,眼神绝望。 “要不……你帮帮我?你武功不弱,跟我走一趟,怎么样?” 林平之轻轻拨开他的手。 “陆大侠,我很想帮你,可我不够格,掌柜的走之前没让我跟,就是让我看家。我要是走了,这镖局的生意谁来管?” 陆小凤站在院子里像根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最终长叹一声。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七侠镇往南的官道上,六道人影快得像风。 林北、降尘、侯卿、阿姐、旱魃、冯宝宝,全部运起轻功,脚尖在树梢和屋顶上一点即走。 骑马太显眼,这一路上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降尘落在林北旁边说。 “你不是说不帮他们吗?怎么又出来了?” 林北脚下不停。 “那个家伙对林北很好,这个人情得还,万一他玩砸了,还有林北给他兜底。看他对咱们不错的份上,保他一回。” 旱魃憨声憨气地问。 “掌柜的,那荣国公的事,你真不接?” 林北摇头。 “接了,林北就成了朝廷的人。以后还怎么自由自在地做生意?这次先帮一把。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双手搂着他的脑袋。 “饿觉得荣国公挺好滴嘛,光拿钱不干活,多好咧。” 降尘反手在她脑袋拍了一下。 “你懂什么,天底下哪有白拿的钱?拿了朝廷的钱,就得替朝廷卖命,你忘了我们上次有多危险了吗?你还愿意回宫里去?” 阿姐“哼”了一声。 “饿才不要回去咧,虽然好看的东西多,可宫里不好玩,闷死了,但是饭菜好吃。” 侯卿不紧不慢地跟着。 “阿姐你慢点说,风大,咩……” 林北提速。 “都别聊了。我们要快点赶到苏州,皇上应该在那儿。” 冯宝宝默默加速。 她一边跑,一边啃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黄瓜。 不说话,也不发表意见。 对她来说,跟着跑就对了,方向有人定,架有人打,坑有人挖。 要她办事的话,只要招呼一声就行。 十天后,苏州城。 六人站在龙凤店对面的巷口,打量着这间酒楼。 店面不算大,但生意极好,大堂里坐满了人,跑堂的伙计脚不沾地,后厨的方向不断传来炒菜的香气。 阿姐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小声问。 “皇帝真的会在这儿?” 他们走进去。 林北扫了一圈大堂,没发现皇帝的影子。 (难道我记错了?不对啊,李凤姐的龙凤店,皇帝化名李小龙,在这儿当跑堂。这剧情不该有差。) “先进去吃饭,反正林北也饿了。”林北说。 六人在大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小二殷勤地跑过来,点头哈腰。 林北随意点了几样菜。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 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油焖春笋、蟹粉豆腐、一锅老鸭汤。 卖相极好,香气扑鼻。 阿姐夹了一块狮子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突然瞪圆,扭头小声对林北说。 “这东西吃的,怎么跟宫里面一个味?” 林北正在夹鲥鱼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对上了,皇上不在前厅,那就是在后厨,也只有他做的东西,能跟御膳房的味一模一样。) 他压低声音,对五人说。 “那个家伙,应该在后厨。” 阿姐又塞了一块肉。 “饿就说嘛,这味道除了宫里那个不干正事的皇帝,还有谁能做出来?” 林北给阿姐夹了一筷子春笋。 “先吃,吃饱了再找人。” 六人风卷残云。 冯宝宝吃得最快,已经添到第三碗饭。 侯卿吃得最斯文,一口菜一口茶,时不时评价两句。 旱魃一边吃一边记菜谱,说要回去做给江玉燕吃。 降尘只吃素菜,对那锅老鸭汤嗤之以鼻。 “鸭子太油,吃了长肉。” 阿姐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 “你都快瘦成竹竿咧,还怕长肉?” “我乐意。” 酒足饭饱,林北起身,带着五人穿过大堂,朝后厨方向走去。 一个伙计想拦,被旱魃一巴掌拍在后颈,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北推开厨房门。 里面热气蒸腾,几个厨子正在忙活。 当中,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站在猛火灶前,单手颠锅,火苗蹿起一尺多高,照亮了他半张侧脸。 林北朝旱魃使了个眼色。 旱魃和侯卿分头行动,把厨房里其他几个厨子和帮工全部放倒,拖到角落里靠墙排好。 动作轻,速度快,连锅铲都没掉一个。 现在整个厨房看起来只有一个人在工作。 第204章 皇上倒苦水 厨房里颠锅的年轻人没有回头。 他手腕一翻,锅里的菜在空中划了个弧,稳稳落回锅中。 然后他关掉火,慢慢放下锅铲。 四周安静了下来。 “你们来了。” 林北找了条长凳坐下,翘起腿。 “没办法,你的恩情,林北得还,而且他们找到林北,天天来烦林北。不然林北才懒得管你。” 皇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脸上还沾着一点油。 他比上次在宫里见时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 “朕暂时不回去,朕想再待一阵子。” 林北笑了一声。 “为了龙凤店的老板娘?” 皇上的脸刷地红了一下,目光躲闪。 “也不全是。主要是出来透透气。还有,收拾宁王那家伙。” 林北挑了挑眉。 “宁王?那还不简单。别以为林北不知道,你们整个朝堂上上下下,天天逗人家玩得开心,他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呢。” 林北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 “老实说吧,为什么要跑出来?也许林北能帮你。看在你对林北不错,大家算朋友的份上。”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解下围裙,叠了叠,放在灶台上。 然后走到林北对面坐下。 皇上的眼圈突然就红了。 “朕的父皇走了以后,给朕留了一个烂摊子。天下人都说父皇是中兴之主,可那些话是仕林吹出来的。” “父皇喜欢用文官,整个大明看着蒸蒸日上,可朕坐那个位置才知道,太烫了,烫得睡不着觉。” “国库是空的,边军是穷的,宗室是贪的,百官是混的。文武百官、皇亲贵胄,全在吸大明的血。”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也不擦,继续说。 “这样下去,大明挺不了几代。朕继位以后,为了拉拢各方势力,什么货色都往宫里塞。可那些货色太吊人胃口了。好看的,心机比海深,难看的,朕下不去嘴。到现在,朕连个后都没有。这才是最要命的。” “那些皇叔,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朕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意外身亡’了。朕太碍他们的事了。” 皇上说完,低下头,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林北在心里叹了口气。 (和我那个世界的历史对上了。正德落水后病死在豹房,没有子嗣。后来他堂弟继位,生一个儿子就立一个太子,然后死一个太子,直到没有立太子,最后就活下来一个。这皇位,跟染了血一样。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厨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女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藤条,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七分泼辣。 她扫了一圈倒在地上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小龙身上。 “小龙,厨房怎么回事?人都哪去了?还有,这些人是谁?” 皇上“噌”地站起来,脸上泪痕还没干,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凤姐,别误会。这是我家里人。他们说他们认识我,来找我了。其他人……我也不太清楚,刚才我炒菜太专心了。” 李凤姐杏眼圆瞪。 “哼,一定是躲哪儿偷懒去了!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还敢偷懒!看我不扣他们工钱!” 她说完,又看向林北几人,目光锐利。 “你们认识小龙?知道他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他失忆了,暂时在我这儿帮工。虽然我有点舍不得,但你们还是赶紧把他领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皇上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凤姐要赶我走?不行,我现在不想回宫。回去了又是那些尔虞我诈,又是那帮蛇蝎女人,我不要!) 林北赶紧站起来,脸上堆出笑。 “这位就是凤姐吧?小的是李府的管家。小龙少爷看样子受了伤,失了记忆,流落在外。家里老夫人急坏了。” “现在看起来要静养,不宜奔波。” “而且家里现在也不太安生,几个叔叔闹着争家产,吵得鸡飞狗跳。要是让他们知道小龙少爷在这里,肯定会来骚扰。所以小的斗胆,求凤姐再收留少爷一阵子。等家事处理好了,小的再来接人。” 李凤姐上下打量着林北,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个奇形怪状的“人”。 “你是管家?那这几位……” 林北侧身介绍。 “他们都是府上的……护卫。” 阿姐坐在降尘肩膀上,冲李凤姐咧了咧嘴。 冯宝宝啃着黄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李凤姐看着这一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她又看了看李小龙,想起他平日里的做派,确实不像普通人家出身。 “行吧,人可以暂时留下。但我不养闲人,要干活。” 皇上喜出望外,连声答应。 “是!小龙保证完成凤姐交代的任务!” 六人内心同时翻了个白眼。 (看破不说破,这位皇帝陛下,是真陷进去了。) 李凤姐把藤条往腰上一别,又看向林北。 “还有你们几个,住店还是干活?” 六人异口同声。 “住店!” 阿姐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地喊。 “掌柜的,六间软床房!再加上等酒席一桌!” 林北按住阿姐的脑袋。 “阿姐,我们不是刚吃过?” 阿姐嘟起嘴。 “可是这个家伙煮的东西太好吃咧!饿还想吃!” 林北无奈。 “那也等晚上。现在吃,不怕撑着?” 旱魃帮腔。 “是啊阿姐,我还没消食呢,再吃,明天练功都得吐出来。” 阿姐又看向冯宝宝。 “宝宝应该还没吃饱呀!” 冯宝宝点头说。 “嗯,我还没吃饱。” 阿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看看……宝宝说她……” 林北赶紧捂住宝儿姐的嘴。 “宝儿姐,你吃饱了对不对?” 冯宝宝这才点点头。 侯卿摇着折扇,悠悠地开口。 “就知道吃,平时发工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大方?哼!” 阿姐扭头瞪他。 “弟,小心你下个月一文钱都没有咧!” 侯卿“啪”地合上折扇。 “说得好像你会给我一样。没品!” 阿姐气得小脸鼓起来。 “你!” 林北赶紧打圆场。 “好了阿姐,晚上再吃,晚上再吃。凤姐,酒席先不用。等晚上再给我们安排一桌。” 李凤姐点头,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那群懒鬼到底躲哪去了?客人那么多,还敢偷懒。” 等她走远,皇上才低声问。 “他们什么时候醒?” 降尘低头看了看墙角的几个人。 “很快,药效只有几分钟。” 皇上点点头,重新打火,然后拿起锅铲开始炒菜。 火焰跳动,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他抿着嘴唇,眼神专注,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他是真的喜欢做饭,比当皇帝开心多了。) 林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厨子,突然想笑。 谁能想到,朝堂和江湖上都快翻天了,他们要找的皇帝,居然在苏州城里的一间酒楼里,给客人炒菜。 …… 今天周末提前发,今天只有四章。 现在在想一下剧情,还有下一本书要怎么写? 如果各位看官每天都有打赏的话,这本书还是会继续更新下去,一直到它没收益。 这里谢谢各位!!! 第205章 林北教皇上如何改革 夜里,龙凤店打烊之后,林北端着两碗酒,敲开了后厨那间小杂物房的门。 皇上住在这里,一张窄床,一条薄被,墙角堆着几筐蔬菜。 皇上此时正盘腿坐在床上看书,听见敲门。 “进来。” 林北用脚踹开门,把酒碗递过去。 皇上接过,两人碰了一下。 林北拖过一只木箱坐下,抿了一口酒,忽然开口。 “唉,其实,林北看你挺可怜的。” 皇上差点被酒呛到。 “朕可怜?锦衣玉食,一呼百应,你哪只眼睛看到朕可怜?”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虽然在宫里吃得好穿得好,可每天睁开眼就有人想要你的命。这种日子,林北一天都过不了。” 皇上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林北又喝了一口。 “这样吧,林北脑子里有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教给你。反正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 皇上放下酒碗,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你要教朕什么?武功?可是金光神咒朕已经会了。” “比武功有用,林北先问你,这天下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皇上笑了一下。 “这还用问?百姓是朋友,官僚是敌人。可是忠奸谁看得清啊?百姓总是会被他们利用。” “不对,不够具体。”林北把酒碗往地上一墩,“你记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朝堂上那个人今天帮你,是因为他跟你利益一致。明天他反你,是因为他要的更多,而你给不了。你要看一个人是敌是友,别看他嘴上怎么说,要看他手里攥着什么,心里想要什么。” 皇上皱眉,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些,他作为皇帝虽然明白,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林北继续往下砸。 “文官、武将、太监、宗室、外戚、地方豪强、商贾、农民。每一个阶层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们要什么,怕什么,恨什么,你都知道吗?他们为什么会反对新政?因为新政动了他们的碗。” “推恩令动谁的碗?藩王的。” “盐铁官营动谁的碗?富商和豪强的。” “摊丁入亩动谁的碗?地主乡绅的。” “你不把他们的碗看明白,改革就是闭着眼瞎砍,最后刀全落在自己脖子上。” 皇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虽然有几个关键词是新的,没听说过,不过等一下林北应该会讲吧。 皇上继续听。 林北看他听得进去,语气缓了一些。 “再说经济。你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吗?” 皇上摇头。 林北指着那盏油灯。 “你宫里点蜡烛,要花钱。这钱从哪来?百姓种田、纺纱、打铁、跑船,换来的银子一层一层交上去。” “你收的税越多,百姓口袋里剩下的越少。” “但商业不一样,商人赚了钱,货物流通了,税反而好收。江浙一带为什么富?因为织坊多,货卖得远。海禁一开,丝绸出去,银子进来。可朝廷禁海,这些银子就变成了走私商的私财,朝廷一分拿不到。你说,你是继续禁,还是开?” “不过只需要有个度,商人地位提高了,容易得寸进尺,喜欢官商勾结!” 皇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北继续。 “大明的经济不合理,主要是税收结构不对。按人头收税,人跑了税就没了。应该按地收,地跑不了,这就叫摊丁入亩,不过首先要丈量土地。” “火耗要归公,官员的灰色收入全进了私囊,朝廷的账面穷得叮当响。给他们发养廉银,让他们明着拿,谁再贪,就砍谁,恢复洪武时期的法案,那群老家伙不是喜欢叫嚣遵循祖制吗?我们就来一个遵循洪武祖制。” “这账不复杂,就看你敢不敢动。” 皇上眼中渐渐有了光。 他盘腿坐直了,像听经的学童,脸上的倦色被一种近乎亢奋的神情替代。 林北讲了经济,又讲改革。 他从先秦时期齐国管仲说起,讲李悝在魏国废沟洫、尽地力,讲吴起在楚国削贵族、明法度,一直讲到商鞅。 林北在商鞅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商鞅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变法本身,而是新法已经深入人心。就算他死了,制度还在转。” “秦国的老世族恨他恨到车裂,可新法没废。” “为什么?因为新法让底层的人能往上走,让种地的人能得地,让打仗的人能封爵。受益的人多了,想退回去就没门。” 林北停下来,用筷子蘸着酒,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再看大宋。庆历新政为什么失败?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反复?因为只在原有架构上打补丁,不敢动真正的大户。而且人亡政息,主持者一倒台,全部推倒重来。” “你改革,不能靠一个人的命撑着,得靠制度自己转。” 林北越讲越快,从两税法讲到盐铁,从推恩令讲到均输平准。 外面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 皇上听得抓耳挠腮。 就像菩提祖师讲到精彩处,孙悟空忍不住手舞足蹈。 他有时站起来踱步,有时蹲在地上看林北画的那些圈圈线线,有时一拍大腿,喊一声“原来如此”。 “宫里大儒们给朕讲这些,翻来覆去就是‘圣人之道’‘祖宗之法’,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朕,改革是要动谁的碗,要怎么动才不把锅砸了!” 第206章 推荐人选 林北最后放了大招。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记住七条:考成法,一条鞭法,丈量土地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养廉银,密折制度,改土归流。这七条,你若是能推行下去,大明至少多续三百年。” 皇上瞪大眼睛,像要把这七个词刻进骨头里。 林北又把改革能否成功的条件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如果真的要改革,君主必须长期支持,不能半途而废。要循序渐进,不能一次掀翻所有既得利益者,否则他们联合起来反扑,你的皇位就是他们的挡箭牌。必须惠及底层百姓,让最穷的人也吃到改革的红利。” “还有,千万别让人亡政息。否则像大宋一样,换个人上来全盘推翻,你白忙一场。” 林北足足讲了三个时辰。 从入夜讲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皇上听到最后,一把抓住林北的手,死死不放。 “林北,你跟朕入朝吧!朕给你尚方宝剑,给你开牙建府,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们一起把这大明翻过来!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林北抽回手,表情淡然。 “林北已经把方法全教给你了,再帮你干活,老天爷不会放过林北的。” “朕给你挡!什么天罚朕都给你挡!” “你挡不住,林北命薄,享不了那个福。” 皇上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了几分。 他松开林北的手,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 “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可满朝文武,能帮朕做这些的,一个都没有,内阁那几位老了他们自己就是个大地主,别以为朕不知道,还有杨廷和……朕一个人,推不动。” 林北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要做永青侯呢。” 皇上耳朵尖,猛地抬头。 “什么永青侯?你认识永青侯?” 林北轻咳一声,把脸别开。 “没什么,你听错了。” 皇上盯着林北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三个字。 难道林北真的认识永青侯? 那么他说的这些应该是永青侯教他的。 合理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皇上又凑过来。 “那你至少给朕指几个人。用谁,不用谁,你总得给个方向吧?” 林北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王阳明。用他的心学,给读书人换换脑子。再往他心学里加点料,让改革有个思想由头。你总不能一边用程朱理学当官学,一边搞变革吧?自相矛盾。” 皇上点头。 “军事上,戚继光、俞大猷。” “给他们权,给他们兵,让他们编练新军。” “海瑞是把刀,得用好,现在应该还在科举,应该还是个举人,你不用特意去找,到时候肯定名声在外。” “他清,他倔,他不要命。你把他放在都察院,就是一根搅屎棍,能把天下贪官搅得睡不好觉。” “但别让他掌实政,他太理想,办事容易一刀切。” 皇上倒吸一口凉气。 “海瑞……朕记得。你连他都知道?” 林北面色不变,继续道。 “改革的中枢,你等张居正,别着急,他迟早会考上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千年一遇的相才。” “他和海瑞不一样,他懂权变,也知道怎么把事情干成。不过用人要防他权力欲太盛,这一点你心里有数就行。” 皇上像个听先生话的蒙童,连连点头,把每个名字都默念了几遍。 忽然,林北捂住胸口,猛咳起来。 他往地上一歪,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脸色瞬间变得蜡黄。 “林北说得太多,遭天谴了……” 皇上大惊,扑上来扶住他。 “林北!林北你怎么了!御医……不对,降尘尸祖!快来人啊!” 林北抓住皇上的手腕,艰难地摇头。 “没用……这反噬只能自己熬过去……你记住林北方才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忘……” 他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皇上急得满头大汗,正要把人背出去,却感觉林北的手轻轻捏了他一下。 皇上一愣,低头看时,林北眼睛睁了一条缝,冲他眨了眨眼。 皇上呆住了。 林北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演一下,不然没法解释,快哭。还有以后别问林北为什么知道,就当林北生而知之。” 皇上的眼泪本来就快出来了,一听这话,真就“唰”地流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林北啊!我的好兄弟!你不能死啊!我还有好多话没问清楚!你给我起来!” 暗处,两个潜伏的锦衣卫趴在房梁上,冷汗把面巾都浸透了。 年轻的那个用口型问:“赵大哥,这……这真是老天爷降罚?” 姓赵的锦衣卫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浸满墨迹的纸,瞅了一眼,然后卷起来,塞进嘴里,一伸脖子吞了下去。 (这一定是天罚,还有这纸上记的东西,随便一句传出去,都够满门抄斩。我什么都不知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保皇改革派。对,保皇派。) 天彻底亮了。 皇上和林北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杂物房出来。 两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倦意。 李凤姐抄着藤条站在大堂里,一眼就瞧见了他们。 “李小龙!你昨晚又没睡觉?还有你,姓林的,你每天拉着我家伙计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缠着我们小龙,像什么话!” 皇上连忙低头擦桌子。 林北陪着笑,往后退。 “凤姐,我们就是失散久了,情不自禁,叙旧,叙旧而已。” “叙旧能叙一宿?你当我傻?”李凤姐藤条指着林北,“再这样,你就把人给我领走!别耽误我生意!他这模样,端菜都要摔盘子,我今天已经收到三桌客人抱怨了!” 林北连连拱手。 “凤姐消消气,今晚保证不聊了。小龙少爷,好好干活,别让凤姐操心。” 他说完,溜了。 皇上朝林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认命地系上围裙,拿起了锅铲。 他知道李凤姐的藤条可不长眼。 林北补了一个回笼觉,就睡在厨房堆柴的角落里。 柴堆又干又暖,比楼上软床还舒服。 第207章 唐伯虎点秋香 林北睡得正香,被外面一阵敲锣打鼓声吵醒。 外面人声鼎沸,夹杂着车马声和叫卖声。 林北从柴堆里坐起来,揉着眼睛,发现皇上正坐在门槛上歇气。 “外面干什么?那么吵。”林北问。 皇上端着茶碗,朝窗外努了努嘴。 “华太师家的华夫人,每旬都去庙里上香,呵,排场大得吓人,整条街都要给她让路。你想不醒都难。” 林北走到窗前。 只见长街上人头攒动,十几个家丁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两顶轿子,再后面是十几个丫鬟,各穿红衫绿裙,花团锦簇。 街边百姓纷纷躲避,也有人踮着脚看热闹。 “华太师?就是刚从朝里退下来的那位华太师?” 皇上点头。 “也是朕的老师,人不错,就是夫人凶了点。” 林北又看了几眼,忽然发现人群中有几个锦衣男子,正鬼鬼祟祟地盯着华府队伍。 看他们模样还挺熟悉。 其中一人穿得光鲜,脸长得……林北眯起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你看,那人是不是很像阿发?” 皇上凑过来看了一眼。 “朕刚来苏州就发现他了。叫唐伯虎,刚中了解元,据说家里娶了八个美若天仙的老婆。第一次见朕也吓一跳,长得跟阿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阿发比他正经多了。” 林北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又撞上剧情了。 华府、华夫人、四香、唐伯虎。 这不是点秋香是什么? 他咧了咧嘴,回头看了看又忙着炒菜的皇上。 “华太师家春夏秋冬四香,据说美若天仙,你不心动?” 皇上端着茶碗,打了个哈欠,一脸不感兴趣。 “朕见过。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我们家凤姐。再说朕要真去了华府,肯定对朕投怀送抱啊,朕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有点自信的。” 他说完,还冲林北扬了扬下巴。 林北盯着他那张确实相当英俊的脸,心里觉得不得劲儿! “你长是长得还行,但林北现在特别想扁你。” 皇上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 “啊?你敢刺王杀驾?” 林北捏了捏指节,微笑着逼近。 “扁你一顿而已。放心林北很温柔的,一点都不疼。” “朕警告你啊!朕第二次警告你啊!朕……朕第三次警告你啊!亚麻得!” 皇上转身想跑,被林北一把拽住后领。 林北从灶台边抓起一块木炭,三笔两笔在他脸上画了几只小乌龟。 皇上挣扎着喊,可外面鼓乐声大,把里面的动静全盖住了。 角落暗处,两个锦衣卫趴在窗外的树上。 年轻的那个满脸为难。 “赵大哥,咱们真不拦着?” 姓赵的把脸转开,低声说。 “就当做没看见。皇上要面子,咱们出去才是害他,也是害我们自己。再说了,掌柜的只是画乌龟,又没动刀。闹着玩呢。你要是不怕被皇上知道你看见他这模样,你就进去。” 年轻锦衣卫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还是跟着老前辈好啊,门道就是多! 林北刚画完最后一笔,身后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我画好喽,你们看。” 皇上扭头。 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宣纸,纸上用炭笔勾了一幅画,画的正是林北给皇上画乌龟的全过程。 笔法精致,神韵抓得极准,连皇上翻白眼的细节都画出来了。 皇上看看冯宝宝,又看看林北,嘴角直抽。 “她什么时候来的?” 林北帮冯宝宝把画收好,表情得意。 “你不知道我宝儿姐有早起的习惯?她天不亮就在城里转悠了。宝儿姐,画先放林北这儿,留给子孙后代,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传家宝。” 冯宝宝点点头。 然后冯宝宝从包里摸出一根胡萝卜,咔吧咔吧地嚼起来。 皇上赶紧打水洗脸,把脸上的炭黑搓了个干净。 他重新系上围裙,来到炉火旁。 因为外面的客人又多了起来。 对于这种小恶作剧,他不在乎,不过事情要是传出去。 他一定要林北付出代价! 林北叫来四大尸祖和冯宝宝,说有事商量。 六个人围在后厨的小院里。 林北压着嗓子,眼睛放光。 “林北打算去看一场大戏。你们去不去?” 侯卿用折扇挡住半张脸,斜眼看他。 “你又想骗我?上次你说带我去看有品的戏,结果我们几个辛辛苦苦打了几架,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咩……” 林北举起三根手指。 “这次绝对有品。一个特别有品的才子,书画双绝,随便一幅画就值一万两起步。林北对天发誓。” 侯卿的眼睛亮了一瞬。 “书画双绝?你确定没有骗我?” 林北忘了说,唐伯虎春宫图画的也挺好的。 简直闻名古今中外。 “林北什么时候骗过你?以你的智慧,谁能骗得了你?” 侯卿“唰”地合上折扇。 “好,我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若是那人没有品,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品位,咩。” 看来侯卿的这个后遗症治不了了。 需要换药,用人补一下。 阿姐已经骑上了旱魃的肩膀。 “饿也要去!饿最喜欢看钱……有品嘀人咧!” 降尘拢了拢头发,淡淡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提醒你一句,出门别惹事。” 林北点头。 “林北保证,只当观众,不主动惹事。” 六人换了身普通衣裳,出了龙凤店后门,沿着河岸一路往码头走。 第208章 卖身葬父vs卖身葬父母 华府的官船已经起锚,正缓缓离岸。 码头上人头攒动,忽然林北看到一人,锦衣玉冠,正追着那官船的方向跑,边跑边喊。 “哎!兄弟!捎我一程!我雇你的船!” 一个船夫把船靠过去。 那人跳上船,指着华府官船。 “给我追一下华府的官船!快!” 船夫戴着草帽,笑得满脸褶子。 “好嘞!公子,小心小心啊!” 林北六人不动声色地跟在岸边,借着一排柳树遮掩身形。 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张望了几眼,小声说。 “这个家伙怎么那么像零零发?难道是零零发假扮的?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林北摇摇头。 “不清楚,应该没什么关系,别出声,看他怎么做。” 小船摇到湖中央,唐伯虎拍着船夫的肩膀,满脸期待。 船夫把桨一放,慢悠悠开口。 “公子,你还真识货。这么多船,你偏偏挑中了我这条船。我可是出了名的快啊。” 唐伯虎正高兴,忽然觉得脚底下发凉。 低头一看,水正从船底往上冒。 “哎——你的船在下沉!” 船夫依然笑呵呵的。 “我不是说了,沉也沉得快嘛。” “你别闹了!我赶时间啊大哥!”唐伯虎急了。 船夫打量他几眼,笑得意味深长。 “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在追秋香。” “你怎么知道?”唐伯虎瞪眼。 “像你们这种富家公子我见多了,不过光在华府门前转来转去,那就是麻绳提豆腐——别提了。” “那您有什么高招?”唐伯虎虚心求教。 “要想办法混进华府才行啊。” “那您就教我两招吧,拜托!” 船夫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 “招是有的,看你上不上路。” “一切都听大哥的!” 船夫咧嘴一笑,唱了一句。 “洗耳恭听啦——” 船彻底沉了。 两人同时落水,在湖里扑腾。 唐伯虎冒出水面,吐了一口水,瞪着船夫。 船夫也冒出水面,抹了把脸。 “公子,,放心,华府缺下人,只要装可怜,就能混进去。” 林北六人在岸边笑得前仰后合。 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小手指着湖面,笑得直拍旱魃的脑袋。 “哈哈哈哈!这人比我们还癫!饿不服气!饿要跟他比一比!” 侯卿嘴角难得地弯起来。 “原来你说的有品,是这种品。确实不错。此人的疯癫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入了境界,咩。” 林北看着湖中的唐伯虎眯起眼睛。 “侯卿,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懂欣赏你的人吗?这个人叫唐伯虎,画坛奇才。他的画,现在值一万两起步。要是他高兴了,随手送你一幅,足够你挥霍很久了。” 阿姐此刻眼睛都变成了铜钱形状。 “林北你说什么?一万两起步?我刚刚在客栈没有听清楚,你确定真的是一万两,不是一千两,一百两?” “呃……如果按物以稀为贵来算,他的画以后只会更贵。” 阿姐的小拳头攥紧了,压低声音。 “如果我们帮他泡到秋香,他会怎么感谢我们?” 林北缓缓露出一抹笑。 “阿姐,你的意思是……” 阿姐重重一点头。 侯卿将折扇一合,在掌心一击。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好诗,好品味,这个人,我帮定了!” “那正好。”林北拍了拍侯卿的肩膀,“等会儿需要你出大力气。华府不是好进的,我们要跟他比谁更惨。惨人里面,你侯卿认第二,谁认第一?我对你服气的很!” 侯卿被捧得飘飘然,整了整衣领。 “论装惨,我确实很有品味。” 华府大门前,唐伯虎已经换了一身素衣,整个人凄凄惨惨地站在街边。 船夫此刻躺在木板车上。 他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扮演唐伯虎死去的老爹。 唐伯虎刚要张嘴吆喝。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凄厉的哭声。 是林北他们! “街坊邻居们!快来啊!刚出炉的孝子大拍卖!不买也来看一看啊!” 唐伯虎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对面站着六个人,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他们推着一辆更破的木板车,车上躺着一对“老夫妇”,面色灰白,毫无生气,正是侯卿用控尸术弄出来的两个“演员”。 林北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卖身葬父母”。 降尘、侯卿、旱魃跪在车旁,哭得地动山摇。 阿姐趴在林北怀里,嚎得鼻涕都出来了,虚弱的不成样子。 冯宝宝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地啃着黄瓜。 整个样子就像父母死了,留下一个呆瓜姑娘。 可信度更高了。 “爹!娘!你们死得好惨啊!好惨啊!” “你们怎么就忍心抛下我们兄妹六人!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唐伯虎嘴张了张,硬是没喊出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头看看对面,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靠,没必要这么专业吧?这也能抢活儿?” 林北抹了一把泪,朝唐伯虎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唐伯虎正要说话,华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秋香和石榴姐走了出来。 石榴姐叉着腰,满脸晦气。 “几位,一大清早就来这里卖身葬父,太不吉利了吧?” 唐伯虎挤出一脸悲苦。 “我也不想啊,实在是走投无路……” 林北众人异口同声,哭音拉得老长。 “呜呜呜!这位好心善良又美丽的姐姐,我们好惨啊!你可怜可怜我们,把我们买了吧!” 阿姐从林北怀里探出头,小脸上挂着两串泪珠子。 “哥哥姐姐,爹娘他们怎么了?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们吗?他们是睡着了吗?” 林北把阿姐往怀里拢了拢。 “阿姐乖,爹娘只是睡着了,去了另一个世界,等一下我们叫醒他们,他们就起来了啊。他们一定会保佑阿姐的。” 侯卿、降尘和旱魃同时发出一声嘶吼。 “爹!娘!你们为什么要走啊!呜呜呜!” 第209章 你有小强,我有小红! 秋香的目光却没落在林北他们身上。 她看着唐伯虎,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吧?你看起来好面善。” 唐伯虎心头一喜,赶紧抱拳。 “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求求两位姐姐,可怜可怜我吧!” 林北众人跟着喊。 “可怜可怜我们吧!” 石榴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抹了抹眼角。 “真是好惨啊!我们正好缺下人,我看就……” 话还没说完,一阵更凄厉的哭嚎从街角传来。 一个浑身破布的男人推着一辆板车冲了出来,车上躺着六个“死人”,个个口吐白沫,双腿僵直。 “我好惨啊!卖身葬全家啊!” 唐伯虎和林北众人同时转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高手?” 那男人跪在地上,朝秋香和石榴姐“砰砰”磕头。 “两位姑娘,可怜可怜我吧!我一家六口,一晚上全死光了!我身染十级肺痨,半卖半送,你们就买了我吧!” 秋香看着那车上躺的六个,再看看唐伯虎和林北他们,叹了口气。 “石榴,你看他更可怜,我们就把他买回华府吧。” 石榴姐抹着泪点头。 “那就买他吧。” 林北和唐伯虎同时急了。 “姐姐!我们先来的!” 秋香转头看他们,认真地说。 “这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人家死了六个,你们六个看起来有手有脚,才死了两个。 还有你,才死一个。” 唐伯虎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林北反应快,一把拉起旱魃的胳膊。 “两位姐姐,我这位小弟是先天发育不良,脑子不好,身子骨也弱。您看他这脸色,蓝里透着青,大夫说活不过三个月了。再说我这位妹妹。” 林北指着冯宝宝,“天生痴傻,离了人就要出事。我们这一家,真是走投无路。求姐姐开恩啊!” 唐伯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 “兄台,你编得也太夸张了吧?那位兄弟除了皮肤颜色有点怪,哪里像先天发育不良?你问问在场所有人,他这体格,像快死的人吗?” 林北瞥了唐伯虎一眼,话锋突然一转。 “那还不是被唐伯虎害的!” 唐伯虎瞪大眼。 “什么???” 唐伯虎实在搞不懂,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林北朝秋香和石榴姐说道。 “两位姐姐,实话告诉你们。我们一家本来在城外务农为生。前些日子,有个自称唐伯虎的人,来我们村偷鸡摸狗,被我们撞破,他就动手打人。” “我大哥侯……侯大,被他打成重伤,得了失魂症,所以你们看起来苍白无力,呜呜呜。我姐也……呜呜呜。” 林北拉起降尘的袖子,露出早先准备的假伤口。 “我姐被那唐伯虎看上,掳进唐府,第二天被扔出来,人就变成这样了,还有我们小妹,她到现在还以为爹娘在睡觉。我们一家人被逼到绝路,才卖身葬父!” “你就买下我们吧,还有我这个妹妹虽然看起来傻呆呆的,可是你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给一口饱饭吃就行,呜呜呜。” 唐伯虎气得脸色发白,他什么时候干过? 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你血口喷人!唐伯虎……没错,是唐伯虎干的,我爹也是他们害死的!” 唐伯虎:我艹,我什么时候偷你鸡了?什么时候打你的人了?还有,我什么时候掳过你姐!你把话说清楚! 林北看见唐伯虎凶巴巴的样子作势往后一缩,躲到秋香身后。 “姐姐你看,他承认了,他家也是唐伯虎害的!唐伯虎!那个禽兽!我们兄妹6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姐姐你可要小心,以后遇到唐伯虎别被他骗了!” 秋香当然不信这伙人说的鬼话。 她太了解唐伯虎的为人和才情了。 自己的偶像就是唐伯虎。 传闻根本就不是这样吧? 可能吧…… 但身边的石榴姐已经有些信了,打量着他们眼神都变了。 实在是太可怜了。 唐伯虎内心急呀,想以后怎么和秋香解释。 就在这时。 那推着六口“死人”的男人带来的小狗旺财忽然“嗷呜”一声,四腿一蹬,倒地不起。 那男人扑过去,抱着狗嚎啕大哭。 “旺财!旺财!你不能死啊旺财!你跟我有情有义,肝胆相照,我连一顿饱饭都没给过你!我对不起你啊旺财!” 这哭声情真意切,围观者无不动容。 唐伯虎眼角狂抽,知道再不反击就要输了。 他眼珠子一扫,看见石榴姐脚边爬过一只蟑螂。 石榴姐抬脚就是一踩。 唐伯虎猛地扑过去,把那只被踩扁的蟑螂捧在手心,声泪俱下。 “小强!小强你怎么了!小强!你醒醒啊小强!我跟你相依为命,同甘共苦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亲生骨肉一样抚养,想不到今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哭得肝肠寸断,连林北都愣了一下。 阿姐小声道。 “这人比我们还不要脸。” 忽然,一只蚊子落在石榴姐手背上。 石榴姐“啪”地一拍,蚊子死于非命。 阿姐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只蚊子从石榴姐手背上轻轻捏起来,捧在掌心里,嘴巴一瘪,放声大哭。 “不——小红!我的小红啊!” 阿姐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你死得好冤啊!我日日夜夜供你养你,好不容易把你喂大,想不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小红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石榴姐手足无措。 “不是……我只是拍了一只蚊子。我也很无辜啊!再说这东西要叮我,我不拍它,难道等它吸我的血?” 阿姐抬起头,泪眼汪汪。 “要不是你先动手,小红怎么会死!是你害死了小红!呜呜呜!你赔我小红!” 林北、降尘、侯卿、旱魃、冯宝宝五个人在阿姐身后,同时暗中竖起了大拇指。 侯卿用折扇挡住嘴,低声道。 “阿姐,这是我见过最有品的表演。我今天甘拜下风。” 秋香和石榴姐对视一眼,石榴姐轻声道。 “秋香姐,现在怎么办?他们一个比一个惨。” 第210章 成功潜入华府 秋香和石榴姐对视一眼,石榴姐轻声道。 “秋香姐,现在怎么办?他们一个比一个惨。” 秋香也为难了。 “看看再说吧。” “哦!” 唐伯虎站起来,抹了把脸。 他看林北他们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不是抢生意那么简单。他们就是为了秋香来的!今天这关要是过不去,我唐伯虎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心一横,左手握住自己右臂,猛地一扭。 “咔吧”一声,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骨头错位。 “两位姐姐!我……我为了进华府,连自己的手都……都这样了!这还不够惨吗!” 秋香和石榴姐同时捂住嘴。 围观的百姓也倒吸一口气。 唐伯虎疼得嘴唇发白,却硬挺着站着,脸上还挤出一丝惨笑。 降尘轻哼一声。 “咔”的一声脆响,她的右手腕像脱了臼一样耷拉下来,手掌软软地垂着。 秋香和石榴姐的脸都白了,差点吐出来。 “这……这……” 降尘脸色平静,只是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只要能进华府,让我的弟妹有口饭吃,这点疼算什么。姐姐,你们就发发慈悲吧。” 唐伯虎内心剧震。 (这个女人!卸自己的手跟脱手套一样!她到底是不是人!) 而那个推着六口死人的男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他红着眼睛,从板车底下抽出一根木棍,高高举起,照着天灵盖就是一下。 “你们和我比惨!老子今天跟你们卯上了,你们再惨,能惨过我吗!我一家六口死绝了!我……我也不活了!” 一棍子下去,他额角鲜血直流。 “谁有我惨啊!啊……” 他本来就身患重病,又急火攻心,一口黑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后一倒,再没了声息。 石榴姐尖叫一声。 “啊!他死了!” 秋香也吓了一跳。 两姐妹互相搀着,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夏香从门内走出来,皱着眉。 “秋香姐,夫人问,大清早的门外怎么那么吵?” 秋香定了定神。 “情况比较复杂。我们进去禀报夫人再说。” 石榴姐和夏香都点了头。 三人转身进了华府。 唐伯虎看着秋香的背影,目光追随,像被勾了魂。 林北走上前,拍了一下他的左肩。 “喂,老兄,回神了。” 唐伯虎猛地扭头,脸都绿了。 “你们几个,到底想怎么样?我的目标是秋香!别跟我抢!” 林北摊手,表情无辜。 “呜呜呜,林北说了,卖身葬父母啊。这华府,林北也想进。” 唐伯虎盯着他,忽然笑了,压低声音。 “行。要进一起进。但是秋香归我。” 林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走一步看一步。你看,门开了。” 秋香、石榴姐、夏香三人重新走出来。 秋香扫了一圈,开口道。 “你们的情况,我跟夫人说了,夫人说,既然都这么惨,就都买了,华府养的起多双筷子。不过,华府不养闲人。进了府,就要干活。” 林北连忙上前,点头哈腰。 “秋香姐放心。我的兄弟姐妹都能干活。这个妹妹虽然看起来有点呆,但是手里活麻利,绝不耽误事。” “这个大个子有的是力气。” “我姐姐会些医术,能照顾人。” “我弟弟会……会赶……赶车。” “我阿妹会……会算数。” “至于我……我,我什么都能干。” 秋香点头,朝石榴姐使了个眼色。 石榴姐拿出一叠卖身契,又掏出几块碎银。 “这是卖身契。这是银子,你们收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华府的人了。” 唐伯虎凑上去,舔着脸笑。 “姐姐,能不能多加几两?” 石榴姐把荷包一捂,瞪着他。 “你还坐地起价?” 唐伯虎连忙摆手,指着林北他们。 “不是。这位兄台一家死了六口……也不容易,不如多给几两,一并把人葬了。” 石榴姐神色缓和下来,把碎银又加了几块。 “你倒是个好人。” 林北也凑过来,笑眯眯道。 “这位姐姐,我爹我娘生前是做白事的,我们也是行家。您看我们这纸人纸马、香烛纸钱都备得齐全。不如再多给几两,我们保证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 石榴姐又捂住荷包,警惕道。 “你们也想要钱?” 林北摇头,往唐伯虎那瞥了一眼。 “不是加价。我们这些冥器香炮,也是要本钱的。姐姐您心地善良,就多给个本钱,我们保证给华府积福。” 秋香“扑哧”一声笑了。 “石榴,多给他们几两吧。这一大早的,咱们就当积德了。” 石榴姐这才从荷包里又摸出几块碎银。 林北和唐伯虎同时弯腰。 “谢谢两位姐姐!” 一行人被带进华府侧门。 转场。 武状元穿着短打,手里拎着根鞭子,站在院子里等他们。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扫了众人一眼。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华府的低等下人。 9527、9528、9529、9530,是你们的终身代号!听明白了没有!” 他指了指唐伯虎、林北、侯卿和旱魃四人。 四个人排成一排,脸上表情各异。 唐伯虎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林北笑眯眯,侯卿面无表情,旱魃憨憨地挠了挠头。 “9527,你的工作是清理狗屎。9528,你去挑水。9529,你扫院子。9530,厨房帮工。现在就开始干活!” 武状元把鞭子一甩,“啪”地抽在地上。 四个人同时点头。 唐伯虎朝林北投去一个“走着瞧”的眼神。 林北回他一个微笑。 林北的笑容让唐伯虎后脊梁发凉。 降尘、阿姐和冯宝宝被石榴姐带到了内院。 石榴姐边走边交代。 “你们是女的,不能去外院。你的针线活怎么样?会不会伺候人?” 降尘笑得温柔。 “回石榴姐,我会些医术,也会缝补。” “阿妹虽然话少,但手脚麻利。” “这个小的,聪明伶俐,能跑腿。” 阿姐仰起脸,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饿会扫地,会擦桌子,还会算账。饿很能干嘀。” 石榴姐满意地点头。 “行。那你们先去洗衣房帮忙,以后听秋香姐安排,华府规矩多,没事别乱跑。” 三人被安排在了一间靠后的厢房。 等石榴姐走远,阿姐跳到床上,翻了个跟头。 “太好咧!我们混进华府咧!接下来玩什么?” 降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小声点,这府里不简单。你们没发现吗?进门的时候,至少有四道目光在暗处扫过我们,华府不是普通人家。” 冯宝宝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黄瓜,咬了一口,目光平静。 “那个武状元,下盘有功夫,不过太弱了。” 阿姐趴在枕头上,晃着小脚。 “那我们什么时候帮唐伯虎泡秋香咧?一万两一幅画,饿要好多幅!” 降尘摇了摇头。 “不急,林北既然带我们进来,肯定有他的打算,先安顿下来,摸清楚这府里的底细。” 夕阳西下,华府的下人房里。 林北躺在通铺上,头枕着胳膊,旁边趴着侯卿。 唐伯虎端着一盆水经过,故意把水洒了两滴在林北脚边。 “你等着,秋香是我的,你们这些牛鬼蛇神,最好别打她的主意。” 林北没睁眼,懒洋洋道。 “林北对秋香没兴趣,林北只对你感兴趣。” 唐伯虎吓得连退两步。 “你……你想干什么!” 林北睁开一只眼,笑了。 “林北想跟你谈笔生意,你帮林北画几幅画,林北帮你追到秋香。公道实惠,童叟无欺。” 唐伯虎愣在原地。 突然侯卿开口。 “你能教我写诗画画吗?我觉得你非常有品。我在七侠镇也有一个师傅,可是他只擅长言语上的争锋。” 第211章 里应外合 内院,石榴姐带领降尘、冯宝宝和阿姐开始新的一天。 和林北他们不同,因为内院规矩多,刚来的降尘她们一直被石榴姐教规矩。 并且表明,整个华府表面上最大的是老爷,其实是夫人。 接着讲华夫人的各种禁忌。 石榴姐边讲边回头打量三人,目光停在阿姐身上。 没办法,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 “我说小丫头,你几岁了?除了你们姐弟六个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也是蠢,无意冒犯,以后你们有什么事知会我石榴一声啊?我石榴姐虽然没有春夏秋冬四香权利这么大,但我也是能随时请示夫人的,以后石榴姐给你们撑腰!” 阿姐仰起脸,眼睛眨巴两下,嘴巴一瘪。 “谢谢美丽动人又大方的石榴姐姐!爹娘都被害死咧,只有跟着哥哥姐姐出来,要是没有华府收留恐怕饿们早就死在天桥底下咧,呜呜呜。” 石榴姐眼眶一红,伸手摸摸阿姐的脑袋。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我真的美丽动人又大方?呃……我是说……可怜,以后跟着我石榴姐,有石榴姐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石榴姐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了,马上转移话题。 降尘在旁边微微欠身,声音柔柔的。 “多谢石榴姐,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命苦,能进华府是天大的福分。” 石榴回头看了降尘一眼。 “你倒是个懂礼数的,只是华府规矩多,外院的人不能随便进内院,你们平时就在浆洗房待着,别四处走动。” 降尘低头应下。 “石榴姐放心,我们省得。” 三人被安置在浆洗房后面的小厢房里。 等石榴姐走远,阿姐一屁股坐在床板上,两条短腿晃来晃去。 “咧,终于混进来咧!接下来玩啥子?” 降尘把门掩上,回头瞪她一眼。 “小点声,这华府里到处是眼睛,你忘了掌柜的怎么交代的?” 阿姐捂住嘴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压低嗓子。 “饿记得咧,装可怜,多干活,少说话。” 冯宝宝从怀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咔吧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点头。 她手中永远有吃的…… “对。” 降尘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我们进来的目的,是给林北他们做内应。唐伯虎想追秋香,林北想要唐伯虎的画,我们就得制造机会让他们碰面。” 阿姐拍手。 “这个饿会!饿最会当月老咧!” 冯宝宝咽下一口胡萝卜,认真地看着降尘。 “要挖坑吗?” 降尘摆手。 “先不用,走一步看一步。” …… 外院。 柴房门口。 武状元叉着腰,鞭子往地上一甩。 “9527,你今天负责把后院的狗屎清理干净!9528、9529、9530,你们三个去把前院的柴劈了,再挑满十缸水!干不完不许吃饭!” 唐伯虎苦着脸,小声嘟囔。 “狗屎……我在家都没有铲屎过,唉!” 武状元耳朵尖,鞭子“啪”地抽在唐伯虎脚边。 “嘀咕什么呢!还不快去!” 四个人作鸟兽散。 林北三人来到柴房前。 旱魃二话不说,抄起斧头,一斧下去,一块大木桩应声裂成八瓣。 侯卿站在旁边满眼嫌弃。 “你能不能小点动静?劈柴都劈得这么没品。” 旱魃挠挠头,嘿嘿笑。 “那我轻点?” 林北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 “你慢慢劈,十缸水交给林北和侯卿。” 侯卿把折扇一合,斜眼看他。 “你确定?那水缸可不小。” 林北吐掉草根,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北自有办法。” 两人走到水井边。 林北从井里提起一桶水,用扁担挑起两桶,健步如飞。 侯卿跟在他身后,手里只拎了一桶。 “我说掌柜的,你这是何苦?想赚钱也不至于来当苦力,咩。” 林北头也不回。 “这你就不懂了。唐伯虎的画,一幅少说值几千两,华府给的那点工钱算个屁。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侯卿哼了一声。 “那也不用挑水挑得这么卖力。” 林北脚步不停。 “不卖力,怎么显得我们惨?不惨,怎么让秋香姐心软?她一心软我们就有机会里应外合,借机让他们二人碰面,这样唐伯虎才有机会。唐伯虎一有机会,我们的画就到手了。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侯卿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 “你倒是会算账,好好的一个姑娘真惨,遇上我们,唉……” 林北回头冲他咧嘴。 “废话,要不然林北怎么能成为你们的掌柜,你就学吧!” …… 傍晚,活干完以后。 华府的下人房里,唐伯虎趴在通铺上,累得直哼哼。 “我唐伯虎活了二十几年,今天才知道狗屎这么臭……” 林北端着一碗水走进来,递给他。 “喝口水,缓缓。” 唐伯虎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 “谢了。” 林北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据知情者爆料,今晚就有个机会,你去不去?” 唐伯虎猛地坐起来,牵动腰伤,龇牙咧嘴。 “什么机会?” 林北朝门外努了努嘴。 “秋香姐今晚要给夫人熬药,会经过西边的小花园。我们三个负责把花园里的下人引开,你假装路过,跟她搭上话。” 唐伯虎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 “你们几个,不会又搞什么幺蛾子吧?” 林北举起三根手指。 “林北对天发誓,今晚只帮你制造偶遇,绝不捣乱。” 侯卿从旁边飘过来一句。 “我用林北的品味担保,我们是真心相帮师傅你。” 唐伯虎看看林北,又看看侯卿,一咬牙。 “行!信你们一回。” 入夜后,华府西边小花园。 秋香端着药碗,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 忽然,她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蹙起眉头。 “谁在那里?” 林北从假山后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堆笑。 “秋香姐,是我们。我小弟弟肚子疼,在那边方便一下。” 秋香脸色一红,别过头去。 “你们几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是内院外的小花园,外院下人不能随便进来。” 林北搓着手,一脸为难。 “秋香姐教训得是。实在是茅房太远,我这小弟弟憋不住……” 侯卿从另一侧冒出来脸色惨白。 “秋香姐,人有三急,求您通融通融。” 秋香看他们不像说谎,叹了口气。 “快些处理干净,别让管事看见。” 林北连连鞠躬。 “多谢秋香姐!” 第212章 偶遇 就在这时,唐伯虎从另一条小径上“恰好”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手里还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白花。 “秋香姐,这么巧?” 秋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北和侯卿,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你们三个,是一伙的?” 唐伯虎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只是路过,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秋香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白花上。 “你偷摘花园里的花?” 唐伯虎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花藏到身后。 “我……我看着这花开得好,想摘一朵送给秋香姐。” 秋香脸色微红,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这花是夫人亲手种的,你摘了,小心挨打。” 唐伯虎赔笑。 “为了秋香姐,挨打也值。” 林北和侯卿已经悄悄退到假山后面。 侯卿用折扇挡着脸,小声道。 “他这情话说得还算有品,咩。” 林北撇嘴。 “有品个屁,换林北来说,起码比他强十倍。” 侯卿斜他一眼。 “那你怎么不去说?” 林北摇头。 “林北又不追秋香,说给谁听?对了,旱魃呢?” 侯卿往旁边一指。 “在那边假扮石头。” 林北扭头一看,旱魃蹲在花丛里,全身僵直,一动不动,乍一看还真像块大石头。 “不错,演得还挺像,今晚回去给他加鸡腿!” 唐伯虎和秋香站在月下,相隔三步。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秋香姐也无心睡眠啊!” 秋香:你要不要听你在讲什么?看我端的药再说话! 秋香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 “9527,别白费力气了,有这功夫赶紧滚,小心我告诉夫人!” 唐伯虎正了正衣襟。 “秋香姐别误会,小生只是刚好只是碰到,不忍见秋香姐这么晚了还在忙碌,更深露冷,秋香姐尚要奔走奉药,辛劳至此,辛苦秋香姐了,你也当稍作歇息,切莫长夜劳顿,伤了自身。” 秋香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听你这话……你读过书?” 唐伯虎挺起胸膛。 “略通文墨。” 秋香点点头。 “那改日有机会,再请教。” 唐伯虎心头狂喜,还想多说几句。 秋香却已经迈步往前走。 “夜深了,我得去给夫人送药。” 唐伯虎追了两步。 “秋香姐慢走!” 秋香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等秋香走远,林北、侯卿从假山后钻出来。 旱魃也卸掉伪装。 林北拍拍唐伯虎的肩膀。 “怎么样?林北说了吧,今晚有戏。” 唐伯虎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嘴角挂着傻笑。 “她说改日请教……她居然说改日请教……” 侯卿摇摇头。 “没救了,咩。” 旱魃从花丛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叶子。 “他是不是傻了?” 林北叹了口气。 “恋爱中的人,比傻子还傻子。” 接下来几日,林北和降尘两边配合,又给唐伯虎制造了几次偶遇。 一次是在厨房后门,唐伯虎“恰好”帮秋香搬了一筐菜。 一次是在井台边,唐伯虎“恰好”帮秋香打了两桶水。 还有一次是在书楼外,唐伯虎“恰好”捡到了秋香掉落的帕子。 秋香起初还觉得有些巧,后来渐渐起了疑心。 她把这几天的事串起来一想,越想越不对劲。 终于,她找了个机会,把降尘单独叫到一边。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你那三个弟弟,总能在我跟前出现?” 降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秋香姐,您误会了。我那三个弟弟,他们……” 秋香盯着她的眼睛。 “他们怎么样?” 降尘低头,眼圈一红,两滴眼泪说来就来。 “他们就是想见见我这个当姐姐的,他们听说我在秋香姐手底下,所以想碰碰运气。我们兄妹几个从小相依为命,进了华府后,内外院隔开,他们怕我被人欺负,所以才时常在那附近转悠。秋香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秋香听她这么一说,心又软了。 “原来是这样。你们姐弟几个感情倒深。” 降尘抹了抹眼角。 “我那几个弟弟笨手笨脚的,要是冲撞了秋香姐,我替他们赔罪。” 秋香叹了口气。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以后别在花园里鬼鬼祟祟的,让人看见不好。” 降尘连连点头。 “多谢秋香姐。” 秋香虽然被利用了心里不太舒服,但看降尘这么坦诚,又确实是关心弟弟,也就没再计较。 她回去后,把这事跟华夫人说了。 华夫人正坐在堂上喝茶,听完后放下茶盏,笑了笑。 “这兄妹几个倒是难得。既然他们姐弟情深,又都进了我华府,也不好太不近人情。这样吧,传话的活儿就交给那个叫降尘的姑娘,她看起来是个灵光的。另外,月底发工钱的时候,让他们姐弟几个见上一面。外院和内院平时互不干涉,别坏了规矩就行。” 秋香应下。 “夫人心善。” 华夫人摆摆手。 “去吧。” 秋香把这个消息告诉降尘时,降尘脸上笑着,心里却直叫苦。 (玩砸了!弄巧成拙!本来是想给唐伯虎和秋香创造机会,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成了传话丫头,不能随时跟着秋香,以后哪还有机会在中间牵线?唉,阿姐、宝宝交给你们了,造孽啊!每天都要传话,根本忙不过来,不……) 降尘挤出笑容,对秋香道谢。 “多谢秋香姐,多谢夫人。我们姐弟几个感激不尽。” 秋香拍拍她的手。 “好好干活,夫人不会亏待你们的。” 唐伯虎得知这个消息时,正蹲在厨房后门烤鸡翅膀。 他听完林北转述,手里的鸡翅膀“啪嗒”掉进炭火里。 “什么?秋香姐以后不经过小花园了?外院内院严格红线,月底你们姐弟能见面,那我呢?我呢?!秋香姐,我的秋香姐!” 林北摊手。 “林北也爱莫能助。夫人亲自安排的,谁敢违抗?” 唐伯虎仰天长叹。 “难道我唐伯虎跟秋香姐真的无缘?不!我不信!我唐伯虎绝不放弃!我要相信自己!” 旱魃蹲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侯卿。 “他怎么了?” 侯卿打开折扇,优雅地扇了扇。 “不知道。但他干的事一定有品,所谓不疯魔不成活,艺术家不是凡夫俗子轻易能揣摩的。” 旱魃歪着脑袋。 “说得你好像很懂一样?” 侯卿合上折扇,正色道。 “当然!” 林北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又看看对天发誓的唐伯虎,摇摇头。 “没救了。” 第213章 身为低等下人,不能进的 为了解相思之苦,唐伯虎每天烤鸡翅膀的时候,就用包裹鸡翅膀的油纸和酱油画画。 他画的是秋香的侧影。 寥寥几笔,却极传神。 侯卿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师傅,你这用酱油作画的技法,实在是……太有品味了!” 唐伯虎转头看他。 “你想学?” 侯卿点头如捣蒜。 “想!” 唐伯虎叹了口气,把手里蘸了酱油的笔递过去。 “来,我现在就教你。先用淡墨勾形,再用浓墨提神。酱油虽然不如墨,但胜在有油光,画出来别有一番味道。” 侯卿接过笔,认真地在油纸上画起来。 唐伯虎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这里要顿一下,对,笔锋要转。” “不错,你很有天分。” 侯卿难得谦虚。 “是师傅教得好。” 唐伯虎摆摆手。 “还是别叫师傅了,咱们以后兄弟相称。终于有人能理解我的才华了,虽然是个男的。” 侯卿盯着手里的画,头也不抬。 “外面那些人不是也喜欢你的画?” 唐伯虎苦笑。 “那些人,有几个真心喜欢画的?要不为了钱,要不为了炒作,要不就是看在我中了解元的面子上巴结我。真正懂画的,没几个。” 侯卿点点头。 “确实,知音难寻。” 唐伯虎又叹了口气。 “我家里那八个老婆,天天就知道打麻将、买首饰,我跟她们说画,她们只会问我值多少钱。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侯卿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需要秋香。” 唐伯虎眼睛一亮。 “对!秋香懂诗懂画,她一定懂我!” 林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对,所以你要继续努力,多画几幅,还是‘有很多人’欣赏你的才华的。不过现在,麻烦你把鸡翅膀翻个面,快糊了。” 唐伯虎“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翻鸡翅膀。 …… 又过了两日。 唐伯虎正在后厨烤鸡翅膀,忽然听见院子那边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笑声。 他抬头一看,天空中飘着一只纸鸢,飞得正高。 他走到院墙边,踮起脚往外看。 原来是春夏秋冬四香在放纸鸢。 秋香站在中间,手里拽着线,笑得眉眼弯弯。 唐伯虎看得痴了。 “秋香姐……” 林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 “要不要帮忙啊?免费的哟。” 唐伯虎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你……你干嘛?” 他这才发现,林北、侯卿、旱魃三人已经不知不觉把自己围住了。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发觉?” 侯卿摇着扇子。 “是你自己看入神了,咩。” 唐伯虎定了定神,摇头。 “不要,这一次我自己来!” 他说完,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运足腕力,朝着其中一只纸鸢的线掷去。 “嗖——” 石子精准地割断了纸鸢线。 那只纸鸢飘飘荡荡,落在了假山顶上。 四香同时“哎呀”一声。 夏香跺脚。 “风筝线断了!” 东香仰头看着假山。 “掉到那上面去了,怎么办?” 秋香叹了口气。 “算了,改天再放吧。” 唐伯虎奸计得逞,整理了一下衣裳,从院门后探出头来。 “四位姐姐,什么事这么不高兴啊?” 夏香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9527!你来得正好!我们的纸鸢掉到假山上了,你去帮我们拿下来!” 唐伯虎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在下身为低等下人,不能进内院的。” 东香哼了一声。 “谁说让你进内院了?假山在外院,你爬上去拿下来就行。” 夏香补充道。 “就是!我们才没把你当低等下人。” 唐伯虎面露喜色。 “那把我当什么?” 东香笑得意味深长。 “把你当一条狗而已。” 唐伯虎笑容僵在脸上。 “啊?” 夏香推了他一把。 “啊什么啊,快上去把纸鸢拿下来!” 唐伯虎回过神,连声道。 “好,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假山跑去,心里却乐开了花。 (等一下,我上去拿纸鸢,然后不小心脚下一滑,从上面掉下来,刚好落入秋香姐的怀里……嘿嘿嘿,后续就……我真是个天才!) 假山不算太高,唐伯虎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他捡起纸鸢,低头往下看。 秋香正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 唐伯虎心跳加速,开始酝酿“失足”的戏码。 “秋香姐,我这就下来,等我一下。” 他故意把一只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子上。 石子一滚,他整个人失去平衡。 “哎呀——” 唐伯虎张牙舞爪地从假山上掉下来。 他闭上眼,等着落入秋香的怀抱。 结果,一个粗壮有力的臂膀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9527!你在干什么!” 唐伯虎睁开眼,入目的是武状元那张横肉脸。 他差点没吐出来。 “武……武状元?” 武状元把他往地上一扔,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爬到假山上干什么?想偷懒?还是想偷看内院?” 唐伯虎爬起来,指着假山顶。 “我……我是帮四位姐姐捡纸鸢。” 武状元一鞭子抽在地上。 “谁让你多管闲事!还不快滚去干活!” 唐伯虎灰溜溜地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 他刚要走,武状元突然转头,看向假山后的角落。 “你们三个!还躲在那干嘛?没活干?还不快给我把地擦了!” 林北、侯卿和旱魃从角落里走出来。 林北一脸无辜。 “武状元,我们在扫地呢。” 武状元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扫帚。 “扫地?扫地扫到假山后面去了?” 林北赔笑。 “这不,假山后面也有灰嘛。” 武状元哼了一声,鞭子一指。 “少废话!去把前院的地全部擦一遍!用抹布擦!擦不干净不许吃饭!” 林北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 “是!” 三人转身就跑。 唐伯虎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 “你们……” 他没想到,刚刚还说要帮自己的人,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武状元转头看向唐伯虎。 “9527,你给我站住。” 唐伯虎定在原地。 “武状元,还有什么吩咐?” …… 好累啊,学生开学了,催更变少了。 好消息是,分类恢复了;坏消息是,已成定局,数据惨不忍睹! 今天三章。 第214章 林北:再给我们画个十张八张。 武状元围着他转了一圈,突然伸手往他怀里一掏。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被他抽了出来。 “小子!我听说你偷偷在画她的画像,是不是?” 唐伯虎脸色一变。 “小弟生平画画无数,不知您说的是哪一幅?” 武状元把油纸展开,举起来给周围的下人看。 “大家看!他画的是什么!” 纸上画的,赫然是秋香。 秋香站在不远处,一眼就认出了画中人。 她脸上一红,又羞又恼。 唐伯虎急了。 “武状元,这……!” 武状元把画举得更高。 “你居然把我风华绝代、婀娜多姿、美丽动人的石榴姐,画成这副德性!” 秋香愣住了。 石榴姐? 这张画明明画的是自己。 唐伯虎也懵了。 “石榴姐?” 武状元一脸悲愤。 “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伯虎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对不起,我没天分,麻烦你还给我。” 武状元“哼”了一声,双手一撕。 “没天分就不要画!乱画着什么劲呢!” 画被撕成碎片,飘落在地。 唐伯虎看着满地的碎纸,心都凉了。 武状元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卷画轴,得意洋洋地展开。 “我不得不让你开开眼界,学着点!这才叫作画!” 唐伯虎凑过去一看。 画上是一个圆脸女子,浓眉大眼,腮红涂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嘴角抽了抽,脱口而出。 “咦?嗯!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小弟甘拜下风!” (我的天……这画的是石榴姐吗?这……一言难尽!我唐伯虎要是画成这样,还不如把笔吃了!) 武状元更加得意。 “算你识货!不过,你不但偷懒,还敢跟我争女!给我打!” 周围的下人们一拥而上,对着唐伯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唐伯虎抱头蹲在地上,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秋香终于看不下去,上前喝止。 “别再打了!再打的话,我去告诉夫人!” 武状元一听“夫人”两个字,脸色变了。 “好了,停下!我这次是给秋香姐面子,看你下次还长不长记性!” 他收起鞭子,带着下人们扬长而去。 唐伯虎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鼻血,朝秋香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秋香姐,谢谢你。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还保住了纸鸢。” 他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那只纸鸢。 结果,纸鸢已经被压得面目全非,翅膀折了,尾巴也断了。 秋香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这还叫保住了?” 春夏冬三香也围过来。 夏香双手叉腰。 “就是!让我们不能放纸鸢,还把它弄成这样!” 东香一挥手。 “该死!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你!姐妹们,给我打!” 三香一拥而上,粉拳秀腿朝唐伯虎招呼过去。 唐伯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别打脸!别打脸啊!” 角落里。 旱魃看着被围殴的唐伯虎,转头问林北。 “我们真的不去帮他?” 林北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慢悠悠道。 “你也看出来了,他有武功。这点花拳绣腿怎么可能伤得了他?除非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刻,我们再出去讲价码。” 侯卿点头。 “掌柜的英明,咩。” 三香打累了,气也消了大半。 她们拍了拍手,丢下一句“活该”,转身走了。 地上独留一个唐伯虎,衣服皱巴巴的,身上几块青紫,但护住了要害,没受什么重伤。 如同一具死尸躯壳。 林北拿着一根木棍走过去,戳了戳他。 “没事吧?” 唐伯虎护着脸,闷闷地回了一句。 “你说呢?” 林北蹲下来,仔细打量他。 “还行,没破相。” 唐伯虎刚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 他看见林北衣襟里露出一角纸页。 “你衣服里是什么?” 林北低头一看,连忙用手去捂。 “没什么。” 唐伯虎眼疾手快,一把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画。 画面上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正是林北,神态生动,连眉毛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男子头上顶着一只乌龟,表情又羞又恼,活灵活现。 唐伯虎瞪大眼睛,仔细端详。 “这……这画得也太真实了!简直像是把人从画里拖出来一样!这种技法,比我见过的西洋画师还要高明!” 他抬头看林北。 “这是谁画的?” 林北不答反问。 “心动了?” 唐伯虎点头如捣蒜。 “心动!太心动了!我能见见这位画师吗?” 林北笑了。 “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唐伯虎来了精神。 “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办到,都答应你!” 林北伸出一根手指。 “林北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几个缺钱花,又想跟你认识,所以才钻进华府。” 唐伯虎愣了愣。 “你的意思是?” 林北凑近一步。 “再给我们画个十张八张画。” 唐伯虎差点跳起来。 “十张八张?你也不怕通货膨胀啊大哥!顶多一张!” 林北摇头。 “一张不够,我们六个人呢。” 唐伯虎伸出两根手指。 “两张!” 林北伸出五根手指。 “五张。” 唐伯虎伸出三根手指。 “三张,不能再多了!” 林北伸出四根手指。 “四张,我让她包教包会。” 唐伯虎咬牙。 “成交!四张就四张!” 林北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们六个人,每个人一张。” 唐伯虎瞪大了眼。 “你刚才不是说四张吗?!” 林北笑得人畜无害。 “四张是林北的四张,每个人一张是另外算的。” 唐伯虎气得直哆嗦。 “你……你坐地起价!” 林北摊手。 “你也可以拒绝。” 唐伯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六张。加上刚开始我承诺的三张,总共十三张,这样行了吧?” 林北满意地点头。 “成交。” 唐伯虎松了口气。 “好了,既然我都答应你了,你就把答应我的事情兑现。” 林北摇头。 “林北还有条件。” 唐伯虎脸色一僵。 “你又怎么了大哥?加上我承诺的那些已经不止了,你真的不怕通货膨胀啊?” 第215章 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 林北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伯虎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靠!我画画也是有节操的好不好!那种画我可不画!” 林北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又不是让你卖肉,就是那种看透不透的感觉,结合一下新式画法,画得惟妙惟肖就行。要逼真!懂吗?” 唐伯虎脸涨得通红。 “逼真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林北叹了口气,转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关门,放四大尸祖。” 侯卿和旱魃一左一右上前。 降尘和阿姐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冯宝宝已经拿起铁锹,在旁边开始挖洞。 降尘笑得温柔。 “嘿嘿嘿,你确定你不考虑一下?” 唐伯虎退后两步,背抵在墙上。 “我也是个有尊严的人,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救命啊!救命啊!” 林北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就刚刚,周围几个院子的人都被阿姐她们弄晕了。” 四大尸祖并排站好,摆出一个夸张的造型。 “嚯哈!大明官方认证四大尸祖!” 阿姐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折凳,往地上一拍。 “啪!” 唐伯虎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们是四大尸祖?那你肯定就是掌柜的……呜呜呜,娘啊,我对不起你,我完了,娘啊大仇未报,孩儿下辈子再尽孝!” 他眼角余光扫到冯宝宝。 后者已经马上要挖好了一个能装下他的坑,双手挥舞铁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伯虎眼角渗出两滴泪。 “停停停!姑娘,求求你别再挖了,等一下!我……我答应你!!!” 阿姐这才收起折凳,宝儿姐也停下挖土的动作。 林北、侯卿、降尘、旱魃也停止了摆造型。 唐伯虎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大哥,一世为大哥,终身为大哥,以后你有什么吩咐,说一声就行了,小弟保证做到。” 林北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长记性了?” 唐伯虎重重点头。 “嗯!” 林北站起身。 “早这样不就完了?浪费时间。” 唐伯虎欲哭无泪。 (这群人果然就是来找我的。传说中掌柜的和四大尸祖视钱财如性命,只要听到哪里有钱赚保证出现。没想到盯上了我。我命苦啊!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把画卖的画那么值钱?真是命贱,唉!)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打转,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下一刻就真的被埋了。 唐伯虎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问。 “各位……我的承诺已经答应了,你们看?” 降尘拢了拢头发,笑得意味深长。 “这样如何,今天晚上我把秋香周围院子里的人弄晕。至于后面的事,看你自己咯。” 唐伯虎犹豫了一下。 “这样是不是不太地道了?” 林北斜他一眼。 “那算了,你自己加油。别怪林北们不帮你。” 唐伯虎咬咬牙。 “好!我答应!不过先说好,我只是去表白,啥也不干!” 林北点头。 “放心,我们都是有底线的人。” 唐伯虎又想起那张画,忍不住问。 “对了,刚刚那张画到底是谁画的?” 林北还没回答。 冯宝宝举起右手。 “我。” 唐伯虎转头看她,一脸难以置信。 “她?不可能吧?怎么会?” 冯宝宝表情平淡。 “这种画简单的很,无非就是透视、线条、光感、黑白灰三大面、五大调子。” 听她说出这么多专业词,唐伯虎不信也得信。 因为这些词,他曾经在一个西洋画师嘴里听过。 不过那个西洋画师画技太烂,还自称是什么达芬奇的徒弟。 当时唐伯虎就觉得,那就是个没有技术含量、偷蒙拐骗的货色。 除了一丢丢技法以外,画面惨不忍睹。 “那这位姑娘,你能教我怎么画吗?” 冯宝宝点点头。 “你需要准备一点木炭,还有硬一点的纸。” 唐伯虎满口答应。 “放心,我会准备。” 林北悄悄在他耳边补了一句。 “别忘了林北的春宫图。一定要加上宝儿姐的素描技法,中西结合。具体内容可以让豆包生成。” 唐伯虎一脸茫然。 “豆包是什么?” 林北神秘一笑。 “我们那最有名的画家,想要什么就能画什么。不过有限制,所以林北才找你。” 唐伯虎嘴角抽了抽。 “呃……谢谢你对我画的认可。” 夜晚。 华府内院果然如林北他们所说,出奇地安静。 唐伯虎像做贼一样沿着回廊摸索前进。 他摸不透秋香到底住在哪一间,但周围这么安静,时间应该很充裕。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 (还好我拼命护住了脸,我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存。今晚要找个机会向她来表白,看你个秋香对我动情不动情!) 他刚念完这段独白,一转身。 一个拳头迎面砸来。 “砰!” 正中右眼。 唐伯虎惨叫一声。 “哎呀!打我的是谁啊?” 他捂着眼睛定睛一看。 石榴姐站在他面前,满脸浓妆,樱桃小嘴,正叉着腰瞪他。 “是我!风华绝代、万人惊艳的石榴姐!” 唐伯虎倒吸一口凉气。 “是你?我跟你无冤无仇……” (不会吧?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们不是说会把秋香院子里的人弄晕的吗?) 他脑海中响起林北的声音。 (林北:对不起,我们忘了一个。) 石榴姐趁他不注意,又一拳打过去。 唐伯虎鼻子一热,两条鼻血流了下来。 “为什么?” 石榴姐叉着腰,理直气壮。 “为什么?因为你该打!你偷画、暗恋我的事情,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哪还有脸见人啊?我还是死了算了!” 唐伯虎抹了把鼻血,脱口而出。 “这我没意见。” 石榴姐眼睛一瞪。 “你当然说好了!你想跟我一起死,做一对同命鸳鸯?我呸!我还没答应接受你的爱呢!” 唐伯虎连忙解释。 “石榴姐你误会了。其实我对你,就像对我自己老娘一样的尊重。” 石榴姐表情一变。 “老娘?你居然爱上自己的娘?天啊!这么大逆不道、丧尽天良的事情,实在是太刺激了!来呀!我从来没有试过,我有点紧张,来呀!快点来呀!” 她说完,仰面往地上一躺。 “不要再说了,快做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用力呀!” 唐伯虎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石榴姐,你冷静一点……” 第216章 华夫人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翻墙而入。 其中一人正好落在石榴姐脸上。 “啪叽”一声,石榴姐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唐伯虎定睛一看。 来的是四个奇装异服的男子,个个面带淫笑。 他眼珠一转,立刻猜到这四人的身份。 “哎,四位莫非就是名震江南的四大淫侠?” 四人齐声道。 “没错!我们就是东淫、西贱、南荡、北色!” 唐伯虎一拍手。 “哇呀呀呀呀!好!实不相瞒,小弟我就是人称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小淫虫周伯通!” 西贱歪着头看他。 “没听说过!” 唐伯虎摆摆手。 “小意思啦!再丑的我都试过!” 他说着,朝地上的石榴姐努了努嘴。 南荡竖起大拇指。 “这位小兄弟,连这么丑的都肯上,小淫虫这个称号当之无愧啊!” 唐伯虎抱拳。 “不敢当不敢当!刚才听几位大哥说,想进去调戏秋香?” 北色点头。 “正是!” 唐伯虎一拍胸脯。 “那好办!小弟对华府熟得很,我来带路!不过打个商量,四位大哥玩完以后,能不能让小弟也上去?” 东淫大笑。 “看着你这么上道的份上,你就第一个喽!” 唐伯虎满脸堆笑。 “谢谢大哥!” 他假意领着四人在回廊里绕来绕去,东转西拐,然后趁机甩开四人,拔腿就往秋香房间跑。 暗处。 侯卿坐在屋脊上,看着下面的动静。 “我们就这么看着?” 林北躺在他旁边的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制片人不随意插手,由导演自己发挥。” 侯卿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咩?” 林北挥挥手。 “你不用懂,看着就行。” 唐伯虎气喘吁吁地推开秋香的房门。 “不得了了秋香姐!外面有几个淫贼想来非礼你!” 秋香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赶紧把书藏好。 秋香抬头看唐伯虎,面色平静。 “哦,我真的好怕啊。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在她眼里,唐伯虎就是故弄玄虚。 唐伯虎焦急道。 “我已经暂时把他们引开了!华府这么大,他们想找到这里没这么容易!我看……” 秋香放下书,打量他。 “你为什么流鼻血了?” 唐伯虎抹了一把。 “就是被那几个淫贼打伤的!这些算不了什么!为了救秋香姐,我死又何妨!你现在快点跟我去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秋香冷笑。 “我看你是想趁机占我便宜吧。男人穷不要紧,但是要有骨气,有才学。不然读一辈子书,也不过是废物!” 唐伯虎挺了挺胸。 “严格的说,我也是贼。不过不是淫贼,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偷心的贼!” 秋香冷哼一声。 “你连废物都不如,你应该叫狗贼!” 唐伯虎不怒反笑。 “好,一只狗贼。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既然这样,秋香姐为何对我三笑留情?” 秋香一脸疑惑。 “有吗?我对你笑过吗?” 唐伯虎盯着她。 “你看,又来了!” 秋香气极反笑。 “我要是真对你笑,也笑你是个白痴!” 唐伯虎还想再劝,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出门,一头撞在门板上。 “咚!” 秋香摇摇头,喃喃自语。 “为何这世间有这么无聊的废物。难道只有唐伯虎才称得上真正的男子汉,才能写出这样的好诗?” 她自顾自吟诵。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唐伯虎靠在门板上,下意识接道。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秋香恍惚了一瞬。 那一刻,她仿佛真的见到了唐伯虎。 但等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流着鼻血、吊儿郎当的人,心里又涌起一阵厌恶。 “你念唐伯虎的诗,就是一种侮辱!” 她抄起手边的甩棍,照着唐伯虎打了过去。 唐伯虎赶紧坦白。 “实话告诉你吧,秋香姐,其实我就是唐……伯……虎!” 迎接他的是一闷棍,还有…… “你是唐伯虎,那我就是观世音我也要你的命!” 唐伯虎被一棍抽出门外。 恰好这时,四大淫贼追到了门口。 “砰!” 唐伯虎的身体飞出去,把东淫撞翻在地。 东淫捂着脑袋。 “原来那个小淫虫在这儿!把我扶起来!” 秋香这才意识到,9527说的全是真的。 她张嘴想喊救命,却被剩下的三个淫贼一拥而上,制住了手脚。 唐伯虎想爬起来,也被一个淫贼按在了地上。 几人被拖到了大厅。 大厅的灯“唰”地亮起来。 所有家丁举着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 华夫人从后堂走出来面沉如水。 “好大的胆子!” 她身形如风,三下五除二,将四大淫贼全部打翻在地。 家丁们一拥而上,把人绑了个结实。 华夫人转身,目光如刀。 “武状元!为什么这群淫贼会出现在这里?” 武状元满头大汗,支支吾吾。 “夫人,这……属下……属下玩忽职守,请夫人责罚!” 华夫人哼了一声。 “还有呢?” 武状元结结巴巴。 “属下刚才……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闯了进来……” 华夫人冷冷道。 “想来是这群淫贼下了药,把秋香她们周围院子的人都迷晕了。你身为护院武师,连这都察觉不到,该当何罪!” 武状元“扑通”跪下。 “属下知罪!” 为了将功补过,他一把将唐伯虎从地上提起来。 “夫人!这里还有一个!” 秋香也上前一步。 “夫人,我看到9527和这一群淫贼在一起。” 事情似乎已经成了定局。 华夫人目光一寒。 “好好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武状元,把人拖出去喂狗!” 武状元领命。 “是!” 他正要动手,华夫人忽然目光一凝。 她看到地上有一本诗集,封面上写着《唐寅诗集》。 “这是谁的东西?” 大厅里瞬间安静。 秋香的脸“唰”地白了。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心跳如鼓。 唐伯虎眼尖,把秋香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想起刚才在房中,秋香偷偷看的就是这本诗集。 再联想到华夫人的态度,他心里猜出了七八分。 他正要开口承认。 林北他们六个人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夫人,这唐寅诗集是我们的!” 唐伯虎张大了嘴。 (我靠老兄,这也要抢啊?你还说你不是跟我抢秋香?我都不信!从今天开始,大家各凭本事!娘啊,从即日起,他们就是我唐家第三大仇人,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唐伯虎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夫人!这一本唐寅诗集不是他们的,是小弟弟的!” 华夫人一个眼神,武状元立即走到唐伯虎面前。 “快把你小弟弟交出来!” “夫人误会了,我说的小弟弟是指我本人!” 华夫人愣住了。 她看看林北六人,又看看唐伯虎,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到底是谁的?” 林北和唐伯虎同时开口。 “我的!” 两人互瞪一眼。 “我的!” 又异口同声。 华夫人一拍桌子。 “都给我闭嘴!一个一个说!” 林北上前一步,满脸诚恳。 “夫人,这本诗集确实是我们的。我们从家乡逃难出来,身上就带了这么一本书,不过事出有因……” 第217章 禀夫人,小人家住在苏州的城边…… 林北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面对对着华夫人,肩膀开始颤抖。 全场都愣住了。 唐伯虎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又要搞什么名堂?) 林北此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米。 那是他从厨房顺来的,一直揣在怀里,就等着这一刻。 “夫人,容小人把话说完。” 华夫人皱眉。 “你说。” 林北举起玉米,凑到嘴边。 “禀夫人,小人家住在苏州的城边……” 他开嗓了,声音字字清晰,节奏分明。 侯卿抽出骨笛,横在唇边,吹出一段低沉的旋律。 阿姐摸出一把唢呐,鼓起腮帮子就吹。 冯宝宝蹲在地上,随手抄起几只碗,手中拿着两支筷子,叮叮当当敲起来。 旱魃左右看了看,搬来几张板凳,把旁边的蜡烛台架上去,抄起蜡烛两根就开始敲。 降尘从侯卿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锣,“咣咣咣”地敲得震天响。 谁让侯卿乐器多。 唐伯虎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我靠……这群人是有备而来啊!) 林北的唱词一句接一句往外砸。 “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谁知那唐伯虎,他蛮横不留情,勾结官府目无天……” “占我大屋夺我田!我爹跟他来翻脸,惨被他一棍来打扁!” 林北唱到“打扁”两个字时,身子往后一仰,做了个被打飞的动作。 阿姐的唢呐适时地飙出一个高音。 “呜……哇!” 华夫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戏都听过,昆曲、评弹、说书、莲花落,可这种唱法,她头一回见识。 但偏偏节奏极强,词又押韵,听着听着,她的脚居然跟着轻轻点了起来。 “我娘骂他欺善民,反被他捉进了唐府,欺辱了一百遍,一百遍!” 林北唱到此处,声调拔高语气里带着恨意。 “最后她悬梁自尽遗恨人间……” 侯卿的骨笛转入低音,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他还将我姐弟,逐出了家园,流落到江边……” “我为求养弟妹,只有独自行乞在庙前……” “谁知那唐伯虎,他实在太阴险,知道此情形,竟派人来暗算,把我父子狂殴在市前!” 林北一拍大腿,语气转为悲壮。 “小人身壮健,残命得留存,可怜老父他魂归天!此恨更难填!” “为求葬爹娘,唯有卖身为奴自作贱!” “一面勤赚钱,一面武艺篇,发誓把功名显,手刃仇人意志坚!” 林北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 “从此唐寅诗集伴身边,我们铭记此仇不共戴天!” 最后一句唱完,他高举玉米,定格在那里。 侯卿的骨笛、阿姐的唢呐、冯宝宝的碗、旱魃的蜡烛架板凳鼓、降尘的铜锣,同时收声。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唐伯虎:呜呜呜……我要投诉……我要去举报,不带这么玩的,制片人、导演还有作者,有没有人管了,抢我台词,无法无天啊! 林北:这玩意谁先说算谁的。 唐伯虎:你!!!我发誓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我唐家第三大仇人,此仇不共戴天! 华夫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表情极其复杂。 她拼命想维持当家主母的威严,可是这种打击乐器的爽感真的忍不住。 “呼……”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环顾左右发现大家和自己一样,就觉得不丢人了。 华夫人努力恢复端庄。 “起来吧。你这唱词,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这本诗集是你的?” 林北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正是。这首诗集是我们全家对唐伯虎的仇恨见证。我们姐弟六个,每天都要念一遍,才能睡得着觉。” 阿姐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真嘀,不念睡不着,念咧更睡不着。” 华夫人点点头。 “既然你们这边有了合理的解释,那我倒想听听,9527又是什么说辞。” 她转头看向唐伯虎。 “刚才你们为了这本诗集,争得面红耳赤。现在他们给出了理由,你呢?” 唐伯虎整了整衣襟,迈出一步。 他看了林北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好一番义正辞严!” 他走到林北面前,笑容更深。 “只是有一事我颇为不解。既然你如此痛恨唐伯虎,那这本诗集,为何有我在书上做的记号?” 林北面色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唐伯虎转身,朝华夫人拱手。 “夫人,我有证据。这本书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朵梅花,梅花上面有个唐字,是我辛辛苦苦刻的!” 全场一愣。 林北的笑容僵在脸上。 冯宝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四大尸祖愣了。 (完了,这小子还有这一手。) 秋香诧异,眼睛不可思议盯着唐伯虎。 (他怎么会知道那朵梅花?这本书我天天看,确实在最后一页见过一个梅印……可他一个低等下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当然不知道,唐伯虎出版的正版书有一个习惯。 每一本正版《唐寅诗集》的最后一页,都会有他亲手刻下的梅花印。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防伪标记。 仅限svip独有。 还有唐伯虎观察的够仔细。 要怪,只能怪林北他们失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华夫人打开诗集,翻到最后一页。 果然,一朵梅花的暗纹清清楚楚。 她合上书,看向唐伯虎。 “这倒是个铁证。不过,你要书做什么?你们不是有仇吗?” 唐伯虎“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 “夫人!方才心中悲愤难平,未能言语,多谢这位兄台替我道出心中怨恨,我也他们也有相同的遭遇!此书确系我所有!我素来仇视唐寅,此人方才所言,句句都像替我说的一般!我恨不得将那唐伯虎大卸八块!藏此书在身边,只是为了时刻记住仇恨!想起爹娘的惨状,我每天夜不能寐!” 他擦了把眼泪,语气越发真挚。 “这一点,睡我隔壁隔壁的9526可以作证!夫人,还请详察!” 华夫人环顾四周。 “谁是9526?” 第218章 林北 : 看我操作。 华夫人环顾四周。 “谁是9526?” 一个黑瘦的家丁从人群里挤出来,战战兢兢地跪下。 “回夫人,小人就是9526。” 华夫人问。 “9527所言,可是属实?” 9526低着头,声音都在抖。 “回夫人,9527确实每天晚上都在咒骂唐伯虎,什么‘唐伯虎你不得好死’‘唐伯虎你还我爹娘命来’,吵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夫人您看我这黑眼圈,就是被他吵出来的。” 众人一看,这9526的眼下确实青黑一片。 唐伯虎低着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哼,没想到吧,我还有后手!看你们怎么破局。) 林北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尴尬。 他没想到唐伯虎这手准备得这么充分。 这一局,他们输了。 阿姐扯了扯林北的袖子,小声问。 “林北,饿们现在咋办?” 林北深吸一口气。 “看我操作。” 林北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眼泪说掉就掉,像不要钱一样,嘴唇在抖,喉咙沙哑。 林北猛地从华夫人手里接过诗集,翻到最后一页。 那朵梅花印清清楚楚,林北手指剧烈颤抖。 “不……原来……原来是这样……不可能!!!” 林北看向唐伯虎,眼中满是绝望,好像整个世界都遭到了背叛。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唐伯虎被这眼神看得一愣。 (这家伙……什么情况?) 林北后退一步,身体晃荡差点倒下。 “你说你是唐伯虎的仇人,我们才把你当自己人。可这本书,这朵梅花……你分明就是唐伯虎的同伙!” 他猛地转头,看向华夫人。 “夫人!这梅花印,是唐伯虎防伪的标记!凡是他亲手卖出的书,都有这印记!9527身上带着这本书,说明他跟唐伯虎的关系绝不简单!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可能拥有这本《唐寅诗集》,说你和唐伯虎是什么关系?” 他又看回唐伯虎。 “你口口声声说痛恨唐伯虎,可你藏在身上的,却是一本唐伯虎亲笔签印的正版诗集!你到底是他的仇人,还是故意潜入华府图谋不轨?!” 唐伯虎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反咬一口?) 林北不等他反驳,又补了一句。 “你方才说,你每天晚上咒骂唐伯虎?你骂的是唐伯虎,还是骂我们这些被唐伯虎害惨了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演的?” 他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我……我们把你当兄弟,你却在背地里……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绝交!” 唐伯虎瞪大了眼。 “我什么时候……” 林北一挥手打断他。 “不用解释了!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 阿姐在后面擦眼泪。 “呜呜呜,太惨咧!被自己人背叛,这是最惨嘀!” 石榴姐已经哭出了声。 “他们好可怜哦!先是父母双亡,然后再遭到兄弟的背叛,太惨了!”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整个大厅都沸腾了。 下人们交头接耳,不少人开始抹眼泪。 “这9527也太不是东西了!” “就是,人家把他当兄弟,他藏着仇人的书!” “我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 “对,他每天早上还偷吃我的馒头!” 唐伯虎百口莫辩,差点气昏过去。 “我偷吃你馒头?我什么时候偷……” 华夫人大喝一声。 “够了!” 大厅又安静下来。 她揉了揉眉心,看看唐伯虎,又看看林北。 (这几个,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老身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不过这六个下人不像是演的,这件事就算了。) 华夫人顿了顿。 “既然你们两边都跟唐伯虎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么这次就算了。但这本书必须销毁,我华府不能留这种东西。” 林北和唐伯虎同时张嘴。 “夫人……” “书……” 华夫人抬手打断他们。 “我说了,销毁。”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秋香站了出来。 “回夫人,我刚刚才回过神来。方才9527确实是为了救我,才跟这一群淫贼在一起的。” 华夫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秋香继续道。 “听他的谈吐,好像读过一两年书。书房不是缺一个伴读书童吗?我想就让他去服侍两位少爷好了。这样大家也会说夫人赏罚分明,手底下的人会感恩戴德。如果秋香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希望夫人莫怪。” 华夫人沉吟片刻。 “你说的倒也有理。如果9527真的救了秋香,那确实有功。” 她看向唐伯虎。 “既然秋香替你求情,我就破一次例。从今天起,你去给两位公子当伴读书童。” 唐伯虎大喜过望,正要磕头谢恩。 华夫人又补了一句。 “既然进了内院就不是低等下人,我赐你一个名字,就叫‘华胜’。” 唐伯虎脸色一变。 “华胜?” 他眼珠急转,脑子里飞速思考。 唐伯虎:华胜……华胜……这名字可不行。华胜跟‘画圣’谐音,太招摇了。 (《唐伯虎点秋香》中唐伯虎之所以不愿意接受这个名字,是因为这是公司老板的名字。) 他连忙摇头。 “夫人,小人不敢受此大恩!这个名字太尊贵了,小人配不上!” 华夫人挑了挑眉。 “哦?你不喜欢?” 唐伯虎磕了个头。 “夫人,小人出身低微,名字越贱越好养活。您看……能不能换个普通点的?” 华夫人笑了笑。 “你倒有自知之明。既然你不愿意叫华胜,那就叫华安吧。平安的安。” 唐伯虎心里一松。 “华安谢夫人赐名!” 他磕了一个响头。 华夫人又转向林北六人。 “你们六个,以后就好好在华府当差。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她说完,转身欲走。 唐伯虎从地上爬起来,偷偷朝林北的方向挤了挤眼,做了个挑衅的鬼脸。 (想抢我台词?想抢我功劳?下辈子吧!) 林北突然开口。 “慢!” 大厅里所有人再次停下脚步。 华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转过身,冷冷地盯着林北。 “你在跟我说话?” 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在这华府里,除了老爷,还没有人敢当众叫停她。 整个华府华夫人才是老大,华太师都要听夫人的。 今天这个低等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权威。 第219章 钱财鬼见愁 “什么事?” 华夫人的声音已经带了火气。 林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夫人,有些事情难以启齿。能否让左右退下?这事只有夫人能做主。” 华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林北低头。 “小人9528,林北。” 华夫人点点头。 “林北。我记住你了。” 她挥挥手。 “你们都下去。秋香,石榴,你们也下去。武状元,带人守在门外。” 武状元犹豫了一下。 “夫人,您一个人……” 华夫人瞪了他一眼。 “下去。” 武状元不敢再言语,带着家丁们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华夫人和林北六人。 华夫人坐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说吧。什么事?” 林北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手腕一翻,扔了过去。 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华夫人掌心。 “啪”的一声。 华夫人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金牌。 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五爪金龙的纹样。 华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抖了一下。 她“刷”地站起来,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林北一个箭步冲上去,托住她的胳膊。 “夫人,使不得。” 华夫人嘴唇哆嗦着,看看金牌,又看看林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北把她扶回椅子上坐好,退后一步,抱拳。 “不瞒夫人,林北们是皇上派来的。” 华夫人脸色发白。 “钦差大人?老身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林北摆摆手。 “夫人言重了。林北此来,不是来摆官威的。” 他压低声音。 “皇上有旨。最近宁王那边闹腾得厉害,皇上担心自己老师的安危,所以派林北们几个潜入华府,保护华太师。皇上说,不忍这等忠良遭受迫害,事到如今林北们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暴露身份了。” 华夫人皱起眉头。 “宁王?” 林北点头。 “外面风声都传遍了。宁王要造反,已经是明码标价的事。太师在朝中德高望重,宁王想拉拢他,拉不动,自然就想除掉他。皇上不放心,才让我们来。” 华夫人沉默着,把金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金牌的做工、材质、龙纹,她都认识。 这是真的。 但她不敢全信。 (万一是宁王派来试探我的呢?这年头,伪造一块金牌也不是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把金牌递还给林北。 “老身多谢皇上隆恩。既然是皇上派来保护我家老爷的,老身代老爷感激不尽。” 她话锋一转。 “这样吧,既然你们几位都是来保护我家老爷的,老身就给你们进出自由的权利。不过表面上,你们还是低等下人,这也是为了隐藏身份嘛。”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完全接纳。 她又不想让这群人天天跟着老爷,又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路数,不能拂了面子。 至于老爷的安全,她自己会负责。 林北是多精的人?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华夫人这点言外之意,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想到金牌有时候也不好使啊。” 华夫人笑而不语。 林北也不恼,把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块牌子。 这一次,是一块铁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掌柜”。 铁牌的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御赐顺风镖局‘掌柜’”。 华夫人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接过铁牌,仔细端详。 “这是……顺风镖局的牌子?” 林北点头。 “如假包换。” 华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顺风镖局,掌柜的和四大尸祖。 前一段时间,朝堂上沸沸扬扬,整个京城都在传他们的名号。 紫禁之巅一战,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对决,就是因为这群人的介入,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祸乱。 那个蓝皮肤的大块头,她刚才就看见了,还以为是染了蓝布的怪人。 现在一想,那分明就是四大尸祖中的旱魃! 传说中,掌柜的出现,要么图财,要么害命。 他来华府干什么? 华夫人的心悬了起来。 “老身不知是掌柜的和四大尸祖大驾光临,还望莫怪!之前多有怠慢,老身在这里赔罪了。” 她说着,又要站起来行礼。 林北再次扶住她。 “夫人不必多礼。林北刚才说的,句句属实。自从太师辞官以后,皇上整日担忧,干什么事都不顺心。皇上说,国家又少了一位股肱之臣,自己又少了一位父亲。” 华夫人眼眶微微发红。 “你说的是真的?” 林北面不改色。 “当然是真的,林北亲耳听见。” 华夫人叹了口气。 “唉,如今朝堂动荡,我们也是万般不得已。如果皇上有需要的话,我还会叫我们家老爷出山的。” 她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对了,你们要多少?” 林北愣住了。 “什么?” 华夫人表情认真,语气诚恳。 “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我说,你们要多少?” 她看着林北,一副“你开个价吧”的表情。 林北完全懵了。 他扭头看向降尘,用眼神求助。 降尘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北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阵尴尬的大笑。 “哈哈哈!夫人误会了!为了朝廷,我们无私奉献!谈钱多俗!” 四大尸祖站在他身后,集体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大家知根知底,还真以为林北是什么大圣人了。 华夫人小声嘀咕。 “难道传闻是错的?那个‘钱财鬼见愁’是假的?” (林北:到底是谁传出去的?雨化田:人尽皆知好吗!) 林北耳朵尖。 “夫人,你在说什么?” 华夫人连忙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就这样安排,你看怎么样?你们三位保护我们家老爷,另外三位跟在我身边。” 她指了指旱魃、侯卿和林北。 又指了指降尘、阿姐和冯宝宝。 林北摇摇头。 “夫人看怎么安排都行,不过林北有一个要求。” 华夫人挑眉。 “什么要求?” …… 各位看官,你们都上学去了吗! 呜呜呜! 这几天怎么不见你们催更,评论,刷礼物? 第220章 伴读书童 林北摇摇头。 “夫人看怎么安排都行,不过林北有一个要求。” 华夫人挑眉。 “什么要求?” 林北指了指旱魃。 “旱魃保护太师,一站在太师身边就能镇压一切宵小。我和侯卿去保护两位公子。你看如何?” 华夫人想了想,点点头。 “这样也好。” 她不知道林北为什么这么安排。 但既然对方是掌柜的,一定有他的目的。 反正自己儿子身边多两个高手也不亏。 华夫人拍了拍手掌。 “来人。” 武状元带着家丁们重新走进大厅。 华夫人扫了众人一眼,朗声道。 “经过查证,9528、9529、9530三人,在本次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从今天起,9530提升为一等家丁,给老爷做护卫。” 她指了指旱魃。 旱魃憨憨地点头。 “多谢夫人。” 华夫人又指向林北和侯卿。 “9528、9529同样提升为一等家丁,去服侍两位少爷。” 林北和侯卿齐声。 “多谢夫人!” 华夫人看向降尘三人。 “你们三个,晋升一等丫鬟,以后跟在我身边。” 降尘欠身。 “多谢夫人。” 阿姐和冯宝宝也跟着行礼。 华夫人挥挥手。 “好了,都散了吧。时候不早了。”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去。 唐伯虎走在最后面,经过林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 “你刚才跟夫人说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夫人对你们的态度全变了?” 林北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跟夫人聊了聊人生和理想。” 唐伯虎翻了个白眼。 “信你才有鬼。” 林北拍拍他的肩。 “明天见。” “哼,再也不见!” …… 第二天清晨。 唐伯虎衣服换成了书童的衣服,兴冲冲地往书房跑。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秋香。 现在自己成了伴读书童,能光明正大地留在华府和秋香偶遇,离秋香又近了一步。 唐伯虎推开书房的门,瞬间惊呆了。 华文和华武两兄弟正扭作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们手里各攥着一支毛笔,你甩我一脸墨,我涂你一身黑。 华文骑在华武身上,揪着他的头发。 “秋香是我的!” 华武不甘示弱,掐着华文的脖子。 “凭什么是你的?秋香明明是我的!啊,你竟敢插你弟弟,既然你不要你弟弟,我也不要你这个哥哥啦!” “我是哥哥,什么事都该轮我先来!你竟敢打你哥哥,我不要你这个弟弟啦!” “哥哥又怎么样?论样貌,我比你帅得多!” “你放屁!看招!” 华文一甩笔,墨汁飞溅。 “岂有此理!看我的!” 华武也不甘示弱,继续把整支笔往华文嘴里塞。 唐伯虎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哦”字形。 (这俩少爷……是亲兄弟?) 华文先发现了门口的唐伯虎。 “你是什么人?” 唐伯虎回过神,整了整衣襟,拱手道。 “在下华安,新来的伴读书童。” 华武凑近一步,鼻子都快贴到唐伯虎脸上。 “哦!就是昨天夜里拍桌子打椅子敲碗吹唢呐打铜锣吵得我们睡不着觉那个家伙!” 唐伯虎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冤死我算了,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泼?明明是林北他们六个干的,一定是有人造谣,别让我逮到,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唐伯虎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 “两位公子误会了,昨晚敲锣打鼓的并非在下,不过两位公子骨骼精奇,能够服侍两位,真是万幸。” 华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华武。 “他是在夸我们吗?” 华武挠挠头。 “好像是。不过‘骨骼精奇’是什么意思?” 华文一挥手。 “管他什么意思,听着挺厉害就对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少爷的架子。 “嗯,你这话听着还算顺耳。往后就把你当个人看待。去,给我们斟茶!” 华文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唐伯虎没动。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抱歉,小人有三不做。” 华文和华武同时瞪大眼睛。 华武凑过来。 “哪三不做?” 唐伯虎伸出三根手指。 “一不斟茶递水。” “二不洗衣扫地。” “三不铺床叠被。” 他说完,把手背到身后,笑得温文尔雅。 华武张着嘴巴,转过头看向华文。 “哎大哥,那这不就跟我们一样?” 华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还真是。我们不干的事,他也不干。” 他忽然来了兴致,往前凑了一步,满脸好奇。 “那……那你会些什么?” 唐伯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仰头,语气不疾不徐。 “我会……会吹口琴,玩玉箫,泡泡妞,看小书,占卜星相,观人眉宇,风流倜傥,窃玉偷香!” 华武、华武眼睛“噌”地亮了。 “是不是真的?露两手来看看! 唐伯虎摇了摇头。 “在这里恐怕不方便示范。” 华文哼了一声,撸起袖子。 “想糊弄我们?没那么容易!” 华武也摆开架势,双腿一前一后,像只准备扑食的蛤蟆。 “那就看我们两个的!” 两兄弟摆出架势,动作一个比一个滑稽。 唐伯虎看了他们半天,忽然一拍桌子。 “如果我没有看错,两位应该是……” 他顿了顿。 “低能儿!!!” 华文和华武同时瞪大了眼。 “这你也看得出来?!” “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兄弟“扑通”跪下。 “请允许我们叫你一声大哥哥!” 唐伯虎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叫什么不要紧。以后替我斟茶倒水、洗衣叠被就行了。” 华文和华武连连点头。 “没问题!大哥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冲了进来。 他看见华文华武跪在地上,先是一愣。 “嗯?华文华武,你们两个跪在地上干什么?” 华文和华武齐声道。 “我们在拜大哥!” 老先生气得胡子直抖。 “什么大哥?他区区一个书童,何德何能成为你们的大哥?” 唐伯虎连忙上前打圆场。 “先生息怒。在下无德无能,只是开个玩笑,望老师见谅。” 华文和华武却不肯罢休。 “不行啊华安,我们跟定你了!” 老先生脸色铁青,往前迈了一步。 “年轻人,你跟我抢饭碗,你哪个道上的?” 第221章 分筋错骨手! 老先生脸色铁青,往前迈了一步。 “年轻人,你跟我抢饭碗,你哪个道上的?” 唐伯虎抱拳。 “还没请教。” 老先生一仰头。 “教上教。” 唐伯虎回。 “先请而后教。” 老先生再进一步。 “教后而先请。” 唐伯虎不退。 “先请而先教。” 老先生紧逼。 “后教而先请。” 唐伯虎眯起眼睛。 “再说我就要教了?” 老先生一挥手。 “哎!不许教!” 他“啪”地打开手中折扇,露出扇面上的“西宾”二字。 “本夫子原籍三水,现为华府首籍西宾,手执白纸扇!你哪个单位的?” (白纸扇:社团军师、管账、谈判。) 唐伯虎挺起胸膛。 “我寄籍苏州,现任华府伴读小书童,门前一对双花大红棍!” (红棍:社团武斗打手;双花红棍 = 红棍天花板) 老先生“呸”了一声。 “你大过我?” 他一把扯开上衣。 满身刺青,触目惊心。 左肩盘着青龙,右臂缠着白虎。 腰间趴着一头老牛,胸口正中一个硕大的龙头。 “我左青龙,右白虎,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他猛地拔出腰间砍刀,寒光一闪。 刀在手,老先生威风凛凛。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跳到门后,背靠门板。 “你过来啊!”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文!阿武!” 华太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房门被“砰”地推开。 门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先生的刀上,刀“不小心”刚好碰到先生的肚子。 “咔嚓!” 一声闷响。 老先生眼珠子一翻,双手自然降落,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当场毙命,死法超绝! 真是吾辈楷模,不过友谊提醒,年纪轻轻好好读书,不要混社团,万一不知道哪一天就挂了,先生就是我们的下场。 华太师还没反应过来,大步走进来。 “先生,你怎么啦?” 他低头一看,看见了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哎呀!” 华太师吓得跳了起来。 “先生!先生!这到底发生什么事?!” 华文指着华太师。 “爹!是你!你一不小心把先生给杀啦!” 华武补充。 “对啊爹!你杀人了!” 华太师脸色“唰”地白了。 “什么?!我没有!不是我!” 唐伯虎眼珠急转。 “非也非也!太师,方才在下看见先生正在玩扶乩神打,自以为刀枪不入。谁知道法术失灵,自己撞上门板归西了!” 华文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 华武跟着点头。 “原来如此!” 华太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嗯!没错!事实就是这个样子!来人!把先生抬出去,好好安葬!” 家丁们应声而入,把老先生的尸体抬了出去。 华太师整了整衣襟,转头看向唐伯虎。 “你是哪一位?” 唐伯虎拱手。 “小人华安,新来的伴读书童。” 华太师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 “嗯,反应机灵,遇事冷静,很不错,华安你立大功了,我晋升你为高级伴读书童。以后就由你陪伴阿文阿武读书。” 华文和华武大喜,一左一右凑上来。 “谢谢爹!” 华太师摆摆手。 “好了,你们两个,好好跟着华安读书,不许胡闹!” 唐伯虎低头。 “是,太师。” 华太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文阿武,我找你们有一件事。正好,你们三个一起过来吧。” 不要误会,这句话是华太师对外面说的。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林北、侯卿和旱魃走了进来。 唐伯虎眼睛都直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这几个人阴魂不散,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华太师指着林北和侯卿。 “阿文阿武,这是爹娘给你们找的两个保镖,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 他转向林北和侯卿。 “林北、侯卿,我的两个儿子,就拜托你们了。” 林北抱拳。 “太师放心,有林北在,谁也伤不了两位少爷。” 侯卿微微欠身。 “在下也会尽力。” 华太师满意地走了。 旱魃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 他走路带风,比华太师宽出一大圈。 华太师回头看了一眼,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这么壮硕的高手给我当护卫,太拉风了!不行,我得出去逛两圈,羡慕死那些老伙计!让他们知道皇上对我的恩宠还在!) 书房里只剩下林北、侯卿、唐伯虎和华文华武。 林北走上前,冲唐伯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唐伯虎咬着牙,一字一句。 “放过我吧!” 华文凑过来。 “大哥哥,你认识他们两个?” 唐伯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认识。是我命中注定、无法分割的仇敌!” 华文华武一听“仇敌”二字,齐刷刷躲到唐伯虎身后。 林北笑眯眯地看向两位少爷。 “两位少爷,刚刚太师说得清楚,我们两个是来保护你们的。以后你们的安全,就交给我们咯。” 华文从唐伯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说保护就保护?露两手看看!” 华武跟着起哄。 “对对对!表演一下!” 唐伯虎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林北和侯卿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 “那两位少爷,得罪了。”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华文和华武的胳膊就被同时扭到了身后。 “分筋错骨手!” “咔吧咔吧”的骨头声此起彼伏。 华文华武刚开始还喊疼。 “啊啊啊!杀人啦!” “娘啊!救命啊!” 但很快,疼痛感褪去,一股说不出的舒爽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啊……哦……” “嗯……嘶……” 两兄弟瘫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华文原本佝偻的身板竟然挺直了。 华武原本后仰的身姿也正了回来。 两人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傻乎乎的,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华夫人带着一群随从冲了进来。 “谁!是谁在害我儿……” 第222章 画一张《百美老后图》 华夫人带着一群随从冲了进来。 “谁!是谁在害我儿……”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地上两个表情舒爽的儿子。 武状元跟在后面,撸起袖子。 “谁敢伤害我们少爷,我武状元一定不会放过他!让他百倍奉还!” 华夫人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她有点功夫底子,看出了点门道。 现在再看两个儿子的变化,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们都下去。这里没你们什么事。” 武状元和家丁们退了出去。 华夫人走到两个儿子面前,蹲下来。 “儿子,你们感觉怎么样?” 华文躺在地上,一脸满足。 “娘,我们感觉好舒服啊。从来没有过的舒服。能不能再来一次?” 林北连忙上前。 “少爷,这种东西不宜过多,会伤身体的。” 华夫人点点头。 “听他们的话。你们先躺着,想吃什么为娘这就去准备。” 她转头看向林北和侯卿。 “对了,你们喜欢吃什么?我也去准备。” 华夫人是真心感激。 这么多年,为了这两个儿子的病,她操碎了心。 大夫找了无数个,什么偏方都试过。 没想到今天,被这两个年轻人用一套手法解决了。 虽然智商方面没办法,但至少现在两个儿子看起来像正常人了。 林北也不客气。 “林北不挑,随便来八个菜一个汤就行。对了,给侯卿宰一只羊,他需要新鲜的羊血。” 华夫人愣了一下。 “羊血?” 林北点头。 “对,越新鲜越好。” 华夫人没有多问,笑着应下。 “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离开书房。 唐伯虎站在旁边,嘴巴一直没合上。 “我靠,你们这手法,比我的还我漂漂拳还要厉害!小弟这下彻底佩服!” 林北挑眉。 “你真的佩服?” 唐伯虎点头如捣蒜。 “佩服!五体投地的那种!” 林北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春宫图再加几幅,我教你。” 唐伯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很快,他又咬咬牙。 “行!我学!” 为了学到这一手,他认了。 要是能把这一招学会,以后不光是脸,整个人的身体都能改造。 这买卖不亏。 林北又凑过来。 “林北还有个想法,需要你合作。” 唐伯虎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什么?不会又是叫我画画吧?大哥,你让我画的已经够多了。再画下去,我的画就要跌价了,不值钱了怎么办?” 林北“啧”了一声。 “瞎说什么?春宫图还有接下来让你画的东西,都是林北自己拿来收藏的,不往外卖。” 唐伯虎半信半疑。 “真的?” 林北点头。 “真的。林北什么时候骗过你?” 唐伯虎翻了个白眼。 (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 但他不敢说出来。 “说吧,要画什么?” 林北笑得格外灿烂。 “嘿嘿。画一张《百美老后图》,记住,一定要恶心入骨。” 唐伯虎差点当场吐出来。 “《百美老后图》?这是什么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林北拍拍他的肩。 “林北用来整人的。放心,不会流传出去。” 唐伯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种画要是让别人知道是我画的,我的一世英名真的要毁于一旦。) 但转念一想。 (不过用来整人,倒是挺有意思的。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收到这份大礼。) 他咬了咬牙。 “行!我画!不过现在不能动笔。白天我在书房,要教两位少爷读书。之前答应你们的那些画,我可以白天画。你说的那些……等晚上你给我打蜡烛!” 林北一把抱住他。 “谢谢!太感谢了!” 唐伯虎推他。 “放开!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唐伯虎又补了一句。 “不过中西结合,我暂时做不到。我那套素描的功夫还不到家。” 林北一挥手。 “你放心,林北等一下就叫宝儿姐来教你素描和写意人物的画法。” 唐伯虎眼睛一亮。 “当真?” 林北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 侯卿在旁边插嘴。 “师傅,我的课程怎么安排?” 唐伯虎转头看他。 “你不说我都忘了。反正这里是书房,笔墨管够,我教你!” 华文和华武瘫在地上,看着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听不懂。 “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啊?” “对啊,什么春宫图?什么老后图?” 唐伯虎脸色一变。 “小孩子别问!去洗把脸!” 华文华武乖乖爬起来,跑到一边去了。 就在这时,东香推门进来。 “夫人让少爷和林北侯卿到饭厅用饭。” 她扫了一眼书房里的几人,目光在唐伯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唐伯虎站在原地,望着东香的背影,欲哭无泪。 “饭厅……没我的份?” 林北拍拍他的肩。 “你现在是伴读书童,又不是一等家丁。忍着吧。” 唐伯虎仰天长叹。 “我唐伯虎,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林北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挤了挤眼。 “习惯了就好。” …… 饭厅里。 华夫人坐在上首,华文华武分坐两旁。 林北、侯卿、降尘、阿姐、冯宝宝五个人围坐在另一张桌子上。 旱魃不在,他跟着华太师出了门。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肴,光看卖相就知道是名厨手笔。 阿姐和冯宝宝已经开吃了。 阿姐一手抓着一只鸡腿,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冯宝宝面前摞了一大摞碗,正在以稳定的速度解决第三碗米饭。 林北和降尘吃得也不慢,但动作比那两位优雅得多。 侯卿站起身来,朝华夫人微微欠身。 “夫人,在下失陪一下。” 华夫人点头。 “去吧。” 侯卿端起桌上那盆新鲜的羊血,转身出了饭厅。 华文和华武目瞪口呆。 华文小声问。 “娘,他为什么要端一盆血出去啊?” 华武跟着问。 “对啊,那东西能喝吗?” 华夫人瞪了他们一眼。 “吃饭。” 两人不敢再问,低头扒饭。 不一会儿,侯卿回来了。 他精神饱满,面色红润,那盆羊血已经空了。 他把空盆放回桌上,坐回自己的位置,还掏出折扇扇了扇。 华文和华武面面相觑,脸都绿了。 林北啃着一只鸡腿,冲华夫人笑了笑。 “夫人别担心。除非迫不得已,侯卿不会对人下手。” 华文华武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娘!我们不要他当保镖了!” “对对对!换一个换一个!” 华夫人瞪了他们一眼。 华文华武欲哭无泪,缩着脖子继续吃饭。 “乖,好好吃饭!”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只要每天都有新鲜的羊血,华夫人相信侯卿不会乱来。 就在这时,侯卿突然打了个嗝。 “咩……” 声音又响又亮,在饭厅里回荡。 林北嘴里的东西差点喷出来。 (这哥们现在这么不注意场合了吗?) 侯卿也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 但他强压住尴尬,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仿佛刚才那声“咩”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姐放下鸡腿,冲侯卿竖起大拇指。 降尘也举起酒杯,朝他点了点头。 冯宝宝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说。 “有进步喽。” 侯卿折扇一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中满是得意。 他就喜欢别人用这种羡慕又佩服的目光看他。 第223章 武状元抓了唐伯虎?那我是谁? 唐伯虎当上伴读书童后,日子好过了不少。 书房里,他一边教华文华武念《三字经》,一边留意着院里的动静。 秋香每日都会经过书楼外的小径,端茶给华夫人。 唐伯虎掐准了时辰,每次都“恰好”走到窗边翻书。 秋香经过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进窗内。 唐伯虎便微微侧身,让光落在自己脸上,摆出一副专注读书的模样。 秋香脚步一顿,轻轻“哼”一声,走了。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唐伯虎心里乐开了花。 (有戏!绝对有戏!老娘我要得手喽!) 几天下来,秋香经过时都会主动往里面看一眼了。 有时唐伯虎不在窗边,她还会放慢脚步,多等一瞬。 两人的关系逐渐升温。 这天傍晚,秋香替华夫人送点心到书房。 唐伯虎正在教华文华武练字。 他见秋香进来手一抖毛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溅了华文一脸。 秋香把食盒放在桌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华安,你这伴读书童当得可真是……少爷脸上的‘字’都比纸上多了。” 唐伯虎一边擦一边赔笑。 “意外,意外。秋香姐今日怎么亲自送点心来了?” 秋香把手帕也递过去。 “石榴姐肚子不舒服,我替她跑一趟。怎么,不欢迎?” 唐伯虎接过手帕。 “欢迎!当然欢迎!秋香姐肯来,这书房都亮堂了三分。” 华文在旁边傻笑。 “大哥,你脸红了。” 唐伯虎正色。 “你看错了。是天气太热晒的。” 华武从书桌后探出头。 “书房的窗户朝东,而且现在是晚上,哪来的阳光?” 唐伯虎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有就有。你们先把《三字经》抄五遍,抄不完不许吃点心。” 华文华武惨叫一声,乖乖低头写字。 秋香靠在门边,笑得眉眼弯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在华府当丫鬟,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像她这样的身份,以后无非两条路。 要么被夫人指给少爷当妾,要么配给府里的小厮管家。 可眼前这个华安,总让她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说话有趣,肚子里有墨水,长得也顺眼。 最重要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没有其他男人初次看到她时的那种冒犯的打量,而是……珍重。 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秋香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 她连忙别过脸去。 “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 唐伯虎追到门口。 “秋香姐慢走!明天还来吗?” 秋香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看情况。” 唐伯虎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笑得像个傻子。 华文和华武对视一眼,齐声道。 “大哥,你脸又红了!” 唐伯虎转身,“啪”地关上门。 “抄二十遍!” ……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 唐伯虎和秋香之间,话越来越多。 秋香开始主动找借口往书房跑。 今天送壶茶,明天送碟糕。 连华夫人都察觉到了,还笑着说秋香这丫头,最近怎么这么勤快。 秋香红了脸,只说是看两位少爷读书辛苦。 唐伯虎每次见到秋香,话匣子就收不住。 诗词文章,花鸟虫鱼,天南海北地聊。 秋香起初只是听,后来也忍不住接上几句。 她的诗词功底本就不差,只是平日里没人可说。 唐伯虎便逮着她,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对。 有时两人对到兴头上,华文华武感觉自己就是多余的,书房好像是自己的才对,怎么变成华安、秋香他们两个人的了?。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唐伯虎念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秋香。 秋香躲开他的目光,轻声道。 “你念的是相思词。华安,你心里想谁呢?” 唐伯虎往前凑了半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秋香的脸“唰”地红了。 她抬手推了他一把。 “胡说八道!我告诉夫人去!” 唐伯虎笑着躲开。 “你去呀!正好让夫人评评理,念首词罢了,怎么就成了胡说八道?” 秋香又羞又气,跺了跺脚。 “我不跟你说了!” 她转身跑了。 唐伯虎也不追,靠在门框上笑。 身后,华文和华武探出两个脑袋。 “大哥,秋香怎么跑了?” “是不是你惹她生气了?” 唐伯虎挥挥手。 “你们不懂。她害羞了。” 华文挠挠头。 “害羞为什么要跑?” 唐伯虎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们不懂啊。去,抄你们的书去。” …… 就在唐伯虎和秋香的关系越来越近时,变故来了。 这天下午,唐伯虎正在书房里给华文华武讲《论语》。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香、夏香、冬香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夏香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不好了!” 冬香喘得更厉害。 “大、大、大事不好!” 唐伯虎放下书。 “三位姐姐,出什么事了?” 春香大声道。 “武状元把唐伯虎抓回来了!” 唐伯虎手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什……什么?唐伯虎被抓了?” 夏香点头如捣蒜。 “是啊!武状元在街上抓的!现在正押在大厅里,夫人要亲自审问!” 冬香补充。 “听说那家伙卖唐伯虎的画,被武状元逮了个正着!” 唐伯虎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武状元抓了“唐伯虎”?那我是谁?我才是唐伯虎啊!) 他定了定神,挤出一个笑容。 “是不是搞错了?唐伯虎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被武状元……” 春香一挥手。 “谁知道呢!反正武状元把人绑得结结实实。华安,你是唐伯虎的仇人,夫人让你去认人!” 唐伯虎嘴巴张了张。 “我……我也要去?” 夏香瞪了他一眼。 “废话!夫人的命令,谁敢不去?” 唐伯虎咽了口唾沫。 (行吧,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冒充我。) 他整了整衣襟,跟着三香往外走。 华文华武也跟了上去。 “大哥,我们也去!” “对!看唐伯虎去!” 唐伯虎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由他们跟着。 第224章 祝枝山 众人赶到大厅时,华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大厅中央,武状元昂首挺胸地站着,脚边跪着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散乱,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衫,长相油腻猥琐。 武状元见人都到齐了,大声邀功。 “夫人!我今日在大街上巡查,看见这个人在卖唐寅的画!我心想,这还了得?经过我们的地界,也敢当街叫卖唐伯虎的画!于是我趁机就把他抓了回来,听凭夫人发落!” 华夫人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很好。武状元,你这次做得不错。” 武状元得了夸奖,腰板挺得更直了。 华夫人把茶盏放在桌上,身子往前盯着那个被绑着的人。 “你,就是唐伯虎?” 那人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叫个不停。 华夫人使了个眼色。 武状元上前,把那人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嚎啕大哭。 “冤枉啊!冤枉啊!夫人明鉴,小人不是唐伯虎!小人乃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跟唐伯虎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华夫人冷笑。 “祝枝山?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会当街卖画?你以为你单说几句话我就会信你?” 祝枝山苦着脸,声音都在抖。 “小人……小人手头紧,实在没办法了。那些画……那些画不是我的,是我从唐伯虎家里偷出来的!” 华夫人眼睛一亮。 “偷出来的?这么说,你认识唐伯虎?” 祝枝山一愣拼命否决,他没这么傻,这群人一看就是唐伯虎的仇家。 “不认识不认识!我是趁他不在家,翻墙进去偷的!我祝枝山对天发誓,我跟唐伯虎没有半点交情!” 华夫人当然不信。 她转头看向石榴。 “去,把华安叫来。他是唐伯虎的仇人,让他来认一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唐伯虎。” 石榴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唐伯虎跟着石榴走进大厅。 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片膏药。 左脸贴两片,右脸贴一片,额头上也贴了一片。 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华夫人看着他,皱了皱眉。 “华安,你的脸怎么了?” 唐伯虎躬身。 “回夫人,小人最近长了痔疮……不,是长了疮,脸上生疮,所以贴了几副药膏。大夫说不能见风,过几天就好了。” 华夫人也没在意,摆摆手。 “行了。既然你的仇人是唐伯虎,那你去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唐伯虎。” 唐伯虎低头应下。 “是。” 他慢慢走到祝枝山面前。 祝枝山抬头,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张嘴就要叫。 “唐……” 唐伯虎眼疾手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我靠老兄,我都伪装成这样了,你都能认出我?” 祝枝山眼睛瞪得溜圆,选择配合。 唐伯虎在他耳边快速道。 “别说话,看我操作。” 然后他退后一步,大声道。 “夫人,此人虽然形貌猥琐,但究竟是不是唐伯虎,小人一时也难以分辨。唐伯虎那贼子作案时,往往让手下人出面,自己藏在幕后。不过,此人手里有唐伯虎的画,想来必定跟唐伯虎有关系。” 华夫人点头。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处置?” 唐伯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依小人之见,不如先把他关起来,引蛇出洞。若他真是唐伯虎的同党,背后之人必然会来救他。” 华夫人沉吟片刻。 “有道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把这个人带到柴房关起来!” 她转头看向石榴。 “石榴,这个人就由你看管。任你处置。” 石榴姐眼睛一亮身子缩起来,欢呼雀跃。 “谢谢夫人赏赐!石榴一定好好看管,绝不让他跑了!” 祝枝山慌了。 “喂!你们想干什么?放过我!救命啊!”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起他,拖着往柴房走。 祝枝山双腿乱蹬,哭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我真的是祝枝山啊!我真的不是唐伯虎!唐伯虎你个王八蛋,你害死我了!” 唐伯虎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就在这时,秋香站了出来。 她“扑通”跪在华夫人面前。 “夫人!秋香求您,放过唐伯虎吧!” 全场人都愣了。 唐伯虎更是心里一紧。 华夫人皱眉。 “秋香,你求什么?” 秋香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夫人,秋香从小就仰慕唐伯虎的才华。他写的诗,他画的画,秋香都读过、看过。秋香知道,唐伯虎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求夫人网开一面,饶他一命!” 她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唐伯虎站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又酸又甜又苦又涩。 (秋香……她为了“唐伯虎”求情。可她不知道,真正的唐伯虎就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华夫人看着秋香,语气冷了下来。 “秋香,你起来。这一次我就当做没看见,不要以为你是我最宠的丫头你就可以放肆,春香、夏香、冬香把她拉下去。今日之事,我自有主张。若他真是唐伯虎,就凭你求情,便能让他免了罪吗?” 秋香不敢再说话,默默站起来,退到一边。 她看向远去祝枝山,又是心疼,又是失望。 (原来他就是唐伯虎。那个写出“别人笑我太疯癫”的唐伯虎,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猥琐的人?) 唐伯虎把秋香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轻轻叹了口气。 (秋香,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正的唐伯虎是什么样。) …… 入夜后,华府安静下来。 唐伯虎猫着腰往柴房摸去。 他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准备把祝枝山放出来。 这老兄虽然是个坑货,但毕竟是自己朋友。 总不能真让他在柴房里被石榴姐折磨死。 到了柴房门口,他正要开锁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啊……石榴姐……不要……” “嘿嘿嘿,小宝贝,你跑不掉的!” 唐伯虎的手僵在锁上。 他默默收回手,退到一边,躲在门后。 片刻后,柴房的门“吱呀”开了。 石榴姐从里面走出来,衣衫不整,发髻歪到一边。 她满面红光,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 “太爽了。饱了!” 第225章 柴房风云 片刻后,柴房的门“吱呀”开了。 石榴姐从里面走出来,衣衫不整,发髻歪到一边。 她满面红光,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 “太爽了。饱了!” 说完,石榴姐扭着腰,一步三晃地走了。 唐伯虎从阴影里出来,看着石榴姐远去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他推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祝枝山半躺在草堆上,上半身衣服被扒开,满身大汗。 他头上缠着的布条歪到一边,嘴里叼着一根草,神色迷离。 像是刚刚享用过什么大餐。 唐伯虎踢了踢他的腿。 “喂,你没事吧?” 祝枝山眯着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这段时间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原来躲在华府当书童。这日子,啧,真不错。” 唐伯虎蹲下来,压低声音。 “少说废话。我把锁链打开,你赶紧走。这里不能久留。” 祝枝山一听,连忙抓住唐伯虎的手。 “千万别!我现在舍不得走唉!” 唐伯虎愣了。 “你有病啊?不走留在这里过年?” 祝枝山抹了把汗,满脸陶醉。 “你不懂。我现在出去,外面要债的人起码能追我十几条街。我躲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刚才还……总之我现在是打死也不走。” 唐伯虎张了张嘴,正要骂人。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伯虎脸色一变,左右张望。 柴房角落里堆着一摞草垛,可以藏人。 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翻滚钻进了草垛后面。 他刚藏好,柴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秋香。 秋香拿着偷来的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到祝枝山面前。 祝枝山正瘫在草堆上,见她来了立马整理着装,眼睛一亮。 (这华府真是一处福地啊!) “秋香姑娘,你怎么来了?” 祝枝山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秋香蹲下来看着他。 “我来看看你。你……你真的是唐伯虎吗?” 祝枝山眼珠一转。 “我是不是唐伯虎,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秋香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失落。 “我没想到,唐伯虎会是这个样子。” 祝枝山伸出手,手轻轻搭在秋香的肩上。 “怎么,失望了?其实,庸俗的世人只会用眼睛看人,你不妨靠近一点看看我的心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你来,靠我近一点。” 他说着,把秋香往自己怀里拉。 秋香没有反抗,任由他揽住自己的肩,秋香低着头侧耳几乎贴近祝枝山的胸前。 草垛后面,唐伯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祝枝山!你竟敢占老子马子的便宜!老子非剁了你不可!) 唐伯虎冲动出去想教训祝枝山。 他再也忍受不住了,赶紧坦白自己的身份,自己才是唐伯虎!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秋香紧张立马撤离,左看右看,最后也钻进了草垛后面。 草垛外,石榴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哎呦喂,你刚刚那股骚劲儿呢?怎么现在这么拘束了?” 祝枝山结结巴巴。 “刚刚……刚刚确实可以。可是现在……” 石榴姐叉着腰,凑到他面前。 “哎呀,扭扭捏捏的干什么?难道你想吃干抹净不认账?把你刚刚那股骚劲给我拿出来!” 祝枝山往后退。 “不是,石榴姐,我……” 石榴姐根本不听。 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啪”地甩了一下。 “来吧!今天你就是我的了!” 草垛后,秋香目瞪口呆。 (原来唐伯虎是这种人!华安比他好多了!) 唐伯虎探出头,压低声音。 “多谢秋香姐夸奖。” 秋香猛地转头,又羞又气。 “华安!你怎么在这里?” 唐伯虎往草垛外指了指。 “这个……看,现在更刺激。” 秋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祝枝山赤裸上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鞭子,石榴姐一脸的……。 祝枝山拿着东西喊。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柴房到处是某种东西挥舞的声音。 石榴姐……惨叫。 “啊!不要!饶了我,我不敢了!啊~” 两人在柴房里演了一出“美女与野兽”。 秋香看傻了。 唐伯虎也看傻了。 “这……这算什么?新花样?刺激!” 秋香捂住眼睛。 “我什么都没看见。” …… 另一边。 林北和侯卿坐在柴房屋顶上。 林北嗑着瓜子,往柴房下方看了一眼。 “唐伯虎那小子,现在画了几张了?” 侯卿掰了掰手指。 “五张。” 林北把瓜子壳一丢。 “离林北的目标还远着呢。我的春宫图,他画了没有?” 侯卿摇头。 “除了你逼他画的第一张《百美老后图》,其他春宫图,他只画了一张。不过那张已经被他塞进裤兜里了,他说画‘湿了’,没脸拿出来。” 林北皱眉。 “画湿了?怎么湿的?” 侯卿面无表情。 “据他自己说,他画到一半,觉得达不到你的要求,就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后来太热,出汗,湿了。” 林北嘴角抽了抽。 “所以现在他就画了五张正经的,春宫图一张都没完成?” 侯卿点头。 “对。” 林北叹了口气。 “这小子,泡妞的时候可没这么磨叽。一到正事就掉链子。” 侯卿犹豫了一下。 “掌柜的,等他画完以后,我们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北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侯卿满脸认真。 “你说过,艺术家只有死了,画才值钱。他如果死了,画价应该可以翻倍,咩。”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确实心动过。 但很快,他就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侯卿啊~不是我说你……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况且,他活着,以后还能画更多。” 侯卿点点头。 “懂了。” 侯卿又问。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林北望着远处。 “等他把画画完,然后解决华府的危机,我们就回龙凤店。” 侯卿笑了。 “和我想的一样。” 就在这时,侯卿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的桥。 “掌柜的,你看那里。” …… 今天为什么一下子有六章? 别误会,这本书要到50万字了,冲一冲。 现在就是每天打卡看能不能吃全勤…… 我这个月会保持每天更新的。 第226章 对穿肠 就在这时,侯卿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的桥。 “掌柜的,你看那里。” 林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队人马正朝华府的方向走来。 队伍前面举着旗子,旗面上绣着两个大字。 “宁王”。 林北眯起眼睛。 “是宁王朱宸濠。这架势,别人不知道还以为皇上驾到呢,果然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他盯着队伍看了片刻,忽然脸色一沉。 “不对。队伍里有几个东瀛人。” 侯卿仔细看了看。 “东瀛人?你确定?” 林北点头。 “确定。他们虽然穿着和周围人一样的衣服,但走路的姿态藏不住。罗圈腿,个子矮,重心低。” 林北前世上了那么多节生物课,有这么多老师教,对这种体态特征,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顿了顿。 “林北原本以为,我们很快就能撤。现在看来,有的忙了。” 侯卿站起身,抖了抖衣摆。 “那群人,长得真没品。” 林北也站起来。 “走,下去看看。” 两人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院中。 他们刚站稳,大门方向就传来了敲门声。 “砰砰砰!” 紧跟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宁王驾到!还不快开门!” 华府的家丁们慌慌张张地跑去开门。 林北和侯卿对视一眼往大厅方向去。 片刻后,宁王朱宸濠大步走进了华府。 他穿着一身紫金蟒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步子迈得极宽,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趾高气扬。 华太师和华夫人迎了出来。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朱宸濠仰着头,鼻子里“哼”了一声。 “华太师,你面子可真大啊。本王亲自登门拜访,你居然让本王等了足足半盏茶。” 华太师赔笑。 “王爷言重了。来人,看茶!” 朱宸濠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听说,你们府上最近挺热闹的?” 华夫人站在一旁,不卑不亢。 “回王爷,华府一切安好,不知王爷从何处听来的闲话?” 朱宸濠笑了。 “闲话不闲话的,本王不清楚。不过本王今日来,是给太师送一份大礼。” 他一挥手。 身后的随从捧着一个长匣子走上前来。 朱宸濠打开匣子,取出一幅画轴。 “这幅《凤凰傲意图》,是皇上赐给本王的唐寅真迹。特来请太师鉴赏鉴赏。” 华太师和华夫人对视一眼。 唐伯虎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到了大厅里。 他一听“唐寅真迹”四个字,嘴角就忍不住抽了一下。 (我的画?确实是我画过《凤凰傲意图》!) 接下来就是秋香怼人环节。 略过…… …… 林北二人姗姗来迟,他小声对侯卿说。 “完了,我们错过了《凤凰傲意图》的剧情。现在直接跳到对穿肠了。” 侯卿不明所以。 “什么对穿肠?” 林北还没回答,朱宸濠已经命人把画缓缓收起了。 画面中央,一只孔雀站在石头上,傲立群雄,可惜只是凡鸟。 朱宸濠不忿。 “哼!这画功,这意境,当世无出其右吧?就算是凡鸟又怎么样,在人间它就是鸟王……” 华太师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接话。 华夫人倒是直接。 “王爷,这画是好画,人嘛……嗯,是好人……” 朱宸濠脸色微变。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夫人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等宝物还是王爷留着自己欣赏更恰当一点。” 朱宸濠把画一收,冷笑一声。 “夫人这是在质疑本王?” 华夫人正要说话,秋香站了出来。 “王爷息怒。我们家夫人不是这个意思。这《凤凰傲意图》确实是唐伯虎的真迹,只是真迹之中,亦有优劣之别。这幅画,恰好就是唐伯虎不太用心的一幅。” 朱宸濠挑眉。 “华太师,本王身边有一位参谋,最擅对对子。你若能对得上他三个对子,本王便不为难你。若对不上,就不要怪本王发飙哦。” 他拍了拍手。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矮胖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人面色圆润,始终带着笑意,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正是对穿肠。 他走到华太师面前,拱了拱手。 “请。” 对穿肠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华太师哑了,不是自己对不上,自己身为皇上的老师对对子还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无论输赢宁王都会找借口翻脸,输了对穿肠,自己面子挂不住,赢了宁王找借口发飙。 华太师踌躇不前。 宁王催促。 “对啊,怎么不对,对不出来小心别怪我发飙!” 唐伯虎声音从外面进来,笑了笑接道。 “让我来试试,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对穿肠发出感慨。 “哇,好工整啊!” 华太师拥抱“华安”。 “华安,你来的正是时候哦!呜呜呜!” 对穿肠愣了一下说。 “阁下是?” 唐伯虎回答:“小弟读过两年书,尘世中一个迷途小书童,华安!” 对穿肠带着欣赏的目光。 “好,我就来会一会你!” 两人互相靠近转了几圈,对视,情不自禁隔空对吻…… 唐伯虎、对穿肠:对不起,我俩惺惺相惜,情不自禁。 “画图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唐伯虎应声。 “棋盘里,车无轮马无缰,叫声将军提防提防。” 众人:好,对的好! 对穿肠脸色微变,再出。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 唐伯虎回。 “雨雨风风花花叶叶年年暮暮朝朝。” 对穿肠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不甘心,连珠炮似的又出了几个对子。 唐伯虎一个不落,全接了下来。 最后一个,对穿肠几乎是吼出来的。 “十口心思,思君思国思社稷!” 唐伯虎一挥手。 “八目共赏,赏花赏月赏秋香!” 华太师得意夸耀。 “华安真行啊!” 宁王急了:“快出对子对死他!” “十口心思,思君思国思社稷!” “八目共赏,赏花赏月赏秋香!” “我上等威风,显现一身虎胆!” “你下流贱格,露出半个龟头!” 对穿肠被怼得后退,心态爆炸,恼羞成怒开始骂人对联。 “汝家坟头来种树!” “汝家澡盆杂配鱼!” “鱼肥果熟入我肚!” “你老娘来亲下厨!” 话音落下,对穿肠猛地捂住胸口,嘴巴一张。 “噗……” 第227章 《百美老后图》之威 “噗……” 对穿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紧接着,他嘴里的血像不要钱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喷。 整个人摇摇晃晃,最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朱宸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一个随从凑到朱宸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宸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林北身上。 他忽然堆起笑容,站起身。 “原来是林掌柜!久仰久仰。不知道林掌柜来华府,有何贵干?” 他这话说得,好像这华府是他的地盘一样。 林北笑着拱手。 “王爷客气了。林北是开镖局的,华府刚好有一单货,我们刚送到。这等文戏之精彩,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林北就凑个热闹。想不到王爷身边这么多人才,慧眼识珠的本事,果然一流。” 朱宸濠干笑两声。 “林掌柜说笑了。谁不知道林掌柜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今日来此,莫非是皇上有何旨意?” 林北摆摆手。 “王爷误会了。林北就是来送货的,跟朝廷无关。” 华夫人适时开口。 “林掌柜说的没错。来人,去账房把银子取来,给林掌柜结了镖银。” 林北拱了拱手。 “多谢夫人。” 朱宸濠身边,一个灰袍书生悄悄上前。 正是夺命书生。 他附在朱宸濠耳边,低声道。 “王爷,小心为好。掌柜的和四大尸祖都在。传闻他们面对三千甲士面不改色。我们就这点人,恐怕不是对手。” 朱宸濠咬了咬牙。 “传闻只是传闻。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打三千个人。” 夺命书生又道。 “小人没有把握。书生夺命剑虽然威力无穷,但若真动起手来,我怕会两败俱伤,伤到王爷。” 朱宸濠眉头紧锁。 “那你说怎么办?” 夺命书生眼珠一转。 “武斗不行,只能继续‘文斗’。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试探一下深浅。” 朱宸濠点头。 “好,听你的。” 林北笑着看他们咬耳朵。 “王爷,你们商量好了吗?” 朱宸濠冷哼一声,没说话。 夺命书生上前一步。 “林掌柜,我家王爷这里还有一幅《春树秋霜图》,想请各位品鉴品鉴。” 他说完,从腰间抽出一幅画轴,手腕一抖。 整幅画“哗啦”飞了出去,直冲对面。 华夫人眼疾手快,身形一偏,伸手接住。 “啪!” 画轴入手,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脸色微变。 (好强的内力!) 夺命书生不等她站稳,身影已经逼到眼前。 两人从地上打到房梁上,再从房梁上打到桌子底下。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华夫人虽然有些功夫,但终究不是夺命书生的对手。 四香担心华夫人,她们想看桌底,一个个探头进去。 “哎呀!” “妈呀!” “鬼啊!” “砰!” 华夫人被一掌拍在肩上,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 夺命书生稳稳落地,面色如常。 双方衣服此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对换! 唐伯虎进来,脚下踏着奇异的步伐,身形飘忽,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他注意到四香已经毁容,特别是秋香已经面目全非。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 夺命书生回答:“不错,正是失传已久的面目全非脚,刚刚以为见到鬼,差点忘记是自己踢的,哼!” 唐伯虎废话不多说。 “还我漂漂拳!” 把秋香还原! 夺命书生此时想乘胜追击。 话音刚落,唐伯虎和夺命书生的身影就撞在了一起。 二人对立在桌子两侧,手中翻转《春树秋霜图》试探。 桌子底下脚来脚往,招招致命。 “撕!” 《春树秋霜图》应声断成两截。 在场的人,除了林北他们,全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叫华安的伴读书童,居然有这么高的武功。 林北嗑着瓜子,笑得意味深长。 “马甲掉咯。” 夺命书生脸色铁青。 “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伯虎整了整衣襟。 “华安,华府一个平平无奇的伴读书童罢了。” 夺命书生冷哼一声。 “找死!”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激斗之中,那幅《春树秋霜图》被劲风撕成了碎片。 朱宸濠见状,顿时发难。 “华太师!我好心送画,你的人却把画毁了!今日之事,本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华太师急得满头大汗。 “王爷息怒!这……” 唐伯虎一掌逼退夺命书生,转身道。 “王爷且慢!那幅画是假的!真正的《春树秋霜图》,就在华府之中!” 朱宸濠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 唐伯虎整了整衣襟。 “王爷手中的《春树秋霜图》,是赝品。真正的画,我这就去取来。” 朱宸濠冷笑。 “众所周知,这画天下只有一幅。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唐伯虎不再多言,走到秋香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 “秋香姐,跟我来。” 秋香一愣,脸“唰”地红了。 但她没有挣开。 两人转身离开大厅。 林北看着他们的背影,往嘴里塞了颗瓜子。 “这小子,借机牵手。高啊。” 侯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有品位。” 林北走到华夫人面前。 华夫人靠在柱子上,嘴角还挂着血丝。 林北蹲下来,手指在她身上连点几下。 “夫人,忍着点。” 华夫人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翻涌的气血瞬间平复了不少。 她长出一口气,朝林北点了点头。 “多谢林掌柜。” 华太师也连连拱手。 “太感谢了!林掌柜,今日多亏有你在!” 林北站起身。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事了,那林北也来凑个热闹。” 他从怀里掏出一幅画轴,笑眯眯地举起来。 “各位,欢迎欣赏唐伯虎画作……《百美老后图》!” 朱宸濠挑眉。 “林掌柜,你也有唐伯虎的画?” 林北点头。 “如假包换。” 说完,他把画轴一展。 “哗啦……” 整幅画在众人面前展开。 画面上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石化。 一百个美人,全被画成了老态龙钟的模样。 满脸皱纹,牙齿掉光,眼窝深陷,皮肤耷拉。 她们摆着各种妖娆的姿势,却一个比一个狰狞。 最重要的是非常的“露骨”! 穿和没穿没区别! 呕!!! 第228章 赶工期! 《百美老后图》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呕……” 不知道是谁先吐了出来。 紧接着,呕吐声此起彼伏。 有个家丁只看了一眼,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连朱宸濠都捂着嘴,脸色发绿。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华太师扶着柱子,一边呕一边摆手。 “林掌柜!快……快收起来!老朽受不了了!” 林北嘟着嘴,一脸委屈。 “你们怎么都不懂欣赏艺术?” 他慢悠悠地把画重新卷起来。 (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这张画,可是唐伯虎、侯卿和冯宝宝三人合力完成。唐伯虎操刀,宝儿姐传授技法,侯卿负责做旧。简直完美,无懈可击。) 朱宸濠强忍着恶心,厉声道。 “林掌柜,你随便拿张画出来,就说是唐伯虎的?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林北笑着把画往前一递。 “王爷要是不信,就找人看看。林北保证,绝对真迹。” 朱宸濠一挥手。 “对穿肠!你给我起来!别吐了,赶紧去看画!” 对穿肠躺在地上,还在“呕呕”地干呕。 但王爷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走到画面前。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 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出了几天的隔夜饭。 血是不吐了,吐的是胃酸! 强忍着恶心,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 “回……回王爷……印章没错,笔迹也确实是唐寅的,虽然画面上有些西洋技法,但确实是唐伯虎真迹……” 朱宸濠的脸彻底绿了。 他没想到,这种低俗到令人作呕的东西,居然真的是唐伯虎画的。 “唐伯虎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林北笑而不语。 (唐伯虎:大哥,没办法啊。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不画也得画啊!) 大厅里的气氛正尴尬时,唐伯虎和秋香回来了。 唐伯虎手里拿着一幅画,进门时正好看见林北手里的《百美老后图》。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他怎么现在就拿出来了!) 林北笑得灿烂。 “妈妈告诉我们,好东西,当然要懂得跟大家分享。” 唐伯虎眼前一黑。 (完了!我就说这张画会出事!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唐伯虎画这种东西!我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强忍着眼泪,他把手里的《春树秋霜图》放在桌上。 朱宸濠凑过去一看。 这幅画,跟他带来的那幅赝品一模一样。 只是墨迹未干,画技高出何止十倍。 华夫人看着唐伯虎,眼神意味深长。 (这个华安,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朱宸濠让对穿肠去检查。 对穿肠此时已经吐得虚脱了,但没办法,只能爬着过去看。 半晌,他虚弱地点了点头。 “回王爷,真迹。只是墨迹未干。” 朱宸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今日来,本是想借画压人。 没想到先是对联输了,再是比武不胜,最后连画都被人比了下去。 他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 华太师凑上来。 “王爷,怎么不发飙了?您带来的画是假的,我们华府的画倒是真的。您说这要是皇上知道了,算不算欺君之罪,不过我好心把真迹给你,不跟你计较!” 朱宸濠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准备离开。 华太师得意的说。 “王爷你怎么走了,不是说要发飙的吗?” 然后,朱宸濠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解开裤带,当众蹲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地撒了一泡尿。 “哗啦……” 大厅里鸦雀无声。 朱宸濠提上裤子,转身就走。 “走!” 他带着一帮随从,扬长而去。 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 华太师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这成何体统!” 唐伯虎小声对林北说。 “我说老兄,没必要这么玩我吧?你让我以后颜面何存?” 林北眨眨眼。 “是你自己说,要把大章盖上的。怪林北咯?” 唐伯虎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当时画得得意忘形,顺手就盖了……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 闹剧散场后,华府的众人各自散去。 华夫人对唐伯虎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走到唐伯虎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华安,今日多亏了你。” 唐伯虎低头。 “夫人言重了。小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华夫人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 林北六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唐伯虎。 “夫人,我们找华安有点事。明天您再找他。” 林北笑得人畜无害。 华夫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你们忙。” 六人架着唐伯虎,浩浩荡荡地往书房走。 唐伯虎被架在半空中,双脚离地。 “喂!你们想怎么样?” 林北拍拍他的肩。 “到了你就知道了。” 书房里。 唐伯虎被按在椅子上。 林北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 “画呢?” 唐伯虎叹了口气。 “大哥,我今天才刚打完架,能不能让我歇一歇?” 林北摇头。 “不能。你的承诺还没兑现。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唐伯虎一惊。 “走?你们要去哪儿?” 林北耸耸肩。 “回去。我们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那边要乱套。” 唐伯虎虽然不知道“乱套”是什么意思,但看林北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这么赶?不能多留几天?” 林北拍了拍书桌。 “没办法。某人的安危是第一位。他要是死了,天下会大乱。所以,麻烦你现在就动笔。” 唐伯虎仰天长叹。 “我唐伯虎,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铺开了纸。 冯宝宝给他准备颜料。 侯卿磨墨。 降尘和林北看着他们操作。 阿姐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负责监工。 旱魃站在门口,负责放风。 唐伯虎吸了吸鼻子,拿起笔。 “先说好,时间比较赶,春宫图现在我只画三张,不能再多了。” 林北伸出五根手指。 “五张。” 唐伯虎吐血。 “三张!” “五张。” “四张!” “成交。” 唐伯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诈我!” 林北笑得像只狐狸。 “兵不厌诈。快画。” 唐伯虎:怎么又绕回去了?和我计划里的不一样? 第229章 一日丧命散与含笑半步颠 一夜过去。 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唐伯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的笔还在不停地动。 他身边堆满了画稿。 写意山水、花鸟虫鱼、写意人物,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春宫图单独放在另一边,用一块布盖着。 到了中午,十几幅画终于全部完成。 春宫图的墨迹还没干透,需要反复吹干上色。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所有画作终于收拾妥当。 林北找来一个长盒子,把画卷全部塞进去。 “不错。收获满满。” 唐伯虎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我发誓……这几个月,我再也不碰画笔了……” 就在这时,华夫人敲响了书房的门。 “林掌柜,我可以进来吗?” 林北打开门。 “夫人请进。” 华夫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几碗补品。 “我听说你们忙了一个晚上,现在才停。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些补品,你们趁热吃。对了华安,这碗鱼翅是我亲手做的,为了感谢你昨日救了我们一家,还温着呢,你尝尝。” 唐伯虎感激地接过来。 “多谢夫人。” 他端起碗,两口把鱼翅吞了下去。 华夫人看着他把东西吃完,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林北六人一人啃着一个大猪蹄。 他们看看华夫人,又看看唐伯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有戏看。 华夫人在唐伯虎对面坐下,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华安,昨天谢谢你用你的聪明才智救了我们一家,我很欣赏你。” 唐伯虎受宠若惊。 “夫人过奖了。” 华夫人笑了笑,话锋一转。 “如果你就是唐伯虎的话,那就好了。” 唐伯虎摆手。 “夫人说笑了。唐伯虎那个混蛋淫棍,小人怎么会是他?” 华夫人诧异反问。 “是吗?这么拽?” 唐伯虎正色。 “正是!” 华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好啊。我还打算,如果你承认自己是唐伯虎,我就把秋香许配给你呢。” 唐伯虎眼睛“唰”地亮了。 他猛地站起来,脱口而出。 “此话当真?!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哦!不错!我就是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唐!伯!虎!” “哐当!” 茶杯摔碎的声音。 秋香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她手里端着茶壶,茶水溅了一地。 华夫人脸色骤冷。 “啪!啪!” 她拍了两下手。 门外的家丁们一拥而入,把唐伯虎团团围住。 唐伯虎这才反应过来。 “夫人,你……” 华夫人站起来,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不错!我就是翻脸了!对于你这种人,我恨不得你马上死!” 她转向林北。 “林掌柜,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插手。这是我和他的私事。” 林北啃着猪蹄,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请便。我们绝对不拦着。” 唐伯虎急了。 “你!你忘了是谁给你画画的了?” 林北叹了口气。 “他们说了,艺术家死了以后,画才值钱。你就安心去吧。每年清明,林北会准时去给你上坟的。” 唐伯虎咬牙切齿。 “你们……你们不讲义气!” 林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没听说过我们的名声吗?” 唐伯虎深吸一口气。 “好!我自己来!” 家丁们拔刀上前。 唐伯虎抬手。 “且慢!” 他转向华夫人。 “夫人,有话慢慢说。何必动刀动枪呢?” 华夫人仰头大笑。 “你在求我是吗?哈哈!唐天豪,你这个负心人!当年我杀不了你,今天就杀你的儿子,以泄我心头之恨!” 林北放下猪蹄,小声嘀咕。 “原来是老爹始乱终弃,老情人算账来了。” 华夫人和唐伯虎同时转头看他。 林北摆手。 “你们继续,继续。嘿嘿嘿。” 唐伯虎重新振作,轻笑一声。 “夫人,别怪我太坦白。就凭这几个烂番薯臭鸟蛋,就想取我唐伯虎的性命,会不会太儿戏了?” 华夫人同样报以冷笑。 “哈哈!我告诉你,你刚才喝的那碗鱼翅,已经被我下了天下第一奇毒……一日丧命散!” 唐伯虎仰天长笑。 “哈哈哈!天下第一奇毒,哪轮得到你那一日丧命散!应该是我们唐家的含笑半步颠才对!” 华夫人不服。 “废话!我们一日丧命散,是用七种不同毒虫,再加上鹤顶红,提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影无踪!” 唐伯虎摇头晃脑。 “我们含笑半步颠,是用蜂蜜、川贝、桔梗,加上天山雪莲配制而成。不需冷藏,也没有防腐剂。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味道还很好吃!” 华夫人张开双手,声情并茂。 “吃了一日丧命散的人,一日之内武功全失,筋脉逆流,胡思乱想,走火入魔,最后血管爆裂而死!” 唐伯虎同样陶醉。 “没有错!吃了含笑半步颠的朋友,顾名思义,绝不能走半步路,或是面露笑容,否则全身爆炸而死。实在是居家旅行……” 华夫人接上。 “杀人灭口……” 两人齐声。 “必备良药!” 武状元从人群里探出头。 “咦?那……请问在哪里有的买?” 唐伯虎摸出一粒药丸。 “这位朋友问得真好!我身上刚好就有一粒!” 他把药丸握在手里,挑衅地看着华夫人。 “夫人,你敢不敢吞?” 华夫人嘴硬。 “我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开始互相拉扯。 “你嗑啊!” “你先嗑!” “嗑!” “好!” 华夫人把药放进嘴边。 她身子一晃,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 “想唬我,哈哈哈!” 拉扯之间,唐伯虎猛地一推。 药丸顺势飞进了她嘴里。 华夫人脸色大变。 “啊!你!” 唐伯虎退后一步,满脸得意。 “夫人,你已经吃下了含笑半步颠!千万记住,不能走路,不能笑!否则就会全身爆炸而死!” 华夫人僵在原地,浑身紧绷。 “唐伯虎!你好卑鄙!” 唐伯虎摊手。 “彼此彼此。你也给我下了一日丧命散。咱们现在都中了对方的剧毒。不如这样,大家交换解药,各走各路,如何?” 华夫人冷笑。 “哼!想骗我的解药?我才不上你的当!” 唐伯虎抱拳。 “夫人,你现在的命都攥在我手里,还嘴硬?你一笑一动,马上就死!” 华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真的一动都不敢动。 “好!算你狠!大不了我不笑不走路!来人,给我把唐伯虎抓起来!” 秋香冲上前,跪在地上。 “夫人!求求你放过唐伯虎吧!” 华夫人脸色铁青。 “秋香,你是我最疼爱的丫鬟,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放肆!还有,这已经是第几次求情了?记住,事不过三!!!” 秋香不住地磕头。 “夫人!求求你了!” 春香、夏香、冬香也跟着跪下。 “夫人开恩!” 华夫人咬着牙,不肯松口。 林北看不下去了,举起一只手。 “夫人,林北插一句。” 华夫人转头。 “怎么?林掌柜也要替他求情?” 林北摇头。 “不是。林北相信唐伯虎福大命大,用不着谁求。林北想说的是,我们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华夫人一愣。 “走?为什么这么快?” 林北当然不能说画已经到手了。 他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 “皇上那边催得急,我们也没办法。不过夫人,这几日要小心宁王报复。他今日丢了这么大的脸,不会善罢甘休。您要早做打算。” 华夫人一听,神色更加凝重。 “林掌柜,你们走了,谁来帮我们对付宁王?” 林北笑了笑。 “放心,我们留有后手。” 华夫人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降尘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娃娃。 “华夫人,多谢这一段时间的照顾。这是降尘娃娃,遇到危险时扔出去,它会爆炸,关键时刻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又摸出一瓶药,递了过去。 “这是解药。记住,提前吃。” 华夫人接过两样东西,眼眶微微发红。 “多谢。你们……真的要走了?” 林北点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华夫人叹了口气,让下人准备了一些盘缠和礼品。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林北不客气地收下了。 听闻林北他们要走,华太师和华文华武也赶了过来。 “林掌柜!你们这就要走了?不留一段时间?” 华文华武更是一左一右抱住林北的大腿。 “不要走嘛!再帮我们按一次摩!” “对啊!就一次!最后一次!” 林北笑着把他们拉开。 “以后有机会,林北再回来帮你们按。现在,林北们要回家了。” 众人送他们到门口。 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回头冲华文华武挥了挥小手。 “再会咧!” 冯宝宝扛着她的铁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降尘和侯卿并肩而行。 林北走在最后,朝唐伯虎挤了挤眼。 唐伯虎用口型道:“救我!” 林北用口型回:“自求多福。” 然后,六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姐忽然问。 “林北,你说唐伯虎的画,以后能卖多少?” 林北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艺术品,懂不懂?存得越久越值钱。等个八九十年一百年,我们再拿出来卖。到那时候,随便一幅都够买下十条街。” 阿姐揉着额头,眼睛放光。 “还是你聪明!” 林北得意地挺起胸。 “当然。要不然林北怎么当的掌柜?你们就学吧。” 旱魃突然开口。 “你们说,皇上那家伙现在在干嘛?” 林北想了想。 “可能在炒菜吧。不知道他攻略了凤姐没有。” 侯卿走在人群中,一直默不作声。 他这一次获得了此行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画,是画技。 唐伯虎的画技,加上冯宝宝的素描。 两种技法在他脑海里慢慢融合。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了一条全新的路。 又可以装逼了! 冯宝宝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 (华府之行,还是挺好玩的。) 第230章 啥?你是说他三天后被判斩监? 林北一行六人回到龙凤店门口时,大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客人。 李凤姐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湿透的丝帕。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林北六人。 “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凤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一把拽住林北的袖子。 “小龙出事了!他……他被官府抓走了!” 林北疑惑。 “怎么回事?” 李凤姐的眼泪又下来了。 “三天前,小龙在店里唱曲,客人起哄,他一时得意,就唱了那首《全世界的猪都笑了》。结果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去报官,说歌词里骂了‘朱’字,是侮辱国姓!官府当天就把他抓走了!” 林北愣了。 “唱首歌就抓人?这算什么罪?” 李凤姐抹着泪。 “唱完以后,店里来了几个穿官衣的。为首的是个师爷,指着小龙的鼻子就骂,说什么‘公然侮辱国姓,罪该万死’。小龙还跟他们理论,说‘猪又不是你们家的’,结果人家根本不听,直接把人套上锁链拖走了。” “他说,唱‘朱’笑了,就是蔑视国姓朱!罪大恶极,判了斩监!三天后行刑!” 林北、降尘、侯卿、阿姐、旱魃、冯宝宝,几乎同时开口。 “啥?你是说他三天后被判斩监?” 六个人的声音把小店藏在角落里的灰都震下来了。 林北瞪大了眼。 “猪也犯罪啊?这完全是文字狱借题发挥嘛。这又不是老朱太祖和朱老四时期,也不至于啊。” 李凤姐哭得更凶了。 “我也知道小龙冤枉!可府衙的人根本不听解释,我去问了几趟,他们就说这罪是死罪,银子都使不上力。” 阿姐仰着脸,满脸不解。 “猪也犯罪啊?” 林北拍拍她的脑袋。 “猪有没有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朱’借题发挥达到目的罢了。” 她看着林北六人,越看越气。 “你们几个,听到自家少爷要被砍头,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们还是人吗?可怜的小龙,在家里肯定特别不受宠……” 林北略带笑意道。 “凤姐放心,我们想想办法。” 李凤姐愣了一下,随即愤慨。 “想办法?你们脸上哪有一点着急的样子!小龙都要死了!你们居然还在笑!” 她“噌”地转身跑回屋里,翻箱倒柜。 不一会儿,她抱出一个木匣子,“啪”地打开。 里面全是这段日子以来小龙为龙凤店赚的银子。 “这些都是小龙赚来的!我全拿出来!我就不信,有钱还捞不出一个人!如果还捞不出一定是钱不够!” 李凤姐抱着匣子就往府衙跑。 林北六人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侯卿摇着折扇,淡淡道。 “掌柜的,我们真的不管?” 林北打了个哈欠。 “管啊。不过不是现在,让凤姐先试试,她不吃点亏,以后不会长记性。” 降尘拢了拢头发。 “你确定他不会出事?” 林北笑了。 “他?他要是能这么容易死,早就死八百回了。走吧,进去吃饭。林北饿了。” 六人进了店,各自坐下。 阿姐爬到凳子上,晃着腿。 “饿想吃烧鸡。” 冯宝宝跟着点头。 “我也要。” 林北朝后厨喊了一声。 “老鬼,来两只烧鸡,再来三斤牛肉,一壶酒。” 后厨里探出个脑袋,是店里的老伙计——老鬼。 皇上没来龙凤店之前他就是店里的厨子。 “好嘞!客官稍等!” 老鬼是认识林北他们的,知道是李小龙的家里人,也没多问。 饭菜上齐,六人开吃。 李凤姐天黑了才回来。 她抱着那个木匣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林北端着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怎么样?” 李凤姐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没用的……银子花了小半,只换来一炷香的探视时间。那牢头说,这罪是上头定的,多少钱也改不了。” 李凤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龙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林北把碗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明天再去看看他。剩下的银子……嗯,方法,林北再帮你想。” 李凤姐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有办法?你真的有办法?” 林北笑了笑。 “林北我是开镖局的,道上认识几个人。你放心,他死不了。” …… 第二天,李凤姐又去了府衙大牢。 她花了几两银子,狱卒才让她进去。 狱卒提着灯笼,领着她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间牢房前。 “他就在里面。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要干什么就抓紧点。” 狱卒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笑得意味深长,转身走了。 李凤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脸颊红了几度。 这牢里关的是斩监犯,按这地方的风俗,凡是判了斩监的人,家里都会派个姑娘进来借种。狱卒显然是把她也当成了那种人。 李凤姐没空计较,扑到牢门边。 “小龙!小龙!我又来看你了!” 阴暗的牢房里,一个身影动了动。 皇上从草堆上坐起来,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 那双眼睛依然有神,临危不惧。 “凤姐?” 皇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牢门边。 “你怎么来了?他们怎么样了?还有林北他们回来了没有?” 李凤姐拼命点头。 “回来了!你家的管家和护卫都回来了!可是……可是他们听说你要被砍头,一点都不着急!我求他们想办法,他们总是推三阻四的……” 皇上听到林北他们回来了,忍不住笑,又赶紧压下去。 “凤姐,你别怪他们。他们应该自有打算。” 李凤姐哭道。 “什么打算?我看他们就是想害你!一个个的,说什么不宜出门,又说今天太累,还有更过分的,说家里家产总是有人继承,你死了就死了呗!小龙,你说你养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皇上嘴角抽了抽。 (林北这家伙,嘴上还是这么不饶人。) 他伸出手擦掉李凤姐眼角的眼泪。 “凤姐,听我说。我死不了。” 李凤姐抬头看他,眼泪还在往下掉。 “真的?” 第231章 囚车上的皇帝 他伸出手擦掉李凤姐眼角的眼泪。 “凤姐,听我说。我死不了。” 李凤姐抬头看他,眼泪还在往下掉。 “真的?” 皇上点头。 “真的。我跟你保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笔,塞进李凤姐手里。 “这个你拿着。记住,千万别丢了。” 李凤姐低头看那支玉笔,通体碧绿,触手生温。 “这是什么?” 皇上压低声音。 “你不用管。只管收好。到了该用的时候,你自然知道怎么用。” 李凤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玉笔贴身收好。 “小龙,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种珍贵的东西?” 皇上:别问我藏哪?为什么会有,朕不告诉你们! 皇上笑了笑。 “以后告诉你。现在,你先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三天后,我保证,我会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 李凤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牢房外传来狱卒的催促声。 “时间到了啊!收拾收拾赶紧走!” 李凤姐只能离开。 她一步三回头。 皇上站在牢门后,一直目送她消失。 (凤姐,等事情结束,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狱卒走过来,打着哈欠。 “这么快?看样子又是一个不中用的家伙,还不如让我来呢!” 他摇摇头,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打盹。 ……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天里,林北六人每天吃住在龙凤店,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完全没有要救人的样子。 李凤姐一天比一天着急。 她每天都去求林北,还是一样的回应。 “今天有血光之灾,不宜出门。” “我找侯卿算过了,我这段时间会破财的,要小心一点。” “凤姐,林北受伤了,要趴一天。” “急什么,老夫人会来救的。用不着我们。” “唉~救不了的话,死就死了呗。反正家里家产总是有人继承的,” 听到最后这句,李凤姐彻底爆发了。 “你们几个,根本就是来害小龙的!我这就把你们赶出去!” 她抄起扫帚就朝林北打过去。 林北一边躲一边喊。 “凤姐别打!林北是开玩笑的!” 降尘赶紧上前拦住李凤姐,陪笑道。 “凤姐放心,我们已经把小龙的情况跟老夫人说了。她老人家现在正在想办法,您先消消气。” 李凤姐半信半疑。 “真的?你们没骗我?” 降尘点头。 “千真万确。老夫人已经在路上了。” 李凤姐这才放下扫帚,气鼓鼓地走了。 林北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降尘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你有办法。” 降尘白了他一眼。 “你嘴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林北嘿嘿笑。 “改不了了,娘胎里带的。” 行刑日。 府衙的官差把“李小龙”押上了囚车。 皇上站在囚车里,双手被绑在囚车脖子正前方,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侮辱国姓犯李小龙”。 周围的百姓早早就围了过来。 有人扔鸡蛋,有人扔菜叶,有人扔泥巴。 “杀了他!” “侮辱国姓,罪该万死!” “打死他!” 不过幸好没有人扔石头。 皇上站在囚车里,不躲不闪,任由那些鸡蛋菜叶砸在身上。 他闭着眼,像在养神。 人群中,陈珍珍也在看热闹。 他听见旁边的人议论,说这人唱了首“全世界的猪都笑了”,犯了国姓的忌讳。 陈珍珍“啧”了一声。 “这也能判死罪?官老爷们真是越来越会玩了,不过这种热闹加我一个。” 他顺手从旁边老婆婆的菜篮子里抓了一把烂菜叶,瞄准囚车里的犯人,用力一甩。 “啪!” 菜叶精准地糊在皇上脸上。 陈珍珍得意地拍拍手。 “中,好耶,你看我准头还不错吧?” 他旁边那个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囚车里的皇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几个穿甲的官兵。 “停!” 师爷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押送的队伍停了下来。 师爷展开文书,大声宣读。 “皇上有旨,此乱臣贼子,唱朱笑了,蔑视国姓!此人公然侮辱国姓,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不必审判,就地正法!来人!斩!” 话音刚落,几个官兵就抽出了腰刀,朝囚车逼近。 皇上猛地睁开眼,盯着那个师爷。 “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师爷,居然敢假传圣旨,还能调动官兵。胆子不小嘛!” 师爷额头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 (不好!难道皇上没有失忆?醒过来了?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 他强装镇定,厉声道。 “我是为朝廷审判的你!少信口雌黄!上!” 几个士兵刚走上前,一个身影挡在了街中央。 李凤姐张开双臂,站在囚车前面。 “我看谁敢动他!” 她的声音在发抖,身子也在抖,但一步都没有退。 士兵们面面相觑。 师爷冷笑。 “哪来的疯婆子!一起砍了!” 皇上脸色大变。 “凤姐!快走!这不是你能插手的!” 他又朝龙凤店的方向大喊。 “小虫!老鬼!大娃!你们快把凤姐带走!” 龙凤店里的几个伙计跑出来,不管李凤姐怎么挣扎,硬是把她拉到了旁边。 老鬼赔笑对旁边的人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老板娘脑子秀逗了。大家继续,继续。” 李凤姐被拉到一边,眼泪直流。 “放开我!小龙!小龙!”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哗啦——”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浇在皇上身上,把他脸上的泥巴、菜叶、蛋壳冲了个干干净净。 一张年轻英俊的脸露了出来。 人群中的陈珍珍忽然瞪大了眼。 “那是……”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司马西。 司马西刚挤到前排,也看清了囚车上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是皇上!” “我刚刚……朝皇上扔了菜叶?” 陈珍珍快哭了。 “完了完了完了……皇上一定看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司马西也慌了。 “别慌!现在当务之急是救驾!” 两人同时从人群中冲出来,挡在囚车前。 第232章 农夫三拳 陈珍珍大喝一声。 “住手!谁敢动!” 司马西接着喊。 “此乃当今圣上!你们不要命了!” 周围几个胆小的百姓已经跑了。 胆大的还在看戏。 李凤姐彻底懵了。 “李小龙……是皇上?” 她忽然想起林北之前说的那些话。 “家产总是有人继承”…… “老夫人会来救的”…… 原来如此。 原来李小龙……是皇上,怪不得平日里行为举止不一样。 那名师爷看见事情败露,转头就想跑。 “想走?” 陈珍珍一个纵身,把他踹翻在地。 就在这时,街道两边的屋顶上、巷子里,冲出大批士兵。 他们身穿盔甲,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正中央,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走出。 马背上的朱宸濠穿着铠甲,仰天大笑。 “哈哈哈!皇上,别来无恙!本王恭候多时了!” 皇上扯掉身上的绳索,站在囚车上松松手腕。 他现在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李小龙,而是真正的帝王。 “皇叔,你以为我真的失忆了?我故意流落民间,就是为了引你这只老狐狸露出尾巴。” 朱宸濠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镇定。 “引出来又如何?我五千精兵在此!今日你插翅难飞!” 皇上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李凤姐。 “凤姐!我送你的那支玉笔!听我号令,拉开!” 李凤姐怔了一下,迟钝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笔。 她用力一拉。 “咻……砰!” 一道银光冲天而起,在雨中炸开。 四周的百姓中,至少有几百人同时扯掉外衣,露出一直穿在里面的飞鱼服。 李凤姐的哥哥李小虫也想冲上去,结果被店里的大娃、老鬼、妙妙、茶花压住,动弹不得。 其实他也是锦衣卫来着…… 街上。 “潜伏江南锦衣卫,全体报到!”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满街回响。 朱宸濠脸色一变,强装镇定。 “区区几个锦衣卫,乌合之众!天兵阵何在!” 顿时,街道两边的窗户全被推开。 无数弓箭手探出身来,张弓搭箭对准了皇上和锦衣卫。 皇上站在箭雨中央,不慌不忙。 “皇叔,你不会以为,我只有这两下子吧?” 他拍了拍手。 “喂!你们玩得够久了,看够戏了吧!该出来啦!” 林北六人从龙凤店的伙计们身后走出来。 伙计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北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 “急什么嘛,你不是喜欢装吗,让你多装一下又不会死。” 陈珍珍刚想上前维护皇上,又想到眼前这个人自己更得罪不起,默默退了回去。 周围的锦衣卫当做听不到,低下头。 朱宸濠的眼睛眯起来。 “林掌柜,四大尸祖,还有这位小姑娘。我就说那天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华太师府里。哼!” 皇上扭头看林北。 “听他的意思,所以你们这几天一直躲在华太师府上?” 林北点头。 “对呀。白吃白住还有戏看,比在你这儿强多了。” 朱宸濠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喂!有没有人听我讲话!” 林北转头看他。 “别吵。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朱宸濠彻底怒了,猛地一挥手。 “金轮银枪!给我杀!” 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人群中跃出,一个手持金轮,一个手提银枪,直扑皇上而去。 陈珍珍见状,冲了上去。 “休伤吾皇!” 他挡在皇上面前,双拳连出,跟两个大汉战在一处。 突然,一个锦衣卫老太太从人群中跑出来。 陈珍珍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老太太,不就是刚刚被他借了菜篮子的那个阿婆吗? “大人,这么意外吗?” 阿婆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珍珍嘴角抽了抽。 “拜托,你刚刚手在抖,我还以为你是个普通老婆婆。” 阿婆叹了口气。 “大人,刚刚砸的是皇上。我的手能不抖吗?” 金轮大汉怒喝。 “你是谁?” 阿婆转过身,气质陡变。 “好说。未入锦衣卫前,我是唐门第一暗器高手。唐氏忠侠,就是我的名字。” 她双手一翻,数十枚暗器破空而出。 陈珍珍趁势使出绝招。 “农夫三拳!” 一拳更比一拳强。 金轮银枪两个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得飞了出去。 唐氏忠侠也不落后,手中子母追魂夺命胆扔出。 大小铁球在空中炸开,毒针和迷烟同时释放。 周围的叛军倒下一片。 宁王咬牙切齿。 “没用的东西!你们几个,给我上!” 他身后走出几个身形矮小的人,腰间挎着刀,走路外八字。 林北眼睛一眯。 “东瀛人?” 陈珍珍还想再上,被林北拦住。 “这个让林北我来。” 皇上挑眉。 “难得你今天主动上场。” 林北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办法。看到鬼子,林北就想出手。” 他话音刚落,全身金光大盛。 冯宝宝也动了。 她闪到皇上身边,单手搭在皇上的肩上,金光从她掌心蔓延开来,把皇上整个人笼罩其中。 皇上愣了。 金光共享! “冯宝宝?这是……” 冯宝宝面无表情。 “掌柜的说咯,现在还不是暴露武功的时候。你还有更难缠的对手,他也只是一个棋子,不值得。” 皇上咬了咬牙,压制住想要自己出手的冲动。 (好不容易跑出来,好不容易能装一回大的,结果……算了,江山为重!) 四大尸祖分站到皇上前后左右。 阿姐坐在皇上囚车正前方的地上,双手捧起脸颊看戏,滋滋有味。 侯卿坐在皇上右边的囚车上,低头摩挲着骨笛。 降尘双手抱胸,打着哈欠,站在皇上左边。 旱魃站在皇上身后,像一堵蓝色的墙。 他们四个把皇上围在正中央。 冯宝宝离皇上最近,金光共享,持续不断。 另一边,林北已经和那几个东瀛人交上了手。 他的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个小个子飞出去。 “砰!砰!砰!” 几声闷响过后,几个东瀛人全都倒在了地上,身体被金光化形打得千疮百孔。 南无加特林菩萨! 哒哒哒! 其中一人还没死透,挣扎着抬起头。 “杀了我……柳生家族是不会放过你的……” 第233章 五雷正法! 林北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勾了勾。 “柳生?哦~我知道了。你们是铁蛋的手下吧?” 那人瞳孔一缩。 “我不清楚你说的铁蛋是谁!你不能侮辱柳生家的人!” 林北掌心一翻,金光枪瞬间轰下。 “不知道就算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小日子当场归西。 叛军中,又一个小日子冲了出来,眼珠子都红了。 “一郎!!!我们一起上,为一郎报仇!” 林北越看越火大。 降尘在旁边提醒,因为她看到了林北手心的微微雷光。 “掌柜的,不打算藏了?” 林北冷哼一声。 “林北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小日子和汉奸。” 对面的忍者手持忍刀,怪叫着冲上来。 林北站在雨里,全身金光夺目。 然后…… 所有人都看到,林北的掌心闪烁起蓝白色的雷电。 “滋啦——滋啦——” 雷电环绕在他周身,像一条条游走的银蛇。 周围的百姓和士兵都看呆了。 “人怎么能控制雷电?” “这……这是什么功法?” “难道是天神下凡?” 皇上也瞪大了眼。 “降尘尸祖,掌柜的这是什么名堂?” 降尘淡淡道。 “五雷正法。” 皇上咽了口唾沫。 “雷法!我可以练吗?” 降尘看了他一眼。 “皇上,你还是放弃吧。修炼雷法必须金光神咒大成。否则,碰都别碰。” 皇上失落地“哦”了一声。 那群小日子还在叫嚣。 “故弄玄虚!大家一起上!让这群中原人知道我们忍术的伟大!” “嗨!” 林北的身影又消失了。 外围的人只能看到雷电闪烁,还有那群小日子一个接一个地变焦黑,根本看不到林北的人影。 朱宸濠默默把马往后牵了几步,让士兵们挡在自己身前。 他怕了。 不到一分钟。 所有东瀛忍者,全部变成了碳。 敌我双方的围观者,同时后退了几步。 整个街面上,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 林北拍拍手回到皇上身边。 司马西不动声色地挪远了几步。 陈珍珍更是不敢靠近。 皇上凑过去,满脸讨好。 “掌柜的,你这一招雷法,能不能教我?我想学!我真的非常想学啊!” 林北笑了。 “把金光神咒练到大成,林北就教你。” 皇上眼睛亮起来。 “一言为定!” 他心想,金光神咒自己已经练成了,练到大成只是时间问题。 雷法实在太帅了,自己一定要学! 朱宸濠越看越不安。 时间拖得越久,他心越慌。 “本王不想玩什么斗将了!全都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乌压压地往前冲。 皇上却不慌不忙,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皇叔不会以为,这群虾兵蟹将都会听你的吧?” 朱宸濠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皇上得意的说。 “皇叔应该没听过我的小刀会吧?” 朱宸濠皱眉。 “什么小刀会?” 皇上笑了笑。 “小刀会,动手!” 话音未落,宁王的士兵中,几乎有三分之一的人同时从左臂上抽出一把短刀。 他们右手一划,刀光闪过。 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纷纷被抹了脖子。 “啊!” “你们!” “有内鬼!” 宁王的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朱宸濠咆哮道。 “全都给我上!上!失败了才叫造反,成功了就是革命!成功以后,朕给你们加官进爵,世袭罔替,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朱宸濠哈哈大笑。 “大侄子哎!就凭这几百个锦衣卫,以为能动的了我这几千人?你没打过仗吧?” 侯卿很给面子,拿出铜锣敲了几声。 “咣——咣——咣——” 刚刚被小刀会成员杀死的士兵,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站了起来。 他们歪着脖子,脸色苍白,眼里没有瞳孔。 朱宸濠冷汗直流。 他听手下说过侯卿的诡异,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更让他紧张的还在后面。 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杀——!” 一群百姓手中拿着各种农具从后方杀出,与宁王的叛军撞在一起。 仔细观察,他们列队有制,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朱宸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阳明?你被贬到苏州,也是其中一环?” 王阳明手持长剑。 “没想到吧?潜藏苏州几年,就是为了等到今天。” “给我杀!” 现场乱作一锅粥。 打着打着,几个锦衣卫突然反水,拔刀砍向自己人。 皇上脸色一沉。 “锦衣卫怎么会背叛朕?” 陈珍珍仔细一看,大喊。 “皇上!他们不是锦衣卫!是东瀛人!头上戴着人皮面具!” 听到“东瀛人”三个字,林北又兴奋了。 他的目光在混战的人群中扫过,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精准。 “一个都别想跑。” 林北身形一动,冲进人群。 他凭借雷法的感应,找出藏在人群中的东瀛人,一巴掌一个雷劈过去。 “啪!啪!啪!” 一个个人皮面具被劈焦,露出下面狰狞的东瀛面孔。 但其中,还是有几个硬茬子。 柳生但马守站在乱军之中,双手握刀。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正是儿子柳生十兵卫和女儿柳生飘絮。 “杀神一刀斩!” 一道巨大的剑气朝林北劈来。 林北不躲不闪,周身金光暴涨。 “轰!” 剑气撞在金光上,激起漫天雨水。 柳生十兵卫和柳生飘絮从两侧包抄,刀锋直取林北要害。 “吱啦——!” 刀砍在金光神咒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柳生飘絮脸色大变。 “父亲!根本砍不断!怎么办?” 柳生但马守沉声道。 “耗住他!等他内力耗尽,金光就会消失。” 柳生十兵卫和柳生飘絮齐声。 “嗨!” 林北笑了。 “记住!下辈子多学一点物理。金属,是导电的。” 他的双手猛地握住两人的刀身。 雷光顺着刀尖蔓延过去,直抵两人的手掌。 “滋啦——!” 幸好有内力护持,两人果断松开刀柄,往后急退。 柳生但马守连续劈出几刀,发现根本打不破这个乌龟壳。 他当机立断。 “撤退!” 柳生但马守发号施令,带着儿子和女儿转身就跑。 剩下的柳生家门生,能跑就跑,跑不了的就地等死。 第234章 朱铁蛋!你给林北我等着! 林北大喊。 “四大尸祖给我追!别放跑任何一个!宝儿姐,你继续保护他!” 冯宝宝点头。 林北和四大尸祖瞬间消失在原地。 脱离侯卿的掌控,侯卿控制的那群尸体,一刹那全部倒在地上,像断了线的木偶。 皇上看着林北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 “我靠。这群东瀛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林北?让他恐怖成这样。你们说是不是?”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锦衣卫在追捕叛军。 小刀会在清剿残兵。 王阳明的部队在收编俘虏。 事情已成定局。 一个锦衣卫千户跑过来,单膝跪下。 “请皇上恕罪,宁王跑了。” 皇上摆摆手。 “知道了。王阳明……王阳明,那个!你收尾。朕累了。” 王阳明上前一步。 “是,皇上。” 他顿了顿,又问。 “皇上,臣接下来该怎么做?” 皇上笑了。 “事情结束以后,你就返京吧。朕有重用。” 王阳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臣,谢主隆恩!”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来了。 …… 雨渐渐消散。 皇上依旧穿着那身破囚服,走到李凤姐面前。 李凤姐站在龙凤店门口,浑身湿透,呆呆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小龙”,从现在开始他是皇上,而自己只是龙凤店的老板娘。 然后,李凤姐转身冲进店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皇上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 (这件事,确实怪朕。) 店里的伙计们隔着门板求情。 “皇上恕罪!凤姐她不懂礼数……” “是啊皇上,她不知道您的身份……” “皇上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皇上摆摆手。 “行了。朕给她几天时间消化。”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周围。 看热闹的锦衣卫还聚在远处,伸着脖子往这边望。 “怪不得皇上消失那么久,原来是泡妞去了。” “你还真别说,老板娘长得真不错。皇上眼光真好。” “呸!你们不要命了?敢议论皇上?” “我就说嘛……” 陈珍珍走过来,瞪了那群锦衣卫一眼。 “事情干完了?嘴上没完没了!还不快散了!” 锦衣卫们缩缩脖子,一哄而散。 司马西凑过来,低声说。 “看来,那一位就是未来的……” 陈珍珍摇摇头。 “是不是还不一定呢。对了,王四两呢?” 司马西这才想起来,脸色大变。 “不好!王四两!” 在司马西的带领下,两人赶紧冲进旁边的小巷里。 巷子深处,王四两瘫在地上,脸上插满了针,脸色通红。 陈珍珍吓了一跳。 “他这是怎么了?” 司马西面不改色。 “肯定是宁王手下干的!” (反正不是自己干的就行了。) …… 冯宝宝还站在皇上身边,手搭在他肩上,金光共享没有撤。 皇上试图把自己的肩膀挪开。 “冯宝宝,金光可以撤了。没事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冯宝宝摇头。 “不得行。林北说咯,要保护你。金光不能撤。” 皇上哭笑不得。 “可是朕现在很安全啊。” 冯宝宝坚持。 “林北说咯,你还有更难缠的对手。我不能走。” 皇上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她这样。 他坐在龙凤店门口的石阶上,冯宝宝就站在他身后,像个金色的门神。 皇上叹了口气,望着天空。 (这个场景,让朕想起了紫禁之巅那天。狗哥也是这么保护朕的。) …… 另一边。 林北和四大尸祖分头追了出去。 柳生家的门生逃向四个方向。 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往东边追。 降尘往西边去了。 侯卿朝南边追。 林北的目标最明确。 柳生但马守、柳生十兵卫和柳生飘絮! 分开之前,林北对四大尸祖说。 “降尘,这群人随便你研究!你们三个记住,逮几个活的给降尘。” 阿姐挥了挥小手。 “知道咧!” 旱魃闷声。 “嗯。” 侯卿把玩骨笛。 “收到。” 林北身形如电,追着柳生三人不放。 柳生但马守且战且退,额头上全是汗。 “阁下要追到什么时候?” 林北不紧不慢。 “追到你们死为止。” 柳生但马守咬着牙。 “阁下,我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林北冷笑。 “谁让你们是东瀛人。林北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鬼子。” 柳生但马守知道,他们父子三人就算联手也打不过林北。 只能边打边退。 终于,他们被追到了一处山谷。 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再往后就是九十度的山体。 插翅难逃。 柳生但马守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只有拼命。” 柳生十兵卫和柳生飘絮握紧手中的刀,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林北没有跟他们废话。 这三人已经油尽灯枯,死亡是迟早的事。 男的杀了。 女的……就算长得再好看,也杀了。 柳生飘絮率先出手。 “雪飘人间!” 几十道斩击迎面而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雪。 然而这些斩击砸在林北的金光上,只发出“当当”的脆响。 林北的金光外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雷电。 “滋啦滋啦”的声音,让对面三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下辈子记住,别做这种恶心的人种。” 林北抬起手。 “五雷正法!” 雷电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束,朝父子三人轰去。 就在雷电即将把他们吞没的瞬间,一个蒙面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身形,是个中年人。 林北的雷电靠近他,竟然逐渐消散。 蒙面人抬起双手,硬生生接下了那一道雷电。 林北眯起眼睛。 “喜欢吸?那就多吸一点。” 他加大了输出。 蒙面人开始还有恃无恐,越吸越发现不对。 手开始麻了。 然后是胸口。 再然后,是头部。 他猛地断开联系,双手一左一右抓住柳生但马守和柳生飘絮,瞬间消失在原地。 跑了。 只留下一个十分懵的柳生十兵卫。 没办法,谁让蒙面人只有两只手。 而且柳生十兵卫最弱,没有利用价值。 林北没有废话,一个雷劈过去。 柳生十兵卫化成了灰烬。 林北望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别以为林北不知道你是谁。朱铁蛋!老子最恨汉奸!你给林北我等着!” …… 不久后,四大尸祖拎着几个人回来了。 他们手里提着的,都是打残了的东瀛人。 这些东瀛人亲眼看到少主死了,眼睛瞪得老大。 “家主和小姐呢?” 降尘走到林北身边。 “跑了?” 林北点头。 “嗯。朱无视把他们救走了。” 阿姐一听,鼓起了腮帮子。 “掌柜的你也太逊咧!眼睁睁把人放走!” 侯卿摇着扇子,一脸嫌弃。 “没品。本仙人出手的话,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咩。” 林北翻了个白眼。 “林北知道你们神通广大行了吧?就这几位高手,传出去谁不说林北一声牛逼?朱无视是谁?整整吸干了三百个高手的变态。林北能跟他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降尘笑了笑。 “好啦好啦。弱就弱嘛,找什么借口。” 林北瞪她。 “你!” 降尘不理会他的抗议,掏出漠北鼓鞭,把手中的几个人质全部绑了起来。 然后,她带着人质消失在了原地。 林北朝她消失的方向大喊。 “降尘!一定要‘仔细’研究!研究得深一点!给他们来个无麻药!” 远处传来降尘轻飘飘的声音。 “知道啦。” 旱魃挠了挠头。 “掌柜的,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恨东瀛人?他们做过什么吗?”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种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属于畜生的范围。林北亲眼看到各种惨状。” 阿姐仰起小脸。 “什么惨状?” 林北咬了咬牙,尽量控制着情绪。 “在大明东南沿海一带,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对待百姓,比对待牲口还狠。具体的,林北不想说。你们只需要知道,遇到这种人,一个都别放过。” 阿姐、旱魃和侯卿都沉默了。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有自己的底线。 不会对孕妇和孩子下手。 可林北的描述,让他们心里的某个东西被点燃了。 阿姐转身朝降尘消失的方向追去。 “饿去让降尘那个老太婆下手再狠一点!” 旱魃和侯卿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林北拍拍两人的屁股。 “走了两位。下次遇到他,再算总账。” 侯卿和旱魃同时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跟了上去。 雨彻底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亮光。 龙凤店门口,皇上还坐在石阶上。 冯宝宝站在他身后,金光依旧。 远处,几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正是林北他们。 第235章 皇上的情感危机 林北一行人回到龙凤店门口时,皇上还坐在石阶上。 冯宝宝站在他身后,手掌搭在他肩头,金光未散。 皇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北和四大尸祖。 “那群东瀛人全部杀死了?” 林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靠在店的门上,直接一个葛优躺。 “没有。跑了一对父女,被人救走了。” 皇上的眉头动了动。 “居然有人能从你手下把人抢走?是何等高手?” 林北把头扭过来看他,呼了一口气。 “不提了,怪丢人的,反正你们迟早会对上。” 皇上坐直了身子,眼里的好奇像火苗一样蹿起来。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好奇了。能跟我说说吗?” 林北扭头扫了一圈四周。 锦衣卫在清理街道,小刀会的人在搬运尸体,王阳明带着官兵在登记俘虏。 “你确定要林北现在说?” 皇上的视线跟着林北转了一圈,后背重新靠上石阶。 “算了。还是改日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 林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叔叔。” 皇上的脸“唰”地变了。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瞳孔缩成两个针尖。 “仔细说说?” 林北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大奸似忠,道貌岸然,名声在外,曹公公。”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还以为林北说的是东厂督主曹正淳。 皇上的脑子转得飞快。 能和曹正淳这几个字扯上关系的,就只有一个。 那个跟曹正淳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的人。 铁胆神侯,朱无视。 “看来宁王的事完了以后,就该轮到他了。” 皇上的声音像含了一块冰。 林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事不急。先说说你吧。” 皇上歪过头。 “说我什么?” 林北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紧闭的龙凤店大门。 “林北刚才回来的时候,怎么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唉声叹气?被赶出来了?” 皇上的脸垮下来。 “你说我要什么女人没有。可偏偏……” 林北接话。 “偏偏凤姐把你拒之门外了。” 皇上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你有办法?” 林北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 “你好歹先告诉林北当时的情况。” 皇上沉默了。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皇上捡起地上一根断成两截的筷子,在石板上画了几个圈。 “我走向凤姐,语气放得很低。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当时的自己。 “凤姐,之前朕隐瞒身份,是朕的不是。随朕回皇宫,做朕的皇后。” 林北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皇上苦笑。 “她摇头。她说她是龙凤店的老板娘,店在,人在。皇宫,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林北点点头。 “说得挺好。” 皇上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站哪边的?” 林北把瓜子壳吐到一边。 “林北站事实这边。你继续说。” 皇上又捡起那根筷子,又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如同潇洒哥附体。 “我问她,难道你不愿陪朕?”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说,她爱的,是那个在店里端盘子、挨她藤条打的小二小龙,是那个整天在厨房忙活的李小龙。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雨后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店门口的幌子“啪啪”响。 林北嗑着瓜子,半晌没说话。 皇上扭头看他。 “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北把剩下的瓜子塞回怀里。 “这个……林北需要找个人。” 皇上皱眉。 “什么人?” 林北站起来,拉住皇上的手腕。 “跟林北走。” 身后,几个锦衣卫想跟上来。 陈珍珍抬手拦住他们。 “有那几位在,皇上的安危不用你们操心。该干嘛干嘛去。” 锦衣卫们互相看了一眼,退了下去。 林北拉着皇上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你家的史官司马西呢?这个家伙不会在某个角落编排什么吧?” 皇上回头扫了一圈。 “不知道。可能又在记什么东西。” 远处的巷口,司马西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着。 “记录:皇上求爱未遂,翻脸无情,怒拆龙凤店。果然伴君如伴虎!” 皇上耳朵尖,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了。 “司马西!不许乱写!朕哪里要拆龙凤店了!” 司马西“噌”地把本子藏到背后。 “臣,据实直书!史之职也。苟可求生而废职,吾不如死。” 皇上想冲过去,被林北一把拽住。 “正事要紧。回头再收拾他。” 两人带着四大尸祖和冯宝宝,朝唐伯虎家的方向走。 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晃着两条小腿。 “饿说你也太狼狈咧。你是皇上哎,只要你一声令下,她明天就能上你的龙榻。” 皇上回头看她。 “哼!你不懂爱情。” 阿姐撇撇嘴。 “饿不懂,你懂。那你咋被赶出来咧?” 林北打断他们。 “阿姐别捣乱,这是爱情。” 降尘在旁边轻笑。 “搞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林北挺起胸。 “林北看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 降尘斜了他一眼。 “对。你的经验都是青楼里的小红、小翠、小兰教的。” 林北的脸“腾”地红了。 “你不要污蔑林北!林北跟她们是正常的交友关系!” 四大尸祖齐声。 “切。” 皇上忍不住笑了。 “你们镖局内部,一直都这么团结吗?” 林北咬牙。 “少说风凉话。” 侯卿摇着折扇,突然开口。 “皇上,其实我有一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皇上来了精神。 “侯卿尸祖有什么办法?” 侯卿把折扇一合,轻轻敲着掌心。 “嗯!一般都是女孩子主动找上我。不过我一般都会拒绝她们。所以我以为只要长得帅,而且非常有品就行!” 空气安静了三秒。 阿姐翻了个白眼。 “饿就知道。” 旱魃闷声补刀。 “他每次喝多了都这么说。” 侯卿面不改色。 “本仙人说的是事实。” 林北拍拍皇上的肩。 “习惯就好。我们镖局里没几个正常人。” 皇上叹了口气。 “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才能让凤姐回心转意。” 林北加快脚步。 “只要我们找到这个人,一切难题迎刃而解,只要学到一招半式,林北保证以后李凤姐保证对你服服贴贴。” 皇上问。 “什么人?” 林北没有回答,拉着他又是一阵疾走。 “到了你就知道。” …… 第236章 情感专家——唐伯虎! 唐伯虎家大门紧闭。 林北抬手拍门,拍了十几下,里面才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谁啊?” “我们找唐伯虎。” 门开了一条缝,唐伯虎的老娘探出头来。 “我儿子不在家!这段日子不知道跑哪去了,还没回来呢!” 说完,她又把门关上了。 因为宁王造反大乱,家家户户都紧闭窗门,唐伯虎他老妈这样合情合理。 不过事后,唐伯和他老娘对唐伯虎说了这件事以后,唐伯虎解释人群中有皇上,他老娘吓了几天。 林北站在门口,摸着下巴。 “唐伯虎那个家伙,应该还在华府。” 皇上皱眉。 “华府?华太师家?” 林北点头。 “对。他为了追秋香,卖身进华府当书童去了。” 皇上愣住了。 “江南四大才子之首,为了个丫鬟,跑去当书童?” 林北咧嘴。 “所以说,爱情让人盲目。走,去华府。而且这种人为了泡妞,啥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 赶到华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华府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林北带着皇上走进前厅,一眼就看见满地的碎木头和打斗痕迹。 大厅的正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是夺命书生。 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胸口凹下去一块。 旁边还倒着几个林北不认识的刺客,死状各异。 华太师和华夫人正在指挥下人收拾残局。 听见脚步声,华太师抬头一看,眼泪“唰”地下来了。 “林掌柜!你们怎么回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林北的手。 “你们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夺命书生带着几个杀手闯进来,见人就杀!要不是唐伯虎出手相救,我们一家老小今天全得交代在这里!呜呜呜,好恐怖哟!” 华夫人走过来,朝林北行了一礼。 “林掌柜,你们来这是?” 林北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皇上。 “这位来找唐伯虎的。他人呢?” 华太师和华夫人的目光落到皇上脸上。 两人的膝盖同时一软。 “微臣参见皇上!” “妾身参见皇上!” 皇上抬手。 “免礼。” 华太师的声音都在抖。 “不知皇上来我小小华府,有何吩咐?” 皇上背着手。 “都说了,是来找唐伯虎的。朕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他才能解决。” 华夫人连忙侧身引路。 “皇上请随我来。唐伯虎现在在后院养伤。” …… 后院。 唐伯虎半靠在床上,上衣敞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秋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一点点往他伤口周围抹。 两人的目光缠在一起,一个带着笑,一个红着脸。 唐伯虎的眼神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狐狸,带着攻击性,又带着满足。 秋香受不住他的目光,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你忍着点。这药刚涂上去会有些疼。” 唐伯虎笑眯眯的。 “秋香姐涂的,疼也是甜的。” 秋香的脸又红了一层。 “油嘴滑舌!” 就在这时,华夫人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 “咳!” 秋香手一抖,药膏掉在床上。 她慌忙站起来,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唐伯虎抬头往门口一看。 这一眼,他看到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 林北站在最前面,冲他摆手。 “嗨。” 唐伯虎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来干什么?” 林北一脸无辜。 “不干什么,有人找你。” 唐伯虎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林北身后让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衣袍,身上还带着些泥土,可那双眼睛里的威仪,让他浑身一激灵。 华夫人在旁边提醒。 “唐伯虎,还不快见过皇上!” 唐伯虎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学生唐伯虎,参见皇上!” 唐伯虎有功名,是天子的门生,这样说没有错。 皇上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你受伤了,别动。免礼。” 唐伯虎还是坚持坐直了身子。 “学生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华太师,夫人,你们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华太师和华夫人对视一眼。 “微臣告退。” “妾身告退。” 两人退了出去。 华夫人临走前,给了唐伯虎一个“别乱说话”的眼神。 房门关上。 皇上看着唐伯虎,开门见山。 “朕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求你。” 唐伯虎吓了一跳。 “皇上言重了。有什么吩咐,学生照办就是。” 皇上把李凤姐的事说了一遍。 从龙凤店相遇,到隐瞒身份,到被抓入狱,再到今天在街上表明身份,求她跟自己回宫,最后被关在门外。 唐伯虎听完,笑了起来。 “陛下,恕学生直言。凤姐爱的,是那个会挨骂、会干活、会落魄的‘小龙’。您如今拿着九五之尊的身份去许诺皇后之位,在她眼里,是恩赐吗?” 皇上皱眉。 “那是什么?” 唐伯虎答。 “是换了一个人。对她来说,这不是恩赐是束缚。” 皇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翻过奏折,握过玉玺,批过天下的生杀。 可李凤姐要的,是那双端过盘子、洗过碗、被藤条抽过的手。 “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朕给她荣华富贵,世间至高的尊荣,她全都不要。” 唐伯虎轻轻摇头。 “女人的心,靠爵位和金银换不来。皇后的名分,是陛下的赏赐,却未必是她想要的日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陛下自己权衡。” 皇上抬起眼。 “说。” 唐伯虎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不要以皇帝的身份去求她。以‘小龙’的身份回去。” “抛下仪仗,抛开圣旨,别开口就提封后入宫。回到龙凤店,重新做回那个在后厨忙活的厨子。洗碗、打杂、挨她数落。让她看见,你还是当初那个普通人小龙。” 皇上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可朕身负天下,终究不能长久留在龙凤店做厨子。” 唐伯虎点点头。 “这便是难处。所以还有第二条路。”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不强求她搬进皇宫。换一种相守的法子。不要拿皇宫的高墙困住一个爱自由的女子。您可以时常出宫,去龙凤店见她。皇宫是陛下的江山,龙凤店是她的江湖。陛下做陛下的帝王,她守她的店铺。互不剥夺彼此的根。” 皇上的喉咙动了动。 “可朕想日日与她相伴。” 唐伯虎的声音很平静。 “强把鸟儿捉进金丝笼,鸟儿只会失了灵气。” “凤姐就像山野之花,移栽进宫里的御花园,反倒会枯萎。若您逼她舍弃店铺、舍弃自己的人生搬进宫里,就算她迫于情分答应了,往后困在深宫,心里惦记的依旧是龙凤店的灶台。得到她的人,也得不到从前那份真心。” 他顿了顿,把最后的话说完。 “情字从无完美两全。要么放下帝王身段,去迁就她的烟火人间;要么接受这份情意,不必强求朝夕共处。可万万不能动用皇权威压,下圣旨强召她入宫。那样得来的,是一个被圣旨束缚的囚徒。” 皇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看,这就叫专业,果然还是要听专家的话。 这种东西对林北和皇上而言有点难,可是对于唐伯虎来说简简单单,像高中生做小学生作业一样。 问,为什么不是大学生? 因为现在大学生可能做不来小学生的作业! 第237章 情感危机解除 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朕先回去。再做一回小龙。” 唐伯虎拱手。 “皇上切记,切莫开口提封后。先做回那个挨藤条的厨子,再谈情爱。只要她心里有你,而且她松口了,一切都有的谈。” “皇上,如果把门关上了,然后再开一扇窗,嘿嘿!” 皇上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你,不错,很有前途!” 林北走在最后,拍拍唐伯虎的肩膀。 “恭喜你。你该怎么表达对林北的感恩之情?” 唐伯虎拍掉他的手。 “我说老兄,你突然来这一下,我心脏受不了。你怎么会把皇上带来?” 林北摊手。 “林北能想到的只有你啊。再说了,这方面你不是经验丰富吗?对了,什么时候娶秋香?” 唐伯虎的脸上浮起笑。 “嘿嘿,等我伤好了以后。”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到唐伯虎手里。 “给。林北挺欣赏你的。这东西算新婚礼物。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开口。” 唐伯虎翻过令牌,看到上面“御赐顺风镖局”几个字,眼睛亮了。 他收起令牌,认真地点头。 “多谢。” 林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皇上可能要干大事。你最好爬快一点,兴许能赶上第一班车。别怪林北没提醒你。” 唐伯虎抱拳。 “多谢提点。” …… 走出后院,皇上已经在厅里喝茶了。 华太师坐在下首陪着,华夫人站在旁边服侍。 林北走过去。 “看来你们聊完了?”皇上放下茶盏,“聊完了。我们该走了。” 华太师和华夫人跪地恭送。 等皇上和林北一行人彻底消失后,华太师才敢站起身,脸上全是忧色。 “夫人,刚刚皇上跟我提的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啊。” 华夫人放下茶壶。 “皇上要老爷出山,老爷肯定要出山。不去就是欺君之罪。看来皇上这次是下了决心了。不过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老爷得想好后果。” 华太师叹气。 “就是想到了后果,才问你。” 华夫人笑了笑。 “皇上刚刚不是单独见了唐伯虎吗?咱们可以从他身上做文章。等秋香嫁给唐伯虎,老爷再收秋香做义女。这样你和唐伯虎就有了翁婿的名分。老爷可以顺势在朝堂上,用自己的关系扶他一把。咱们躲在幕后,皇上的差事办了,华府也不受牵连。” 华太师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竖起大拇指。 “家有贤妻,可旺三代。当初娶你的时候,老娘就说过,大小事都听夫人的。果然没错!” 华夫人白了他一眼。 “老爷,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夫妻本为一体。” 从这天起,华太师对唐伯虎的态度好得不像话。 比亲儿子还亲。 华文华武在旁边看着,都开始吃醋了。 …… 龙凤店。 皇上听了唐伯虎的建议,换回了当厨子小二时的粗布衣裳。 他重新站在灶台前,切菜、颠勺、洗碗。 李凤姐还是不理他,但也没赶他。 店里的客人还是热闹,明眼人却看得出来。 客人里一大半都是锦衣卫假扮的。 他们每天换着花样来,今天扮货郎,明天扮书生,后天扮走镖的。 为了不让李凤姐看出破绽,他们还私下找到店里的老主顾,塞了银子,求他们天天来。 “您就正常来吃饭,钱我们出。另外每人每天再给二钱银子的辛苦费。” 老主顾们乐得合不拢嘴。 白吃白喝还有钱拿,傻子才不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凤姐终于肯跟“小龙”说话了。 她抄着藤条,指着后厨门口。 “去,把泔水倒了。” 皇上“哎”了一声,拎起泔水桶就往外跑。 他跑得飞快,脸上却带着笑。 林北六人趴在楼上栏杆上,看着这一幕。 阿姐问。 “这算和好了?” 林北摇头。 “还差一步。” 降尘侧过头。 “你怎么知道?” 林北神秘一笑。 “林北当然知道。林北看过的戏,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侯卿翻了个白眼。 “有品。” 又过了两天。 李凤姐主动找到皇上,两人关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多时辰。 门再打开时,李凤姐的眼睛红着,嘴角却带着笑。 皇上走出来,挺着腰板,像打赢了一场仗。 林北靠在楼梯口。 “成了?” 皇上点头。 “成了。” 林北问。 “她怎么说的?” 皇上深吸一口气。 “她说,去京城可以。但龙凤店得继续开。店在,人在。这是她爹娘留给她的,也是她那不靠谱的哥哥唯一能依靠的地方。” 林北挑眉。 “还有呢?” 皇上笑了。 “朕告诉她,父皇走前,在皇城内留了一条街的铺子。这些铺子,全都可以交给她打理。想开几家开几家。” 林北竖起大拇指。 “大手笔。” 皇上又补了一句。 “她还有一点担心,怕跟母后处不来。” 林北问。 “你怎么说?” 皇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朕说,母后很好相处,就缺个能陪她解闷的人。她是个开心果老太太。朕那几个妹妹就是被她宠成那样的。以后凤姐可以拿着荆条管教她们。母后一定欢喜。” 林北“噗”地笑出来。 “你连亲妹妹都卖。” 皇上正色。 “为了媳妇,不寒碜。” …… 皇上要回京了。 临行前,他把林北拉到一边。 “林北,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你们要什么赏赐?” 林北摆摆手。 “皇上,你是知道林北的。给林北再多的赏赐,不如多给点银子实在。” 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行。朕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那个笑让林北心里发毛。 “他刚才笑什么?” 降尘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林北打了个寒颤。 “如果让林北当官,林北就出去流浪,再也不回大明了。” 他说完,招呼众人。 “走。回家!” 六人翻身上马,朝关中方向奔去。 身后,皇上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掌柜的,朕不会让你当官的。朕要给你一个比当官更大的惊喜。” 第238章 护龙山庄;给陆小凤的惊喜 十日后。 顺风镖局门口。 林北六人风尘仆仆地跳下马。 林平之出来迎接。 “掌柜的!你们可算回来了!” 林北把缰绳扔过去。 “把马牵到马厩。告诉狗哥,今晚开大餐。” 林平之接过缰绳。 “收到!” 林北问。 “我们走的这段时间,没出什么事吧?” 林平之一边拴马一边答。 “没有。除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想借咱们镖局的名头闯名号,让我打出去了。” 他顿了顿。 “曲非烟跟着小李探花学功课,进步很大。” 林北笑了。 “真的?” 林平之点头。 林北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几个锦衣卫呢?” 林平之说。 “走镖去了。青龙带队,卢剑星、沈炼和靳一川跟着,丁修也去了。” 林北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刚进后院,他就看见了不想看到的人。 陆小凤躺在摇椅上,旁边坐着薛冰和西门无恨,三个人正在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陆小凤睁开一只眼。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你看某些人不是口是心非嘛,说不帮忙不帮忙,最后还不是帮了?” 林北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最近就没遇上什么麻烦?比如有人上门找茬,或者谁家的姑娘追着你满街跑?” 陆小凤摇着扇子。 “没有。你不在,日子清闲得很。” 林平之凑到林北耳边,压低声音。 “掌柜的。就是因为这位大爷在,咱们镖局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挑衅。都是我打出去的。” 林北扶额。 “陆小凤,你真是好样的。” 陆小凤笑眯眯。 “过奖过奖。” 林北咬牙切齿小声对林平之说。 “就是因为你在这儿,这姓陆的才赖着不走。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收拾烂摊子。” 林平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这段时间麻烦不断。原来是这位爷的体质在发力,他好像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哎,还是太年轻了!” …… 京城。 护龙山庄。 上官海棠走进大殿,单膝跪下。 “义父,皇上终于回京了。” 朱无视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胡闹!堂堂天子,居然跑出去这么多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天下岂不大乱?” 上官海棠抬头。 “义父说的是。不过皇上吉人天相,平安回来了。” 朱无视转过身。 他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行动间有些僵硬。 上官海棠看见了。 “义父,您的手怎么了?” 朱无视抬了抬右手,面不改色。 “练功时出了点岔子。不碍事。” 他走到桌边坐下。 “曹狗那边,有什么动作?” 上官海棠的思绪立刻回到正事上。 “回禀义父。自从曹少卿死后,曹正淳一直在疯狂报复朝中的忠良。张大人和王大人都遭到了他的迫害。我们的人已经暗中把他们的家眷保护起来了。” 朱无视闭上眼睛,脸上浮起悲悯之色。 “大明啊大明,何时才能朗朗乾坤?” 上官海棠看着义父的脸,心里满是敬佩。 (义父如此忠心,实乃我辈楷模。) 她不知道,她口中的张大人和王大人,全是朱无视安插在朝中的棋子。 等上官海棠退下后,朱无视关上殿门。 他抬起右手,催动内力。 绷带“砰”地崩开。 他的右手黢黑一片,皮肤裂开,蓝白色的电光在伤口间跳跃。 朱无视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北,林掌柜。本王还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雷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金光神咒》。 他翻开册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这金光神咒,原本以为是林北小打小闹的功法。没想到大成之后,竟与金刚不坏神功不相上下。还有这五雷正法……” 他“啪”地合上册子。 “可惜,上面没有记载五雷正法。” 这本功法,朱无视早就练过。 以他的身份,想从大内秘藏里弄出一本书,易如反掌。 可他练起来,进度慢得出奇。 就好像这类炼体的功法,天生就跟他犯冲。 他已经错过了修炼金刚不坏神功的机缘。 这金光神咒,他必须练成。 等他神功大成,再去天牢底下找古三通。 让那个老东西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 护龙山庄外。 段天涯、归海一刀和上官海棠站在廊下。 段天涯问。 “义父说了什么?” 上官海棠把朱无视的话复述了一遍。 “义父说,皇上平安回来就好。让我们继续盯着曹正淳。” 她顿了顿。 “对了,义父的右手受伤了。” 归海一刀皱眉。 “什么人能伤到义父?” 上官海棠摇头。 “义父说是练功出差错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说法,他们都不信。 可眼下,只有这个说法能站住脚。 段天涯开口。 “如今朝局动荡,我们行事要更小心。海棠,曹狗这次又盯上了谁?” 上官海棠答。 “礼部侍郎,李华,李大人。” 段天涯叹气。 “李大人为官清廉,在民间素有贤名。偌大一个朝堂,怎么就容不下一个清官呢?” 归海一刀把斗笠扣在头上。 “走吧。与其在这里说,不如多救几个人。” 他和段天涯并肩走了出去。 这已经成了他们的日常。 他们还是太年轻。 义父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他们没有意识到,曹正淳收拾的那几个人,全是皇上要收拾的。 当官的,哪有几个真正贤明的。 无非是自己吃肉的时候,给下面的人留了一口汤。 若真有几个清官,那也是万中无一。 大明的官场,不贪活不下去。 第239章 《白美老后图》之威2.0 顺风镖局。 入夜。 陆小凤被两位夫人堵在房间里。 薛冰叉着腰,手里拿着一卷画。 “陆小凤!你给老娘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陆小凤定睛一看,脸“唰”地白了。 是《百美老后图》。 “这……这哪来的?” 西门无恨红着眼眶。 “从你的私房钱箱子里翻出来的。陆郎,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陆小凤跳起来。 “这不是我的!上面有印章有题字,但不是我的!” 薛冰把画展开。 “这印章上清清楚楚写着‘陆小凤印’!这题字也是你的笔迹!你还狡辩!” 陆小凤凑过去一看。 印章确实是他的。 题字也像他的字。 “这……这是有人模仿!是林北干的!” 薛冰冷哼。 “别什么坏事都往叔叔身上推。叔叔那么正直的一个人,整天为镖局操劳,还教育曲非烟读书。你看看你,天天躺院子里晒太阳!” 西门无恨抹着泪。 “陆郎,我们姐妹哪里让你不满意了?平日里我们姐妹的衣服还有动作,还不是你说什么我们做什么,你要看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呕!” 她看了一眼画上的内容,干呕起来。 陆小凤百口莫辩。 “我真的不知道这画怎么会在我的箱子里!” 薛冰拉着西门无恨的手。 “姐姐,我们走!让这个没良心的自己反省!” 两人摔门而去。 门“砰”地关上。 陆小凤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我这是……犯天条了吗?”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越看越恶心。 “这画的是什么东西!唐伯虎!我跟你不共戴天!” 他转念一想。 “不对。唐伯虎跟我无冤无仇。这画上有唐伯虎的印章,说明是他画的。可我跟唐伯虎又不熟……一定是林北!只有他知道我的私房钱藏在哪!” 陆小凤把画一卷,推开门就往外冲。 “林北!你给我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 他抹了把脸,往院子里看。 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很粗,勉强能躺一个人。 “今晚就睡这儿了。” 陆小凤爬到树上,把画卷当枕头,闭上了眼睛。 刚躺下没多久,一道黄影闪过。 阿黄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口叼起他头下的画卷,转身就跑。 陆小凤伸手去抓,扑了个空。 “靠!你这死狗!” 他跳下树追上去。 阿黄叼着画跑得飞快,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陆小凤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他刚追到门口,阿黄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说。 “来追我呀。” 陆小凤的火气“噌”地蹿上来。 “老子今天还就不信了!” 他扑过去。 阿黄灵巧地一闪,又跑远了。 一人一狗在镖局里展开了追逐战。 阿黄的身法灵活得不像一条狗。 每次陆小凤快要追上时,它就猛地一拐,从裤裆下面钻过去。 陆小凤摔了七八个跟头。 “这狗到底怎么养的!成精了吧!” 等陆小凤马上要追到时,阿黄故意放慢脚步。 阿黄叼着画跑进了夜色里。 陆小凤跟上去,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院子前。 他抬头一看。 怡红院。 “不是吧……” 一阵奇怪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陆小凤吸了吸鼻子,眼前一黑。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几个人走过来。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北从暗处走出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真乖。明天给阿黄加鸡腿。” 阿黄“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飞快。 林北挥挥手。 “撤。” 几个人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早上。 薛冰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陆小凤。 她走到前厅,问阿姐。 “阿姐,你看到我家那个死鬼了吗?” 阿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糖糕。 “对咧。昨天晚上他好像出去咧。” 薛冰追问。 “什么时候出去的?去哪了?” 阿姐咬了一口糖糕,含糊地说。 “就你们吵完架以后。他说树干硌得慌,出去找地方睡。可能在对面同福客栈咧。” 薛冰转身就去了同福客栈。 佟湘玉迎出来。 “哎哟,薛姑娘,稀客呀!” 薛冰问。 “佟掌柜,我相公昨晚来过了吗?” 佟湘玉摇头。 “没有没有。昨天晚上一个客人都没有。老白可以作证。” 白展堂从里面探出头。 “确实没有。昨晚我守夜,门都没开过。” 薛冰的脸色“唰”地黑了。 “同福客栈没有……那这镇上,就只剩一个地方了。” 她冲回镖局,拉上西门无恨。 “走!去怡红院!” …… 怡红院里热闹极了。 薛冰和西门无恨闯进去的时候,老鸨正在楼下招呼客人。 “两位姑娘,这大清早的,你们找谁啊?” 薛冰冷着脸。 “陆小凤在哪个房间?” 老鸨的眼神闪了闪。 “陆大侠?他……他……不在这儿,我们做生意人最讲究,绝对不会告诉你他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薛冰和西门无恨冲上二楼,踹开房门。 陆小凤躺在床上,衣服脱了一半。 他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裹着被子,一脸娇羞。 薛冰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陆!小!凤!” 陆小凤被这声吼惊醒,从床上弹起来。 他看看薛冰,又看看西门无恨,最后看看身边的欧巴桑。 “呕!” 他干呕了一声。 “不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欧巴桑用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羞答答地看着陆小凤。 “陆大侠,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样的。人家都说有比我年轻的姑娘伺候你,你偏不要。你就喜欢我这样的。唉,老娘风韵犹存啊。” 陆小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屁!我怎么可能……” 欧巴桑委屈地低下头。 “陆大侠,你昨天晚上劲儿可大了。人家现在还浑身疼呢。” 薛冰和西门无恨气得浑身发抖。 “陆小凤,你居然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陆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陆小凤跳下床,想拉薛冰的手。 “阿冰,你听我解释!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薛冰甩开他的手。 “陷害你?人家好端端的,怎么不陷害别人,偏偏陷害你?” 西门无恨哭着往外走。 “陆郎,这次我们不会再信你了。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跟我爹交代吧。妹妹,我们走!” 两位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小凤想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他转身瞪向欧巴桑。 “你说!是谁让你这么干的!我给你一百两!” 欧巴桑翻了个白眼。 “陆大侠,你胡说什么呢。人家对你钟情已久,什么银子不银子的。” (他给得太少了。林掌柜他们给的,可是这个数的三倍。) 陆小凤一拳砸在墙上。 “林北!你们这一次做得太过分了!” …… 陆小凤穿好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回镖局。 林北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哟,这不是林北最要好的一位大哥吗?林北的两位嫂子呢?” 陆小凤咬着后槽牙。 “你真是好样的。” 林北举了举茶杯。 “谢谢夸奖。不过没证据的事,别乱说。”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他背上行囊,朝江南方向走。 薛冰和西门无恨一定去了楚留香隐居的地方。 他要追过去。 只要找到唐伯虎,只要唐伯虎肯说实话,他就能洗清冤屈。 陆小凤没有意识到。 画已经不重要了。 他昨晚睡在哪儿,和谁睡,才是夫人们真正生气的地方。 第240章 林北也成地主了! 陆小凤走了以后,顺风镖局终于清静下来。 院子里再没有人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秀恩爱,也没有人隔三差五引几个仇家上门叫阵。 林北搬了把竹椅,摆在老槐树下面,脸上盖着一本翻旧了的话本,从早上躺到晌午。 阳光透过树上的树叶落下来,在他身上点上光斑。 阿黄趴在他脚边打盹,尾巴动几下,赶走几只不识趣的苍蝇。 阿姐在账房里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江玉燕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 曲非烟趴在石桌上做功课,写几个字就抬头看一眼林北。 巷子里安安静静,连条狗叫都听不见。 林北把话本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天。 “这日子,舒坦。” 话刚落地,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咚——咚——咚——” 紧跟着,鞭炮声炸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北从竹椅上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听。 “什么动静?” 阿黄“噌”地立起耳朵,朝门口的方向龇了龇牙。 林平之从门口探出头。 “掌柜的!外面来了好多人!” 林北把话本往椅子上一扔。 “谁啊?大中午的扰人清梦。” 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 街面上人山人海,锣鼓震天,鞭炮声从巷子口一路响过来。 十几个穿着内侍服的太监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两排锦衣卫,腰刀擦得锃亮。 再后面,是一顶八人抬的轿子。 轿帘掀开,曹正淳探出半张脸,笑得像只逮住了老母鸡的狐狸。 林北转头就朝院子里喊。 “都别睡了!出来接客!” 院子里一阵忙乱。 四大尸祖、林平之、江玉燕、曲非烟,还有狗哥、阿绣,全被林北从各处揪了出来,在门口站成两排。 对面的同福客栈也开了门。 佟湘玉站在门口张望,白展堂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 李大嘴、吕秀才、郭芙蓉、莫小贝,一个接一个从门里挤出来,伸着脖子看热闹。 曹正淳的轿子在顺风镖局门前停下。 他掀开轿帘走下来,身上那件蟒袍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林掌柜!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林北迎上去,拱了拱手。 “曹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 “皇上赏了多少?” 曹正淳“哎哟”一声,摆着手。 “林掌柜,急什么?至少等所有人到齐热闹热闹嘛。咱家跟你透个底,这一次的赏,可丰厚着呢。” 林北的眼睛亮了。 “真的?” 曹正淳凑近一步,压低嗓门。 “咱家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北朝身后招手。 “快,给曹公公看座!上最好的茶!” 曹正淳笑得合不拢嘴。 “用不着用不着。咱家念完圣旨就走,宫里还一堆事呢。” 他朝后面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弓着身子走上来。 曹正淳清了清嗓子,接过圣旨,双手展开。 “顺风镖局众人,接旨!” 林北带着镖局上下,在门前跪了一地。 对面的街坊也跪下了。 整条街,黑压压一片。 曹正淳的声音又尖又亮。 “国家危难之际,忠勇见乎草莽。顺风镖局林掌柜一众,值朕遭逢险厄,舍身赴难,奋力救驾,护朕身得脱危局,忠义勇烈,殊堪嘉尚。特赐顺风镖局御赐匾额,号为天下第一镖局,褒其义举,天下周知。” “又有冯宝宝,临危戮力,行事果决,于救驾之事多有出力,特赐嘉号‘埋尸人’,以旌其能。” “查林北,乃荣国公之后裔,勋阀苗裔,家声久湮。今续其宗祧,绍袭荣国公爵位,封为荣国公。” “望尔恪遵祖训,持忠守义,毋负朝廷隆恩。” “以上诸项,礼部颁给诰命,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念完,整条街陷入寂静。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跪着的人们,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圆了眼,有的互相使眼色,谁也不敢先出声。 老白蹲在同福客栈门口,耳朵竖得老高。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的乖乖……荣国公?整个大明也就出过两个荣国公。一个是黑衣宰相姚广孝,另一个是太宗文皇帝时候的张玉,就是现在英国公的先人。这林掌柜……不,林国公,这一下可真是飞上天了!) 李大嘴凑过来,扯了扯老白的袖子。 “老白,你听清没有?他们念的什么呀?” 老白撇了撇嘴。 “我听的也不是太明白。不过肯定是个天大的赏赐。” 李大嘴翻了个白眼。 “切,还号称盗中之神呢,连这点都听不明白。” 老白懒得理他,往人群里缩了缩。 镖局门前,林北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嘴的苦瓜。 (风水轮流转。林北躲了半天,这个名头还是压到头上了。) 他抬起头,看向曹正淳。 “曹公公,能不能回去跟皇上打个商量?林北还有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叫陆小凤。他比林北合适多了。” 曹正淳“啧”了一声,把圣旨卷起来,亲手塞到林北手里。 “林掌柜就别为难咱家了。这是皇上的旨意,金口玉言,哪有覆水难收的道理?” 他弯下腰,凑到林北耳边。 “皇上还让咱家带个口谕。” 林北侧过耳朵。 “说。” 曹正淳抿着嘴笑。 “皇上说,他实在想不到赏赐你什么了。给你官做,你又不肯。那就干脆让你当个国公爷。大明养着你。” 林北的眼睛“噌”地亮了。 曹正淳又补了一句。 “七侠镇附近五万亩地,已经记到你名下了。另外,每年四千石俸禄。” 林北“腾”地站起来。 “早说啊!曹公公,这旨意林北接了!” 他一把将圣旨抱在怀里,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当官不香,当国公也不香。可五万亩地加四千石俸禄,那是真的香,林北也成地主了!) 曹正淳看着林北的反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皇上猜得一点没错。这位林掌柜,就吃这一套。) “林掌柜,不,国公爷,旨意咱家传完了。宫里还有差事,咱家得赶着回去。” 林北拉住他的袖子。 “曹公公且慢!” 曹正淳回头。 “林国公还有什么吩咐?”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曹正淳手里。 “这是《九幽玄天神功》。林北听说曹公公最近在找一门合适的内功心法。这个拿去,算林北的见面礼。” 第241章 赠九幽玄天神功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曹正淳手里。 “这是《九幽玄天神功》。林北听说曹公公最近在找一门合适的内功心法。这个拿去,算林北的见面礼。” 曹正淳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他不动声色地把油纸包收进袖中。 “这……怎么好意思呢。” 林北拍拍他的手背。 “曹公公跟林北客气什么?以后朝中有什么事,还指望公公多关照。” 曹正淳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国公这话就见外了。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咱家的事。有什么风吹草动,咱家第一个给你送信。”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却都笑得真诚无比。 曹正淳来的时候排场大,走的时候也不含糊。 锣鼓又敲起来,鞭炮又响起来。 轿子晃悠悠地出了巷子口,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同福客栈的人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 李大嘴跑在最前面,一把抓住林北的胳膊。 “林掌柜,快说说!朝廷到底赏了你们什么?” 林北把怀里的地契和圣旨往阿姐手里一塞,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也没什么。帮朝廷办了点事,朝廷就把这附近五万亩地,记在林北名下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五万亩?!” “我的老天爷!” “顺风镖局这下发达了!” “那咱们这些租地的佃户,以后是不是得管林掌柜叫东家了?” 林北叉着腰,往门槛上一站。 “什么东家不东家的。林北把话放这儿,这五万亩地上的佃户,减租三年!” 话音落下,街面上先是一静。 紧接着,欢呼声像炸了锅一样。 “林掌柜万……呃……高义!” “林掌柜仗义!” “东家千岁!” 老白已经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撒腿就往镇外跑。 他要去通知那些跟林北名下田地沾边的佃户。 这事比什么都重要。 老白心里门儿清。 林北他们没提“荣国公”三个字,就是还想跟大家当街坊处。 这么大的名头,说出去,大家伙自然而然就疏远了。 刚刚曹公公念的时候大家都没听清,被锦衣卫拦住,大门都进不去。 还有乡下人虽然认识几个大字,但是这么多文言文念起来,听都听不懂。 还好老白有专业技能,耳朵好使。 不过藏的过一时,藏不过一世,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迟早会知道。 …… 热闹散了以后,镖局众人回到院里。 阿姐抱着圣旨和地契,满院子跑。 “从今往后,饿们就算不开镖局,也能躺着吃一辈子咧!” 林北靠在槐树上,脸上还挂着笑。 降尘走过来,斜了他一眼。 “你就不怕那个曹公公练出问题?《九幽玄天神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林北摆了摆手。 “他把天罡童子功练到这种境界,武学天赋差不了。九幽玄天对他,问题不大。” 降尘挑了挑眉。 “可你给的是小林子练的那一版。” 林北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 降尘慢悠悠地说。 “那本,是有缺陷的旧版。林平之练的就是那个。” 林北倒吸一口凉气。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曹公公唉!” 他捶了一下胸口。 “希望曹公公有大毅力吧。要是真出了意外,林北一定给你风光大葬。” 林北一把抓住降尘的手。 “现在追上还来得及吗?” 降尘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本册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新版。我也想看看他能练到什么程度。正好,我还缺个太监练功的素材。” 林北抢过册子,转身就往门外冲。 “曹公公!等等林北!” 他跑出巷子口,远远望见曹正淳的轿子还没走远。 “曹公公留步!” 轿子停下。 曹正淳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林国公?还有什么事?” 林北跑到轿前,喘了几口大气,把册子塞进轿窗。 “最新版!刚刚给你那本有点小缺陷。不过也能练。你把旧的还给林北。” 曹正淳一愣,随即从袖中摸出那个油纸包。 “林国公,你这是……” 林北把旧版接过来,塞进自己怀里。 “新版给你。旧版林北拿回去销毁。曹公公放心练,这功法霸道是霸道,但是练成了,能把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踩在脚底下。” 曹正淳的眼皮跳了跳。 “林国公说的是朱铁胆?” 林北摆摆手。 “这话你我知道就行了。林北最恨的就是他跟东瀛人勾结当汉奸。曹公公,以后遇到这种人,替林北挫骨扬灰。林北在这儿先谢过了。” 曹正淳郑重地点头。 “林国公言重了。这点小事,咱家还是办得到的。” 林北抱拳。 “曹公公慢走!” 曹正淳放下帘子。 “林国公留步。” 轿子重新启程。 曹正淳坐在轿子里,翻开那本《九幽玄天神功》,手指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九幽玄天?应该就是情报里萤勾尸祖练的那个。镖局里那个叫林平之的也在练。看着路数,霸道十足。这一趟七侠镇,值了。) 曹正淳想起上次阿姐大发神威,身体抖了几下。 他没有注意到,轿边随侍的一个小太监,脸色白了几分。 那小太监低着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九幽玄天神功……林北把这种神功给了曹正淳。此事必须马上禀报神侯。) …… 几天后,夜里。 护龙山庄。 朱无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九幽玄天神功……林北你tm,你还真是大方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群人只要留在大明,就一定会坏本王的事。” 他睁开眼,眸子里的寒意几乎凝成了冰。 “既然赶不走,那就让他们自己走。” 朱无视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来人。把万三千叫来。” 一炷香后,万三千到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神侯,找我何事?” 朱无视把密报递给他。 万三千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顺风镖局跟曹正淳走得太近了。这对我们的计划,大大的不利。” 朱无视点头。 “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出一笔钱,找顺风镖局押一趟镖。” 万三千挑眉。 “押什么?” 朱无视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封信。送往北宋。路途越远越好,时间越长越好。” 万三千会意。 “调虎离山?” 朱无视“嗯”了一声。 “我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等他们离开大明,我们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曹狗。” 万三千沉吟片刻。 “好。我去安排。不过顺风镖局那几个人,不好糊弄。定金得给足。” “我打算出一万两黄金,先付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万两。我不信他们不动心。” 万三千接过信封,小心收好。 “神侯放心。我明天就飞鸽传书。” 第242章 没有你我不行啊燕子! 三天后。 顺风镖局。 一只信鸽落在后院的鸽架上,脚上绑着一卷纸条。 林平之取了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快步走到前厅。 “掌柜的!大生意!” 林北正躺在竹椅上看话本,闻言坐起来。 “多大的生意?” 林平之把纸条递过去。 “万三千下的单,让咱们送一封信去北宋。时间不限,送到就行。定金一万两黄金。” 林北把纸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一万两黄金,就送一封信?” 林平之点头。 “这手笔,咱们镖局开了这么久,还没接过这么大的单。” 林北把纸条揉成一团,在手指间转着。 “小林子,把地图拿来。” 林平之应了一声,从账房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铺在桌上。 林北俯身看了一遍。 从七侠镇出发,往北要穿过大元,再往北折入南宋,最后才能到北宋。 “这地图……南北宋是分开的?” 林平之指着地图上两条界线。 “对,掌柜的有所不知。南宋是弟弟赵光义创立的,北宋是哥哥赵匡胤建立的,原本属于一个帝国,不知道什么原因分开了,古籍也没有记载。咱们要去的是北宋,路途非常遥远。” 林北直起身,眼睛在字里行间扫来扫去。 (这单生意,处处透着阴谋的味道。万三千这个老狐狸,跟朱无视穿一条裤子的。他花这么多钱让咱们去北宋,摆明了是要把咱们从大明调开。) 他敲了敲地图。 “朱铁蛋啊朱铁蛋,算盘打得真响。” 林平之问。 “掌柜的,这镖接不接?” 林北把揉皱的纸条往桌上一拍。 “接!为什么不接?一万两黄金的定金,不赚白不赚。正好林北也想去北宋看看。听说那边家庭伦理剧老多了,凑凑热闹。” 众人围了过来。 镖局的人主动分成两拨。 狗哥第一个开口。 “我在家待着吧。万一有什么意外,家里得有个人镇着。” 林北点头。 “狗哥说得对。有狗哥在家,不怕被人一锅端,这是咱们的老巢得保证万无一失。” 他扫了一圈。 “青龙他们走镖还没回来我知道。孤城呢?” 林平之叹气。 “那天西门吹雪来了一趟,两人碰面就打上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林北扶额。 “得。现在能去的,就你们几个了。四大尸祖,林平之,江玉燕。” 曲非烟从人群里挤出来。 “我呢?” 众人齐声。 “好好学习!以后有的是机会!” 曲非烟翻了个白眼。 林北补了一刀。 “最近考试考得怎么样?” 曲非烟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小样,还治不了你。) 旱魃挠了挠头。 “掌柜的,这次我想留下来。” 林北看他。 “怎么了?” 江玉燕在一旁说。 “他怕我一人在家没人说话。” 林北犹豫了一下。 “燕子,要不这次一起去?” 江玉燕摇头。 “我去也行。但家里需要一个出谋划策的人。你确定要带我走?” 林北不说话了。 江玉燕说得在理。 武有狗哥,文有燕子。 有这两人在家,外面那些牛鬼蛇神翻不了天。 林平之凑上前。 “掌柜的,加我一个。”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 “行。” 旱魃的嘴动了动。 江玉燕看了他一眼。 “旱旱,你就去吧。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旱魃“砰”地一拍桌子。 “掌柜的!我想好了!去!” 众人憋着笑,谁也没有戳破。 (这哥们是听到“成亲”俩字才答应的吧?) 降尘用胳膊肘捅了捅江玉燕。 “弟妹,你想好了?真要嫁给这个傻子?” 江玉燕的脸红了一瞬,点头。 “想好了。” 狗哥凑过来。 “那敢情好。我跟阿绣的婚事也定了。到时候一起办!” 林北瞪眼。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成亲了?就林北还单着。” 降尘朝他飞了个媚眼。 “掌柜的,趁这机会找一个呗?你看我怎么样?” 林北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她。 “大姐,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百岁老奶,凹凸有致啊?” 降尘的脸“唰”地黑了。 “林北!你再说一遍!” 两人又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阿姐坐在石凳上,抱着一块西瓜,边啃边看。 “饿觉得他们俩挺合适嘀。就是女方岁数大了点。” 冯宝宝点头。 “她有好多岁喽?” 阿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前段时间刚过一百岁生日。” 林平之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一百岁?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啊!” 江玉燕也一脸不敢置信。 “居然有人一百岁了还长这样。” 冯宝宝挖了一勺西瓜放进嘴里。 “我也不晓得我多少岁。不过我活了七十多年。” 众人转头看她。 这也是一个长生种! 冯宝宝又补了一句。 “再多个几百年,好像差距也不大。” 大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 第二天,众人开始收拾行李。 林北脸上的伤拿冰块敷着,青一块紫一块,像被马蜂蛰过。 降尘这次下了死手,打完之后还不给他上药。 林平之牵来几匹马。 林北数了数人头。 自己、侯卿、阿姐、降尘、旱魃、冯宝宝、林平之。 七个人。 临出门,旱魃又跑回来,拉着江玉燕的手,眼眶红红的。 “还会再见吗,燕子?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好不好?” 江玉燕点头。 “会的。” 旱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燕子,你要开心,你要幸福,好不好?开心啊,一定要幸福!” 江玉燕又点头。 “好。” 旱魃的声音在抖。 “你的世界以后没有我了,没关系,你要自己幸福!燕子!燕子!燕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燕子!燕子,你带我走吧,燕子啊!没有你我不行啊燕子!” 江玉燕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去吧。我等你。” 降尘看不下去了。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就在家待着!” 林北摸着脑门。 “算了。旱魃,你留下来看家吧。” 话音未落,旱魃已经翻身下马,“嗖”地一声,牵着马往马厩跑。 速度快得众人只看见一道蓝影。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送客的表情。 “掌柜的,你们慢走!家里有我和燕子,放心!” 江玉燕站在门口,抿着嘴笑。 “掌柜的勿怪。他就这样。” 林北摆摆手。 “习惯了。出发!” 六人打马出了巷子。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旱魃站在门口,正朝他们挥手。 “这傻大个,也算是有福气。” 第243章 张翠山一家 林平之催马凑上来。 “掌柜的,路线我有两个方案。第一,走陆路,穿过大元、南宋,最后到北宋,只是走陆路路程太远。第二,坐船。先到福州,再转海路,从大元登陆,往内陆走。我爹在世时,带我去过大元两次。那条海路我熟。” 林北摸着下巴。 “坐船能省多少时间?” 林平之估了估。 “少说半个月。” 林北一拍大腿。 “坐船。去福州。” 降尘插了一句。 “福州港太远了。可以先打听清楚,还有没有更近的港口能到大元。” 林北点头。 “有道理。” 他朝街角招了招手。 一个蹲在墙根下嗑瓜子的“闲汉”立刻跑过来。 “爷,有什么吩咐?” 林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去查一下,除了福州,还有哪个港口有船能到大元。要快。” 那“闲汉”直起腰,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回来了。 “天津港。七天后有一艘船,能到大元。” 林北收起腰牌。 “去天津。” …… 登船那天,天津港起了风。 一艘不大不小的商船泊在码头边,船帆鼓满了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响。 林北六人把马寄存在岸上的车马行,只带着随身行李上了船。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说话带着海蛎子味。 “几位客官,船舱里将就着住。海上风浪大,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多担待。” 林北塞了一小锭银子过去。 “船老大,路上多照应。” 船老大收了银子,笑出一口黄牙。 “好说好说!” 船离了岸,码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海风灌进船舱,咸腥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阿姐趴在船舷上,望着海面,眼睛圆溜溜的。 “饿还是头一回坐船咧!” 侯卿站在她旁边,折扇打开,挡着太阳。 “没点定性。这才哪到哪,咩。” 阿姐回头瞪他。 “你坐过?” 侯卿把扇子一合。 “本仙人走南闯北,什么船没坐过。” 冯宝宝蹲在甲板上,从兜里摸出一根胡萝卜,擦也不擦就咬。 “海上有鱼,海鲜好吃。” 林北躺在船舱里,被海浪晃得昏昏欲睡。 “林平之,到大元要多久?” 林平之正在看一张海图。 “顺风的话,二十来天。不顺的话,一个月打底。” 林北翻了个身。 “那林北先睡一觉。吃饭了叫林北。” …… 船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 阿姐从第一天的新鲜,到第十天的无聊,再到第二十天的烦躁。 “还有多远咧?饿要吐咧!” 降尘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含着,别说话。” 阿姐含着药丸,像只鼓着腮帮子的青蛙。 又过了几天。 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船老大在船头喊。 “要靠岸了,前面就是大元的陆地!” 林北走上甲板,扶着船舷远眺。 大陆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但船没有直接靠岸,而是转了个方向,朝着一片礁石区驶去。 船老大把船停在离岸还有几里远的地方,放下了两条小船。 “几位客官,到地方了。因为大元跟大明是敌对关系,这边查得严。大船靠岸要被盘问三天。你们换小船过去,就说是出海打鱼的。岸上有人接应。” 旁边一个常年跑这条线的客商凑过来解释。 “回来也有门路。找岸上卖鱼的摊子,专挑绑红带子的。那种摊子就是帮人找船的。这一片早就成产业链了。” 林北点头。 “果然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那客商又补了一句。 “要是被查到了,也别慌。这地方啊,明面上封禁,他们底下的人比谁都想开海。谁不想要大明的好东西?面子上过得去就成。”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 “老哥是明白人。” 众人换上小船,朝岸边划去。 小船靠了岸,众人跳上岸。 林北回头望了一眼海面,又看了看周围。 不远处,一家三口也刚从另一条小船上下来。 男人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悬着一把剑,面皮白净。 女人容貌秀美,眉宇间带着英气。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生得虎头虎脑。 那孩子拉着男人的手,眼眶红通通的,眼睛一直往海面上看。 “爹,娘。义父他……当真不跟我们回来吗?” 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义父自有他的难处。冰火岛是他的归宿。他不愿再踏上中原这地方。无忌,你记住,以后在外人面前,千万不能提起义父的下落。” 男孩攥紧了小拳头。 “我绝不告诉别人义父在哪里!谁来问,我也不说!” 女人弯腰,替孩子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襟。 “好孩子。只是这江湖人心险恶。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讲道义。无忌,从今往后,你要记牢,人心叵测,不可轻信旁人的甜言蜜语。” 男人握住剑柄,望向远处的群山。 “十年岛上岁月,远离纷争。可江湖恩怨,终究躲不开。我本想带素素和这孩子回武当,给师父拜百岁大寿。只是……素素,你是天鹰教的女儿。此番回去,免不了要面对许多闲话。” 女人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既然嫁了你张翠山,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当年王盘山的事,我早晚都要面对。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只是翠山,你要记住。无论旁人怎么逼问,谢三哥的去处,万万不可吐露半分。” 男人重重点头。 “我明白。” 林北站在不远处耳朵很灵,把这一家三口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摸了摸下巴。 “张翠山一家?这下有好戏看了。” 阿姐仰起头。 “什么好戏?” 林北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老张大发神威的好戏。怎么样,要不要凑这个热闹?” 降尘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有热闹看,就去呗。反正手里的信又不急。” 冯宝宝把最后一截胡萝卜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走。” 六人远远跟着张翠山一家,朝内陆方向走。 第244章 天塌下来有老张顶着 张翠山一家也注意到了林北他们。 殷素素压低了声音。 “翠山,那几个人,跟了咱们一路了。” 张翠山握紧了剑。 “我知道。静观其变。” 俞莲舟带着几个武当弟子,已经等在官道上了。 见到张翠山,俞莲舟的眼眶湿了。 “五弟!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张翠山回头看了一眼林北他们的方向。 “二师兄,那几个人……” 俞莲舟摆了摆手。 “先回去再说。” …… 第二天,麻烦来了。 队伍行进到一处山谷时,道路两侧突然冲出几十个元兵。 这些“元兵”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手里的刀却一个比一个亮。 张翠山和俞莲舟拔剑迎敌。 打斗之中,一个高瘦汉子从元兵队伍里钻出来,速度快得像只黄鼠狼。 他趁乱逼近张无忌,一把将孩子从殷素素怀里抢了过去。 “嘿嘿,小娃娃,跟爷爷走一趟!” 俞莲舟怒吼,他看出此人是谁。 “鹤笔翁!你敢!” 他拔步追上去,被鹤笔翁回身一掌拍在胸口。 这一掌带着刺骨的寒气,俞莲舟身体往后倒去,回过神来鹤笔翁和张无忌不见踪影。 张翠山和殷素素疯了一样去追。 鹤笔翁提着张无忌,跑出半里地。 他把孩子在手里颠了颠。 “娃娃,告诉我,你义父谢逊在哪儿?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张无忌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 “打死我,我也不说!” 鹤笔翁抬手,在张无忌后心拍了一掌。 “不说?那就别怪爷爷心狠了。” 张无忌闷哼一声,小脸瞬间变得青紫。 鹤笔翁见问不出来,把孩子往地上一扔消失在山林里。 张翠山和殷素素追到时,张无忌已经倒在草丛里,进气少,出气多。 “无忌!无忌!” 殷素素把孩子抱起来,发现他全身冰凉,后心处一个青黑色的掌印,像一块冻住的铁。 张翠山的脸色惨白。 “玄冥神掌……” 冯宝宝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这娃儿,多灾多难。” 林北叹了口气。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吃苦受难释小龙,左拥右抱苏有朋。” 阿姐问。 “什么意思咧?” 林北摆摆手。 “不重要。” 一路上林北也弄清楚了一件事,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元有武当,大明也有一个武当。 原因就是,大元这边有老张的武当派是总公司,大明冲虚道长的武当派是分公司。 这样就合理多了。 怪不得老岳这么急切提升实力,原来是怕总公司把产业收回去,或者从天而降派一个总经理来。 就是不知道华山派的总公司是在哪一个王朝? …… 张翠山把张无忌抱回营地,武当众弟子围了一团。 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弱,小脸白得像纸,嘴唇乌紫。 张翠山把自己的内力往儿子体内输,可玄冥神掌的寒气像活物一样,一沾上他的内力就反扑过来。 “噗!” 张翠山也喷出一口血。 殷素素哭着扶住他。 “翠山!你别再输了,你会死的!” 林北走了过去。 “让林北试试。” 张翠山抬头,眼中满是戒备。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跟了我们一路,到底想干什么?” 林北蹲下来,把张无忌的小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林北要是想害你们,还用等到现在?” 殷素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林北从怀里摸出顺风镖局的令牌,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林北跟宋大侠是朋友。跟灭绝师太也挺熟。不过那老尼姑对林北的印象,可能不太好。” 张翠山看俞莲舟。 俞莲舟点了点头。 “令牌没错,是顺风镖局的人。” 林北不再多言,站在张无忌面前。 金光从他体内涌出,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那金光像有生命一样,缓缓渗入张无忌的身体。 小张无忌脸上的青紫退了几分,呼吸也平稳下来。 林北收回金光,吐出一口浊气。 “林北只能暂时压住寒气。玄冥神掌的阴毒已经渗入五脏六腑。想根治,得靠他自己练一门至阳至刚的功法,由内往外逼出来。” 殷素素朝林北郑重一拜。 “多谢恩公。” 林北摆摆手。 “不用谢。林北说了,林北是来看乐子的。” 殷素素皱眉。 “什么乐子?” 阿姐冲过来,一把捂住林北的嘴,朝殷素素嘿嘿笑。 “你听错咧!他说要给张真人祝寿!对,给张真人拜大寿,嘿嘿嘿!” 殷素素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但对方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举动,还救了自己的儿子。 她没再追问。 …… 队伍重新上路。 小张无忌的情况反反复复,时不时就发一回寒。 林北每次都用金光帮他压制,可每次只能管几个时辰。 越靠近武当山,小张无忌的脸色越差。 张翠山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殷素素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夜里困得不行了,就靠在车壁上眯一会儿。 俞莲舟几次提出要背孩子,都被张翠山拦住了。 “二师兄,你伤还没好。让我来。” 角落里,张翠山低声问俞莲舟。 “二哥,你真信那几个人?大师兄认识他们?” 俞莲舟摇头。 “我不知道。但令牌是真的。” 俞莲舟继续补充说道。 “大师兄确实提过。金盆洗手大会上,他遇到了几个高手。就是他们几个。每一个都能和大师兄打个平手。” 张翠山倒吸一口凉气。 “跟大师兄平手?” 俞莲舟点头。 “而且他们的长相,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一个蓝皮肤的大个子没来,其他全对上了。” 张翠山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北。 那人正骑着马,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俞莲舟拍了拍他的肩。 “先回武当。到了地方,一切有师父他老人家在,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张翠山点头。 “师兄说得是。不过这一路上,还是要小心为上。” 第245章 又见宋远桥 去武当山的路比林北想的还热闹。 从官道到山脚,盯梢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有穿着粗布衣裳,腰间鼓鼓囊囊的。 有挑着担子,筐里藏着兵刃的。 有扮成游方道人,手上却全是练外功留下的老茧。 他们也不动手,就在周围晃悠,像一群苍蝇。 一有机会就像看见屎一样沾上去。 林北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目光在那些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少林、昆仑、崆峒、华山、峨眉,还有丐帮那些叫花子。这排场,比林北想象的还大。” 他转头看向张翠山。 “屠龙刀的诱惑,比林北想的还要命啊。张五侠,你儿子这一路上,可没少替你招灾。” 殷素素的目光冷下来。 “林掌柜的目的,莫非也是屠龙刀?” 林北把草茎吐到路边。 “林北对那破刀不感兴趣。” 殷素素盯着他。 “那我倒是好奇,林掌柜对什么感兴趣。” 林北笑了笑。 “天下人都说,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可世人蠢透了。如果两件死物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以前得到它们的人,怎么没一个有好下场?” 殷素素的眼神闪了闪。 “林掌柜的意思是?” 林北望向远处的山影。 “藏在这两件东西里的东西,才算有点意思。不过林北也瞧不上。” 他话锋一转。 “林北觉得,真正的宝物,在武当山上。” 俞莲舟的眉头跳了跳。 “林掌柜说笑了。武当山上哪有什么宝物。” 林北笑得意味深长。 “张三丰张真人,就是武当山上最大的宝物。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们啊,守着一座金山,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眼馋。” 张翠山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 “林掌柜这话,未免夸大。我师父虽然武功高强,但也没有林掌柜口中说的那么……” 林北打断他。 “那么什么?那么厉害?你们真当他老张是什么良善老道?” 俞莲舟和张翠山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林北继续说。 “老张要是纯良之辈,哪来的甲子荡魔?他一个人挑了不知道多少魔头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张五侠,你问问你媳妇。天鹰教的人小时候听的睡前故事里,张真人是不是跟大灰狼一个级别的。” 殷素素抿着嘴,没说话。 她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传闻,比林北说的还要离谱十倍。 什么张真人一掌打碎半座山,什么张真人在黄河边上连斩十三寨,什么张真人路过的地方连鬼都不敢出来。 张翠山看着妻子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我……我不知道这些。”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 “老张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这是福气。” 他忽然来了兴致。 “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俞莲舟和张翠山同时看向他。 “赌?” 林北点头。 “你们赢了,林北欠你们一个承诺。除了让林北去死,什么都行。林北赢了的话,你们帮林北一件事,放心很简单不让你们难做。” 俞莲舟问。 “林掌柜想赌什么?” 林北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就赌这一路上肯定麻烦不断。等到了武当山,要是有人围攻你,你大声喊一声‘师父救命’。如果老张杀出来,把围攻你们的人都打趴下,算林北赢。如果老张没来,算你赢。” 俞莲舟和张翠山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这叫什么赌法? 殷素素突然开口。 “好。我们跟你赌。” 张翠山急忙转头。 “素素!” 殷素素按住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信我”的眼神。 “五哥,听我的。这个赌,我们不吃亏。” 她是个聪明女人。 这一路上,林北一行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不管赌输赌赢,能跟这样的人搭上交情,都不是坏事。 俞莲舟还想说什么,忽然前面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叹了口气,拔剑冲了上去。 “又来了。” 这一路,这样的偷袭已经发生了七八次。 俞莲舟的剑法稳扎稳打,来一拨砍一拨。 张翠山虽然经历了十年荒岛岁月,功夫却没有放下,反而更纯了。 就这样两人一路杀到武当山山脚下。 等他们站在武当山的山门前时,两把剑的剑刃上全是豁口,像两把锯子。 张翠山仰头望着山门上的“武当”二字,眼眶湿了。 “十年了。终于回来了。” 他蹲下来,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 “无忌,等见了你太师父,他一定有办法赶走你身体里的寒气。” 张无忌靠在殷素素怀里,小脸白得没有血色,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弱弱地点了点头。 殷素素把儿子往怀里又拢了拢,心里像有把刀在绞。 山门内跑出来十几个道童,分列两排。 “二师伯!二师公!” 俞莲舟指了指张翠山。 “这是你们五师叔,和五师婶。还不见礼?” 道童们又齐声。 “见过五师叔,见过五师婶!” 俞莲舟扫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当值?” 一个年长些的道士上前一步。 “回二师伯,是大师伯安排的。说这几天山上不太平,让弟子们多盯着点。” “还有三天,就是师爷的百岁寿辰。大师伯说,这武当山,要热闹了,别让外人以为我们武当山招待不周。” 俞莲舟点点头,带着众人往上走。 …… 宋远桥站在紫霄宫外的石阶上,远远就看见了上山的人群。 他快步迎下来,先给了张翠山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五弟!十年了!你可算回来了!” 张翠山也抱住他。 “大师兄,我回来了。” 宋远桥松开他,看向殷素素。 殷素素欠身行礼。 “见过大师兄。” 宋远桥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好。五弟娶了个好媳妇。” 他没有提天鹰教,没有提魔教,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弟媳。 张翠山松了口气。 宋远桥又看到了孩子。 “这是……” 张翠山把孩子抱过来。 “我儿无忌。路上遭了鹤笔翁的毒手,中了玄冥神掌。” 宋远桥脸色大变。 “玄冥神掌?百损道人的成名绝技又现世了?” 张翠山点头。 “多亏了林掌柜一路用内力护着,要不然这孩子恐怕撑不到武当。” 宋远桥这才把目光转向林北一行人。 他脸上露出惊讶。 “林掌柜!原来是你!” 林北抱了抱拳。 “宋大侠,金盆洗手大会一别,林北可是想念得紧啊。” 宋远桥还了礼。 “林掌柜怎么到了大元?旱魃尸祖呢?这位小姑娘是?” 他说的是冯宝宝。 林北朝身后摆摆手。 “旱魃那个家伙,要媳妇不要兄弟。我们抛弃他自己跑出来了。” 四大尸祖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林北又指了指冯宝宝。 “冯宝宝。我们镖局的人。” 第246章 张三丰 宋远桥看见冯宝宝,愣了一下。 这姑娘的眼睛,神莹内敛,不含半分烟火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林掌柜,你们来武当山是……” 林北叹了口气。 “我们出门押镖。路上听说张真人这几天过百岁大寿,就上山讨杯酒喝。阿姐,把准备的贺礼拿出来。” 阿姐摸了摸身上,又翻了翻腰间的兜。 “不在饿这儿。死老太婆,是不是你拿咧?” 降尘白了她一眼。 “别往我身上赖。侯卿,是不是在你那儿?” 侯卿摇着扇子。 “我明明给了小林子,咩。” 林平之知道该自己睁眼说瞎话了。 “我昨天晚上给了宝宝。” 冯宝宝掏了掏自己的衣兜,两手一摊。 “掌柜的说放他身上最安全。我给他了。” 林北瞪眼。 “什么时候的事?林北怎么不记得?” 宋远桥看着这六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压根就没准备贺礼啊。) 林北一拍脑门。 “宋大侠,你看这事闹的。回头林北一定好好教训他们。阿姐,你太粗心了!林北对你很失望!” 阿姐鼓着腮帮子。 “还怪饿呢!明明是降尘老太婆……” 宋远桥笑着摆手。 “无妨无妨。心意到了就行。林掌柜能来,我武当已经蓬荜生辉了。” 林北借坡下驴。 “还是宋大侠明事理,你看这事闹的,他们就是这样不靠谱,对了宋大侠林北其实有一件事想求见张真人,不知道宋大侠能不能引荐一二?” 宋远桥没有立即开口。 “林掌柜,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先歇歇脚。不过……” 他顿了顿。 “我师父正在闭关,这三天不见客。林掌柜要是有事,只能等寿辰之后了。” 林北点头。 “明白。老爷子嘛,总得有点神秘感。” 宋远桥叫来两个道童,带着林北六人去客房安顿。 等他处理完这些,又派人去把张翠山叫到了偏厅。 俞莲舟已经等在那里。 宋远桥问。 “二弟,这一路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 俞莲舟把路上的事讲了一遍。 从海边遇到林北一行人,到鹤笔翁偷袭,再到林北用金光护住张无忌,事无巨细。 宋远桥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金盆洗手大会上,他是亲眼见过林北和四大尸祖动手的。 嵩山派的费彬,被阿姐当场格杀,死状极惨。 林北和狗哥二人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当然……当时在场的人中不包括他。 这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师父知道他们来了吗?” 俞莲舟摇头。 “还没有禀报师父。” 宋远桥想了想。 “那就先别打扰师父清修。等寿辰那天,我亲自引荐。” …… 后山。 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坐着一个邋遢老道。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胡乱挽成一个髻,几缕灰白头发垂在脸侧。 眼睛闭着,呼吸悠长。 山风吹过,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人却像跟那块石头长在了一起。 宋远桥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师父。” 张三丰没有睁眼。 “远桥啊,什么事?” 宋远桥低声道。 “五弟回来了。带着妻儿。” 张三丰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他扭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宋远桥身后的张翠山一家三口。 “翠山!” 张翠山眼眶一热,跪在老张前面。 “师父!不孝弟子张翠山,回来看您了!” 张三丰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把扶起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为师看看!” 他拉着张翠山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眼里全是笑意。 “瘦了。也结实了。这十年,苦了你了。” 张翠山哽咽着说不出话。 殷素素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儿媳殷素素,拜见公公。” 张三丰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好!好!老五,你行啊!我这几个弟子里,就数你最倔。没想到你倒给我娶了这么好看的儿媳妇回来!” 张翠山脸红了。 “师父,您就别取笑我了。” 张三丰哈哈大笑。 “我说错了吗?你几个师兄,一个个榆木疙瘩,就知道练武。你倒好,跑到岛上给我抱了个孙子回来!” 他看向殷素素怀里的孩子。 “这就是我徒孙?” 张三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张无忌的头。 手刚碰到孩子,他的脸色就变了。 “玄冥神掌?” 张翠山点头。 “师父,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鹤笔翁。无忌他……” 张三丰抬手打断他。 “让老道我看看。” 他伸出手掌,贴在张无忌的心口。 一股纯阳内力缓缓渡入。 片刻后,张三丰的面色泛出一层淡绿,猛地收手。 “百损道人绝学,玄冥神掌的阴寒掌力,果然歹毒。” 他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孩子。 张无忌冻得牙关打颤,小脸青紫。 “太师父,我好冷……好痛……” 张三丰叹了口气。 “这寒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单凭外力,逼不出来。” 张翠山“扑通”跪下。 “师父!求您一定要救救无忌!” 张三丰把他拉起来。 “你急什么。这孩子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他体内有一股至阳至刚的护体金光,把心脉护住了。不然的话,他早死在路上了。” 张翠山赶紧道。 “是林掌柜!一路上,多亏了林掌柜用金光神咒帮无忌续命!” 张三丰的眼睛亮了。 “金光神咒?” 宋远桥在一旁把林北一行人的事说了。 张三丰听完,抚着胡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几百年来,除了黄裳、独孤、缺德和葵花,老道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有趣的后生。” 他转身对张翠山说。 “你儿子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要根治,得让他自己练一门至阳至刚的功夫,从内往外逼出寒毒。我这里有一套残缺的九阳内功,先教他练着。能不能成,看他的造化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连连叩谢。 张三丰又看向宋远桥。 “远桥,你亲自去一趟,把那个林掌柜请来。老道我想见见他。” 宋远桥领命去了。 殷素素小声问。 “公公,连您也没有办法彻底治好无忌吗?” 张三丰笑了笑。 “儿媳妇啊,你也是天鹰教的圣女。怎么做了娘,反倒没了当年的机灵劲?” 殷素素低头不语。 张三丰继续说。 “那小子既然上了武当,就说明他有求于老道。这种人,只要价码给得够,他肯定有办法。” 殷素素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公公的意思是……” 张三丰摆摆手。 “等见了人再说。” 第247章 林北:张真人认识我家老爷子? 宋远桥领着林北六人来到后山。 林北他们一见张三丰,感觉就像是狗哥一般的厚重。 然而。 张三丰第一眼看的不是林北。 他的目光越过林北,落在冯宝宝身上。 老道的眼珠子“噌”地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冯宝宝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 一个词形容“手不释卷”。 “谪仙降世!天人下凡!这……这……”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张,也不抽手。 张三丰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师父?愿不愿意拜老道为师?老道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这武当山上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你同意,以后整个武当山你就是这个。” 张三丰竖起大拇指。 俞莲舟、张翠山全都看傻了。 他们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 他们不知道这才是老张的真实模样,平时都是在弟子们面前端着。 宋远桥作为大弟子清楚内情,师父本来就是这个德行。 谁让大师兄是师父教,剩下的弟子们都是大师兄教。 大师兄相处的时间比他们所有人都长。 林北一个闪身,挡在冯宝宝前面。 “张真人,请注意一下形象。你可是武当派的祖师爷。” 张三丰恋恋不舍地松开冯宝宝的手。 “老道又不会吃了她,你怕什么。” 他背起手,绕着林北转了一圈,眼睛越来越亮。 “你这面相……有意思。天生富贵,又带着一股草莽气。你要是生在乱世,黄旗一甩,黄巾一戴,就是天公将军再世。” 林北后退一步。 “张真人,您别吓林北。林北胆小。” 张三丰“嘿”地笑了一声。 “原来你就是缺德经常念叨的那个孙子。怪不得有这种命格。” 林北愣住。 “您认识我家老爷子?” 张三丰的脸抽了一下。 “岂止认识。那年我跟他一起偷看王寡妇洗澡,说好了他放哨。结果被人发现了,他自己却先跑了。害得老道被逮个正着。要不是那家人看我小,非逼我入赘不可!” 俞莲舟、张翠山同时石化。 这……这是他们师父? 宋远桥见怪不怪,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老张本来的天性。 这些年要不是自己管事,武当山或许群魔乱舞。 老张觉得太闷,所以才一直住在后山。 现在好不容易终于有一个能说话的了。 张三丰对林北又补了一句。 “我悄悄告诉你,其实那寡妇看上的是你爷爷。我就是个背锅的,她早就知道你爷爷要来偷看,所以提前烧了热水,准备来一个瓮中捉鳖,让你爷爷就地正法娶了她,没想到造化弄人,淦,她说我太小是什么意思?” 林北的嘴角抽搐。 “张真人,这种陈年旧事,就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吧。” 张三丰摆摆手。 “怕什么。都是自家人。” 他压低声音。 “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拜我为师?老道会的东西可多了。保你一年之内,精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把武当所有功法全学会。” 林北翻了个白眼。 “张真人,就林北家那个缺德老头子,虽然没教过林北什么好东西,不过他那个性格您也知道,您确定要收林北当徒弟?不怕他报复?” 张三丰哈哈大笑,不拘小节。 “那就更得收了!缺德的孙子,到了老道的地盘,必须得刮下一层油来!” “对了,你怎么总是喜欢林北、林北的?据我所知,那是闽南一带骂人的脏话?” 林北无奈解释。 “这是林北的口头禅,说多了,想改也改不回来了,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希望张真人不要介意?” 张三丰豁达。 “没事,这种事我们年轻时候如果能想到,我们也叫这个名字了,一看就是缺德的亲孙子,随根!有空的时候帮我想一个?” 林北眼角抖了几下。 “呃……林北尽量……” 他转头又看向冯宝宝。 “小姑娘,你真不考虑一下?只要你点头,以后全天下的武当派都听你的。” 冯宝宝摇头。 “不感兴趣。” 阿姐在旁边蹦了蹦。 “饿感兴趣!张真人,你看饿怎么样?饿可聪明咧!” 张三丰低头看她。 “你?” 他盯着阿姐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一体双魂。有点门道。” 他又看向侯卿。 “这个,半人半尸,有尸解成仙的苗头。” 再看降尘。 “一身黑气,身上没有一块像自己的。” 最后看林平之。 “天煞孤星之命。照理说,靠近你的人都活不长。可这帮人一个比一个命硬。” 张三丰抬起头,看向林北。 “你这家镖局,搁别人手里,早散伙几百回了。” 林北得意地笑。 “所以林北才能当掌柜的。” 张三丰伸出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 “好。好得很。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他话锋一转。 “我徒孙体内的金光,是你的手笔吧?” 林北点头。 “《金光神咒》,性命双修。” 张三丰凑近一步。 “那……” 林北打断他。 “张真人想要金光神咒?” 张三丰眼珠子一转。 “你看,老道也不是白要。咱们交换。我用太极拳换你的金光神咒。如何?” 林北摇头。 “不够。林北还有两个条件。” 张三丰吹胡子。 “你小子,还坐地起价?” 林北转身作势要走。 “那算了。反正是张真人你想换,林北也不是非换不可。大不了以后镖局招几个道士,学一学江湖上的太极拳。” 张三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等等!谁家的太极拳能有老张我的正宗,你先说条件!咱们好商量!” 宋远桥等人已经不忍直视。 这哪是武当祖师,这分明是菜市场砍价的老头。 林北掰着手指。 “第一,帮阿姐解决身体里的问题。她的两个人格,一个叫阿姐,一个叫萤勾。现在用的功法有点缺陷,我们想请张真人一起研究,让两个人格合二为一,但必须保证阿姐还是阿姐。” 张三丰看向降尘。 降尘把《九幽玄天神功》扔了过去。 张三丰接住,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郑重。 “这魔功……是个人才啊。能创出这种功法的人,百年难得一遇。” 第248章 电击疗法——张无忌! 张三丰合上册子。 “这个条件,老道答应了。第二个呢?” 林北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有蓝白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林北这有一门雷法是和金光神咒配套的,林北想换张真人刚刚看人的本事!” 张三丰盯着他掌心的电光,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雷法?可以是可以,不过望气术需要学的东西有点多。” 林北点头。 “林北的金光神咒大成之后,才能练五雷正法。林北用了好几年,才摸到门槛,咱们差不多。” 张三丰一拍大腿。 “好!换了!金光神咒换太极拳和望气术。太极剑你要不要?老道再搭一套太极剑!” 林北笑了。 “成交。” 两人当场交换了功法。 张三丰捧着《金光神咒》(雷法版),越看越入迷。 林北翻着《太极拳经》,时不时伸手比划两下。 至于望气术要学的东西,都在藏经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宋远桥看着这一幕,心里直犯嘀咕。 (这林掌柜,跟师父怎么这么合得来?到底谁是亲徒弟?) …… 拿到《金光神咒》后,张三丰叫来张翠山。 “翠山,你带着无忌,从今天起练这门功夫。这功法是性命双修的正道,比残缺的九阳内功更适合他。能不能逼出寒毒,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张翠山接过册子,拉着殷素素跪下。 “多谢师父!多谢林掌柜!” 林北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这功法有门槛,不是谁都能练。而且……” 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林北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要不要听听?” 殷素素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办法?” 林北右手一抬,蓝白色的雷电在掌心“滋啦”作响。 “震为雷,属阳木,主生机。林北一道雷劈下去,寒毒或许就清了,要不要试试?”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后退一步。 张翠山咽了口唾沫。 “林掌柜……你不是认真的吧?” 林北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是认真的。放心,林北有分寸。” 张三丰在旁边摸着胡子。 “让他试试。这小子虽然嘴上没把门,手底下还是有谱的。” 张翠山和殷素素犹豫半天,最终艰难地点了头。 林北走到张无忌面前,蹲下来。 “小子,忍着点。这一下,比死还难受。” 张无忌咬着嘴唇。 “我不怕。” 林北拍了拍他的脑袋。 “有种!比你爹强。” 雷电亮起。 “滋啦——!” 张无忌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双眼翻白,头发根根竖起,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殷素素想冲上去,被张三丰拦住了。 “别动,看着。” 雷光持续了十几息。 林北收手。 张无忌已经昏了过去,但呼吸反而比刚才稳了。 林北搓了搓发麻的手指。 “成了,不过没除干净。” 张翠山急了。 “怎么叫没除干净?” 林北摊手。 林北是故意的。 “留一点寒气在体内,对他有好处。等他练了金光神咒,慢慢把寒气磨掉,底子比谁都扎实。年轻人不受一点磨难怎么行。” 殷素素抱起儿子,又气又心疼。 “你!”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手啊。张真人可以作证。” 张三丰点头。 “这小子做的没错,留一分寒毒,就多一分磨炼。无忌这孩子的底子,已经被金光和雷法淬炼过了,往后练功,事半功倍。” 殷素素这才压下火气,抱着儿子退到一旁。 接下来的三天,林北一行人就住在了武当后山。 林北白天看书,晚上跟张三丰、降尘研究《九幽玄天神功》。 张三丰的藏书真多。 《梅花易数》《三命通会》《麻衣神相》《葬书》《青囊奥语》,摆了几大架子。 林北一头扎进去,每天看到半夜。 这些书都是望气术的入门必学。 阿姐从第二天开始沉睡。 她躺在厢房里,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侯卿守在床边,折扇也不摇了,就那么坐着。 林平之小声问。 “阿姐不会有事吧?” 降尘斜了他一眼。 “有我们在,能出什么事。这是正常的。等她醒过来,就是全新的人了。” 冯宝宝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削胡萝卜。 “她会记得我们吗?” 降尘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她会记得所有事,只是会多出一些记忆,醒了之后还是那个活泼开朗的阿姐。” 冯宝宝点点头,把削好的胡萝卜放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那就好。” 第三天,张三丰、林北、降尘三人一起出手。 张三丰用纯阳无极功护住阿姐的心脉。 林北用金光神咒疏通她的经脉。 降尘引导她的灵魂。 萤勾醒过来一次。 她睁开眼睛,盯着林北,声音沙哑。 “你们要抹掉饿?” 林北摇头。 “怎么说话呢,你也是我们的一家子,当然不抹,是融合。你还是你,阿姐还是阿姐。只是共用一副身体,双方都多了对方的记忆而已。” 萤勾冷笑。 “凭什么?” 降尘开口。 “你不想长大吗?” 萤勾沉默了。 降尘继续说。 “融合之后,你不会消失。你的记忆、你的武功、你的情绪,都会留在新的灵魂里。你可以继续恨,继续爱,继续做任何事。” 萤勾闭上了眼睛。 “随你们便。” 她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 阿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侯卿。 “弟~!” 侯卿坐在床边,被她一把抱住。 “饿还以为见不到你咧!他们太吓人咧!他们要把饿拆开!还要把饿装回去!” 侯卿僵着身子,一脸嫌弃,但没有推开她。 “行了行了,别把鼻涕弄我衣服上。” 阿姐的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 “弟,关键时刻还是你对饿好!其他人都坏!都坏透咧!” 侯卿翻着白眼。 “咱们俩到底谁大?你不嫌丢人?” 阿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饿决定咧!从今天起,你是哥哥,饿就是妹妹咧!” 侯卿挑眉。 “既然以后我是哥哥,你就得听我的。欠我的零花钱,赶紧还。” 阿姐嘴巴一瘪,又开始嚎。 “弟!你说什么胡话!那些钱是存起来给你娶媳妇的啊!爹啊!娘啊!你们死得早,饿弟他……他这么大了还想着花娶婆姨的钱!咱们家要断子绝孙咧!” 侯卿的嘴角抽了抽。 “得,又来这套。” 但他没再要钱。 阿姐醒了以后,整个人开朗了许多。 她跑出去,绕着紫霄宫跑了三圈,最后停在悬崖边,对着山谷大喊。 “饿——好——咧!” 回声荡过来,荡过去。 冯宝宝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半根胡萝卜。 “你变了。” 阿姐回头。 “哪变咧?” 冯宝宝认真地说。 “你变的更通透了,还有跑得比以前快,跳得比以前高。” 阿姐想了想。 “饿也这么觉得!” 她说完,又跑远了。 林北站在紫霄宫门口,看着满山跑的阿姐。 “这丫头,总算正常了。” 降尘靠在他旁边。 “也不算完全正常,就是不用再担心练功练岔了,以后能正常长大了。” 林北转头看她。 “你的功劳最大,回头林北请你吃饭。” 降尘“哼”了一声。 “请我吃饭?你拿我的钱请我吃饭?” 林北挠头。 “阿姐管账嘛,林北手里又没钱。” 降尘抬脚踹了他一下。 “滚。” …… 出关那天,张三丰站在紫霄宫门前,脸色铁青。 他听到了山下的喊杀声。 “什么人,敢在老张我的武当山撒野!” 林北也听见了。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来了来了!林北等了三天的乐子,终于来了!” 降尘、侯卿、阿姐、冯宝宝、林平之,一个接一个从屋里出来。 “走!看老张甲子荡魔去。” 林北搓着手。 “林北想看看,是哪几个不长眼的,挑在张真人寿辰这天闹事。嫌命长了吧。” 一行人快步下山。 紫霄宫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少林、昆仑、崆峒、华山、峨眉,五大门派。 还有丐帮、海沙帮、巨鲸帮的人。 黑压压一片,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正中央,灭绝师太手持倚天剑,声音尖利。 “张翠山!为了创造一个和谐美好的武林,你今天必须把谢逊的下落说出来!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 张翠山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 俞莲舟和宋远桥一左一右护着他。 剩下的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拔剑对峙。 小宋青书躲在叔叔们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不清楚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全部翻脸了? 莫声谷安慰宋青书,以为他吓怕了。 “青书别怕,有我们在,记住了这就是江湖。” 殷素素抱着张无忌,站在后面,目光冰冷。 林北几人悄无声息地挪到广场旁边的一棵老松树下面。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把松子,分给几个人。 “别急。再等一会儿。” 阿姐小声问。 “等啥咧?” 林北嗑开一颗松子。 “等张五侠喊师父救命,他要是喊了,林北就赢了。” 冯宝宝接过一把松子。 “他能喊吗?” 林北笑了。 “放心吧,他一定喊。” 广场中央,灭绝师太上前一步。 “张翠山!我再问你一次!谢逊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张翠山咬着牙。 “师太,谢逊是我义兄,我张翠山宁可死,也不会出卖兄弟!” 灭绝师太“噌”地拔出倚天剑。 “好!那我就成全你!” 剑光暴起! 就在这时,张翠山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大喊。 “师父——救命!!!” 这一声,撕心裂肺,响彻整个武当山。 林北把手里的松子一撒。 “开饭咯。”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从后山飘下来。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同时响起。 “谁,敢动老道的弟子?” 声音不重。 可整座紫霄宫前的广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包括灭绝师太在内,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 像天塌了一样。 林北靠在树干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甲子荡魔,好戏开场了。” 第249章 老张:你灭绝好大的威风啊! 那道灰影落在广场中央。 没有声音。 像一片落叶飘下来。 张三丰站在张翠山身前,道袍的衣摆还在轻轻晃动。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每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灭绝师太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倚天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真人。” 张三丰看着她,笑了。 “免了。你灭绝好大的威风啊!是不是再过几年,老道我还得尊你一声‘灭绝神尼’啊?” 灭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灭绝不敢。”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 “不敢?你已经非常敢了。你带着人堵在紫霄宫门口,逼我徒儿,骂我儿媳,连我那徒孙都不放过。这叫不敢?” 灭绝挺了挺腰。 “灭绝……灭绝是为了武林同道。” “啪!” 一声脆响。 没有人看清张三丰是怎么动的。 灭绝师太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个圈,重重摔在地上。 倚天剑脱手,“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张三丰甩了甩手。 “别以为老道我老了,就听不见你在底下嘀咕什么。我徒弟一条命,在你嘴里就是‘为武林同道’?我徒孙一条命,就是‘魔教余孽’?” 他走到灭绝面前,低头看着她。 “要不是看在你师祖是我初恋的份上,就你今天这个做派,老道我早把你从山上扔下去了。” 灭绝捂着脸,哆嗦着嘴唇。 “张真人……你……” 张三丰转身,背对着她。 “怎么?还想拿倚天剑出来比划比划?” 灭绝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噌”地爬起来,朝倚天剑扑过去。 “倚天剑在,峨眉就在!今日不逼出谢逊下落,我峨眉绝不罢休!” 她握住倚天剑,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 “好,很好。” 张三丰看着她,语气淡得没一点波澜。 “比老道想的还有种。你出剑吧。让老道看看,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灭绝举剑的手僵在半空。 剑尖在抖。 她的手在抖。 她的心也在抖。 (他让我出剑。他让我出剑。我这一剑下去,峨眉就没了。) 广场上,各大门派的人反应过来了。 少林空闻大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张真人,谢逊杀害我师兄空见,此仇不共戴天。张五侠既然知道谢逊的下落,还望如实相告。” 空智跟着说。 “我少林只问一句,金毛狮王谢逊,如今身在何处?” 崆峒五老中的唐文亮也挤上来。 “谢逊抢我崆峒七伤拳谱,害死我师门长辈。此仇不共戴天!” 昆仑何太冲摇着扇子,阴阳怪气。 “谢逊一声狮子吼,我昆仑弟子伤了一片。有疯有傻,有死有残。张五侠,你不能一句‘不知道’就打发了吧?” 丐帮解风“呸”了一口。 “跟这种勾结魔教的人废什么话!把张翠山交出来,拷打一顿,什么都招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不由自主看着解风。 解风:你们看着我干嘛? 张翠山站在台阶上,浑身发抖。 他一步踏出。 “你们要我说出义兄下落,无非是觊觎屠龙刀!我张翠山,绝不会出卖朋友!” 场下一片哗然。 少林僧众立刻高喊。 “谢逊害死空见大师,此仇不共戴天!” 空智厉声道。 “难道我空见师兄的血海沉冤,就此不理吗!张五侠,龙门镖局的事我们暂且不问。但那恶贼谢逊的下落,你今日说固然要说,不说也要说!” 俞莲舟向前一步。 “空智大师。我且问你,倘若那屠龙刀不在谢逊手中,你少林还是这般急着寻访他的下落吗?” 空智被噎了一下。 唐文亮马上接口。 “谢逊抢我七伤拳谱,害死我师门长辈。这跟屠龙刀有什么关系!” 何太冲也道。 “我昆仑弟子遭谢逊狮子吼所伤,终身痴傻,此仇绝不能善罢甘休!难道武当真要包庇那恶贼吗!” 争论之间,又有不少人拔出了兵刃。 广场上寒光一片。 张三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张翠山身前。 “今日是老道我百岁寿辰。诸位远道而来,老道我原本以为,是来喝杯寿酒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 “原来,是来逼死老道徒弟的。” 张翠山急了。 “师父!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连累武当……” 张三丰一挥手。 “殷梨亭!莫声谷!把这个蠢货给我拖到后面去!” 殷梨亭和莫声谷对视一眼,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翠山。 “五哥,得罪了。” “五哥,师父有令,别让我们难做。” 张翠山被拖到后面,还在喊。 “师父!让我跟他们说清楚!” 张三丰头也不回。 “你给我闭嘴!你既然喊了师父救命,这事就轮到师父管。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的人群。 “诸位若今日非要逼死我徒弟,便是与我张三丰为敌。” 这话说完,他周身的内力像潮水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开。 空气里,像多了一面无形的墙。 墙在推。 推得所有人连连后退。 昆仑派的弟子们站不稳,一个扶一个,像风吹麦浪。 少林的和尚们运功抵抗,可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灭绝师太攥着倚天剑,双脚定在地上,拼命站稳。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就是张三丰……这就是甲子荡魔的张三丰……我有点后悔了怎么办?) 林北靠在那棵老松树上,大声喊。 “张真人!还打不打了!我们连松子都吃完了!” 他这一嗓子,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灭绝师太一眼就看见了林北。 “是你们这些魔头!” 林北举起手,挥了挥。 “哟,师太,好久不见!” 灭绝师太的眼珠子都红了。 “好啊!原来武当早就跟这些魔头勾结在一起!怪不得处处维护谢逊!原来是沆瀣一气!” 林北转头看张三丰。 “张真人,这你都能忍?换林北,林北可忍不了。” 话音刚落,一个峨眉女弟子从人群中飞出来。 “魔头受死!” 丁敏君。 她一剑刺向林北。 林北没动。 林平之,刷的一下。 剑光一闪。 “铛!” 丁敏君的剑飞了出去。 林平之手腕一翻,一掌拍出。 丁敏君以比飞来时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砰”地摔进峨眉派的人群里。 林平之收剑,抱拳。 “师太,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第250章 老张:来,你们全上,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 林平之收剑,抱拳。 “师太,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灭绝师太当然记得。 金盆洗手大会上,她和费彬、余沧海三人围攻林平之。 结果费彬被阿姐当场格杀,余沧海死在林平之剑下。 只有她,活了下来。 “你……你……” 林北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 “师太,你刚才说什么?我们叫魔头?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故意把“荣国公”三个字亮出来。 灭绝师太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掌柜,好大的官威。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大元,不是你们大明!” 林北举着圣旨的手僵了一下。 他朝周围看了看。 山是大元的山。 水是大元的水。 连天上飘的云,都带着大元的味道。 (靠,装逼装错地方了。) 他把圣旨一卷,塞回阿姐的背包里。 “阿姐,收好。这玩意儿在这儿不太好使。” 阿姐把包扣上。 “知道咧,回去再拿出来吓人。” 林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拍拍手。 “张真人,跟他们废话干什么?要是林北出手,今天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走。张嘴就是谢逊谢逊,闭嘴就是除魔卫道。林北都不好意思点破他们,为了屠龙刀就为了屠龙刀嘛,扯什么武林大义!” 他顿了顿,继续输出。 “灭绝师太,你说你今天上蹿下跳的,比谁都卖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你的寿辰呢。” 灭绝气得浑身乱抖。 “你!伶牙俐齿!今天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别找不自在!” 林北摊手。 “确实没关系。林北就是来看热闹的。张真人,你继续。” 张三丰扫了全场一眼。 “各位,如果今天是来给老道贺寿的,老道欢迎。如果是来找茬的,现在就可以下山。一切因果,老道我担着。” 没有人动。 张三丰的目光冷下来。 “很好。看来老道我十几年没下山,这江湖上已经没人知道老道是谁姓什么了。” 空智上前一步。 “张真人,我们无意冒犯。但谢逊的下落,今日必须有个交代。” 空闻也道。 “张真人三思。武当乃正道领袖,何苦为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贼,跟整个武林为敌?” 张三丰笑了。 “正道领袖?老道我当年荡魔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家伙还没出生呢。” 他抬起手。 “宋远桥,带你师弟们退下。” 宋远桥急了。 “师父!” 张三丰瞪了他一眼。 “退下!” 宋远桥咬了咬牙,带着武当弟子退到紫霄宫前。 张三丰一人站在广场中央,面对数百号人。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丐帮。还有海沙帮、巨鲸帮。有一个算一个。” 他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来,你们全上,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 突然人堆里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大家一起上,我不信张真人一口气能把六大派全部杀光!” 林平之注意到掌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只听见人群中。 “太不给面子了!” “怕你啊!” “打就打啊!” “想在我们武当山的地盘闹事啊。” “抄家伙!” “等……等一下!” 六大派发现不对劲,结果下一秒。 “兄弟们上啊,为了部落!” 人群动了。 林平之发现掌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几个少林弟子。 他们手持戒刀,配合严密,一看就是练过合击阵法的。 张三丰侧身,让过第一刀。 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 他抬腿,踢在第一个和尚的手腕上。 戒刀脱手。 接着一肘,砸在第二个和尚的胸口。 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 第三个和尚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脑门上已经挨了一记爆栗。 “咚!” 他捂着头蹲下去,痛得直抽气。 张三丰像一阵风,在人群中穿来插去。 他不出重手。 一巴掌拍在这个脸上。 一脚踹在那个屁股上。 有时在身后出现,有时从头顶落下来。 所到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死。 骨折的……有,大大滴有! 而且……疼,透入骨髓的疼。 特别疼。 少林和尚们被拍得满头是包,一个比一个肿得高。 空智、空闻、空开三人合力围攻,被张三丰三巴掌扇飞。 “啪!啪!啪!” “花和尚、花和尚、花和尚!” 三颗光头,三个方向。 空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出去……空中飞人。 空闻摔进丐帮的人群里,压塌了三个叫花子。 真可怜,单身久了,连叫花子都喜欢和尚了。 空开最惨,头朝下栽进了路边的香炉里。 头上又多了几个戒疤,原本九个孔,现在完全看不清了。 唐文亮冲上来,七伤拳还没摆开架势,脸上已经挨了四五个耳光。 “我还没出拳呢……” “啪!” 又一个耳光。 “好了,你出过拳了。” 唐文亮原地转了三圈,倒在地上,两边的脸肿得跟馒头似的。 何太冲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张三丰一步跨出,已经到了他面前。 “何掌门,走这么快做什么?寿酒还没喝呢。” 何太冲挤出一个笑。 “张真人……我想起家里还有事……” “啪!” 张三丰一巴掌过去。 “有事?什么事能急过老道的寿辰?没礼貌!” 何太冲飞出去,撞翻了一张供桌。 解风带着丐帮弟子,举着竹棒嗷嗷叫地冲过来。 张三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打狗棒法?老道也会。” 树枝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 “打狗棒法第八式——棒打双犬!” “啪!啪!” 两个丐帮弟子的膝盖被敲中,跪了一地。 “第十式——天下无狗!” “啪啪啪啪啪!” 树枝横扫,十几个叫花子同时抱着小腿跳了起来。 全是跳脚米线。 解风傻了。 “这……这怎么可能……” 张三丰把树枝一扔。 “当年老道跟丐帮上一任帮主学过几招。怎么,他没告诉你们?” 灭绝师太举着倚天剑,终于找到了机会。 “张真人!得罪了!” 剑光暴起。 倚天剑的锋芒,像一道闪电劈向张三丰的后心。 张三丰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两根手指。 “铛。” 剑尖被他的手指夹住了。 灭绝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 剑纹丝不动。 “你师父没教过你吗?倚天剑,不是这么用的。” 张三丰手指一弹。 “嗡!” 倚天剑发出龙吟般的鸣响。 灭绝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来,整条右臂都麻了。 她整个人向后跌去,倚天剑脱手飞出。 张三丰伸手一抄,把倚天剑接在手里。 “好剑。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看着灭绝,语重心长。 “是尼姑,就该吃斋念经,养养心性。哪个尼姑像你一样,整天杀杀杀,打打打。你师父的静心咒,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第251章 张三丰、阿姐混合双打 灭绝捂着右手,脸色灰败。 “倚天剑……还我……” 张三丰摇头。 “你今天戾气这么重,这剑先放老道这儿。什么时候你心性养好了,再来武当找我取。” 灭绝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那是我峨眉的镇派之宝……” 张三丰不再看她。 “那你就好好修行。修行好了,老道亲自给你送回去。” 他转身,面对剩下的门派。 “还有谁!!!想要屠龙刀的?一起上。” 没有人敢出声。 林北靠在松树上,看得津津有味。 “这老张,下手太轻了。换林北,这群人现在全躺地上睡个18年了。” 阿姐坐在他旁边,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这戏好看!比庙会的戏好看多咧!” 林北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坏笑。 “阿姐,你想不想也上去玩玩?” 阿姐还没反应过来。 林北一脚踹出去。 “走你!” 阿姐“啊”地一声,整个人飞向广场中央。 “林北你个瓜怂!!!” 她落地时双脚稳稳站住。 周围几个不怕死的昆仑弟子,看见一个小姑娘飞过来,想都没想就拔剑就劈。 阿姐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躲。 也没害怕。 她只是抬起手,朝那个昆仑弟子的剑上一抓。 “咔。” 剑断了。 那个昆仑弟子瞪大了眼睛。 阿姐冲他一笑。 “你来追我呀,嘿嘿。你追不到。” 她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时不时跳到别人身后,照着后脑勺就是一板栗。 “咚!” “啊!” “咚!” “嗷!” 重者昏厥,轻者抱着脑袋满地打滚。 灭绝捂着红肿的脸,大声喊。 “大家小心!别被这小丫头的外表骗了!她最是残忍暴虐,魔功非凡!” 少林寺的几个和尚朝阿姐围了过来。 “师兄弟们!随我伏魔!” 阿姐被围在中间,也不跑了。 她仰着头,看着几个光头。 “你们好凶哦。” 少林弟子举刀。 “魔头!受死!” 阿姐的嘴巴一瘪。 “饿不是魔头!难听死咧!” 她一脚踢在一个和尚的膝盖上。 那和尚“哎哟”一声跪下来。 阿姐一板栗敲在他脑门上。 “你再说一遍!” 另一个和尚从侧面偷袭。 阿姐头也不回,一个回旋踢。 “咚!” 那和尚飞出去,撞在香案上,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身。 空智和空闻对视一眼,同时朝阿姐扑来。 张三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个大和尚,欺负一个小娃娃,害不害臊?” 他挡在阿姐身前,一巴掌一个,又把空智和空闻扇飞。 阿姐跳起来,在空智背上补了一脚。 “让你凶饿!” 空智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阿姐不解气,又去踩空闻的屁股。 “还有你!你也不叫好!” 张三丰“哈哈”大笑。 “好孩子,有仇必报,有气就出。老道喜欢!” 一老一小,在人群中大开杀戒。 张三丰拍左脸,阿姐就拍右脸。 张三丰踹屁股,阿姐就补一脚。 被两人光顾过的人,脸上的巴掌印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林北在远处看得直拍手。 “阿姐,打得好!左边那个,对!右边那个,加把劲!” 林平之凑过来。 “掌柜的,阿姐刚醒过来,这么打,没问题吧?” 林北笑了笑。 “让她活动活动。她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熟悉熟悉力度,以后有好处。” 侯卿摇着扇子。 “她现在玩得挺开心的。” 林北点头。 “果然,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场中,阿姐的小脸兴奋得通红。 “老头,你拍那个!那个最嚣张!” 张三丰应声。 “收到!” “啪!” 一个崆峒派长老飞出去,脸上带着两个清晰的巴掌印。 一个来自张三丰,一个来自阿姐。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 等到浓烟散去,广场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外派弟子。 不是躺着,就是趴着。 还有几个聪明点的,自己找地方装死。 宋远桥站在紫霄宫门前,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快去,把人家扶起来,好歹也是江湖上有些脸面的人物。” “你看这事闹的,在别人家里倒头就睡。” 道童们应了一声,跑下去扶人。 张三丰走到人群中央。 “你们还要屠龙刀吗?” 没人回答。 “还要威胁老道的宝贝徒弟吗?” 没人回答。 “还要欺负老道的徒媳妇,老道的徒孙吗?” 地上的“武林豪杰”们拼命摇头。 他们说不出来话。 脸颊肿得老高,嘴巴张不开。 阿姐叉着腰,站在张三丰旁边。 “快说!还想不想要咧!” “呜呜呜……” “不敢了不敢了……” 张三丰扫了他们一眼。 “都给老道滚。想抢屠龙刀,可以。随时来武当山找老道。老道候着。” 他顿了顿。 “但谁要是再把主意打到我武当弟子身上,就别怪老道不念旧情。” 地上的武林人士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灰溜溜地往山下跑。 少林寺的人走在最前面。 空智被两个弟子架着,两条腿像两根面条。 灭绝师太走在最后面,一步一回头。 “张真人……倚天剑……” 张三丰挥挥手。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灭绝师太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峨眉派的弟子们跟在后面,个个灰头土脸。 其中一个女弟子,经过林平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平之抬头,对上一双含泪的眸子。 那双眼睛很复杂。 有恨,有惊,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女弟子低下头,快步走了。 林平之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北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看什么呢?认识?” 林平之收回目光。 “一个故人。” 林北笑了。 “有故事哦。” 林平之没接话。 那个峨眉派女弟子原本是林平之的丫鬟,想不到福威镖局被灭门后她加入了峨眉派。 曾经无处安放的第一次青春就这么离自己而去。 第252章 张无忌失踪、张翠山夫妇中毒! 闹事的人走干净了。 紫霄宫前,只剩下武当的人和林北一行六人。 张三丰对阿姐拱了拱手。 “小姑娘,多谢了。今天帮了大忙。” 阿姐仰头。 “不客气。老头,你寿辰的大餐呢?饿都饿咧!” 张三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远桥!听到没有!把窖里那几坛好酒搬出来!再把厨房里备的菜全端上来!今天老道要招待贵客!” 宋远桥连忙应下。 “是,师父。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师父,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 宋远桥压低声音。 “师父,你今天来这么一下,以后我们武当在那些门派面前,可怎么自处啊?” 张三丰眼睛一瞪。 “有老道在,你怕什么!” 宋远桥苦笑。 “问题是,我怕您老人家哪天突然就……” 他不敢说那个字。 张三丰拍了拍他的肩。 “乖徒弟,你放心。你保证走在师父前头。到了老道这个境界,再活个三五百年,不成问题。” 宋远桥的嘴张了张。 他直起腰板,以后他的腰再也不会弯了。 “师父,那我不怕了。” 张三丰笑。 “这就对了。去,搬酒!” …… 紫霄宫前,寿宴摆开。 人不多。 除了林北六人,就是张三丰和几个弟子。 老三俞岱岩也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下半身没有知觉。 当年被大力金刚指捏碎全身骨骼,虽然保住了命,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张三丰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岱岩,今天师父高兴。你也要高兴。” 俞岱岩点头。 “师父高兴,弟子就高兴。” 他看向林北一行人。 “这几位就是师父的贵客吧。岱岩有礼了。” 林北抱拳。 “俞三侠客气。林北常听宋大侠提起你。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俞岱岩笑了笑。 “一个废人罢了,哪有什么名不虚传。” 林北没接话。 有些安慰的话,说出来反而伤人。 他岔开话题。 “张真人,你这寿辰,有没有什么节目啊?胸口碎大石,喉顶红缨枪,来几个呗。” 张三丰哈哈大笑。 “有!武当弟子,给贵客们练几手!” 武当弟子们轮番上前表演。 有打拳的,有练剑的,有对练的,有变戏法的。 阿姐看得手舞足蹈,一个劲儿地鼓掌。 “好!再来一个!” 冯宝宝一边吃饭,一边看节目。 她面前的碗已经摞了七八个,还在不停地加饭。 酒过三巡,张三丰喝得有点多了。 他拉着张翠山的手,一个劲儿地念叨。 “老五啊,你今天那个傻样为师就不说了,你回来就好。以后别跑了。咱们师徒几个,好好过日子。” 张翠山红着眼眶。 “师父,我不走了。” 张三丰又看殷素素。 “素素啊,把这儿当自己家。谁敢给你脸色看,老张我替你出气。” 殷素素点头,眼里有泪光。 “谢谢公公。” 然后殷素素离开去照顾小张无忌去了。 张三丰又看几个还没成亲的弟子。 “松溪!你都快四十了,还不找媳妇?想打一辈子光棍?” 张松溪低头,不说话。 “梨亭!你呢?你那个纪晓芙呢?” 殷梨亭的脸“唰”地红了。 “师父,芙妹她……” (师父今天都把灭绝师太得罪狠了,我和芙妹还有结果吗?) 张三丰摆摆手。 “行了行了,年轻人的事,老道不管。但你们记住,谁要敢欺负我武当的人,老道跟他没完!” 林北凑到林平之耳边。 “瞧见没,这老张,喝多了比平时还能说。” 林平之小声回。 “张真人是真性情。” 林北夹了一筷子菜。 “就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闹,殷六侠和纪晓芙的婚事还能不能成。” 林平之没多想。 “应该能吧。毕竟两家也没退婚。” 林北“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纪晓芙这会儿,恐怕已经被杨逍那小子拐走了。这婚事,悬。) 他当然不会扫兴。 寿宴进行到一半,殷素素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五哥!无忌不见了!” 张翠山“噌”地站起来。 “什么?” 殷素素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我刚刚去看无忌,床上空了。枕头下面放着这个!” 张翠山抢过纸条。 上面写着—— “若想要张无忌活命,拿谢逊下落来换。光明顶,杨逍。” “杨逍!” 张翠山的眼睛红了。 “明教的人!” 张三丰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一眼。 “不对。这字迹……不是杨逍。” 他把纸条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纸上有东西。” 张翠山也凑过来闻了一下。 “师父,是什么?” 张三丰的脸色一变。 “退后!” 他手腕一抖,纸条脱手飞出。 “轰!” 纸条在空中燃烧起来,变成一团紫色的火焰。 “信上有毒!” 张三丰低喝。 “都屏住呼吸!” 众人连忙后退。 可还是晚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捂住胸口,脸色发紫。 “师父……我……我怎么使不上力了……” 张三丰扶住张翠山。 “中毒了!” 降尘走上来,伸手搭了搭两人的脉。 “十香软筋散。” 张三丰皱眉。 “小姑娘,你认识这毒?” 降尘被“小姑娘”三个字叫得心花怒放,还朝林北扬了扬下巴。 (看还是有人欣赏老娘的。) “不止十香软筋散。里面还混了悲酥清风,另外加了一点东西做牵引。十香软筋散,无色无味,中毒者内力尽失,浑身酸软。悲酥清风,流泪不止,内力全消。两种毒混在一起,中毒的人不直接死,但会变成活死人,任人摆布。” 她顿了顿。 “再加上那点佐料,就算用对了两种毒的解药,也会产生巨大的副作用。” 张三丰倒吸一口气。 “好狠的心思。” 林北在旁边冷笑。 “下毒的人,是想借刀杀人。又想给武当留点余地。这手法,有点像官府里的做派。” 宋远桥问。 “林掌柜的意思是……” 林北摆摆手。 “林北只说这毒的来历。十香软筋散,汝阳王府有。悲酥清风,出自西夏一品堂。能把这两样凑齐的人,可不多。” 第253章 老张:小北,别装了,说说你的条件。 张三丰的眼神冷下来。 “你是说,朝廷的人下的手?” 林北笑着摇头。 “林北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这毒从哪儿来。” 殷素素强撑着身子,脸色惨白。 “五哥……无忌……无忌他……” 张翠山抓住她的手。 “别怕。无忌不会有事的。” 林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张真人,你看,这饭吃也吃了,酒喝也喝了。我们该赶路了。” 说完,六个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宋远桥急了。 “林掌柜!天色这么晚了,再多留一晚吧。不然传出去,说我们武当照顾不周!” 林北笑。 “不必了。我们习惯晚上赶路。” 听听,这叫人话吗? 大半夜的,在山上赶路。 张三丰看着林北,似笑非笑。 “小北,别装了,说说你的条件。” 林北眨眨眼。 “张真人说什么呢?林北是那种人吗?” 张三丰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行了,你们爷孙俩一个德行。不见兔子不撒鹰。老道这儿的好东西,你也搜刮得差不多了。直说吧,想要什么?” 林北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另外五个人也迅速回到原位,继续喝酒吃菜。 “张真人,林北就是想问点事。” 张三丰挑眉。 “什么事?” 林北搓着手,笑得像只狐狸。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听听,我们家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比如……他有没有什么糗事?” 张三丰愣了一下。 “就这?” 林北点头。 “就这。” 张三丰一口气没上来。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打听缺德那个老东西的糗事?” 林北认真地说。 “张真人,这你就不懂了。掌握了老爷子的糗事,以后这个家,永远就是林北说了算。以后养老,林北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张三丰看看林北,又看看天。 半晌,他拍着大腿笑起来。 “哈哈哈!缺德啊缺德,你也有今天!你养的好孙子,要拿你的糗事拿捏你!好!好!好!”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这个忙,老道帮了!先救人!回头老道给你写一本‘缺德道人年少轶事’,保证精彩!” 林北竖起大拇指。 “张真人,敞亮!” 他转头看向降尘。 “降尘尸祖,请吧。” 降尘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在求我吗?” 林北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降尘捏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你是在求我吗?” 林北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都把脸别开。 林北深吸一口气。 “是。林北在求你。请您,高抬贵手,救救张五侠和张五夫人。” 降尘摇头。 “不够。” 林北瞪眼。 “那你想怎么样!” 降尘的笑容更温柔了。 “你只要说一句话。说——‘降尘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年轻貌美的女子。我是她这辈子最忠诚的仆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违反她的意志。’” 林北的脸都绿了。 “你……你确定要这样?” 降尘点头。 “对,大声念出来。” 林北看向其他人。 阿姐在啃鸡腿,假装没看见。 侯卿在擦扇子,假装没听见。 冯宝宝在吃第八碗饭,脸埋进碗里。 林平之在研究地上的一只蚂蚁。 林北咬了咬牙。 “降……尘是……” 降尘把耳朵凑过来。 “大声点!说出来……降尘听不见呐!” 林北下定了决心。 “降尘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年轻貌美的女子!我是她这辈子最忠诚的仆人!这辈子下辈子以后都不会违反她的意志!” 他的声音在紫霄宫前回荡。 张三丰在旁边“啧啧”称奇。 “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老道老咯,跟不上时代咯。不过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善良的人。” 降尘满意地拍了拍林北的头。 “乖,以后要保持,别总是拿女孩子的年龄说事。” 林北握紧了拳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先救人。” 降尘心满意足,让人把张翠山和殷素素抬进内室。 她跟着进去,把门关上了。 张三丰看着关上的门。 “这姑娘,能行吗?” 林北揉着脸。 “她要是不能行,这天底下就没人能行了。” 几分钟后,门开了。 降尘走出来,拍了拍手。 “好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跟在后面。 两人脸色红润,气息平稳。 就是身上有点……臭。 就像掉进了茅坑。 林北捂着鼻子。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降尘笑得神秘。 “没什么。你最好别问。” 林北明智地闭上了嘴。 宋远桥凑到张三丰身边。 “师父,听说这位降尘姑娘,在大明那边名声不小。她的医术,连太医院的御医都自愧不如。您说,她能不能看看三弟?” 张三丰眼睛一亮。 “有道理。” 他走到降尘面前。 “降尘姑娘,老道有个不情之请。我三弟子俞岱岩,早年遭人暗算,全身骨骼尽碎。不知姑娘有没有办法?” 降尘看了俞岱岩一眼。 “可以看看。但能不能治,得看了再说。” 张三丰连忙引路。 宋远桥不管俞岱岩愿不愿意,把他推进去。 降尘跟着他进了内室。 阿姐走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北。 “掌柜的,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死老太婆咧?” 林北瞪她。 “胡说八道!” 等林北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后。 阿姐、侯卿、冯宝宝、林平之主动撤离林北周围。 阿姐仰起脸悄悄说。 “刚才掌柜的说的那些话,好羞耻哦。反正换做饿,饿可讲不出来。” 侯卿凑过来。 “他们俩要是想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 冯宝宝从饭桌上抬起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当时太小了。她在玩养成正太?” 林北一个激灵。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太小!” 几人作鸟兽散。 林北抓住林平之。 “小林子,他们刚才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林平之哪敢说实话。 “没听清。可能说今晚的烧鸡有点小,几口就吃完了。” 林北拍拍他的肩。 “还是你老实。走,吃烧烤去。” 林平之如蒙大赦,跟着林北走了。 走远了几步,他小声嘀咕。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送江山。女大三百,送仙丹。女大三千,位列仙班。女大三万,王母喂饭。女大三十万,佛祖门前站。女大三百万,仙界你说了算。女大三千万,六界任你转。女大三个亿,盘古是你弟……” 林北在前面回头。 “小林子!你干甚去了!快来烧烤啦!” 林平之小跑跟上。 “来了!” 第254章 老张下山云游 房间里。 降尘的手离开俞岱岩的膝盖。 俞岱岩的腿抽了一下。 脚趾动了。 张三丰站在旁边,胡子在抖。 “有知觉了?” 俞岱岩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十年了。 那双腿像两块死木头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他和师父试过用过任何方法。 什么法子都用了。 那双腿就是不回应他。 现在,它回应了。 “师父……” 俞岱岩的声音发颤。 “我感觉到疼了。” 他的眼泪流落在膝盖上,一滴接一滴。 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 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整整十年了师父。弟子以为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弟子以为要在这张椅子上坐到死。弟子以为……再也不能给师父磕头了……” 俞岱岩挣扎着要下地。 降尘按住他的肩。 “急什么。骨头刚接上,你现在动一下,之前的功夫全白费了。” 俞岱岩不敢动了。 他坐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在往上翘。 哭和笑挤在同一张脸上……怎么形容呢,反正说不出来。 张三丰走过来,捏了捏俞岱岩的小腿。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知道疼就行。疼说明你的腿又回到你身上了。降尘姑娘,老张我欠你一个人情。” 降尘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用。张真人你已经弥补了。” 张三丰抬头看她。 “此话何解?” 降尘平淡的说,仿佛与自己达成和解。 “如果不是因为张真人的加入,我的《九幽玄天神功》可能还无法完善到这个境界。虽然再也回不去了,但也弥补了我心里的遗憾。” 她顿了顿。 “念头通达了。” 张三丰豁达的笑。 “我们修道之人,修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恭喜你,降尘姑娘。” 降尘偏过头看他。 “张真人就别说什么降尘姑娘了。我至今差不多已经一百岁了。” 张三丰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落。 “那老道还是应该称呼你降尘姑娘。老道比你年长得多。” 降尘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俞岱岩坐在床上发呆,偶尔看着自己的腿。 他的脚趾在动。 缓慢的一开一合。 每一只都能动了。 他想慢慢抬起右腿。 离床板三寸。 停住。 又放回去。 殷素素她看到俞岱岩的脚在动,激动手抖。 俞岱岩抬头,目光正好撞上殷素素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 十年前的事,在两个人之间横着。 像一堵墙。 殷素素当年用计伤了三哥,虽然事后她悔恨万分,他们回到武当山俞岱岩也说过原谅的话。 可话说出来容易,心里的疙瘩化开难。 尤其是腿还没好的时候。 那口气,始终压着。 现在,俞岱岩看着殷素素。 看着她脸上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俞岱岩朝殷素素点了点头。 “弟妹。” 殷素素百感交集。 这声“弟妹”,自从到了武当山以后没听三哥叫过。 平时叫的都是“殷姑娘”,有一种疏离感。 殷素素走上前,把药碗放在俞岱岩床边的矮几上。 虽然她脸色不太好还有点味道。 “三哥,药……” 俞岱岩端起碗,一口喝干。 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弟妹。以前的事,过去了。” 殷素素的眼眶红了。 俞岱岩靠回床头,看着房梁。 “以前那个郁郁昏昏、跟自己生气的俞岱岩,不见了。从今往后,我又做回我敢爱敢恨的俞三侠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看见俞岱岩脸上的表情。 张三丰欣慰。 “好!这才是我张三丰的徒弟!” 宋远桥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怕自己哭出来,被师弟们看见。 武当七侠,终于又齐了。 殷素素忽然想起什么。 “无忌!?” (张无忌:娘,你终于想起我了!) 没人说话,因为大家也意识到什么。 对啊,大家忙着治病,把张无忌忘了。 殷素素脸上的喜悦换成了焦急。 “五哥,无忌!!!” 张翠山虚弱的说。 “无忌?” 他也才想起自己的儿子。 张三丰走出来,按住张翠山的肩。 “别慌。让素素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我们好找线索,现在的线索就只有十香软筋散和悲酥清风,还有信上的字迹。” 殷素素深吸一口气,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去厨房煎药,让无忌在房里等着。 回来的时候,房里空了,枕头下就是那一封信。 被窝还是热的,窗户开着。 (距离张无忌失踪已经一个时辰。) 张松溪从外面跑进来。 “师父!我刚刚在紫霄宫后的山道上发现了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只长命锁。 殷素素一把抢过去。 “是无忌的长命锁!” 张三丰接过长命锁,翻来覆去看了看。 右手的动作推算掐诀。 “有这东西就好找了。” 张翠山“噌”地站起来,眼里全是血丝。 “师父告诉我!我现在去追!” 张三丰抬手拦住他。 “你现在去追,你知道追的是哪条路?走多久?带多少人?而且你现在的状态追的动吗?听话,好好养伤,一切有师父在!” 张翠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殷素素走到张三丰面前,行了一礼。 “公公,素素有个请求。” 张三丰看她。 “说。” 殷素素抬起头,眼里有泪。 “请公公一定要找到无忌,媳妇在这谢过了。” 张三丰笑了。 “儿媳妇,你放心。无忌老道我会找回来。” 他捋了捋胡子。 “他们都拿老张当软柿子捏。今天逼这个,明天逼那个。现在连老道的徒孙都敢动。好啊。老道我大不了再一次甲子荡魔。” 他转身对宋远桥说。 “远桥!你和师弟们就在山上守好。翠山和素素也留下。老道一个人去。” 张翠山急了。 “师父!让弟子一起去!” 张三丰瞪他。 “你去干什么?” 张翠山低下头。 殷素素拉了拉他的袖子。 张三丰放缓了语气。 “你们就在山上等我好消息。老道我看过无忌的气运。这孩子命硬,虽然一路坎坷,但不是短命的人,况且有这东西在,无忌的气运微弱指着那个方向,很快就会找回来的。” 殷素素行礼。 “有劳公公。” 张翠山也道。 “谢师父。” 张三丰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远桥!把消息传下去!就说老张我要下山云游。让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都给我等着。” 宋远桥站直了身子。 “是!弟子这就去办!” 第255章 汝阳王府 三天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江湖。 “张三丰下山了。” 六个字。 比任何战书都让人心惊。 江湖上那些曾经上过武当山的,没有上过武当山的,说过武当坏话的,打过武当主意的,一个个人心惶惶。 有人说这是张三丰百年来的第二次下山。 上一次下山,他一个人荡平了魔教。 这一次,不知道是谁不知死活,惹到了老张。 各大门派纷纷关上大门,勒令弟子不得外出。 连少林这样的千年古刹,都紧闭了山门。 江湖上的风吹草动,都成了惊弓之鸟的借口。 第二天一早。 林北一行六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宋远桥带着武当众弟子在紫霄宫前送行。 “林掌柜,真不多住几日?” 林北摇头。 “不啦。我们还有镖要送。这趟在武当耽搁得够久了。” 宋远桥叹了口气。 “我师父他一早就下山去了,不能亲自来送林掌柜。他让我给林掌柜带个话。” 林北问。 “什么话?” 宋远桥说。 “师父说,林掌柜你学他的望气术,学会了没有,他知道你玩出了新花样,学会了就快点用,别藏着掖着,整那些没用的。武学是通过交流才有进步……大家一起进步!” 林北笑了。 “这老张。我才学他的望气术?他是怎么知道我玩出了新东西?” 宋远桥也笑。 “林掌柜说笑了。师父他老人家说,林掌柜天资聪颖,肯定一学就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林北摆摆手。 “行行行。林北心里有数。” 他转身招呼其他人。 “走了走了。再不赶路,天都黑了。” 阿姐在后面喊。 “天刚亮咧!你就说天黑了!你是不是不想走啊!” 林北没理她。 宋远桥站在山门前,看着六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他喊了一句。 “林掌柜!保重!” 山风把他的话送出去,又被松涛吞没。 宋远桥知道,师父这一去,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大的浪。 但他不怕了。 因为师父说过,自己保证走在师父前头。 想起这个,宋远桥挺直了腰板。 以后他的腰,再也不会弯了。 汝阳王府。 成昆坐在太师椅上,捧着茶杯。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玄冥二老在房里踱来踱去,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鹿杖客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 “怎么还没消息?” 鹤笔翁接口。 “师兄,稍安勿躁。张无忌那小子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 成昆放下茶杯。 “慌张什么。张三丰找不到这里。” 鹿杖客转头看他。 “混元霹雳手,你口气倒是不小。那张三丰是什么人?你也不出去打听他张老道的名声,甲子荡魔!他要是找到这里,你我都得完蛋!” 换做以前他们会嗤之以鼻,但是武当山上老张大发神威,整个江湖都传遍了。 原来不是传说,怪不得师父当年千叮咛万嘱咐的。 成昆笑了笑。 “他凭什么找到这里?汝阳王府深在大都,守卫森严。再说,我们又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张三丰再厉害,能未卜先知?” 话音未落。 一个手下跌跌撞撞冲进来。 “大人!外面!外面来了一个老道士!” 成昆的手停在茶杯上方。 鹿杖客冲到手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什么样的老道士?说清楚!” 手下喘着粗气。 “一个……一个邋遢老道。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就站在王府门口,说要见王爷。” 成昆站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鹤笔翁的脸色发白。 “难道真是张三丰?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成昆摇头。 “绝对不可能。我们的路线是绕了弯的。路上换了三次马车。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大门上。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惨叫声。 “啊!” “救命!” “拦住他!” 成昆的脸也白了。 他真不知道,张三丰有一招外挂——望气术。 他更不知道,老张在路上的时候已经算过卦了。 卦象说:只要朝这个方向一直走,一定能找到张无忌。 张三丰就是这样做的。 不要怀疑一个老道士的能力。 人家一辈子玩玄学的。 …… 一炷香前。 张三丰站在汝阳王府的门前,看着眼前这扇朱红大门。 他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板飞了进去。 里面的人傻眼了。 一百多斤的实木大门,像纸片一样飘出去,砸倒了七八个守卫。 “什么人!” “有刺客!” “保护王爷!” 张三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没有一个守卫敢上前。 因为那些已经上前的,都躺在地上。 有的捂着肚子打滚。 有的抱着胳膊嚎叫。 有的头朝下插在花坛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张三丰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老道张三丰,来找我徒孙。” 他说。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声音不大。 可整个汝阳王府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赵敏还小,没见过这种场面。 “爹,那就是张三丰张真人?” 汝阳王站在她旁边,面沉如水。 “是。阿敏,你回房去别出来。” 赵敏没动。 她睁大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老道士。 那个老道士像一柄出鞘的剑,站得随意,周身没有杀气,可整座王府在他的气场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没有人敢动。 成昆从后门跑了。 玄冥二老也想跑,被汝阳王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们两个不是总说,天下能打过你们的没有几个吗?去啊。” 鹿杖客和鹤笔翁对视一眼。 鹿杖客咽了口唾沫。 “王爷,我们……我们不是怕。我们是想保护王爷……” 汝阳王没理他。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张三丰面前。 “张真人。” 张三丰看着他。 “汝阳王。老道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我的徒孙,在哪儿?” 汝阳王深吸一口气。 “张真人,此事……本王并不知情。不过既然……事出有因,本王一定给张真人一个交代。” 张三丰笑了。 “交代?老道要的是人,活着的人!” 汝阳王脸色变了。 “张真人,请稍候。” 他转身走回内堂。 张三丰站在院子里,闭目养神。 第256章 托雷 不多时,汝阳王带着一大群人回来了。 他脸上有怒气。 “张真人,实在抱歉。你的徒孙并不在这!” 这个时候需要有也没有。 他顿了顿。 “如果张真人要找人的话,出门右拐一直走,可以报官府。” 张三丰睁开眼。 “不见了?你耍我” 汝阳王点头。 “张真人,本王可以对天起誓,绝无虚言。” 张三丰看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看来你们不知道锅还是铁打的。” 汝阳王紧张起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迟了。 张三丰抬脚往地上一踩。 “砰!” 脚下的青石板碎成了齑粉。 龟裂的纹路朝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蛛网。 “轰隆!” 汝阳王府的前院,整个塌了下去。 烟尘散去,一个巨大的坑出现在众人面前。 汝阳王赶紧让这几个吃干饭的成昆和玄冥二老上。 他们硬着头皮上,以为能接过几招。 没想到,老张正在气头上,三个巴掌,三人昏迷不醒。 他们一动不动。 废话,这个时候醒多挨几掌吗? 他们没这么傻,不过老张的巴掌真疼啊! 张三丰背着手。 “老道先把你们拆了,再把这院子拆了找徒孙。” 他纯阳无极功运转到极致。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外面冲进来。 领头的人跳下马背,扫视全场。 托雷。 成吉思汗的第四子,大元帝国的四皇子。 他看到了汝阳王府发生的一切。 又看到了汝阳王发白的脸。 最后看到了邋遢的老道士。 托雷走到汝阳王面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做的好事。” 汝阳王低头。 “四王子,属下有罪。” 托雷厉声道。 “你们当然有罪!竟敢得罪张真人!滚下去领四十军棍!” 汝阳王带着人退到一旁。 托雷整理了一下表情,朝张三丰走去。 “张真人。” 张三丰转过身,打量着他。 “早听闻成吉思汗底下四皇子英武睿智非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托雷抱拳。 “张真人过誉了。” 张三丰看着他的眼睛。 “老道的意思很简单。把我徒孙交出来,老道就撤。不知四皇子可知道我徒孙的下落?” 托雷面不改色。 “张真人放心,我会保障你的小徒孙没有任何生命危险,我让他们找来。” 他转头对汝阳王说。 “下去领六十军棍。” 汝阳王的嘴角抽了抽。 刚刚好像是四十吧? 他没有辩解,行了一礼,带着手下退出了院子。 托雷没办法。 样子还是要给的。 万一这张三丰真的大发雷霆,把整个大都闹得天翻地覆,被其他帝国嘲笑,父汗的脸面可过不去。 托雷转回头,对张三丰说。 “张真人,请先随我来。” 张三丰没动。 “你让人把他带出来。” 托雷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手下跑进后堂。 托雷与张三丰在院子里等着。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 可托雷觉得很长。 他站在这个老道士身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压力不重,却无处不在。 像头顶的天,沉甸甸地压下来。 手底下的人回来了。 脸色不对。 托雷皱眉。 “怎么了?人呢?” 手下支支吾吾。 “回……回四王子,我们找遍了,全都不在。” 托雷的眼神变了。 “什么?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去找,翻遍整个大都都要找出来!” 手下吓得跪下来。 “四王子恕罪!!!” 张三丰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们是在耍老道?” 他的声音冷下来。 托雷连忙道。 “张真人别生气。请容许我问清楚。” 他盯着那个手下,厉声问。 “说清楚!人是怎么不见的!什么时候不见的!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手下瑟瑟发抖。 “回……四王子,就……就在刚刚。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股风来得特别突然,我们都被迷了眼睛。等能看清东西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托雷的脸黑了。 张三丰闭上眼睛,右手掐了几下。 托雷全程看在眼里。 他以为这些老道士,平时就是武功高一些而已。 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掐指一算,知前尘后事。 这是神仙的范围了吧? 张三丰睁开眼睛,冷哼一声。 “贼老天。故意跟老张过不去,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去六大门派那里逛逛,唉,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妖魔怎么永远都除不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托雷的眼前一花。 那个老道士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托雷站在院子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手下的人小声问。 “人呢?” 没人回答。 “咕噜。” 不知道是谁咽口水的声音。 托雷的手在微微发抖。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都说张三丰恐怖。”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那个大坑。 “如果这种人要暗杀父汗,父汗身边有多少人能挡得住?” 他不敢往下想。 托雷赶紧叫来几个手下。 “去!准备礼物!送到武当山!要最好的!” 手下问。 “四王子,准备什么规格的礼物?” 托雷瞪他。 “最高规格!能多贵重就多贵重!这是大元官方的意思!” 他顿了顿。 “不管对方接不接受,反正心意要到!” 手下领命而去。 托雷又看向成昆和玄冥二老。 那三个人还瘫在地上。 “把他们拉走!关起来!等我发落!” 几个士兵上前,把三个家伙拖了下去。 托雷问身边的谋士。 “忽必烈那边怎么样了?” 谋士回答。 “回四王子。小王爷现在正在边境上。” 托雷追问。 “襄阳城?” 谋士点头。 “是。” 托雷望着北方的天空笑了一下。 “郭靖安答。让你见识一下,我最优秀的儿子。” 汉水渡口。 江水滚滚东去。 一个少年坐在河边,浑身湿漉漉的。 他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破破烂烂的。 可他没哭。 他睁着眼睛,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 这个少年,就是张无忌。 他记得自己被人从武当山带走了。 记得那些人把他塞进马车,记得一路上颠簸得很厉害。 自己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然后有人把自己拉出去,随后就是一阵怪风。 风里有香味。 香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然后船翻了。 他又到了水里。 再然后,就漂到了这里。 张无忌吸了吸鼻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爹娘会不会担心。 但他记得义父说过的一句话:男子汉,遇到事情不要怕。 他擦掉脸上的水,站了起来。 远处,一个大汉带着一个小女孩朝他跑来。 “喂!你没事吧?” 常遇春蹲在张无忌面前。 “你这小孩,怎么一个人在水里?你爹娘呢?” 张无忌看着他,没说话。 常遇春身后,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 她约莫五六岁,眼睛黑亮,扎着两个小髻。 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常叔叔,他是不是饿了?” 周芷若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朝张无忌递过去。 “给你吃。” 张无忌看着那个馒头。 馒头是粗面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灰。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谢谢。” 一个大人两个孩子站在汉水边。 江水在他们身后,缓缓流淌。 故事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第257章 襄阳城,无妄之灾 另一边。 林北一行六人走了十几天,终于看见了襄阳城的城墙。 襄阳作为南宋和大元的边界,空气中都弥漫着肃杀感。 越靠近城池,这种感觉越浓。 入境前还在大元的范围之内。 虽然士兵比较野蛮,可也只是检查了简单的衣物以后,就把人放出关了。 等到了边境,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双方随时都有小股摩擦。 最苦的还是边境的百姓。 他们随时要受到元兵的侵扰。 烧了房子,抢了粮食,拉了牛羊。 有时候连人都抢。 林北他们站在襄阳城门前。 这里的盘查比大元出关时更离谱。 守城的士兵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你们六个人,从大元来的?” 林北点头。 “是。我们是大明来的。顺风镖局,押一趟镖。” 他递上大明官方顺风镖局的证明。 士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一个镖局,不远万里送一封信?” 林北解释。 “对。委托人指定的。” 士兵不信。 “这年头是个人都知道有飞鸽传书。你们镖局送什么不好,送一封信?闲着没事干蛋疼吧?”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解释。 “我们是按契约办事。飞鸽传书是好,可万一鸽子被人家打了呢?万一信被截了呢?镖局送信,虽然慢,但是稳。” 士兵摇头。 “不行。最近大元那边动静不对。上头有令,可疑人等不得入城。你们这么可疑,我不能放。” 林北的耐心快磨完了。 “军爷,你再看看那证明。上面有大明官府的印。” 士兵瞄了一眼。 “印章可以造假,你们要是奸细,进了城,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阿姐忍不住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咧!老娘要进城!你信不信……” 林北拦住她。 “阿姐,别闹。” 就在这时。 “呜——” 军号响了。 悠长的号声划破天空。 守城的士兵脸色大变。 “元兵来了!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开始合拢。 还没有进城的百姓,发出绝望的呼喊。 “让我们进去!” “求求你们!” “开门啊!” 士兵们不管。 两扇城门,像两个巨大的拳头,缓缓撞在一起。 “砰!” 城门关上了。 外面的百姓拍打着城门,哭声一片。 林北他们站在城门外。 身后,元骑兵的蹄声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轰隆——” 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他们被夹在了襄阳城和元骑兵中间。 前面是紧闭的城门,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这就是战争。 没有人给这些百姓解释的机会。 蒙古骑兵开始冲锋。 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杀!” 城楼上的士兵弯弓搭箭。 “放箭!” 箭雨从城墙上倾泻下来。 城外的人,成了众矢之的。 有百姓被箭射中,倒在地上。 有百姓被骑兵追上,挨了一刀。 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北骂了一句。 “靠!这叫什么事儿?” 他们被夹在中间。 箭从前面来,刀从后面来。 林北抬眼看了看城楼。 “阿姐,降尘,侯卿,宝儿姐。城楼上的交给我、你们对付后面的骑兵。” 林平之问。 “掌柜的,我呢?” 林北回答。 “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他双手一合。 金光神咒,开。 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圈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嗡!” 金光神咒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 箭矢打在金光上,像雨点落在荷叶上。 纷纷坠落。 林北的左手捏了一个诀。 五雷正法。 “轰!” 几十道闪电劈向城楼。 几个弓箭手被震翻在地。 “他娘的!别对元兵了,射那人!” 林北又一道雷轰上城头。 城楼上的士兵被吓住了,纷纷后撤。 阿姐已经冲进了骑兵群里。 每到一处,就有一个骑兵被扔下马。 降尘站在战场中央,双手一张。 地上的沙石飞了起来,“降尘娃娃”炸开。 瞬间绯红色的浓烟四起。 她把冲过来的骑兵连人带马拽翻在地。 侯卿站在原地没动。 铜锣第一响,马受惊,人仰马翻。 第二响,被阿姐、降尘、冯宝宝杀死的人重新站起来。 这一招真的太适合打群架了! 规则性犯规。 冯宝宝提着铁锹专门敲人脑壳。 瞄准时间、机智一批、快速撤离。 然后又继续瞄准下一名受害者。 以宝儿姐的速度,想被抓到真的很难。 可是人终究还是太多了。 林平之提剑护在百姓身边。 “往这边靠!” 他一边喊,一边挥剑格挡飞来的箭矢。 他还是当初的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几个元骑兵冲过来,他一剑一个,挑下马去。 “快!到这边来!” 百姓们朝林平之身后聚拢。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 “小林子!管好你自己!别管这些多余的事!” 林平之一剑架开一个骑兵的刀。 “可是掌柜的,他们……” 林北打断他。 “他们跟你没关系!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砍几个人,多杀几个给他们报仇!” 林平之咬咬牙,继续挡在百姓面前。 (百姓:可是我们还没死啊!) 林平之觉得自己不能不管,百姓是无辜的。 剑光闪动。 一个又一个骑兵倒下。 百姓们渐渐意识到,这人可以保护自己。 他们纷纷往林平之这边靠。 可还是有人在不断地死去。 乱军之中,没有谁能保护所有人。 林北身上金光环绕,五雷正法不停轰向城楼。 阿姐在骑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降尘周边毒死了大量骑兵。 关键时候还是看侯卿。 他用尸体弄出一道人墙。 冯宝宝的坑里躺满了惨叫的元兵。 这坑是宝儿姐刚刚发现的,可以装非常多的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护城河……) 可元兵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杀完一批,又来一批。 城楼上。 郭靖和黄蓉姗姗来迟。 他们冲到城墙边,看到下面的场面。 郭靖大喊。 “停止射箭!” 黄蓉也喊道。 “传令下去,不许放箭!” 弓箭手们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郭靖抓住旁边一个士兵。 “谁下令放箭的?” 士兵支支吾吾。 “是……是……” 郭靖追问。 “说!” 士兵低下头。 “是吕大人那边的命令。” 第258章 托雷之子忽必烈 郭靖脸色铁青。 黄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靖哥哥,先救人要紧。” 郭靖深吸一口气。 “开城门!只开一个缝隙,让外面的百姓进来!” 士兵领命而去。 襄阳安抚使吕文德急匆匆赶来。 他站在城楼上,指着郭靖。 “不行!你们怎么能确定外面那些百姓不是奸细?” 郭靖沉声道。 “吕大人,百姓无辜。” 吕文德尖着嗓子。 “无辜?万一奸细混在里头呢?万一元兵趁机冲进来呢?郭大侠,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指着城下那个浑身冒金光的人。 “还有那个金光的家伙!一看就是对方的人!难道让对方进来,屠杀我们的百姓吗!” 郭靖握紧了拳头。 黄蓉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冲动。 吕文德继续叫嚣。 “城门绝对不能开!” 战场上,情况突然变了。 元兵停止了冲锋。 他们像接到了什么命令,纷纷勒马后撤。 阿姐站在战场中央,手里还提着两个元兵。 “停咧?” 是真的停了。 襄阳城上不再射箭。 元骑兵这边不再冲击。 两边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收手。 然后,元军的阵营中出来了一个人。 他骑着马,走到战场中央。 “大元四皇子帐下特使,求见大明荣国公!” 林北收起金光,朝那边看去。 那个特使又说。 “小王爷请荣国公到大营一叙!” 城楼上,吕文德像抓住了把柄。 “你看!我就说他们是奸细!你还不信!” 黄蓉没理他。 她心想,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因为他们不光攻击了自己这边,还攻击了对方的骑兵。 那特使在战场上等着,不敢靠近。 林北回头看了看其他人。 “去不去?” 阿姐哼了一声。 “去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降尘点头。 “去吧,看看那位小王爷想做什么。” 侯卿摇着扇子。 “有趣,事情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冯宝宝扛着铁锹。 “去了还能吃饭吗?” 林平之收剑入鞘。 “掌柜的,他们刚刚还让人冲杀我们,现在又请我们过去。会不会有诈?” 林北笑了。 “有诈又怎样,林北还没怕过谁。” 他拍拍身上的灰,朝那个特使走去。 六个人跟着元兵,走向元军大营。 城楼上,吕文德还在大喊。 “看!他们走了!他们就是奸细!快放箭!射死他们!” 郭靖一掌拍在城墙垛上。 “吕大人!下面还有我们的百姓!” 吕文德指着那些正往城门跑的人。 “那些都是奸细!不能放进城!” 黄蓉开口了。 “吕大人。如果那些人里有你的父母妻儿呢?” 吕文德噎住了。 郭靖不再理他,对士兵下令。 “开城门。只开一条缝。一个一个进。快!”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百姓们挤着往里钻。 箭没有再来。 刀没有再砍。 战场安静下来。 只有受伤的人在呻吟,死去的人躺在血泊里。 营帐面前。 林北见到了忽必烈。 这位日后的元世祖,如今还是一个年轻人。 他坐在大帐里,气度非凡。身上兼备了草原的英武,又有儒家的气度。 “大元帝国托雷之子忽必烈,见过大明荣国公。不知国公爷不远万里,到我们这战场有何贵干?” 林北笑了笑。 “只能说运气不好。突然之间你们就来了,突然之间上面就射箭了。我们只是来押个镖啊。幸好我们武功高强,要不然都要被剁成臊子了。” 忽必烈一脸歉意。 “非常抱歉。但这战场无情,本王也没有办法。不过为了弥补本王的罪过,本王准备了一些礼物。” 林北听到“礼物”两个字,不生气了。 “哦?” 忽必烈拍了拍手掌。 几个手下端出几盘黄金首饰。 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大帐。 林北的眼角跳了一下。 “真不愧号称黄金家族。真豪气。” 他顿了顿。 “行,这件事就这么过了。本国公爷不计较。”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 “不过你看我这几个人,身上都受了一点擦伤。我这里是没有气了,可是他们……” 忽必烈的脸僵硬了一下。 然后立刻挂上笑容。 他又让人拿了几盘黄金上来。 “应该的。诸位受惊了。这些就当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林北竖起大拇指。 “你真大气。林北看好你。” 他凑近一步。 “林北算过了。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元的主人。” 此话一出,大帐里的气氛变了。 有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要知道这大营里,除了忽必烈的人,还有他大哥蒙哥的人。 况且他老爹托雷都还没登上那个位置。 这话说得,有点早了。 忽必烈面不改色。 “国公爷说笑了。本王何德何能。我就当是国公爷说了一句玩笑话。” 林北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对。你看我,酒量不佳,说胡话了都。” 众人心想:这人真是睁眼说瞎话。你才进来站着,哪里喝的酒? 林北提到了酒。 忽必烈顺势扯开话题。 “国公爷和诸位英雄,请就座。本王已经让人准备了宴席。” 他拍了拍手。 “让姑娘们进来吧。” 一群舞女鱼贯而入,载歌载舞。 大帐里响起了马头琴和胡笳的声音。 宴席很丰盛。 烤全羊、手抓肉、马奶酒,摆满了整张长桌。 阿姐抓起一只羊腿就啃。 冯宝宝盯着那只烤全羊,眼睛放光。 忽必烈端着酒杯。 “本王听手下的几个高手说,国公爷的金光神咒耍得出神入化,令整个江湖人汗颜。本王原本是不信的。结果刚刚看到国公爷大发神威,彩!” 林北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哪里。俗话说得好,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练好武功,不就是保自己一条小命而已。” 他喝了一口酒。 “外人是终究靠不住的。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自己。万一哪天保护自己的人不在,那不就冤死了吗。” 忽必烈点头。 “国公爷说得对。这一杯酒,我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第259章 进襄阳城,阿姐学顺手偷偷!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 林北六人被安排在一顶宽敞的帐篷里休息。 忽必烈坐在自己的帐中。 一个心腹上前。 “王爷,为何……?” 忽必烈看着他。 “为何款待他们,是吗?” 心腹点头。 “那人杀了我们不少骑兵。王爷难道不恨他们?” 忽必烈叹了口气。 “本王虽然心疼我大元的骑兵,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可你也看到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他顿了顿。 “再说了,大元还没到和大明彻底翻脸的时候,这里死了一个大明国公爷对我们现在不利!” 心腹若有所悟。 忽必烈又下了一个命令。 “把今天的情况传下去。重点传南宋那边。就说大明荣国公,与本王把酒言欢。” 心腹领命。 “是。” 营帐里只剩下忽必烈一个人。 烛火摇晃。 他想起林北刚刚说的话。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元的主人。” 忽必烈闭上眼睛。 只要是个人,都有个皇帝梦。 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自己的爷爷成吉思汗。 自己的父汗托雷排行老四。 前面还有三个大伯。 自己也是个老四。 前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托雷次子忽睹都早逝。) 忽必烈不知道,自古老四中奖率最高,老四多帝王。 希望非常大。 (不信你看大汉棋圣他爹wendy、东汉铁面帝王、宇文护终结者、judy、大胖橘和盖章牛皮癣父子俩。) 忽必烈睁开眼,嘴角舔了几下。 襄阳城内。 黄蓉找到郭靖的时候,郭靖正坐在城楼上生闷气。 “靖哥哥。” 郭靖回头。 “蓉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黄蓉在他身边坐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 郭靖连忙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蓉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看来靖哥哥还在想白天的事?” 郭靖点头。 他望着城外的黑暗。 “吕文德视百姓为草芥。一条条人命,在他眼里还不如城门上的一颗钉子。这有失侠义之道。” 黄蓉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难受。可他毕竟是朝廷的人。我们动不了他。” 郭靖沉默。 黄蓉忽然一笑。 “我是有办法的。” 郭靖转头看她。 “什么办法?” 黄蓉说。 “吕文德的弟弟吕文焕,我观察过。这个人比他哥哥强了不知多少。我们可以操作一下,让吕文德明升暗降,调离襄阳。让他的弟弟接任。这样他走了也心甘情愿。” 郭靖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可是我们在朝中没有人……” 黄蓉笑着说。 “一切交给我。我去安排。” 郭靖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一把抱住黄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蓉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黄蓉推他。 “靖哥哥,这大白天的……不对,这大半夜的。让那几个小混蛋看到了多不好。” 郭靖憨笑着松开手。 他的脸色重新变得凝重。 “今天白天,城下那几个高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黄蓉说。 “我让丐帮的小兄弟查到了。他们是大明的,不是蒙古人。” 郭靖松了一口气。 “不是蒙古人就好。” 她把消息递给郭靖。 “那个金光灿灿的叫林北,是最近大明皇帝亲封的荣国公。他们那几个人,在大明江湖上名头不小,林北代号‘掌柜的’,身边随时跟着‘四大尸祖’,看来丐帮兄弟的消息没有错。” 郭靖问。 “四大尸祖?” 黄蓉点头。 “看样子除了蓝色魁梧旱魃没来,其他三个都到了。那个拿铁锹的姑娘,叫冯宝宝。外号埋尸人。那个年轻剑客,是福威镖局的少东家林平之。” 郭靖皱眉。 “他们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黄蓉摇头。 “不知道。但既然对方不是敌人,那一切就好说话了。” 她让手下的丐帮弟子盯着。 “如果这伙人一出现,马上来报。” 乞丐得到命令,赶紧离开。 襄阳城有自己守着,压力已经巨大了。 如果再多几个这样的高手站在蒙古那边…… 郭靖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黄蓉把林北他们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总之,这几个人暂时不会与我们为敌。靖哥哥,你先歇着。明天,他们应该会进城。” 郭靖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 林北六人来到襄阳城下。 城门打开。 郭靖、黄蓉夫妇站在门内。 郭靖上前一步。 “久闻林掌柜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他看了看林北身后。 “想来这几位就是尸祖们和埋尸人冯宝宝了。” 林北抱拳。 “郭大侠客气了。不过这一位并不是四大尸祖之一。旱魃这次没来。” 他指了指林平之。 “他叫林平之。” 郭靖看向林平之,拱手。 “呃……果然是一表人才,林少侠,久仰久仰!” 林平之抱拳回礼心里在叹气。 (其实郭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对吧?) (哎,还是得多出来闯江湖。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名号,我都没有。) 林北摆摆手。 “郭大侠其实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只是路过。没想到遇上这种事。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还要走镖。” 黄蓉上前一步,笑着说。 “要不,林掌柜你们吃顿饭,过一个晚上再走?好让我们赔罪。” 林北眼睛一亮。 “郭夫人下厨?” 黄蓉点头。 “我亲自下厨。” 林北兴奋地搓手。 “早就听说‘黄蓉黄帮主’厨艺天下无双。没想到我们也能一饱口福,那就……多谢款待了!” 他转头喊。 “阿姐!宝儿姐!吃大餐去了!” 阿姐蹦起来。 “好耶!昨天晚上扒的那只羊,没想到今天还有得吃!” 黄蓉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羊?” 林北解释。 “对。昨天晚上他们那边款待了我们。说实话,草原人宰羊真的有一手。那叫一个鲜。” 他问。 “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黄蓉笑了。 “现在时间还早。要不林掌柜你们先逛一下襄阳城?我去准备准备。中午就可以吃了。” 林北点头。 “麻烦你了。” 黄蓉离开准备食材去了。 离开之前,她看了侯卿几眼。 那个男人站在晨光里,摇着一把扇子。衣袂飘飘。 黄蓉觉得,这家伙和自己老爹黄药师好像。 不是脸像。 是性格像。 站在那里,就像黄老邪站在眼前一样。 侯卿也发现了黄蓉在看自己。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盯着自己。 (对。一定是自己非常有品。对方觉得自己帅,折服了对方。) 侯卿的嘴角忍不住歪了几度。 他抬头看天空,呈四十五度角。 黄蓉看在眼里。 (真的和爹一样装,如果他们认识,应该有很多话想聊吧。) 她摇摇头,走了。 剩下郭靖陪着他们。 原因有三。 第一,防止他们乱来。 第二,防止他们乱来。 第三,还是防止他们乱来。 昨天晚上蓉儿和他说过,这几位都是在大明无法无天的主。 他们把大明“整了个底朝天”。 现在去大明旅游,满大街都是翘兰花指的。 就是这几位的杰作。 这种趋势也开始往南宋这边蔓延了,像瘟疫一样。 现在偶尔也能看见几个江湖人翘着兰花指。 看来也是练了《辟邪剑谱》。 郭靖真想不明白。 这种害人不浅的功法,怎么会有人传出去? 居然还有人冒着断子绝孙的危险练。 阿姐走到郭靖面前。 “郭大侠,听说你有一招降龙十八掌,很威风。正巧,饿也会降龙十巴掌。” 她扬起小手。 “要不咱们练练?” 郭靖低头看她。 “小姑娘,你也会降龙十八掌?” 阿姐摇头。 “是降龙十巴掌。” 她演示了一下。 “啪!啪!啪!” 正手、反手、左抽、右扇。 整整扇了十下。 空气被抽得“啪啪”响。 郭靖看得认真。 除了力气大,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他哭笑不得。 (这小姑娘的降龙十巴掌,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十巴掌。) 阿姐收起手。 “你看看饿的,指导指导饿一下。” 郭靖无奈,为了满足小女孩的愿望。 他摆出一个起手式。 “看好。” 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向天空。 “飞龙在天!” 一条金龙从他掌心涌出,环绕在郭靖周身。 金龙腾空,带着郭靖跃起。 然后凌空下击。 “轰!” 地上的石板被气浪掀飞了好几块。 阿姐张大了嘴巴。 “哇——” 她跑过去,拽住郭靖的袖子。 “你能教饿吗?饿也不白学!饿交学费给你怎么样?” 林北走过来。 “阿姐,这是人家的独门武功,怎么随便乱传呢?” 阿姐转过头,瞪他。 “那饿怎么每次见到你们两个,都把自己的功法随便给人家?” 这话一出。 郭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林北和降尘。 林北张了张嘴。 降尘别过脸去。 阿姐站在那里,一脸认真。 她不是在抬杠。 她说的是事实。 可这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郭靖干咳了一声。 “小姑娘,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其他几招基础的。” 阿姐的眼睛亮了。 “真的?” 郭靖点头。 “不过降龙十八掌讲究的是刚猛,不适合你。你这身子骨还小,你看这样如何我把‘妙手空空’交给你了。” 阿姐拍手。 “好耶!‘顺手偷偷’?饿就学这一招够用咧!” 她扭头看林北。 “你学不学?” 林北摆手。 “林北有金光神咒,够了。” 阿姐又看降尘。 降尘说。 “我有我的功夫。你自己学。” 阿姐晃着脑袋。 “那饿学,学会以后把你们藏起来的私房钱全偷光。” 她指了指林北。 林北翻了个白眼。 郭靖在一旁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这几个人,说危险也危险。 说简单也简单。 江湖上的传闻,有时候比真人更可怕。 他抬头望了望天。 “诸位,我们四处走走吧。中午之前,蓉儿就能准备好。” 林北点头。 “好。有劳郭大侠。” 一行人朝襄阳城内走去。 第260章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一大早,郭芙推开厨房的门。 大武和小武跟在后面,三个人吸着鼻子往里走。 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气。 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菜。 砂锅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响。 香味在整个厨房荡漾,揪着人不放。 郭芙凑到黄蓉身边。 “娘,今天是什么日子做那么多好吃的?” 黄蓉手里的菜刀没停。 她将一条鱼翻了个面,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 “今天有贵客。你们要大饱口福了。” 黄蓉停下手,看了三人一眼。 “听娘的话。娘给你们准备了几道菜,你们就在厨房里面吃。” 大武咽了口唾沫。 “师娘,什么客人这么特殊?连我们也不能上桌?” 小武接过盘子,还想问。 “师娘……” 黄蓉摆摆手。 “好啦,三个小馋猫别问那么多啦。你们要是不帮忙,赶紧玩去。” 三人互相看了看。 郭芙立即挽起袖子。 “大武哥哥,你搬柴火。小武哥哥,你烧火。我去剥蒜。” 郭芙蹲下来剥蒜。小武坐到灶前添柴。 大武一趟一趟往外跑,抱回一捆一捆的干柴。 黄蓉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她准备了几十道菜。 蒸的、煮的、炒的、炸的、焖的、炖的。 整张案板摆满了盘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菜有: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锦、卤子鹅, 卤虾、烩虾、炝虾仁儿,山鸡、兔脯、菜蟒、银鱼,清蒸哈什蚂, 烩鸭腰儿、烩鸭条儿、清拌鸭丝儿、黄心管儿, 焖白鳝、焖黄鳝,豆豉鲇鱼、锅烧鲇鱼、烀皮甲鱼、锅烧鲤鱼、抓炒鲤鱼…… “这下应该够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不知道,宝儿姐的胃口能在一瞬间把这东西消灭掉。 襄阳城的街上。 林北六人走在路上。 郭靖走在林北旁边。 路边的百姓看着他们。 有人指指点点。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一个卖菜的老头把摊子往墙根挪了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身进了巷子。 几个江湖人模样的汉子把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林北。 郭靖皱了皱眉。 昨天那一幕,襄阳城的将士们都看见了。 或许在百姓之中都传遍了。 听说那个浑身冒金光的人,手一挥,天上就劈下几十道闪电。 城楼上的士兵被电得焦头烂额。城墙上的垛口炸飞了好几个。 要不是郭大侠拦着,城楼怕是都要塌了。 “喂看,那个电人电到发抖的男人。” “离他远点。” “别招惹。” 这些话在人群里传。 郭靖觉得氛围不对劲,他拉住林北的胳膊。 “林掌柜,我们先回府吧。离饭点也快了。” 林北点头。 “好。” 一行人拐进郭府。 黄蓉进了厨房,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郭芙从厨房探出头,朝堂屋张望了一眼。 “娘,我们真不能上桌?” 黄蓉把汤放下,回头瞪了她一眼。 “回去。” 郭芙缩回头。 堂屋里,郭靖请林北六人入座。 桌子很大,菜摆得满满当当。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冯宝宝坐下,这些全是宝儿姐爱吃的。 两个字形容——地道! 宝儿姐拿起筷子。 郭靖端起酒杯,刚要说几句客套话。 冯宝宝的筷子动了。 她的筷子像一张网,笼罩了整张桌子。 夹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一气呵成。 她的嘴像一台绞肉机,速度快得看不清。 一盘菜,两筷子见底。再一盘,三筷子扫光。 郭靖的酒杯还举在半空。 阿姐抓起一只鸡腿,咬了两口。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空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冯宝宝。冯宝宝正在对付第四盘。 “宝宝!你给饿留点!” 郭靖看着林北,意思好像在说,“你们平时到底饿了这姑娘几顿?” 冯宝宝没抬头。 但她察觉到郭靖的想法。 “有的吃的时候赶紧吃,要不然等到没吃的时候会饿着。” 黄蓉端着新菜从厨房出来,愣在门口。 桌上的盘子干干净净。 连汤底都没了。 冯宝宝还在吃。 她的饭碗摞了六个,手里的筷子还在扫荡最后一盘醋溜白菜。 黄蓉回头看了看厨房。 再看看餐桌…… 全没了? 这才过了多久? 这就是宝儿姐强悍的战斗力! 黄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郭靖放下酒杯,干笑了一声。 “宝儿姑娘真……是豪迈啊!” 冯宝宝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有得吃就吃。” 黄蓉赶紧说。 “我……还有几个菜没端上来,你们先坐。” 她转身走回厨房。 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 其实菜早就上完了。 郭靖看着黄蓉的背影,转头对林北说。 “林掌柜,这……” 林北摆摆手。 “郭大侠别看我们,我们可没饿过宝宝。只是宝宝曾经单独一个人生活,养成了这种习惯。” 郭靖点头。 “原来如此。” 黄蓉进了厨房,拉过郭芙。 “芙儿,你带着大武小武,赶紧去鼎香楼订一桌驴肉大餐,要快!让他们直接送到府上来。” 郭芙瞪大眼睛。 “娘,我们还没吃呢!” 黄蓉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她。 “快去!别问那么多!” 郭芙接过银子,招呼大武小武。 “走!” 三人从后门溜出去。 黄蓉靠在灶台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转身开始切菜。 手里切着,心里想着。 (这姑娘的胃是什么做的?) 堂屋里。 林北和郭靖聊了起来。 林北端着酒杯。 “郭大侠,林北这些年走南闯北,开镖局不容易。要不是有这一身好武功,早就被人砍死了。” 郭靖点头。 “江湖险恶。林掌柜能闯出‘顺风镖局’的名号,本事不小。” 林北喝了一口酒。 “郭大侠才让人佩服。守着襄阳城,扛着大宋的门户。天下人都该谢谢你。” 郭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谢什么。昨天闹成那种惨状,我心中有愧,要是我能早一点……” 林北摆摆手。 “郭大侠,愧疚这种东西,活着的人才有。你守在这里,活着的人才有家。” 郭靖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北,觉得这个人不像传闻里那么混。 那么难以形容…… 第261章 餐桌风云,林北六人中毒! 林北继续说。 “林北去过很多地方,最南边看过海,沙滩上走一步陷一个脚印。海水是蓝的,蓝得让人想跳进去。” “西北边的沙漠,一望无际。晚上看星星,星星比中原大一圈。” “雪山的日照金山,太阳出来的时候,山顶像烧起来一样。” “还有大明江南,小桥流水,乌篷船从桥下过,船娘的歌声能飘二里地。” 郭靖听得入神。 “我从小在草原长大,草原也别有一番风景,风吹草低见牛羊。后来遇上了哲别师傅和大汗,再后来遇上了七个师夫,和托雷安答结拜。” 他顿了顿。 “说起托雷,我对不起他,还有华筝……” “咳。” 一声轻咳从门口传来。 黄蓉刚好端着菜走进来。 她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稳。 属于脸笑心不笑,保持正常的社交礼仪。 可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郭靖。 “林掌柜,这是鼎香楼的驴肉。在我们襄阳是一绝。您先尝尝。” 林北夹起一块驴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林北竖起大拇指。 “确实好!” 那个大拇指夹在郭靖和黄蓉中间。 郭靖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太了解蓉儿了。 那声轻咳,那个笑,那个稳稳当当的步子。 蓉儿生气了! 林北放下筷子。 “对了郭大侠,我们刚刚谈到什么了?哦,我想起来了。华筝公主。” 郭靖端起酒杯,往嘴里倒。 他想用酒堵住林北的嘴。 (可酒杯里的东西不是酒,是醋,不知道是谁放的醋。) 酸。 酸得他牙根发软,这酒为什么这么酸? 郭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谁把酒换成了醋?) 林北继续说。 “郭大侠你不知道,我们从大元来的时候听到一个传闻,听说华筝公主现在还没嫁出去。” 林北话说的好像不知道华筝和郭靖的关系。 “像一个愣头青”! 郭靖的眼睛看向林北,写满了“你不要再说了”。 林北没看郭靖。 “本来林北是不相信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哎,郭大侠,你怎么哑巴了?” 黄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郭靖碗里。 “林掌柜你继续说。我现在特别想听。” 林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昨天晚上林北在大元帐房那边和忽必烈喝酒。忽必烈你知道吧?托雷的儿子。一表人才。按辈分,他是你侄子?” 郭靖没接话。 林北喝了一口酒。 “忽必烈跟我说,他华筝姑姑可怜。每天以泪洗面,就为了等一个负心的男子。最可恶的是家里面还有人欺负她。就他们父子对华筝姑姑最好,要不然华筝姑姑早就活不下去了。” 郭靖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掌柜,这些……陈年……?” 林北点头。 “对,是忽必烈说的,他说的能有假吗?” (事实上,忽必烈根本没说过。) 镖局其他五人看着林北。 阿姐啃着鸡腿,嘴角翘着。 降尘端着茶杯,目光扫过郭靖的脸。 侯卿摇着扇子,扇子挡住了半张脸。 冯宝宝依旧在干饭。 林平之低头看桌面。 (降尘:掌柜的又进步了。当着人家的面挑拨离间。) (阿姐:他也不怕遭雷劈。) (侯卿:你们忘了,他不怕雷劈的。) (林平之:……) 林平之断线了。 他跟不上这些人的节奏。 阿姐放下鸡腿,瞪大眼睛。 “宝宝!那是最后一块驴肉咧!” 冯宝宝一筷子夹起驴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阿姐拍桌子。 “不~!” 黄蓉站起来。 “既然萤勾尸祖喜欢吃,那我就再去鼎香楼订一些。靖哥哥,我一个人抬不动,你能帮我吗?” 郭靖的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黄蓉的手掐在他腰间的软肉上,力道不小。 郭靖站起来。 “好的,蓉儿。” 两人走出堂屋。 郭靖回头看了一眼林北。 林北朝他举了举酒杯,笑得灿烂。 郭靖的嘴角抽了抽。 两人走远了。 降尘放下茶杯。 “掌柜的,你刚刚说的话可真损。你也不怕人家夫妻矛盾。” 林北夹了一筷子菜。 “啊?华筝和郭靖大侠有关系吗?” 降尘没理他,阿姐哼了一声,侯卿摇着扇子看天,冯宝宝继续吃饭。 角落的屏风后面。 郭芙、大武、小武蹲在那里。 郭芙咬着牙。 “大武小武,你们听听他刚刚说了什么?他居然在挑拨离间我爹和我娘的关系!亏我们家还招待他们!” 小武攥着拳头。 “芙妹,你说怎么办,你说我们做。” 大武点头。 “嗯!” 郭芙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你说,如果我们在菜里面加了一点料……让他们上吐下泻,记住这一次教训,怎么样?” 大武犹豫。 “如果被师父师娘发现……” 郭芙瞪他。 “大武哥哥,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如果你不帮忙,那就我和小武哥哥去喽。” 大武咬了咬牙。 “死就死了。” 三人从屏风后面溜出来,朝厨房跑去。 林北放下筷子。 他点了点头。 侯卿站起来瞬间消失在眼前。 厨房里。 郭芙翻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一盆汤里。 大武往另一盘菜里撒了东西。 小武把一碟点心的馅料搅了搅。 三人做完,互相看了一眼。 “走。” 他们从后门溜走了。 侯卿从房梁上落下来。 他走到灶台前。 伸手几只小虫子爬到菜里。 安顿好小可爱们以后。 转身走了。 回到堂屋,侯卿在林北旁边坐下。 林北看了他一眼。 侯卿点头。 (做完了。) 郭靖和黄蓉回来了。 郭靖的脸上有些红肿,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别扭。 林北抬头。 “郭大侠你的脸怎么了?” 郭靖坐下,端起酒杯。 他看了一眼杯里的东西,放下酒杯,换了一个茶碗。 “呃……最近襄阳湿气太重,再加上练功走火入魔,脸有一点水肿。无碍。” 林北点头。 “哦。” 餐桌上的众人“蚌埠”住了。 (这水肿,明显是被掐的。) 黄蓉坐下来。 “来,林掌柜,尝尝这道菜。” 桌上又摆满了菜。 林北六人动筷子。 郭靖和黄蓉也拿起了筷子。 郭靖夹起一块肉,还没放进嘴里。 “唔!” 什么动静? 林北嚼了两下,然后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眼睛瞪大,嘴张开。 黑色的血从嘴角流下来。 他伸出手,指着郭靖和黄蓉,手指在抖。 “你们……你们……” 他倒在地上。 阿姐跟着倒了。 她的头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降尘倒了。 侯卿倒了。 林平之倒了。 冯宝宝最后一个倒。 她倒下的那一刻,手顺势在屁股上抓了一下。 第262章 整蛊郭芙三人组! 郭靖惊慌站起来。 “林掌柜!你们怎么了?别吓我们!” 他冲过去,蹲下身。 林北的眼睛翻白。 嘴角的黑血还在往外流。 郭靖伸手去探林北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黄蓉的脸色变了。 “这些菜……难道是这些菜出了问题?” 她开始仔细检查,手指在碟子边缘摸了一圈。 “靖哥哥。菜里面被人动了手脚。” 郭靖抬头看她。 “谁?” 黄蓉咬着嘴唇。 能进入厨房的,除了自己,就只有…… 她摇了摇头。 (不行,一定不是芙儿他们,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 郭靖看着黄蓉的眼睛。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 他喊了一声。 “林掌柜!你是否清醒?” 林北没有回应。 郭靖的目光落在饭菜上。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捏起一点菜渣,放在鼻子下闻,眉头越拧越紧。 “桃花岛的毒。” 郭靖站起来,脸色铁青。 “这毒……是芙儿下的。” 黄蓉抓住他的胳膊。 “靖哥哥,你等等。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找解药救人!” 郭靖甩开她的手。 “救什么人?人都已经死了没有心跳了!她简直无法无天!” 黄蓉的声音在发抖。 “靖哥哥,你怎么能那么武断?毒也许不是芙儿下的,肯定是有其他人。” 郭靖指着那盘菜。 “这是桃花岛的毒。不可能看错!” 黄蓉蹲下来,拨开菜叶捏起一只小虫子。 “可是饭菜里面的小虫子怎么解释?你以为是我没洗干净吗?就芙儿他们那点手段,可能吗?” 郭靖盯着那只虫子。 他的拳头紧握肩膀颤抖。 “不管如何,一定要给死去的人交代。” 他转身往外走。 黄蓉在后面追。 “靖哥哥!” 郭靖的脚步没停。 餐桌下面。 六个人躺着,一动不动。 他们的嘴在动。 林北压低声音。 “好戏开场了,你说郭大侠会怎么安排我们?” 侯卿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以他这种性格,嗯……应该会把我们风光大葬。不过既然他想玩,那我就奉陪到底!” 众人: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林平之的声音闷闷的。 “掌柜的你可真损。” 林北笑了一声。 “你玩得不是也挺开心的吗?还有,如果没有侯卿,还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侯卿谦虚。 “过奖。” 林北问。 “宝儿姐你的气消了吗?” 冯宝宝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们还要睡好久?” 林北说。 “先躺着嘛。我又有一个计划,你们要不要玩呀?” 阿姐凑过来。 “你说?” 林北的眼珠子转了转。 “想想我们在镖局里面扮鬼吓过郭芙蓉。郭芙蓉和郭芙一字之差,想来应该也挺有意思。” 阿姐的眼睛亮了。 “掌柜的,这次我还要演娃娃吗?” 林北摇头。 “这次我们本色出演。不用角色扮演。” 侯卿提醒。 “躺好,他们回来了。” 六个人闭嘴、闭眼、龟息。 郭芙和武氏两兄弟被郭靖抓回来。 郭靖的手按在郭芙的肩上,力道不轻。 郭芙的眼泪挂在脸上,一条一条的。 大武和小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跪下。” 郭靖的声音不大。 郭芙的膝盖一软,跪在林北旁边。 大武小武跟着跪下来。 “你们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郭芙哭出了声。 “爹!” 大武和小武低着头。 “师父!” 黄蓉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 “靖哥哥!” 郭靖的声音冷。 “磕头。” 郭芙没动。 郭靖又说了一遍。 “磕头。” 郭芙弯下腰,磕了三个响头。 大武小武跟着磕。 郭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他写一个字,停一下,写一个字,停一下。 写了很久。 认罪书。 说自己教女无方。 说自己管教徒弟不力。 说郭芙三人干出这种事情。 说让有心人在饭菜里面下毒,害死了六位义士。 他又添了几百字。 写自己内心的煎熬。 写心中的大义冲突。 写决定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向六位义士谢罪。 黄蓉走过来,看着纸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口。 (如果这个认罪书传出去了,芙儿的名声怎么办?她以后怎么嫁人?) “靖哥哥……” 郭靖没抬头。 “别说了。” 黄蓉的声音在抖。 “既然人已经死了……要不然让芙儿三人青灯古佛三个月,为他们祈福祷告?” 郭靖放下笔。 “不行。” 黄蓉的眼泪掉下来。 “靖哥哥!” 郭靖站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三个月改为十年。” 黄蓉愣住了。 “十年?芙儿都成老姑娘了!” 郭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爹!” 郭靖看着她。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这是认罪的态度吗?既然如此,那就没得商量。” 黄蓉深吸一口气。 “好。我同意。” 郭芙转头看她。 “娘!” 黄蓉没有看她。 黄蓉在想别的办法,等郭靖的气消了,再吹吹耳边风,女儿应该能获得自由。 郭靖开口了。 “还有,芙儿、大武、小武。你们三个人,亲自从头到尾把人送走。凿棺材,买冥纸……直到把人埋进去,然后跪在坟前三天。” 郭芙的脸色白了。 “爹!女儿知道错了!求求你!” 郭靖没有理她,他走到林北旁边蹲下来。 “林掌柜,你们一路走好。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等我把蒙古大军退去以后,我亲自到你们坟前,把命还给你们。” 他掏出一把小刀,割开自己的手掌以血为誓。 血滴在地上。 侯卿的鼻子闻到了,快要忍不住。 (血腥味……) 林北通过侯卿的蛊虫传音传进他的耳朵。 (忍住。) 侯卿很难受,但忍住了。 第263章 坟头——黑白无常! 第二天。 襄阳城外。 一片小树林旁边。 六个坟包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气。 坟前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 郭靖站在坟前,手掌包着布,布上渗着血。 郭芙、大武、小武跪在坟前。 郭靖看着他们。 “你们三个就在这跪着。蓉儿,这是我的底线,希望你不要插手,我会随时来观察。” 黄蓉站在后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看了看郭靖的脸,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了。 郭芙抬起头。 “娘!难道你也不要我了吗?” 黄蓉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芙儿,这已经是为娘你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你们就在这待三天。三天以后娘再来想办法。你爹耳根子软,娘会说服你爹的。” 黄蓉走了,她要回去找线索。 (芙儿没胆子下那种毒。关键的问题是那些虫子。) 郭芙跪在地上,看着黄蓉的背影消失。 “娘~!” 大武和小武终于开口。 “师娘!” 黄蓉没有回来。 郭芙跪了很久。 膝盖疼腿麻了。 郭芙转头看了看两个兄弟。 “没听到我爹说的吗?跪三天!” 她顿了顿。 “不过人有三急。我想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大武和小武对视一眼。 他们站起来,走到林北和侯卿的坟前。 解开裤带。 郭芙把脸侧过去嘴角翘起。 小武抖了抖。 “对不起各位,让我们兄弟二人的童子尿镇镇邪!” 侯卿的拳头硬了。 迫不及待从坟头出来“掀桌子”! 林北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冷静。等晚上再教训他们,到时候任你处置!) 侯卿松开拳头。 到了半夜。 三更天。 月亮被云遮住。 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带着凉意。 郭芙三人背靠背坐在火堆旁。 火堆的光跳动着,把三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郭芙抱紧自己的胳膊。 “大武哥哥,我冷。” 大武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风变大了。 火堆上的火星被吹的越来越猛,直到把火吹灭。 火苗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呼——” 火堆灭了。 黑暗中的阴凉瞬间冲刺三人的大脑。 郭芙抓紧大武的袖子,牙齿在打颤。 月光照在周围的树林上。 树林里全是人影。 一瘸一拐的人影。 有的没有手。 有的没有脚。 有的甚至没有头。 他们慢慢走过来。 一步、一步、一步。 (现实版植物大战僵尸!) 大武喊了一声。 “芙妹、大哥快醒醒,看那是什么?”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他的声音在抖。 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郭芙吓得往大武怀里钻。 小武站起来。 “装神弄鬼!” 他冲进树林。 草丛里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没了动静。 郭芙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武哥哥怎么办?我好怕!” 大武抱着她,手在抖。 “芙妹别怕,我保护你。” 坟头那边传来声音。 “咔。” “咔咔。” “咔咔咔。” 六座坟。 十二只手。 从土里伸出来。 手指在月光下白森森的。 泥土从指缝里往下掉。 周围响起了音乐。 是唢呐声!谁吹得唢呐? 新僵尸先生红白双煞的音乐。 (没听过的自己去看一下电影!) 唢呐吹着喜调,混着笛声。 郭芙的脚在抖。 不光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六双手从土里撑起来。 六个头冒出来。 七孔流血。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是真的! 左边是婚礼。 穿红袍的新娘坐在轿子里。 右边是丧事。 披麻戴孝的孝子坐在棺材上。 死相惨烈! 郭芙的眼睛翻白。 她倒在地上。 大武抱着她,强装镇定。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侯卿的脸凑过来。 “喂~,白天是你在我的坟头上撒尿啊~!” 大武的瞳孔放大也倒了。 林北从坟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想到这么不经吓,小朋友还是缺练啊。慢慢玩,等明天晚上咱们继续,先把周围恢复原样。” 六个人站起来。 没有人管地上的三个人。 他们开始大扫除。 把坟包恢复原样。 把“人”收起来,对了不知道谁随便乱放的手臂,没公德心。 然后再把地上的脚印扫掉。 第二天。 黄蓉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坟前,看到地上的二人。 大武的瞳孔发散。 自己女儿郭芙躺在大武腿上,眼睛也是直的。 小武在草丛那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嗯……睡眠真好! 黄蓉放下食盒,蹲下来摇郭芙的肩膀。 “芙儿!芙儿!” 郭芙睁开眼睛。 她看到黄蓉的脸,一把抱住她。 “娘!你总算来了!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遇到鬼了!你回去求求爹让我们走吧!他们6个要来索我们的命!” 大武和小武也醒了。 他们的话断断续续。 手在比划。 眼睛瞪得很大。 把昨天的情况断断续续说出来。 黄蓉站起来,环顾四周。 坟包整整齐齐。 木牌没有歪。 周围的草地没有踩踏的痕迹。 火堆的灰烬还在原来的位置。 (不对,难道芙儿他们三个撒谎,不过看吓破胆的样子,不像说谎。) 黄蓉看着郭芙。 “芙儿,你看看周围。有没有变样?” 郭芙抬头看了看。 坟包还是那六个。 木牌还是那六个。 跟她昨天被押来的时候一样。 “可是娘,昨天晚上……” 黄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一定有人装神弄鬼。今天晚上,娘和你们一起守夜。我们来玩抓鬼游戏。” 郭芙的眼睛亮了一下。 “娘,你真的不怕?” 黄蓉拍了拍腰间的打狗棍。 “怕什么。” 天黑了。 黄蓉坐在火堆旁。 三人靠在她身边。 风又来了。 火堆又灭了。 树林里的人影又出现了。 还是一瘸一拐,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头。 郭芙抓紧黄蓉的胳膊。 “娘,昨天晚上就是这样!又开始了!” 音乐响起来。 又是红白双煞的音乐。 黄蓉站起来握紧打狗棍。 “装神弄鬼!” 她冲进树林。 打狗棍挥出去。 一个“尸体”被打飞。 又一个“尸体”倒下去。 黄蓉的棍法凌厉,一群“尸体”不是她的对手。 她喊了一声。 “阁下就出来吧!不要装神弄鬼!” 没有回应。 郭芙那边。 没有了黄蓉的保护,那群“尸体”围上来。 “人们”张开嘴,嘴里是黑的。 郭芙尖叫。 阿姐躲在“尸体”后面,笑了一声。 “掌柜的,我们就这么耗着?说实话,黄帮主挺麻烦的。” 林北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降尘,我们来玩把大的。戴上面具,我们上。” 一刻钟后。 青烟从地面升起来。 蒙蒙的青烟中,出现了两个人影。 黑白无常。 黑无常的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黑无常是林北。 白无常的高帽上写着“一见生财”,白无常是降尘。 两人戴着苍白的面具。 林北手里拿着锁链。 降尘手里拿着哭丧棒。 黄蓉停下脚步。 “阁下终于舍得出现了?” 林北(黑无常)抱拳。 “黄帮主,久仰大名。” 黄蓉握紧打狗棍。 “就是你们二人装神弄鬼。” 降尘(白无常)笑了。 “还是谢谢黄帮主你弄的那一桌菜。要不然我们也不能杀死他们。” 黄蓉的眉头皱起来。 “藏头露尾。你们不敢报名号吗?” 林北拍了拍额头。 “对对对,忘了介绍了。我们隶属于玄冥教,我叫常昊灵。” 降尘接话。 “我叫常宣灵。” 两人同时开口。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今日黄帮主你的命,便归我们了,哈哈哈!” 黄蓉举起打狗棍,冲上去。 林北和降尘迎上。 三人打在一起。 黄蓉的棍法精妙。 打狗棍法,天下无双。 可她的棍子穿透了白无常的身体,白无常一点事也没有。 (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他们一定是练了某种武功。) 黄蓉变招。 棍子横扫。 林北的锁链飞出来。 锁链缠住黄蓉的手腕。 降尘的哭丧棒(其实就是普通木棍)点在黄蓉的肩头。 黄蓉挣脱锁链,后退三步。 听到那边已经没有动静。 林北和降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撤了。) 林北的锁链甩出去。 锁链缠住黄蓉的全身。 绑得结结实实。 黄蓉的脸红了。 (这种绑人的姿势……太羞耻了。) 黄蓉用力挣扎。 等她挣脱的时候,黑白无常已经不见了。 她回头看了看郭芙。 郭芙三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黄蓉咬了咬牙。 “该死。” 又过了一个晚上。 郭芙的精神涣散。 郭芙见到黄蓉抱着黄蓉的胳膊,不肯松手。 黄蓉拍着她的背。 “芙儿别怕,昨天晚上为娘已经确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娘与他们交上手了,可惜还是让人跑了。” 郭芙的声音在抖。 “娘,你别走。你走了他们还会来的……呜呜呜。” 黄蓉眉头紧锁。 她心中有怀疑可不敢确认。 (这件事,还得叫孩子他爹来。) 黄蓉把郭靖叫来了。 郭靖站在坟前,他的手上还缠着布。 黄蓉开口。 “靖哥哥,我想剖尸验尸。” 郭靖摇头。 “不行。人已经入土了,怎么能再打扰?” 黄蓉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我想看究竟是坟里面的人装神弄鬼,还是有人故意陷害,或者坟里面的人究竟是被什么毒害死的。靖哥哥我们当初埋进去的时候太潦草,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一些疑点,如果我判断错误的话,蓉儿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郭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答应,他知道蓉儿不会信口开河。 五个人动手挖坟。 铁锹插进土里。 一锹一锹往外铲。 六个坟包被挖开。 棺材露出来。 棺盖打开。 “腐烂的气味”涌出来。 六具尸体躺在棺材里,尸僵、尸斑已经出现。 尸体也有了腐败的迹象。 黄蓉蹲下来,仔细看。 她拉开尸体的腹部、翻开尸体的眼皮、检查尸体的口腔。 “确实中毒而死。” 她站起来。 “而且……这六个人,确实是林北六人。” 郭靖看着棺材里的脸。 “那昨天晚上……” 黄蓉摇头。 “我不知道。” 这件事成了一个谜。 林北他们早就走了。 棺材里的尸体,是侯卿从乱葬岗找来的。 “前几天”才死了一些人,保证新鲜。 脸是降尘动的刀。 把尸体整容成林北他们六人的模样。 身高、体型、脸型,全都对得上。 不过,这件事以后一定会成为郭芙一辈子心里的阴影。 目的达到了。 林北六人现在已经走在官道上。 阿姐蹦蹦跳跳。 “掌柜的,你昨天演的黑无常,真像。真像玄冥教的那两个小家伙!” 林北笑了一声。 “林北演什么像什么。” 降尘走在旁边。 “下次别绑那么紧,那个黄帮主的脸都红了。” 侯卿摇着扇子。 “我的尸体弄得好吧?” 林北竖起大拇指。 “一流。” 林平之走在最后。 “掌柜的,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林北回头看他。 “有点什么?” 林平之张了张嘴。 “有点损。”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 “小林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永远不知道疼。” (一切为了神雕侠!) 冯宝宝说。 “我们要去哪里?” 林北抬头看了看前方。 “送镖。送完镖,回家,不过南宋这边林北还有一个地方想去一趟!” “什么地方掌柜嘀?” “钟南山!!!” “耶!又有的玩喽!” …… 这几天看书评,怎么说呢? 唉! 我心态崩了怎么办? 第264章 终南山,冲突!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终南山下。 官道旁立着石碑,碑上刻着“终南山全真教”六个字。 林北站在石碑前,抬头望山。 山有庙宇,有炊烟,有兵器碰撞的声音,钟声从山顶滚下来,一声接一声。 唯独没有念经声。 “到了。” 阿姐从马背上翻下来跺了两下。 “饿的屁股和腰快断咧!” 降尘目光扫视上山的台阶。 林平之牵着马,把缰绳拴在路边的松树上。 其余人都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山脚下站着两个小道士。 穿灰布道袍,头上挽着髻,手里各拿一把剑。 左边那个小道士上前一步,手中的剑横立在胸前。 “来者何人?” 林北抱拳,脸上堆笑。 “两位小兄弟你们好,我们是顺风镖局的。” 两个小道士对视一眼。 右边那个歪了歪头。 “镖局?好端端的不送镖,来我们这干嘛?” 林北指了指山上的庙宇。 “早听说终南山是重阳祖庭,我们是特意来瞻仰一二的。” 左边小道士哼了一声。 “哼!话说的好听,等着!” 他转身跑上山一瞬间消失在山脚,看来是一个平时用功的小道士。 林北站在原地。 阿姐凑过来。 “掌柜的,饿怎么觉得不对劲咧?” 林北摆了摆手。 “能有什么事。林北就是来上个香。” 侯卿目光朝山门扫了一眼。 “气氛不对。” 话音未落。 “铛……铛……铛……” 三声钟响。 道路两边不断涌出人影。 密密麻麻。 几百人,把林北六人围在中间。 人群分开一条路。 一个道士走出来。 四十来岁,长脸,尖下巴,眼皮往下耷拉。 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大。 赵志敬。 他站定,扫了林北一眼,嘴角翘起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赵志敬手指点向林北。 “你们这群蒙古的狗,想不到会落在我全真教的手里。来人,一起上!就地正法!” 林北抬手,掌心朝外。 “慢着。” “蒙古?林北听不懂。” 赵志敬冷笑。 “事到如今还在装傻充愣。整个天下谁不知你们是蒙古人的狗?少跟他们废话,上!” 林北皱起眉头,手指收拢,指节咔咔响。 (林北好心好意上门打招呼,你他妈居然这样对付林北。) 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的道士。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活了。” 他开口。 “把他们全杀了。” 话音刚落。 几百个全真教弟子,瞬息之间全部躺下。 石阶上横七竖八。 赵志敬站在原处,手里的剑还没拔出来。 他的嘴已经合不上去了。 “这……”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往山门冲。 “你们等着!等着!” 林北看着他跑。 “让他去。” 阿姐跺脚,手掌拍了拍。 “掌柜的,怎么让他跑咧?” 林北扭动脖子。 “林北要看看,赵志敬能玩出什么花样。” 半炷香后。 山门大开。 七个道士走下来。 马钰走在最前面,头发花白,面色沉静。 丘处机跟在他左后方,眉毛粗黑,步子重。 王处一在右后方,手按剑柄。 谭处端、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跟在后面。 再往后,几百个全真弟子。 孙不二的目光落在石阶上的弟子身上,眼睛瞪的老大了。 “这……” 她抬头,声音发颤。 “是谁杀了我们全真教弟子?” 赵志敬从马钰身后挤出来,手指向林北。 “师叔,就是他们!不分缘由就闯山门,无故杀我们弟子。而且道理根本讲不通!” 阿姐上前一步,拳头硬了。 “掌柜的,能让我把他碎了吗?” 林北点头。 “交给你。” 阿姐的脚下一蹬,蹿出去,身形拉成一条残影,五指张开,朝赵志敬的喉咙抓去。 丘处机横跨一步,挡在赵志敬面前。 他抬手,掌风拍出。 “魔头休得猖狂!” 两掌相撞。 “砰!” 丘处机的脚往后滑了半步,石板被他踩出两个浅坑。 他的手掌在发麻,整个手腕在发抖。 赵志敬缩在丘处机身后,手抓住丘处机的道袍。 “谢谢师叔!谢谢师叔!” 阿姐落回地面,甩了甩手。 “有点意思。” 赵志敬探出半个头,声音又拔高了。 “师父,师伯师叔,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就是蒙古国奸细,前一段时间在襄阳城上,不知杀死了我们多少将士,不知道什么原因跑到我们钟南山来了!” 马钰的目光从赵志敬脸上移开,落在林北身上。 “阁下好不自重,闯我山门,杀我门徒。”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把脚下一块碎石踢开。 “本来林北我高高兴兴地经过这里,原本想着终南山是全真祖庭,特地前来瞻仰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钰身后的几百人。 “没想到空有其表。” 王处一皱眉。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林北抬起手指,指向赵志敬。 “什么意思?全真教不问缘由,直接对来客大打出手,甚至想要杀了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能反抗?” 他的手指划了一圈,点过全真七子。 “天大的笑话,怪不得人家说,王重阳死后,全真教就是路边一条。” 郝大通的脸色涨红,拳头握紧。 “师兄弟们,不管如何,先把贼人擒下审问一番。” 马钰抬手。 “慢。” 丘处机转头看他。 “大师兄,难道他们杀我门人就这么算了?” 马钰的目光停在林北脸上。 “至少要把事情说清楚。不能听信他人一面之词。” 赵志敬“扑通”跪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清脆。 “掌门师伯,难道你不相信弟子?这倒在地上的全真教弟子可都是证据。如果是正常访客,会这么出手不留情吗?” 马钰看着赵志敬。 他的目光在赵志敬脸上停了三息。 然后移开。 “算了。” 他抬起手。 “所有全真教弟子听令,结北斗大阵除魔。全真七子听令,天罡北斗阵!” 全真弟子跑动起来。 脚步踩在石板上,灰尘扬起。 各自站到位置,剑尖朝外。 全真七子散开。 马钰站天枢位,丘处机站天璇位,王处一站天玑位。 谭处端、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各归其位。 七人齐喝。 “是!” 林平之拔剑在手,退到林北身侧。 “掌柜的,现在骑虎难下咯。” 林北看着天罡北斗阵的阵型。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尸祖还有冯宝宝听令。” 降尘、阿姐、侯卿、冯宝宝同时抬头。 “给林北把他们所有弟子全部拿下,宝儿姐,做好挖坑埋人的准备,这次的坑要很大!” 冯宝宝点头,铁锹往地上一顿。 “收到。” 林平之转头。 “掌柜的,我呢?” 林北往前迈步,朝马钰走去。 “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我去闯一闯他们所谓的天罡北斗阵,看他王重阳几斤几两。” 第265章 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王处一拔剑。 “贼子好胆!” 林北催动金光神咒。 蓝白色的电光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缠绕周身。 头发丝立起来,衣摆鼓动。 (怎么来到南宋这边,天天干仗?) 阿姐第一个冲进北斗大阵。 降尘的降尘娃娃炸开,绯红浓烟弥漫。 侯卿的铜锣响了一声,尸体站起来。 冯宝宝边砸人边挖坑。 林平之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林北踏进天罡北斗阵的范围。 马钰的剑从左边刺来。 林北侧身,剑锋擦过金光的边缘,划出一串火星。 丘处机从右边劈来,掌风带着罡气。 林北抬手,金光凝成一面盾,挡下这一掌。 七个人的攻击连绵不断。 天枢位刺完,天璇位补上。 天玑位的剑从头顶落下来。 林北退了一步。 金光的边缘被削去一层。 (王重阳留下来的阵法,真有一套。) 刘处玄边打边喊。 “师兄弟们速战速决!我们的弟子撑不了多久!今天可能是我们全真教百年以来最大的一难!” 孙不二咬紧牙关,剑法凌厉。 “刘师兄,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全真弟子何惧强敌!” 林北的脚步骤停。 全真七子的剑同时刺到。 剑尖触到金光,往里陷了一寸。 然后停住。 马钰的瞳孔缩了。 (不可能,刺进去了,他为什么不动?) 林北站在原地,嘴唇开始动。 “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 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一千八十当时制,太公删成七十二。 逮于汉代张子房,一十八局为精艺 ……” 这一招本来是准备给朱无视,没办法对付阵法这一招最合适。 自从学了老张的望气术以后,这一招就被林北琢磨出来了。 对了老张望气术的全称叫“天子望气术”! 王处一转头看马钰。 “大师兄,他这是什么意思?” 马钰的脸色变了。 “这段话出自《烟波钓叟歌》,又称《烟波钓叟赋》。传说黄帝战蚩尤,得九天玄女授龙甲神章,命大臣风后推演,作成奇门遁甲一千零八十局。” 林北的语速加快。 “乱金柝!” 他的声音落下去。 全真七子的剑突然偏了。 天罡北斗阵在他们七人手上失去控制。 原本得心应手的天罡北斗阵,像一张被抽掉线的网。 孙不二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找不到落点,像是要陷入深渊。 “狂妄!” 林北抬手,掌心朝下。 “天地造化皆入我手。” “林北我赶羚羊!!!” 他的脚下,一张蓝色的太极八卦图展开。 光芒从地面升起来。 天罡北斗阵的罡气碰到八卦图,像玻璃撞上石头。 “咔。” “咔咔。” “咔咔咔。” 罡气碎裂。 全真弟子的北斗大阵跟着散了。 剑阵接连崩断,弟子们乱了阵脚。 有人往后退,有人转头看身边的人。 马钰的声音急促。 “大家不要着急,全部聚在我们身后。” 全真弟子涌向七子身后。 几百人挤成一团,兵刃朝外。 马钰上前一步。 “阁下想要如何?” 林北收起金光,蓝白色的电光缩回体内。 他看着马钰,脸上的表情淡了。 “你知道吗?林北很心痛,身为一个出家之人,你们居然代表了全真。真让林北犯恶心。” 马钰“平静”直言。 “那么阁下也不该大打出手,杀我门人。”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那句话,所有事出都有因,他们必须要承受相应的果。我们好心好意来拜访,结果你们对我们刀剑相向,那没办法,我们只有反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如果不是为了给王重阳面子,你们在林北眼里不过如此。” 马钰没说话。 林北继续说。 “怪不得全真教这么多年,没有一个练成《先天功》的。就林北刚刚念的那一句,只有你这个掌教能认出来,全真教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早已经失去了它曾经的模样。” 他的手指点出去,一个一个点过全真七子。 “戾气太重、是非不分、不知修行、识人不明。” 冯宝宝从坑边探出头。 “掌柜的,坑挖好喽!” 林北挥手。 “把他们弟子全扔进去。” 阿姐第一个动手。 她抓住一个死道士的领子,把人提起来,扔进坑里。 降尘漠北鼓鞭一挥,托着五六个道士飞进坑中。 剩下的都是由侯卿来处理。 铛一声! 尸体们自觉站起来,走进去。 冯宝宝用铁锹铲,铲土掩埋。 孙不二冲上前。 “贼子!你杀人就杀人,何故侮辱我们门人的尸体?” 林北没理她。 阿姐五人很快把几百个全真弟子全部扔进坑里。 坑里堆满了人。 林北掏出一根哭丧棒。 他跪在坑前,嚎啕大哭。 “啊……!” “我的兄弟啊!我的姐妹啊!!” “你们怎么就这般抛下我,说走就走了啊!” “想当初,你们在终南山潜心修行,清心守道,待我如亲生兄弟。平日里对我谆谆教诲,传我道门道理,待我恩深似海。我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盼着日后能好好侍奉你们,尽一份孝心,报答你们的知遇之恩德。” “哪曾想天降横祸,世事难料!昨日还与我言语相谈,今日便横卧荒郊,身躯冰冷,再也不能应声答话。” “我千呼万唤,你们不闻;我声声呼唤,你们不回。阴阳两隔,叫我如何承受得了哇~!” “你们一辈子‘恪守清规,敬奉三清,修心炼性,不曾做过半分恶事’。这般良善之人,为何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暴尸山野,连个安息之所都没有!” “小弟我眼睁睁看着你们遭此大难,却无力保全,是小弟不孝,是小弟对不住你们啊!” (刚死之人:……) “从今往后,世间再也没有你们疼惜我。我心中万千苦楚,又该向何人倾诉?满腹委屈,又能去找哪个诉说? “黄泉路途遥远,各位兄弟姐妹,你们千万慢些行走。切莫受阴间鬼魅侵扰,一路平安。” “小弟在此,重重叩首,愿你们魂归九幽,早得超生。” “我的兄啊!我的姐啊!!你们回来看看我啊!!” 降尘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纸钱,往空中一撒。 白纸纷纷扬扬,落在坑里的人身上。 阿姐从腰间抽出一把唢呐,腮帮子一鼓。 “呜……呜……呜……” 第266章 画风巨变,超度! 阿姐从腰间抽出一把唢呐,腮帮子一鼓。 “呜……呜……呜……” 哀乐响起来。 侯卿站在坑边,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隔一会儿敲一下。 “铛。” 冯宝宝把一串鞭炮塞进林平之手里。 林平之握着鞭炮,站在原地。 (刚刚还要打打杀杀的,怎么这会儿全变了?) 冯宝宝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林平之回过神来。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点燃鞭炮引线。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在坟边炸开。 红色的纸屑混着白纸钱,在空中翻飞。 林平之站在坟前,当起了孝子。 谭处端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 “大师兄,他们这是……” 赵志敬往前一步。 “师父,师伯师叔,趁这个机会为师兄弟们报仇,大家……” 马钰抬手,拦住身后的人。 有马钰的阻拦,大家不敢抗命。 丘处机攥紧拳头。 “大师兄,你……他们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马钰的目光落在坑边。 他看着林北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 “或许人家说的对,先看着。” 全真七子站在原处。 他们看着林北哭。 林北哭得太真了,像死了儿子一样。 丘处机的拳头松开了。 孙不二也把脸侧过去,不忍直视。 林北一边哭,一边念。 “寒庭多悲苦,回心礼元皇。女青灵宝符,中山青帝书。一念升太清,默念观太无。功德九幽下,旋旋生紫虚。” 谭处端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不是……” 马钰点头。 “九幽往生咒。” 林北念完最后一个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脸上的泪还在,表情没了。 他转身就走。 阿姐追上来,手指着赵志敬。 “掌柜的,他还没被我撕成碎片咧?就这么走了?” 赵志敬往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被洪荒野兽盯上了。 全真七子把赵志敬护在身后。 林北没回头。 “好了阿姐,听话!你要这样想,留着这种人,全真教早晚要完的。杀了他,岂不是让他们好起来?” 阿姐歪头想了想。 “说的也是。” 林北六人朝后山走去。 赵志敬站在原地。他的脸白了。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所有全真弟子的目光转过来,落在赵志敬身上。 有的弟子往旁边挪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赵志敬的膝盖一软,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师父,各位师伯师叔,你们可别相信贼人的一面之词!他们这是在挑拨离间!” 马钰看了他一眼。 “处一。” 王处一上前。 “师兄。” 马钰的声音平静。 “赵志敬是你的弟子,事情的缘由,就交给你调查清楚。” 王处一点头。 “是。” 马钰转头。 “志平。” 尹志平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道袍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有红肿的抓痕,手臂上还有剑伤。 “弟子在。” 马钰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带领师兄弟们做早课,好好管他们。” 尹志平的身体挺直了。 “是!” 全真弟子哗然。 有人转头看赵志敬,有人看尹志平,有人低下头。 赵志敬的眼睛瞪大,嘴张开。 (不可能……不可能……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就这样成为泡影了,那自己刚刚又蹦又跳的算什么?) (尹志平:当然算你为我做了嫁衣,想不到啊!真想不到!谢谢师兄!) 马钰看着赵志敬,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 “各位师弟,今天咱们全真教让人闹了一个笑话。” 丘处机上前一步。 “师兄,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 马钰摇头。 “当然不可能这么算了!发总教令,这个场子,我们全真教迟早要讨回来。” 他转头,看向林北消失的方向。 “还有,人家今天不光杀我们的人,还打到我们所有人的脸,要报仇我们这一代是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 “好好培养下下一代吧。我们的下一代,现在估计连《道德经》怎么念都不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 “唉。人家说的对,再这么下去,全真教迟早落幕。”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点。 “对了,把他说的那十六个字……‘戾气太重,是非不分,不知修行,识人不明’,写下来。我要放在我的房间,天天看着。” 孙不二上前一步。 “师兄,不必如此啊!” 马钰抬手,手掌落在孙不二的头顶。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髻滑下来,像很多年前一样。 孙不二的身体僵了一下。 马钰收回手。 “只有屈辱才有动力,记住今天吧。各位!” “五师弟!” 王处一抱拳。 “在,师兄!” 马钰看着他。 “你即刻出发襄阳城,问一下靖儿襄阳城是怎么回事,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王处一应声。 “是!” 马钰又说。 “还有,确定寻找周师叔的下落,让他别再玩了。咱们全真教的脸,被人打了。” 所有人领命,四散而去。 马钰站在原地,仰头看天。 他的目光从山顶的云,移到远处的坟包。 (今天这事闹的。) 他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坟包,几百个弟子被埋在下面。 (虽然有些心痛……可是也没有刚开始那么怨恨了。) 他转身,走上石阶。 (等王处一回来以后,告诉马钰,说他们六个人早就死了。马钰会吓一跳。 早就死了?那前一段时间那个六个人,是人是鬼? 王处一说,他亲自看过坟墓的。靖儿和蓉儿也亲自证实。 这件事充满了疑点。 难道真的遇上鬼了? 不,遇上神仙了。难道是师父他老人家在天上看不下去,让这些来折磨自己?) 全真教后山。 林北六人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片树林。 阿姐拍了拍手上的泥。 “掌柜的,饿们来这个地方干嘛?” 林北拨开一丛灌木,朝远处张望。 “当然是看未来的神雕侠还有美人啦。” 降尘从后面走上来,手叉在腰上。 “美人。有我好看吗?” 林北没回头。 “林北还没见过,怎么知道。别打岔。来了来了。” 后山深处。 杨过和小龙女从古墓的侧门钻出来。 杨过衣袍上还沾着灰,湿漉漉的,小龙女的头发有些散乱。 两个人朝山下走。 杨过回头看了一眼。 “奇怪姑姑,怎么全真教那边那么吵?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龙女摇了摇头,步子没停。 “不清楚。过儿,我们快走吧。” 一个声音从树林深处传出来。 “儿子!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杨过转头。 “义父!” 欧阳锋从树后走出来,头发蓬乱,眼睛浑浊,但步子稳当。 他抓住杨过的肩膀,上下打量。 “儿子,好久不见,你壮实了。还有,习得一身武功。好,非常好!” 他拍了拍杨过的胸脯。 “不过,没有义父我教你的武功强。” 杨过拉着小龙女的手。 “姑姑,这是我义父。” 他又对欧阳锋说。 “义父,这是我姑姑。” 两个人点了点头。 第267章 后山年度大戏,被林北搅了 杨过拉着小龙女的手。 “姑姑,这是我义父。” 他又对欧阳锋说。 “义父,这是我姑姑。” 两个人点了点头。 欧阳锋扫了小龙女一眼,然后拉住杨过的胳膊。 “儿子,义父学会了一门新功夫,我教给你,你跟我来。” 他走了两步,回头瞪小龙女。 “喂,小丫头。我在传我孩儿功夫,你别偷听。” 小龙女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你的功夫有什么稀罕?谁要偷听了?” 欧阳锋摆手。 “好。那你走得远远的。” 小龙女的目光平直。 “我干么要听你差遣?我爱走就走,不爱走就不走。” 杨过拉住欧阳锋的袖子。 “义父,你别得罪我姑姑啊,除了你就她对我最好。” 欧阳锋的眼珠转了一圈。 他松开杨过的手,朝小龙女走过去。 “小丫头,你莫心焦,待我传完了我孩儿功夫,就来放你。” 他突然出手。 一指点在小龙女背心,一指点在腰侧。 小龙女的身体僵住。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手脚动不了。 欧阳锋笑了笑,拉着杨过走进树林深处。 “走,儿子。义父教你。” 杨过踌躇不前,留姑姑一个人在这有危险怎么办? 欧阳锋催促。 “小子快点,这荒郊野岭的没有人会来的。” 杨过犹豫了一下离开了。 “姑姑,你先在这等着,等义父把功夫教给我了以后,我马上回来!” 小龙女站在原地眨眨眼,像一尊石像。 她试着冲穴。 内力往背心涌,穴道锁紧。 往腰侧冲,穴道锁得更紧。 (逆点手法。) 她闭上眼,不再挣扎。只能等他们回来。 甄志丙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 (注:尹志平和甄志丙是两个人。) 他的道袍上沾着泥土,身上的伤痕还在。 他刚才被林平之摔出去,后脑勺磕了一下,现在还在疼。 他本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看自己的梦中情人。 没想到真的看见了小龙女。 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小龙女一动不动。 甄志丙壮起胆子,走过去。 脚步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 他站在小龙女背后。 小龙女的眼睛睁着,以为背后是杨过。 甄志丙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龙儿……” 他把青布蒙在小龙女的眼睛上。 小龙女的世界黑了。 她以为甄志丙就是杨过。 以为杨过已经学回来了。 一笑倾城! 甄志丙伸手,抱住她。 他的手臂在抖,呼吸急促。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小龙女的额头上。 小龙女的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就在这时。 “喂……!” 一声大喊从树林里炸开。 声音穿透力极强,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大家快来看啊!全真教弟子轻薄良家妇女了!” 甄志丙的身体僵住。 他的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而且还是娇滴滴的古墓派掌门人小龙女喂!” 甄志丙的脸白了。 然后听到。 “唉,你看这事闹的。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是欲望的爆发,还是无奈的沉沦?欢迎大家收看今日说法。林北带你走进这离奇案件的背后!” 甄志丙转身就跑。 但腿在发软,跑了两步,摔在地上。 然后不知道哪里射来的一颗石子,正中甄志丙的胯下。 鸡妈妈的蛋没有了! 快要碎了! 甄志丙疼痛难耐捂着二弟,眼角的泪流个不停。 “啊!!!” 小龙女的脸涨红。 她的牙齿咬住嘴唇。 眼泪从布下面淌下来。 (不是过儿,不是过儿!这个人绝对不是过儿!)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全真教的人赶到了。 马钰走在最前面,丘处机跟在后面。 他们看到小龙女蒙着眼站在原地,甄志丙趴在地上,林北从树林里走出来。 杨过也从树林深处跑出来。 欧阳锋跟在他后面。 杨过看到小龙女眼睛上的布,扑过去。 “姑姑!” 他伸手去解小龙女的穴道。 手指按在背心,内力送进去。 穴道锁死。 解不开! “姑姑,你……” 杨过转头,眼睛红了。 “义父!” 欧阳锋走过来,伸手在小龙女背心拍了一掌,又在腰侧点了一下。 穴道解开。 小龙女的身体晃了晃。 她扯下眼睛上的布,攥在手里。 她的目光落在甄志丙身上。 甄志丙趴在地上,手撑着石板,抬不起头。 马钰看着甄志丙。 “志丙,你怎么在这儿?” 甄志丙的嘴张了张。 “师……师伯……” 小龙女把脸转开。 (差一点……差一点就把这个人当成过儿了。) 林北站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让我来解释解释,刚刚我可见了一场大戏,要不是我吼了那一声,人家姑娘差点丧失清白了。” 他走到甄志丙面前,低头看他。 “唉,你看这事闹的。憋屈啊!如果真喜欢人家,跟人家表白呀!如果只是为了生理性活动,下山呗!这么多怡红院的姑娘,总有一个是适合的。” 马钰的脸色沉下来。 “你!” 阿姐五人从林北身后走出来。 阿姐歪着头,打量小龙女。 “掌柜的,你说的美人是她呀!果然不错。” 林北点头。 “是吧?小龙女的美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可惜有个缺点,就是不太食人间烟火。这恰恰也是优点。” 小龙女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北脸上。 “阁下说够了吗?” 林北抬手,抱拳。 “不够~!美女,方才多有冒犯,只是姑娘的容貌,让在下难以忘怀,有兴趣认识一下吗?鄙人是开镖局的,家财万贯,长相也不错,而且还是大明官方认证的荣国公。跟了林北,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钱有钱。” 小龙女的目光没有变化。 “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杨过挡在小龙女前面,张开手臂。 “姑姑,我们走。” 降尘从林北身后走出来。 她伸手,揪住林北的耳朵。 “原来闹了半天,来终南山就是这个目的。” 林北偏着头,手抓住降尘的手腕。 “疼疼疼……降尘我警告你,快放开林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北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降尘她抬脚,踹在林北的屁股上。 林北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 松针落了一地。 降尘拍了拍手掌。 林北从树下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针。 “龙姑娘,真的不要考虑一下?” 降尘转身。 “侯卿,还愣着干嘛?!送镖了!” 第268章 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降尘转身。 “侯卿,还愣着干嘛?!送镖了!” 侯卿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绷带。 他走到林北面前,把绷带往林北身上缠。 手臂缠住,腰缠住,腿缠住。 林北被缠成一根粽子,应该称呼“蛆”更合适,倒在地上,身体一拱一拱。 降尘朝小龙女和杨过抱拳。 “十分抱歉,今晚打扰了你们,你们继续!” 她转身,对阿姐四人挥手。 “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整天不干正事,押镖去了!” 侯卿把林北扛在肩上。 林北的头朝下,嘴被布条勒住,发出呜呜的声音。 六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马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丘处机张了张嘴。 “大师兄,他们……” 马钰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的六人组合。” 小龙女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转身,朝远处走去。 杨过跟上去。 “姑姑,等等我。” 欧阳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然后转身往树林里走。 “儿子,下次再来找你!” 全真教后山安静下来。 只剩下甄志丙趴在地上,马钰站在他旁边。 马钰低头看他。 “志丙。回去再说。” 甄志丙的手攥紧地上的草。 丘处机提醒。 “大师兄,我们刚刚好像把欧阳锋放跑了?” 马钰回过神。 “糟了,快追!” 后面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官道上。 月亮挂在天上。 马车在路面行驶,车轮碾过碎石。 阿姐坐在马车里,用一根木棍戳了戳林北。 “掌柜的,你就接受现实吧。” 林北的嘴被布条勒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扭动身体,布条松了一点。 他用舌头把嘴里布条顶出去。 “林北可是在追求自己的爱情啊,她这么做不残忍吗?” 降尘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 “说,接着说。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如果不是没有我们在场,你是不是就把那个小道士打晕了自己来?” 林北眨了眨眼。 “你蛔虫啊?你怎么知道?” 冯宝宝从车厢外面探进头来。 “这种事情很简单,从一开始我们就认定你来终南山的目的不太纯。” 林北扭了扭身体。 “得了,林北寻找自己的幸福没错啊。” 降尘放下杯子。她抬手,扬手。 “啪!啪!” 两记耳光。 声音清脆。 林北的脸偏过去眼睛瞪的老大。 “我犯什么罪了?你凭什么打我?” 降尘的手指着他,声音拔高。 “那小龙女是什么人?她是古墓派掌门人,是杨过的姑姑,甄志丙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人!你连她都敢动粗,你禽兽!你想趁人之危啊!你想翻天?” 林北辩解,声音发紧。 “可是我喜欢她!” 降尘吼道。 “放屁!你那叫喜欢吗?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她转头,扫过阿姐、侯卿、冯宝宝、林平之。 “阿姐、侯卿、宝宝、小林子。” 四人同时抬头。 “在!” 降尘挥手。 “给我一路上看好他,别让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四人齐声。 “是!” 降尘转身,走出马车。 林北躺在地上,脸还肿着。 阿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掌柜的,我看老太婆的意思,她好像看上你咧!要不你就从了她吧。” 林平之从另一边凑过来。 “掌柜的,其实降尘尸祖当我们的老板娘也不错的。” 林北瞪他。 “小林子,我再给你好好组织语言的机会。” 冯宝宝冷清的说。 “我说句公道话,像我们这种可以活很久的人来说,为什么不选一个能陪伴久一点的人呢?” 侯卿从车顶上倒挂下来。 “宝宝说得对,掌柜的,你选伴侣的话,如果对方先比你苍老,先离你而去,你能接受得了吗?” 林北扭动身体。 “你们到底站在谁那一边的?” 侯卿他拍了拍林北的肩。 “你好好想想。” 阿姐走过来,拍了拍林北的肩。 “好好想想。” 冯宝宝走过来,拍了拍林北的肩。 “好好想想。” 林平之最后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也拍了拍林北的肩。 “掌柜的,好好想想。” 林北趴在马车里,怀疑人生,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啊。 降尘坐在马背上,看着月光。 阿姐凑到她旁边,歪着头。 “死老太婆,你今天有点失态哦。” 降尘放下戒心。 “我就看不得那个家伙玩儿我们,大老远来到这儿,居然是为了泡妞。” 阿姐摇头。 “饿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你这个样子,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饿要好好想想。对咧,那天在镖局……” 降尘打断她。 “别说了!老娘再喜欢别人也不会喜欢他!你们一天天脑子在想什么?” 阿姐翻了个白眼。 “口是心非的家伙,你能挡住现在,挡不住他未来。人家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也有那方面的需求。” 降尘咬牙。 “我说了没有!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阿姐耸肩。 “这可是你说的?我们现在就给掌柜的松绑,让他去找小龙女去。” 降尘挥手。 “去去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哼!” 阿姐笑起来。 “死老太婆,你别后悔就行。弟~快给掌柜的松绑。” 降尘站起来。 “停!为了防止他再出什么幺蛾子,先绑上一段时间。” 阿姐撇嘴。 “切。” 林北趴在马车上,脸贴着地盘,眼睛斜视看着前方的路。 (林北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不过没关系,林北还年轻!) 他闭上眼,路上的颠簸让他犯困。 降尘看着马车里的那个人。 她没有说话。 …… 阿姐坐在林北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陕西的小调。 “掌柜的,别装睡咧,饿知道你醒着。” 林北没动。 “饿说真的,老太婆今天打你那两下,比平时狠。” 林北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平时打你,就拍一下,和你玩一下,但是今天拍了两下,还这么用力,还骂你下贱。” 林北抬起头。 “阿姐,你想说什么?” 阿姐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饿想说的是,你挨打的时候,老太婆的手在抖。” 林北沉默。 “肯定是打我打疼的,靠北咧!” 第269章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官道两旁。 林北躺在马车上,手脚依旧被麻绳捆成粽子。 阿姐坐在车辕上,木棍戳他的腰。 “掌柜的,饿给你说个事。” 林北睁开眼睛,就看见阿姐的大头。 林北偏过头。 “干嘛?” 阿姐坐在他旁边,眼珠转了转。 “掌柜的你昨天晚上一直在叫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林北把脸转正嗓子发哑,眼睛“通红”。 (年轻人的叛逆心理,越不让干,越觉得自己没错。他认为自己可能真的……) “是龙姑娘?我一定是太想念龙姑娘了。” 她掰起手指开始数。 “是啊,你昏倒的时候叫了小龙女这个名字九十八次。” 林北抿嘴。 “龙姑娘是我喜欢的人。” 阿姐目光落在林北脸上。 “可是,还有一个名字叫降尘的,你叫了七百八十四次!” 林北不可置信,自己昨晚真的说了吗? “啊?!” 阿姐盯着林北的眼睛,嘴角抽动。 “七百八十四次……这个降尘死老太婆一定欠你很多钱。” 阿姐拿起牛皮水囊灌了一口水。 她抿了抿嘴。 “掌柜的,世事难料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在爱情的泥潭里出不来了。” 林北重新躺回去遮住眼睛。 “是啊,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阿姐身子往前探。 “饿们都为你高兴!” 林北平淡的说。 “林北谢谢你啊。” 又过一夜,林北总算被松绑了。 第一件事就是把侯卿绑在树上飘。 “出来吧!阿姐!” 阿姐从角落钻出来看着林北。 她看树上摇曳的侯卿仿佛就是一个陌生人。 阿姐的声音压低。 “昨天晚上你又叫降尘老太婆的名字七百八十五次,比上次多一次。” 林北的身体僵住,沉默了片刻。 阿姐“解释”。 “饿不是想监视你,饿只不过是想研究一下人与人之间的一些微妙的感情。” 林北低头看阿姐。 “你只是账房啊,阿姐,传说中的四大尸祖!别学人家做学问。” 阿姐叉起腰,脸中带笑。 “账房也是有学问嘀!” 林北吸着早上的冷空气。 “省省吧,补觉啦!” 阿姐仿佛一个哲学家附体。 “降尘在你心目中是不是一个惊叹号,还是一个句号,你脑袋里是不是充满了问号……” 林北声音拔高。 “降尘只不过是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以前说过一个谎话骗她,现在只不过心里面有点内疚而已。我越来越讨厌她了!我明天就要去找龙姑娘了,你想怎么样嘛!” 阿姐嘴角翘起来。 “有一天当你发觉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 林北停在阿姐面前,指着阿姐的鼻子。 “可是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我讨厌的人呢?请你给我一个理由好不好?拜托!” 阿姐双眼对视他。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林北疑惑。 “不需要吗?” 阿姐对上他的眼睛。 “需要吗?” 林北又问。 “不需要吗?” 阿姐手掌按在林北胸口,把他推开。 “需要吗?” 林北被推得退了一步。 “不需要吗?” 阿姐歪着头回头。 “哎,让开,饿是跟你研究研究嘛,干嘛那么认真呢?需要吗?” 林北站在原地。 不想这么多,林北回去补觉去了。 日上三竿,终于清醒后。 马车外听见阿姐的声音。 “掌柜嘀,快起来咧!饿听小林子说,前面有个湖,湖边风景美得很,饿们去歇歇脚。” 林北眼睛亮了。 确实,湖面平得像镜子。 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打空气。 湖上飘着两个绝色的美人。 一个白衣飘飘,手中一条绸带垂在水面。 正是小龙女。 她对面站着一位美艳道姑,杏黄道袍,拂尘搭在臂弯。 应该是李莫愁。 反正林北没见过李莫愁,道姑长得好看就李莫愁,绝不可能是孙不二! 李莫愁嘴角挂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师妹,好久不见。” 小龙女淡然。 “师姐。” 李莫愁得意。 “师妹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对了师父的玉女心经,你和你的小杨过练到第几重了?” 小龙女没有回答,手指捏紧。 李莫愁抬手,拂尘指向小龙女。 “师妹,想不到你刚下山不但破了师父的誓言,还有追随者了?” 小龙女偏过头,目光扫过岸边。 “师姐别胡说,那个家伙我不认识,我的心里只有过儿。” 李莫愁仰头大笑。 “过儿?哈哈哈,你的小杨过不要你咯,人家的未婚妻可是郭靖郭大侠的女儿郭芙。接受现实吧,师妹,你和我一样,都是被男人抛弃的女人。当时整个大胜关陆家庄谁不知道,古墓派掌门小龙女被他们夫妇二人扫地出门,连家门都进不了!” 小龙女的手指收紧。 “不,师姐你没有被男人爱过,我相信过儿。” 李莫愁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眯起来,瞳孔缩成针尖。 像炸了毛的猫。 “这简直就是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师妹,废话少说,把玉女心经交出来,我就会离开。你知道的,你打不过我。” 小龙女从袖中取出一副手套。 白金丝手套。 天蚕丝混白金丝,薄如蝉翼,刀枪不入。 可空手朵白刃,硬结兵刃,曾徒手折断了郝大通的长剑。 她把手套戴上,十根手指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响声。 “龙姑娘!!!” 树林里传出一声大喊。 小龙女和李莫愁二人同时转头。 林北挥动手臂。 “龙姑娘!加油啊!林北在这给你打气了!只要你说一声你要嫁给我,我帮你打跑她!” 李莫愁眉毛挑起来。 “师妹,也不像是你说的不认识嘛?” 小龙女戴上第二只手套。 “不认识。” 林北往前跑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湖里。 阿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掌柜的,你跑什么咧?” 林北拍了拍胸脯。 “林北在给龙姑娘助威。” 降尘从树林里走出来。 “回过神来了,你真的喜欢她?” 林北的目光黏在小龙女身上。 “美人谁不喜欢?这不是废话吗?你不会……?” 降尘否认。 “没有,不可能!” 第270章 小龙女:要不让我师姐嫁给你怎么样? 湖面上,小龙女和李莫愁已经交手。 李莫愁的拂尘扫过水面,水花溅起三尺高。 小龙女侧身,水花从她身侧擦过去,打湿了半幅衣袖。 她右手探出,五指扣向李莫愁的手腕。 李莫愁缩手,拂尘倒转,尘尾扫向小龙女的面门。 林北跳起来,双手拢在嘴边。 “龙姑娘,我教你怎么打败她!来一个左右互搏,就是两只手分别使用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 林北想到什么猛地用手砸一下自己的头。 “林北忘了!龙姑娘没有剑!” 他继续大喊。 “没有剑,双手分别使用不同的拳法也行!” 小龙女听到喊声,按照林北的方法做,左拳柔,右拳刚。 李莫愁的拂尘挡左边,右肩露出空档。 小龙女的右拳擦过她的耳畔,劲风削断一缕头发。 李莫愁后退半步。 “师妹,你……?该死!”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左手变招,五指并拢成掌,切向李莫愁的腰。 右手收回来,握拳砸向李莫愁的肩膀。 两只手,两种套路。 李莫愁脚步乱了。 她咬牙,尘尾扫出一片银光。 小龙女左手掌砸在李莫愁的肩头。 李莫愁的身体往后飞出去,在水面滑出两道水痕。 她站稳,道袍前襟湿透,贴在身上。 看的出来,她身材不错。 “好,师妹,你长进了。”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丝。 林北拍手,像一个啦啦队。 “我最喜欢看两个美女打架了,嘿嘿!” 他手指李莫愁。 “那边那个谁?李寡妇,你也不行啊,林北给你算过,这属于典型的月经失调,趁着还年轻,还可以生孩子找个男人嫁了,是最优解。” 李莫愁的脸涨红。 她转身也不管小龙女了,身形拉成一条线,朝林北冲过来。 林北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 “砰!” 李莫愁撞在林北的金光上。 李莫愁的额头磕在光幕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后弹出去,摔在地上。 她脑袋上鼓起一个包。 林北低头看她。 “你说说你,开酒不喝车,喝车不开酒,不知道注意交通啊!这就是开车不戴头盔的下场。” 李莫愁趴在草地上,手指抠进泥土。 她听不懂,只知道自己受到了侮辱。 “咻。” 冰魄银针从她袖口飞出来,可惜,银针撞在金光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林北捡起一根,对着太阳看了看。 “纯银的,值几个钱。” 金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把锤子。 他抡起来锤子砸在李莫愁的头顶。 “咚。” 李莫愁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林北把锤子散掉,蹲下来,手指拨开李莫愁脸上的乱发。 她闭着眼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开。 道袍湿了,贴着身体的曲线。 林北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脖子,再往下…… “陆展元还真是眼瞎。” 他抬起李莫愁的下巴,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皮肤滑嫩,带着湖水的凉意。 “刚刚没仔细看,李莫愁长得也太好看咧。” 阿姐用胳膊肘推降尘,眼睛斜视林北。 “我看掌柜的他不嫌弃年纪大,他应该只是单纯嫌弃你。” 降尘的拳头砸在阿姐头顶。 “咚。” 阿姐双手抱住脑袋,趴在路边。 “死老太婆,你下手真狠咧!” 小龙女从湖面飞过来。 她看看李莫愁,又看看林北的手。 “师姐!” 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谢你,不过还请你把我师姐放下。” 林北抬头,手还托着李莫愁的下巴。 “她刚刚还对你出手啊龙姑娘。对了,你家‘过’呢?是不是郭靖黄蓉不同意你们的婚事?然后把你们拆开了。” 小龙女的身体僵住,神色暗下去。 “你怎么知道?” 林北把李莫愁的脑袋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还不简单,他称呼你姑姑,你称呼他过儿?他们夫妻两个能同意才怪,光称呼这一关就过不了。” 小龙女沉默。 林北往前凑了一步。 “不知道龙姑娘接下来要去哪?要不和我们一起?” 小龙女抬起头,目光清冷。 “不了,把师姐交给我,我想一个人逛逛,看看过儿喜欢过的日子是什么样子,我也想过过过儿过过的生活!” 她伸出手。 “还请你把我师姐放开,你要摸我师姐到什么时候?” 林北低头。 他的手还搭在李莫愁的腰上。 他缩回手,站起来,后退一步。 请! “龙姑娘,看你师姐这个症状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治好她!” 小龙女收回手。 “什么办法?” 林北打起精神。 “我刚刚说过了,就是嫁人!” 小龙女皱眉。 “嫁人?” 林北点头。 “她这种属于嫉妒憎恨,内分泌失调,这么多年没有感受到爱,又经过被抛弃的感情。你可以把她武功废了,然后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基本上可以痊愈。” 小龙女又问。 “还有什么办法吗?” 林北把手伸进袖口,掏出一张纸,抖开。 “有,只不过比较贵。我这里有一个药方叫清情安魂汤。” 他对着纸念。 “需要用到的药材:断肠草少量,搭配酸枣仁、远志、合欢皮、丹参、麦冬、玄参、金银花、连翘、甘草、石菖蒲、朱砂。功用:清解情外毒,镇抑躁动心绪,安神定志,压制相思念动引发的毒火攻心。” 他把纸折起来。 “不过看她这个情况,药石无用,还是找个人嫁了吧。” 小龙女看着地上的李莫愁,又看看林北。 她的嘴唇动了动。 “要不让我师姐嫁给你怎么样?” 轰隆! 林北的手一抖,纸掉在地上。 阿姐他们站在原地,像被雷劈过的树桩。 林北弯腰捡起纸,塞回袖口。 “你是说我娶她?李莫愁?” 小龙女点头,神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林北转身,朝马车跑。 他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龙姑娘,江湖,再见!不,你再见!她再也不见!” 马车冲出去。 阿姐五人追上去,一个个跳上车。 小龙女站在原地,眉头皱起来。 她低头看李莫愁。 “明明他一直在催促师姐嫁人,怎么同意了,他又不同意了?” 李莫愁躺在草地上,额头的包还在。 小龙女把她抱起来,放在一棵树下面,背靠树干。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沾了湖水,敷在李莫愁额头上。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71章 收镖人乔峰? 马车在官道上跑出三里地。 林平之从车厢里探出头,脸上挂着笑。 “掌柜的,你刚刚怎么不同意?白捡一个大白媳妇。” 林北把缰绳甩得啪啪响。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就她李莫愁,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加偏执型人格特质,本掌柜无福消受。” 林平之歪头。 “啥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林北甩了一鞭子。 “说了你也不懂。” 他转头看林平之,眼睛眯起来。 “要不你去捡?把她武功废了以后,还不是任你处置,到时候让她爱上你,我保证她全身上下……嗯,还有全身心都是你!” 林平之缩回脖子。 “算了吧,她年纪……差不多大我一轮。” 林北把缰绳夹在腋下,腾出手拍林平之的肩。 “别呀,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知道疼人,再看看那个屁股,前凸后翘,我算过,来年保证能让你生儿子,为你林家延续香火。” 林平之往后缩。 “算了,我还是喜欢正常一点的女孩。” 林北盯着林平之的脸。 林平之的脸红起来,耳朵尖发烫。 林北用手肘揽住林平之的肩,把他拽过来。 “你该不会是喜欢岳不群他闺女吧?” 林平之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 林北张大嘴。 “不会吧,不会吧?据我所知,你们好像只见过一面。” 林平之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林北拍他的后脑勺。 “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的事?” 林平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就……就你们有一次出门,我和沈炼他们几个路上遇到了,帮她赶跑了几个小毛贼。她说她家里过得不好,父亲变了,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大师兄整天和妖女在一起。为了华山的生计,迫不得已和师兄弟们出来找活干。” 林北的嘴角抽了抽。 (华山版的,父赌母病,弟读书,刚做不久还不熟?小林子,你还太年轻了,你把握不住。) 林平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为了安慰她,我平时都和她有一点书信上的往来。” 林北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拍了拍。 林平之和岳灵珊,终究还是对上眼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车厢板上。 林平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掌柜的,你真的这么喜欢龙姑娘吗?” 马车外,四个人竖起耳朵。 林北看着天上的云。 “当然,她可是我的童年女神!” 林平之歪头。 “可是她不喜欢你呀。” 林北又叹一口气,比刚才更长。 “唉,我来迟了一步,让她这么早就遇上了杨过,要不然我早就当上杨过的姑父了。” 林平之下巴抬起来。 “掌柜的,你除了喜欢龙姑娘那个款式的?你还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四个人又竖起耳朵听。 林北把手放在下巴下面,想了很久。 “只要是美人,来者不拒!” 阿姐翻了个白眼。 降尘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侯卿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宝儿姐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降尘大怒。 “你们别拦着我,老娘要去劈了他了!” 阿姐拉住降尘的胳膊。 “死老太婆没必要没必要,你把他劈了我们以后就没有掌柜的了,以后谁出主意?谁带领我们干缺德事?” 降尘她喘了几口气,肩膀松下来。 侯卿开口。 “我有一个办法。” 其余三个人看着他。 侯卿说。 “掌柜的现在年纪还小,还是爱玩的年纪,用通俗的话讲就是‘发情’了,我们不如干脆放手一搏,让他找一个,等一两百年过去红颜老旧,他就知道谁是最合适他的了。” 阿姐拍了一下大腿。 “弟,没看出来啊,想不到你脑子还有灵光的时候。” 冯宝宝竖起大拇指,像第一天认识他。 侯卿缩了缩脖子。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降尘把脸别过去,不说话。 阿姐发出疑问。 “可是万一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我们一样老不死的怎么办?难道把他们杀咧?” 侯卿点点头。 “这是个好办法,你去,我相信你的实力!” 阿姐指向侯卿。 “弟,你居然能说出这种冷冰冰的话,你还是饿弟吗?” 突然前面传来林平之的“咳嗽”声。 示意他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了。 “大家注意,不远处就是雁门关了,过了雁门关就是北宋了!” 林北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对了,那封信是要给谁的?” 林平之的声音。 “丐帮帮主乔峰,乔帮主。” 林北的声音顿了一下。 “乔峰?” 林平之带着疑惑。 “掌柜的,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林北的声音拔高。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看你有没有尽心尽责吗?” 林平之哼了一声。 以这个人的尿性,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注意自家的生意。 只知道收货人在北宋,收货人是谁都没注意看。 纯粹为了玩。 要不是林平之打不过,他早就一剑刺过去了。 林北握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雁门关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灰扑扑的一条线。 马车过了雁门关。 路边的酒肆多了,招牌上的字变了。 街上的行人穿着还是和南宋一样。 不过比南宋热闹。 酒肆里传来掀桌子的声音,碗碟碎裂,木凳砸在肉上。 一个蛮胡子从酒肆里走出来,嘴里叼着羊腿,手里提着一坛酒。 店小二追出来,手伸着。 “客官,您还没给钱……” 蛮胡子转身,一脚踹在店小二胸口。 店小二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嘴角淌血。 林平之看着这一幕,刚想要起身。 林北按住他的手腕。 “别管,我们是开镖局的还有镖要送,不是大侠,管不了这么多。” 林北甩了一鞭子。 马车从酒肆门前驶过,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碗片。 不过幸好,这种事情比较多,六个人可以悄悄逃了几单,吃了几顿霸王餐后在,在混乱中出了城。 官道边有个茶摊。 林北把马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辕。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手背皱巴巴的。 林北要了六碗茶。 他端着碗,凑到老头跟前。 “老丈,打听个事。乔峰乔帮主,最近在哪?” 老头把抹布搭在肩上。 “你们是外乡人吧?乔帮主即将在杏子林举行丐帮大会,现在丐帮弟子都往那边赶了。” 林北把茶碗放下。 “杏子林在哪?” 老头的手指往南边一指。 “往南走,江南无锡城外三十里,一片杏树林子,大得很。” 林北把茶钱拍在桌上。 六个人上了马车,往南赶。 第272章 林北:乔帮主,有你的信! 杏子林。 杏树连成片,枝头挂着青杏。 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 林间空地上站满了人,丐帮弟子服色杂乱,手里拿着棒子。 注:不是韩国棒子! 空地上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卷书信。 马车停在林子外。 六个人跳下来,混进人群。 丐帮弟子们注意力都在场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场中站着乔峰。 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肩膀宽阔,国字脸,浓眉阔口。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手指在信纸上捏出折痕。 他的对面站着一排人,徐长老、智光大师、宋长老、白世镜、全冠清、康敏。 徐长老指着乔峰手里的信。 “乔帮主,这里有汪帮主的亲笔书信,请你一观。” 乔峰把信展开。 他的眼睛扫过信纸,瞳孔缩紧。 他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信上写着: 此子非我族类,其父其母,死于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出身来历则已,一旦得知,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更将遭逢莫大浩劫。 智光大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他缓缓开口。 “当年中原豪杰误信密报,到雁门关伏击契丹武士,却杀了一对普通契丹夫妇。那襁褓之中的婴儿,便是乔峰。” 乔峰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我是契丹人?” 宋长老从人群里冲出来,手举起来。 “且慢!乔帮主大仁大义,这般英雄,怎会是契丹蛮夷?契丹人哪里会这般待人宽厚!” 徐长老把手背在身后,下巴抬起来。 “他自幼受少林高僧教养,习性已经改了,可血脉终究是契丹。” 乔峰沉默。 他的手指在打狗棒上摩挲,竹节光滑。 他拿起打狗棒,双手捧着,递向徐长老。 “既然我是契丹人,不配做丐帮帮主。这打狗棒,交还丐帮。乔峰今日,辞去帮主之位。” 林北从人群里走出来。 “等一下!” 林北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北六人身上。 丐帮弟子们握紧手中的棍子,脚步挪动,围成一个半圆。 白世镜上前一步,手指林北。 “来者何人?” 林北把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押镖的!这里有一封信,给乔帮主的信。你们要杀乔帮主,好歹让我把信送完再杀呀!” 乔峰目光落在林北脸上。 他把打狗棒收回来。 “给我的信?小兄弟,你过来。” 林北开开心心地走过去,脚步轻快。 他走到乔峰面前,扒开自己的衣服,手在怀里掏。 他掏出一支笔。 “乔帮主,你是我偶像,送信之前能不能先在我衣服上签个名?” 乔峰看着林北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签名可以,只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丐帮帮主了,我现在是连我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契丹人。” 签完名后。 林北把衣服拉好。 “唉,车到山前必有路,对了乔峰乔大哥,是你的信。” 他把信递过去。 信封上写着“乔峰亲启”四个字,墨迹浓黑。 乔峰接过信,手指在信封口停了一下。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林北挺起胸。 “我们是大明顺风镖局的。” 乔峰的眉毛挑起来。 “大明?这么远的路途你们怎么过来的?” 林北的眼泪说来就来。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挂在腮帮子上。 他抽了抽鼻子。 “乔大哥,你不知道啊,这一路上我们路程艰辛,就是为了送这一封信。为了报答我们,你一定要给我多签几个名字。” 乔峰哭笑不得。 他在林北的衣袖上签了名,又在他的后背上签了一个。 林北把背转过来。 “这边再来一个。” 乔峰又签了一个。 林北把信递过去。 乔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他的眼睛扫过纸面,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把信纸捏出皱褶,指节发白。 林北踮起脚,目光从乔峰的胳膊弯里钻过去,瞥见信纸上的内容。 (好家伙,简直把乔峰前半生的整个人生经历说得清清楚楚,再加上血海深仇也描绘得有声有色。跨这么几个国度居然把消息弄得那么清楚,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庄。) 乔峰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林北。 “林掌柜,这封信的可信度有多少?” 林北把踮起的脚放平。 “我不清楚,只是这封信是对方花了大价钱让我们送的,好像还是什么天下第一庄。他们在我们那边情报老准确了,应该是真的。” 乔峰把信纸揉在掌心,揉成团。 他转过身,面对康敏、白世镜、全冠清、徐长老。 乔峰的眼睛红了。 “马夫人、白长老、全冠清、徐长老,你们为什么要陷害我?” 康敏的脸白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帕捂在嘴上。 “逆贼,你在说什么?居然死不悔改。” 白世镜上前一步。 “乔峰,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全冠清和徐长老站出来,两人并肩,手指指向乔峰。 全冠清的嗓门拔高。 “乔峰,你契丹人的身份已经揭穿,还想反咬一口?” 乔峰往前走了一步。 “昂!!!” 一阵龙吼。 “白世镜,是不是你联合了康敏杀了马大元副帮主!” 林间安静了。 丐帮弟子们互相看,眼睛瞪大。 康敏的眼泪掉下来,一滴接一滴,手帕湿透了。 她的肩膀抖动,嘴唇哆嗦。 白世镜的脸皮抽了一下。 “乔峰你这个契丹狗,少在这挑拨离间。” 包不同从人群里挤出来。 “非也非也,有意思!” 乔峰把打狗棒往地上一顿。 “本来乔某是打算离去的,可我不能让冤死的人枉死!” 全冠清往前冲了一步,袖子甩起来。 “乔峰,你这个契丹狗,你想干什么?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伤,这么多丐帮弟子在这里,量你也不敢。” 林北转头。 “降尘!” 降尘从林北身后走出来。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真是的,要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不要人家的时候叫人家降尘。” 林北推她的肩。 “快去啦!” 降尘走到乔峰面前,把布包放在地上,展开。 银针排在布上,长短粗细各不同。 她抬头看乔峰。 “乔帮主,多有得罪。” 林北对乔峰说。 “乔大哥,这是我们镖局最好的坐馆大夫,让她帮你看一看。” 乔峰看着降尘,又看看林北。 “那谢谢小兄弟。” 降尘拿起银针。 她的手指捏住针尾,针尖刺进乔峰的穴位。 针尾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乔峰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血止住了。 第273章 林北:该我表演了! 白世镜慌了。 “大家不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契丹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林北翻了个白眼。 “不要什么事都污蔑人家契丹人,好像人家乔帮主杀的契丹人都比你杀的多的多吧,我看你才是卧底。” 林北手指点过白世镜、康敏、全冠清、徐长老。 “你们拿出那封信分明就是沆瀣一气造假,就是为了逼走抗契丹的大英雄,以便引契丹人入关!” 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从人群里走出来。 泰山五雄跟在后面。 智光大师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是当年雁门关的亲历者。 他们知道林北的话在胡诌。 再不出来白的真的就成黑的了! 林北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把声音拔高。 “丐帮的兄弟你们看啊,这几个人为了赶走你们人见人爱的帮主,居然这么下作。你看各位长老平时待你们如何?乔帮主待你们如何?” “是不是因为乔帮主给了你们好处?让帮规变的公平,致使每一个丐帮弟子受益,然后长老们才急的。我告诉你们原因,就是因为乔帮主把利益分配给你们了,取消了打压了人口买卖,长老们的利益受损,所以他们才迫不及待出来污蔑你们最爱的帮主。” “等他们把乔帮主赶走以后,丐帮又是他们的一言堂了,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一定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啊!想想你们的儿女,难道你们真的心甘情愿让他们被长老们糟蹋?西海!” 丐帮弟子们交头接耳。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甚至悄悄从几个长老身后挪开。 “西海!” “西海!” “西海!” …… 声音此起彼伏。 虽然不知道“西海”是什么意思,不过解气啊! 他说的对啊! 乔峰当帮主的时候大家都服,日子过的也好! 智光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友今天是来捣乱的。” 林北把手背在身后。 “没有没有,我就是来说一句公道话。连我这个大明的人都看不下去了,都能看出事情的真相,我不相信在场的都是蠢人。” 现场的人们安静了。 没有人愿意主动出来认领当蠢人。 乔峰看着林北。 “小兄弟,谢谢你为我说话,你真的很有意思。” 全冠清手指向林北。 “阁下在这里又蹦又跳的,该不会是他乔峰早已和你们大明勾结了吧。” 林北反驳。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话?还和大明勾结?北宋和大明跨了几个国度?有什么利益冲突吗?掰开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他转身,面对康敏。 康敏的手帕捂在嘴上,眼睛泪汪汪的。 “康敏,听说你是段正淳的姘头,然后人家不要你了,你才嫁给马大元的。你喜欢乔峰,人家又不喜欢你,所以你才嫉妒生恨,和白世镜啊,全冠清啊,徐长老啊这些人应该都睡过了吧?难怪你的三个姘头这么卖力。” 丐帮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段誉。 段誉站在原地,脸涨红,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的爹段正淳和康敏的事,他没听过。 不过按照他爹的德行,应该是真的! 他的头低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康敏声音发颤。 “呜呜呜,各位还没看出来吗?他们就欺负我这个未亡人软弱无力。我看他们就是和乔峰一起的。我和大元恩爱多年,又怎么会杀他?” 林北摇了摇头。 “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难说喽!” 智光大师上前一步,挡在康敏前面。 “小友,你们是来送信的还是看热闹的?” 林北说。 “大师,你是大师的话,就好好在山上吃斋念佛,管红尘那么多事干嘛?难不成你是个花和尚?你和……她……嘿嘿,你再说话小心我把少林的丑闻说出来。” 周围的丐帮弟子竖起耳朵,眼睛亮起来。 智光大师的嘴闭上,退回去。 他不敢赌。 乔峰抬手。 “够了,林掌柜,够了。乔某很感谢你们,接下来让乔峰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对康敏、白世镜、全冠清、徐长老。 影子罩在他们身上。 “康敏、白世镜、全冠清、徐长老,虽然乔峰不再是丐帮帮主,可马副帮主对我多年照顾,现在证据确凿,不能让马副帮主蒙冤。” 白世镜把刀拔出来,刀尖指地。 “你胡说,你根本就没有证据。” 林北摸摸下巴。 “呵呵,某些人做没做过他心里自己清楚,都不敢对天发誓的。” 白世镜把刀举起来,刀刃对着天。 “好,我对天发誓,如果我真的杀了马副帮主,天打五雷轰!” 他的话音刚落。 “轰!” 一道雷从天上落下来。 天空晴朗,没有云。 可是雷直直劈在白世镜头顶。 他的身体抽搐,头发竖起来,脸上的皮肉抖动,嘴里吐出一口黑烟。 刀从手里掉下去,插进泥土。 阿姐憋不住笑。 林北吹了个口哨,嘴唇卷起来,哨声轻快。 丐帮弟子们炸了。 “五雷轰顶就是铁打的证据!” 白世镜从地上爬起来,身体还在抖。 他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黑灰。 “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暗中下了手脚。” 林北往前凑了一步。 “那白长老你倒是说说,谁究竟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控制雷啊?我也想学?” 白世镜嘴闭上说不出话。 他搞不清楚,光天化日之下为什么会落下一道雷。 康敏、全冠清、徐长老站在原地。 白世镜的下场让他们不敢发誓。 宋长老从人群里冲出来,双膝跪地。 “帮主你回来吧,我们丐帮不能没有你。我们该死,受白世镜他们这种小人的蒙蔽,求帮主主持公道。” 乔峰弯腰,双手把宋长老扶起来。 “丐帮的各位兄弟你们站起来。我乔峰发布我作为丐帮帮主的最后一道指令。我走以后,丐帮帮主由宋长老继位。” 丐帮弟子们跪下去。 他们喊。 “是!” 乔峰把打狗棒递到宋长老手里。 “依照帮规处置,把白世镜他们押下去。” 宋长老的手接住打狗棒,棒上还带着乔峰的体温。 他的眼睛瞪大,嘴巴合不拢。 他没想到自己能捡这么大的便宜。 乔峰把宋长老扶稳。 “宋长老,以后丐帮要靠你了,他们说的没错,我是一个契丹人,可我也做了那么多年的北宋人,我早就是一个北宋人了。这是降龙廿八掌,还有打狗棍、打狗棍法。如果有什么不会的,你可以去请教一下南宋的郭靖、黄蓉夫妇,我相信他们看在你是北宋丐帮帮主的份上,会倾囊相授的。” 宋长老低头看手里的打狗棒,又抬头看乔峰。 他的手指在棒上收紧。 “帮主!” 乔峰按住他的肩。 “不必如此,我还有要事要做,先走了。” 他转身然后看到…… 林北手已经挽着王语嫣的手。 王语嫣的手腕被林北的手指圈住,皮肤白,手指细。 段誉站在旁边,眼睛瞪圆,眼珠子快掉出来。 林北把王语嫣的手举起来,像举着一件瓷器。 “这位美丽的姑娘,有兴趣和我一起共游西湖吗?” 王语嫣的手臂僵着。 脑海一片空空。 阿姐把手拍在额头上。 降尘把嘴里的草茎咬断。 包不同此时已经挥拳冲上来。 拳头带着风,打向林北。 风波恶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招刀劈华山,刀刃从上方劈下来。 乔峰运转轻功,身体腾空,想在他们刀落下之前阻止。 林北的手还握着王语嫣的手。 他的左手舍不得放下,右手抬起来,两根手指伸出去,夹住风波恶的刀尖。 手指一甩,刀身从风波恶手里脱出去,飞向天空。 风波恶的身体跟着惯性飞出去,撞在杏树干上,背脊撞裂了树皮。 包不同的拳头砸在林北的背上。 金光从林北皮肤下面渗出来。 包不同的拳头撞在金光上,骨头发出脆响。 他被反震力推出去,退了五步,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沟。 王语嫣的眼眶红了,泪珠滚下来。 “公子停手吧!” 林北松开她的手腕,手指在空中收了收。 “抱歉,冒昧了。” 众人:你也知道冒昧了。 段誉挡在王语嫣前面,手臂张开。 阿朱阿碧分别站在王语嫣两侧,肩膀靠在一起,把王语嫣围在中间。 林北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阿姐走过来,手戳林北。 “掌柜的,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之前遇到小龙女也这样,遇到她也这样。你是不是喜欢这个款式?你告诉我,我马上给你抢来!” 段誉转头看阿姐,眼睛瞪大。 “难道还有另一个神仙姐姐?” 林北把阿姐的手指拨开。 “这可是神仙姐姐,谁不喜欢?” 王语嫣从段誉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声音轻。 “这位公子,神仙姐姐过誉了。只不过我心里面已经有了我的表哥,你还是另寻他人吧,抱歉。” 林北往后仰头,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声音。 “不~!” 段誉也仰头,声音更大。 “不~!” 侯卿感觉到无聊。 “好了,镖也送完了,我们也该走了,难不成要在这里过年?” 林北从袖口里掏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顺风”两个字,扔向乔峰。 乔峰抬手接住,木牌在他掌心翻了个面。 “乔大哥,我就先暂时叫你乔大哥。当你有一天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这里收留你。” 乔峰把东西收进怀里。 突然,号角声从林中响起。 西夏赫连铁树率领一品堂高手冲进杏子林。 他们弯刀在日光下闪光。 众人鼻中微微一凉,没有异味。 眼睛刺痛,泪水狂流,浑身酸软,动弹不得。 群丐纷纷摔倒在地。王语嫣、阿朱、阿碧尽皆中毒。 段誉站在原地,他吃过莽牯朱蛤,万毒不侵,毒气对他没有作用。 他知道有危险弯腰抱起王语嫣。 脚踩丐帮弟子的背,抢了一匹马,朝林外冲去。 林北追上去,脚也踩在倒地的丐帮弟子身上,一跳一跳。 “喂,停下,你可不能吃独食啊!” 段誉的马跑得更快。 阿姐、降尘、侯卿、冯宝宝、林平之互相对视,跟了上去。 镖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玩。 玩呗! 第274章 碾坊危机 由于段誉吃独食的行为。 让林北很不爽。 林北计划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这种事,一般人还不知道。 段誉有福了! 此时,段誉骑马冲出杏子林。 他一手揽着王语嫣的腰,一手攥着缰绳。 王语嫣的身子软得像一匹绸缎,悲酥清风的毒让她四肢无力。 她只能被迫靠在段誉胸前。 马跑出三里地,段誉才勒住缰绳,喘粗气回头看。 林间空荡荡。 看来已经安全了。 他从马上下来,让王语嫣自己在马背上。 “王姑娘放心,有我在,我们跑了这么远,那一伙贼人一时半会儿应该追不上来。” 王语嫣点点头。 她抬眼看向段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比方才那个摸她手的登徒子好多了,至少知道先救人,不占便宜。 段誉对上她的目光,想起刚刚自己的举动耳根发烫。 王语嫣悲酥清风的毒还没解,指尖发麻。 段誉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他抬起手往前指。 “王姑娘,前面有个碾坊,我们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再走。” 王语嫣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前面确实有一个破败的碾坊。 她点点头。 “好。” 段誉牵马走到碾坊前。 他探头往里看,石磨盘倒在地上,碎成三块。 地上散落着干草和破布,墙角结着蛛网。 看来这里很久没有人了。 段誉把王语嫣从马上请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 他搬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袖子擦了擦灰,让王语嫣坐下。 石板冰凉,王语嫣触到石面,缩了一下。 段誉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她身下。 “王姑娘,你坐。” 王语嫣坐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是全身软弱无力。 突然,碾坊外传来一声马嘶。 段誉身形一抖。 他竖起耳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他朝王语嫣看过去,王语嫣的脸色白了。 段誉双手抓住王语嫣的胳膊,把她往草堆后面带。 他把王语嫣推进去,又抓了两把草盖在她身上。 他的手在草堆上按了按,示意她别出声。 王语嫣在草堆里肩膀缩成一团。 碾坊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是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还有七八个西夏武士。 那个将军站在门口,西夏铁甲森寒慑人,腰间挂着弯刀,头盔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李延宗。 慕容复假扮的李延宗。 他朝碾坊里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草堆上。 “给我出来,我发现你们了。” 段誉吸了一口气,走出来,双手抱拳。 “大理段氏镇南王之子段誉见过将军。” 李延宗嘴角挑起来。 他上下打量段誉,目光犀利。 “是你?小子,你不怕死?” 段誉的腿在发抖。 他咬住牙,把腰挺直。 王语嫣在草堆里听着,手心全是汗。 段誉怕得要死,可他站在这里,不能退。 自己女神还在看着呢,不能让王姑娘觉得自己窝囊! 李延宗没有废话。 他抬手,手指朝前一勾。 七个西夏武士弯刀出鞘。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朝段誉逼过来。 段誉后退一步,脚后跟撞上碾盘。 一个西夏武士挥刀劈下。 段誉的脚下一滑,身体往左偏。 凌波微步! 王语嫣眼睛睁大。 她看见段誉的脚步每一步都从刀尖躲开。 “段公子,你走的是凌波微步吗?” “是啊是啊!” 王语嫣带着惊讶:“我只听说过,没有见过。” 段誉一边躲刀一边回头。 “王姑娘,我再走给你看,帮我看着他们有什么破绽。” 他身体在七个西夏武士之间穿梭。 段誉:“王姑娘,我现在该怎么做?” 王语嫣的目光追着段誉的脚步。 “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你能把完整的凌波微步使完,我也许能看出一二。” 段誉咬牙,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把凌波微步的步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段誉在整个碾坊里游走。 每一步都踩在凌波微步的方位上。 七个西夏武士的刀就是砍不到段誉。 王语嫣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段公子,你不必如此,抛下我赶紧跑。” 段誉喘着气。 “绝不,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一个人跑,王姑娘你赶紧看,就算死了我也无憾。” 七个西夏武士互相看了一眼,转头望向李延宗。 李延宗站在门口,眼神示意。 西夏武士的刀挥得更猛,胡乱劈砍刮得碾坊里的干草飞起来。 李延宗站在一旁看着。 他不担心出现意外。 段誉的凌波微步再精妙,只要内力耗尽还不是任人宰割。 况且段誉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的,他根本瞧不起段誉。 段誉被逼到墙角。 一个西夏武士的刀劈向他的肩膀。 段誉抬起右手。 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来,咻的一声穿透西夏武士的胸口。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血洞,刀从手里滑落,身体往后倒。 段誉愣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剩下的六个西夏武士。 他咽了一口唾沫,信心大增! 他抬起双手,管他灵不灵。 六脉神剑的剑气在碾坊里纵横交错。 咻咻咻咻咻咻! 六声,六个西夏武士倒在地上,兵器散了一地。 段誉把手收回来。 他转头看向李延宗,下巴抬起来。 “你快点离开,我不想动手乱杀人。” 李延宗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大理来的傻小子,在他面前用凌波微步和六脉神剑逞威风。 士可忍,孰不可忍。 李延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他一步跨出去,刀劈向段誉。 “段公子小心啊!” 王语嫣的声音从后面出来。 段誉的脊背一凉。 下意识躲开,刀锋还是割破他的衣袍。 段誉往后退三步,回头一看,李延宗的第二刀已经举起来。 刀再一次劈下! 意外出现!!!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金光和李延宗的刀撞上。 林北站在段誉和李延宗之间,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抬起来,手抓住李延宗的刀。 刀身撞上金光。 铛!!! 刀身弹回去,李延宗的手腕一麻后退半步。 第275章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李延宗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林北掌心的金光。 他的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武功?” 林北歪头看李延宗,嘴角翘起来。 “林北我的金光神咒!” 李延宗的眉头皱起来。 他现在是李延宗,不是慕容复,现在这个场合不能问表妹。 可面前这个人身上的金光,他从未见过。 金钟罩?不像。 金钟罩是护体硬功,可这金光从掌心溢出来,能弹开刀锋。 李延宗把刀换到左手。 “故弄玄虚。” “金钟罩就金钟罩,谎称什么金光神咒。” 李延宗没有使用斗转星移。 也没用参合指。 这些都会暴露他的身份。 可他学过的刀法多,家里的武学典籍多,还有一个武学字典表妹。 他摆弄五虎断门刀的起手式。 王语嫣声音出来。 “五虎断门刀,刀走偏锋,左肋下三寸是空档。” 林北回头看了王语嫣一眼,咧嘴笑。 “神仙姐姐,谢谢你给我指导。” “不过武学有一个说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无坚不摧。” 李延宗冷哼一声。 “哼,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快。” 他举刀劈下。 林北又把左手放在腰后,右手伸出去,两根手指夹住刀身。 他自认为这样比较帅! 用力一捏。 刀身从刀尖碎开,铁片稀稀疏疏,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段誉喉咙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林北的背影,又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指。 这竞争对手? 自己怎么赢? 林北转过身面向王语嫣。 “神仙姐姐,我刚刚这一招帅不帅?” 王语嫣看着他:…… “呃……帅!林公子你快把他打跑。” 林北转回去面对李延宗。 “这位将军,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哦。” 李延宗的眼睛眯起来。 他从地上又捡起一把刀,刀尖指林北。 “有本事再来。” 他的刀法又变了。 少林降魔刀! 江南史家回风拂柳刀! 宁波天童寺慈悲刀! 广西黎山洞柴刀十八路! 山西郝家刀法! 刀刀冲着要害! 林北闪身。 秦家寨五虎断门刀再次出手! 林北叹了口气。 “花里胡哨,博而不精。” 林北目光带着怜悯。 “练这么多年的武功,简直是喂给狗了。” 李延宗的脸涨红青筋暴起。 紧握刀把。 林北把右手抬起来。 金光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把剑。 一抖,剑光散开,化成十八般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棍槊棒,拐子流星! 十八件金光兵器悬浮在林北身周,刃口朝外,缓缓旋转。 “林北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博而精。” 林北手指一弹。 十八般金光兵器飞过去。 段誉的目光扫过正在打斗的林北和李延宗,又看了看王语嫣。 轻轻挪脚步,往王姑娘草堆的方向悄悄挪过去。 他朝王语嫣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北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 “段公子,你要带神仙姐姐去哪呀?带我一个呗。” 段誉僵立。 “林……林公子,我就是……” 林北的金光兵器轮番飞出,在李延宗身周擦过,割破衣甲,划出细长的血痕。 他边打边说。 “不用解释,你的小九九我都知道。” 李延宗被十八般兵器围住。 他拨开一把,另一把从侧面飞来。 他躲开一杆枪,又撞上一把流星锤。 遭不住了,家人们! 他的脚步乱了,呼吸粗了,汗珠滚下来滴在铁甲上。 斗转星移和参合指发痒啊! 可他用不得。 用了,身份就露了。 他深吸一口气。 “撤。” 他跑了! 不丢人,跑的是李延宗,跟我慕容复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消失在碾坊外的树林里。 林北的金光散尽后,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王语嫣面前,蹲下来。 他看她的脸。 王语嫣把脸侧过去,耳根发红。 从来没有男人这么盯她的脸。 连表哥都没有过。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心跳快了半拍。 为了让竞争对手退出比赛。 林北决定…… “对了,王姑娘,你可以跟我说,你娘叫什么名字吗?” 王语嫣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问自己娘的名字。 可他的眼睛很亮,应该没有恶意吧? 应该吧…… 她开口:“我娘叫李青萝,怎么了林公子?” 段誉不解。 “这位林兄,你为什么会发出这个疑问?难道这里面有什么……?” 林北转头看段誉。 “跟我没关系啊!但跟你有关系。” 段誉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我不认识王姑娘的娘啊。” 林北口出惊言。 “问题是你爹认识啊。” 段誉的脸僵住。 他的脑子里闪过自己老爹段正淳的脸,那张风流倜傥,看谁都是深情的脸。 段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说?” 林北笑。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你爹年轻时候和她娘认识,你说呢?” 段誉的身体晃了一下。 差点倒在地上。 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雷劈一样的感觉从头顶贯到脚底。 “我不相信,不信……不可能!你骗我!” 可怜的孩子! 王语嫣眉头皱起来。 “林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爹是姑苏王氏王承彦,不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林北低头看王语嫣的眼睛。 “神仙姐姐,你娘是不是非常讨厌姓段的?只要是姓段的,都用来做花肥。” 王语嫣沉默。 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不知道林北是怎么知道的。 娘亲李青萝真的恨所有姓段的人。 曼陀山庄的花肥,从来都是姓段的。 她的肩膀缩起来。 段誉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难道她真是我妹妹?爹啊,你就给孩儿留一条活路吧。” 林北语气平淡。 “没办法,你放弃吧,谁让你遇到了这么个爹呢。” “不过你爹也是对江湖有贡献的,没有你爹,江湖上哪来的那么多美人。” 段誉说不出话来。 确实,林北说的是实话。 他遇到的妹妹都长的很漂亮。 况且老爹段正淳在江湖的都有名声。 走到哪,哪就有美人。 美人走到哪,哪就有段正淳的孩子。 王语嫣摇头否认。 “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林北眉毛挑起来。 “要不我们找他爹求证一下?” 段誉的脑子空了抬头看天,眼睛无神。 “江湖上到底有谁不是我妹妹啊?娘啊,誉儿不知道怎么做。这道题太难了,太难了……!” 林北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回去你可以研究一下你爹年轻时候的路线,尽量避开。或者是去其他帝国,这样你爹有可能没走得那么远。” 段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兄你神通广大,能告诉我江湖上到底有哪些人是我妹妹吗?” 林北掰起手指头,数了数。 “修罗刀秦红棉的女儿木婉清。” “俏药叉甘宝宝的女儿钟灵。” “阮星竹的女儿阿朱和阿紫。” “再加上王语嫣。”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至于其他的,要问你爹!” 王语嫣声音发颤 “阿朱也是?那为什么?” 林北歪头看她。 “我也不知道阮星竹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段正淳抛弃了她,后面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还有个更绝的,康敏曾经也为你爹生过一个,只不过你爹抛弃了她,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段誉的嘴张开,合不拢。 王语嫣脸色指节发白。 他们真的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 段王爷年轻时候玩的真花。 第276章 阿姐催促,想家了? 林北转过头朝上面喊。 “你们几个看戏看够了吗?” 阿姐他们五个人瞬间出现。 阿姐吐槽。 “饿嘀乖乖,段誉你爹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你留啊。” 段誉大惊。 这么多人,双拳难敌四手。 万一动起手……自己和王姑娘怎么办? 阿姐把手插在腰上。 “好了掌柜的,送完镖了,饿想家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北想了想。 “其实还有一件事。” 阿姐歪头。 “什么事?” 林北遗憾说。 “可惜时间跨度太大,要等到以后喽。” 阿姐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抓住林北的袖子,左右摇晃。 “说嘛说嘛说嘛,掌柜的你就说嘛!饿想听。” 林北把手抽回来。 “就不告诉你。” 他转头看降尘。 “对了降尘,你不是有悲酥清风毒的解药吗?给我来一瓶。” 降尘目光扫过某个女人。 “老娘我凭什么给你。”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 “不带这样的,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 降尘生气。 “可以啊,花钱买。” 林北把手收回来,手掏进自己的内包。 “好吧,多少钱?” 降尘伸出一根手指。 林北歪头。 “一两?” 降尘摇头。 林北皱眉。 “不会是十两吧?” 降尘还是摇头。 林北的眉毛挑起来。 “一百两不会吧?这么贵?” 降尘摇头。 林北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会是千两吧?你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钱。” 降尘嘴角翘起来。 “看某人的心意咯。” 段誉手举起来,决定自己表现一下。 要不然风头都被某人抢光了。 “一千两我买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落在他脸上。 段誉指着降尘的布包。 “我买了,不过我现在没钱,你需要和我一起回大理取钱。” 降尘双手摊开。 “本人只支持现金立刻交易。” 林北转头看降尘,眉毛拧起来。 “你今天吃枪药了?” 阿姐突然伸手,从降尘腰间掏出一个瓷瓶,朝林北丢过去。 瓷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林北抬手接住。 他低头看掌心,又抬头看阿姐。 “谢谢我的好阿姐。” 降尘转头瞪阿姐,眼睛眯起来。 “阿姐你……” 阿姐把手插在腰上,下巴抬起来。 “饿怎么咧,不知道你们磨磨蹭蹭干嘛?” 她走到林北身边,拽住他的袖子。 “掌柜的,我想家了,我们赶紧回去吧,那个谁,王姑娘就交给你了。” 段誉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 “嗯,好,我保证把王……妹妹安全送回去。” 段誉拔开瓷瓶的塞子,把瓶口凑到王语嫣鼻子下面。 一股奇臭无比的气味钻进鼻腔。 一瞬间。 王语嫣活动手腕,转头看段誉和林北,微微欠身。 “多谢段公子和王公子救命之恩。”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王语嫣把瓷瓶递还给降尘,什么也没有说。 林北的脸垮下来。 阿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冯宝宝的腰。 冯宝宝转头看阿姐,又看了看林北,开口:“掌柜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哦?” 林北疑惑? “你们今天怎么都恋家了?” 他转头看侯卿,又看降尘,最后看林平之。 “侯卿、降尘、小林子,你们也这样想的?” 阿姐朝林平之使了个眼色。 林平之领会。 “啊……对,我也想家了。” 侯卿双手抱臂。 “这段日子过得非常没品,且枯燥。” 林北摸了摸自己的头。 “行吧,看来有缘再来咯。” 他转头看王语嫣,眼睛亮起来。 “王姑娘,你要不要去大明旅游啊?我包接报送免费陪玩(我)!” 王语嫣摇头。 “对不起林公子,大明太远,我娘会担心的。” 林北往前凑了一步。 “要不叫你娘一起?” 王语嫣嘴微张开,眼睛看着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北知道自己失语了,失望啊!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众人:你知道啊!!!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王姑娘,这是我们镖局的联系方式,只要通过特殊召唤,就会有信鸽到来,记得给我写信,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哦!” 王语嫣迟疑半天才接过纸,折好放进袖口。 “好……的林公子。” 冯宝宝站在林北身边,双手插在兜里。 “掌柜的,这么远的路好烦啊。” 林北脑子一亮。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不过前提是把马卖了。” 阿姐听到这句话当然不肯,这些都是自……镖局的财产。 “你不说原因,饿们不会把马卖了嘀。” 林北弄出一个飞行的手势。 “我们飞回去。” 众人齐声:“飞?怎么飞?” 林北挺直腰杆子。 “等着瞧吧。” 他转头看王语嫣。 “神仙姐姐,记得联系我哟。” 侯卿走到降尘身边声音压低。 “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你要理解,等经历过痛过以后,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降尘没有回答。 段誉和王语嫣两个人站在碾坊门口,一个低头看脚尖,一个抬头看天。 六个奇怪的人。 真奇怪。 段誉扶着王语嫣走出碾坊。 王语嫣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脚步虚浮。 两个人走到树林边,遇上从杏子林里逃出来的阿朱和阿碧。 阿朱的衣袖破了一点,阿碧的头发散了。 段誉从袖口里摸出瓷瓶,拔开塞子,递到阿朱鼻子下面。 阿朱嗅了一下,手指能动了。 他又把瓶口凑到阿碧鼻子下面,阿碧的膝盖有了力气。 段誉把瓷瓶塞好。 “走,我们去天宁寺,用这瓶解药,救出丐帮群雄。” 四个人朝无锡城的方向跑。 另一边,林北带着五个人进了城。 他把马车停在当铺门口,跳下车辕。 “等着,林北去去就来。” 林北走进当铺,把马匹和马车一起当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银票,往袖口里塞。 “现在怎么做?” 马车已经被当铺的小二拉走了。 林北把手按在刀柄上,往城门外走。 “这里人太多,跟我来。” 五个人跟着他走到郊外。 一片荒地。 林北站在中间,双手合十。 “看我的好戏,七十二变!” 林北的身体在空气中膨胀。 一只巨雕站在草地上,翅膀展开,比杨过的雕兄还大。 雕眼转动,瞳孔金黄,扫过五个人。 巨雕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快点爬到我背上来。” 阿姐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掌柜的,太好玩了,你还可以变什么?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一招?” 冯宝宝从阿姐身后走出来,双手插兜,抬头看巨雕。 “这是风后奇门七十二变吧?” 降尘看冯宝宝。 “宝宝你知道?” 冯宝宝说。 “嗯,这叫风后奇门,掌柜的上次在重阳宫的时候也用过,只是那个时候用的是破阵之道,这是七十二变。” 巨雕的爪子刨了刨地,翅膀扇动。 “你们快点,不是说要回家吗?” 五个人回过神,爬到巨雕背上。 第277章 造飞机,有宝儿姐一切都合理! 阿姐坐在巨雕的脖子上,双手攥着羽毛。 巨雕迈开步子,翅膀扇动,草地上的碎石被吹起来。 它的脚离开地面,身体升空。 阿姐坐在巨雕的脖子上,吸着天空上的冷空气,嘴张开。 “饿飞起来咧,哦嚯!” 侯卿想学。 “这个帅,掌柜的风后奇门我能学吗?” 巨雕张开嘴。 “没问题,以你的造诣应该能疯。” 侯卿眉毛拧起来。 “什么意思?” 冯宝宝解释。 “十个术士九个疯,在我们那儿,练成这个功法的也仅仅只有两个人。成功把整个武当山一代弄瘫啰!” 阿姐回头喊:“弟,你就别练咧,万一疯掉怎么办?” 降尘坐在冯宝宝旁边。 “掌柜的这个功法应该还可以升级吧?” 巨雕开口。 “我还在研究。” 侯卿失望透顶。 “好,暂时不练,不过掌柜的你要答应我,你研究完之后一定要给我。” 巨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 “放心。” 飞了一个时辰。 林北感觉翅膀发酸,肩膀的骨头在叫。 他又撑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前面有一座小城。 林北降下来,翅膀收拢,爪子踩在城郊外的地上。 五个人从他背上跳下来。 阿姐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她用手按了按。 “掌柜的怎么不飞了?” 阿姐把手从头发上放下来。 林北变回人形,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撑着膝盖喘气。 “飞机也是需要加油的。” 他抬头看冯宝宝。 “不信你问宝宝,而且我的老腰,你们五个人坐在我腰上,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阿姐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 “宝宝,飞机是啥呀?” 冯宝宝双手插兜。 “是飞在天上的铁鸟,我‘做’过,是需要加油才能飞上天。” 林北突然抬头,眼睛亮起来。 “宝儿姐,你是说?”他把手举起来,手指在空中比划,“这个‘坐’字,还是这个‘做’字?” 冯宝宝指了指第二个字。 林北从地上弹起来,双手抓住冯宝宝的肩膀。 “宝儿姐,有工具的话,你可以手搓出来吗?” 冯宝宝把林北的手从肩上拨开,双手插回兜里。 “没得问题。” 林北松开手,退了一步。 冯宝宝手指掰开,开始数。 “制作方法很简单,需要用到结实的布,牛皮最好,还有铁,不过最好是钢,木头也阔以!” 冯宝宝又说了几种东西。 铁钉,木架,皮革,齿轮,弹簧。 林北赶紧拉着阿姐他们进城去找。 小城里。 铁匠铺的火星从棚子里溅出来,皮匠铺的牛皮挂在檐下,布庄的布匹堆在柜台上。 五个人分头跑,林北负责“指挥大局”,阿姐砍价掏银票,降尘搬东西,侯卿扛木头,林平之递工具,冯宝宝蹲在城外的草地上画图。 在城里耽误了几天。 一架飞机停在草地上。 一个初代充满农业与工业结合的飞机! 不要问我怎么来的,问就是宝儿姐牛b! 宝儿姐坐上去。 “上来噻,这个东西皮实得很。” 林北围着飞机走了两圈。 他用手推了推机翼,纹丝不动。 他转头看阿姐,又看降尘,最后看侯卿和林平之。 “谁先来?” 没有人动。 冯宝宝催促。 “快点上来噻。” 林北吸了一口气,迈开腿跨进机舱,坐在冯宝宝后面。 阿姐跟上去,坐在林北腿上。 降尘坐林北后面。 侯卿坐降尘后面。 林平之最后爬进来,缩在机舱尾部。 林平之的手使劲捉住机体。 “宝儿姐、掌柜的,你们确定这铁鸟真的没有问题?” 冯宝宝转头看林平之。 “相信我的技术,巴适得很!” 林北鼓励道。 “小林子,你要相信宝宝的技术。” 冯宝宝从座位底下摸出几个护目镜,丢给每人一个。 “这个是护目镜,飞的时候需要。” 林北戴好,阿姐戴好,降尘戴好,侯卿戴好,林平之戴好。 冯宝宝手握木质驾驶盘。 “三。” 螺旋桨开始转动。 “二。” 飞机的木架在震动,牛皮绷紧,铁钉咔咔响。 “一。” “起飞咯!” 飞机往前冲。 轮子在地上滚,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 机头抬起来,螺旋桨的拉力把飞机拽向天空。 土地离开视野,城墙在脚下缩小,云层扑面而来。 冯宝宝的手按在驾驶盘上,没有松。 林北把护目镜往上推,露出眼睛。 他看着脚下的城墙变成一条灰线。 他张嘴,风灌进来。 阿姐坐在他腿上,双手举过头顶,护目镜歪到一边。 降尘好奇看着地下,地下的人好像蚂蚁一般。 侯卿也往下看。 林平之闭着眼,手指抠着机身。 “噢~饿又飞起来咧。” 阿姐的声音被风吹散,只有林北听见。 六个绝世高手轮流把内力灌进发动机。 没错,这个飞机不吃油,吃内力。、 谁让内力也是一种能量,合理! 飞机越过城墙,越过官道,越过河流。 七天。 从北宋飞到七侠镇。 中间冯宝宝还停下维修一下,况且人也不能不吃不喝七天,吃喝拉撒总要解决。 一路上,地面上的人抬起头。 一个农夫扛着锄头,看见天上一个大鸟,鸟背上坐着几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大鸟还在。 他丢掉锄头,跪下来。 更有甚者放下手中里面的活,直接跑回家。 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奇观。 大鸟身上驮着几个人。 飞机落在顺风镖局的后院。 轮子在青石板上滚了一段,停下来。 螺旋桨慢慢停住。 冯宝宝松开驾驶盘甩了甩手腕。 林北把护目镜摘下来,跨出机舱。 阿姐跟着跳出来,降尘、侯卿、林平之依次爬出来。 七侠镇的居民围在后院外面。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 旱魃站在后院,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上的飞机。 他转身往里面跑。 “掌柜的他们回来了!” 镖局里的人涌出来。 狗哥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擀面杖。 江玉燕从厢房里走出来,袖子挽到手肘。 青龙从练武场过来。 孤城从屋顶上跳下来。 丁修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悠悠的过来。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兄弟站在廊下。 唯独曲非烟,看见林北赶紧跑。 阿黄从狗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 林北抱住狗哥。 “狗哥!我想死你了!” 阿绣从厨房里追出来,双手叉腰。 “掌柜的,你能不能把我大哥放开,他快喘不过气了。” 林北松开狗哥,退后一步。 “抱歉嫂子,一时性急。” 江玉燕走过来,站在林北面前。 “掌柜的。” 林北点头。 “嗯!” 青龙走过来。 “掌柜的。” 林北抬手拍了拍青龙的肩膀。 孤城站在廊下,点头。 丁修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朝林北挥了挥。 三兄弟抱拳。 曲非烟不见踪影。 第278章 心理医生佟湘玉——阿姐篇! 林北拍了两下衣服。 “狗哥,我们今天晚上开宴会。” 狗哥转身跑回厨房。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晚上院子里摆开桌子。 曲非烟脑袋上长了几个大包,简直就是哪吒的孪生兄弟。 惨兮兮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桌子上。 狗哥端菜,阿绣摆碗,江玉燕倒酒。 林北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吹嘘路上的经过。 “在大元的时候,六大门派围攻武当山,阿姐横空出世,拯救了武当山,张真人当场就点磕头了。” 阿姐手里拿着鸡腿。 “饿当时站在山门前,双手一推,把他们全推下去咧。” “然后强闯襄阳城。” “打趴终南山,拯救无辜少女小龙女。” “还有还有,本掌柜在北宋杏子林大战群众,把丐帮长老骂得狗血淋头。” 阿姐转头看降尘,眼睛弯成月牙。 “死老太婆,现在已经回来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自己的脸整成掌柜的喜欢的仙女姐姐呢?” 降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什么都可以换,就是头不行。脸更不可能。我好歹也是远近闻名的降尘尸祖。” 阿姐晃了晃。 “要不要我再让掌柜的去南宋和北宋?” 降尘转头看她,眼神像两把刀子。 阿姐把手缩回去,摇了摇。 “不说咧不说咧。” 宴会散了。 亥时。 院子里静下来,灯笼晚风中摇晃。 一个小身影从顺风镖局的后门溜出来,穿过街道,跑到对面同福客栈的楼下。 佟湘玉刚准备睡觉。 她坐在床边,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子上。 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 她的手指攥住衣领。 “谁在那里?” 阿姐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佟掌柜是我阿姐呀,快把窗户开开,我有事情找你。” 佟湘玉松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阿姐从窗台上跳进来,没有声音。 佟湘玉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阿姐,你回来了?半夜不睡觉,跑到饿这里干嘛哩?” 阿姐走到桌边,搬过一把椅子,爬上去坐好。 “唉,饿是来找你有事的,饿跟你说,降尘那个死老太婆看上我们家掌柜的了。可是我们家掌柜的有点……” 佟湘玉的眉毛挑起来,压制内心的激动。 这简直是奇闻 “还有呢?” 阿姐往前探身子。 “还有,死老太婆不敢表白。” 佟湘玉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就这。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推给阿姐。 八卦之心从胸腔里烧起来。 她睡不着了。 “阿姐你是说,降尘瞧上咱们家小北了?这可是大喜事儿。” 阿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饿跟你说,这次旅程,死老太婆的异常可多咧。” 佟湘玉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 “你说你说。” 阿姐掰起手指头。 “出发前,她光明正大地跟掌柜的说,‘掌柜的你看我怎么样?’,在大元武当山,死老太婆让掌柜的说出那羞耻的话。” 佟湘玉的眼睛亮起来。 “在终南山后山,林北对小龙女表白,死老太婆捏着掌柜的耳朵,紧张的样子。” 佟湘玉的姨妈笑再也忍不住。 “在北宋的一个小碾坊……”阿姐把声音压低。 佟湘玉把茶杯递过去。 “阿姐,先喝口茶缓缓。” 佟湘玉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你心里头急,额一眼就看出来咧。是不是想帮降尘姑娘促成这段缘分,这份心意,热乎得很,额懂。” 阿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佟湘玉意味深长。 “但是啊,感情这桩事,跟揉面是一个道理,急不得。你想想,和面的时候,水多了就稀,面多了就干,硬往上捏,看着团到一处,内里还是散的,一蒸就裂。” “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更是如此。” “旁人能搭个桥,递句话,可不能硬推着两个人往一块儿凑。” 阿姐若有所思。 佟湘玉的声音软下来,湘玉味儿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 “不是说你好心就一定能成,你要是处处刻意,一会儿拉着降尘姑娘去见小北,一会儿又在二人跟前说对方的好话,太过刻意,反倒容易惹人烦。” “降尘姑娘心里若是无意,旁人再忙活,也是白费功夫。” “若是小北他本就有心,你从中一搅和,反倒叫两个人都觉着尴尬,本来能慢慢靠近的,反倒躲远了。” 阿姐受教。 佟湘玉继续。 “咱要做的,不是硬撮合,是给他们留机会。” “寻个合适的由头,让他俩能安安稳稳说上几句话,看一眼彼此。” “缘分若是到了,不用你多说,自然而然就走到一块儿。缘分若是没到,咱们安安静静看着,也别强求。” 阿姐歪头,眼睛转了一圈。 佟湘玉:“再说咧,人心隔肚皮。你看着两人般配,那是你的眼光。好不好,合不合,得降尘姑娘跟小北自己心里掂量。” “旁人再好的主意,替不了他们过日子。万一硬凑到一处,往后闹别扭,你这份好心,反倒落埋怨,得不偿失。” 佟湘玉伸手,轻轻拍了拍阿姐的手背,笑了一下。 “咱帮忙,得有分寸。可以顺水推舟,千万不要逆流硬拽。慢慢来,莫心急。该是他们的,兜兜转转总会遇上。不是的,费再多心思,也是一场空。” 阿姐的眼睛直转溜。 她把手从佟湘玉的掌心下面抽出来。 窗外又有声音响起来。 佟湘玉转头看窗户。 “谁?” 降尘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是我啊,佟掌柜。” 阿姐慌慌张张钻到床底下。 她的膝盖磕到椅子上,闷哼一声,又捂住嘴。 简直太痛了。 佟湘玉看了床底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降尘站在窗外,脸上的愁容堆在眉间。 佟湘玉把窗户推开半扇。 “降尘姑娘,你怎么来咧?” 降尘苦闷。 “佟掌柜,我有一些难题,好烦恼,想不开,能帮我捋一捋吗?” 佟湘玉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问题的关键。 加上阿姐刚才说的,就知道降尘的烦恼是什么了。 第279章 心理医生佟湘玉——降尘篇! 佟湘玉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问题的关键。 加上阿姐刚才说的,就知道降尘的烦恼是什么了。 她把手伸出去,拉住降尘的手腕。 “来,快进来。” 降尘从窗户翻进来。 她扫了一眼桌面,两个杯子。 她转头看佟湘玉。 “佟掌柜,你这刚刚有人来过?” 佟湘玉的脸不急心不跳。 “对,刚刚展堂来我这坐了一会儿。” 降尘把心放下来。 白展堂? 佟湘玉的房间,很合理。 降尘坐下来。 佟湘玉搬过椅子坐在对面。 “不用说,饿一看就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烦恼。是你和小北的事吧?” 降尘指节绷紧。 “佟掌柜你怎么知道?是谁说的?老娘去砍了他。” 佟湘玉赶紧抬手拦住。 “没有谁说,是饿平时看出来嘀。你们平时就你们两个,郎才女貌,而且你和小北合得来,我早就看出来咧。” 降尘身子往后缩。 “这个东西也能看的吗?” 佟湘玉点点头。 降尘放弃挣扎,肩膀塌下来,垂头丧气。 “佟掌柜,我好懊恼。” “我不明白突然怎么了就这样了。曾经也没有哦,我只把他当成弟弟。可是时间越来越久以后,我就发现……” 佟湘玉把手伸出去,轻轻按在降尘的手背上。 “你发现你喜欢上他了对不对?” 降尘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的手指在佟湘玉的掌心下面缩了一下。 佟湘玉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的声音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湘玉味。 “哎呀,你先别慌,也别懊恼。这世上的情分,好多都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 “一开始当弟弟看待,觉得只是照拂、是疼惜,这再寻常不过。” “人心又不是死石头,日子久咧,日日相见,患难相伴,那份心意悄悄变了,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等回过神,才大吃一惊。” 佟湘玉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好多人都跟你一样,分不清怜惜和喜欢。” “原先只当是长姐护着幼弟,可慢慢的,看见他受委屈你会心疼,见他跟旁人亲近,你心里会堵得慌。” “这就不是单纯姐弟情了。” 降尘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收紧。 佟湘玉身子往前倾。 “但是啊,喜欢归喜欢,不必逼着自己立刻拿主意。” “你先问问自家的心:你这份心意,是只想护着他,还是想往后岁岁年年,都跟他守在一处?” 降尘把茶杯放下,茶面晃了晃。 佟湘玉的语气温和,不催不逼。 “感情这事儿,最忌讳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不用怪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份心思,心意来了,它不是错。” “只是你得慢慢捋清楚,再看对方是怎么想的。” “若是贸然开口,万一对方依旧只当你是姐姐,两个人往后见面,反倒尴尬。” 佟湘玉压低一点声音。 “你慢慢想,不急。缘分的事,咱们慢慢看,不用急着下决断。” 阿姐在床底下屏住呼吸,“蚌埠住”咧。 降尘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几分茫然。 “我……我也分不清。” “从前看着他,只想着要护着他平安,盼他少受些苦楚。可这阵子,只要他不在跟前,我心里便空落落的。瞧见他对着旁人笑,我竟会莫名难受。” “我总劝自己,我是姐姐,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这心思,压不住。” 降尘的眉头锁起来。 “从前大家玩得很开心,可是现在……我受不了他见到美女就桃花眼的样子。” 佟湘玉像一个心理医生一样听着。 降尘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我懊恼的便是,好好的姐弟情分,怎么就变了?若是说破了,他心里只认我这个姐姐,往后我们二人,怕是连见面都为难。若是藏在心底,日日对着他,我又煎熬得很。” 降尘抬头看佟湘玉,眼睛里带着水光。 “佟掌柜,你说我该怎么办?” 阿姐在床底下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 使劲让自己的嘴听话。 佟湘玉轻轻叹了口气。 “饿跟你说,人心最是勉强不得。你不用逼自己立刻选一条路,也不必怪这份心意生出来。姐弟之情是真的,这份动心,也未必就是错。”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着表白,也不是硬逼着自己把这份喜欢压下去。” “你先静静观察,看看他待你,是不是也超出寻常姐弟。若是他对你,也藏着不一样的心思,那便是水到渠成。” “倘若他当真只把你当姐姐,那咱们就慢慢收住心神,守住分寸,至少还能做彼此可以依靠的人,不至于一刀两断。” 佟湘玉继续输出。 “千万不要凭着一时心绪,仓促开口。一句话说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你给自己一点时日,好好辨辨自己的心,也看看他的心意。” 降尘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 “可我……我怕再等下去,便来不及了。” 佟湘玉没有立刻答话。 “降尘妹子,饿懂这种心慌。人心里装着念想的时候,总觉着日子过得飞快,仿佛稍一迟疑,这人就会被旁人抢走,缘分就从指尖溜掉。” “可你仔细想想,感情不是集市上卖的热包子,晚一步就被别人买走。” 佟湘玉把手按在桌上。 “真正怕来不及的,是生死相隔,或是山高路远再也见不着。可若是你们还能日日相见,还能说话相伴,那就不算来不及。” “你现在急着挑明,若是猜错了,好好的情分当场就僵住。到那时候,才是真的来不及——连待在一处,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机会,都没咧。” 佟湘玉的声音放轻,带着劝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不妨慢慢瞧,看他看你的眼神,看他遇事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不是你。” “有些心意不用嘴说,一举一动全都藏着。” “若是他心里有你,多等些时日,缘分依旧会在这儿。” “可倘若他并无此意,你仓促开口,只会亲手把这一段情谊推远。” “这才是最亏的买卖。” 降尘抿嘴,嘴唇抿成一条线。 “道理我都明白,可心里这股不安,压不住。一想到将来他身边站着旁人,我夜里都睡不安稳。” 阿姐侧着耳朵,一字一句都不肯漏。 想不到死老太婆也有今天。 佟湘玉叹了口气。 “人都是这样,动心之后,就容易胡思乱想。饿当初也这样,可咱不能凭着想象里的难处,就急着做决断。” “你先问问自己,你想要的,是一定要和他做眷侣,还是只想让他一生平安喜乐?若是后者,哪怕不能相守,至少还能守在一旁护着他。” “咱们先不逼自己做抉择,给彼此一点时间,好不好?” 降尘低头,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 茶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 她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试着,再缓一缓。如果他还是那么没正形,我还是会扇飞他。” 佟湘玉把手拍在膝盖上。 “对咧,就是这种态度。” 降尘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回头看了佟湘玉一眼。 “佟掌柜,谢谢你。” 佟湘玉摆摆手。 “客气啥,快回去睡吧。” 降尘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佟湘玉把窗户关上,走到床边,弯腰朝床底看。 “阿姐,出来吧。” 阿姐从床底下爬出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 “佟掌柜还是你高。” 阿姐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佟湘玉把手插在腰上,下巴抬起来。 “过奖咧。”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 佟湘玉决定等阿姐走以后,把这个八卦飞鸽传书讲给闺蜜听。 想不到大晚上不睡觉,还有意外惊喜。 幸好自己有晚睡的习惯。 第280章 女人,你在玩火,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林北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 这个灯怎么这么亮? 等等…… 灯??? 他赶紧从床上起来,手掌按在床单上,布料留存在着洗衣液的化学气味。 还有特殊气味。 再看看地上的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感冒了”! 旁边还有不符合古代风格的衣柜。 窗户外面有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左胸口绣着几个字:艾利斯顿商学院。 校服? 艾利斯顿商学院? 好吧,这也太扯了,大学有校服…… 反正林北上大学就没见过大学要穿校服。 林北把双手放到面前,手掌张开。 什么也没有。 金光呢? 他默念金光神咒,空荡荡的。 一定是方式不对! 林北再试了一次。 经脉里没有内力流动,穴位里没有真气聚集。 他拍了一下床沿,整个身体砸在床上,床发出哐当一声。 “林北又穿越了?” 他又站起来,脚踩在瓷砖地面上,透骨凉意从脚心钻上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行人穿着穿着和他差不多的校服。 有的手里拿着手机。 有的耳朵里塞着耳机,脑袋在摇晃。 像吸了一样。 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上面三个大字——逸夫楼! 好吧,合理! 每个学校好像都有一个逸夫楼。 林北脸色发白。 武功尽失?幻觉?梦? 楼下突然传来女生的尖叫。 “慕容云海!” “端木磊!” “叶烁!” “上官瑞谦!” 林北的眉毛拧起来。 这四个名字。 慕容云海? 是自己想的那一片海吗? 流星雨! 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四个男生从一辆黑色跑车里走出来,一个比一个拽。 领头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下巴仿佛抬到天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后面跟着三个,一个比一个表情臭屁。 追星? 哦,原来是追星! 这年头追星也太疯狂了。 林北转身,往门口走。 他现在只想跑。 搞清楚状况之前,离这些麻烦越远越好。 他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 拐角处,四个人刚好迎面走过来。 领头那个站定,双手插兜,歪头看林北。 他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你好,慕容云海。” 林北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 五官端正,但比不上自己。 林北开口:“我想请问我认识你吗?很抱歉,我们不熟!” 他绕开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叶烁转头看林北的背影,笑出声。 “云海,想不到对方这么不给你面子。” 慕容云海下巴抬起来。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把钥匙握进掌心。 “有意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林北听见身后的话,肛门一紧。 脚步加快。 他拐过走廊,推开一扇门,钻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长走廊,两边是教室。 玻璃窗里,学生坐在课桌前,手里握着笔,桌上摊着补考试卷。 看样子是上个学期挂科的冤种。 活该! 他推开尽头的门,走出去。 一个操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学校设计的真奇怪? 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 几个男生在踢球,足球撞在门柱上,弹回来。 嗯……能进“裹脚”。 一个女生站在跑道边上,背对着他。 马尾辫,学校的特色校服,带有与周围不符的头饰。 背影很熟悉。 林北走过去,叫住她。 “喂!” 女生回过头。 “我不叫喂,我叫降尘。” 林北傻了。 他看着这张脸。 降尘的脸。 降尘的五官,降尘的眉眼。 可她穿着艾利斯顿商学院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可爱又成熟,比平时多了一点……青春气。 林北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这尼玛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是她颠了还是自己颠了? 他双手伸出去,捧住降尘的脸,手指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 降尘把他的手推开,退后一步,手揉自己的脸颊。 “很痛唉,好不好。” 她瞪他,眉毛拧起来。 “这个家伙好奇怪呢!” 林北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女人,你在玩火,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知道为什么,林北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 降尘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下次不要再让我遇见你。”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握住她的手。 “这该死的战争,困不住我,女人,我愿为你放弃千军万马。” 降尘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可以为了我放弃一切,你这野蛮的,粗鲁的,令人心痛的……人。” 她的声音发颤。 “我这颗脆弱的心,都被你撕成碎片了。” 林北的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撕碎?” “我就是要撕碎!撕碎你这个不听话的小……野……猫!” 话从嘴里跑出来。 林北的脑子在尖叫。 什么鬼。 他在说什么。 这也太羞耻了喂! 还有,这个台词和周围完全不搭呀喂!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舌头自己动。 降尘摇头,发丝扫过脸颊。 “不,我已经心有所属。” 林北往前逼了一步。 “是谁?” 慕容云海四个人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 慕容云海双手插兜,眼睛在林北和降尘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新的时尚创意吗?” 林北转头瞪他。 “给我闭嘴,你这个……丑陋的……肮脏的……纨绔子弟。” 慕容云海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心里大受打击。 林北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对着降尘。 “走吧,跟我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 他回头朝慕容云海四个人喊。 “备车,我要让这个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女人我宠定了!” 脑子里嗡嗡响。 不要啊~到底是谁? 不要搞林北啊! oh,no!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脸往前凑。 降尘的脸也往前凑。 嘴唇和嘴唇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1厘米。 0.5厘米。 0.01毫米。 眼睛一黑。 林北从床上弹起来。 后背撞在床板上,床架吱呀一声。 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 额头上全是汗,汗珠滚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转头看四周。 木头的房梁,灰扑扑的墙壁,窗户上糊着纸,天蒙蒙亮,晨光从纸缝里透进来。 自己的房间。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 鼻子,嘴巴,下巴。 没有校服,身上穿着粗布内衣,领口被汗浸透了。 他活动手指,丹田里一股暖流缓缓转动。 金光神咒还可以用。 内力还在。 经脉通畅。 他吐出一口气,靠回枕头上。 “林北刚刚经历了什么?” “怎么最近老是这种梦,到底谁害我啊?” 第281章 出门,与老白的闲聊 林北盯着房梁。 为什么会做这个噩梦? 有人给自己下蛊了? 侯卿那个家伙? 不可能啊,自己金光神咒百毒不侵。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梦太真实了。 降尘的脸。 降尘的嘴唇。 他猛地坐起来,使劲晃了晃脑袋。 睡不着了,彻底睡不着了。 这个噩梦把魂都吓没了。 他掀开被子,穿上外袍,推开门。 厨房。 狗哥蹲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柴火往灶膛里塞。 阿绣站在案板前,双手揉面,面团在她掌心翻来覆去。 铁锅上冒着白气。 狗哥抬头,看见林北。 “小北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林北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 “失眠了,睡不着。” 狗哥问。 “失眠了?要不要找降尘看一下?” 林北的手指一缩,神色慌张。 “不……不用,也不是什么大病。” 阿绣的手从面团上停下来,转头看狗哥。 她的嘴唇凑到狗哥耳边,声音压低。 “大哥,掌柜的怎么心神不宁?” 狗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说。 “我也不太清楚,按照平时的他习惯应该日上三竿才醒,可能是真的生病了吧。” 阿绣端详林北无精打采的脸。 “我倒是看着不像。”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北去走走。” 他往后院走。 后院一片开阔地,被镖局的人收拾出来当了演武场。 地上铺着青石板,四周立着木桩,木桩上缠着麻绳。 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刃口泛着寒光。 青龙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腰背挺直。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个人站在他背后,手里各握一根木棍。 青龙转头看见林北。 “早啊,掌柜的。”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个人同时转头。 他们的眉毛挑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掌柜的起这么早? 林北点头。 “早。” 他穿过演武场,往侧门走。 青龙转回身,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好了,练武一日之计在于晨。”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举起木棍。 后院又响起“嚯嚯哈嘿”的喊声。 加钱居士一般不参加这种“聚会”,现在还在被窝躺着呢! 林北穿过侧门,走到街上。 清晨的七侠镇开始热闹起来。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活计。 路面上落着几片叶子,早起的铺子刚下门板,蒸笼里的白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走到同福客栈门口。 大门刚开,已经有了一些客人。 老白蹲在门槛上擦凳子,抹布在凳面上转圈。 老白抬头。 “林掌柜早上好!” 林北在门口站定。 “早上好,老白。” 老白把抹布搭在凳子上,站起来,上下打量林北。 “怎么那么没精神?” 林北走进客栈,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来。 “别说了,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老白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擦干净手,走到林北对面坐下来。 “是怎么样的噩梦?让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掌柜如此憔悴。” 林北摆了摆手。 “别说了,对了老白,我们不在的这一段时间出了什么事吗?” 老白四顾左右,身子往前探。 “你知道公孙乌龙吗?” 林北点头。 老白神秘兮兮的。 “公孙乌龙,他也是我们葵花派的。一手隔空点穴、龟壳神功,再加上传音入密、强悍掌力,轻功绝顶,简直可以横扫一方。” 老白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公孙乌龙是姬家三兄弟的师父,自从姬家三兄弟在客栈那个……挂彩以后,公孙乌龙就找上门了。当时真的很巧,你们都不在。” 林北的眉毛挑起来。 “狗哥和燕子也不在?” 老白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当时那个叫绝望啊,幸好有秀才在前面周旋,还有我老娘,要不然整个客栈都要命丧黄泉。” 林北脑海想起秀才的那一张嘴。 “秀才的那张嘴?” 老白把手撑在桌上,又靠近。 “嗯,我也没有想到啊,想不到姬无命被秀才说死以后,师父公孙乌龙也死于秀才之手。” 林北歪头。 “你不是说还有你娘吗?” 老白叹了口气,解释。 “其实我娘当时指力仅仅只是贴在公孙乌龙的衣服外面,根本就没有点中。最后还是因为秀才的口才,再加上公孙乌龙本就心存死志,我老娘才把他拿下。” 他把手一拍。 “对了,朝廷还给秀才赏了一个关中大侠的称号。” 林北手掌托着下巴思考。 故事又圆回来了。 秀才得了关中大侠的称号,比原来的更响亮。 原来的剧情里是姬无命,现在是师父公孙乌龙。 老白欲说还休。 “对了,你知道前来颁发称号的人是谁,你猜猜?” 林北问。 “谁啊?” 老白嘴角翘起来。 “是秀才未来的老丈人郭巨侠!” 林北眼睛瞪大。 “那他们两个?” 老白脸上挂着笑。 “本来郭巨侠是看不上秀才的,因为小郭喜欢,还有我们大家的努力,再加上李探花的面子,郭巨侠说如果秀才考上举人他才考虑。” 老白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 林北转头看他。 “后续怎么了?” 老白把杯子放回。 “现在秀才在李探花那里用功读书了,说一定要考上功名迎娶芙妹。” 林北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那同福客栈的账房谁做?” 老白把手撑在桌上。 “我们掌柜的善解人意,让他做一个早上,下午和晚上就当给秀才放假了,当然仅限于考试前,考试后恢复原状。” 角落里,一个小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莫小贝贴着墙根走,脚步没有声音。 她想赶紧出门,撤离。 眼睛扫过林北,像老鼠看见猫。 在她眼中,林北就是个恶魔。 当然一切情报由她的好闺蜜曲非烟提供。 林北转头看见她。 “小贝去上学啦?” 莫小贝的身子一僵。 “啊?啊!”她往门口退,“我走了,拜拜。” 她咻一下,蹿出门,跑得飞快,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 林北看着门口。 “林北长得很恐怖吗?她这么怕我。” 老白无奈摇摇头。 “嗨,小孩子都这样,可能是你昨天晚上又教训崽了,我们家小贝听到了吧。” 林北把手放在桌上。 “你说说,我们两家怎么那么有缘,一个倒数第一(莫小贝),一个倒数第二(曲非烟),有时候还轮着来,我小的时候也没有他们那么闹腾。” 老白把嘴闭上,不发表任何意见。 听街坊们说林北小时候成绩好,可最终走了练武这条路。 如果考上功名的话,应该早就是个状元了。 缺德道人为什么不让林北继续读书考个功名回来,老白想不通。 第282章 佟老爹到来 后院,郭芙蓉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握着扫把,扫把在地上拖着。 她看见林北,抬手挥了挥。 “早啊林掌柜!” 林北转头看她。 “听老白说你和秀才的事,郭巨侠才同意了?” 郭芙蓉的脸红了一下。 “嗐,难预料,如果秀才考上就好了,我也不要求他考解元回来,只要考中就行。” 林北给予肯定。 “我相信秀才的实力。” 佟湘玉从楼上走下来。 她看见林北,嘴角翘起来。 想起昨天晚上,脸上露出姨妈笑。 “小北来了?” 林北抬头。 “湘玉姐。对了,什么事怎么开心,有喜事?” 佟湘玉走到楼梯口,把手搭在扶手上。 “没有,饿只是感叹我们小北现在可是一表人才了,又有钱又年轻,几乎什么都有,怪不得姑娘们喜欢。” 林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姑娘?谁喜欢我?” 佟湘玉走下,双手插在腰上。 “谁不喜欢你,你不打听打听,要不是你常年不在家,你家的门槛早就被媒婆踏烂了。” 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 “小北,我听展堂说你好像还是朝廷封的国公,是不是有这一回事?” 林北把手摊开。 “湘玉姐,就是帮了朝廷一点小忙,朝廷赏了一点地而已。” 佟湘玉给了他一个你瞒不过我的眼神。 林北把手指收回来。 “湘玉姐看破不说破,邻居有得做。” 佟湘玉点点头。 她家在关中也是个大户,家里的地和林北御赐的地少不了多少。 只是林北在阶层上比她家龙门镖局要高一点。 她家也经常帮朝廷办事,佟湘玉理解。 顺风镖局和龙门镖局,真像。 老白抬头。 一个头戴黄布缠头的老者走进来。 鬓发斑白,阔脸浓眉,一部花白虬须。 掌中把玩一对铁胆,铁胆在指间转得哗哗响。 一身风尘,气势逼人。 老白看到客人走进来了,赶紧招呼。 佟湘玉没了血了,神情紧张。 “哟,客官,你是打尖还是住店?” 佟老爹的眼睛盯着佟湘玉,把手里的行李丢给老白。 “我这是来专门见你们掌柜的。” 老白接住行李。 看这架势,他摸不准是来找茬的还是真来找人的。 佟老爹把手背在身后。 “你先赶紧出去帮我把马喂好,嗯,对咧,草料要细一点。” 老白把行李抱在怀里。 “好好好!” 佟老爹的眉毛竖起来。 “粗了可是伤胃,我跟你说,我这可是纯种的大宛驹。” 老白抱着行李往门口走,嘴里嘀咕。 “这老头谁呀,说话这么豪横。” 佟湘玉的手指握住老白的袖子,声音压低。 “别说了,他是饿爹。” 老白的脸色煞白。 佟老爹走到桌边,拉开一条凳子坐下来,把手里的铁胆放在桌上。 “你这个店开了多少时间啊?” 郭芙蓉刚刚没听清掌柜的和老白说了什么。 距离比较远,还以为黑心掌柜又双叒叕和老白干什么黑心勾当。 肯定是细草料和粗草料参半。 她以为对方就是个豪横的客人,一匹马有多金贵,还要细草料,像没骑过马一样。 她把手帕往桌子上一甩,不惯着佟老爹。 “你活了多久这个店就开了多久。” 佟老爹转头看她,手指点向郭芙蓉。 “咦~你这个小女子。” 郭芙蓉摆开架势。 “你们闪开,排山……” 佟湘玉提高嗓门:“小郭停下,他是我爹!” 佟老爹把铁胆砸在桌上。 “咋了?还想跟我动手,女儿这就是你养的伙计。” 佟湘玉看着自己老爹。 “爹你也别说咧!” 佟老爹生气指着郭芙蓉。 “哼,小女子,我看你是马不知道自己的脸长。” 郭芙蓉的倔脾气上来,双手叉腰。 “我看你是牛,不知道自己的皮厚。” 佟老爹手拍木桌算起账来。 “牛皮不行,我麂子皮硝好了那才叫厚呢,知不知道我这两个铁胆子!” 他把两个铁胆往桌上一砸。 桌面震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对面。 桌上还坐着一个人。 佟老爹把铁胆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你是?” 林北回过神来。 “久闻大名,原来你就是湘玉姐平时跟我们说的佟总镖头佟伯达,是她敬爱有佳,威风凛凛的爹,对咧,鄙人姓林,名北,也是开镖局的,镖局就在对面。” 佟老爹顺着对面方向看过去。 匾额上写着“顺风镖局”。 他的手指在铁胆上握紧。 “你!原来你就是‘掌柜的’,是你跟我们龙门镖局抢生意!” 话里带着火气。 龙门镖局在关中开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个顺风镖局,把龙门镖局三成的生意都抢走了。 佟老爹火大。 为什么才三成? 顺风镖局人少,吃不下那么大的体量。 佟老爹把铁胆放在桌上。 “林掌柜,考不考虑把两个镖局合资,我们把镖局做大做强!你负责提供顶尖高手,我负责底端销量。” 林北把手摊开。 “不了,佟总镖头,我开镖局主要就是为了图一乐而已,并不打算把它开得有多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佟老爹把铁胆揣进怀里。 “那算咧!” 佟湘玉走到桌边,手搭佟老爹背上。 “爹,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娘的身体怎么样,老弟长高了没有?武功练得怎么样?还偷不偷懒了?” 佟老爹盯着自己女儿的脸,看瘦了没有。 “他们都挺好的,饿这一趟专门是来找你嘀。” 佟湘玉预想的事还是发生了。 “找我干啥嘛?” 佟老爹一副说教。 “你说说你,一个寡妇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还招了这么几个不像话的伙计,你管得过来吗?” 佟湘玉脸塌下来,语气娇柔。 “我的爹,别说了,有外人在,给我留一点面子。” 佟老爹把手摆了摆。 “好了,不说了,对了,衡山派的那三个人是你介绍来的?” 佟湘玉笑,拍了一下自己老爹。 “对啊,他们干得咋样呀?” 佟老爹点点头。 “啊,干得真不错,真不愧是名门正派出来的。” 佟湘玉把手插在腰上。 “爹,我跟你说,不要因为人家整天弹音乐你就嫌弃人家。” 第283章 我这一次来呀,就是要把你接回去! 佟湘玉把手插在腰上。 “爹,我跟你说,不要因为人家整天弹音乐你就嫌弃人家。” 佟老爹说。 “我还想问,这三个人你是怎么招来的?” 佟湘玉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解释说。 “爹你也知道,小贝他爷爷是衡山派的莫大,因为这一点关系他们才来的。当时衡山派又穷,差点就要遣散弟子了,还有几个家破人亡的。于是我一合计,就让他们来找你了,他们咋了嘛?” 佟老爹意味深长。 “他们没啥,只不过他们说你这里过得很苦,嗯,很清苦。” 佟湘玉生气反驳。 “胡说,我这咋苦了,再说了我凭本事挣钱,他们就嫌我抠搜才这样说的吧。” 佟老爹抬头一问。 “你有马没有马?” 佟湘玉尴尬疑惑笑了一下。 “我要马干啥嘛?” 佟老爹的脸绷起来,眉头锁着。 “连个马都没有,你自己还得走路,这还不叫苦?我这一次来呀,就是要把你接回去。” 佟湘玉下意识,下巴抬起来。 “我不回。” 佟老爹听到她居然敢反抗自己,心里头不高兴。 佟湘玉在这里多自由,回去了以后就是囚笼中的鸟。 老爹大男子主义,自己一个寡妇,回去以后要不了多久老爹又会再安排一门亲事。 同福客栈,整个天地都是她的。 佟湘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我要是回去了,我这个店咋办?” 佟老爹理所应当。 “便宜把它处理掉嘛!这些伙计愿意跟咱们走的就走,不愿意的就地遣散,给一笔遣散费。” 郭芙蓉听到遣散二字,眼睛亮起来。 如果成功了,自己又不用还债了。 “真的呀?” 佟湘玉转头瞪她。 “你还欠我银子呢。” 佟老爹靠在椅背上。 “把她带走,回去当个使唤丫头,等你兄弟一长大,往过一娶,正室当不了,当个妾总没问题吧?” 吕秀才从门口冲进来,嘴里喊:“他做梦吧他!” 他跑到郭芙蓉身边,胸口起伏。 昨天晚上在李寻欢那里学到半夜三更,睡了一个半时辰。 刚回来就看见自己的芙妹就要许配他人了。 佟老爹看着门口的吕秀才。 “咋,你还怕她配不上我的儿啊?哎呀,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嫌弃。” 郭芙蓉一顿,准备展开架势。 “我?” 佟老爹盯着她。 “你再野还能野过马?朝死里打,总能扳过来。” 郭芙蓉把手举起来。 “排山倒海!” 吕秀才赶紧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拖。 “芙妹别冲动!” 佟湘玉娇柔撒娇。 “爹啊,我已经嫁人了,就不要管我了嘛。” 佟老爹。 “我不管?谁管嘛!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好好在我这个圈里面呆着。”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圈里?” 这是什么离谱的发言? 怪不得掌柜的不愿意回去。 林北坐在旁边看戏。 传说中的如来佛祖啊,和狗哥有的一拼。 要不叫狗哥来,看他们两个谁能冲得过? 佟老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哦……家里家里,总之你仔细想想,饿给你一天的时间。” 佟老爹知道,这个闺女无论如何都不想跟自己回去。 只要说服了她的伙计,她不走也不行了。 佟老爹转头看林北。 “林掌柜,我刚刚给你的建议你考虑一下。” 林北把双手举起来,摆了摆。 “哈哈哈,考虑考虑,哈哈!”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先撤了,我闻到狗哥的肉包子了,你们慢慢聊。” 佟老爹看他离开,身子往前探。 “林掌柜,考虑考虑好哦。” 林北往门口走。 佟老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开始了待遇大法。 先是以麂子皮作为切入点。 佟湘玉了解自己的爹,脸上不开心。 李大嘴从后厨端早餐出来,手里托着蒸笼,热气从笼缝里冒出来。 李大嘴把蒸笼放在桌上。 “你就是我们家掌柜的爹?” 佟老爹抬头看他。 “你是?” 李大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掌柜爹你好!我叫李大嘴,是客栈的大厨,你们刚刚说到哪了?” 佟老爹把手放在桌上,上下打量李大嘴。 “我看你是一个做镖师的好苗苗。” 李大嘴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 “想不到我还有这个本事?我想问一下,在你们那镖师一个月多少钱?” 佟老爹伸出一只手。 “你去的话,饿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总镖师当当,一个月三两呢,只要你去,我立马给你开。” 不出所料,李大嘴沦陷了。 门口,林北拉着狗哥进来。 狗哥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握着一根擀面杖。 佟老爹站起来,目光落在狗哥身上。 “你是?” 狗哥把擀面杖往围裙兜里一插。 “我是顺风镖局的大厨石破天,他们都叫我狗哥,你叫我阿狗就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感觉格外亲切。 佟老爹走过去,双手握住狗哥的手。 “那怎么能行?我叫你阿天怎么样?这名字才响亮。” 狗哥的手被握住,转头看林北。 “掌柜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很亲切。” 林北内心:能不亲切吗?难道还要来一下真假如来? 佟老爹把手握紧。 “阿天啊,我也感觉你有点亲切。” 佟湘玉转头看老白。 “我怎么感觉狗哥才是我爹的亲儿子?” 老白把手凑到嘴边,声音压低。 “掌柜的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问题的关键是怎么留下来。” 佟湘玉苦着脸。 “怎么留下来嘛!没看到已经有一个沦陷咧吗?” 老白把手放下来。 “我来想办法。” 老白提高嗓门。 “这个时间点了,大家都饿了吧,要不先吃一点东西?” 狗哥把手从佟老爹掌心里抽出来。 “对了,我今天做的包子多了,给你们尝尝。” 狗哥转身就往外走,还没五秒又出现,双手端着几屉包子。 蒸笼摞在一起,热气往上冒。 佟老爹看着狗哥手里的蒸笼。 才一眨眼的功夫啊! 这么快? “你是顺风镖局的厨师?有这个武功还是厨师?那你们总镖头有多厉害?” (林平之打了个喷嚏。) 佟老爹生出了强大的危机感。 顺风镖局连一个厨师都有那么强。 龙门镖局遇到了最大的危机。 他想,迟早有这么一天,龙门镖局会被顺风镖局吞并。 狗哥把蒸笼放在桌上。 “我的武功一般,平时和我练的人也少。” 林北内心:对,就是这样,狗哥就是这样,凡尔赛。 一顿早餐下来,佟老爹闷闷不乐。 他把筷子放在桌上,转头看林北。 “林掌柜,要不这样,我们联姻怎么样?你把我这个女子娶了,咱们两家合资,以后五五分?” 佟湘玉把手拍在桌上。 “爹,你在说啥呀?小北他还小。” 佟老爹没有搭理佟湘玉,继续和林北说话。 “林掌柜,不知道你嫌不嫌弃我这个女子是个寡妇,只要你张开金口,明天第二天就结婚。” 林北懵了,什么情况这是? 他和佟湘玉? 开什么国际玩笑? 林北打哈哈。 “佟总镖头开玩笑了,湘玉姐就像我的姐姐一样,这么多年在对面多有照顾。” 佟老爹转头看狗哥。 “阿天,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只要你答应我,以后镖局就是你的。” 狗哥把手摆了摆。 “不好意思,我有未婚妻了,阿绣对我很好。” 佟老爹低下头。 “可惜啊,这就是命。” 老白内心:为什么不选我呀?这里还有个高手啊?盗神之神白玉汤啊! 真是名要用时方恨少。 林北站起来。 “那个我们先撤了,谢谢你们的招待。” 他拉着狗哥往外走。 佟老爹看着两人的背影,感慨:“湘玉啊,如果你不是个寡妇该有多好,这样我们家的生意加上顺风镖局就可以打遍大明无敌手,你这么好的身段……” 佟湘玉不高兴。 “爹别说了。” 佟老爹转头扭过来。 “对了,我今晚上住哪,还有我要找未来的衡山派掌门莫小贝谈一谈。” 佟湘玉看他。 “你要找她干啥嘛?” 佟老爹拍桌子,看出来这就是他平时的做事风格。 “咦,我自有我的道理,你不要管,好好准备。” 佟湘玉早已见怪不怪,无奈。 “展堂,你带着我爹去楼上?” 老白走在佟老爹前面带路。 “嗯,好。” 李大嘴赶紧走过去,把手搭在佟老爹的行李上。 “那个第一次见佟老爹,‘佟大老爷’觉得亲切,我来!” 佟老爹跟着李大嘴往楼梯走。 李大嘴把手搭在扶手上,嘴凑到佟老爹耳边。 “佟老爷我跟你说,我们客栈呢……” 佟老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佟湘玉瘫痪在桌子上。 然后把头搁在桌面上。 “这个事情咋办嘛?” 白展堂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安慰。 “一切有我,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郭芙蓉打起精神。 “啊对。” 吕秀才把手举起来。 “对,一起想办法。” 佟湘玉把头从桌面上抬起来。 “可是到底有啥办法嘛,没时间咧!” 老白指了指自己,眼神里全是坚定。 “掌柜的你相信我不?” 佟湘玉转头看他。 “展堂难道你想到办法了?” 老白把目光转移到对面。 “没有,不过我觉得人多力量大,光靠咱们这几个人想办法,肯定是想不出来的,我的意思是去找林掌柜他们帮忙。” 以林北这群魔丸的性格一定有办法! 老白坚信这一点。 佟湘玉脑子通透起来。 “对啊!三个半的脑子可能转不过来,他们对面可是全员坏心眼子,肯定能想到办法。” 三个半。 那半个肯定是郭芙蓉了。 佟湘玉、白展堂、吕秀才和郭芙蓉四个人从同福客栈跑出去。 店都不管了。 四个人穿过街道,往顺风镖局跑。 他们离开不到一刻钟。 老邢提着刀从街角转过来,准备巡逻。 他走到同福客栈门口,站定。 里面稀稀疏疏几个客人,门口空荡荡。 柜台上也没有人。 他转头看四周,太安静了,老白他们几个都不在。 老邢把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起来。 “被绑架了?” 一个顾客手里端着茶碗。 “邢捕头来啦,他们刚刚匆匆忙忙去对面顺风镖局了。” 老邢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转头看顺风镖局的匾额。 “大清早的,去镖局?” 他不理解,不过既然没人看店,他邢育森有义务守护居民财产,抬头往里走。 像一个门神。 …… 饭后提前发乐呵乐呵,今天4章。 第284章 假成亲 顺风镖局大厅。 江玉燕斜躺在椅子上,双手靠在扶椅,目光从佟湘玉脸上移到白展堂脸上,又移到郭芙蓉和吕秀才脸上。 她嘴角翘起,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这几人的目的很明确,先找到自己。 江玉燕也给了他们自己的方案。 佟湘玉声音发紧。 “啥?你说啥?” 江玉燕语气平缓。 “看你们说的大概,你爹这一趟来,是听说你过得不好一定要带你回去。” 没错,他来了以后,看到客栈这个样子,再看到这几个伙计……确实证实了他心里想的。 江玉燕点头。 “所以方法很简单,让他带回去一个答案——证明你过得很好,而且有人爱。”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笑意收了几分。 “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子女过得好?” “我这有一个法子,如果说女儿有了最好归宿的话,可能他就放心了。” (除了我那个渣爹!) 佟湘玉忽然抬头,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燕子你的意思是……假成亲?” 江玉燕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 “对!” 吕秀才转头看郭芙蓉,郭芙蓉也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白展堂。 然后在把目光看向自家掌柜的。 白展堂心神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开始“天人争斗”,手指扣在一起。 其他人目光扫过了,他整个人呆立住。 (不是,你们看我干嘛呀?) 三人:老白,为了我们的幸福只有牺牲你了! 佟湘玉一直等着旁边这个人的声音说出来。 白展堂忽然抬手,“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我决定了,就这样做,为了……为了……!” 他喊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髓,手掌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汗印。 佟湘玉头低下去,嘴角勾起抿住。 吕秀才被吓一跳,郭芙蓉伸手去拉他。 佟湘玉站起来往客栈方向走。 既然已经决定,那么镖局里其他人的建议就没必要了! 同福客栈。 老邢瞪着眼睛,胡子翘起来:“你们说你们不好好看店……一个人都没有,做不做生意了?” 说完以后,老邢语气缓下来:“行吧,既然你们人回来了,我该走了。” 佟湘玉朝白展堂递了个眼神,示意柜台方向。 白展堂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最下层摸出一瓶酒。 老白抱着一瓶酒走出来,递给邢育森。 “老邢,谢谢了哈。” 邢育森也不客气,双手一伸把酒搂进怀里。 他咧开嘴。 “那有什么,以后有什么事随叫随到。” 老邢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挂在半空,白晃晃的。 他忽然生气,嘴里的唾沫喷出来。 “你们说说小六这个家伙,都这个时间了还没来?” 白展堂:“可能在路上耽误了一点事吧。” 邢育森把手按在刀把上,下巴扬起来,挺着胸脯走出门。 他走了以后。 佟湘玉眼神空空。 白展堂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湘玉相信我,再说了我娘你也见到了,接下来就该我解决你爹了。” 佟湘玉转头看他,眼眶湿着。 “展堂你真的……?” 白展堂抬起右手,把额前的龙须发往上撩。 挺直腰杆子,下巴抬起来。 然后脸垮下来。 “我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说,怎么办?” 佟湘玉的手悬浮在空中,刚刚的感动荡然无存。 郭芙蓉和吕秀才翻了个白眼。 白展堂的心理建设,一建设就是一整天。 他从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走到后院,手里握着一块抹布,抹布在手里绞成麻花。 反正一直在忙碌,就是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他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佟湘玉坐在桌边看着他,手里捏着茶杯,茶水从热到凉,从凉到冷。 她盯着白展堂走来走去的身影,眼里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茶杯“咚”一声。 佟湘玉不对这个人报任何希望了。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咧! 傍晚。 莫小贝从门口跳进来,书包在屁股后面甩来甩去。 她刚刚放学回来。 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就停住了。 李大嘴站在佟老爹身边,双手捏着佟老爹的肩膀,手指在肩膀上按来按去。 他的脸凑到佟老爹耳边,露出一排牙。 “佟姥爷,知道你要来呀,我特意准备了几道我拿手的好菜,你一定要尝尝,我创的新菜碳烤母猪蹄,那简直就是我们客栈的销量冠军。” 佟老爹扭头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真嘀啊?” 李大嘴激动,不小心用力。 佟老爹叫了一声:“唉呦!” 李大嘴赶紧松开手。 “抱歉抱歉,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为了弥补刚刚的罪过。 李大嘴转身就往厨房跑。 “我这就去端菜!” 人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 郭芙蓉和吕秀才对视,郭芙蓉撇嘴,吕秀才摇头。 两人同时把目光移开。 (他没救了!) 饭桌上。 佟湘玉坐在佟老爹左手边,她眼睛往白展堂那边瞟,白展堂坐在她对面,埋着头,筷子扒拉着米饭。 老白扒饭的动作突然停住。 佟湘玉的筷子停住了。 郭芙蓉坐在白展堂旁边,用腿撞了一下白展堂。 白展堂停顿一下,筷子继续扒饭。 郭芙蓉又撞了一下。 白展堂就好像收不到信息。 (郭芙蓉:大哥啊,你快点说啊,难道你真的想让我们去汉中啊!) 吕秀才坐在郭芙蓉旁边,双眼直视老白。 (吕秀才:老白,我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芙妹。) 莫小贝坐在佟湘玉旁边。 筷子夹了一块肉,停在嘴边,左看看,右看看。 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后,咽下去,眉头皱起来。 并不是菜难吃,而是觉得不对劲。 (怎么大家都不说话?难道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不行,我要打破沉默。) 莫小贝开口:“那个嫂子,朱先生,明天叫你去一趟。” 佟湘玉抬头,以为小贝又闯祸了。 “什么事?” 莫小贝赶紧解释,不想无故挨打,像曲非烟一样。 “就是那个,之前我不是和非烟参加了县里面的才艺表演吗?她吹笛子,我拉二胡,我们一起表演了《笑傲江湖》得了金奖。所以朱先生叫你去一趟。” 第285章 攻略 佟湘玉的眼睛亮起来。 “真嘀?你真棒。” 她伸手摸莫小贝的头。 “看来我们家小贝未来一定是个大音乐家。” 莫小贝咧嘴:“嘿嘿!” 佟老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 他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莫小贝脸上。 佟老爹:“你说你会拉二胡?” 莫小贝点头,下巴翘起来,胸脯挺了一下。 佟老爹连叫了三声:“好,好,好!” 手掌在桌上一拍。 佟老爹开口:“好啊,等去了汉中饿让他们给你找一把最好的二胡。” 莫小贝歪头:“汉中,我们为什么要去汉中?” 佟老爹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鼓出来。 他回答:“你还不知道嘀吧,明天饿们就全部收拾回汉中!” 佟湘玉赶紧开口。 “爹吃饭咧?吃饭就不要说那么多话了,容易教坏小孩子,小贝你也是。” 她转头看佟老爹,嘴角挂着笑,眼睛无神。 “对了爹,明天能不能耽误一天?我还要去找朱先生。” 佟老爹把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咦~,找什么朱先生嘛,好了好了,今晚上收拾,等明天去找了那个什么朱先生办退学你们全部跟我回去。” 这一顿饭吃的并不开心。 夜里。 吕秀才站在后院,手里捏着一张纸。 郭芙蓉从侧门走出来。 郭芙蓉:“你大晚上找我干嘛?” 吕秀才把纸往她手里一塞,上面“地契”两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郭芙蓉低头看了一眼。 郭芙蓉:“这是?” 吕秀才:“这是地契,能赎你的身。” 郭芙蓉颤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眼眶里泪水打转,嘴唇抿着。 郭芙蓉:“秀才,你居然为了我?” 吕秀才把她往怀里拉。 郭芙蓉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抖了一下。 两人在后院抱起来。 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 李大嘴哼着小曲,手里端着一碗剩菜。 他走到后院门口停住了。 李大嘴:“哟,你们在啊?” 吕秀才松开手,退后一步,郭芙蓉转过身,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 吕秀才:“你真的要去汉中?” 李大嘴下巴抬起来。 “佟大老爷都跟我说好了,我一去就是一等镖师的待遇,每个月整整三两银子呢,难道你不心动?” 郭芙蓉双手叉腰。 “既然你想当镖师为什么不去对面?众所周知,对面顺风镖局才是整个大明待遇最好的。” 李大嘴脸色耷拉下来。 “我也想啊,我也要有那个能力我早去了,六险二金,多少人的梦啊!要不是林掌柜不同意,我早就不在客栈里面待了。” 他又得意对二人说。 “对了,到了汉中遇到啥事找我。” 吕秀才眼睛低垂看着他。 “我们又没说要去汉中。” 李大嘴指着郭芙蓉。 “小郭都去,你不去啊。” 郭芙蓉撅起嘴头歪向一边。 “我也没说我要去啊?” 李大嘴抬起下巴,鼻孔朝天。 “你欠了人家那么多钱,你想走就走啊?别说我们佟大老爷不答应,那就是我……” 郭芙蓉手掌张开,摆开架势。 “说,你咋地。” 李大嘴的身子往后缩,脚退了一步。 “反……反正你想好了,凡是跟我们龙门镖局作对的,那没一个好下场。” 郭芙蓉往前迈了一步,手掌举起来。 李大嘴的身子又缩了一截。 “我……我们佟大老爷说了,只要你俩肯过去,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啥好日子都有。” 吕秀才把郭芙蓉的手拉回来。 “吃倒不在乎,就怕住的不习惯。” 李大嘴把腰直起来,嗓门提上去。 “不能够啊,我们佟大老爷说了,只要你俩肯过去,那就给你们两个一人配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郭芙蓉冷笑一声,眼睛斜着看李大嘴。 “不会吧?宅子?还三进三出?你问一下,对面有没有这个福利?” 李大嘴把声音压下去,脖子缩了缩,眼睛往两边瞟。 “嘿嘿,只是当中的一小间。” 吕秀才和郭芙蓉同时。 “切!” 两人不再看李大嘴。 李大嘴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堆着笑。 “也别嫌少,只要你俩在那踏踏实实的干,那我们佟大老爷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俩的。” 吕秀才把郭芙蓉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那我们要是去了掌柜的怎么办呢?” 佟湘玉悄无声息出现在李大嘴身后,脚步没声音,影子先落在地上。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收紧。 李大嘴没回头,手一挥,唾沫横飞。 “她?那就直接带走,找个小黑屋一关,关她半年,让她先顺顺气。” 佟湘玉:“你们不干活,在这干啥呢?” 李大嘴的身子一抖,慢慢转头,脖子像生锈的门轴,吱呀一声。 他看见佟湘玉的脸,好像看到鬼一样。 “那个掌柜的,我先去干活了。” 他抱东西,转身往厨房跑,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一下。 哼着歌,声音发颤,调子跑得没边。 郭芙蓉和吕秀才抿着嘴,看着李大嘴的背影。 (都怪老白!如果是老白有点勇气的话,我们就不用这样了。) 佟湘玉站在原处,目光从郭芙蓉脸上移到吕秀才脸上,又移开。 她才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她不想在这打扰他们,怕自己腻歪。 吕秀才拉着郭芙蓉的手不肯放。 把地契放在她手上。 “芙妹,等一下你赶紧去找掌柜的,把钱还上。” 郭芙蓉抬手擦他眼角,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边。 “我不能拿你的命根子,这个地契是你最后的退路,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莫小贝房间。 莫小贝坐在床上。 她的手指抓着衣料,紧张极了。 她看着佟老爹,身子缩了缩。 佟老爹手里转着两个铁胆,铁胆在指间哗哗响。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莫小贝,嘴角翘着,眼睛眯着。 “少掌门啊,饿这一次来啊主要是跟你商量一下湘玉的事。” 莫小贝把背挺直。 “哦,好好好,那个什么……事,您先坐下来说。” 佟老爹坐在床上,靠着床上的桌子,铁胆在掌心转着圈。 她拿起桌边茶壶,对着杯子倒水,手在抖。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哪里见过这个场面。 佟老爹看着这个新兵蛋子,心里有谱了。 没看到水杯里的水都快要溅出来了吗? 只有解决了这个小姑子,自己的女儿不就是手到擒来吗? 至于其他的人,佟老爹不放在眼里,说到底只是自己女儿手底下的伙计罢了。 第286章 早起的鸟儿有戏看 佟老爹看着她说。 “这段时间……那个,水快溅出来咧!” 莫小贝看到水杯,赶紧把茶壶放下,随便找了一块布擦了擦。 “哦……!” 莫小贝把水杯递过去。 佟老爹举起水杯,然后用大人商量的口吻。 “饿这个女子啊,脑子笨的很,也不会来事儿。湘玉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哦?” 莫小贝结巴着,联想到自己。 “呃……确实够麻烦的。” 她说完,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佟老爹把杯子接过去,仰头喝完,杯底放在桌上,“嗒”一声。 “饿跟你说,饿这个女子啊,从小是娇生惯养的,也没多少文化,这样的女子,搁到哪都是个累赘。” 莫小贝低头看自己,嘴角抽了抽。 (这是说的我嫂子吗?这不是在说我吧,好吧,我确实给嫂子添了很多麻烦,也没有文化,也被娇生惯养。) “确……实够累赘的。” 佟老爹靠在桌子上,目视前方。 “所以嘛……我想把她带回去,省得在你这丢人现眼。” 莫小贝的嘴张开,又合上。 (确实够丢人现眼的……) 她忽然抬头,眼睛瞪大。 (如果嫂子走了,我怎么办?) 莫小贝:“嘿,你把她带走了我怎么办?” 佟老爹转头看她,语气提起来,眉毛往上挑。 “你该咋办就咋办嘛!” 对他来说,自己的女婿死了以后,女儿把小姑子照顾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人家又不是没有家人,凭什么赖着嫂子? 再说,女儿总是要嫁人的,等夫家知道女儿还带着个前夫小姑子,那该怎么办? 不过…… 他把铁胆握在掌心里,身体往前倾。 “如果你愿意跟饿们一块走,那咱们一块到汉中去。” 莫小贝眼睛亮起来。 “那汉中好玩吗?” 佟老爹内心:这个新兵蛋子,没事,养得起,只要湘玉能和饿回去啥都好说。 佟老爹把身体收回来,靠在桌子上,铁胆在掌心转着。 “好玩的很呀。” 提到玩,莫小贝,没有了刚刚的拘束,只有满脸的期待。 佟老爹继续说。 “饿跟你说,过年过节的时候,那到处都是人。” 莫小贝兴趣减半。 “人有什么好玩的?” 佟老爹:“那你玩啥嘛?骑马你喜不喜欢?” 莫小贝高兴差点跳起来。 “骑马,你们家还有马?” 说到骑马,这个小妮子激动,平时最多只坐个马车。 骑马这种东西想都不敢想。 佟老爹举起手,手指张开,在莫小贝面前晃了晃。 “光饿的大宛驹,就二十几匹,你要是想骑马的话我叫十几个镖师陪着你,啥时候耍赖了啥时候下来!” 莫小贝已经迫不及待,想立马就飙到汉中,手一直在搓,难以掩盖她的激动之情。 “哇塞,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到时候羡慕死曲非烟。” (曲非烟:不好意思,我家也有二十几匹马!不但有马,还有驴,后院一大堆羊。别羡慕死我,谢谢!) 佟老爹拍拍她的手背。 “不着急不着急,饿这一次来呀,主要是想请你给我劝一劝湘玉。” 莫小贝把手一挥,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 此人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坚定的立场, “劝什么呀,拿绳子一捆直接带走啊。” 佟老爹把身子收回来。 “唉,那不行,好马喝水不能强按头,弄不好就呛着了。” 他伸手做了一个按头的动作,手掌往下压。 莫小贝正在喝水,水呛出来,咳了几下,手拍着胸口。 佟老爹指着她,手指点了点。 “你说你,喝水呛着了吧。” 莫小贝把杯子放下,手背擦着嘴角。 “你说的我不懂。” “你过来,饿跟你说!” 佟老爹把铁胆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莫小贝身边,嘴巴凑到她耳边。 他的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注意到没人才开口。 某个角落。 白展堂听见佟老爹的声音从窗纸里透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知道自己该下决断了。 第二天一大早。 李大嘴站在楼梯口,脚边放着一个包袱。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汉中了。 其他人还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眼睛都往佟湘玉房间方向瞟。 没有任何动作。 佟老爹从楼上走下来,脚步沉,铁胆在手里转。 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满脸得意。 莫小贝解决了,李大嘴早就叛敌,郭芙蓉和秀才两个没有下决断,老白的意见不重要。现在就看自己的女儿咯! 白展堂走到门口。 他把门拉开,晨光照进来。 此时,顺风镖局的人整整齐齐站在同福客栈门口。 白展堂嘴巴张开。 “林掌柜,你们这是?” 阿姐仰起头。 “我们是来看……” 林北伸手捂住阿姐的嘴。 阿姐的眼睛瞪大,手在空中挥了两下。 林北:“听说你们要走了,我们是来吃早餐的,走了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了,请问开张了没有?” 白展堂把身子让到一边。 “早餐?狗哥没做?” 狗哥从林北身后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狗哥:“是小北叫我……” 林北抢过话头,手从阿姐嘴上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唉,是我叫他别做,因为我昨天晚上发现我们的食盐过期了!” (听听,这叫什么话,食盐还会过期?以他们的实力买一罐不是很方便吗?反正老白不理解。难道这群人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林北一行十几个人跨过门槛。 他们把同福客栈的桌子坐满了。 白展堂站在他们面前。 “林掌柜,你们要来点啥?” 林北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后背靠在椅子上。 “有西瓜吗?” 白展堂的眼睛盯着他,眼皮抬了一下。 “没有,这个季节不应季。”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有瓜子吗?” 白展堂的手握紧,要忍住。 他要是再听不出来就是蠢猪了。 “有,但我心里特别不想给你!” 林北把手怕在桌子上。 “那就上二斤,镖局每个人一人二斤,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吃不起,快去快去。” 白展堂摆摆手。 “没这么多!” 林北把手一挥。 “那就有多少先来多少,花生瓜子矿泉水都给我上。” 曲非烟从林北身边挤出来,跑到老白面前,仰着头。 “对了,白大哥,小贝呢?” 白展堂低头看她。 “这个时候还没起来吧!” 曲非烟转身就往后院跑。 “那我去找她喽!” 林北点点头,扭头对着老白。 “对了,早上还有什么?” 白展堂把手叉在腰上,嘴角往一边歪。 “酒要不要?” 林北:“酒就不要了,早上喝酒对身体不好,容易让人犯迷糊,不清醒。” 白展堂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呵呵。” 第287章 老白:我这人就爱娶寡妇! 门口。 李寻欢和林诗音走进来,林诗音的手挽着李寻欢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白展堂看到他仿佛看到救星。 “我的探花郎,您怎么来了?” 李寻欢看着他,满脸笑意。 “林掌柜说今天有好戏看,让我们早点起,你们同福客栈今天是请了戏班子了吗?” 白展堂僵在原地,脚定在地上。 他慢慢转头,脖子转过去,眼睛盯着林北。 林北正在嗑瓜子,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桌上。 白展堂的手握成拳。 (他总算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那么早了,原来是来看笑话的。) 佟老爹从楼梯口探出头,铁胆在手里转得哗哗响。 “湘玉啊,我不是叫你关门了嘛,怎么人那么多?还做生意?” 佟湘玉从楼上露出一个头,她也搞不懂,为什么今天早上人这么多? “林掌柜、李先生你们大家都来了,还有降尘姑娘。” 她转身看佟老爹,手摊开。 “爹,开门就做生意了嘛,有钱赚还不好?” (老白:我今天宁愿不赚这个钱。) 佟老爹把手一挥。 “好了好了,招待完这一批,就把店关了,我们便宜卖了回去了。” 大堂。 林北那几桌嗑着瓜子,瓜子壳在桌上堆成小山。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佟老爹那桌,眼皮都不眨。 佟老爹坐在桌边,手舞足蹈。 他讲去汉中的好处,讲自己曾经捕过一只麂子。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麂子的大小,手指张开又合拢。 佟老爹:“饿跟你说,这个麂子呀……” (既然要看笑话,就让他们看个够,如果这个时候自己不说,那么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白展堂眼神里充满了坚决。 他走到佟老爹桌前,站定。 白展堂:“我想娶湘玉过门!” 佟湘玉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手指抓紧。 众人:“嚯!” 吕秀才和郭芙蓉对视,两人的嘴同时张开。 (大哥,你知道我们等这一句等了多久?) 后面那一桌,林北他们已经鼓起掌来,手掌拍在一起。 啪啪响! 阿姐跳起来,好像这一场是不得了的大戏。 格外好看 “好好好!”x15 佟老爹转头看白展堂,眉毛拧起来,继续自己的话题。 “唉,饿还没说完呢,前面出来那一只麂子呀……” 佟老爹忽然停住,意识到什么。 “啥???你刚才说啥?” 白展堂眼睛往天花板瞟。 “没啥,没说啥,就随便这么一说。” 李寻欢把扇子打开,扇面在胸前摇了一下。 李寻欢:“老白啊,我不得不说你一句,覆水难收哦!” 林诗音抬手捶了一下李寻欢的胸口,手指在他衣服上按了一下。 李寻欢故意装痛,手捂着胸口,眉头皱起来。 林诗音的手在他胸口揉了揉,神色紧张。 林北把手里的瓜子放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大哥大嫂,别秀恩爱了,那边才是今天的主角。” 佟老爹指着桌子,手指在桌面上。 “唉……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白展堂双手合十,身体往前弯。 “行行行,大爷我错了行了吧!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可以吧。” 郭芙蓉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缝里露出眼睛。 (大哥,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吕秀才手指抓紧衣料。 (老白,你心里好有种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偶像。) 佟老爹靠在椅背上,手指指着佟湘玉。 “饿跟你说,湘玉可是个寡妇。” 佟湘玉抬手把佟老爹的手指拨开,眼睛瞪着。 白展堂把腰直起来。 “我这人就爱娶寡妇!” 众人哗然。 凳子在木地板上刮出此起彼伏的响声。 白展堂肯定的说。 “不,就是她了,我非她不娶!” 阿姐凑到林北耳边。 “掌柜的,这就是你说的好戏,这也太好看咧!” 林北把嘴凑到阿姐耳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不过我们要带着祝福眼光来看啊。” 众人点点头。 十几颗脑袋同时上下晃。 降尘看着老。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羡慕他的勇敢!” 白展堂把佟湘玉拉到自己身后,手握着她的手,手指扣着手指。 佟湘玉的胸口贴着白展堂的背,肩膀在抖。 佟老爹拍桌子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 他双手伸出去,握住白展堂的双肩。 “好女婿,好女婿呀……!你算是解了我的一桩心事啊,看饿这好女婿的肩膀,一身的好武功!” 白展堂咬紧牙关,点点头。 佟老爹的眼眶红了,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挂在胡子上。 佟湘玉赶紧从白展堂身后走出来,手搭在佟老爹胳膊上。 “爹,爹呀,你咋了嘛,坐下哭。” 佟老爹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手扶着扶手。 佟湘玉的手在他背上顺着气。 佟老爹:“没事,这样,明天咱们就把事办了。” 众人:“明天?这也太快了吧。” (佟老爹的内心也是试探,他想知道这个小伙子是不是真的想娶自己的女儿?不是因为缓兵之计才说出的这句话。) 佟老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叩了两下。 “对。” 白展堂把手摊开,肩膀耸了一下。 整个人虚了几度。 “太仓促了,来不及操办!” 林北从凳子上站起来。 “佟总镖头放心,一天的时间完全够够的,我们那里还留着我大哥结婚留下的东西,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就可以直接去办。” 佟老爹拱手,双手在胸前抱了一下。 “那就谢谢林掌柜咧哦!” 白展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这群家伙真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吗?” 佟老爹转头看白展堂,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哎呀,你没听见林掌柜说了吗?还有,湘玉是个二婚,不适合大操大办。” 白展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可我还是第1次!” 佟湘玉手拍在桌面上。 “为啥不适合嘛,爹?” 佟老爹站起来,身体往前倾。 “好女婿,好女婿啊,是饿考虑不周,湘玉,你看饿跟饿女婿说话呢,啥时候有你插嘴的时候嘛?” 佟湘玉把手叉在腰上,脖子往前伸。 “饿咋不能说话咧?” 白展堂忽然转身,眉头竖起来。 “去,一边待着去,老爷们说话插什么嘴。” 众人:他好有种啊! 佟老爹握住白展堂的双臂。 他嘴角咧开,露出几颗白牙。 “哎呀,把事一办,我马上回汉中去,把嫁妆送过来,然后再置办点房子,置办点地,收租子啊还是开店?你们俩自己定,就这么定了!” 白展堂咽了几下口水,喉结上下滚。 他嘴角翘起来,眼睛亮着。 白展堂:“岳父大人放心,其实我娘早就和湘玉见过了,她对湘玉很满意,我这就修书给我娘,可能要等几天!” 佟老爹把白展堂的胳膊握的更紧了,就怕下一秒人跑了。 “好,好女婿啊!你真是我的好女婿啊!湘玉赶紧回去准备,这几天就不要抛头露面了,以后家里面的事由男人做主,让女婿来。” 只要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带不带女儿回去也无所谓了,有了好归宿,不用自己担心。 佟老爹转身往楼梯走,脚步轻,铁胆在手里转得哗哗响。 他上了几级台阶,手扶着扶手,哼着小曲。 白展堂看着佟老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他的肩膀塌下来,手垂在身侧。 佟湘玉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他的侧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北走过来,手掌拍在白展堂肩上。 “有种!我看好你,以后湘玉姐就交给你了。” 阿姐跳起来,手掌拍在白展堂肩上。 然后每个顺风镖局的人都走过来,手掌一个接一个拍在白展堂肩上。 啪啪响。 白展堂的身子被拍得往前倾,又弹回来。 李寻欢走过来,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 “恭喜你们老白佟掌柜,过几天我会送你一个大礼物。” 他转身,手挽住林诗音的手,两人往门口走。 等人彻底走光以后。 曲非烟和莫小贝从后院跑出来,手拉着手。 曲非烟:“我家的那群人呢?” 白展堂看到她,嘴角翘着。 “他们刚走,对了,他们还没付钱,麻烦把钱付一下。” 曲非烟把手从莫小贝手里抽出来,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我只是个小孩子唉?” 白展堂眼睛看着曲非烟,嘴角的笑意收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说出一个地方,又说出一个数字,又说出一个藏东西的容器形状。 曲非烟的脸色从粉红变成惨白,嘴唇抖了一下。 (自己小金库他怎么会知道?) 白展堂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下巴抬起来。 (一副我是专业的。) 莫小贝眼睛瞪大,转头看曲非烟。 (自己的好闺蜜居然这么有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那可以买多少糖葫芦啊?) 李大嘴看着白展堂和佟湘玉,嘴角往下撇。 “好羡慕他们啊,现在汉中也去不了了,唉!我的蕙兰,我好想你呀!” 吕秀才和郭芙蓉对视,两人的手在桌下握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 (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第288章 佟白,夜晚告白 同福客栈,夜。 房檐上,佟湘玉双腿并拢,膝盖上搭着一块薄毯。 白展堂坐在她左侧,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桌上放着茶壶,壶嘴冒着白气。 两个小杯子并排搁着。 晚上还是有点冷。 佟湘玉歪头,目光落在白展堂脸上。 “你能照顾我一辈子吗?” 白展堂的手伸出去,盖在她手背上。 手指扣住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这有啥不能啊?你啥意思?” 佟湘玉的眼眶湿了,水光在眼里转着。 她嘴唇动了动。 “这个婚礼对你来说也许只是一个仪式,或者游戏,但它对饿来说,就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白展堂的眉毛拧起来。 “什么新的开始呀?” 佟湘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指尖在薄毯上蹭了蹭。 她转头看对面。 镖局那里挂着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佟掌柜歪着头。 “开始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呀,两个人在一起也许会吵架,但是一觉起来就和好如初,就像啥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展堂右手撑着头,他看着她,眼角弯着,嘴角咧开。 “那不成猪脑子了吗?” 佟湘玉一回头,眼珠子瞪着他。 白展堂把手放下来,手捂住嘴。 他意识到自己破坏氛围了。 “嗯,你……你接着说。” 佟湘玉转回头,目光落回那盏摇晃的灯笼上。 她的声音软下来。 “也许还会碰到一些难关,天灾啊,人祸啊,或者生意越来越不好啊,但是一点都不用慌,因为心里都知道身边有一个人会一直地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说完,她眼角余光扫向旁边的白展堂。 白展堂咧开嘴,露出两排牙。 “那不成俩老妖精了吗?” 佟湘玉的嘴角往下沉了一分。 (这个不成熟的、不懂浪漫的男人。) 白展堂的手在嘴上拍了几下。 佟湘玉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弯起嘴角,遥想美好的未来。 “也许还会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白展堂插进话里。 “最好是龙凤胎,这样生起来方便。” 佟湘玉脸颊泛起红,耳根发烫。 她转头看他,眼里含着一汪水,嘴角弯起来。 “不是也无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嘛,男孩子就教他学武功,女孩子就教她学女红,等他俩长大了,咱俩也老了,心情不好,就找他俩骂几句出出气,心情好了就把咱俩年轻的故事讲给他们俩听一听。” 白展堂把身子转回去,苦笑。 “我那点破事还是不说为好。” 佟湘玉的手伸出去,摸着他的手背。 “为啥呀?” 白展堂看着她。 “我是个带罪之人,永世都不能翻身,我自己担惊受怕,那是我活该,可如果把别人拖累上,那是造孽,难道要告诉他们俩他们的爹是个贼?” 佟湘玉指节发白。 “不是的。” 白展堂抿着嘴,下巴收紧。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要的那一种生活,我也许永远都给不了你,要不结婚的事情就算了吧!如果有一天我要路过汉中的话我会来看你的。” 他站起来,他转身要走。 佟湘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成苦笑。 她使劲攥着薄毯。 (老白意识到曾经贼的身份是自己这一生最大的污点,他有点自卑,或许这辈子和湘玉就没有交叉线吧。) 佟湘玉也苦笑。 (她也更自卑了,作为一个寡妇,连贼都瞧不上他了。) 她看着今天的月亮,缺了一角,边缘模糊,像被啃过一口的饼。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突然。 她听到瓦片响,赶紧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两下。 白展堂去而复返,坐回刚刚的位置。 他盘着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月亮圆了。 圆得完整,边缘清晰,一片银白。 佟湘玉转头看他,嘴唇张开。 “展堂?” 白展堂伸手,握住她的手。。 “湘玉,我决定了,娶你,不带任何犹豫,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生儿育女,一起共度一生,一起白头偕老。” 佟湘玉眼里的水光凝成泪珠,泪珠晃了晃,掉下来。 她嘴唇抖着。 “蘸糖!” 白展堂把她往怀里拉,手臂环住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 “湘玉!” 佟湘玉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着。 “糖!” 白展堂抬头看月亮。 “玉!” 佟湘玉顺着他的目光,月亮真美啊。 “我的糖~!” 白展堂的手臂收紧。 “我的玉~!” 屋檐下面。 降尘双手抱在胸前。 她听着上面传下来的声音,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转身一跳,落在镖局院子里。 她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真是的,教育老娘的时候说的那么好,结果到了自己身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往自己房间走,影子在月光下拉长。 (其实白展堂刚下去的时候,真的没想到下面有人等着他。当时降尘尸祖拿着刀架在老白脖子上,说如果不同意就血溅当场,老白被逼无奈又爬上去了,所以才有了这一幕。降尘威胁他,如果他敢把她威胁他的事情说出去,就让他下半辈子半身不遂。老白被逼无奈,半推半就的找佟湘玉表白去了。做完这一切,降尘拍拍手飞回镖局去了。) 第二天,早晨。 白展堂拉着佟湘玉的手,站在佟老爹面前。 佟湘玉背挺直。 “我跟展堂已经商量过了,想要大办!等到时候他娘一过来,父母双方都在,这样比较有礼数。” 白展堂站在旁边,点头。 “对。” 佟湘玉继续。 “正好对面镖局,燕子和旱魃,狗哥和阿绣姑娘也要结婚,我们的意思是一起办,热闹起来。” 佟老爹坐在椅子上,铁胆在手上转了几圈。 他思考,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可是,你俩可要想明白哦,爹我这里倒是无所谓,既然你想大办,明天我就回汉中带嫁妆来。” 白展堂手一挥。 “想明白啦,‘再想不明白也想明白了’,您老就放心吧!” 佟湘玉转头看白展堂,眼里映着他的侧脸。 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 佟老爹把铁胆往桌上一顿。 “行,如果出现意外,饿对你可就不客气啊!” 白展堂摆摆手,手掌在胸前保证。 “知道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生命安全最重要。” 佟湘玉和佟老爹同时开口。 “啥生命安全?” 白展堂把手缩回去。 “没有,没说什么。” 佟老爹把铁胆揣进怀里,靠在椅背上。 “哦,其实你的有些事饿早就知道咧,要不饿能放心把她交给你?” 第289章 坦白、准备与密谋 佟老爹把铁胆揣进怀里,靠在椅背上。 “哦,其实你的有些事饿早就知道咧,要不饿能放心把她交给你?” 白展堂手搭在佟湘玉肩上,嘴角咧开。 佟湘玉跟着笑,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白展堂的笑僵在脸上,又赶紧续上。 佟老爹手指点了点白展堂的方向。 “有人说你是个盗神之神啊,说的那个真啊,还有你还留了一件南朝刘宋时期刘裕的镇宅之宝玉面金佛,那可是个价值连城的东西,还说你手里面有个啥东西,饿说这些并不是说什么意思,只是让你以后对饿这个女子好一点。” 白展堂的脸凝固了。 他的手从佟湘玉肩上放下来,在抖! (自己拼命想藏的东西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佟湘玉意味深长看他,眼眯起。 白展堂生气苦笑。 “谁造的谣啊这是?” 佟老爹把手摆了两下。 “你不要管谁造的,哎呀,不要影响内部团结的嘛。” 白展堂点头。 “对对对!” 佟老爹朝佟湘玉示意,手指往旁边点了点。 “你先让一让,我要跟女婿单独说个话。” 白展堂推了推佟湘玉的胳膊。 佟老爹砸了一下大腿,发出闷响。 他呵斥佟湘玉 “走嘛!” 佟湘玉转身,一步三回头,眼睛往白展堂那边瞟。 佟老爹从桌边拿起一根荆条,握在手里,在空中挥了一下。 他的声音像小时候驱赶佟掌柜一样。 “饿看你是皮松了!” 佟湘玉脚底抹油,身影消失在门框外。 白展堂赶紧伸手拦住。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唉!使不得使不得!” 佟湘玉彻底走了以后。 佟老爹把荆条往柴火堆里一扔。 他拍拍手,重新坐下,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 他看着白展堂,看着自己“好女婿”! 就刚刚女婿维护女儿的样子,骗不了人! 白展堂的肩塌下来,意识到佟老爹刚刚只是吓唬佟湘玉。 “嗐,你吓唬她的!” 佟老爹笑着,手中顺毛动作。 “来来来,饿跟你说,这个结婚啊就跟驯马一个样,这毛顺了捋一把,毛要不顺你就死往死里打。” 白展堂有模有样地学。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以后是个妻管严。 佟老爹拉住白展堂的手。 “对咧,饿说的是驯马,对她你可要手下留情。” 白展堂点头。 “这我懂我懂,我一切都听您的。” 佟老爹笑着站起来。 “这样吧,我去买点好酒,回来咱俩单独喝,我教你一下御妻之道。” 白展堂点头,嘴角翘着。 “行行行。” 佟老爹转身往外走,手背在背后。 “好,那我去买去了啊!” 白展堂站在门口。 “岳父慢走啊!” 佟老爹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摆了一下,身影消失在后院。 白展堂等人彻底走了以后,抬头看天,手在额头上擦了一下。 “哎呀,我的老丈母娘啊,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呢?难不成也练过金钟罩铁布衫?” 某个之后的时间段。 (懒得编时间。) 顺风镖局。 旱魃把每一件挑选的新衣摆在江玉燕面前。 他退后一步,双手不断举起每一件新衣。 江玉燕的手在衣服上摸过去。 “旱旱,你觉得我穿哪一件好看?” 旱魃嘿嘿笑。 “嘿嘿,只要是我家燕子穿的都好看,衣服穿在燕子身上只是陪衬,它们都没有我家燕子好看。” 江玉燕白了他一眼,眼珠子往上翻,嘴角往下压,压不住。 “死相!” 旱魃的手在头顶又摸了两下。 另一边。 狗哥和阿绣站在衣架前。 阿绣手里托着一件大红嫁衣,衣摆垂下来,拖到脚面。 狗哥手里握着一顶帽子,帽翅翘着。 他翻来翻去看了三遍。 阿绣微笑转头看他。 “大哥,你试试这件。” 狗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翅歪着,他扶正。 阿绣伸手把他帽翅又拨歪,笑出声,肩膀抖了两下。 狗哥跟着笑,手把阿绣肩上的衣料抚平。 阿姐坐在大厅的桌子上,手指拨着金算盘,珠子噼啪响。 她低着头,眼珠子跟着珠子转。 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降尘坐在门槛上,手托着腮。 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卢剑星三人组搬桌子,林平之贴喜字,丁修会青龙在花丛里剪枝。 她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眼皮垂着。 阿姐抬头,算盘珠子在她手指间停住。 她朝降尘那边喊。 “死老太婆,死老太婆,回过神来咧!” 降尘的肩膀动了一下,头慢慢转过来。 阿姐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你这个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咱们强买强卖喽?” 降尘眼皮抬起来。 “那他会同意吗?” 阿姐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就胡嘴这么一说,你真想啊,不过谁叫咱们是四大尸祖呢?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它解渴呀,只要我们到时候这样……” 她往前凑了一步,嘴巴贴着降尘耳边,声音压成一条线。 “不管他愿不愿意覆水难收,嘿嘿!” 降尘摇头。 “算了,我不想强迫任何人。” 她转身往外走。 阿姐看着她的背影,眼皮垂下来。 她手指随意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又弹回来。 (阿姐觉得格外萧条。) 她思考一下,犹豫再三,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按。 决定做些什么! “行咧!” 柴房。 十几号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 卢剑星的后背抵着柴堆,沈炼的胳膊肘戳在靳一川腰上。 丁修蹲在角落里,刀抱在怀里。 冯宝宝坐在柴垛上,腿垂着。 青龙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 孤城靠在墙上,手抱在胸前。 林平之坐在柴捆上,手指搭在膝头。 狗哥蹲在地上,阿绣坐在他旁边。 旱魃堵在门口,江玉燕坐在他前面。 侯卿站在阿姐身后,手里转着一支笛子,笛子在指间翻跟头。 阿姐站在人群中央,双手叉腰,脚踩在木柴上。 不知道少了谁? 不重要。 反正两个主角不在就行! 阿姐开口。 “饿跟你们说,死老太婆喜欢咱们的掌柜的已经着魔咧,大家给个建议咱们该怎么办?” 第290章 给他俩下药? 阿姐开口。 “饿跟你们说,死老太婆喜欢咱们的掌柜的已经着魔咧,大家给个建议咱们该怎么办?” 孤城最先发言。 “降尘尸祖和掌柜的好上了,我怎么不知道?”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他,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 孤城脚往后退了一步,发现好像动不了。 (众人:从这几天的事迹来看,很明显好吧。) 沈炼把胳膊肘从靳一川腰上收回来,比划。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加倍对她好,就算是石子也会捂热。” 阿姐把手一挥。 “行咧,你的发言pass掉,至少你先带回来一个给饿们看看,你泡了人家多久?饿都不稀罕说你,你捂热咧吗?” 这话太扎心咧! 沈炼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开。 “我?” 靳一川脖子往前伸。 “你们别看我呀,我和她是自然而然就在一起的!” 狗哥看着阿姐。 “要不直接把他们关在一起,日久生情?” 阿绣拉了一下狗哥的衣袖。 “大哥,这样不好,如果真的不喜欢另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太残忍了。” 旱魃把堵在门口的身子挪了挪,手摸着头顶。 “我听我们家燕子的。” 众人翻了个白眼。 卢剑星手掌摊开。 “如果让我们动手帮忙什么的,我们乐意效劳,可是感情这方面的东西,我们几个大男人真的不熟。” 男士们不约而同点头,几颗脑袋上下晃。 阿姐手拍了一下额头。 (阿姐就知道靠不上这些人。) 侯卿笛子收住。 “我之前给过方案了。” 冯宝宝举起手。 “我们可以下药啊?!” 阿姐转头看她,眉毛挑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掌柜的当成陆小凤那个样子整?” 冯宝宝点头。 阿姐思考。 “可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看掌柜的到底喜不喜欢死老太婆。” 江玉燕往前迈了一步,无辜的说。 “其实说了那么多,我觉得……” 所有人转头看她,脖子们同时扭过去。 江玉燕咳嗽一声。 “我觉得吧……” 所有人期待地看着她,眼皮撑开,呼吸放轻。 “我觉得我们先去试探掌柜的对降尘的态度。” 阿姐问。 “怎么试?难道直接问他?” 江玉燕一脸天真无邪。 “所谓酒后吐真言,咱们不妨这样,过几天不就是婚礼了吗?咱们可以在酒桌上灌醉他,如果真的有意思的话,咱们就……” 她笑了一声。 “嘿嘿嘿,现场就把事办了。” 林平之举手。 “据我所知,掌柜的好像百毒不侵,这不可能吧?” 江玉燕摸了摸下巴。 “那就加大药量,宝宝,交给你了,对了狗哥你去通知陆小凤和老爷子回来,他们一定有办法。” 冯宝宝手举了个ok的手势。 狗哥点头。 “那我去通知!” 青龙仿佛一个局外人。 “那我干什么?” 孤城手搭在青龙肩上拍了两下。 “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就收拾东西吧,复杂的东西让他们来。” 阿姐把手举起来,手掌在空中一握。 “好,就这样决定了,散!” 几天后。 林北坐在镖局大厅,手指在桌面上叩着。 他转头看窗外,狗哥从门口跑过去,手里抱着一摞红布。 他转回来,降尘走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往房间走。 林北歪头。 (这几天,林北发现周围人看自己有点奇怪。难道自己错过什么了吗?) 门口。 陆小凤跨过门槛,两条眉毛翘着,嘴角咧到耳根。 薛冰和西门无恨跟在他身后,一人一边,嘴角挂着姨妈笑。 林北站起来。 “那个谁,还有两位大嫂,你们怎么回来了?” 陆小凤把手搭在林北肩上,在林北肩头捏了两下。 他满脸坏笑。 “听说你……你们要办喜事,当大哥的能不来吗?” 林北的眉毛拧起来。 他用天子望气术算了一遍,气场平和,无灾无厄。 大吉??? (一定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可到底发生了什么?用天子望气术算,也没什么坏事发生啊?) 问题是陆小凤的那些好朋友也到了。 花满楼、唐先生、和尚、西门吹雪、司空摘星还有宅男朱停。 他们笑的很灿烂! 最关键的,缺德老爷子回来了。 缺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玉镯,镯子泛着青光。 他走到降尘面前,手伸出去,镯子在她手腕上套了一下。 降尘低头看镯子,手指在玉面上摸过去。 缺德转身走了。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送什么礼物? 而且主角好像不是降尘吧? 阿绣这边。 白自在从门口走进来,手背在背后,下巴抬着。 史小翠跟在他身后。 白万剑卑微站在两人身后。 石清和闵柔夫妇也来了。 他们是收到请帖来的,请帖人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笑脸”。 所有人热热闹闹的。 老白这边。 白翠萍姗姗来迟从马上下来。 听说儿子要成亲不远万里跑死了几匹马,才赶到。 白展堂跑过去,手伸出去扶她。 三对新人,同福客栈腾出几桌,主战场设在顺风镖局。 同福客栈和镖局门口这一条街放起了鞭炮。 炮仗在地上炸开,红纸屑飞起来,烟雾弥漫。 硝烟味钻进鼻子,呛得人咳嗽。 秀才站在大厅中央,充当司仪。 上次陆小凤结婚的时候也是司仪,做的非常好,所以这一次也是由他来。 老爷子坐在中央,椅子靠背。 他左边是白自在和史小翠,白万剑站在两人身后。 堂堂雪山派掌门人就这么没有面子…… 右边是佟老爹和白翠萍。 三对新人站在堂前。 狗哥和阿绣、旱魃和江玉燕、白展堂和佟湘玉。 三对并排。 老爷子笑着对阿绣说。 “阿绣啊,狗儿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以后你们要相濡以沫,多多理解对方。” 阿绣点头,下巴往下压。 “爷爷会的。” 老爷子转头看狗哥,手指点了点他。 “狗儿,你娘呢?” 狗哥回答。 “我娘说她等一下就到。” 老爷子把手收回来。 “也是,正好你亲生父母也在,你结婚这么大的日子总要是一家团聚的。” 史小翠转头看老爷子,眉毛挑起来。 “亲家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缺德捋了捋胡须。 (一切的事实真相很快就会揭晓。) 第291章 圆满,狗哥的身世 缺德转头看狗哥,手挥了一下。 “狗儿,去把你娘请过来。” 狗哥转身跑出去。 众人转头看门口,脖子同时扭过去。 狗哥扶着一个妇人走进来。 妇人低着头,头发散在脸侧,脸上蒙着一层蜡黄。 她的脚步很慢,鞋底在地面上拖。 (众人才发现,为什么很少见到狗哥他娘了,原来这个妇人这么丑。) 梅芳姑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在石清和闵柔脸上停住。 她的手指指着石清、闵柔夫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狗杂种,你不是跟我说过,只有镖局的人在吗?他们是谁?” 林北转头看缺德。 “老爷子,你真决定让真相大白?” 缺德把手从胡须上拿下来。 “儿子结婚的日子亲生爹娘不在那像什么话?你们两个过来!” 石清、闵柔夫妇不明所以,往前挪了两步。 缺德让狗哥对他们二人下跪。 “狗儿,跪下喊爹娘。” 所有人哗然。 石清、闵柔夫妇懵了。 石破天也懵了。 石破天转头看缺德,眉毛拧起来。 “爷爷,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缺德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事情的真相很简单,他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这一位是你的养母!” 闵柔往前迈了一步,手在胸前按了一下。 “老爷子,你有什么证据?” 缺德靠在椅背上。 “怪不得小北不愿意让狗儿和你们相认,原来你们缺心眼,小北曾经给过你们机会,让狗儿和你们相认,结果你们都错过,真不知道你们是假傻还是真傻。” 石清安慰自己的妻子闵柔。 “老大爷,我们也是头混乱,真的想弄清楚,据我所知,我们的大儿子早就在婴儿时期就死了,尸骨也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说到这,闵柔泪水流下来。 这是她一辈子的痛。 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着他们两个蠢货。 “我说你们两个蠢的可以,真以为世界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吗?又不是在照镜子,如果不是亲生的骨肉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你说是吧梅姑!” 梅芳姑露出一个笑。 “呵呵,你们永远不可能知道!” 她说完,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狗哥赶紧蹲下去,手扶着她的肩,声音发颤。 “娘啊,你快醒醒,爷爷说的是不是真的?!” 众人见缺德老爷子出手了。 缺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梅芳姑身边,在她身上点了几下,手指戳在穴位上,快得看不清。 梅芳姑眼睛睁开,吸了一口气。 缺德的手伸到她脸上,往下一扯。 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皮从她脸上揭下来,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石清、闵柔夫妇手指指着梅芳姑,嘴巴张开。 “你!是你!” 梅芳姑,丁不四之女,才貌极高。 年轻时候爱慕石清,结果想不到石清娶了闵柔。 梅芳姑大受打击,因为闵柔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如自己。 石破天也想不到,自己娘这么好看。 因为自从他有印象以来,他娘就是戴着人皮面具丑陋的样子。 缺德把手收回来。 “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我要想让你活,阎王都留不住,我说的!” 缺德的这一手,直接把白自在和史小翠吓住了。 白自在的手在额头上擦了一下。 史小翠脸上全是惊讶不解。 白翠萍更是不可思议。 外面的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老爷子是怎么出手的。 白翠萍:他怎么会我们葵花派的葵花点穴手? 缺德转头看狗哥,露出白牙。 “狗儿,开心不?从今天起你又多了一个爹一个娘了,老爷子我对你好吧!” 石破天的手从梅芳姑肩上收回来。 “爷爷,这……?” 缺德转头呵斥石清、闵柔。 “你们两个还要不要亲儿子了,说实话,如果你们不是狗儿的亲生父母,老头子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你。” 夫妇二人回过神来以后,和狗哥来了一场感人肺腑的相认。 闵柔把狗哥往怀里拉。 石清的手搭在狗哥胳膊上。 狗哥的手在两人背上拍了两下。 各位客人忍不住流泪,袖子在脸上擦过去。 狗哥心里是懵的,娘亲不是娘,自己还有亲爹亲娘? 一时间他想不明白。 他转头看缺德。 “爷爷,我娘她?” 缺德摆摆手,手掌在空中扇了扇。 “放心她没事,解除的方法很简单,老头子我把她打失忆了,让你这个亲爹娶她就行了,以后你可以一起侍奉。” 闵柔从狗哥的怀前挣脱开。 “这怎么能行?” 缺德转头看她,眼皮抬起来。 “你对我有意见?” 白自在冷汗,往前迈了一步。 “清儿、柔儿,难道你们想你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吗?就这样,皆大欢喜算了。” 史小翠看着这个不着调的老头子,嘴角抽了一下。 “好了,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再不拜堂错过吉时了。” 佟老爹拍拍桌子。 “啊,对,赶紧拜堂啊,对咧那个谁,赶紧啦!” 吕秀才:我不配有名字对么? 石清和闵柔决定暂时先放下,他们站在缺德老爷子身后。 秀才大声开口。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三对新人开始敬茶。 老白和佟湘玉给佟老爹和白翠萍敬茶。 佟老爹接过茶碗,仰头喝干。 白翠萍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狗哥和阿绣最忙,七杯茶。 分别是缺德、白自在、史小翠、白万剑、石清、闵柔。 狗哥端着茶盘,手在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激动啊! 阿绣跟在他身后,手托着茶盘底。 旱魃和江玉燕简单,就缺德老爷子一个。 旱魃跪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茶碗举过头顶。 缺德接过去,仰头喝干,手在旱魃头顶拍了一下。 缺德把茶碗放在桌上。 “好好好,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哈,争取明年生一个大胖小子,我这里有一些好东西,晚点再给你们。” 他把目光扫视自己最不成器的两个孙子。 缺德转头看陆小凤。 “小凤,这里你结婚最早,怎么不见你两个媳妇的肚子有什么动静呢?你是不是平时不努力?” 第292章 降尘:我问你,你真的没对我动过心? 缺德转头看陆小凤。 “小凤,这里你结婚最早,怎么不见你两个媳妇的肚子有什么动静呢?你是不是平时不努力?” 陆小凤垮着脸。 “老爷子,这是能说的吗?孙子我已经在努力了,至少我现在有啊,你看看林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缺德转头看林北。 “小北啊,既然身边有人,那就干脆将就一下嘛,大家知根知底的!” 林北懵了,眉毛拧起来。 (什么身边有人?什么将就一下?什么叫知根知底?他自己和谁知根知底啊?) 缺德给陆小凤一个眼神,眼皮眨了一下。 陆小凤收到,嘴角翘起。 (陆小凤心中暗爽,之前林北设计自己,想到有一天他也可以设计林北。) 林北在主桌坐下来。 他转头看旁边,降尘坐在他右侧。 降尘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对此他没有任何怀疑,能坐主桌的总共就这么几个人。) 最先过来给林北、降尘敬酒的是三个新人。 他们依次端着酒杯走过来。 紧接着,陆小凤带着他的两个老婆出动。 薛冰、西门无恨端着酒杯,陆小凤走在中间。 然后是陆小凤的朋友,花满楼、唐先生、和尚、西门吹雪、司空摘星、朱停。 阿姐带着镖局里面的人给新人敬酒以后,然后来到林北面前。 笑起来的样子不像好人。 “掌柜的,这么个大喜的日子身为镖局的掌柜不说一句话?” 所有人把注意力转向林北这里。 林北从凳子上站起来。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欢迎来到三位新人的婚礼,作为他们的掌柜,还有朋友。我衷心的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大家吃好喝好!” 林北一饮而尽,杯子底朝天,最后一滴酒挂在杯沿上。 他放下杯子,脑子有点晕。 (不知道为什么放在自己前面的酒怎么那么上头?一定是幻觉。) 不光林北一个人觉得,旁边的降尘也觉得这个酒很上头。 她把酒杯倒过来,闻了闻。 没发现什么问题呀? 接着,每个人准备自己的说辞给林北和降尘敬酒。。 几番下来,两个人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的。 林北的手撑在桌面上。 降尘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线条拉直。 林北转头看陆小凤,眼皮撑开又合上。 “你们怎么不晕啊?酒量真好!” 陆小凤象征性的迷迷糊糊,摸酒壶。 他拿起酒壶,抖落一下,壶嘴对着林北的杯子倒了一滴。 陆小凤眼睛眯着。 “瞎说什么,你明明是个重影了现在。” 林北闻了闻杯子,鼻子凑到杯沿上,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酒味,确实不是水。 (林北不知道,这个酒壶是个阴阳壶,陆小凤他们喝的都是水。) 为了增加药效,不让药效挥发的那么快,他们又轮番上阵。 特别是狗哥他们,已经来了不知道是第几次。 新郎新娘的面子不能不给,林北和降尘又是几杯一饮而尽。 缺德坐在主位上,手捋着胡须,嘴角翘着。 他看着这个孙子,眼皮眯起来。 (你小子也有今天。) 不知过了多久。 降尘的手突然搂住林北的脖子,手臂环过去。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鼻子凑到他颈边,吸了一口气。 林北的手推了一下她的肩,手掌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推不动。 他的手干脆放下来搭在她肩上。 (既然林北没有选择反抗,那么他就是不嫌弃。) 阿姐给冯宝宝竖起一个大拇指。 冯宝宝点头,下巴往下压了压。 (想配出针对这二人的药真不容易,要不是缺德老爷子帮忙加了一点料,要不然林北和降尘真的会发现什么。) 缺德乐哈哈看着,点点头,下巴上下晃。 降尘在林北耳边呼气,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喷在皮肤上。 “我说你个小屁孩,你到底怎么看待老娘?是不是嫌弃老娘身材不够辣?长得不够好看?” 林北醉晕晕的,嘴角扯了一下。 “是有一点。” 降尘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指头收紧。 林北的喉咙被卡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饶了我吧,让我呼吸。” 降尘靠近林北的脸,鼻子快碰到他的鼻子,气息喷在他脸上。 “老娘到底有哪一点不让你满意?” 林北的喉结滚了一下。 “真的要说实话?” 所有人的耳朵侧过这边,脖子伸着,呼吸放轻。 林北摇头晃脑解释。 “其实就是我们太熟了,大家知根知底的,下不去手。” 降尘的鼻尖几乎碰上鼻尖。 阿姐把手举起来啪掌。 “快亲上去快亲上去!” 曲非烟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往前探。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侯卿赶紧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曲非烟的手扒开他的手指,眼珠子露出来。 “你干什么?” 侯卿把手又盖回去。 “小孩子不适合看。” 降尘搂着他的脖子,手臂收紧,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会一直爱我吗?” 林北的眉毛拧起来。 “你咋扯到这上头了?我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是不是你误会了?” 降尘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你真的没对我动过心?哪怕一点点一瞬间都没有?” 林北想推开她,发现自己好像没力气。 “我很敬重你,实在话,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确实很惊艳,但我现在一直把你当哥们。” 降尘靠在他的怀里。 “你是不是因为我有缺陷才把我当哥们的吧?” 林北沉默,嘴唇抿着。 降尘把手从他脖子上收回来。 “我觉得我不丑啊,我就是有点古怪。” 林北手掌摊开。 “难道男女间非得用爱情来表达感情?” 降尘往前凑了一步。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深的感情,只能是爱情!” 林北扭头。 “我没那么高的境界,我挺庸俗的……实际上,我也挺喜欢你的。” 降尘脸贴着他的脸,脸颊蹭着他的脸颊。 林北的手抬起来,推了一下她的肩,怎么降尘今天的力气这么大?推不动? 他的手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算了,接受现实。 第293章 霸道女总强制爱! 林北开口。 “要不我认你当个姐姐吧!” 这一句话让降尘发火,眉毛竖起来,眼珠子瞪圆。 酒醒了不少。 二话不说,降尘腿抬起来,坐在林北身上,膝盖夹住他的腰。 她的手举起来,拍在林北脸上。 啪,啪,两声清脆。 林北迷迷糊糊,手在脸上摸了一下。 “打我干嘛?” 降尘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回答错误,老娘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亲姐姐!” 然后在所有客人的目光下,降尘的嘴亲上去了。 嘴唇贴着嘴唇,林北根本挣脱不开。 林北双眼睁大,酒好像也清醒了一点,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众人:“嚯!还有额外的节目啊?” 就说这一趟来的值,这两兄弟真有戏。 上一次是修罗场,这一次是霸王硬上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野蛮女友”? 太豪迈了!!! 缺德对着呆若木鸡的各位亲家说。 “别怪别怪,这是年轻人新型的活动,我们要跟上潮流。” 陆小凤用力把手拍在桌上。 “哈哈哈哈,老花你们看到没有?林北被人强暴了,哈哈哈,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陆小凤的手又拍了一下桌面。 “林北,你也有今天?” 薛冰一脸痴。 “多么勇敢、多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啊!” 西门无恨双手合十。 “就是,太感人了!” 然后二女相互对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两人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掐住陆小凤的耳朵。 陆小凤的手举起来,在空中乱抓。 “疼疼疼疼,夫人,你们干嘛?” 薛冰的手指在他耳朵上拧了一下。 “叔叔获得幸福,怎么你在这‘高兴’的不像话。” 陆小凤连忙解释。 “我这就是高兴的表现?有问题吗?” 西门无恨在他另一只耳朵上拧了一下。 “陆郎,我知道当初我们成亲时候都是叔叔他们设计的,可是你也不能恩将仇报啊!” 陆小凤的手在空中挥了两下。 “我恩将仇报?” 花满楼对陆小凤道。 “看来林北这个小叔子的地位在她们心中比你还重要。” 阿姐手指缝里露出眼睛。 “哈哈哈,掌柜的和降尘死老太婆大庭广众之下,哈哈哈!” 侯卿抬头。 “我们要不要给他们准备个洞房?” 旱魃转头看江玉燕。 “我和燕子商量了一下,我们的洞房可以让给他们。” 阿姐把手摆了一下。 “不用不用,弟,其实饿们早就准备咧,只是看你们结婚,不忍心打扰你们。” 这边,林北用力把降尘推开,手掌在她肩上推了一下。 降尘的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 林北的手指着她,手指在空中点着。 “你!!!你干什么?” 降尘下巴抬起来。 “干什么?这不是很明白吗?” 林北觉得特别奇怪,真的奇怪,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怎么有点刺激? 又想要的感觉? 降尘往前凑了一步,鼻子快碰到他的鼻子。 “还想试一试吗?” 不可思议的是,林北竟然点头了,下巴往下压了压。 酒就这一点好处,给了人莫名其妙的勇气。 然后二人又亲上了。 嘴唇贴着嘴唇,压得紧。 阿姐把手盖在脸上,手指张开。 “真是嘀,一点都不害臊。” 降尘的手伸出去,抓住林北的后衣领。 她转身往里走,林北被拖着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嚯!这家的两兄弟太有节目了!” “我说了让你来,还说我坑你,怎么样?刺激吧!” “感谢,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儿子,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的。” “滚!” “玩笑话……玩笑话,把刀放下,爹,亲爹!” “不过这出戏真真好看!” “谁说不是呢!” “果然,这份子钱随的值!” “你们说这女子是何方人士?” “这……我知道一点内情,那女子好像是这一家的养女……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然后……” “细嗦!!!”xn …… 花满楼摇摇头。 “想不到是女的主动?” 侯卿点点头。 “想不到她还有这一面?没品!” 花满楼转头看侯卿,眉毛挑起来。 “侯兄!” 侯卿转头看花满楼,眉毛也挑起来。 “花兄!” 二人对眼,眼皮眨了一下。 他们随手从桌上拿了几壶酒,脚尖点地,飞到房檐上。 盘腿坐下,酒壶在中间摆着,对着月亮举起来。 (真是应景那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惜这是白天!) 缺德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拍了几下。 “好,好啊,老头子我的心事总算是解决了。” 陆小凤往前凑,手搓两下,脸上堆笑。 “老头子,你看……?” 缺德斜眼看他。 “滚一边去吧,老头子我这里的东西没了,再说我给你的东西你也不要。” 陆小凤双手抱拳。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给我放几天假?” 缺德顿了一下。 “你不是每天都在放假吗?难道想加班?” 陆小凤立刻撤。 (知道自己多嘴了。) 佟湘玉和白展堂洞房里。 佟湘玉坐在床沿上。 她转头看白展堂。 “想不到她那么勇敢,如果是我,我做不来。” 白展堂紧挨佟湘玉坐着。 “你知道他们两个的事?” 佟湘玉想起那天,整个人被逗笑了。 “我跟你说……” 然后佟湘玉把那天晚上,降尘落魄找她的样子说出来。 声音压着,一字一句。 老白听完。 “原来湘玉你早就知道啊!我还纳闷呢!” 然后他们二人开始了私房密话。 旱魃和江玉燕这边。 旱魃抱着江玉燕,脸埋在她腿上。 他的眼中流泪,泪珠滚下来,滴在江玉燕的衣领上。 “燕子,我终于把你娶回来了!” 江玉燕手抬起来在他脸上擦了一下。 “傻瓜,擦擦眼泪,这个像什么样子?” 旱魃眼眶红着。 “燕子,如果你说掌柜的酒醒之后怎么办?” 江玉燕轻笑。 “呵呵呵,酒可没有这么大的作用,它只是一个催化剂罢了!” 旱魃问。 “燕子,你猜掌柜的和降尘现在在做什么?” 江玉燕看向桌子上的两根蜡烛。 两根蜡烛在风中阴阳交错。 江玉燕俏皮:“当然是,在做该做的事情啦!” 狗哥和阿绣这边的洞房比较无聊,这里就不说了。 不过战况挺激烈的。 …… 中秋节快乐! 第294章 降尘:走了就不要回来! 鞭炮屑铺满了长街。 红纸在两家门口的地上叠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软。 硝烟味的刺鼻气味还没有散去。 龙门镖局这一桌。 温良恭理了理衣领。 他站在人群里,脖子挺直,下巴抬起。 他在寻找新的目标。 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扇面哗地展开,又唰地合上。 折扇上两个大字——“帅哥”! 他迈步走向角落那张桌子。 冯宝宝坐在桌前。 她左手抓一只鸡腿,右手握筷子。 鸡腿上的油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桌面上。 她低头啃肉,腮帮子鼓起来。 温良恭在她对面坐下。 他手肘撑桌面,手掌托下巴。 折扇在另一只手里转,扇骨敲着桌沿。 他侧过脸,嘴角翘起来。 “姑娘,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冯宝宝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低下去。 筷子伸进盘子里,夹起一块肉。 温良恭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直起身,扇子收拢。 “在下龙门镖局温良恭。” 冯宝宝把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筷子又伸出去。 不搭理他,觉得这个人奇怪,自言自语的。 温良恭往前凑了凑,依旧不死心。 “能陪姑娘喝杯酒,三生有幸。” 他伸手拿过酒壶,决定先干为敬! 他就不相信这个姑娘不好奇! 壶嘴对准杯子,酒液倒进去,七分满。 他端起杯子,仰头喝干。 喉结滚了一下。 酒杯搁回桌面。 温良恭头往下一栽,头磕在桌面上,咚一声。 扇子从另一只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 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两下,夹起一块鱼。 她把鱼放进碗里,手端起温良恭剩下的半壶酒,对着壶嘴喝下去。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她抬起袖子擦掉。 “酒量不行还喝。” 她把空壶往桌上一搁。 手伸向另一盘菜。 天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温良恭脸上。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 手撑桌面,肩膀晃了两下,坐直。 后脑勺一阵疼,他伸手揉了揉。 他从怀里摸出镜子。 铜镜面磨得光亮,映出一张脸。 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他对着镜子看了三遍,手指在脸颊上弹了一下。 “貌似潘安,体如赵云,没问题啊,还是那样帅,难道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他把镜子揣回去。 转头看对面,椅子空着。 桌上只剩几只空盘,骨头堆成小山。 他的扇子还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扇面上的灰拍了拍。 “人呢?” 他站起来,脖子转了一圈。 院子里人来人往,没有那个啃鸡腿的姑娘。 此刻,冯宝宝在天上。 林北坐在飞机后座。 一个时辰前…… 林北睁开眼。 房梁在视野里横着。 他眨了眨眼。 臂弯里压着一段温热。 他偏过头。 降尘侧躺着,发丝铺在枕上,鼻息均匀。 他盯了半晌抬起右手,捏住她的手腕,轻轻挪开。 他掀开被子一角。 脚掌触到地面。 他弯腰去够散落的衣裤。 一只手掌扣住他的手腕。 林北回头。 降尘睁着眼,手指收紧。 林北:“给我点时间,我想出去静静。” 降尘坐起身。 “出去?行,走了就不要回来!” 林北抽了抽手腕,她扣得更紧。 “你别讲这种气话。” 降尘掀开被子。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站到他面前,食指戳在他胸口。 “老娘不是气话!怎么你不想负责任?这才刚在一起,遇到事你不想好好说,只想一走了之。你要是觉得在外头待着舒服,那就干脆别回来。” 林北偏过头。 “我只是暂时出去冷静一下,又不是不回来了。” 降尘收回手指,转过身,背对他。 她抱起胳膊。 “那你走吧。门我不会留,晚饭我也不会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坐下来好好谈,你再考虑回不回来。” 林北张了张嘴,低下头,套上外衫,系好腰带。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他停了一步。 “……好,我走。” 门合上了。 降尘站在原地。 她数了十个数,走回床边,坐下。 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降尘喃喃。 “小屁孩儿,还玩起花活了?” 林北穿过院子。 冯宝宝正往嘴里塞馒头。 她抬眼看他。 “走。” 冯宝宝把馒头塞进布袋。 她跟着他穿过回廊,推开后院角门。 一架木制飞机停在空地上,螺旋桨用油布裹着。 冯宝宝扯开油布,跨进驾驶舱,脚踩踏板,手拉启动绳。 引擎咳了两声,转起来。 螺旋桨搅动空气,尘土扬起。 林北翻进后座,扣上安全带。 飞机从镖局后院升起来,掠过屋檐。 院子里的人抬头看,只看见一片黑影。 鞭炮又响起来,盖住了发动机的声音。 “打雷了?”有人问。 “不像,像是马蜂窝。” “喝酒喝酒!” 碗碰在一起,酒液洒出来。 林北靠在后座上,眼角流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指甲掐的。 他转头看冯宝宝。 “宝儿姐,我被强暴了你知不知道?” 冯宝宝瞥了他一眼。 手握住操纵杆,往前推。 “吃亏的又不是你。” 林北的嘴张开。 “我才是受害者啊!” 冯宝宝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老子看不得你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林北揉着天灵盖,嘴巴闭上。 飞机往云层里钻,京城的轮廓在下面铺开。 早上,顺风镖局,降尘的房间。 降尘翻了个身。 手臂伸出去,搭在床铺空着的那半边。 手指在褥子上摸了两下,没碰到人。 才想起那个无情的人昨天跑了。 她睁开眼,坐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锁骨。 她低头看床铺,枕头上还有压痕。 她笑了一下。 嘴角翘起来,牙齿露出来。 “小朋友还害羞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脚趾蜷了蜷。 衣服从椅子上拿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腰带系紧,衣襟拉平。 她走到门口,手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阿姐。 阿姐双手叉腰,脚踩在门槛上。 她歪头看降尘,眼睛眯起来。 “死老太婆,你昨天晚上够猛的嘛!” 降尘下巴抬起来。 “老娘就这样,不服憋着!” 阿姐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点向降尘。 “行行行,如果没有饿们,你们两个能成功?” 降尘的手停在腰带上。 她转头看阿姐,眉毛拧起来。 “你是说昨天你们在酒里下了药?” 阿姐把手指收回来,嘴巴嘟起来。 “不知道!” 第295章 京城,铁面神算! 降尘往前跨了一步,拳头举起来。 阿姐侧身闪开,脚底一转,跳到三步外。 “闪避!你打不到!” 降尘又往前追了一步。 阿姐退到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死老太婆,你在找掌柜的吧?” 降尘的拳头放下来。 犹豫片刻,头点了一下。 阿姐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手背在背后。 “一个时辰前,他带着宝儿姐坐飞机飞走了。” 降尘的手指攥紧袖口。 “他平时不是最喜欢带你的吗?怎么只带了宝宝?” (因为宝儿姐会开飞机!) 阿姐的嘴角往下压,想起什么! 自己不受宠了? 眼皮垂下来。 她转身,背对着降尘,眼泪从眼角滚下来,落在衣襟上。 林北居然不带自己……呜呜呜! 走廊那头,缺德走过来。 薛冰和西门无恨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 陆小凤撅着嘴走在最后。 陆小凤抬头看见降尘,手举起来挥了挥。 “嗨,弟媳妇儿!” 降尘的脸僵住。 昨天这些人都在场。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了握紧。 缺德走到她面前,手捋了捋胡须,手指在胡须上绕了一圈。 “不用担心他跑得多远,只是小男孩而已,一时半会儿承受不住,我理解他。”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胡须上拿下来。 “据我手下的人来报,他现在在京城呢。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 降尘的嘴唇动了动。 “老……老爷子。” 缺德把手背在背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哎,昨天晚上你们闹的动静真大,年轻人真有活力,哈哈哈。” 他迈步走开。 薛冰和西门无恨跟上去,经过降尘身边时,两人停了一下。 “弟妹。” 两人打了一声招呼,脚步没停,跟着缺德走了。 (他们理解,二人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降尘站在廊下。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腰往后弯。 手放下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反正吃都已经吃完了,难道还要等食物自己反馈?”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 飞机停在京城郊外一片空地上。 螺旋桨停转,林北从后座跳下来,脚踩在地上。 他蹲下去,手撑膝盖,喘了几口气。 冯宝宝从驾驶座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走进城门。 林北钻进一条巷子,出来时换了身衣裳。 灰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 腰间系一根麻绳,绳上挂一面布幡,幡上写着“铁命神算”。 脸上沾了假胡子,眉毛用炭笔描粗。 冯宝宝跟在他旁边,手里拎一只布包,包里装着干粮。 二人在天桥底下摆开摊子。 林北坐在小凳上,面前铺一块布,布上画着八卦图。 冯宝宝坐在他旁边,低头啃烧饼。 这个月下来,访客络绎不绝。。 京城都知道天桥底下来了一个“铁命神算”! 几乎每天都要排长龙。 林北也有自己的规矩,每天只限三十六人! 这一天,林北看到一半。 一个男人蹲下来,手伸出去。 “给我算算看?” 林北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的手掌心。 “这位贵人,我看了,你这个手相你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和皇家扯上一点关系。不过看你这个生命线有点短,又被人强行改变了。” 那人顿住。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北有点耳熟。 “林掌柜!” 林北抬头。 面前站着两个人。 朱厚照穿着便服,手里摇一把折扇。 曹正淳站在他身侧,手拢在袖子里。 林北的手从那人手腕上收回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对了,我刚刚那是骗人胡诌的,别信!” 朱厚照把折扇合上,扇骨在掌心敲了敲。 “朕来看看你不行?” 林北把布幡往地上一插。 “行,不过您不是单纯来找我吧?” 他转头看曹正淳。手指点向曹正淳的丹田位置。 “曹公公,九幽玄天神功你练成功了吗?” 曹正淳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抱拳。 “咱家在这里写过林掌柜给的功法,现在我的功力不逊于他。” 林北的眉毛挑起来。 “我还以为你……练成功了恭喜恭喜!” 曹正淳的脸色僵了一下。 嘴角抽了抽,手指在袖口里攥紧。 他想到当初练功时的种种异样,还以为自己陷入了心魔。 难道根本没有练错?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功法肯定没问题。 现在的自己能在五回合以内秒杀从前的自己,这一点毋庸置疑。 朱厚照打开折扇,扇面遮住半张脸。 他凑到林北耳边,声音压低。 “我那皇叔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掌握了边疆十大将军的污点,想以此为要挟朕。朕没有办法了出来逛逛想想办法。听说天桥底下有一个算命的非常灵,没想到是你。” 林北头一歪。 “就这?” 朱厚照扇骨敲在林北肩上。 “什么就这样呀!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什么时候?作为朋友难道你不帮一下?” 林北转头看四周。 摊子前面围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脖子伸着往这边看。 “难道你要我现在说出来?” 曹正淳使了个眼色。 身后几个便衣番子立刻上前,手往两边拨人。 “走走走,今天包场了!” 人群里有人喊。 “我还没算呢!” “怎么这么霸道?” “快走,那些是东厂的人!” “怎么回事儿呀,这么快就收摊了?” “这年头东厂连算命先生都不放过,造孽啊。” 最后一句落进曹正淳耳朵里。 他的脸沉下来,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头。 真是的,是个人都能骂东厂两句。 林北把小凳子折起来,布幡卷好。 “走,宝儿姐吃饭去。” 冯宝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拎起布包跟上。 曹正淳的宅子里。 厅堂摆开八仙桌,桌上铺满盘子。 林北和冯宝宝坐在一起,筷子在盘间翻飞。 林北夹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 油从嘴角流下来,他抬起手背擦掉。 冯宝宝端一碗汤,仰头喝干,碗底朝天。 朱厚照坐在对面,手里筷子没动。 他看林北啃完第三根鸡腿,又盛了第四碗饭。 林北打了个饱嗝。 手在肚子上拍了拍,从桌上拿起牙签,叼在嘴角。 朱厚照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该给朕解决问题了吗?” 林北用牙签剔牙。 舌头在牙缝里转了一圈。 “天牢底下那个人还在不在?” 曹正淳站在桌边。 “林掌柜是说古三通?” 林北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 “对,还活着吗?” 曹正淳摇头。 下巴往下压了压。 “死了。” 林北把牙签搁在桌上。 “唉,真可惜。” 朱厚照往前探身,手撑在桌沿上。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第296章 林北的方法 朱厚照往前探身,手撑在桌沿上。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我教你,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凡是愿意归顺、愿意共事的,我们敞开大门,该给的利益、地位,绝不吝啬,好好笼络,让他们安心跟我们做事。” “那些冥顽不灵,执意和我们对着干的,就要狠狠打压,削弱他们的力量,断他们的依仗。” “把对手拆开,让中间观望的人知道,选我们才有活路,对抗我们只会自取其祸。分清主次,分化瓦解,这就是我们眼下的法子。”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至于那些手上有把柄的,你直接诈他们,说你掌握了他们的证据,也知道他们是迫不得已,安抚他们,然后趁机积蓄实力,等解决人以后,他们还不是任你处置。” 朱厚照的眉头拧起来。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难道我的皇叔就没什么软肋?” 林北的嘴角翘起来。 “他手下的四大密探你可以试着拉拢。” 朱厚照的手摆了摆。 “我可不敢用。” 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背在背后。 “放心,他们被朱无视教得太好,脑子里只有忠君爱国。只要让他们得知真相,你平白无故多了四个高手,何乐而不为?” 朱厚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接一下。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 “据我所知,他年轻时候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只不过得不到先皇的认可。你可以从这一点下手。” “对了他喜欢的姑娘叫素心,额,是个有夫之妇,古三通的老婆。你可以下个旨,成全他们。” 他顿了一下,手指抬起来。 “看朱无视的反应。如果他还是有动作的话——又据我所知,那个姑娘……不可以称之为姑娘了,应该是美妇了。” “因为当时他和古三通对打,所以陷入昏迷状态,被朱无视用一颗天香豆蔻暂时保住命。不过天香豆蔻这种东西需要服下三颗,第二颗在太后那里,第三颗在云罗郡主那里。” 林北把手放下来,手掌摊开。 “方法已经提供你们了,靠你们发挥了!” 曹正淳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额头碰着地砖。 “请皇上恕罪,第二颗天香豆蔻在我这里,奴才等一下就来献给皇上。” 朱厚照摆了摆手。 “不用,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合适。” 他转头看林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不死我睡不着。林北,皇叔的武功有多高我知道,你武功多高我也知道,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打败他?” 林北的手往朱厚照身后指了指。 “皇室那么多高手就不用我们了吧?你武功好像也不差吧?你自己想办法呗!” 朱厚照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拍在桌面上。 “把你当兄弟,你就这样对我?还当不当哥们儿了?” 林北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行行行,你旁边不是还有一位高手吗?只要他把九幽玄天练到大成境界,打他还不容易?” 曹正淳的膝盖还跪在地上,头抬起来。 “林掌柜,那神猴的吸功大法……” 林北的手指在空中一划。 “撑爆他就行了。三百不行就三千,三千不行就三万,三万不行就三十万。” 朱厚照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这话还用你说?我要有那么多人早就掀桌子了。” 林北的肩膀耸了耸。 “那你听话,放下脸皮去求一下那几位老祖宗。” 朱厚照的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 “早求过了,不过他们有条件,还说什么都是皇室中人,何必弄得自相残杀。” 林北的嘴角扯了扯。 “呵呵,他们这是在养蛊吧?” 朱厚照往前一扑,不顾形象双手抱住林北的大腿。 膝盖磕在地砖上,咚一声。 曹正淳把脸侧过去,当做看不见。 “北啊,我的北,求求你了帮帮我吧!你看我对你们这么好的份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帮我嘛!你只要帮了我,人家什么都依你!” 林北的腿往后撤,手去掰朱厚照的手指。 “给林北撒开!” 朱厚照的手指扣紧。 “我不要就不!” 林北的腰往后仰,手撑在桌沿上。 “不带这么玩赖的!” 朱厚照把脸贴在他膝盖上。 “实话告诉你,嫂子有身孕了,你也不想你的侄子无法出世吧。” 林北的手停住。 “你威胁我!” 朱厚照的牙齿露出来。 “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让他们查封你的镖局。” 林北顿了一下,换上笑脸。 “我该怎么帮你呢?” 朱厚照抬头。 “帮我干掉他!” 林北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好啊,轻轻松松的事。” 朱厚照的手指又扣紧。 “我还要你帮我改革啊,我一个人玩不转。” 林北吓一跳,这东西自己也玩不转。 “你疯了吗?” 朱厚照的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抬起来。 “那我就把你那天跟我说的传出去,是你给我出的主意!” 林北弯下腰,手握住朱厚照的手。 “我们计划一下。不过呢这种事情,我只会口嗨。要不这样,等你找到人以后我负责把我会的教东西给他们。” 朱厚照把手松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拍了拍。 “也行!反正朕已经找到了几个,在京城的这几天交给你咯!” 林北的手指指着朱厚照的鼻尖。 “你套路我?” 朱厚照往前一扑,手又伸向林北的腰。 林北往后一跳,脚后跟踩在曹正淳的鞋尖上。 曹正淳的眉毛抽了一下,没出声。 “行行行,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戴面具。” 朱厚照的手收回来,在胸前拍了一下。 “行,到时候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反正他也喜欢戴面具。” 林北歪头。 “谁?” 朱厚照的眉毛挑起来。 “我还以为你认识,就是永青侯啊。” 林北的眼睛睁大。 “真的有永青侯啊?” 朱厚照的嘴角翘起来。 “你猜。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297章 降尘牌榨汁机 朱厚照摇着扇子走了。 脚步轻快,鞋底在院子里踩出节奏。 他很开心! 曹正淳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林北点了点头。 林北和冯宝宝在曹正淳的安排下住进偏院。 房间里铺了床,摆了桌椅。 林北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 眼睛盯着天花板,眨了两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翻回来。 第二天。 门被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降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阿姐、侯卿、旱魃站在她身后。 狗哥和江玉燕从旁边挤过来,探头往里看。 林北从床上弹起来,手抓着被角。 “你……你们怎么来了?” 降尘跨过门槛。 脚步一步接一步,嗒嗒响。 “老娘以为你只是走出去几天,没想到你走出去几个月!不知道家里面有人想你啊!” 林北的背抵住墙壁。 “谁……谁想我?还有哪里有几个月了?” 降尘走到他面前。 手伸出去,抓住他后衣领。 手指收拢,布料在她掌心里攥成团。 “你们走,这里交给我!” 几人转身就走。 门在身后合上。 嘣一声,门框上的灰震下来。 阿姐站在门外,手搭在侯卿肩上。 “我看出来了,他喜欢被动。” 她转头看冯宝宝。 “宝宝,你们这一段时间都在这?” 冯宝宝淡淡地回答。 “不,我们昨天才住进来嘞,前一段时间我们都在天桥底下算命!对了,你们怎么来喽?” 阿姐的手从侯卿肩上收回来,手指点了点降尘的房间方向。 “还不是这个死老太婆!” 房间里传来“打斗声”。 闷响。 战况激烈! 林北的叫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床板吱呀吱呀晃。 枕头掉在地上,落地的声音。 两个时辰。 习武之人身体就是好! 门开了。 林北扶着腰走出来,腿在抖。 他喘了几口气。 降尘跟在后面,衣襟拉平,头发拢好。 她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林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要我……命啊?” 降尘的下巴抬起来。 “老娘要让你知道不回家在外面胡混的后果。” 林北内心:果然过了年纪的女人得罪不起。 降尘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林北:“你干嘛?” 降尘手指他。 “你在说我坏话。” 林北的手摸后脑勺。 “我没有啊。” 降尘嘟嘴,眼色低沉。 “你的眼神不对。” 林北的眼睛睁大。 “这你也能看出来?” 降尘手抱在胸前。 她当然不能告诉林北,两个功法在阴阳交合的过程中,她能听到林北的心声。 既然已经决定就要掌握主动权。 林北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手臂收拢,把她往怀里带。 降尘的身体僵住。 虽然已经很熟悉,但还是不习惯。 降尘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 脸贴在他胸口,眼皮抬起来。 “你……你干嘛?” 林北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你刚刚的霸道呢,嚣张呢?” 降尘的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哼!” 林北低头看她。 “对了,我不理解,堂堂的降尘尸祖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降尘的脸在他胸口蹭了蹭。 “就在九幽玄天神功完善以后,老娘的念头通达了,决定做回自己。” 林北抬头,不解? “难道是以前……压抑了?九幽玄天神功是开关?” 降尘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掌心贴着脸颊,啪一声。 林北的手摸自己的腰。 他决定逞强反击。 手伸出去,抓降尘的腰。 降尘的眉毛挑起来。 “你干嘛?” 林北的手指在她腰上挠了一下。 “振夫纲!” 啪的一声,又把门关上。 门外。 阿姐靠在廊柱上,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吵死咧,他们是神仙吗?几个小时还不消停?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样的,至少还能歇一口气。” 侯卿转身就走。 “真没品!” 旱魃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瓜子。 嗑一颗,把壳扔在地上。 他丝毫不介意,因为他有燕子。 狗哥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后悔没有带阿绣来。 转身进厨房,手伸向灶台上的药材。 当归、黄芪、枸杞,一味一味往砂锅里丢。 水倒进去,盖子扣上。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 阿姐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手托腮,眼皮垂着。 早知道就不撮合他们两个了。 冯宝宝从旁边走过。 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走进厨房,站在狗哥身后,看砂锅冒热气。 林北和降尘从房间里出来。 林北的手扶着腰,脚步慢。 降尘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 林北感觉丹田里一股热气往上窜。 经脉里的真气比之前厚了一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降尘也感觉自己的功力涨了一截。 降尘转头看林北,居高临下。 “还来吗?不清楚自己的家庭地位吗?” 林北的手举起来,在空中摆了摆。 “饶了我吧!” 降尘的嘴角翘起来。 “哼,玩不起就别玩!” 林北贴近她的鼻尖。 “你给林北等着!我一定要创出专门针对现在的功法,让你跪下唱征服!” 降尘手伸向他的腰。 “老娘先让你征服!” 林北往后跳。 “不,你不要再过来了!” 果然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又一段时间以后,林北是爬着出去的。 膝盖着地,手掌撑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爬到廊下,手扶住柱子,站起来。 腿还在抖。 朱厚照带着曹正淳走进院子。 扇子在手里摇着,脚步轻快。 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些人,嘴角咧开。 转头看见林北,脚步骤停。 林北靠在柱子上,眼皮耷拉着,眼圈发青。 腰弯着,手撑着后腰。 “你怎么了?怎么人这么憔悴?” 林北的嘴唇动了动。 “功法原因,用力过度。” 朱厚照的眉毛挑起来。 经验老道的他,再想起江湖上的谣言。 再看一眼降尘,她站在廊下,衣领拉高,可是也掩盖不住脖子露出一道红印。 朱厚照的脑子转了一圈。 “年轻人啊,就不知道节制一下真是的。” 林北指着朱厚照。 “喂,你要搞清楚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你是有事求于我?” 第298章 榨汁机2.0 朱厚照看着他笑了,仿佛看一个新兵蛋子。 “行了,为了弥补你,曹正淳!” 曹正淳手抱拳。 “奴才在。” 朱厚照的手指在空中数着。 “去准备鹿茸100对,虎鞭200根,海狗肾五十具,还有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女贞子、墨旱莲、龟甲、淫羊藿、巴戟天、肉苁蓉、锁阳、杜仲、菟丝子、山药、芡实、金樱子、补骨脂若干,给咱们的国公爷补一补,再叫几个对这方面有经验的太医来看一看。” 看来是久病成医呀! 林北咬牙切齿,十分不爽。 “看来皇上对吃的这方面颇有研究啊!” 朱厚照的手在胸前摆了摆。 “客气!我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让你迷成这样?” 降尘从廊下走过来。 手伸出去,挽住林北的胳膊。 林北下意识往后缩,胳膊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的他弹尽粮绝,幸好皇上后勤保障到位。 要不然林北觉得自己哪一天死了都不知道。 降尘理所当然的说。 “皇上这不是见到了吗?” 朱厚照的折扇在手中拍了几下,哈哈大笑。 笑完,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阿姐蹲在台阶上,旱魃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狗哥在厨房,江玉燕站在旱魃旁边,冯宝宝坐在石凳上啃饼。 朱厚照把扇子往掌心一拍。 “既然你们都在,不如干脆帮我把他解决得了,省得我整天夜长梦多。” 林北右手握拳,拍在左手掌心。 “对哦,狗哥在,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不过需要师出有名,这才合理,才算走完程序。” 朱厚照转头看曹正淳。 “曹正淳,听到了吗?师出有名。” 曹正淳弯腰。 “是!” 朱厚照问。 “对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阿姐从台阶上站起来,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饿们担心皇上您在京城有危险,所以饿们主动来咧。” 这简直是满分答案。 在阿姐眼里,皇上就是个会爆金币的金蟾,把他哄开心了,就啥都有了。 不出所料,皇上爆金币了。 朱厚照朝曹正淳抬了抬下巴,曹正淳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钱袋,递给阿姐。 阿姐接过去,手在袋子上捏了捏,分量不轻。 她嘴角翘起来,把袋子揣进怀里。 林北强撑着身体。 “皇上来找我有什么事?” 朱厚照往前走一步,看着他的脸。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林北的脚一直在抠。 “没有事的话,你会来找我吗?” 朱厚照说出他到来的真相。 “好了,学生我找到了三个,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北的嘴张开。 “就不能让我歇几天?” 朱厚照转身往外走,脚步没停。 “行,反正人我已经带来了,你看着办!” 他走出院门。 曹正淳拍拍手,东厂番子们扛着三个大麻袋走进来。 麻袋在地上蠕动,里面传出闷响。 林北招手往前伸,对着曹正淳道。 “曹公公,算我求你,让他们先去其他地方几天,我要休息!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准备。” 曹正淳双手一拍。 番子们扛着麻袋转身,脚步整齐,消失在院门外。 林北的手收回来。 “曹公公,能告诉我这三个是谁吗?” 曹正淳把手拢回袖子里。 “张居正、海瑞、还有英国公家的小子张溶。”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 “曹公公,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曹正淳弯腰。 “国公爷请说,咱家立刻去办。” 林北想想自己需要的东西。 “帮我再寻一间院子,弄一个小学堂,里面应有尽有,反正能让他们在里面待上几个月不出门那一种。我不想他们认识我。” 曹正淳抱拳。 “国公爷客气,这个好办!咱家这就去准备!” 林北对他叮嘱道。 “对了,把他们弄进去以后不要让他们出来,闷他们几天,杀杀他们的傲气。” 曹正淳的嘴角翘起来。 “还是国公爷有办法。那咱家就撤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番子们跟在后面,脚步整齐。 等人走了以后,降尘转头看林北。 “你真的决定了?要知道功成万骨枯!变法的人没有什么好下场!” 林北的手扶住后腰。 “我知道,没办法,等这一次结束以后咱们几个就撤。大明的事就交给小林子他们几个,等再过几年咱们再回来。” 降尘的手伸出去,挽住他的胳膊。 “行,听你的。考虑好去哪里了吗?” 林北转头看天。 云层散开,露出远处的山脊线。 “北宋怎么样?” 降尘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指头拧着肉转。 “你是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 林北的嘴咧开。 “那可是神仙姐姐!” 降尘的手指又拧了一下,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耳朵。 “看来掌柜的精力很足啊,还有时间想神仙姐姐!” 林北的手去掰她的手指。 “两人又打起来了”。 两人丝毫不避讳旁边的人。 打架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要不然外人还以为夫妻不和谐呢! 所以他们又关上门。 可能这就是新婚燕尔,问题是他们还没结婚呢,就这么胡来。 狗哥看到这个情况,转身走进厨房。 手伸向灶台上的砂锅,盖子揭开,热气扑在脸上。 他又往里面加了几味药。 枸杞、鹿茸、党参、红枣,一味一味丢进去。 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 他点了点头,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他们”门口。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进屋里。 包袱从床头拿起来,背在肩上。 他走出院门,脚步往城外走。 他要把阿绣接来。 门口的砂锅还在冒热气。 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端起砂锅。 手指扣住锅沿,端进屋里。 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北在降尘对面,两人对视。 降尘的眉毛挑起来,林北的嘴角抽了抽。 “你瞅啥?” 降尘往前一步。 “瞅你咋地?” 林北的喉结滚了一下。 “再瞅一个试试?” 降尘往前探身,鼻尖快碰到他的鼻尖。 “试试就试试。” 林北往后仰,双手投降。 “林北认输。” 降尘直起身,手抱在胸前。 “这还差不多。” 第299章 皇帝召见朱无视 护龙山庄。 朱无视愤怒坐在椅上。 手中的密报看了很久,久久不放。 案几上的茶盏凉了,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他盯着面前那封密报,纸上的字迹像蚂蚁一样爬,让他头晕目眩。 “你是说……他们飞……飞回来的?” 字使劲从嘴里挤出。 密探跪在地上,额头贴地砖,肩膀缩着。 “回神侯,属下不敢隐瞒,确实是亲眼所见,那铁鸟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郊外,落下的风把树叶子都吹散了,与我之前说的如出一辙,他们确实有一个大铁鸟,神侯如果不信,他们的铁鸟属下可以带您过去看看。” 朱无视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椅背磕在地砖上,哐当一声。 他信了,不得不信。 这人是自己千挑万选,不可能骗自己。 远处的皇城轮廓压在暮色里,琉璃瓦泛着暗红色的光。 朱无视的心也跟着西下的太阳落下。 (淦!这群人提前回来了。现在还光明正大住在京城!飞机?是这个时代可以有的吗?他们玩赖!) 恰时,上官海棠走进来。 腰间的折扇别着,扇坠晃了晃。 她看见朱无视的背影,脚步放轻。 “义父为何动怒?” 朱无视看到她,暗示那个人可以撤了。 那个密探撤下去。 朱无视对上官海棠说。 “本王在生气,想不到顺风镖局林掌柜终究站在了曹狗那一边。” 上官海棠的脸沉下来。 “林北投靠了东厂?” 朱无视没回答。 他走回案前,弯腰坐下。 “安排下去,盯住顺风镖局的人。尤其是林北!” 上官海棠点头。 转身往外走。 “义父,要不要……” 朱无视抬手。 手掌在空中一竖。 “退下。” 上官海棠闭嘴。 走出门去,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声响过后,朱无视坐到椅子上。 手撑额头,拇指按住太阳穴。 案上烛火跳了跳,蜡泪滴下来,凝在烛台上。 密探又来了。 单膝跪地,抱拳。 “神侯,皇上传召。” 朱无视抬头。 眼皮撑开,瞳孔缩了一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金銮殿。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 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指捏着朱笔。 面前堆着奏折,折子摞成小山。 他低头批阅,笔尖在纸面上划动。 曹正淳站在御案旁边。 手拢在袖子里,腰弯着。 嘴角翘起来,眼皮眯着。 他看向殿门方向,脖子伸了伸。 朱无视跨过门槛,脚步沉稳。 他抬头,目光扫过御案。 曹正淳站在那里。 嘴角挂着笑。 朱无视的右眼跳了一下。 小太监跑进来。 脚步声碎,嗓子尖。 “皇上,神侯来了。” 朱厚照没抬头。 朱笔继续在奏折上划。 他翻过一页,纸页哗啦响,又翻过一页。 殿里安静,只有笔尖磨纸的沙沙声。 朱无视站在殿中。 手垂在身侧,指头蜷了蜷。 等吧,谁让他是皇帝呢! 这么明显的下马威,淦! 朱厚照搁下朱笔。 笔杆磕在砚台上,叮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朱无视脸上。 嘴角动了动。 “呀!皇叔来了,曹正淳你也真是的,皇叔来了也不提醒朕一声。” 曹正淳赶紧跪下。 朱无视抱拳,腰弯下去。 “不知道皇上找臣有何要事?” 朱厚照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折子封皮上贴着东厂的签条,他手指一推,奏折滑到案沿。 曹正淳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去。 他转身,走到朱无视面前,把奏折递出去。 腰弯着,手臂伸直。 “神侯。” 朱无视接过奏折。 手指翻开封面,目光扫过字迹,脸上的肉僵住。 他攥着奏折边缘,纸面皱起来。 (归海一刀修炼雄霸天下走火入魔滥杀无辜,各大门派联名上书。) 当然曹正淳也派人灭门,加了一点料,诬陷一刀。 他还记得刘正风的事,自己的马仔被干,当然要收一点利息。 要不然下面的人怎么看自己,虽然刘正风傻b,自己还忘了这一茬。 当时就记得开心收银子了,这事闹得,嗐! 现在四大门派尽入曹正淳之手,死了一些人之后,东厂多了一些“人才”。 四大派还是四大派,不过成了曹正淳的四大派! 话说回来。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 “既然你们两个都在,就要把这个话说清楚,皇叔你手上的那个奏折是东厂送上来的,曹正淳,有没有这一回事,不要污蔑好人哦?” 曹正淳转,跪在地上,额头碰着金砖,碰出闷响。 “回皇上,确有此事,奴才不敢欺瞒。” 朱厚照看向朱无视,眉毛挑了挑。 朱无视合上奏折,折子在指间攥紧。 他抬头看曹正淳,眼皮眯起来,瞳孔里映着烛火。 曹正淳:“神侯,别这样看咱家,咱家也是为了大明,如果不给这群江湖人交代,让这些江湖人乱起来就不好了。为了成全大局,神侯还是把归海一刀交出来吧。” 朱无视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鸿门宴!怪不得进来的时候右眼一直跳,还有你曹正淳什么时候这么给江湖人面子了!!!) 朱厚照从椅子上直起身,手按在御案上,身体往前倾。 “皇叔,朕是相信你的,相信你能给天下一个公道,对了,正好明天上早朝你说道说道。 要不然他们说朕让你这个大忠臣寒心,去吧!朕一直站在你背后!” 朱无视把奏折往袖子里一塞。 手背在身后。 他看了曹正淳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转身,蟒袍下摆甩出一个弧度。 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曹正淳跪在地上,头抬起来,看着朱无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拍了拍。 朱厚照从御案上又拿起一份圣旨,黄绫卷着,玉轴压手。 他手指一弹,圣旨滚到案边,曹正淳上前接住。 “继续!” 曹正淳弓着腰,手把圣旨揣进袖子里。 “是。” 朱厚照的手在御案上拍了一下。 嘴角翘起来,牙齿露出来。 “明天趁热打铁,朝堂上不断弹劾神侯,指责其管束不力、纵容密探祸乱武林、治下不严,让你的东厂动起来。” 曹正淳点头,下巴往下压,手拢回袖子里。 “奴才明白。” 第300章 朝会争斗 次日,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搭扶手,眼皮半垂。 曹正淳站在御阶之下,手拢袖中。 朱无视站在百官前列,蟒袍加身,背脊挺直。 朱厚照抬了抬下巴。 小太监上前一步,嗓子拉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个官员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磕在金砖上,脆响,转身面向百官,袖子一甩。 “臣鲁爽有本要奏,护龙山庄密探归海一刀,修炼禁术雄霸天下,刀法戾气侵蚀心智,江湖上已有数条人命挂在他刀下,各大门派联名上书,折子在此,请皇上御览!”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看得出来,这人是曹正淳的人。 小太监接过去,递上御案。 朱厚照翻开扫了一眼,搁在案上。 目光转向朱无视。 “皇叔,你怎么说?” 朱无视出列。 “回皇上,归海一刀确有修炼禁术一事,臣已知晓,但此事另有隐情,一刀幼年目睹父亲被人所害,执念深重。臣已将其禁足,不料跑了,未及上报,是臣疏忽。” 曹正淳的嘴角翘起来。 因为朝廷之上,太监不能开口。 在曹正淳眼神暗示下,鲁爽驳斥。 “神侯,禁足?臣怎么听说归海一刀前几日还在河北现身?杀了一户人家满门?” 朱无视的眉毛跳了一下。 “绝无此事。” 鲁爽从袖中又抽出一份折子,手一抖,折子展开,上面按着血手印。 “河北保定府,刘家庄,上下二十三口,归海一刀的刀伤,刀口一致,深浅相同,这是当地知府的验尸格目,神侯要不要过目?” “还有浙江衢州温家堡、江南骆家庄、吴兴沈家、广东戚家一十三口,还有四岳剑派各大掌门皆可作证,门人绝嗣!都是归海一刀所为!陛下这是证据!” 朱无视的手指伸出去,接过折子,目光扫过,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 队伍中,一个绿袍官员出列。 双手举笏板,声音洪亮。 “皇上,臣弹劾护龙山庄神侯朱无视,管束不力,纵容密探行凶,归海一刀修炼禁术在前,滥杀无辜在后,神侯既有失察之罪,又有包庇之嫌,请皇上严惩!” 朱无视转头看那个官员,眼皮眯起来。 (又是曹正淳的人。) 又一个青袍官员出列,笏板举过头顶。 “臣附议!护龙山庄受皇命监察天下,如今密探反成祸害,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江湖各派已联名上书,若再姑息,恐激起民变!” 一个绯袍官员跨步出列,笏板往地上一顿。 “臣反对!归海一刀之事尚未查明,仅凭一份奏折就要治神侯的罪,证据不足!况且神侯多年护卫大明,功勋卓着,岂能因一桩疑案寒了忠臣之心?” 曹正淳的人立刻回击。 “证据不足?血手印按着的验尸格目就在这里,你说是疑案?” 绯袍官员梗着脖子。 “江湖仇杀,栽赃嫁祸之事还少吗?谁能证明那刀伤就是归海一刀所为?” 又一个曹派官员出列。 “那么多被灭门人命的冤魂,你替他们喊冤?” 绯袍官员脸涨红。 “你!” 朱厚照抬手,手掌往下一压。 “行了。吵什么吵?” 殿里安静下来。 百官退回原位。 朱无视站在中间,神色凝重。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皇叔,你说说看,归海一刀现在人在哪里?” 朱无视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昨日已经派人去抓了……打算关在护龙山庄地牢赎罪。” 朱厚照的手指停住。 “那除了河北刘家庄的事,戚家一十三口你知不知道?” 朱无视的嘴张开,又闭上。 下巴绷紧。 “臣……不知。” 朱厚照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折子封皮上贴着东厂签条。 他手一弹,折子落在案沿。 曹正淳上前接住,转身递给朱无视。 朱无视翻开,目光扫过肩膀僵住。 眼皮撑开,瞳孔缩成针尖。 (段天涯与柳生飘絮在太湖相遇,有渔民目击,东厂番子画了画像。) 朱厚照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 “皇叔,段天涯是你手下四大密探之首,他与东瀛忍者‘在一起’与刺王杀架的人这么……当然朕是相信你的,这件事你怎么说?” 皇上话音刚落,就有人不给朱无视面子。 立即有一名叫刘磊的御史袖子一甩,笏板举过头顶。 “臣弹劾护龙山庄神侯朱无视,纵容密探段天涯勾结东瀛忍者,意图谋反!” 大殿里嗡了一声。 百官的脖子同时转过去,目光落在朱无视背上。 朱无视出列。 “皇上,容臣解释段天涯之事。柳生飘絮确是东瀛柳生家族后人,但段天涯与她相遇在前,并不知她身份。二人私交,无关国事。” 曹正淳转身看他。 “私交?皇上恕奴才直言,神侯,欺君之罪你受的起吗?段天涯是护龙山庄密探首领,掌握朝廷机密无数,据我所知,段天涯在东瀛学习的时候就和对方认识,他与东瀛忍者私交甚密,还是刺杀过王架的叛逆,你一句私交就带过去了?” 朱无视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皇上,段天涯跟随本王多年,忠心耿耿。” 曹正淳往前迈了一步。 “忠心?神侯,你手下的密探,一个修炼禁术滥杀无辜,一个勾结东瀛意图不轨,这就是你的忠心耿耿?” 朱无视的眉毛竖起来,鼻子喷出一口气。 他手指指着曹正淳。 “曹正淳,你派人灭了刘家庄,嫁祸归海一刀,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大殿里安静了。 百官的呼吸放轻。 曹正淳的手指缩了缩。 眼皮眨了一下。 “神侯,说话要讲证据。” 朱无视的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证据?本王迟早会找到。” 第301章 林北:我夜观天象 朱无视的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证据?本王迟早会找到。” 队伍里,一个绯袍官员出列。 笏板举过头顶。 “皇上,曹公公所言段天涯勾结东瀛一事,臣以为证据不足,段天涯与柳生飘絮相遇,并无通敌实据,或许是侯爷秘密安排段天涯想趁机把逆贼一网打尽,请皇上明察!” 曹派官员立刻出列。 “匹夫!你说没有通敌实据?那柳生飘絮在太湖渔村住了一个月,段天涯与她同进同出。渔民都看见了!这叫证据不足?” 中立队列里,一个老臣出列,笏板抱在胸前,声音不疾不徐。 “皇上,臣以为此事需慎重,护龙山庄乃先皇所设,监察天下,责任重大,神侯多年劳苦功高,不可轻动。但归海一刀与段天涯之事,确需查明,臣建议,由三法司会审,不偏不倚,给天下一个公道。” 朱厚照从椅子上直起身,手按在御案上。 “归海一刀的事你不知道,段天涯的事……朕就当你有安排了,皇叔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是你这个护龙山庄,到底在护什么?” 朱无视的膝盖弯了一下,蟒袍前襟拖在金砖上。 他抱拳,腰弯下去。 “臣管束不力,请皇上责罚。” 朱厚照靠回椅背。 手摆了摆。 “责罚的事先放一放,明天呢,你把归海一刀交出来,朕要亲自审。段天涯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朱厚照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目光扫过殿中。 曹派官员挺着脖子。 朱派官员绷着脸。 中立派官员垂着眼。 朱厚照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圣旨。 黄绫卷着,玉轴压手。 他手指一弹,圣旨滚到案边。 曹正淳上前接住,手展开圣旨,声音在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龙山庄神侯朱无视,劳苦功高,多年未娶,朕闻皇叔年轻时有刻骨铭心之爱情,因故未能如愿。今有民女素心,贤良淑德,特赐婚于神侯,择日完婚。钦此!” 朱无视的脸僵住,嘴角抽了一下,又一下。 喜怒参半。 开心是因为自己的爱情得到承认。 怒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恶心自己,从今以后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娶了一个民女。 与自己的打算有冲突。 朱无视的预想是登上龙椅的时候,再把素心的地位抬高,到时候天下没有人敢反对。 自己的支持者就算反对已经晚了。 因为朱无视母亲出身太低了,他才这样,如果母亲出身高的话,那个皇位谁坐还不一定。 可是现在…… 殿中百官嗡了一声。 反对者有之,他们不能接受堂堂一个王爷迎娶一个民间女子。 支持者有之,只要朱无视接受,那么黄伟基本不可能。 百官又开始攻奸。 曹派官员的嘴角翘起来,他们当然是支持的。 朱派官员的眉毛拧成一团,有反对有支持。 中立派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眼皮垂下去。 甚至有人跪下来请求皇上收回圣旨。 朱厚照站起来大手一挥:“看来这么多人反对?好了,众卿家领旨。” 朝堂所有人跪下。 “臣等接旨!” 朱厚照俯视所有人:“朕颁令铁胆神侯朱无视下月十五迎娶素心姑娘,成婚之后素心姑娘册立为妃,任何人不得有异议,违令者,斩!” 还有不断的人在哀求,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不理会他们。 曹正淳冷笑把圣旨递到朱无视手里。 “神侯,恭喜啊。” 朱无视接过圣旨,他抱拳,腰弯下去。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领旨。”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 “皇叔,朕体恤你多年辛劳,这个婚事,你好好准备,散朝。” (和植物人准备……) 小太监上前一步,嗓子拉开。 “退朝!” 百官跪送。 朱厚照站起来走了。 曹正淳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经过朱无视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转头看朱无视,嘴角翘着。 “神侯,保重。” 朱无视没看他,脚步紧跟其后迈出殿门。 …… 林北的院子里。 林北坐在石凳上。 手端茶碗,碗沿贴着嘴唇。 降尘坐在对面,手托腮,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院门被推开。 曹正淳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曹正淳走到林北面前,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捧着黄绫卷轴。 圣旨展开,黄绫上的字迹反射着日光。 林北的茶碗停在嘴边,眼睛睁大,瞳孔缩了缩。 (惊吓!对,是惊吓,不是惊喜。) 曹正淳把圣旨念完,手一卷,递给林北。 “国公爷,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 林北接过圣旨,手指在黄绫上摸了摸。 他抬头看曹正淳,眉毛拧起来。 “曹公公,这房子是你的吧?你能心甘情愿送给我?” 曹正淳脸上堆笑,其实他心里也不乐意,谁让这是皇上的意思。 “国公爷就住着吧,看有什么需要的招呼一声。” 林北把圣旨往石桌上一搁。 手在膝盖上拍了拍,站起来。 “老曹,你也知道,皇上给的东西越多我越虚,而且君子不夺人所好,你看这样如何,你有时间的话多来这边,我们交流一下武学。当然带上皇上也行!” 曹正淳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从僵变成真。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抱拳。 “那就谢过国公爷了。” 林北伸出手。 “别叫什么国公爷,以后我叫你老曹,你叫我小北。” 曹正淳头抬起来,眼皮撑开。 “这如何使得?” 林北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你不叫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曹正淳的嘴唇动了动。 “那,小北?” 林北收回手,抱在胸前。 “行,我交你这个朋友,老曹,作为朋友我多说你几句,趁现在赶紧培养接班人,然后讨一份守皇陵的活儿,等完成以后我让我们家老婆子送你个‘礼物’。” 曹正淳眼皮垂下来,又抬起来。 (这……小北。) “我知道皇上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可是老曹你做的那些是天怒人怨的事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干的都是舔刀子的活。等哪天不需要了,下一个少东家就会把我们扔了。” 曹正淳眼眶热了,鼻翼抽了抽。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可惜咱家的义子曹少钦死了,现在没有合适的接班人,愁啊。”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胳膊抬起来,挎在曹正淳肩上。 头凑过去,声音压低。 “我夜观天象算了一下,就是不知道老曹你相不相信我。” 曹正淳偏头看他。 “小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家肯定相信你。” 林北的手指在曹正淳肩头点了点。 “陈洪、黄锦、杨金水、冯保。陈洪是一把狠刀,一心想上位,脏活可以交给他。黄锦,忠心直人,只守本心,可以让他服侍皇上。杨金水,是个能干活的,出事装疯自保,绝对不会出卖你。冯保,蛰伏潜龙,可以用来押宝未来新君。” 第302章 永青侯李青? 林北说完。 喉咙一甜,嘴巴张开。 一口血喷出来,落在石桌上,溅在圣旨边角。 他弯下腰,手撑膝盖,肩膀抖了两下。 曹正淳的脸变了。 眉毛竖起来,眼皮撑到最大。 手伸出去扶林北的胳膊。 “小北你这是?” 林北抬起手。 手指指了指天。 嘴角挂着血丝,牙齿上染着红。 曹正淳的膝盖弯下去,手扶着林北的手臂,眼眶里的泪滚下来。 鼻头通红。 (这分明是透露天机,被老天爷整了。) “咱家以后就说小北是亲兄弟。” 林北的嘴角抽了抽。 (这番茄酱,还挺酸的。) 曹正淳松开手。 直起身,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泪,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快。 (想着这房子也老了旧了,干脆帮对方装修一下。) 等曹正淳走了以后。 林北直起腰。 手背擦嘴角,把血丝蹭掉。 他转头看降尘。 降尘坐在石凳上,手托腮,眼睛眯着。 林北解释。 “老曹虽然不算上好人,但是至少个有礼貌的人。” 降尘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咬到舌头不疼?” 林北把舌头伸出来。 舌尖上一个小口子,血珠渗出来。 “疼啊,谁知道血囊要这么费劲才咬破!” 曹正淳回到东厂。 坐在案前,手展开一张纸。 毛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陈洪、黄锦、杨金水。 笔尖在冯保两个字上停住,又抬起来,这是一张底牌,需要自己去翻档案找! “去找这三个人。” 手下番子领命出去。 曹正淳靠在椅背上,手按着额头。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眼角的泪痕,不由得心里感慨真是亲兄弟啊! 又送功法又指明路的。 顺风镖局,京城临时住处。 林北坐在石凳上,手端新茶,曹正淳孝敬的。 阿姐坐在门槛上。 手托腮,眼皮垂着,脚在门槛上蹭了蹭。 她转头看林北。 “掌柜的,饿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北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回去干嘛?” 阿姐的脚在门槛上停住。 “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安家了吧?” 林北伸懒腰。 “再玩一段时间,还没处理完,怎么回事你无聊了?要不你干脆进宫,继续顺手牵羊?” 阿姐的眼皮抬起来,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翘起来。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好主意!” 她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快,鞋底在地面上嗒嗒响。 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块令牌,塞进怀里。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 摇了摇头,手端茶碗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再出来时,脸上多了一张面具。 木制的面具覆住整张脸。 他走到院墙边。 翻身过去,落在隔壁院子里。 巧的是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戴着面具,头上扣一顶斗笠。 手里握一把戒尺,尺面拍着掌心。 面前站着三个少年。 张居正手捧书卷,眉头拧着。 海瑞不服气。 张溶沾在墙上,一个“大”字。 用力把手从墙上拉扯出来,手指指着戴斗笠的人,嘴巴张开。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们?我告诉你,我爹可是英国公,让他知道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居正的眼皮抬了一下。 海瑞的嘴角扯了扯。 (白痴。) 张居正的目光扫过院子。 围墙高耸,门口站着两个便衣番子。 腰间的刀柄露出来。 院子里的陈设讲究,桌椅是花梨木的,茶具是官窑的。 他转头看那个戴斗笠的人。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绑架自己来的人明显是个太监,能用太监的只能是皇室之人。 就不清楚到底是谁了。) 林北走到院子中间。 他看向那个戴斗笠的人。 “永青侯李青?” 那人转过身,斗笠抬起来,没有露出真容。 “正是在下,你认识我?” 张溶从墙上滑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皮撑开,瞳孔放大。 (这可是永青侯李青啊!从小就听他的故事长大。) 张居正、海瑞同样震惊,永青侯李青不是死了吗? 林北把面具往上推了推。 “你可太有名了,想不到真的是你。对了,奇变偶不变?” 李青的戒尺在掌心停顿了一下。 “符号看象限,我擦!!!” 张居正、海瑞、张溶三个人的头同时转过去。 脖子伸着,眉毛拧起来。 (这两个人很奇怪,但是说不上来。) 李青转头看三个少年。 戒尺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你们下去吧。” 张居正、海瑞、张溶同时抱拳,腰弯下去。 “是,先生。” 三人转身往厢房走。 厢房门合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北走到石凳前坐下来。 李青把戒尺往桌上一搁,坐到对面。 两人面对面,面具对着面具。 等人走了以后,二人摘下面具,林北觉得对方相貌简直和自己不相上下。 (观众:吁~!) 林北问:“你来多久了?” 李青的手指在戒尺上摸了摸。 “崇祯之后。” 林北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叩了叩。 “意思是第三次了?你丫活得够久啊。” 李青点头。 “你呢?” 林北回答。 “才十几年,估计也能活个几百年,对了,你实力怎么样?” 李青的戒尺在指间转了一圈。 “没认真干过,不过我和我师父打了个平手。” 林北的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师父?意思是你和老张干过?我也去过武当山,怎么没听老张讲过你?跨世界了吧?” 李青挠了挠头发。 “我又是老朱那会来的,没想到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在大明又待了几百年。没想到这是个武侠世界。” 林北的手在桌上拍了拍。 “你还没说你和老张呢!” 李青回过神。 “对对对,刚过来那会儿就去找我师父了,想不到他还是那么变态。手指头掐了掐就算出了我的来历,我们打了一架,刚开始我输了。不过后来也算是打成了平手。” 林北的嘴角扯了扯。 “老张让着你吧?” 李青头歪了一下。 “别瞎说什么大实话。” 第303章 教学 李青头歪了一下。 “别瞎说什么大实话。” 林北又问。 “对了,为什么宋远桥是大师兄你不是?” 李青把斗笠扶正,摸了摸鼻子。 “我出师比较早,他们不认识我,而且这些年我又不回去,也让那个老家伙不要让他们说起我。” 林北无语。 “所以你又当起了传家宝?造孽。” 李青伸长脖子。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是传家宝?” 林北的手摊开,手掌朝上。 “公认的好吧,永青侯李青,老朱家的人形传家宝。” 李青的戒尺举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 “对了,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林北屁股往前挪。 “没来之前你可太火了!” 李青往前探了探。 “哦?细说。” 林北的手掌托下巴。 “小说知道吧?” 李青的戒尺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小说人物?” 林北的肩膀耸了耸。 “或许我也是呢,反正在我们那边有个叫虾仁的,把你弄得老火了。当然小说本来也火。” “看到你我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大明和其他王朝不一样了。” 李青指着刚离开的三个家伙。 “我也是,看到那两个家伙还有一个送的,我就猜到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家伙。对了,你是怎么想的?” 林北摆摆手:“没办法,他给的太多了。” 李青的手扶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老朱家怎么都一个德行!尽玩这些糖衣炮弹。” 林北眼睛眯着。 “对了,你想要过回去吗?” 李青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怎么回?回得去么?” 林北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李青? “你不知道关中有一个地方叫同福客栈?穿越且合理好吧?就是不知道怎么回去。” 李青的身体往前倾。 “啥,同福客栈?真有啊!” 林北看了李青几眼。 “你这些年就没研究过?我不信。” 李青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活得太久了,至少五六百年了,许多事情都忘了。不过这个世界挺好的,习武的人活得长,让我不觉得孤单。” 林北摸了摸头。 “你就没想出去走走?没必要焊死在大明这块地方,这个世界很大超乎我们的想象,或许可以武道成仙也不一定。” 李青抬头看天,斗笠往后滑。 阳光照在脸上,露出那让人妒忌的脸。 “或许有仙人也不一定。” 林北的背往后仰好奇。 “真有?” 李青把斗笠拉回来。 “我来了几百年,有些地方的规则和这里不一样,所谓的仙人不过是个强大一点的武者而已,你至少需要出去走走,或许你就知道了。” 林北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小声的问一下,能打得过老张吗?” 李青的戒尺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清楚,秘密!” 林北靠回石桌。 “不说就算了,对了你刚刚教了什么?” 李青的戒尺在指间转了一圈。 “就东教一点,西教一点。” 厢房门推开。 林北和李青同时戴上面具。 张居正走出来。 手捧一卷书,脚步停在两人面前。 他看了一眼李青,又看了一眼林北。 手指在书页上压了压。 “先生我太想进步了,所以来找你,学生这里有一事不明。” 李青的戒尺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说。” 张居正把书卷展开。 手指点在页面上。 “先生昨日讲,为政之道,在得人心,学生以为,得人心者,需以仁德服人。可今日先生又讲,必要之时,当用雷霆手段,学生不解,仁德与雷霆,如何并用?” 李青的斗笠转过去。 “你问他,他比我懂。” 张居正转头看林北,眉毛拧着。 林北把面具往上推了推。 “张居正,你记住,仁德是旗,雷霆是刀,旗要举得高,让人看见。刀要藏得深,关键时刻才出鞘。举旗的时候,要让天下人觉得你仁义,出刀的时候,要让对手来不及反应。” 张居正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 “学生受教。” 海瑞从厢房走出来。 他走到林北面前,眼皮撑开。 “学生也有一问,先生昨日说,为官当清,当正,当直。可今日这位先生又说,要藏刀。 清正之人,如何藏刀?”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瑞,你的清正,本身就是一把刀,你站在那里,不用说话,贪官看见你就怕。这就是你的刀。藏不藏,无所谓。” 海瑞的嘴张开,又闭上。 “学生明白了。” 张溶从厢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手扒着门框。 他看见林北和李青坐在一起,脖子缩了缩,又缩回去。 门合上。 李青转头看林北。 “这三个,你打算怎么用?”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张居正改革,海瑞当刀,张溶带兵,等他们学成了,送回去,朱厚照想要改革,这三个人就是他的班底。” 李青仿佛全身松了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远。” 林北的嘴角翘起来。 “林北最喜欢看乐子了。” 时间在院子里淌过去。 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树影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林北和李青坐在石桌两边。 戒尺在两人之间递来递去。 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茶叶沉在壶底,颜色从绿变黄,又从黄变褐。 三小只每天从厢房出来。 手捧书卷,在院子里站定。 李青的戒尺指到哪,他们的眼睛跟到哪。 李青教武功。 戒尺点着张居正的肩,张居正的身体往下沉。 尺子敲着海瑞的腿,海瑞的膝盖弯下去。 尺面拍着张溶的背,张溶往前扑了一步,脚底站稳。 林北教谋略。 手在石桌上画图。 手指点着茶碗,茶碗代表城池。 手指点着茶杯,茶杯代表粮仓。 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线,线代表运粮的河道。 张居正低头看,手指跟着划。 海瑞皱眉。 张溶抬头。 “先生,学生有一问。”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说。” 张溶往前凑了凑。 “若河道被断,粮草不济,该当如何?” 林北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换道,水路断了走陆路,陆路断了走山路,再不行,就食于敌,打到哪里,吃到哪里。” 张溶的眼皮撑开。 “食于敌?”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对,前提是,你打得赢。” 张溶握拳。 “学生懂了。” 几个星期过去。 三小只站在院门口。 手抱拳,腰弯下去。 “先生,告辞。” 李青站在院子里。 戒尺别在腰间,手背在身后。 “去吧,惹出祸来不要说是我的徒弟,我也不会认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三人转身。 迈出院门。 脚步稳,鞋底踩在石板路上。 走出几步,张居正抬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三个字——荣国公府。 张居正的脚停住。 海瑞觉得不可思议。 张溶的手指着匾额。 “荣国公府???”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动。 “教我们的是荣国公和永青侯?” 海瑞想起那个传说。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荣国公。” 三人同时挺起胸膛。下巴抬起来,脚步迈开。 走出三步…… 几个东厂番子从巷口闪出来。 麻袋往头上一套,绳子一收。 三小只的叫声从麻袋里挤出来,闷闷的。 番子们扛起麻袋,脚步整齐,消失在巷尾。 (不知去往何方,不过前途应该是一片光明。) …… 林北的院子里。 曹正淳坐在石凳上。 二人对坐喝茶。 曹正淳放下茶碗,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对面坐着林北,手托腮,眼皮眯着。 “最近神侯还闹腾吗?” 曹正淳笑。 “自从皇上给他赐婚以后,他开心得不得了,不过小动作还是不断。” 林北不怀好意笑了。 “想不想再逼他一把?” 曹正淳的身体往前倾,侧耳倾听。 “小北有消息?” 林北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我跟你说,他的王妃曾经是古三通的老婆,还为古三通生过儿子,你猜猜他听到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曹正淳的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眼皮眯成一条缝。 “嘿嘿嘿,小北还是你坏。咱家喜欢!我走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林北一眼,手举起来挥了挥。 林北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摆了摆。 “慢走!” 曹正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林北靠回石桌。 手从桌上摸起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叮一声。 他转头看厢房方向。 李青靠在门框上,斗笠压着眉毛。 “你那个番茄酱还有吗?” 林北把茶碗放下。 “厨房有。” 李青的斗笠抬起来。 “给我来一罐,我要带走!” 林北站起来。 “自己拿。” 他说完往屋里走。 降尘从屋里出来,手挽住他的胳膊。 林北的手缩了一下,又停住。 降尘的嘴角翘起来。 “今天不跑了?” 林北的喉结滚了一下。 “跑不动了。” 降尘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两人走进屋里。 门合上。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是别的房间格外的吵闹。 李青从厨房刚拿出东西立正在原地:淦!吵死人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周围没有人了…… 第304章 谣言 曹正淳回到东厂,番子们跟在他身后,脚步整齐。 他推开书房的门,坐到案前,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一张纸。 毛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写字。 “去,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护龙山庄那位新王妃,以前是古三通的女人,还给古三通生过一个儿子。” 番子接过纸条,抱拳,转身走出去。 曹正淳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眼皮眯着,烛火跳了跳,映着他脸上的笑纹。 半日。 京城炸了锅。 茶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各位看官,今儿个讲一段新鲜事。当今圣上赐婚的铁胆神侯王妃,昔日乃是不败顽童古三通的至亲至爱!还给古三通怀过娃!” 茶客们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有人喷出一口茶,有人把瓜子壳卡在喉咙里咳。 “嚯!”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秘密消息来源,据知情者说……!” “意思就是说,神侯娶了个寡妇,这就是爱情吗?” 酒肆里,两个江湖人凑在一桌,一个握刀,一个拿剑,拿剑的压低嗓门。 “听说神侯明知道这事,还是娶了。你说这是什么?这叫大爱!” 握刀的拍桌子。 “大爱个屁!那古三通是朝廷要犯,神侯娶他的女人,这不是打皇上的脸?” “你懂什么,这叫情种!而且我听说,是皇上成全了他们!” “情种?我看是情障!我想不懂,皇室尊严要不不要了?” 茶馆角落里。一个书生摇着折扇,对同桌的人说。 “神侯当年和古三通是结拜兄弟,如今娶了兄弟的女人。啧啧啧,这关系乱的。” “你少说两句,护龙山庄的人听见了,你脑袋搬家。” “怕什么,满大街都知道了。” 百官私邸。 几个官员凑在偏厅,门关着,窗合着。 一个绿袍官员手指敲桌面。 “曹正淳这一手,毒啊。往神侯心窝子上捅。” 另一个官员捋胡须。 “神侯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名声,曹正淳偏偏往这上面做文章。” “你说神侯会怎么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孩子都生了,还能塞回去?” “嘘,隔墙有耳。” 江湖各派。 消息传到衡山派,莫大坐在太师椅上。 “朱无视娶了古三通的女人?古三通杀我嵩山弟子十余人,他的女人竟然成了王妃?” “掌门,这事咱们就看着……?” “等着,我们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啊?要么忍,要么等上……” “上什么?” “下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 华山派。 岳不群站在山巅,手背在身后,风吹着衣袍下摆,他转头看宁中则。 “师妹,你看这事。” 宁中则根本就不想理这个人,还是开口。 “朱无视虽然名声好听,但不是能忍的人,肯定憋着有什么谋划。” “所以?” “所以,这就是我的想法呀。” “……” 护龙山庄。 内堂暖阁。 朱无视站在门外。 手抬起来,又放下。 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最终,朱无视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素心靠在床头,被褥盖到腰际,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上血色淡,嘴唇发白。 她转头看朱无视,嘴角弯了一下。 “是无视吗?” 朱无视走到床前,脸上挂着笑,眼皮眯着,使劲控制自己的情绪。 “素心,我又来看你了,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还需要什么我叫他们去安排。” 素心温柔看着朱无视,轻声细语。 “不用,已经很好了。无视,谢谢你。” 朱无视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手搀扶素心。 “跟本王客气什么,你要什么本王都可以让他们弄来!” 素心低头,眼皮垂着,睫毛遮住眼珠。 “无视,我不出门不意味着我不知道。” 朱无视的手停住,头抬起来。 “素心,你是说?” 素心抬起头,目光落在朱无视脸上,嘴唇动了动。 “是……真的。” 朱无视脸上挂着笑,身体却非常僵硬。 他多么不想这个东西是假的,结果偏偏从素心的嘴里面说出来。 素心的眼眶湿了,水光在眼里转着。 泪珠滚下来,落在帕子上。 “我跟三通有一个孩子。孩子出生那一天,我知道你们两个要搏斗。于是我把孩子交给隔壁家的大嫂,立刻去找你们……” 素心觉得既然嫁给了他,和他在一起,就要把真相告诉他。 朱无视的手抬起来。 “你不用说了。” 素心的嘴唇抖着。 “你真的会原谅我?” 朱无视把手放下来,犹豫片刻喉结滚了一下。 “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我可以尽量接受’。无妨,过往皆过往,从今往后,有我在,孩子若是尚在人世,我便倾尽举国之力,替你寻回。此生我护你安稳,再无风雨。” 素心扑进他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肩膀抖着,泪把衣料洇湿一片。 朱无视的手抬起来,搭在她背上。 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嘴角往下压,牙齿咬在一起。 (孩子,古三通的孩子!素心居然给古三通生了孩子!!!) 朱无视嘴上说。 “素心你放心,孩子一定会找到。” 素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你真的……不生气?” 朱无视的手在她背上按了按。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既然娶了你,那我就是你的丈夫!你的孩儿就是我的孩儿,申通虽然犯过错误,但三通已死,我作为他的结拜兄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素心把脸埋回去,声音闷着。 “无视!?” 朱无视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古三通!!!你死了还给我留这么一手,本王艹你大爷?!) 古三通:这就叫惊喜,你不得不服! 过了许久。 朱无视从暖阁出来,门在身后合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脚步停住,手扶住廊柱,指头抠着木头。 嘴角抽了两下,喉结滚了一下,一口血喷出来,落在廊柱上,顺着木纹往下淌。 朱无视弯下腰,手撑膝盖,肩膀抖着,另一只手捂住嘴,血从嘴缝里渗出来。 他直起身,袖子擦嘴角,把血蹭掉。 脚步往密室走,鞋底在地板上拖。 第305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密室。 朱无视推开门。 手撑案几,指头压着桌面,眼睛充血,眼白上爬满血丝,瞳孔放大,眼眶发红。 他终于可以发泄自己的情绪了。 “古三通!!!你竟然跟素心有一个孩子!” 噗——! 强压在嘴里的一口温热鲜血喷出来。 落在案面上,溅在纸上,飞在窗户上。 朱无视大口喘息,胸口起伏。 半生执念,一朝碎尽。 气血逆行,内伤爆发。 数十年隐忍积攒的心火,尽数反噬自身。 朱无视抬起头。 眼底所有温润褪尽,只剩冰冷,阴翳,恨意,难堪。 (古三通、曹正淳、林北、还有这满城看我笑话的世人。) 朱无视站直身体。 手在胸口按了按,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强制用内力稳住自己,嘴角的血丝擦掉。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喊。 “来人!” 三十六天罡的统领单膝跪地。 “神侯。” 朱无视眼睛死死盯着他。 “看住王妃!?不要让外面的事情影响到她,她少一根头发,你拿命来填。” “是。” “还有一件事,对外说,孩子是我和王妃生的,年轻的时候得不到承认所以放养在民间,现在后悔当初。再传一些更离谱的谣言出去,以谣言攻破谣言。” “属下明白。” “去找那个孩子,找到以后你知道怎么做,断了素心的念想!” 统领迟钝了一下。 “是。” 朱无视关上门,手按胸口。 (素心只能和我生孩子,只能和我!) 手下的人来报。 “神侯,外面有人求见。” 朱无视转头,眉毛拧起来。 “何人找本王?” “是荣国公。” 朱无视手指紧握。 (林北?他来干什么?看本王的笑话?) 正厅。 朱无视坐在主位上。 丝毫没有看出刚刚的元气大伤。 林北和降尘坐在客位上。 林北手端茶碗,碗沿贴着嘴唇喝了一口。 降尘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旁边的人装逼。 朱无视抱拳。 “不知道二位找本王有何要事?” 林北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叮一声。 林北抬头看朱无视意味深长的笑。 “是这样的神侯,林北呢听说你大婚,特来祝贺。来,这是礼物!”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纸包搁在桌上,散开。 里面是几个水果,皮皱巴巴的,有一个还烂了半边。 朱无视的眼皮跳了一下。 心里非常不得劲儿,想要把人赶走! (黄鼠狼给鸡拜年,几个烂果也叫礼物?婚礼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今天才来?) 林北的手在纸包上拍了拍。 “您也别嫌弃,谁让我们穷啊。” 朱无视的嘴角抽了抽。 (你们穷?整个天下谁不知道你们富得流油,顺风镖局日进斗金,曹正淳的宅子都送给你们了。) 朱无视眼皮抬起来。 “林掌柜还是闲话少说,说说你这一次来的目的吧。” 林北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我真的是来祝贺的,其实就是想见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把你迷成这样?” 朱无视头上的青筋凸起来。 (把本王这里当成动物园了?) 朱无视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修养的说。 “十分抱歉,本王的王妃刚初愈,不方便见客。” 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拍了拍。 “这样啊,那挺遗憾的,我本来还想着说把天香豆蔻的下落说出来呢。既然人家不领情,降尘老婆子咱们走!” 降尘站起来,手搭在林北胳膊上。 两人转身往门口走。 朱无视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伸出去,手指张开。 “慢!” 林北的脚停住,回头看他,眉毛挑起来。 “想清楚了?” 朱无视的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喉结滚了一下。 “想……想清楚了!” 林北走回椅子前,坐下来。 降尘跟着坐下。 林北手端茶碗,喝了一口。 “神侯你们家的茶可真埋汰!?” 朱无视坐到椅子上。 “林国公想要什么?” 林北把茶碗搁下。 “神侯知道我喜欢什么不?” 朱无视抬起手。 门外两个天罡进来,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落地,盖子弹开。 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金光反射着烛火。 林北看了一眼。 手端茶碗,又喝了一口,眼皮垂着。 朱无视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又一个天罡进来,抬着第二口箱子。 箱子落地,金条堆得冒尖。 林北的茶碗搁在桌上。 手在桌面上使劲揉搓。 见对方还没有任何反应,朱无视的嘴张开。 “荣国公不妨说的清楚明白一点。” 林北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朱无视,润润嗓子以后开口。 “原来素心在你心中就值这么多钱。” “如果荣国公还是打趣本王,那本王只能把你们赶出去了。” 朱无视真觉得对方就是来耍自己的。 林北把手举起来。 “算算算,我说还不行嘛!别怪我不照顾你,是我对你非常的欣赏,情不自禁的那种欣赏。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再闹了。” 朱无视的眉毛拧起来。 “荣国公的话是什么意思?本王听不明白。” 林北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背在背后。 “林北干脆就直说了吧,放下你的那一些手段,好好过日子,别再闹了。” 朱无视也站起来,看起来准备干架一样。 “本王一直遵纪守法,不知道荣国公为什么要污蔑本王。” 林北转身往门口走,降尘跟在后面。 走到门槛处,林北停了一步,转头看朱无视。 “第二颗天香豆蔻在曹正淳手中,不用送了。” 朱无视的脸僵住,瞳孔缩成针尖。 (曹正淳!!!天香豆蔻在曹正淳手里?他握着素心的命!从始至终,他都握着本王最大的软肋。) 林北和降尘走出正厅,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朱无视站在原地。 (之前所有的构陷,所有的弹劾,所有的朝堂打压,不过是儿戏。本王与曹正淳,再无分毫缓和余地。不死不休。) 街上。 林北手背在身后,脚步悠闲,降尘走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降尘偏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 第306章 朱无视死了? 降尘偏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 林北的脚踩在石板路上,踢开一颗石子。 “我不这样说他怎么相信?他不相信,我怎么玩他?!要不然他真的以为我是什么为大明付出的,什么忠臣呢。他应该猜到我们的性格,应该直接能证实这是真的!” 降尘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 “对了,你说我演的像一点,还是他演的像一点?”林北转头看她,眉毛挑起来。 “你?全身全是破绽,”降尘的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林北的嘴咧开。 “不可能吧?” 降尘的手指又掐了一下。 “你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 “对了,刚刚他可是出价2万两黄金,你确定你真的不心动?这不可能啊。” 林北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在胸前摆了摆。 “钱是王八蛋。” (钱拿了都是你的了我才没那么蠢,看旱魃他们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造孽得很) 降尘的眼皮抬起来。 “你啥时候变了?” 林北转头看她,嘴角翘着。 “我一直都是。” 降尘的嘴角扯了扯。 “呵呵。” 护龙山庄。 次日。 天刚亮。 护龙山庄大门挂出白幡。 白布在风里飘,像一条一条的舌头。 门楣上挂着白花,纸扎的。 两个下人站在门口,迎接贵客。 消息传出去。 东厂。 曹正淳坐在案前。 一个番子跑进来,单膝跪地。 “督……督主,护龙山庄传出消息,铁胆神侯朱无视,暴毙。” 曹正淳眼睛瞳孔放大。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上,茶杯不小心碎在地上。 “你说什么?” “朱铁胆死了!暴毙?” 曹正淳从椅子上弹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 手在袖子里搓了搓,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眼眯成一条缝。 他真是太开心了! “走,进宫。” 金銮殿。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捏朱笔,面前堆着奏折。 曹正淳跪在御案前,额头碰着金砖。 “皇上,出大事了!护龙山庄铁胆神侯朱无视,暴毙身亡!” 朱厚照的朱笔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抬起头。 “你真的确定人死了?” 曹正淳的头抬起来。 “皇上?” 朱厚照把朱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磕在砚台上。 “他不会这么容易死?朱无视要是这么容易死,他就不是朱铁胆了。” 曹正淳的脸色僵住。 (对啊,朱无视要是这么容易死,他就不是朱铁胆了。) 朱厚照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背在身后从侧门走了。 脚步在殿里回响。 曹正淳跪在地上。 等脚步声消失,他直起腰。 手在膝盖上拍了拍,脸上的呆滞褪尽,嘴角翘起来。 (其实曹正淳什么都懂,就是不能在皇上面前比皇上还要懂,生存之道就在其中。) 他站起来,转身往殿外走。 “来人!去护龙山庄!” 护龙山庄。 大门紧闭。 白幡在风里飘。 曹正淳带着一队番子站在门前。 “敲门。” 番子们上前。 手拍在门板上,砰砰响。 门从里面打开。 上官海棠站在门后,身上穿着白麻衣,腰间系着白布,眼睛红肿,眼皮耷拉着。 曹正淳往前迈了一步。 脚跨过门槛,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抱拳。 “王妃,上官姑娘。神侯因在大明的职位上殉职,皇上已经决定风光大葬。不过皇上念及叔侄之情,决定前来看神侯最后一眼,希望你们能把棺材打开。” 上官海棠的眼睛瞪着他,眼珠子布满血丝。 手指攥着剑柄准备随时拼命。 “你欺人太甚!” 曹正淳嘴角翘着。 “上官姑娘误会咱家了,这都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人呐,打开棺材。” 他身后的几个太监上前,手搭在棺材盖上,指头抠住边沿。 素心冲过来。 她身上穿着白麻衣,头发散着,手扶着棺材,肩膀抖着。 “你们?怎么可以?” 上官海棠拔剑,剑尖指着太监们,手腕抖着。 门外,脚步声。 四个人闯进来。 归海一刀握着刀,刀身反着光。 段天涯手持日本刀,脚步沉稳。 成是非扶着门框,喘着气。 云萝郡主走在最前面,手背在身后。 曹正淳转头,牙齿露出来。 “好好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归海一刀,还有疑似钦犯的段天涯。郡主,难道你也?” 云萝郡主的下巴抬起来。 “曹狗见到本郡主还不下跪!” 曹正淳双手抱拳,稍微行了个大礼。 “郡主,你就别为难老奴了,现在老奴有公务在身,勿怪!” 他使了个眼色。 几个太监上前,手搭在棺材盖上,往下按。 归海一刀和段天涯同时出刀。 刀光闪,剑影晃。 太监们退了两步。 归海一刀的刀横在棺材前,刀尖朝外。 曹正淳往前迈了一步, “好哇,真是太好了,来人,把这些逆贼全部给我拿下,对了别伤到郡主!” 小太监们冲上去。 刀剑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归海一刀的刀劈出去,砍翻两个。 段天涯的剑刺出去,挑开一个。 成是非无所谓,象征性的躲避,保护云萝。 云萝郡主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指着曹正淳。 “我看你们谁敢!” 门外,传来喇叭声。 众人转头。 林北走在最前面。 手背在身后,脚步悠闲。 降尘跟在旁边。 阿姐走在后面,手举唢呐,腮帮子鼓着吹。 侯卿扛着一面锣。 旱魃拎着鼓。 狗哥好奇看着四周。 江玉燕捧着香炉。 冯宝宝扛着一把铲子。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 上官海棠转头看林北,眉毛拧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林北走到院子中间,手从背后抽出来,手掌摊开。 “出了那么大的事当然来看看,再怎么说,神侯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对了曹公公,为什么朝廷的钦犯会光明正大在这里?白捡的功劳都不要?” 曹正淳的眼皮眯起来。 他身体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左手已经夹住段天涯的日本刀刀尖。 另一只手夹住归海一刀的刀,刀身在他指间,纹丝不动。 “雕虫小技,荒谬绝伦,你们真的以为是我的对手。” 曹正淳的手一拧。 归海一刀的刀脱手,落在青砖上,哐当响。 段天涯的剑在自己的手里松开,插进墙里。 两个太监上前,铁链锁住归海一刀和段天涯的胳膊。 曹正淳双手掐住他们的脖子,指头收紧。 归海一刀的脸涨红,眼珠子凸出来。 段天涯的脚在地上蹬。 林北拍了拍手,手掌在空中合了一下。 “没想到,神侯英明盖世,连一个殉葬的人都没有!” 第307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北拍了拍手,手掌在空中合了一下。 “没想到,神侯英明盖世,连一个殉葬的人都没有!” 归海一刀和段天涯同时瞪大双眼。 素心从棺材边直起身,想要阻拦。 云萝郡主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指着林北。 “你……你,我……我朝英宗皇帝早就取消了殉葬了!” 林北转头看她,眉毛挑起来。 “有吗?” 归海一刀、段天涯、成是非、上官海棠同时点头。 脖子上下晃。 林北的手在胸前摆了摆。 “你看你们这些人啊,祭品都不舍得放,曹公公你手里不是有两个新鲜的吗?” 云萝郡主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停停停,人祭春秋时候就取消了!” 林北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 “哦,原来如此,可是我的印象里还没取消啊?那就按我的印象来吧!曹公公,动手吧。” 素心从棺材边走来。 “慢!”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胸前。 “既然你一定要人殉葬,那么应该我这个王妃来!” 归海一刀和段天涯同时喊。 “义母!” 上官海棠的剑尖指向林北,手腕抖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北,你不得好死!” 林北的双手摊开手掌朝上,肩膀耸了耸。 “我很民主的好吧,只是建议,又不是命令。曹公公,我哪一句话是命令你干的?” 曹正淳转头看林北。 “没有。不过林掌柜你的建议非常中听。” 林北内心:我就不信你能忍得住! 突然。 院子里刮起一阵风。 树叶卷起来,灰尘扬起来。 四条人影从墙头翻进来。 落地时脚底无声,踩在青砖上像猫。 四个人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 曹正淳的眼皮跳了一下,手从归海一刀脖子上收回来,往身前一挡。 “湘西四鬼!” 四鬼不答。 身体一晃,分成八个方向。 魅影神功。 速度快到残影留在空中,真身已经换了位置。 一个鬼的手搭上归海一刀的肩膀。 另一个鬼的手抓住段天涯的胳膊。 第三个鬼的脚踢开两个太监。 第四个鬼的手在曹正淳面前一晃,虚招。 曹正淳的手掌拍出去。 掌风扫过。 一个鬼的胸口被掌缘擦到,衣料裂开。 那个鬼身体一转,卸掉力道。 曹正淳的脚踢出去,另一个鬼的膝盖被踹中。 那个鬼跪了一下,手撑地,又弹起来。 第三个鬼的胳膊被曹正淳的手指扫到,皮肉翻起来,血珠飞。 第四个鬼的手腕被扣住,骨头咔一声响,但手滑出来,像泥鳅。 四鬼同时退到墙头。 归海一刀和段天涯被他们夹在中间。 四鬼强撑着,脚在墙头一点,身体往后翻,消失。 曹正淳的手垂下来。 手指上沾着血。 他低头看手指,血珠从指腹滴下来,落在青砖上,散开。 “该死的湘西四鬼!给我追!” 几个番子翻墙追出去。 脚步在瓦片上踩出响,越来越远。 曹正淳没走。 他转身面对棺材,手抬起来,手掌按在棺材盖上。 然后转头看上官海棠和素心。 “咱家还有最重要的事要做。” 手掌一拍。 棺材盖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哐当响。 棺材里躺着朱无视。 蟒袍整齐,双手交叠在胸前。 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眼皮合着。 素心尖叫。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撕裂的布。 她往前扑,膝盖磕在棺材沿上。 手抓住朱无视的袖子,肩膀抖着。 眼皮一翻,身体往后倒。 上官海棠冲上去扶住她,手托着她的背。 转头看曹正淳,眼珠子充血,牙齿咬得咯咯响。 曹正淳的手伸进棺材。 手指探到朱无视鼻尖下。 停了三息手指收回来,又按在朱无视胸口。 掌心贴着衣料,停了五息,手指收回来。 (真的像个死人一样。) 曹正淳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珠子。 珠子圆润,通体透亮,泛着青光。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这是一颗进贡来的明玉宝珠,是皇上亲自赏的,专门叮嘱咱家让咱家把它跟随神侯一起下葬。” 他弯下腰。 手捏开朱无视的下巴。 另一只手把珠子塞进朱无视嘴里。 手指一推,珠子滑进喉咙。 他直起身,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上官海棠的剑劈过来。 曹正淳侧身闪开。 剑尖划过棺材边沿,木屑飞。 曹正淳的手在剑身上一弹。 剑身弯了一下,上官海棠的手腕震得发麻,剑脱手,插在地上。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间夹着几根银针。 针尖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老曹啊,你说说你!” 曹正淳转头看他,眉毛挑起来。 “林掌柜有什么高见吗?” 林北的手指在银针上弹了弹。 “既然神侯武功盖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暴毙?一定是小人谋害。我觉得一定要验尸才对。” 曹正淳的手在胸前拍了一下。 “对对对,验尸,验尸,开棺了就要验尸嘛。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上官海棠扑到棺材上,手张开,护住朱无视。 她转头看林北,眼珠子红着。 “你们还想怎么样?”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烁。 “不想怎么样。正视神侯死的冤,不能让冤屈蒙蔽。来人啊,开棺验尸。” 素心从地上爬起来抱住朱无视。 上官海棠站在棺材前,手张开,肩膀抖着。 云萝郡主怒吼。 “你们给我住手!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成是非,有人欺负我。” 成是非从人群里走出来。 “二位好心人,好大哥,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林北转头看他。 “这位兄台,你的面子多少钱一斤?” 成是非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多少钱一斤?你给我呀?” 林北的手摊开,手掌朝上。 “当然是你给我啦!难道你想空手套白狼?” 云萝郡主站到成是非前面,手叉腰。 “我付行不行?” 林北的手收回来。 “不行。” 话音刚落。 林北的身体消失在原地。 一道残影留在空中。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棺材前。 把素心推开以后。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间夹着银针。 手腕一抖。 银针飞出去。 一根扎在朱无视的太阳穴。 一根扎在颈侧。 一根扎在膻中。 最大的一根扎进心脏位置。 针尾颤着,嗡嗡响。 林北拍了拍手,手掌在空中合了一下。 “不要误会,我就是怕诈尸而已,看来神侯不是被人害死的,真遗憾。撤!” 他转身手背在身后,脚步悠闲。 降尘她们跟在后面。 一行人走出大门脚步在石板路上踩出响。 曹正淳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了,对了王妃,按照礼制下葬的时候记得通知哟!” 他转身脚步轻快走了。 番子们跟在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 素心晕在地上。 上官海棠跪在棺材前,手扶着棺材沿,泪从眼角滚下来,落在棺材盖上。 成是非弯下腰,手托起素心的背,把她背起来。 云萝郡主跟在旁边,两人往门外走。 “干娘怎么叫都叫不醒。” 上官海棠一个人。 她低头看朱无视,手伸进棺材,把嘴里的珠子抠出来。 珠子落在她掌心里,沾着血丝。 她又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 针尖带着血。 她把珠子和银针放在地上。 “义父,你都死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你?” 眼泪落在棺材盖上。 她重新把棺材盖合上,手按着盖沿,肩膀抖着。 棺材里。 朱无视的身体往下沉。 棺材底板早就被掏空,背面是空的。 他的身体滑进夹层。 夹层下面是一条暗道,暗道通向密室。 密室里,两个老者站着。 一个握着药箱,一个捧着银针。 是赛华佗和赛神农。 天下第一庄的两位神医。 赛华佗打开朱无视的嘴,手捏着下巴,头偏过去。 “毒入肺腑。明玉宝珠上的毒。还有几根银针……太阳穴那根扎偏了半寸,差一点要命,膻中那根扎在穴位上,把他的气封住了。” 赛神农的手按在朱无视胸口,手指在肋骨上摸过去。 “胸口被扎了七根,针针见血,这个林北,下手真狠。” 赛华佗从药箱里摸出一只瓷瓶。 瓶塞拔开,药粉倒进朱无视嘴里,手指在喉咙上一按,药粉滑下去。 赛神农的银针扎进朱无视的经脉。 一根一根,从头到脚。 两个时辰。 朱无视的眼皮动了,手指蜷了一下。 胸口起伏,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淌到脖颈。 他睁开眼,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手撑床板,坐起来。 “幸亏有二位,要不然本王的性命真的难以保留。” 赛华佗收针,赛神农收药。 “神侯,林北那几针扎得险,太阳穴那根再深半寸,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朱无视的手按在胸口。 “本王知道了,还是谢谢二位神医,请二位神医下去休息吧。” 他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手扶墙。 走到密室深处,手按在墙面上。 暗门打开,木架上摆着卷宗。 他抽出一封信。 “来人。” 密探单膝跪地。 “神侯。” 朱无视把信递出去。 “立刻传信给边疆十大将军,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人返京。” “是。” “通知万三千,提前动手,本王一刻都等不了了。” “是。” “通知那个老家伙,他的条件,本王全部答应。” 密探接过信。 转身消失在暗门外。 朱无视坐到椅子上,眼底冰冷,恨意从眼眶里溢出来。 (本王会坐上那个位置!君临天下!所有反对本王的人都该死。) 护龙山庄外。 林北走在街上。 阿姐偏头看他。 “饿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像反派咧?” 林北转头看她。 “阿姐,知道反派怎么笑吗?” 阿姐凑上来手抓着唢呐。 “不知道。” 林北的嘴咧开,牙齿露出来。 “来,跟我学。桀桀桀!” 阿姐的嘴张开,学着林北的样子。 “桀桀桀?” 侯卿把锣扛在肩上,也跟着一起学。 “桀?桀桀桀,咩~!” 现场的氛围停顿了一下。 轰然大笑。 笑声在长街上滚过去。 第308章 摊牌了 护龙山庄大门外。 长街两侧站满了人。 白幡从门楣垂下来,纸花在风里翻卷。 百姓挤在街边,肩膀挨着肩膀,脚尖踮着,有人用袖子擦眼角,有人低头抹脸。 “神侯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 旁边的人跟着喊。 “都是阉党害的!神侯是被他们逼死的!” “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上官海棠站在门内,白麻衣裹着身体,腰间白布扎紧。 她听着外面的哭声,仰头看天。 (义父,你做了那么多都是值得的,你看啊,百姓们都来送你了!) 她转头看院子里。 空荡荡的。 那些平时和义父交好的官员,一个没来。 椅子摆了几十把,一把没坐满。 (人走茶凉。) 上官海棠突然想到什么? (不对,官员没来就算了,曹狗那些来看笑话的怎么也没来?还有成是非和云萝郡主也不在,怎么连影子都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眼皮跳了一下。 (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皇宫。 金銮殿。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搭扶手,眼皮半垂。 朱无视站在殿中。 蟒袍加身,背脊挺直。 身后站着十个人。 边疆十大将军。 铠甲在身,刀剑在腰。 殿门两侧,曹正淳和雨化田垂手而立。 朱厚照抬了抬眼皮。 “皇叔不去给自己下葬,来朕这干嘛?” 朱无视抱拳,腰弯下去,又直起来。 他嘴角翘着。 “本王今天是来清君侧的,陛下周围的小人太多,为了大明千百年的社稷,请陛下一定要听从臣的要求。” 十大将军同时抱拳,铠甲碰撞,哗啦响。 “请陛下一定要遵从!” 朱厚照从椅子上直起身。 手撑御案,身体往前倾。 “皇叔,你不想装了?我看你平时装的挺辛苦的,不愿意再装下去了?过回以前的日子不好吗?” 朱无视的眉毛挑了一下。 嘴角的笑意收拢。 “皇上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叔侄一场,我肯定会好好待你,只是皇上这么多年干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太没有个皇上的样子了!” 朱厚照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叩。 “就凭你们这十几号人?” 朱无视笑起来。 牙齿露出来,眼皮眯着。 “皇上不知道吧?皇城外面还停留了十五万的人马。” 朱厚照的手指停住,眼皮撑开,瞳孔缩了缩。 他转头看曹正淳和雨化田。 “朕怎么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曹正淳和雨化田同时跪下。 “回皇上,微臣不知。” 朱厚照的脸沉下来。 嘴角往下压,下颌绷紧。 (十五万的人马,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皇城之外?) 朱无视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金砖上,一步一声。 “皇上想不明白,朕来告诉你答案,这一切多亏了万三千和魏公公,如果没有万三千的财力,和魏公公的内应,本王……朕真的还做不到这一点。” 朱厚照的眉毛拧起来。 “你是说魏公公?你是说魏忠贤?” 殿侧的门帘掀开。 一个人慢悠悠走出来。 魏忠贤弯腰,脸上挂着笑抱拳。 “老奴参见皇上。” 朱厚照声音低沉,也不愿意相信。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背叛朕?朕好像从来没有亏待你。” 魏忠贤直起身。 “咱家不想继续折腾了,皇上为了大明,您退位吧。” 朱厚照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嘴角扯了扯。 “皇叔还有什么手段都出来吧,至少让我死前瞑目。” 朱无视把手背在身后,下巴抬起来。 “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会叔侄相残?朕早就为陛下准备好了一处安静之地,就请大侄子你在那里赎罪吧。” 曹正淳从地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朱铁胆,别忘了你今天的一切全部来自先皇,如果没有先皇庇佑着你,你会有今天?” 雨化田也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皮眯着。 “曹公公,就别废话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曹正淳没有搭理雨化田,他看朱无视。 “朱铁胆,咱家绞尽脑汁都想不到那天我和林掌柜都那么做了,你怎么可能还死而复生?” 朱无视的嘴角翘起来。 “这一切多亏了我们天下第一庄的赛华佗和赛神农,对了,林北那个贱人呢?本王要找他单挑!” 皇城外。 百姓挤在街口。 有人踮脚往城墙上看,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钻。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地面在震。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手一抖,烧饼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皇城被围了!” “谁?谁围的?” “不知道!京城外面到处都是兵!” 京城陷入了恐慌。 铺面一家一家关板子,门闩一根一根插上。 护龙山庄。 上官海棠站在院子里。 一个密探从墙头翻进来,脚落地,单膝跪地。 “大人,京城被围了。” 上官海棠的眉毛拧起来。 (怎么这么突然?) 门外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墙头落下来。 脚踩在青砖上,无声。 上官海棠转头,眼皮撑开,瞳孔放大。 “段大哥!一刀!你们怎么来了?” 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落在白麻衣上。 段天涯走上前一步,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 “我们现在要赶紧去皇宫救驾!” 上官海棠的神色紧张。 “皇上有危险?难道是曹狗?” 归海一刀的刀抱在怀里,眼皮抬起来。 “恰恰相反,是义父要谋害皇上。” 上官海棠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可能!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义父明明已经死了!” 归海一刀不废话。 走到棺材前,手按在棺材盖上。 手掌一拍。 棺材盖飞起来,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哐当响。 棺材里空空荡荡。 一个人也没有 上官海棠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眼皮撑到最大,瞳孔缩成针尖。 “这……怎么会?” 段天涯的手搭在她胳膊上。 “我们路上说!” 三人运起轻功。 脚尖点地,身体腾空。 从墙头翻出去,落在瓦片上。 脚步在瓦片上踩出响,身影往皇宫方向掠去。 上官海棠偏头看段天涯。 “对了,成是非呢?你们见到他了吗?” 段天涯的脚在瓦片上一点,身体往前掠。 “他现在在太后那里!” 上官海棠的嘴张开。 “难道就只有我蒙在鼓里?” 归海一刀的刀鞘在瓦片上磕了一下。 “我们都是蒙在鼓里的,只是我们所知道的比海棠你早了几个时辰而已。” 段天涯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义父这么多年以来都把我们骗了,根本不是我们心中所想的那个样子,现在义父利用边疆十大将军手中的污点,威逼十大将军逼迫皇上退位,外面的人马都是义父弄来的。” 上官海棠的脚在瓦片上停了一瞬。 又追上去。 牙齿咬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309章 化田斗忠贤,正淳斗倭寇 金銮殿。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 手搭扶手,手指叩着。 朱无视站在殿中,蟒袍下摆拖在金砖上。 十大将军站在他身后,刀剑出鞘。 朱厚照抬了抬下巴。 “你们后面的几个,告诉皇叔你们是哪一边的?” 十大将军纹丝不动。 铠甲上的铁片碰在一起,叮当响。 朱无视审视朱厚照。 “好侄儿,你真的以为你的那一点手段能驱动他们?姜还是老的辣!动手!” 十大将军同时拔刀。 刀光闪。 曹正淳和雨化田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给我上!” 东厂和西厂的太监从殿门两侧涌进来。 手里的刀出鞘。 锦衣卫从侧门冲进来。 铁链甩开,刀剑并举。 十大将军迎上去。 刀剑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一个太监的刀劈出去,砍在将军的铠甲上,火星溅起来。 将军的刀横扫,太监往后跳,胸口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 手按着御案。 “雨化田,给我把魏大伴拿下!” 雨化田弯腰。 “是!” 雨化田的身体消失在原地。 残影留在空中,真身已经出现在魏忠贤面前。 刀出鞘。 刀光一闪,直取魏忠贤咽喉。 魏忠贤的脚往后一滑,身体侧开。 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割断一根盘扣。 扣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魏忠贤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指张开。 指甲长三寸,泛着黑光。 指尖在雨化田的刀身上一弹。 刀身弯了一下,嗡嗡响。 “皇上,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个小子能拿下我吧,哈哈!” 魏忠贤的手指往前一探。 指甲划向雨化田的脸。 雨化田的头往后仰,指甲从他鼻尖前掠过。 他闻到了一股腥味。 指甲上有毒。 雨化田的脚在地上一蹬。 身体往后翻,落在三步外。 刀横在胸前。 “爪上带毒?” 魏忠贤的嘴角翘起来。 舌头舔了舔嘴唇。 “雕虫小技,咱家这双手,十几年没动过了。” 魏忠贤往前一扑。 手指张开,十根指甲像十把短刀。 右手抓向雨化田的喉咙,左手抓向他的胸口。 雨化田的刀竖起来,刀身挡在身前。 指甲在刀身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火星从刀身上溅出来。 雨化田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刀身一翻,刀尖刺向魏忠贤的手腕。 魏忠贤的手腕一翻,手指扣住刀身。 指甲在刀面上掐进去,留下五道印子。 雨化田抽刀。 刀身从指甲缝里滑出来。 他往后跳了一步。 魏忠贤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刀痕斑驳的金砖上。 手指又探出去。 雨化田的刀斜劈。 刀光划出一个弧。 魏忠贤的左手迎上去,指甲在刀光里一闪。 刀身被指甲夹住。 右手抓向雨化田的肩头。 雨化田的肩膀一沉。 手指从他肩头擦过,衣料裂开,皮肉翻起来。 血珠渗出来,染红衣料。 雨化田的脚往后一蹬。 身体贴地后滑。 刀从魏忠贤的手指间抽出来。 他低头看肩头。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魏忠贤的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圈。 “就这点本事?” 雨化田的嘴抿紧。 刀换到左手。 右手在肩头穴位上点了一下。 血止住。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刀尖垂着,刀身反着殿顶的光。 “再来。” 雨化田的身体再次消失。 这次没有残影。 真身出现在魏忠贤左侧,刀从下往上撩。 魏忠贤的右手往下拍。 指甲拍在刀身上。 雨化田的左手从刀柄上松开。 拳头砸向魏忠贤的太阳穴。 魏忠贤的头一偏。 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拳风把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魏忠贤的左手抓向雨化田的腰。 雨化田的腰一拧。 手指从他腰侧划过,衣料裂开。 雨化田的右膝抬起来,撞向魏忠贤的小腹。 魏忠贤的膝盖往前一顶。 两个膝盖撞在一起。 砰。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雨化田的脚在地上一蹬。 身体腾空。 刀从上往下劈。 魏忠贤的双手交叉往上架。 指甲夹住刀身。 雨化田的身体往下压。 刀身压在指甲上,吱吱响。 魏忠贤的膝盖弯了一下。 脚底的金砖裂开一道缝。 他的嘴角抽了抽。 “小子,够狠。” 雨化田的牙齿咬紧。 刀身往下压。 “你老了。” 魏忠贤的手指一松。 刀往下落。 他的身体往旁边一闪。 刀劈在地上。 金砖碎了一块。 碎石飞溅。 魏忠贤的手在雨化田背上一拍。 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五道血痕。 雨化田往前扑了一步。 手撑地,又弹起来。 转身。 刀横在胸前。 (背上火辣辣的,毒进来了。) 雨化田的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把毒逼到肩头。 他抬头看魏忠贤。 眼皮眯着。 “就这?” 魏忠贤的眉毛挑起来。 “还嘴硬。” 两人又撞在一起。 刀光和指甲交错。 金砖一块一块裂开。 碎石灰飞起来,落在地上。 另一边。 曹正淳往前迈了一步。 手拢在袖子里。 朱无视身后又闪出两个人。 二人手持倭刀。 柳生但马守站在左,柳生飘絮站在右。 父女俩的刀交叉,刀尖朝下。 曹正淳的脚停住。 眼皮眯起来。 “柳生但马守,柳生飘絮。朱铁胆,你竟然勾结倭寇,小心生儿子没屁眼。” 朱无视的嘴角翘着。 “曹公公,你慢慢打。” 柳生飘絮的刀举起来。 刀身细长,反着冷光。 她的脚往前一滑。 刀光一闪。 “雪飘人间。” 刀影分成三路,罩住曹正淳的上中下三路。 曹正淳的脚往后一退。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天罡护体。 金色的气墙在身前凝成。 刀尖刺在气墙上,停住。 刀身弯成弧形。 柳生但马守的刀从侧面劈过来。 “杀神一刀斩。” 刀光像一道闪电,横切曹正淳的腰。 曹正淳的右手往下一按。 气墙跟着转,挡在腰侧。 刀锋切在气墙上,火星四溅。 曹正淳的左手弹出去。 指头弹在刀身上。 柳生但马守的刀往旁边偏了半寸。 刀锋擦着气墙滑过去。 柳生飘絮的刀收回来。 脚下一转,身体绕到曹正淳身后。 刀尖点向他的后心。 曹正淳的脚在原地一转。 身体跟着转。 天罡护体的气墙跟着他转。 刀尖点在气墙上,叮一声。 柳生飘絮的手腕震了一下。 柳生但马守的刀又劈过来。 这次是斜劈。 刀光从左上到右下。 曹正淳的右手抬起来。 手掌拍在刀身上。 刀身往下沉。 柳生但马守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刀身往上挑。 曹正淳的手掌被刀身弹开。 柳生飘絮从侧面刺过来。 刀尖扎向曹正淳的肋下。 曹正淳的左手往下一压。 手掌按在刀背上。 刀尖往下偏,扎进金砖里。 柳生飘絮拔刀。 刀身从砖缝里抽出来,带出一块碎石。 曹正淳的脚往后一退。 手拢回袖子里。 天罡护体的气墙收拢。 他眼皮眯着。 “倭寇的刀法,也不过如此。” 柳生但马守的嘴张开。 “曹公公的天罡童子功,确实名不虚传。” 第310章 乱斗 曹正淳眼皮眯着。 “倭寇的刀法,也不过如此。” 柳生但马守的嘴张开。 “曹公公的天罡童子功,确实名不虚传。” 柳生飘絮的刀又举起来。 刀尖在身前画了个圈。 刀光如水波。 曹正淳的袖子一甩。 内力从袖口涌出去。 气墙往前推。 刀光被气墙推回去。 柳生飘絮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响。 柳生但马守从侧面切入。 刀劈向曹正淳的脖子。 曹正淳的头一偏。 刀锋擦着他的发冠过去。 发冠上的珠子被削掉一颗。 珠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曹正淳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手指夹住刀身。 指头收紧。 刀身在他指间纹丝不动。 柳生但马守抽刀。 刀身不动。 他抬脚踢向曹正淳的膝盖。 曹正淳的膝盖往前一顶。 两条腿撞在一起。 柳生但马守的脚落回地面。 膝盖弯了一下。 柳生飘絮从背后刺来。 刀尖点向曹正淳的后颈。 曹正淳的左手往后一甩。 袖子卷住刀身。 刀尖停在后颈前半寸。 柳生飘絮抽刀。 刀身从袖子里滑出来。 她往后跳了一步。 曹正淳的手松开柳生但马守的刀。 双手拢回袖子里。 天罡护体的气墙又厚了一层。 “你们父女俩,就这点本事?” 柳生但马守和柳生飘絮对视一眼。 同时举刀。 刀光交错。 雪飘人间和杀神一刀斩叠在一起。 刀影铺天盖地。 曹正淳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气墙被刀光压得变形。 他咬紧牙。 内力灌进气墙。 九幽玄天! 砰——! 气墙碎了。 曹正淳的袖子被刀光割开,碎布飞散。 他的胳膊上多了两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染红袖口。 他往后退了三步。 脚底的金砖裂开。 柳生但马守的刀尖点在地上。 喘着气。 柳生飘絮的刀垂在身侧。 手在抖。 曹正淳站直身体。 胳膊上的伤口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翘起来。 “好刀法,不过终究不过尔尔,就让你们二人再见识咱家九幽玄天神功的厉害!”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 手按御案,声音在殿里回荡。 “来人啊,快来人护驾!” 朱无视把手背在身后,笑容看起来很阴森。 “皇上别费劲了,你真以为我什么也没准备吗?光靠这几个没卵子的太监,你能奈我何?” 龙椅后面。 一个身影走出来。 郭巨侠。 灰布长衫,脚步沉稳。 他走到御案前,站在朱厚照身侧。 郭巨侠转头看朱无视。 “让老夫和你较量较量?” 朱无视的眉毛挑起来嘴角扯了扯。 “就凭你?” 郭巨侠的手从背后抽出来,手掌摊开。 “试试不就知道了,惊涛骇浪!” 郭巨侠的手掌往前一推。 掌风涌出去,真的如果他的招式惊涛骇浪! 空气在掌风里扭曲,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过来。 朱无视的蟒袍下摆被吹起来。 他往后滑了一步,脚底在地砖上蹭出两道白痕。 他的右手抬起来。 吸功大法。 掌风被他吸进掌心,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就这?” 郭巨侠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手掌又推出去。 这次是双掌。 掌风叠在一起,像海浪一样层层压过去。 朱无视的脚往后滑了两步。 他双手交叉。 吸功大法全力运转。 掌风被他吸进去。 他的胸口鼓了一下。 嘴角溢出一丝血。 (好强的内力。) 郭巨侠的脚在地上一蹬。 身体腾空。 手掌从上往下拍。 朱无视的脚往旁边一闪。 手掌拍在地上。 金砖碎了一片。 碎石飞起来。 朱无视的手从侧面探出去。 吸功大法。 郭巨侠的胳膊被他抓住,内力从郭巨侠的经脉里往外抽。 郭巨侠的眉毛拧起来。 手往回抽。 朱无视的手指扣紧。 “郭不敬,你的内力,本王笑纳了。” 郭巨侠的膝盖弯了一下,脚底的金砖裂开。 他咬紧牙,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往回顶。 朱无视的手指被弹开。 郭巨侠往后跳了一步。 喘了一口气。 朱无视的嘴角翘着。 “就这?” 郭巨侠的手又推出去。 惊涛骇浪。 这次是三叠浪。 掌风叠了三层。 朱无视的脚往后滑。 他双手交叉。 吸功大法。 掌风被他吸进去。 他的胸口又鼓了一下。 嘴角的血丝又多了一条。 郭巨侠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手掌拍出去。 这次是四叠浪。 朱无视的脚往后滑了三步。 他的脚后跟撞在台阶上。 身体晃了一下。 郭巨侠的手掌拍在他胸口。 朱无视的吸功大法来不及运转。 胸口被掌力震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 一口血喷出来。 落在蟒袍上。 朱无视的脚在台阶上一蹬。 身体往后翻。 落在三步外。 他站直身体。 手擦嘴角。 “郭巨侠,名不虚传,可惜你不是朕的对手,放弃吧,回头是岸,朕可以考虑给你加官晋爵!” 郭巨侠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手掌又举起来,加大功力。 可惜终究是无用功。 朱无视的嘴角翘着。 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烟花。 他往地上一摔。 烟花炸开。 红色的烟雾升起来。 “本王的十五万人马,该动了。” 皇城外。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尘土扬起来,遮住半边天。 城墙上的守军手扶着垛口,往下看。 黑压压的骑兵铺满官道。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金銮殿。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 手按御案。 “我的北啊,快来救驾呀!你的皇上在受到威胁啊!” 殿外广场。 一个声音传进来。 “你自求多福吧!我们要对付这个秃驴!” 朱无视的嘴角咧开。 “哈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没想到那个老家伙会自动锁敌,老家伙给我留活的,我要亲自折磨他,和他单挑!” 朱厚照的嘴唇抿紧。 “你居然把他叫出来了。” 朱无视的手背在身后。 “没办法,谁叫你作死的次数那么多,让老人家生气呢,叫你平时不听我的劝多多孝敬老人家。” 朱厚照的脚在御案上踢了一下。 “你不会以为我没有手段了吧?” 朱无视的眉毛挑起来。 “请开始你的表演。” 朱厚照的双手合拢。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狗哥,求求你大发神威!” 殿侧的门帘掀开。 石破天走进来。 手挠着后脑勺,眼皮抬着。 “皇上你找我?” 朱厚照的手指指着朱无视。 “狗哥,帮我砍死他!” 第311章 朱无视的又一次破防 朱厚照的手指指着朱无视。 “狗哥,帮我砍死他!” 朱无视的嘴咧开。 “年轻人,就让你看看本王的手段。” 石破天不惯着他。 脚往前迈了一步。 手掌推出去。 《太玄经》启动! 掌风平平无奇。 朱无视的脚往后一滑。 吸功大法。 掌风被他吸进去。 他的胸口鼓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变了。 掌风在他经脉里乱窜,像一把一把的刀。 他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手撑住台阶。 “什么?你这是什么武功???” 石破天没搭理他,手掌又推出去。 朱无视的手一挥。 一条石龙从地上拱起来,砸向石破天。 石破天的手掌按在石龙上。 石龙俯首。 龙头落在地上,碎成石块。 朱无视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眼皮撑到最大。 “什么???” 殿门外。 脚步声。 段天涯、归海一刀、上官海棠冲进来。 段天涯的手按在刀柄上。 归海一刀的刀出鞘。 上官海棠的剑举起来。 朱无视转头看他们。 “你们来了,给本王拿下他!” 段天涯的脚停住,刀没有出鞘。 归海一刀的刀垂在身侧。 上官海棠的剑尖朝下。 段天涯往前迈了一步,手抱拳。 “义父,收手吧!” 朱无视的手指攥紧。 指节咔咔响。 (这几个人的眼神,背叛了自己,自己这么多年了就养了这几个白眼狼。) 归海一刀转身。 刀出鞘。 刀光一闪。 他劈向魏忠贤。 魏忠贤的指甲架住刀身。 雨化田从侧面刺来。 魏忠贤的脚往后一退。 雨化田偏头看归海一刀。 “想不到我们居然还能站在一块儿?” 归海一刀的刀往下压。 “别废话了,杀!” 雨化田的刀从侧面刺出去。 归海一刀的刀从正面劈。 魏忠贤的十根指甲分成两路。 左手架住雨化田的刀,右手架住归海一刀的刀。 三个人的内力撞在一起。 金砖一块一块裂开。 魏忠贤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嘴角抽了抽。 “加一个人又如何?你们都给我死。” 段天涯走到御案前。 单膝跪地。 手抱拳。 “微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朱厚照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叩。 眼皮抬了一下。 “起来吧。” 殿外广场。 林北站在人群前面。 手背在身后。 降尘、阿姐、侯卿、旱魃、江玉燕、冯宝宝站在他身后。 对面站着一个和尚。 灰布僧袍,头顶光着。 手里攥着一串念珠。 姚广孝。 林北偏头看他。 “秃驴,我能请问一下你是谁吗?” 姚广孝的手捻着念珠。 “在下姚广孝。” 林北的眉毛拧起来。 “谁?!你是不是上瘾了?又帮叔叔对抗侄子?” 姚广孝的念珠停了一下。 “不,我不是为了帮他,只是想拖住你们,事情的成败早已注定,我只想让他成长的更好一点,不要再任性了。” 林北的手从背后抽出来。 “那咱们不打,坐下来如何?” 姚广孝摇摇头。 念珠又转起来。 “不,我这次出来就是想看一下你的实力,希望六位施主不要打扰我们。” 林北的嘴角翘起来。 “你真的以为你随便一句话他们就要听?你太小看我们的羁绊了。” 姚广孝的手指往旁边一指。 林北转头看。 四大尸祖、江玉燕和冯宝宝已经蹲在台阶上。 手里抓着瓜子。 阿姐嗑一颗,把壳扔在地上。 降尘的手托腮。 侯卿的笛子别在腰上。 旱魃的手在头顶摸。 江玉燕靠在旱魃肩上。 冯宝宝把瓜子壳吐在手里。 阿姐的手挥了挥。 “掌柜的撑住!输了有我们呢!” 林北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还是搞不懂?” 姚广孝的手指在念珠上滑过去。 “永青侯离开前跟我说,你是我这一脉最有趣的人,所以我来打量一下。” 林北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没必要吧?为什么挑这个时候?” 姚广孝的念珠停住。 “因为我想退了,大明已经蒸蒸日上,不需要我了。” 林北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 “我明白了,你们是想撂蹶子不干了?所以找我这个背锅。” 林北的脚在地上一蹬。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才不想打。 “狗哥别玩儿了!” 姚广孝的眼神盯住他。 眼皮眯起来。 这一声吼下去。 太和殿的横梁晃了一下。 瓦片从殿顶滑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墙壁裂开一道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屋檐。 整座大殿晃了三下。 当然不是因为林北的吼声大殿才塌的。 是因为大殿根本支撑不住这么多高手战斗。 内力在殿里撞来撞去。 金砖碎了,柱子裂了,横梁断了。 实力强的人赶紧冲出来。 朱厚照的脚刚落在地上。 头顶的横梁砸下来。 他抬手一拳。 横梁碎成木屑。 木屑飞散。 石破天从殿里走出来。 脚踩在碎石上。 魏忠贤、十大将军、柳生父女躺在地上。 狗哥给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赏了一个巴掌印。 眼皮翻着,晕过去。 朱无视从废墟里爬出来。 蟒袍破了,头发散了。 他抬头看朱厚照,眼皮撑开。 “你居然会武功?你瞒了那么多年?” 朱厚照拍了拍肩上的灰。 嘴角翘起来。 “拜托,我可是要当威武大将军的人,怎么不会武功?” 朱无视的手撑膝盖,站起来。 嘴角的血丝挂着。 “就算你会武功又怎么样?你也改变不了结局。” 朱厚照的手指在鼻尖上点了点。 “我有狗哥。” 朱无视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看看吧,我一声令下,城外的铁蹄踏破皇城。” 朱厚照抬头仰天,十分骄傲。 “我有狗哥。” 朱无视的手指指着朱厚照的鼻尖。 “你信不信,我瞬间把你收拾了。” 朱厚照的手在胸前摆了摆。 “唉,我有狗哥!” 朱无视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能不能不谈狗哥?” 朱厚照的手从胸前放下来。 眼皮抬起来。 “成是非是素心姑娘和古三通生的儿子。” 朱无视的身体僵住。 “什么?成是非居然是古三通的儿子!你骗我!本来还想着留你一条小命……” 朱厚照的手指掏耳朵。 “成是非是素心姑娘和古三通生的儿子。” 朱无视的手捂住耳朵。 “给朕闭嘴!等一下朕的十五万人马会踏平皇城!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第312章 结束 皇城外。 马蹄声没有响。 朱无视的眉毛拧起来。 他又开了一个烟花。 红色的烟雾升起来。 马蹄声还是没有响。 朱厚照的手背在身后。 嘴角翘着。 “我说皇叔啊,以前咱们这么过日子不挺好吗?” 朱无视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你懂什么?这个皇位本来就是我的!那就应该属于我!凭什么由出生决定?凭什么你一出生什么都有,而我要靠自己争取?你皇爷爷不公!” 朱厚照往前迈了一步。 手从背后抽出来。 “我皇爷爷确实不公,不过你知道我父皇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吗?他说你心思太重,所以皇爷爷才不喜。皇叔你出身低下,难道我父皇就不是宫女所生吗?” 朱无视拳头紧握。 “不可能!你骗我!那他为什么选择了你父皇不选择我?” 朱厚照的手在胸前拍了拍。 “可能皇爷爷看出来了,你很贤,却是装闲,皇爷爷可能看出你一但上位就会附和各方,把这么多年祖宗辛辛苦苦推行的东西推掉。皇爷爷不忍心。还有你的心里面没有百姓。” “谁都可以是你的棋子,还有还有,我父皇跟我吐槽过,如果你少一点心思,少装一点,真实一点,这个皇位是不是他的还不一定,说实话,皇爷爷应该很欣赏你把密探机构交给你,我父皇跟我说你挺可怜的,把这个皇位送给了他。” 朱无视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坐在地上。 碎石硌着大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原来这东西曾经离自己这么近,难道他就不装了吗?他比我会装好吧,比我腹黑一百倍,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他!) 殿外广场。 脚步声。 一群人从侧门涌出来。 大内密探。 阿发走在最前面,十二生肖跟在后面,后补的恭喜财跑在最后。 阿发显然成了他们的头头。 阿发单膝跪地,手抱拳。 “皇上,微臣救驾来迟。” 十二生肖跟着跪下。 膝盖磕在地上。。 恭喜财的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嘴咧了一下。 “请皇上恕罪。” 朱厚照的手抬起来。 “外面解决了?” 阿发的手抱拳。 “回皇上,还好皇上英明神武,智慧超绝,提前准备了候补人选,让十大将军的手下作为‘污点证人’,现在外面已经平叛。” 十大将军躺在地上。 眼皮动了一下。 一个将军的手指蜷了蜷。 “不可能!!!” 阿发的头转过去。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着那个将军。 “真的以为皇上一定要勾搭你们?也不看看你们几斤几两,你们平时的所作所为,手下人都看不过去了。还好我们的皇上公平公正,还提高了待遇,把你们克扣的军饷补齐了。” 朱厚照的手一挥。 “来人啊,把他们十个拉下去,三司审判。” 几个锦衣卫上前。 手架起十大将军的胳膊拖出去。 脚在地上拖出十道痕迹。 朱无视坐在地上,他抬头看朱厚照眼皮抬起来。 “大侄子真的以为我会束手就擒?我就是不服!” 朱厚照居高临下,低头看着他。 “只要你道歉,我还认你这个叔叔,就当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反正你也玩不过我!” 石破天的手挠了挠后脑勺。 “皇上,要我出手吗?” 朱无视手撑地,站起来。 “你不必侮辱我,我想不到你(石破天)这么强。” 石破天的嘴咧开。 “我也不知道哎,他们都说我很厉害,不过我觉得他们和阿黄一样厉害,对了,阿黄是我的狗。” “我只是平时打的猪比较多,想不到稍微一用力你就撑不住了。” 朱厚照的嘴张开,又闭上。 (狗哥这句话等于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朱无视站直身体,蟒袍的碎布挂在身上。 他抬头看朱厚照。 “大侄子,我能和你打一场吗?” 朱厚照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可以!” 曹正淳从旁边冲出来。 手伸出去。 “皇上不可呀!” 大内密探们跟着跪下。 “皇上不可!” 朱厚照的手摆了摆。 “我相信到了这个地步,皇叔也做回自己了吧。” 朱厚照的双手合拢。 金光神咒。 金光在掌心凝成。 朱无视的双手也合拢。 金光神咒。 金光也在掌心凝成。 朱无视的眼皮撑开。 “金光神咒?” 朱厚照的眼皮也撑开。 “金光神咒?” 朱无视以为朱厚照练不成功。 朱厚照更是没想到,没有自己的手谕,朱无视是怎么拿到了这个功法? (看来身边还是有叛徒啊。) 朱无视的嘴角翘起来。 “大侄子不必想,除了你,就那些老家伙能给我。” 金光对金光。 两道金色撞在一起。 空气发出嗡嗡的响声。 碎石被气墙推着往两边滚。 曹正淳悄悄走到石破天身边。 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石破天兄弟,如果皇上有危险,麻烦你救下来,咱家求你了。” 石破天点点头。 “放心!” 所有人呼了一口气。 这一位的实力刚刚有目共睹。 明明和自己打的不相上下的敌人,这位大哥一出手轻轻松松就拿下。 朱无视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金光被朱厚照的金光压回来。 “大侄子,想不到你的武功这么高?” 朱厚照的嘴角翘起来。 “皇叔,别眨眼了!” 朱厚照的手抬起来。 金色的雷电环绕周身。 电光在指尖跳跃。 噼啪响。 朱无视的眼皮撑到最大。 “五雷正法?林北你这个小畜生!” 林北站在广场边上。 “叫林北干嘛?好好讲话。” 朱厚照的手往前一推。 金色的雷电从掌心涌出去。 “皇叔不用怪林掌柜,这是我这段时间缠着他学的。” 朱无视的手在身前一挡。 乾坤大挪移。 刚刚塌的大殿迅速组成一个大球挡在他面前。 木柱、横梁、砖块、瓦片拼在一起。 五雷轰顶。 雷电劈在木球上。 木头烧成灰。 味道四散。 木球碎了一地。 二人停下来。 喘着气。 朱无视转头看姚广孝。 姚广孝站在广场边上。 手捻着念珠。 “老和尚,你不是说你要帮我吗?怎么不打了?” 姚广孝的手在念珠上滑过去。 胡须在风里飘。 “贫僧只答应你拖住他们,但是并没有答应你帮你谋反啊。谋反可是重罪,我有那么傻吗?” 朱无视的手指指着姚广孝。 “你……你好意思说吗?那太宗是怎么回事?你能帮太宗为什么不能帮我?” 姚广孝的念珠停了一下。 嘴角翘起来。 “贫僧已经帮过叔叔了,玩腻了。现在帮侄子,换换口味嘛。” 朱无视的嘴张开。 一口血喷出来。 落在碎石上。 他弯下腰,手撑膝盖。 (孤家寡人,本王成了孤家寡人。) 朱无视站直身体,手擦嘴角。 “素心,本王要找素心!” 姚广孝的念珠转起来。 “走吧。” 朱无视的眉毛拧起来。 “去哪儿?” 姚广孝的手指往皇宫方向指了指。 “去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是你最后的归宿。” 朱厚照往前迈了一步。 “皇叔放弃吧,现在四周全是我的人。” 朱无视的手从嘴角放下来。 手指指着天。 “本王不去!你们没有谁可以命令我安排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去你的老天爷!” 林北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不好!他要自杀!” 广场入口。 一个声音传进来。 “不!无视!不要!” 素心跑进来。 白麻衣在风里飘。 头发散着。 她穿过人群。 脚步踉跄。 手伸出去。 朱无视转头看她。 眼皮撑开。 “素心?你怎么来了?不你赶快离开,跑得越远越好!” 素心扑进他怀里,手抓住他的衣襟肩膀抖着。 泪落在他胸口。 “皇上,我知道无视犯的是死罪,求你放过他。” 段天涯、归海一刀、上官海棠同时跪下来,说到底朱无视有恩于他们。 膝盖磕在碎石上。 “求皇上开恩。” 朱厚照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 他转头看姚广孝。 “老家伙,你准备把他安排去哪?” 姚广孝的念珠转了一圈。 “当然是宗庙啦,要不然能去哪里?这么大一个高手,杀了可惜了,老朱家几百年才出一个,又不是那些猪。” 朱厚照的嘴咧了一下。 (感觉对方在骂自己。) 曹正淳从旁边冲出来。 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 “求皇上严惩!” 雨化田和郭巨侠跟着跪下。 “求皇上严惩。” 他们的理由简单。 如果人人谋反都能豁免,那么天下就大乱了。 林北把手举起来。 在空中摆了摆。 “皇上,事情结束了,我不管喽!” 朱厚照转头看他。 “你……你也不留下来帮我想办法?” 林北的手从空中放下来。 手背在身后。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残局就你自己收拾了嘛!对了别忘了郭巨侠,人家有功劳有苦劳的,别亏待人家。” 朱厚照的手指在鼻尖上点了点。 “知道了!” 林北转身,手背在身后脚步悠闲。 “狗哥,走了。” 石破天笑着脚步跟上去。 “来了。” 姚广孝的手在念珠上捻了捻。 “希望皇上以大局为重,他死了太可惜了,贫僧可以承诺,贫僧会看住他。” 朱厚照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 眼皮抬起来。 “传旨!铁胆神侯朱无视劳苦功高,封楚王,风光厚葬,和尚,人你就带走吧,楚王已经死了!以后只有一个叫朱无视的人活着,随便你。曹正淳!” 曹正淳跪在地上。 “奴才在。” 朱厚照的手指往魏忠贤方向一指。 “把魏忠贤带下去,至于这两个倭寇,朕不想看到他们。” 段天涯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一步。 “求皇上放过飘絮,她身体有我的骨肉。” 朱厚照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 “段天涯功过相抵,逐出大明,从今以后护龙山庄所有密探归上官海棠管理。 上官海棠直接听命于朕,另外,通缉万三千,抄家!剩余的人,全部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一个密探从侧门跑进来。 单膝跪地。 “回皇上,荣国公他们走了。” 朱厚照的手指停住。 “知道了,回七侠镇了?” 密探的头抬起来。 “皇上,他们往北上了。” 朱厚照的手从扶手上放下来。 (林北不想趟这个浑水,看来改革这种东西还是需要自己来,就再苦一苦永青侯了。) 永青侯李青站在宫墙阴影里。 斗笠压着眉毛,嘴角抽了抽。 (me?你们老朱家简直不当人。) …… 各位我写不下去了,番茄的书城给量就是一个谜,我不想在番茄混了,因为我也要吃饭的。 后几天的存稿会继续发,我要去构思新书去了。 我想骂脏话,现在的番茄不重要作者,它只需要工厂式的工作室文,为ai漫剧服务。 第313章 北宋汴梁,笑来客栈! 官道。 八个人走在路上。 林北走在最前面,肩上挎着包袱。降尘跟在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手揪着他的头发。侯卿走路像散步,笛子别在腰间。江玉燕走在旱魃身侧,手挽着他的胳膊。冯宝宝扛着铁锹,铲面上的泥土干成壳。狗哥走在最后,背上驮着两口锅,锅碰在一起,哐当响。阿绣挽着狗哥的胳膊,替狗哥一颗古老的星球,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资源擦汗。 阿姐的脚在旱魃肩上踢了踢。 “掌柜的,饿们真的不用跟小林子他们讲?” 林北的脚踢开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沟里。 “不用!我已经飞鸽传书回去了。先出去躲几年,要不然又有一大堆麻烦事找上门,就先苦一苦小林子他们。” 阿姐的手指在旱魃头发上绕了一圈。 林北问:“对了阿姐,你留钱了吗?” 阿姐的手停住,瞳孔微缩。 “饿……饿马上飞鸽传书回去提醒他们,灶台下面有一千两,让他们省着点花。” 降尘偏头看林北,手指在他胳膊上弹了一下。 “我们去哪儿?” 林北的脚步骤稳。 目光往前看,官道尽头是山脊线。 “去北宋。” 降尘的手指停住。 手伸出去,揪住林北的耳朵指头拧着肉,转了一圈。 “你还是没忘了王姑娘是吧?” 林北的嘴咧开,脖子往耳朵方向歪。 “疼!这么多人在,给我一点面子。” 降尘的手指没松。 “谁看?” 林北转头脖子转了一圈,降尘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旱魃抬头看天,嘴张开,像在数云。侯卿低头看路,脚踢着石子。江玉燕偏头看路边的树,手指着树杈上的鸟窝。冯宝宝把铁锹换了个肩,看远处的山。阿姐骑在旱魃脖子上,手托腮,看另一边的田。狗哥背着锅,看脚下的路。阿绣看狗哥。 林北的嘴张开。 “你们不讲义气!” 江玉燕 “我们是女人,不需要和男人一样讲义气。” 冯宝宝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你在说啥子?” 阿姐的手从腮上放下来。 “饿只是个小孩子。” 旱魃的嘴张开、侯卿的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狗哥的脚步骤停,锅在背上晃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开口。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都聋了。” 林北的脚步骤停,手在胸前拍了拍嘴角往下压。 “老天爷呀,看看这几个叛徒,林北伤心欲绝。亏林北还把他们当兄弟。” 狗哥走着走着脚步骤停。 “糟了!我把阿黄忘了!” 旱魃转头看他。 “放心吧,有小林子他们,阿黄肯定会吃好睡好的。” 狗哥的眉毛拧起来。 “上次林平之他们喂阿黄,阿黄都瘦了。” 林北转身手伸出去,搭在狗哥肩上,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狗哥,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的话,以你的轻功,三天应该可以。” 狗哥头点了一下。 “好。” 阿绣的手从狗哥胳膊上松下来。 “那大哥,我们在关外山海关那里等你。” 狗哥的手在阿绣手背上拍了拍。 “不用,你们先走,我会赶上来的。” 狗哥的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弹起来,残影留在原地,真身已经在三丈外。 又一蹬,人影缩成黑点,官道上只剩脚步踩过的浅坑。 旱魃的嘴张开,手指着狗哥消失的方向。 “他的轻功,又快了。” 林北收回手,手背在身后。 “走吧,山海关汇合。” …… 北宋,汴京郊外。 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客栈。 木梁新漆,柱子上的红漆还没干透,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红布蒙着。 阿姐站在匾额下面,手叉腰,头仰着。 旱魃站在梯子上,手托着匾额底边,狗哥站在另一边,手举着匾额顶角。 匾额上四个大字——笑来客栈! 阿姐的手从腰上放下来,手指指着梯子左边。 “弟,抬低一点!没看见你的身高吗?狗哥你踮起脚尖!对,就这样。” 旱魃的手往上托了半寸,脚在梯子横木上挪了挪。 “阿姐,为什么不让掌柜的来?他的身高和狗哥差不多。” 阿姐气势汹汹。 “饿,要是能把他找来,饿还找你?” 旱魃的嘴张开,又闭上,脸上全是无奈。 “我们不是犯人啊!阿姐,到底要摆到什么时候?” 阿姐的手叉回腰上,下巴抬起来。 “当然是摆到饿满意为止。” 旱魃绝望的大喊。 “不~燕子救我。” 江玉燕从客栈门槛上跨出来。 “旱旱,就辛苦一下你嘛。” 旱魃的脚在梯子上站稳,手在匾额上拍了拍。 “阿姐我想清楚了,还有哪里要挪的?” 阿姐的嘴“切”了一声。 阿绣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 “大哥,旱魃大哥,你们快喝水吧,辛苦你们了。对了,怎么不见掌柜的和降尘姑娘?” 阿姐的手从腰上放下来,不开心,嘴角往下压。 “他们俩进城逛去了,居然不带饿!” 四个人同时转头看阿姐。 阿绣的嘴张开,又闭上。 (四人好像发现了真相,总算知道为什么匾额一直都不好,原来阿姐在生气。) 阿绣把碗搁在台阶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宝宝和侯卿呢?” 五个人转头看客栈,门开着,窗开着,院子里没人。 阿姐的脚在门槛上踩了一下。 “对咧,这两个人跑哪去咧?” 汴京城外,乱葬岗。 土坡上插着几根枯木。 乌鸦蹲在枯木上,嘴啄着羽毛,土坡下面,新挖的坑一排一列,坑边堆着土,土堆上插着铁锹。 冯宝宝站在坑里,铁锹往上一甩,一锹土飞出来,落在坑边。 坑底躺着一具尸体,裹着破席子。 侯卿站在坑边,手背在身后,笛子从腰间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宝宝,左边那个坑再深半尺。” 冯宝宝的头从坑里探出来,脸上沾着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泥印子拉长。 “晓得喽。” 铁锹往下一铲,土又飞出来。 坑深了半尺。 冯宝宝从坑里跳出来,脚踩在土堆上,手拍了拍。 “下一个。” 侯卿的笛子往坑里一指。 另一具尸体被席子裹着,从土坡后面拖过来。 冯宝宝的手抓住席子角,往坑里一推。 尸体滚进坑底。 侯卿的脚在坑边跺了一下。 “够了。” 冯宝宝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手撑着锹把。 “你要他们做啥子?” 第314章 挖坑,坛子? 侯卿的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 侯卿的笛子不光可以控蛊,还可以用来控尸,只是麻烦一点。 坑里的尸体手指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指头抠住席子,往下扯。 侯卿的笛子又吹了一个音。 尸体的膝盖弯起来,脚踩在坑底,站起来,脖子转了一圈,咔咔响。 冯宝宝的眼睛睁大。 “好像还差一点。” 侯卿的手从笛子上放下来。 “既然他那么缺安全感,那我们就加一点料。” 原来,这一切都是林北要求的。 林北想着既然来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想重蹈覆辙。 如同上次在南宋襄阳城那个境遇一样,所以他让侯卿多准备一些小可爱。 林北是这么说的,侯卿也是这么做的,为了效率高一点,侯卿特意找了宝儿姐,谁让宝儿姐挖坑很快! 但是,侯卿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冯宝宝的手从锹把上收回来呆呆看着侯卿操作。 侯卿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指张开,掌心八只蜈蚣,指头长,黑壳反光。 他弯下腰手指在八个最强壮的尸体上各按了一下。 蜈蚣从掌心钻进去,钻进尸体的皮肉里。 尸体抖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膝盖弯下去,跪在坑底。 侯卿直起身,手在袖口上擦了擦。 “试着用蛊玩出新花样。” 冯宝宝的眼皮眨了一下,手指着跪在坑里的尸体。 “你想把他们练成僵尸?” 侯卿歪着脑袋,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僵尸?僵尸怎么练?” 冯宝宝的手从锹把上拿下来,手指在身前画了个圈。 “我知道!我看过!好像生前充满怨气的人被杀了,埋进土里面,然后竖着葬,出来凶得很,以血为生,降服也很简单,需要鸡血、符箓这些。” 侯卿的笛子停住。 “以血为生?那不是说我吗?” 冯宝宝的手在泥上擦了擦。 “和你很像,只是你不憨,那群僵尸老憨了,我几刀就把他们弄散架了。” 侯卿的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哦,原来如此,没有我的强。宝宝!” 冯宝宝的头抬起来。 “啥子?” 侯卿的手往汴京方向指了指。 “你能去找几个坛子来吗?最好能把一个人装进去的那一种,我试一下能不能把我心中的东西弄出来。嗯,有品,我太有品了!” 冯宝宝的手从泥上收回来。 “你该不会弄什么凶僵吧!” 侯卿的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 “等一下你就知道。” 客栈。 林北和降尘从官道上走回来。 林北肩上扛着一袋米,降尘手里拎着两条鱼,鱼尾在她腿边甩。 后面还挂了一车东西。 两人走到客栈门口。 阿姐站在门槛上,手叉腰。 林北把米袋搁在台阶上,手在袋子上拍了拍,转头看阿姐。 “匾额挂好了?” 阿姐的嘴嘟起来,手指着门楣上的红布。 “你自己看!” 林北抬头。 匾额明明已经很正了,旱魃和狗哥还在摆。 林北的嘴角翘了翘。 “挺好。” 阿姐的脚在门槛上跺了一下,手指着林北的鼻子。 “好什么好!饿不满意!” 林北的手在身前摆了摆,肩膀缩了一下。 降尘把手里的鱼往地上一搁。 “不满意你自己挂。” 阿姐的嘴张开,又闭上,脚在门槛上蹭了蹭。 冯宝宝从官道上走回来。 肩上扛着铁锹。 阿姐转头看她,手指点了点。 “饿弟呢?你看到他了吗?” 冯宝宝指着乱葬岗的方向。 “他在那边的乱葬岗,他让我回来找几个坛子,说最好能把人装进去那种。” 林北的手从米袋上收回来,手在下巴上摸了摸。 “他该不会是想弄什么吧?” 冯宝宝语气平淡说道。 “他应该想弄几个僵尸玩!” 林北的眼睛睁大,瞳孔微缩。 “僵尸?是我想的那个僵尸吗?” 冯宝宝点头。 林北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手伸出去,拉住降尘的胳膊,往乱葬岗方向迈。 “你们去准备,心里有个大计划!” 江玉燕从门里探出头,手扶着门框。 “去呗!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弄什么。旱旱,就麻烦你去买咯。” 旱魃的脚在台阶上停住,嘴张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又是我?” 江玉燕撒娇。 “旱旱。” 旱魃的肩膀塌下来,只能听命于老婆大人。 脚从台阶上迈出去,往城里的方向走。 汴京城,陶器铺。 旱魃站在柜台前,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 “老板,有没有大一点的坛子?”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头抬起来,打量旱魃,块头大,肩膀宽,手上有茧,该不会是来打劫的吧? 老板回过神来。 “有有有!我们这什么样的坛子都有,就是不知道客官你要几个?” 旱魃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我要八个!你们有没有?没有的话我找下一家。” 老板从柜台后面出来,开始谄媚招待顾客。 “客官说的哪里话,如果没有,我们开的什么店?不过……” 旱魃的眉毛挑起来。 “不过什么?” 老板的手往柜台上一撑, “客官稍等,不知道您满不满意,所以我先去后面看一看。” 老板转身,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 他跑到隔壁的陶器铺,手拍在柜台上,隔壁老板从里面出来。 “老李,大坛子,三个急用。” 隔壁老板的手在算盘上停住。 “你不是有吗?” “不够。快。” 三个大坛子从隔壁搬过来,再加上后院自己的五个,刚好够。 老板的额头冒汗,手在脸上擦了一把,回到自家柜台前。 “客官随我到后院看看,不知道你满不满意?” 后院。 旱魃的手指在坛口上弹了一下,坛子发出闷响。 “多少钱一个?” 老板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拨。 “既然客官要的多,那我们八百文一个便宜卖给你。” 旱魃的手伸进怀里,手指在衣襟里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嘴角抽了抽。 (他忘了自己根本没钱,钱全在江玉燕那里。) 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 “客官该不会……” 旱魃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 “能不能给我留着?我去找我家那口子。” 老板的嘴张开又闭上,手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原来是已经结婚了,怪不得没钱,大家都是男人,理解!) 第315章 小兵神怪坛 老板的嘴张开又闭上,手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原来是已经结婚了,怪不得没钱,大家都是男人,理解!) “客官最好快一点。” 旱魃点头,转身身体消失在街尾。 老板的手从算盘上放下来。 稍后。 旱魃走回陶器铺,身后跟着阿姐。 阿姐的脚踩在门槛上,手叉腰。 老板从柜台后面抬头,眼睛睁大瞳孔放大。 (这么小的小妹妹,居然是他老婆?这么大的块头,她那么小,肯定是拐卖人口的,妈的畜生啊!) 老板的手攥紧,头偏过去,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从后门溜出去。 老板压着嘴角,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捕快来了。 两个捕快跨进门槛,手按着刀柄。 一个捕快蹲下来,手指着阿姐。 “小妹妹,你真的不是被拐的?如果你被胁迫,眨眨眼。” 阿姐的嘴嘟起来,脚在门槛上跺了一下。 “他是饿弟啊!你们是干啥的呀?” 旱魃的手在胸前摊开。 “她真的是我姐,只是小时候出现意外,变成这个样子的。” 捕快的眉毛拧起来,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你们最好和我回官府报备一下。” 阿姐的手指指着旱魃。 “他就是饿弟!饿就是他姐!还需要报备什么?我们两个长得那么像!” 老板的嘴张开,捕快的眼睛睁大。 几个人对看了一眼,嘴同时闭上。 门外。 一辆轮椅推过来轮子碾过门槛。 铁手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无情。 捕快转头,抱拳! “吴山见过铁手和无情大人。” 铁手的手从轮椅上收回来。 “他们两个档案里面有,确实是姐弟。你走吧,麻烦你跑一趟。” 捕快吴山站起来手抱拳。 “好,属下这就撤退了!” 阿姐转头看无情。 “小龙女?王语嫣?你怎么在这儿呢?如果掌柜的知道你在这肯定要开心死咧!” 她手指伸出去,摸了摸她的腿。 铁手的手伸出来,挡在阿姐面前,无情的手抬起来。 “铁大哥不用,她没有什么坏心思,我不是你嘴中的小龙女和王语嫣,可能你是在某个地方看到一个和我长得比较像的人而已。” 阿姐的手指在无情膝盖上戳了一下,眼睛眯起 “不可能,饿绝对不会认错。” 旱魃的手从胸前放下来,手在阿姐肩上拍了拍。 “阿姐你认错了,她不是小龙女和王语嫣。” 阿姐的手从无情腿上收回来,嘴嘟起来。 “好吧!” 阿姐转头看老板,点了点柜台。 “说,老板,刚刚那一幕你肯定要付出代价。” 老板的嘴结巴。 “什……么代价?我告诉你,两位神捕在这里,你不能拿我怎么样。” 阿姐的手指在柜台上叩了叩。 “算精神损失费,你的坛子打五折。” 老板的嘴张开,又闭上,手在算盘上拨了拨。 “就这?好算我吃亏,打五折!” 老板的手从算盘上放下来。 八个大坛子搬上板车。 伙计推着车,手在车把上攥紧,车轱辘在石板路上滚,往郊外走。 铁手推着轮椅,无情的手搁在膝上。 “世叔说他们能治好你,看他们这个样子,世叔会不会说错了?” 无情脸色平静。 “不太清楚,反正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铁手推着轮椅往外走。 “你不要放弃,既然世叔说可以,我想一定可以。来日方长,我得到消息,他们在郊外开了个客栈,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跟他们打交道。” 无情点头,下巴往下压了压。 “嗯。” 乱葬岗。 板车停在土坡下面。 伙计从车把上松手,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转头看四周,土坑一排一列,新土堆成堆。 坑里躺着裹席子的尸体,伙计心里全是恐惧。 “客……官,你们的……货?” 周围是什么玩意儿?尸体??? 这群人是把坟刨了!!! 伙计的手颤抖! (这里原本就是乱葬岗,怎么都被掏了?这几个怪人该不会想把自己吃了吧?妈妈,我要回家!) 旱魃走向伙计。 伙计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手势格挡。 “你……你别过来!” 旱魃的手伸出去,手在车板上拍了拍。 “我说货搬完了。” 伙计的嘴张开,眼睛睁大,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 才发现货已经搬下去了。 “啊?啊!” 伙计手抓起车把,车轱辘转起来,往官道上冲。 车轮碾过石子,车身颠起来,伙计的嘴张开,喊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救命啊!” 车影消失在土坡后面。 林北手指在坛口上弹了一下。 对于小伙计,林北他们只觉得这个人奇怪。 怎么咋咋唬唬的? (伙计:到底是谁奇怪啊亲?) 八个坛子摆在土坡下面,围成半圈。 坛口朝着中间的空地。 侯卿站在空地中间,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铜锣挂在腰间,手在锣面上拍了一下。 细活还是要靠锣呀! 哐。 其余尸体没有动,最壮硕的八具尸体从坑里爬出来,膝盖弯着,手撑地,爬到坛子前,手扒着坛沿,身体缩进去,坛口用泥封住。 侯卿的手从锣面上收回来,把锣搁在地上。 笛子从腰间抽出来,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 一炷香。 四面八方的草丛在动。 虫子的黑点从草叶上爬出来、从土缝里钻出来、从树根下涌出来。 像水流一样汇过来。 黑点聚成黑线,黑线聚成黑流。 虫流涌向八个坛子,从坛口的泥封缝隙里钻进去。 坛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虫子在坛壁上爬,互相撕咬。 甲壳碰甲壳,咔咔响。 声音密起来像炒豆子。 阿姐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手扒着旱魃的胳膊,眼睛睁大。 “虫子不应该是恶心的绿色么?弟,怎么是血?” 侯卿的笛子从嘴边放下来,手指在笛孔上摸了摸。 “它们都是我刚刚炼化的蛊,再经过发酵,我想应该能弄出小兵神怪坛。” 林北、降尘两人同时开口。 “兵神怪坛?你会弄?” 阿姐的手从旱魃胳膊上放下来,手指挠了挠头。 “兵神怪坛是什么?” 旱魃的手在头顶摸了一把。 “传说中兵神怪坛是苗疆十二峒的产物,属于虫术加毒术合一的禁术,把活人炼为战争兵器。十二峒早已将其列为禁忌,严禁外传。” 江玉燕的手搭在旱魃肩上。 “十二峒是什么?” 旱魃的手在身前摊开。 “一个地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 江玉燕的手从旱魃肩上收回来,嘴闭上。 冯宝宝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你刚刚说是用活人炼兵,可是他们都死求了,还能炼出来?” 侯卿对着众人说。 “你们没听清楚我刚刚说的话,我说的是‘小兵神怪坛’。我、加上林北和降尘,我们应该能玩出新的花样。” 林北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什么意思?” 降尘意味深长的笑。 “这还不明显,当然是炼尸呀!你的道家造诣,加上我的药,侯卿的蛊。用你的道代替巫,我也好奇我们能炼制什么。” …… 以后每天两更,因为这本书还有一点收益,还有要赶新书进度,也不知道某点能不能过,唉! 第316章 炼尸,凶僵出笼 阿绣紧紧抱住狗哥的胳膊,转头看江玉燕。 “燕子姐姐,他们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江玉燕安慰。 “放心阿绣,就算炼出什么怪物,你老公一下子就解决了。” 狗哥手在阿绣肩上按了按。 “阿绣,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侯卿、降尘、林北三个人站在坛子围成的圈里。 降尘从袖子里摸出几只瓷瓶。 瓶塞拔开,药粉倒进坛口,药粉在坛壁上滑下去,融进虫液里。 林北的右脚尖点地,八卦奇门图从脚底闪出来,金色的线条铺在地面上。 八个坛子围在八卦的八个方位上。 奇门图的光渗进坛口。 坛子里的尸体手指蜷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脚蹬在坛壁上。 坛子里传来吼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阿姐手指着坛子,好奇。 “真的可以啊?” 狗哥的身体挡在众人前面。 冯宝宝的头抬起来。 “要下雨遭雷劈了!” 林北转头看她,眉毛拧起来。 “宝儿姐什么意思?” 冯宝宝的手指往天上指了指。 “我能感觉到老天爷很生气。” 话音刚落。 林北的心口一紧,心跳停了一拍,手按在胸口,眼睛睁大,瞳孔缩成针尖。 天暗下来。 云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头顶叠成黑山。 云层里有光在跳,金色的,电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林北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手从胸口放下来。 “大家快撤!别管了!小命要紧!” 狗哥的脚没动,手从身侧抬起来。 金光神咒。 金色的光罩从掌心涌出来。 罩住整个圈,罩住坛子,罩住众人。 雷劈下来。 一道、两道、三道…… 分别劈向侯卿、林北、降尘。 又八道劈向八个坛子。 金光罩晃了一下。 狗哥的脚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土里陷下去,脚后跟踩出一个坑。 雷又劈下来。 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 金光罩裂开一道缝。 狗哥的手腕在抖,手指在金光里蜷紧,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我还可以。” 林北的手伸出去,抓住降尘的胳膊,脚往金光罩外迈。 “可以什么?你真以为你是如来佛祖转世啊?我说一二三,赶紧撤。一,二……” 狗哥的头抬起来眼睛看天,瞳孔里映着雷光。 他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天晴了。 云层散开。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金光罩上,照在狗哥脸上,照在八个坛子上。 林北的手从降尘胳膊上松下来。 林北的世界观又刷新了。 “我靠,这也可以啊,狗哥,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 八个坛子停止跳动。 坛口的泥封裂开细缝,血丝从缝里渗出来。 林北的手从降尘胳膊上收回来,看着这几个坛子。 “炼成了?” 侯卿的笛子在指间停住,头往坛子方向偏了偏。 “你们谁去开一开?” 所有人的脚往后退了一步,脖子同时转过去看狗哥。 阿绣担心狗哥。 “大哥!” 狗哥的手从金光上放下来。 “那……我去看看?” 狗哥走到第一个坛子前。 脚踩在土上手伸出去,手指碰到坛口的泥封。 泥封碎了,坛子裂了! 碎片飞出去。 一个全身红毛的怪物破坛而出。 它脚踩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缝,嘴张开,獠牙从牙缝里伸出来。 仰头,对着天空大吼一声。 昂!!! 声浪把土坡上的乌鸦震飞。 林北躲在降尘背后。 “我靠,本来只是玩一玩,没想到真的可以啊!这还是武侠世界吗?” 红毛僵尸的手伸出去,手指张开,指甲三寸长,泛着黑光。 它抓向狗哥的喉咙。 狗哥的手抬起来,手指扣住僵尸的手腕。 僵尸的另一只手抓过来,狗哥的手指又扣住。 两只手都被扣住。 僵尸的嘴张开,獠牙往狗哥脖子上凑。 侯卿的手从笛子上放下来,嗓子拉开。 “他的指甲上有毒!” 狗哥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僵尸手腕上攥紧,金光神咒从掌心涌出来,裹住全身。 金光裹住僵尸的手腕,僵尸的指甲在金光上刮了一下,火星溅出来。 阿绣嗓子颤着。 “掌柜的,你们快帮帮我大哥!” 狗哥的头转过去看阿绣。 “阿绣我没事,这个家伙只是中看不中用的。” 红毛僵尸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中看……不中……用?我要……血!我要复仇!复仇!” 林北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金色的雷电在指尖跳。 “不好!他怨气冲天!赶紧把他清理了!五雷……” 狗哥的手腕一翻,金色雷电从掌心炸开。 “五雷正法!” 轰。 金雷从狗哥掌心劈出去,劈在红毛僵尸胸口。 僵尸的身体往后飞。 在空中碎成渣,红毛散开,骨肉化灰。 落在地上,风一吹,散了! 其余的七个坛子停止震动。 泥封上的血丝缩回去。 众人的嘴张开。 眼睛睁大。 脖子转过去看狗哥。 侯卿的笛子在指间滑下来,差点掉在地上。 林北使劲抱住降尘。 “林北的雷法在狗哥面前对比起来就像蚊子叮咬,我的狗哥简直雷神爷在世。” 阿姐的手从旱魃背后伸出来,手指点着那几个坛子。 “那七个怎么处理?” 降尘肘击林北,松开自己。 “先封坛吧,没找到彻底控制的方法之前,就不要让他们出世了,要不然放出去太危言耸听。” 侯卿的手举起来。 “我可以试着控制一下。” 众人的脖子同时转过去。 “滚!没有你哪有那么大的事?” 侯卿手在胸前摊开。 “你们玩的比我开心好不好?” 冯宝宝走到坛子前,手在坛壁上拍了拍。 她嘴凑到坛口。 “你们给我安静咯,等找到让你们乖乖听话的方式以后,再把你们放出来。” 七个坛子同时摇了一下,像人在摇头。 冯宝宝转头看众人。 “他们说他们晓得我讲的话,不过他们控制不住心里面的欲望,希望你们给他们一点血。” 降尘两眼放光。 “宝宝你听得懂?” 冯宝宝点点头。 “尸语我懂一点点。” 第317章 论如何圈养僵尸! 林北揉捏咱们宝儿姐,看哪里都是好奇。 “这哪里是一点点,完全就是懂的很嘛!宝儿姐,你确定我们给了血以后他们不会发狂?” 冯宝宝思考着说。 “他们说他们保证,只是刚刚苏醒,有点饿!” 众人的脖子转过去看侯卿。 侯卿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喂,这些血是我的?再说了,不要光怪我一个人好吧?是林北说他没有安全感,而且你们好像都参与了,为什么只惩罚我一个人?不公平!” 降尘手指指着侯卿的鼻子。 “少一点血食而已嘛,又不是少块肉,别废话。旱魃去宰几只羊,取羊血来!” 旱魃的脸瞬间垮下来。 “又是我?” 降尘转过去看他。 “你去不去?” 旱魃嘴嘟起来。 “我不去!说什么也不去。” 江玉燕的手搭在旱魃胳膊上。 “旱旱,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旱魃的手在江玉燕手背上拍了拍。 “好,我听我们家燕子的。” 降尘的拳头攥紧,脚抬起来,一脚踹在林北屁股上。 林北被降尘踹飞出去。 “你也给老娘去!” 林北的手摸着屁股,转头看降尘。 “我?我就不用了吧?” 降尘威胁道。 “听话!要不然老娘晚上奖励你!” 林北赶紧跑。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一切恐惧皆来源于火力不足。) 羊血取回来。 侯卿的手拎着木桶,桶里的羊血晃荡。 走到坛子前,手在桶沿上放下来。 血倒进坛口,每个坛子一碗,血渗进去,坛壁上的震动停下来,泥封上的血丝缩回去。 阿姐打量着以后。 “饿在想,以后他们七个的伙食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喂着?这一天多少银子?反正饿不管,这笔银子不能从公账出,你们自己商量。” 林北的手在下巴上摸了摸。 “我想到一个办法,我们可以用西洋柿试试。” 江玉燕转头看林北。 “这个方法可行吗?” 冯宝宝的头点了点。 “我觉得可以。” 林北转身回去去拿几个西红柿。 拿回来以后手一甩,西红柿落进坛口。 坛子摇了一下。 又摇了一下。 冯宝宝头抬起来。 “他们说勉强能接受。” 林北说:“真可以?” 降尘手点了点林北、侯卿和冯宝宝。 “林北、侯卿还有宝宝,接下来我们四个一起研究怎么控制它们,你们回去做生意去。” 阿姐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是老太婆。 “你不会想偷懒不干活吧?” 降尘心虚。 “哈哈哈,怎么会?” 阿姐死死盯着降尘。 “哼,饿会盯着你们,只要饿发现你们忽悠饿,你们就完咧!” 阿姐转身往客栈方向走。 旱魃跟在后面,江玉燕挽着旱魃的胳膊。 阿绣走在狗哥旁边。 等阿姐他们走远以后。 林北看周围。 “我们该怎么开始研究?” 降尘问冯宝宝。 “宝宝交给你了,问下他们有哪个愿意当试验品?” 冯宝宝的手在坛壁上拍了拍,头偏过去,耳朵贴着坛口。 听了一会儿,头抬起来。 “他们说有什么好处?” 降尘眉毛竖起来。 “还跟老娘谈条件?反了天了?来人,给我剁吧剁吧把他们剁成肉末。” 冯宝宝头偏过去听,听了一会儿,头抬起来。 “他们说能不能抽签找一个幸运儿。” 降尘想了想。 “抽签?对了。” 降尘从袖子里摸出竹筒。 竹筒里插着七根竹签。 签上写着数字,从一到七。 手在竹筒上摇了摇。 “看命喽。” 竹筒摇摇摇。 一根竹签从筒口跳出来,签上刻着“三”。 降尘的手指在竹签上弹了一下。 “恭喜幸运儿,是三号。” 第三个坛子破开,碎片飞出去。 一个红毛僵尸从坛子里走出来,脚踩在地上,手垂在身侧,指甲三寸长。 林北手指尖的雷电光跳了跳。 冯宝宝说。 “他说能不能把雷收起来?他有点害怕。” 林北雷闪烁了几下。 “我不相信他。” 冯宝宝又继续翻译。 “他说如果你不收起来,他就回到坛子里面去。” 林北金光灭了,雷也没了。 红毛僵尸的膝盖弯下去,跪在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摸了摸他身上的毛。 “好了,你太脏了,以后你就叫阿三了。” 阿三点头。 其余的六个坛子摇动。泥封上的血丝晃了晃。 冯宝宝的手指在坛壁上依次点过去。 “你们以后就是阿大到阿七了。” 侯卿转头看冯宝宝。 “宝宝,能不能把尸语教给我?我虽然擅长控尸,但我也想跟他们交流。” 冯宝宝:“可以勒,只是学习尸语需要先嚼泥丸,嚼三天。” 侯卿的手从笛子上放下来,眼睛睁大。 “还要嚼泥丸?” 冯宝宝随便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搓成泥丸,递出去。 “我刚好可以搓几颗,你拿着。” 侯卿的手伸出去。 手指在泥丸上碰了碰。 泥丸圆润,表面光滑。 侯卿的脸色变了一下。 降尘手在侯卿肩上拍了拍。 “吃啊,你怎么不吃?” 林北附和。 “还说学尸语,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侯卿的手在泥丸上攥了攥。 “我可以说我后悔了吗?” 冯宝宝的眼珠子往上翻,摇摇头。 侯卿的手指在泥丸上捏了捏,嘴张开,手指把泥丸塞进嘴里。 喉咙滚了一下,吞下去。 冯宝宝不解。 “你怎么吞下去了?我的意思是嚼,你是哈卵吗?” 降尘、林北两人同时笑出声。 林北嘲笑侯卿。 “侯卿,我原来才发现你这么有品!” 降尘希望侯卿赶紧把第二颗吞下去。 “对对对,非常有品。所以你可以嚼第二颗了吗?” 侯卿的嘴闭上,他有点后悔了。 “我感觉你们在笑话我,如果你们说出去,不管是谁,我要把你们三个宰了。” 三人嘴同时张开。 “你再说一遍?” 侯卿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以为我怕你们!” 林北对降尘说。 “降尘老婆子,好好管一下。” 降尘拍拍手,蓄势待发。 “收到!林北老头子。” 冯宝宝手指着阿三。 “那个谁,你先等一下,我就去挖个坑把侯卿埋了。” 阿三的眼皮抬了一下,头偏过去看冯宝宝,又偏过去看侯卿。 他膝盖弯下去,手撑地,爬回坛子里,碎片合拢,泥封自己封上。 阿三蹲在坛子里。 他开始思考。 (我决定了,既然我第一个出来,那么以后我就是老大。) 其余六个坛子摇动,泥封上的血丝晃了晃,坛壁里传出闷响。 (凭什么你当老大?) 第318章 诸葛正我 汴京城,街巷。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扁担在肩头吱呀响。 他走到巷口,看见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脖子伸着,嘴皮子翻。 “听说了吗?乱葬岗那边闹鬼了!” “咋了?” “有人看见尸跳!蓝色的雷电从天上劈下来,一棵树劈成两半!” “我的乖乖!” “还有人说看见几个黑影在坟头蹦,一跳一跳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老汉的脚步骤停,扁担从肩头滑下来,菜筐歪了。 他手扶住筐沿。 “官府不是贴了告示吗?” “贴了!说近期有盗贼在乱葬岗附近徘徊,让大伙少往那边跑!” “盗贼?你信?” “信不信的,反正我是不敢去。” 城门口。 一张告示贴在墙上,纸面被风掀起一角,几个百姓围着看。 一个书生念出声。 “近期有盗贼在乱葬岗附近徘徊,请各位做好安全准备,尽量避免前往乱葬岗。” 旁边一个汉子咂嘴。 “盗贼能招雷?你信?” 书生摇头。 “不信,但官府都这么说了,肯定有事。” 汉子缩了缩脖子。 “反正我不去。” 乱葬岗。 土坡上的枯木被雷劈成焦炭,树干裂开,断面发黑,坑里的新土堆成堆,土堆上插着铁锹。 空气里有焦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官府的告示牌插在土坡下面,牌面上的字被风吹得晃。 林北站在土坡上。 面前排着七个红毛僵尸。 没有坛子,坛子的碎片散在地上,泥封裂成几块。 七个僵尸站成一排,脚踩在土里,手垂在身侧,红毛从头顶长到脚踝,毛尖泛着暗光,指甲三寸长,垂在膝盖两侧,獠牙从嘴唇里伸出来,牙尖发黑,眼睛睁着,眼眶里两团暗红色的光。 林北手摸着下巴。 “看着就恐怖渗人。” 冯宝宝站在他旁边,手扛着铁锹。 她头偏过去看僵尸,听了一会儿,头转回来。 “他们说能不能给他们准备个棺材?” 林北的眉毛挑起来。 “棺材?” 冯宝宝点头。 “他们说,僵尸也是需要尸权的!” 林北嘴角翘起来。 “棺材简单,反正也是老本行。” 林北一个人就能搞定,周围的木头够多。 林北转身,从土坡后面拖出一根头木,脚踩在木头上,金光化形刀光闪。 刀锋切进木头,木屑飞,一根木头切成四块。 手一翻,刀背在木头上敲,钉子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来。 手指捏着钉子,按进木缝,刀背当锤子,敲了三下,一口棺材成形。 木棺简陋,但结实。 林北的脚在棺材上踢了一下,棺材没散,看来手艺没丢。 “下一个。” 一炷香。 七口棺材并排。 棺盖敞着。 七个僵尸走到棺材前,身体躺进去,手交叠在胸前。 冯宝宝走上前,手在棺盖上拍了拍。 “他们说谢谢。” 林北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不客气。” 降尘从土坡后面走出来,手叉腰。 她看着棺材里的僵尸,嘴角翘起来,牙齿露出来。 “想不到把九幽玄天神功最低的版本交给僵尸练,能有这种效果。” 林北转头看她。 “僵尸不会练吧?它们又不识字!” 降尘的头偏过去看冯宝宝。 “宝宝会翻译啊。” 冯宝宝的手在锹把上弹了弹。 “嗯。” 降尘的嘴角翘着。 “现在只要我想,七个僵尸就会立刻自爆。” 林北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胸前摆了摆。 “别别别,多好的伙计。” 降尘的手指从袖口上放下来。 “逗你玩。” 侯卿站在棺材旁边,耳朵动了动,头转过去看官道方向。 “有人来了。” 林北、降尘、冯宝宝、侯卿四人做好战斗准备。 七个僵尸从棺材里坐起来。 它们身体翻出棺材,脚踩在土上,围成一个圈,把四个人围在中间。 手垂在身侧,指甲反着光。 五个人的身影从官道上显出来。 脚步踩在土路上,尘土扬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者,灰布长衫,腰间系一根麻绳,头发花白,胡须垂到胸口。 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 一个坐着轮椅,轮子碾过土路,轮轴吱呀响。 另外三个步行,脚步沉稳。 老者走到土坡下面,手捋了捋胡须,胡须在指间绕了一圈。 他抬头看土坡上,目光从林北脸上扫过去,嘴角翘起来。 “想不到大明鼎鼎大名的勋贵荣国公,居然会在我汴京城下偷鸡摸狗。” 林北的脚往土坡边沿迈了一步。 “你是?” 老者的手从胡须上放下来。 “鄙人诸葛正我。” 林北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抱拳。 “原来是神侯府诸葛神侯,不知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来这有何贵干?” 诸葛正我的手指着土坡上的棺材。 “就是最近汴京城的人说乱葬岗最近闹鬼,朝廷让我们来看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住。 “原来是荣国公弄出了这几个怪物,我只是来提醒,希望国公爷你动静小点。还有,我们官家想问国公爷,不远万里来到汴京有何贵干?” 林北的手从拳上放下来,手在衣摆上拍了拍。 “哦~,这是我的不是了,明天我自会去报备。至于这七个,是我们刚招的伙计!呵呵!” 诸葛正我的胡须抖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原来如此,不用明天报备了,国公爷只要和我说一声就行。听说国公爷在附近弄了一家笑来客栈,是准备长住?” 林北的肩膀耸了耸。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爱玩,想在你们这旅游几年。” 诸葛正我的手又捋了捋胡须,手指在胡须上绕了一圈。 他嘴角翘起来。 “那就祝国公爷在我北宋玩得开心。” 他转身,脚步迈下土坡。 四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轮椅碾过土路,轮轴吱呀响。 五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降尘的手从腰上放下来。 “他是来提醒我们的,让我们不要太过分,表明他们什么都清楚。” 林北的脚踢开一颗石子,石子滚进土坑里。 “管他呢,爷又没有犯法。” 他的目光从官道上收回来落在远处轮椅上的无情身上。 林北瞳孔放大,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 “看到那个腿瘸了的吗?他以后有求我们的时候。可是这人怎么看着眼熟……等等,神仙姐姐?” 降尘的手指攥成拳头。 “大意了,居然没有注意到!”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揪住林北的耳朵,指头拧着肉,转了一圈。 “林北老头子,你精力很足啊。” 林北的嘴咧开,脖子往耳朵方向歪。 “疼!” 降尘拉着林北的耳朵往土坡后面走。 “走。” 林北的脚在地上拖,手在空中摆了摆。 “宝儿姐,埋好!” 冯宝宝头点了点。 “晓得喽。” 降尘转头看冯宝宝。 “宝宝,挖好坑把这些僵尸埋好,按照林北的阵法来,这样这些僵尸就能吸月光之精华,不用血了,不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天天喂养。” 冯宝宝表示ok。 “要得。” 降尘的手从林北耳朵上松开,脚步往土坡后面走。 林北跟在后面,手揉着耳朵。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面。 侯卿嘴角抽了抽,头摇了摇。 他知道二人干嘛去了,肯定又是某些激烈的战斗。 男的那一方一定会败。 他转身,脚往官道方向迈。 第319章 决定进宫,赵祯 侯卿决定去城里面喝几杯。 鞋底踩在土路上,身影缩成黑点,眨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土坡上只剩冯宝宝一个人。 她站在七口棺材前,手扛着铁锹,嘴张开,叽里咕噜说话。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像风吹过石缝。 七个僵尸脚踩在地上手抬起来,抓住棺沿。 棺材被抬起来,脚在地上一蹬,身体蹦起来,落在地上,又蹦。 七个僵尸抬着七口棺材,跟在冯宝宝后面,脚踩在土上,一步一蹦。 铁锹在冯宝宝肩上晃。 神侯府。 烛火跳了跳。 无情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肩膀抖了一下,鸡皮疙瘩差点从手臂上冒出来。 她伸手搓了搓胳膊。 “世叔,刚刚那群怪物……有很大的问题。我读不到他们的心。” 诸葛正我坐在椅子上,手端茶碗,碗沿贴着嘴唇。 “你读不到很正常,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叮一声。 “《太平广记》有云:冢中朽尸,得阴气,夜出行游,好噬生人。见日光则消散。” 冷血站在窗前,手抱在胸前。 “世叔说的话也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追命坐在门槛上手托腮。 “对啊世叔,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诸葛正我的手从茶碗上收回来,手指在袖口里摸了摸,掏出一沓纸。 纸面泛黄,边角卷起,搁在桌上。 “这里是他们几个人最详细的资料,你们可以看看。” 冷血第一个走上前,手拿起纸目光扫过递出去。 追命接过去扫了两眼递给铁手。 铁手看完,递给无情。 无情的手指在纸面上摸了摸。 追命的手从纸面上收回来,手指挠了挠头。 “尸祖?这不是称号吗?” 诸葛正我的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他们之间有个侯卿的,是个赶尸人,可以控制尸体战斗,这上面都有记录。” 铁手疑惑。 “世叔,他们这么危险,我们需不需要做什么?” 诸葛正我转头看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胡须泛着银光。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叩。 “卧榻之侧,有猛虎鼾眠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去进宫一趟,你们就不必等我了。” 皇宫。 赵祯坐在龙床上,被子盖到腰际,手撑着床沿,烛火在案上跳。 一个太监跑进来跪地。 “陛下,诸葛神侯求见。” 赵祯才刚躺下,有点心烦意乱。 “这么晚?让他进来。” 诸葛正我跨过门槛,手抱拳。 “晚上打扰官家,是臣的罪过,只是臣这里有一件事需要官家知道。” 赵祯不解,大晚上的干麻呀? “哦?什么事?” 诸葛正我的手从拳上放下来,手指在袖口里摸了摸,掏出一沓纸。 太监接过去,递给赵祯。 赵祯翻开,目光扫过纸面。 “大明的荣国公?他怎么会在朕的汴京?” 诸葛正我的手在身前摊开。 “官家,这都是微臣的罪过,微臣本以为事情可以控制,可微臣今天晚上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还请官家拿下主意,这是他们几个人的资料。” 赵祯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手停住! “你的意思是,只要他们想,就能把朕的汴京变成地狱?” 诸葛正我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抱拳。 “千真万确,曾有密报,他们几人曾经在南宋和大元边境襄阳城,才几个人就对抗双方几万名骑兵。可以说腹背受敌,再加上大明的一些密报,微臣担心……” 赵祯的手指在纸面上弹了弹。 烛火映在他脸上。 他沉默片刻手在御案上拍了拍。 “朕是相信神侯的,爱卿先回去,让朕想想。” 诸葛正我的手从拳上放下来,腰直起来脚往后退了一步。 “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殿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赵祯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 他转头看太监。 “来人!去开封府把展昭叫来。”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展昭跨进殿门,手抱拳。 “微臣见过官家。” 赵祯的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手指点了点御案上的纸。 “爱卿来了,看看这个。” 太监把纸递下去。 展昭接过去,手指翻开目光扫过。 看完手合上纸,头抬起来。 赵祯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叩。 “朕听闻爱卿在江湖上的名声,朕就想知道,诸葛爱卿的这个奏章是不是真的?” 展昭的手在纸面上摸了摸,头低下去。 “回官家,展昭不敢有隐瞒。据臣耳闻,他们和诸葛神侯奏章里面的出入不大。” 赵祯目光落在展昭脸上。 “展昭,你身为朕的御猫,可有胆去试一下他们?” 展昭手抱拳。 “是!” 赵祯的手在御案上拍了拍。 “明后天朕会宴请他们,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展昭的头抬起来, “臣尽力。” 赵祯的手从御案上收回来。 “当然,输了朕也不会怪你。” …… 汴京城郊外。 官道旁边。 日头挂在头顶,午时三刻。 一间二层小楼立在官道旁,木梁新漆,柱子刷了红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四个大字——“笑来客栈”。 字迹歪斜,墨迹浓淡不一。 林北自己写的,笔锋张扬,间架松散。 阿姐站在匾额下面,手叉腰,头仰着,嘴嘟起来。 “丑,真丑,毫无疑问的丑,饿真想不明白谁让他写的。” 降尘站在台阶上,手抱在胸前。 “马马虎虎,和他昨天晚上的表现一样,不过也是具有江湖体的风味了!” 林北的脚在门槛上踩了一下,手在胸前拍了拍,转头看侯卿。 侯卿站在柱子旁边,手摸着下巴。 “有品,且有韵味。” 林北的手从胸前放下来。 “侯卿,林北决定了从今天以后,你就是林北最好的兄弟,他们不懂得欣赏,林北的字体可是传自米芾徒弟家旁边的二舅的大伯的亲外甥。” 侯卿的嘴角翘起来。 说完以后,他们开始等待开业第一天客人。 客栈门前支着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壶嘴冒着白气。 旁边竖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布幡。 幡上写着:茶水三文钱,酒五文,板凳五文,看戏另算。 第320章 两拨客人 林北坐在柜台后面,手托腮眼皮半垂。 他目光落在官道上,官道空空荡荡。 阿姐坐在旁边。手拨算盘。珠子在指间跳。哒啦哒啦响。 林北叹了口气。手端茶碗。碗沿贴着嘴唇。喝了一口。头抬起来看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开业的第1天应该会很热闹吧?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 官道两头尘烟四起。 东边来了一拨人,七八个。 清一色黑裤子,上衣露着膀子。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刀面反着日光。 杀气腾腾。 西边也来了一拨人,七八个,穿着儒袍。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手中拿着一把剑,眼神阴翳。 双方在客栈门口打了个照面。 络腮胡把刀往地下一杵,刀尖插进土里,手扶着刀柄。 “我说赵老三,装什么文人?你就算穿上儒袍,他们也不会说你是个官人。呸!恶心!” 瘦高个冷笑一声,手在剑柄上弹了弹。 “钱大勇,你他娘的追了我三天,老子只是不跟你计较。真以为我怕你?” 络腮胡的手在刀柄上拍了拍。 “不怕?你跑什么?” 瘦高个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呸!大爷这是懒得跟你打,影响老子的品位。” 侯卿的耳朵动了动,头从柜台后面探出来,目光落在瘦高个身上。 他看了一眼瘦高个的脸,头缩回去。 没品! 络腮胡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手指指着瘦高个的鼻子。 “那你现在不跑了?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让我砍你几刀。” 瘦高个的手在剑柄上攥紧。 “我不就是调戏了一下你媳妇吗?至于吗?” 络腮胡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你他娘的!我已经把那个老婆娘剁了!现在就剁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说完他舔了舔嘴唇,舌头在嘴角上转了一圈。 瘦高个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前摆了摆。 “你们夫妻两个真是畜生!仙人跳!” 络腮胡的手又握回刀柄。 “少废话!要不拿钱,要不让我砍你几刀!” 瘦高个的头转过去看四周。 目光落在客栈门口。 “这什么时候开了个客栈?” 络腮胡也愣了一下,头转过去看匾额。 “不知道,上个月路过还没有啊?” 二人对视一眼。 络腮胡的肚子咕咕叫,手在肚子上拍了拍。 “先打还是先吃饭?” 瘦高个的手在剑柄上弹了弹。 “打完再吃。” 络腮胡的手从肚子上放下来。 “行。” 两边的人同时拔出兵刃。 刀光剑影。 小弟们冲上去。 刀碰刀,叮叮当当。 剑刺剑,火花四溅。 呐喊声混着惨叫声。 官道上尘土扬起来。 林北坐在柜台后面,手端茶碗,碗沿贴着嘴唇。 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门外又收回来。 “降尘老婆子!有生意!赶紧准备!” 降尘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 “知道了!林北老头子!” 旱魃和江玉燕已经在门口摆好了桌子。 林北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脚踩在台阶上。 降尘从后院走出来。 “他们怎么了?” 林北的手指指着两拨人。 “大客户,你怎么还不去准备?” 降尘转身回后院。 阿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抓着一把瓜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打起来咧!打起来咧!” 林北转头看她。 “好了,收起你那个奸诈的样子。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这里是黑店。” 阿姐兴冲冲地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手抓凳子,屁股坐上去,翘着二郎腿。 瓜子嗑起来,壳扔在地上。 侯卿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手拿一把折扇。 白发披在肩上,身穿一身白衣。 他走到阿姐旁边坐下,折扇啪的一声打开。 扇面上三个大字——“说书人”。 阿姐瞥了他一眼。 “弟,你啥时候换职业了?” 侯卿的手在扇面上弹了弹。 “昨天晚上决定的,我觉得作为仙人,应该在江湖上流传着他的传闻。” 阿姐的目光落在客栈中央的桌子上。 醒木、折扇、手帕。 阿姐眼皮眯起来。 “你该不会给自己说书吧?” 侯卿的头点了点。 “有品,想想千百年以后,人们想起有个侯卿仙人。哈哈哈……咩~!” 侯卿的手捂住嘴。 阿姐的嘴角扯了扯。 “狗屁艺术,没有品位的艺术。不知道现在学艺术的人没饭吃吗?特别是画画的,你看作者都写小说去了,没前途!” (作者:阿姐,我好像没得罪你吧?至于这么扎心吗?呜呜呜!) 侯卿的嘴从手上放下来。 “你能不能别说话?你还是我亲姐吗?” 阿姐的手在瓜子袋里摸了一把, “我是你亲姐,所以才劝着你,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个媳妇传咱们家的香火。” 侯卿的扇子合上,手在扇骨上弹了弹。 “没品!” 旱魃把桌子摆好,手在桌面上擦了擦。 他走到客栈大门左侧站定,想了想又走到右侧。 整个人像一尊铁塔,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江玉燕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林北的脚从台阶上迈下来,手在旱魃肩上拍了拍。 “旱魃,你今天就负责当门神,主要是在客栈门口,别让他们损坏客栈的财产,这都是咱们新装修的,花了不少钱。” 旱魃的头点了一下。 厨房。 菜板哒哒响。 阿绣的手按着菜刀,刀锋切进菜里。 听到外面的声音她手停顿了一下。 狗哥转头看阿绣,手伸出去,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别怕,阿绣,有我在!” 阿绣的头点了点,手从刀柄上松开。 “你说他们会不会打到客栈里面来?” 狗哥的手在阿绣手背上拍了拍。 “应该不会,我看到旱魃站在门口。” 他转头看厨房门口。 “阿黄!” 阿黄从门口探出头。 黄毛在门槛上蹭了蹭,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狗哥的手从阿绣手背上收回来,手指指着大门方向。 “你去和旱魃一起守着门口,如果有人闹事咬他。等一下我给你准备个大骨头。” 听到大骨头,阿黄从门槛上跳起来。 脚踩在地上尾巴摇成一片,跑出去。 狗哥的手又握回阿绣的手。 “真希望每天都可以这样,小北说了,我们要在这里住几年。” 阿绣的手在狗哥掌心里转了转。 “大哥,其实我刚刚不是在害怕,我只是想把他们赶走。” 狗哥的手指在阿绣指缝里紧了紧。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出现意外。” 第321章 招待 狗哥的手指在阿绣指缝里紧了紧。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出现意外。” 阿绣的脸颊红了,头低下去,手从狗哥掌心里抽出来,继续切菜。 狗哥转身,锅铲拿起来锅铲翻飞。 香气从厨房窗户飘出去。 门外。 两拨人打的热火朝天。 络腮胡一刀劈向瘦高个。 刀光成一条线。 瘦高个拔剑,剑身横在胸前。 刀剑碰在一起,火花四溅。 络腮胡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刀身往下压。 瘦高个的脚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两道印,剑身往上挑。 刀身弹开。 二人你来我往。 刀光剑影。 小弟们也在旁边厮杀。 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阿姐坐在凳子上,手嗑瓜子,壳扔在地上。 “那个大胡子刀法太糙了,下盘又不稳,左脚老是站不住。” 她的手指点了点瘦高个。 “那个瘦高个的剑耍得还行,左手比右手快,如果换成左手剑应该能出其不意,可惜他故意用右手,明显是个左撇子,嘿,这小子玩阴的。” 侯卿坐在旁边,手拿折扇扇面打开。 一本正经地解说,虽然面前没有客人。 “各位看官,听我一言,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江湖上着名的‘鬼头刀’钱大勇对阵‘穿云剑’赵老三。钱大勇,山西太原人。曾在江湖上创下‘一刀断三江’的名号,但据我考证,这个名号是他自己取的。赵老三,河北沧州人,师承不详,但剑法确有独到之处……” 阿姐的手从瓜子袋里抽出来,手指在侯卿扇面上弹了一下。 “你编的?” 侯卿的手在扇面上弹了弹。 “什么编的?我这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的编!” 阿姐的嘴切了一声。 手在瓜子袋里摸了一把。 “那个拿刀的明显是个河南口音,那个拿剑的是个江南苏州口音。弟,不是我说你,你脑子灵光一点嘛,还当说书人呢。” 侯卿的手在扇面上停住。 “你怎么知道?” 阿姐的手在耳朵上拍了拍。 “饿的耳朵又不聋!他们自己说的你没听到啊?” 侯卿沉默了三秒,把扇子一收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听见狗哥在叫我。” 阿姐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 “弟别走啊!你的解说还没说完呢。” 侯卿的 “我嗓子疼。” 阿姐的嘴撇了撇。 “切,死壮死壮的!” 旱魃站在客栈门口,面无表情。 一个黑衣小弟被打飞,从这边摔过来。 旱魃的手伸出去,手指扣住小弟的后脑勺像抓篮球一样。 手一翻,把小弟立在原地,继续面无表情地站着。 小弟愣了一下,转身连滚带爬跑回去。 阿姐的手在空中拍了一下。 “旱魃,好样的!三分球!” 旱魃的脸动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阿姐的手从空中放下来。 “弟,你笑一个嘛!” 旱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姐的嘴合上。 “算了,你还是别笑咧,难看死人咧!” 旱魃的嘴张开。 “你!”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 络腮胡子钱大勇赢了,刀架在赵老三脖子上,手喘着气。 “服不服?” 赵老三的牙齿咬紧,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服!” 钱大勇收刀手举起来,对着小弟们喊。 “都停一下!” 两边的小弟停手,退到各自老大身后。 躺在地上受伤的捂着伤口,嘴咧着。 哼哼唧唧。 钱大勇扫了一眼自己的人,又看了一眼赵老三的人。 转头看客栈。 林北站在客栈门口。 “打完了?” 钱大勇愣了一下头点了点。 “打完了。” 林北的手指指着客栈。 “客官,要吃饭吗?吃饭住店里面请,今天开业第1天,给你们打个八折。” 钱大勇又愣了一下,手在刀柄上擦了擦。 “我这才刚打完架?就让我们吃饭?” 林北的手在身前摊开。 “客官,俗话说得好,打完架不吃饭,难道打完架继续打?那多累呀,还有我们今天有红烧肉,再品尝一点小美酒,庆祝战后胜利,那不是美滋滋?还有我们店还有看病服务,你们要不要?” 钱大勇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好,看你这么客气的份上,弟兄们吃饭!钱他付!” 赵老三的手捂着伤口。 “凭什么我付?” 钱大勇的手指指着赵老三的鼻子。 “就凭老子刚刚打你打趴下。” 钱大勇听到身后一个小弟咽了咽口水,头转过去。 “弟兄们愣着干嘛?去啊!” 钱大勇的小弟跑进客栈。 脚在门槛上踩,怕晚了一步肉没了。 赵老三捂着伤口看了看林北,犹豫了一下。 “弟兄们,我们……也进去吃!” 林北的手从身前收回来,转身朝厨房喊。 “狗哥!有客十六位!” 厨房里传来狗哥的声音。 “好嘞!” 林北转头看几个受伤的小弟。 “你们这有几个受伤的,我建议你们先找我家老婆子处理一下伤口,我家老婆子医术很好的。” 赵老三的手从伤口上放下来。 “……收费吗?” 林北的手在胸前拍了拍。 “当然收啦,不过客官你放心,价钱合情合理,而且比一般的医馆伤口处理得更好。保证不会让你的刘海留疤。” 赵老三想了想,牙齿咬紧。 “行。” 林北朝后院喊。 “老婆子!有客!” 降尘从后院走出来,手拎着药箱看了一眼受伤的人。 “跟我过来。” 受伤的人跟着降尘往后院走,脚在石板上拖。 剩余的人找桌子坐下,手拍桌面,开始点菜。 阿姐和旱魃招呼客人,阿姐手拿茶壶,给客人们倒茶。 茶碗摆开。 阿姐的手在茶壶把上弹了弹。 “客官喝什么茶?” 钱大勇的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你是跑堂的?” 阿姐的手从茶壶把上放下来。 “饿是阿姐呀!” 钱大勇的 “阿姐?” 阿姐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对呀!阿姐!可以叫饿阿姐!” 钱大勇旁边的一个小弟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姐转头看他,眼皮眯起来。 那个小弟打了个寒颤,肩膀缩了缩,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 阿姐笑眯眯倒给他一杯茶。 “喝吗?” 小弟的手接过去手指抖了抖。 端起碗一口闷。 喉咙滚了一下。 阿姐的手在茶壶上拍了拍。 “好喝吗?” 小弟:“好……好喝!” 阿姐的头点了点。 钱大勇的手在桌面上砸了一下,茶碗跳起来。 “喝什么茶?是汉子就会喝酒!你们有酒吗?” 阿姐的手从茶壶上收回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有有有,饿这就给你拿来。” 她转身往柜台方向走。 第322章 夫妻俩中饱私囊 侯卿坐在角落里手重新打开折扇。 他对钱大勇说。 “钱大侠,刚才那一战,我全程观摩了,你的刀法……” 钱大勇转头看他眉毛挑起来。 “你谁啊?” 侯卿的手在扇面上弹了弹。 “在下侯卿,四大尸祖之一。江湖人称‘赶尸人’!” 钱大勇的 “……尸祖?赶尸人?” 侯卿的头点了点。 “对!要不要听我讲讲尸祖的来历?这个故事要从一万年前说起,那个时候盘古开天,天地初立,女娲补天……” 阿姐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过来,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盘子在桌上弹了弹,花生米跳出来几颗。 “别听他瞎扯,花生米是送的,吃完了再点菜。” 侯卿的扇子合上。 “阿姐,你能不能别拆台?” 阿姐的手在腰上叉了叉。 “不能,饿看你闲得很,给饿去把地扫咧。” “快点!瓜怂,一天天的没个正事干,当你个破仙人板板!” 侯卿从凳子上站起来。 “阿姐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成为仙人的理想。” 阿姐的手指指着墙角的扫帚。 “你确定你不去?” 侯卿的脚往墙角迈。 “去!哼!” 后厨。 狗哥的手在锅铲上翻锅里的菜翻起来。 阿绣的手按着菜刀。 “大哥,没声了,外面打完了?” 狗哥的头点了点。 “打完了,小北让赢的进来吃饭,输的去后面找降尘看病去了。” 阿绣的手在菜刀上停了一下。 “那输的那些人,不会生气吗?” 狗哥的手在锅铲上翻了翻。 “不会。小北说了,吃饭收钱,看病收钱,都一样。如果有人不服气敢闹事,把他扔到外面的乱葬岗去。” 阿绣的手继续切菜。 客栈里。 钱大勇的手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睁大。 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这谁做的?太好吃了!” 阿姐回答。 “狗哥做的,他是我们客栈的厨子。” 钱大勇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让他出来,我要见见他!” 阿姐的手指往厨房方向指了指。 “他在忙着给下一桌做菜,你要见他,得排队。” 钱大勇的 “排队?排什么队?” 阿姐的手指往后院方向指了指。 “里面的人看完病,也要吃饭,狗哥还要给他们做,作为高端会所厨师总是最后亮相。难道你是这样的老大,光顾着自己吃……” 钱大勇的手举起来,在空中摆了摆。 “行行行!我等!”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门。 赵老三正带着受伤的小弟从后院走出来,手上缠着绷带,脸色好了很多。 赵老三走进客栈找了个桌子坐下。 阿姐立刻端了茶过去,赵老三的手接住茶碗。 “你们真是什么生意都做?” 林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在柜台上拍了拍。 “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是客。” 林北看了看赵老三,手指点了点。 “你们的饭钱,打八折。不过看病的钱不打。” 赵老三的 “……行吧。” 狗哥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脚踩在大堂地板上。 他走到赵老三桌前,手把盘子搁在桌上。 “刚做的,趁热吃。” 赵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狗哥转身回厨房。 赵老三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好吃。” 钱大勇在旁边听到了,鼻子哼了一声嘴撇了撇。 “那是当然!某些人没见过世面。土掉渣。” 赵老三转头看他眼眯起来。 “你还没走?” 钱大勇的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还没吃完呢,再说你还没付钱,我怎么走?” 赵老三的嘴闭上。 “……那你慢慢吃。” 两拨人。 一左一右。 坐在同一间客栈里。 吃着同一个厨子做的菜。 阿姐在中间穿梭倒茶手在茶壶上翻。 侯卿在角落里继续讲他的中二故事。 旱魃站在门口继续当门神,面无表情。 降尘从后院走出来,手把药箱搁在柜台上坐到林北旁边。 她手在袖口上擦了擦。 林北转头看她,声音压低。 “收了多少?” 降尘小声。 “十六两。” 林北的眉毛挑起来。 “这么多?你抢钱啊?” 降尘的手指在柜台上叩了叩。 “那个赵老三的手筋差点断了,我给他接上了,十六两只收了个成本价。这些人都是穷鬼,要不然老娘还能收得更狠。” 林北的手捶捶她的肩膀。 “……媳妇你辛苦了。” 降尘转头看他。 “你今天的茶水钱收了多少?” 林北的手在柜台上摸了摸。 “估计能有八两。” 降尘疑惑。 “就这些?” 林北的手在胸前摆了摆。 “放心,没人敢欠林北的钱。” 降尘叹了口气。 “行吧!” 降尘的嘴闭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夕阳西下。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客栈里的客人也陆续走了。 赵老三走的时候放了九两银子。 “饭钱,加上那几个兄弟的诊金。” 林北收了银子。 “欢迎下次再来。” 钱大勇和赵老三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 各自带着人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客栈好像什么恩怨都会消失? 赵老三趁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神,赶紧带着自己撤退。 等钱大勇回到家,才想起自己把什么东西忘了,等想找人的时候对方已经不知所踪。 最关键的是,婆娘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对赵老三说剁成肉酱,当然是唬人的,这该死的婆娘! 狗男女不得好死! 林北坐在柜台后面,手把今天的收入放在桌上。 手指拨着银子,数了一遍。 降尘坐在他旁边,手也在数。 阿姐凑过来手托腮。 “赚了多少?” 林北的手在银子上按了按。 “呃……不到五两。” 阿姐问:“这么少?不应该啊?”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扣掉成本,大概赚了一两,而且我们第一次开门,有的赚不错了。” 阿姐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那也不错。” 林北叹了口气,强装镇定。 “还行吧。” 降尘的手从银子上收回来。 “明天应该还有客人。” 阿姐转头看降尘。 “死老太婆,你今天赚了多少?要走公账!” 降尘抬头看天。 “不到五两,那些人全是穷鬼。” 阿姐的嘴撇了撇,眼眯起来。 林北抬头看窗外的夕阳,就是不看阿姐。 他看坐在大堂里的这些人。 侯卿在写故事手拿毛笔,笔尖在纸面上划。 旱魃在劈柴手举斧头,斧刃劈进木头。 江玉燕在整理药柜手拿药瓶,瓶罐在架上排。 狗哥和阿绣在厨房门口互相喂汤手拿汤勺,勺沿碰在一起。 冯宝宝在角落里挖坑手拿铁锹,锹头切进土里。 阿黄在啃骨头。 林北的目光不敢面对阿姐。 他笑了笑。 “哈哈……开客栈真累。” 降尘转头看他。 “那关掉?” 林北沉默了一下,转头朝厨房喊。 “狗哥!明天做鱼!” 狗哥从厨房探出头。 “好!” 阿绣也探出头。 “我明天去买!” 客栈的灯亮着。 烛火从窗纸透出去。 官道上偶尔有马蹄声经过。 江湖很大,但今晚的客栈,很安静。 狗哥和阿绣把厨房扫干净,手拿扫帚,帚尖在地面上划。 扫完。 两人走到院子里,头抬起来看星星。 狗哥阿绣两人笑。 阿姐坐在柜台后面,手拨算盘,珠子在指间跳。 她觉得肯定有哪里不对。 她绝对没想到这两口子中饱私囊,联起手来一起贪污! 林北站在客栈门口轻轻说了一句。 “开业第一天,还不错。” 第323章 宴会,见……包拯?我靠包青天! 客栈门口那场架打完,客人吃完饭不过半个时辰,官道上又响起了马蹄声。 林北正在柜台后面数钱,听到动静,手一顿。 降尘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北把铜板往抽屉里一推。 “又有生意来了?” 阿姐已经跑到门口探头一看。 她把头缩回来:“掌柜的,来的是官家的人,排场不小。” 林北走到门口。 官道上停着一队禁军,盔甲鲜明,旌旗猎猎。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腰间别着一块银牌,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匾额,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林北。 “敢问,哪位是大明荣国公?” 林北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探头探脑的阿姐、面无表情的旱魃、刚从后院冒出来的冯宝宝(头上还顶着几根草),以及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的侯卿,眼神微微一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荣国公,陛下有请。” 林北看了一眼那卷绢帛,又看了一眼中年人。 “敢问大人,你们陛下怎么知道我?” 中年人笑了笑:“诸葛先生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提过您。” 林北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脸上带着笑。 “诸葛先生厚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帮人…… 总之都挺好奇的。 林北深吸一口气:“行。走。” 他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狗哥,阿绣!走客你们去不去?” 狗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掌柜的,我们的晚饭还没做完……” 林北:“别做了,有现成的。北宋皇帝请我们吃饭。” 狗哥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 “那我把火灭了。” 阿绣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狗哥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跟上了队伍。 皇宫在汴京城正中,朱墙黄瓦,殿宇重重。 林北一行人到宫门口换了步辇,由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 阿姐趴在步辇边上东张西望,嘴里不停。 “哇,这宫墙(好矮)……哇,这树(枯死了)……哇,这瓦(不好看)……哇,这兵(太颓废咧)……” (阿姐感觉没有大明的气派) 在前面路的太监觉得这群人就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侯卿在旁边故作深沉。 “皇宫嘛,我当年在异界的时候……” 看得出来咱们的侯卿自从染新病以后……病得不轻! 阿姐瞥了他一眼。 “你异界的房子是不是茅草屋?” 侯卿:“……是宫殿。” 阿姐:“茅草宫殿。” 侯卿不说话了。 降尘端坐在步辇上,目不斜视。 江玉燕坐在她旁边,小声说:“降尘姐,这皇宫比我想的小多了。” 降尘微微点头:“嗯~给他们点面子。” 江玉燕笑了:“好。” 旱魃坐在最后面的步辇上,像一尊石像。 冯宝宝蹲在步辇角落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点心,正一口一口地吃。 林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能吃的姑娘挺好。 (养闺女就喜欢这种。) 内侍把他们引到一处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陈设不算极尽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 一张圆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摆了冷盘和酒壶。 赵祯坐在主位上。 他四十来岁,面相温和,穿着一身常服,没有戴冕旒,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他身边坐着几个大臣,诸葛正我坐在他左手边,四大名捕坐在稍远的位置。 再往旁边看,还有一个穿着劲装、面容俊朗的年轻人……展昭。 殿内还有一些勋贵大臣。 林北扫了一眼,大多不认识,但其中一个人让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人坐在赵祯右手边的位置,面如黑炭,额有月牙,一身官袍,正襟危坐,目光如炬。 包拯。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世,他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包青天》,一集不落。 那首主题曲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能亲眼见到这位“铁面无私辨忠奸”的包青天。 他差点就要冲上去喊“包大人给我签个名”。 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激动咽了回去。 行礼。 林北拱手,微微躬身。 “大明荣国公林北,见过陛下。” 他没有下跪,他是大明的荣国公,不是北宋的臣子。 再说了,面对朱厚照的时候,朱厚照向自己下跪还差不多,谁让朱厚照欠自己人情! 说起来不知道朱厚照那个小子咋样了? (朱厚照:你快回来~!) 赵祯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降尘、阿姐、侯卿、旱魃、江玉燕、狗哥、阿绣、冯宝宝。 然后赵祯笑了:“荣国公不必多礼。今日是私宴,随意就好。” 林北直起身。 赵祯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荣国公,你刚才看到包卿,似乎很激动?” 林北一愣,然后坦然笑了。 “回陛下,臣刚才确实激动了。” 赵祯来了兴趣:“哦?为何?” 林北看了一眼包拯,又看了一眼赵祯,认真地说。 “臣早就听闻包大人清正廉明、断案如神,今日得见真人,心中仰慕。”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赵祯:“你说。” 林北:“臣想请陛下先给臣签个名。”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朕给你签名?签什么名?” 林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那是阿绣绣给狗哥的,他和狗哥是兄弟,四舍五入就是自己的,很合理! 其实是他刚才顺手揣的……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就签陛下的御名。臣拿回去裱起来,挂在客栈墙上。” 赵祯笑得前仰后合,接过手帕。 他对内侍说:“取笔来。” 内侍端来笔墨。 赵祯提笔在手帕上写了“赵祯”二字,又想了想,加了一行小字:“赐大明荣国公林北。” 林北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转向包拯。 “包大人。”林北走过去,语气比刚才更郑重,“能否也请您给臣签个名?” 包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赵祯。 赵祯笑着点头:“包卿,签吧,荣国公是朕的客人。” 这一次,林北直接把自己胸口衣服上扒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衣服。 …… 包拯迟疑了一下,提笔写下“包拯”二字。 他的字方正刚直,一如他的为人。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看着上面的两个名字,突然忍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第324章 展昭剑舞,切磋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看着上面的两个名字,突然忍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殿内又安静了。 林北唱了两句,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闭嘴。 但赵祯已经笑出了声,诸葛正我也在笑,四大名捕面面相觑,展昭嘴角抽动。 包拯本人坐在那里,黑着脸,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林北尴尬地挠了挠头。 “臣失态了。臣小时候……听过这首歌,谁都知道北宋开封有个包青天,情不自禁!” 赵祯摆了摆手,笑得喘不过气。 “无妨无妨。荣国公真是……真性情。来人,给荣国公看座。” 林北带着一行人入了座。 酒席开始。 赵祯举杯:“荣国公,朕敬你一杯。” 林北举杯:“臣谢陛下。” 两人饮尽。 赵祯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吃吧,不必拘束。” 话音刚落,冯宝宝就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但频率极高。 筷子起落之间,一盘酱鸭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然后是红烧鲤鱼、清蒸螃蟹、桂花糕、八宝饭。 她的吃相并不粗鲁,但速度快得惊人。 赵祯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冯宝宝面前空了的三个盘子,沉默了一秒,然后对旁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悄悄退下,片刻后,又有几盘新菜端上来,放在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继续吃。 阿姐小声说:“宝宝,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冯宝宝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说:“好吃。” 阿姐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点水,别噎着。” 赵祯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又对旁边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又退下,片刻后端来了一整只烤鸭,放在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眼睛一亮,伸手就撕了一只鸭腿。 林北在桌子底下踢了冯宝宝一脚。 冯宝宝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鸭腿。 林北挤出一个笑容,小声说:“注意点。” 冯宝宝把鸭腿拿下来,认真地说。 “我注意着呢。我没用手抓整只。” 林北:“……行吧。” 赵祯哈哈大笑。 “无妨无妨!朕最喜欢看人吃饭香。” 酒过三巡,赵祯放下酒杯,看着林北。 “荣国公,朕有一事想问。你带着家眷来汴京,是有要事在身?还是路过?” 林北放下酒杯,想了想,认真地说 “回陛下,臣没什么要事。就是觉得……” 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准备说辞。 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降尘,看了看在角落里和侯卿斗嘴的阿姐,看了看面无表情但一直在给江玉燕夹菜的旱魃,看了看还在吃菜的冯宝宝,最后看了看狗哥和阿绣。 “北宋山好水好人更美。”林北笑了笑,“林北暂时舍不得走,打算住几年。” 赵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殿中回荡。 赵祯笑罢,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脸上的戒备明显少了一半。 “好!好一个‘山好水好人更美’!”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光有美酒,没有节目怎么行?” 他转头看向展昭。 “展昭,朕听闻你有一招空前绝后的剑舞,你来一个。” 展昭起身,拱手:“臣遵旨。” 他从腰间抽出巨阙剑,走到殿中。 灯火映着剑光,展昭的身形如松如柏。他 起手一剑,剑势沉稳,如泰山压顶;继而剑锋一转,如游龙戏水;再一转,剑光如水银泻地,铺满整个大殿。 林北看着展昭的剑法,心里点头。 展昭的剑法确实是上乘……刚柔并济,攻守兼备。 展昭收剑,拱手行礼。 殿内掌声四起。 赵祯看向林北:“荣国公,你觉得如何?” 林北赶紧说:“好!展护卫剑法精妙,臣看得叹为观止。” 赵祯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林北身后的几个人,目光在旱魃和冯宝宝身上停留了一下。 “朕听闻荣国公武艺高强,不知道……能不能让展护卫也见识见识?” 林北心里一紧。 他看了展昭一眼,又看了赵祯一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帮人。 阿姐第一个举手:“我来!” 林北按住她:“你别去。你下手没轻重。” 阿姐嘟嘴:“我有轻重。” 林北:“你上次说你有轻重,结果你巴掌折了几个了?” 阿姐:“那是坏人,这是人,不一样嘀!” 林北:“……更不行。” 侯卿也举手:“我可以。我乃尸祖侯卿,自混沌初开……” 林北:“你坐下。” 旱魃没说话,但林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哥们一出手,估计要把整个皇宫给炸了。 旱魃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 林北正要开口说“没人愿意”,冯宝宝举起了手。 她嘴里还嚼着东西,手举得高高的,面无表情。 林北看着她,沉默了。 赵祯也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问林北。 “这位姑娘是?” 林北说:“她叫冯宝宝。臣的妹妹。” 赵祯:“她……可以吗?” 林北看了看冯宝宝,又看了看展昭。 展昭也看了看冯宝宝,微微挑眉。 林北叹了口气:“交流而已,又不见血。臣相信展护卫会怜香惜玉。” 展昭拱手:“荣国公放心,展某不会下重手。” 林北点点头,走到冯宝宝面前,压低声音。 “宝儿,轻一点,稍微动点假动作。” 冯宝宝抬头看他,嘴里还在嚼:“轻一点?假动作?” 林北:“对。别把人打坏了。” 冯宝宝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没有武器。” 林北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赵祯。 赵祯听到了,问冯宝宝:“姑娘想要什么武器?” 冯宝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 “关刀。” 殿内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佘太君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冯宝宝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精光。 “关刀?”佘太君开口了,声音洪亮,“好!好!这么多年了,除了老身,居然还有人能使大刀!” 她看着冯宝宝,满眼都是欣赏。 赵祯笑了:“太君也感兴趣?” 佘太君放下酒杯,拄着拐杖站起来。 “陛下,老身想看看这姑娘耍关刀。” 赵祯点头,对内侍说:“去,取一把关刀来。” 内侍退下,片刻后,两个禁军合力抬着一把关刀走进殿来。 那关刀长逾丈二,刀身宽厚,刀柄乌黑,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 两个禁军抬着都费劲,放在殿中时“咚”的一声,地板都震了一下。 赵祯看向冯宝宝:“姑娘,这把可以吗?” 第325章 宝儿姐耍大刀 赵祯看向冯宝宝:“姑娘,这把可以吗?” 冯宝宝站起来,走到关刀前。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刀,然后伸出右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提。 关刀被她单手拎了起来。 两个禁军目瞪口呆。 殿内的勋贵大臣们也愣住了。 展昭的眼神变了……他看了一眼冯宝宝握刀的姿势,又看了一眼她拎刀时的轻松程度,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巨阙剑。 阿姐在座位上鼓掌。 “宝宝好厉害!” 侯卿在旁边小声。 “她的力气一直很大。上次她挖坑的时候,一铲子下去,把一块石头铲成了两半。” 阿姐:“那是铲子,这是关刀。不一样的。” 侯卿:“……感觉差不多,她那一把铲子估计比这关刀还要重。” 冯宝宝握着关刀,走到殿中。 她看着展昭,面无表情。 “开始吧。” 展昭深吸一口气,拱手:“姑娘,请。” 冯宝宝点了点头,然后动了。 她动作很简单……就是一步踏出,关刀由上而下,直劈。 这一刀劈出来的时候,展昭的脸色变了。 刀风呼啸,如山岳倾覆。 展昭不敢硬接,脚下一转,侧身闪避。 关刀劈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板上的金砖“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展昭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把关刀很重,但没想到冯宝宝的力气这么大。 他刚才的判断是……这一刀不能接,打死也不能接! 不是说好切磋的吗? 这是切磋? 这不是砸场子吗?! 冯宝宝见一刀劈空,也不追击,只是把刀收回来,重新摆了一个架势。 她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随意。 但展昭看得出来,这个随意的姿势里没有破绽。 展昭决定主动出击。 他身形一闪,巨阙剑直刺冯宝宝右肋……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但他留了力,没有刺向要害。 冯宝宝的反应很简单……她直接把关刀横过来,用刀面挡住了剑尖。 “叮”的一声,剑尖刺在刀面上,火花四溅。 展昭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身传来,手腕微微发麻。 他借力后退,落地时又退了半步才站稳。 冯宝宝依然面无表情。 她双手握刀,一刀横扫。 这一刀比刚才那一刀更快。 展昭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剑格挡。 关刀劈在巨阙剑上,展昭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殿内鸦雀无声。 赵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诸葛正我的笑容收了起来,四大名捕各自对视了一眼。 佘太君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那是激动的。 同道中人啊!!! 展昭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身形。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姑娘好力气。展某要认真了。” 冯宝宝歪了一下头:“哦。” 展昭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不再留力。 剑光如虹,一连七剑,剑剑直指要害。 冯宝宝依然是用关刀格挡,但她的格挡方式很特别……她不挡剑身,只挡剑尖。 侮辱性拉满。 每次展昭的剑刺过来,她就把刀面横在剑尖的轨迹上。 巨阙剑刺在关刀上,“叮叮叮叮叮叮叮”七声连响。 展昭的剑越来越快,冯宝宝的刀也越来越快。 两人在大殿中你来我往,刀光剑影。 展昭的身法轻盈灵动,如燕子穿云;冯宝宝的刀法则沉稳厚重,如泰山压顶。 展昭久攻不下,改变策略。 他不再正面进攻,而是绕到冯宝宝侧面,剑锋一转,直刺她握刀的手腕。 冯宝宝手腕一翻,关刀转了个圈,把展昭的剑绞住。 展昭抽剑不出,脚下一蹬,借力翻身,从冯宝宝头顶跃过,落在她身后。 冯宝宝转身,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她举刀的动作很慢,但刀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山。 展昭看着那把关刀,瞳孔猛缩,不敢硬接,侧身闪避。 关刀劈下。 刀锋没有碰到展昭,但刀风劈在地上,“咔嚓”一声,三块金砖同时碎裂。 碎石飞溅,灰尘扬起。 佘太君“噌”地站了起来。 “刀劈华山!!!”她喊出声来,声音发颤,“好!好!好!” 赵祯也被这一刀震住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石,又看了看冯宝宝手里那把轻飘飘的关刀,沉默了两秒。 展昭落地,右手虎口发麻,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又看了一眼冯宝宝。 展昭拱手。 “姑娘武功高强,展某佩服。” 冯宝宝收起关刀。 “你也不错。” 她把关刀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地板又裂了一条缝。 然后她走回座位,坐下,继续吃菜。 殿内沉默了三秒,然后赵祯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如雷。 赵祯看着冯宝宝,又看了看林北,眼中满是惊叹。 “荣国公,你这……妹妹,真是深藏不露啊。” 林北赔笑:“她就是力气大了点。” 赵祯:“力气大了点?展护卫的巨阙剑都被震飞了。” 林北:“……她平时吃得也多。” 赵祯大笑。 诸葛正我也笑了。 四大名捕各自交换了眼神。 佘太君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冯宝宝面前,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 “姑娘,你使关刀多久了?” 冯宝宝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 佘太君:“师承何人?” 冯宝宝:“不知道。” 佘太君愣了一下,又笑了:“好。好。不知道也好,能使关刀就是好的。” 她拍了拍冯宝宝肩膀,转身对赵祯。 “陛下,老身今天高兴。这么多年了,终于又见到一个能使关刀的女子。” 赵祯点头:“太君高兴就好。” 佘太君又看了冯宝宝一眼,然后拄着拐杖回到自己的座位。 经过林北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声说。 “荣国公,这位姑娘好,咱们没事可以多走动,老身喜欢这姑娘。” 林北点头:“太君放心。” 宴席继续进行。 阿绣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手帕,帮冯宝宝擦了擦嘴。 狗哥憨憨地笑着。 林北招呼他过来,狗哥摇摇头:“我和阿绣在这就行,掌柜的不用管我。” 赵祯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对林北。 “荣国公,朕今日很高兴。你这客栈,开得好。” 林北举杯:“陛下谬赞了。” 赵祯饮尽杯中酒,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 “汴京确实山好水好人更美。你就……多住几年吧。” 林北也饮尽杯中酒,笑了笑。 “遵旨。” (朱厚照:来人啊掏家伙,有个老混蛋抢我小……兄弟!) 夜色渐深,宴席散了。 林北带着一行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阿姐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冯宝宝手里还攥着一块从宫里带出来的点心,降尘端坐着闭目养神,旱魃和江玉燕坐在后面。 马车驶入夜色。 林北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手帕,借着车外的灯火,看着上面的个名字……“赵祯” 扒开内衣,又是两个字。 “包拯”。 他笑了。 皇宫里。 赵祯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内侍。 “传皇城司。” 内侍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祯身后。 赵祯看着夜色中远去的马车,淡淡地说。 “盯住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上报。” 中年人躬身:“遵旨。”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祯站在殿门口,负着手,望着天边的月亮,低声说。 “大明荣国公……有意思。” 殿内的灯火映着他的侧脸,明灭不定。 远处的官道上,马车里传来阿姐的梦呓:“掌柜的……明天狗哥做鱼……” 林北的声音:“好,做鱼。” 阿绣的声音:“我明天去买。” 冯宝宝的声音:“我要吃两只。” 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汴京的夜,很静。 …… 我错了,我道歉,番茄是个非常好的平台,我为我自己之前的发言道歉。 第326章 狗哥岳父白万剑来了 阿绣她爹白万剑到大明七侠镇顺风镖局时,扑了个空。 镖局大门开着,里面有人。 一个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笔,起身拱手。 “原来是白伯父,请问有什么事?” 白万剑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沉静的气质,穿着一身素色长衫,不像江湖人,倒像个读书的。 “石破天和阿绣呢?”白万剑问。 林平之愣了一下:“您找狗哥和阿绣姐?” “嗯。” “他们被掌柜的带着去了北宋,要在那边住几年,镖局这边由我们几个留守。”林平之顿了顿。 林平之又补了一句:“我叫林平之,我们之前应该见过,不知道白伯父还认不认识我,我暂管镖局日常事务,前辈若有急事,我可以飞鸽传书给掌柜的。” 白万剑沉默了片刻。 林平之……他听过这个名字。 福威镖局的少镖头,家里遭了变故,被林北收留。 江湖上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不必了。”白万剑转身要走。 林平之叫住白万剑。 “前辈,您若是要找掌柜的,他们在北宋汴京郊外开了个客栈,叫‘笑来客栈’,官道旁边,很好找。” 白万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来客栈?” 林平之点头:“掌柜的信里说,笑口常开,来者不拒。” 白万剑哼了一声,走了。 从大明到北宋,跨了四界。 白万剑走了整整五个月。 这一日午后,笑来客栈门口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气寒”。 他站在官道旁,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匾额,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衣裳,目光在一条粉色裙子上停了一瞬。 那是阿绣的裙子。 他认得那料子……是去年他托人从雪山派带去的蜀锦,阿绣她娘生前最喜欢这种颜色。 白万剑的手握拳头又松开了。 他迈步走向客栈。 院子里没人。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的门敞着。 看见女儿阿绣站在案板前切菜,刀法利落,一边切一边回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女婿石破天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满头大汗。 阿绣看到他的汗,放下刀,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踮起脚给他擦了擦额头。 狗哥憨憨地笑了一下。 阿绣也笑了。 白万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 阿绣切菜,狗哥炒菜,两人偶尔对视一笑,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听不清。 但他看得清女儿阿绣的脸……那张脸上有光,有笑,有一种他很多年没见过的松快。 林北端着一杯茶从后院走出来,一眼看到了门口的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茶递了出去。 “伯父来了,进来坐?” 白万剑接过茶,沉默片刻。 他喝了一口,目光还留在厨房的方向。 “她娘走得早,我一直怕她嫁不好,现在看来挺好的,我就不用担心了……” 林北站在白万剑旁边,也看向厨房。 狗哥正把炒好的菜盛出来,阿绣凑过去闻了闻,竖了个大拇指。 狗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您看现在呢?”林北问。 白万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厨房里狗哥给阿绣擦汗的画面,看着阿绣笑弯的眼睛,看着两个人配合默契的样子。 他把茶喝完了。 “……她笑得很开心。”白万剑说。 白万剑把空茶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身就要走。 临走前,他看了林北一眼:“照顾好他们。” 林北点头:“伯父放心。” 白万剑转身,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爹?” 白万剑脚步一顿。 阿绣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白万剑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阿绣跑过去,站在白万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爹,你怎么来了?” “大明离北宋这么远,你走了多久?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白万剑板着脸,目光偏向一边。 “这一趟出来是有事,顺路来看看你们。” 阿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拆穿。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嘴硬心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想你”。 白万剑说着又要转身。 “既然挺好,我就该走了。” 阿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走什么走!刚来就走?住几天!” “不了,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阿绣瞪着他,“你的事就是来看我,我都看见了。” 白万剑沉默了。 阿绣朝厨房喊了一声:“大哥!出来!爹来了!” 狗哥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 他看到白万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锅铲,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爹。” 白万剑看到狗哥的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张和石中玉一模一样的脸。 一想起石中玉那个混蛋,白万剑就恨不得劈了他! 白万剑的拳头紧握。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石中玉。 差点毁他女儿清白的畜生。 虽然眼前这个女婿和石中玉心性完全不同。 但这张脸让他一看到就想起当年的怒火。 “哼。”白万剑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狗哥不明所以,茫然地看了看阿绣,又看了看白万剑。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阿绣赶紧上前,拉着白万剑的胳膊,撒娇地晃了晃。 “爹……大哥是大哥,石中玉是石中玉,你分清楚嘛。” 白万剑不看她。 阿绣继续晃:“爹……你女儿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你总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像坏人就不认女婿吧?” 白万剑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绣又晃:“爹……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白万剑终于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你生气?你从小到大生过几次气?哪次不是装的?” 阿绣嘻嘻一笑:“这次是真的。” 白万剑叹了口气,算是放过狗哥了。 他看了狗哥一眼,语气不善:“你对我女儿好点。” 狗哥认真点头:“我一定对阿绣好,我做饭给她吃,我劈柴给她烧,我……” “行了行了。”白万剑打断他。 第327章 狗哥和岳父相处 狗哥认真点头:“我一定对阿绣好,我做饭给她吃,我劈柴给她烧,我……” “行了行了。”白万剑打断他。 就在这时,一道黄色的影子从客栈里窜了出来。 阿黄。 它本来出来打算晒太阳。 但此刻,它看到白万剑对狗哥“凶”,立刻炸了毛。 它“汪汪”叫了两声,然后低着头,猛地冲了过来,一头撞在白万剑的腰上。 白万剑完全没有防备,被撞得连退三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愣住了。 他,白万剑,雪山派“气寒西北”,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被一只狗撞倒了。 什么时候狗这么变态了? 自己还要不要面子? 阿黄站在狗哥面前,龇着牙,一副“你敢欺负我主人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白万剑坐在地上,看着那只狗,又看了看周围。 阿绣赶紧跑过去扶他。 “爹!你没事吧?” 狗哥也跑过来,一边扶一边训斥阿黄。 “阿黄!你干什么!这是阿绣她爹,你不记得了!快道歉!” 阿黄愣了一下。 它看看狗哥,又看看白万剑,似乎意识到自己错了。 它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脸垮了下来,那表情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白万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阿黄那张垮下来的狗脸,又看了看周围。 臭小子,缺德的孙子林北端着茶杯站在旁边,一脸平静。 降尘和林北并坐,手上也是端着茶。 阿姐从柜台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侯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折扇,一副看戏的样子,右手动作不停,边看边记。 (雪山派掌门大意没有闪,被吞日神君撞翻在地,二人打了七七四十九天,万万没想到,雪山派掌门居然是西海龙王所变,最终还是杨戬和敖寸心出言相劝,二人才停止斗争) 旱魃从柴房方向走出来,还以为有人上门来找茬,手中端着大斧头。 江玉燕注意到旱魃,让他赶紧回后院去,吓到老人家不好。 冯宝宝从后院冒出来,头上顶着草。 所有人都看着白万剑。 白万剑看着这一群人,沉默了很久。 果然,这群人没一个正常的。 包括那条狗。 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白莲花一样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 如果在这群人中间多待几年,受到“玷污”,肯定也会变成他们那种德性。 白万剑心里不得劲。 但阿绣拉着他的胳膊,笑着看着他:“爹,你多住几天嘛,大哥做饭可好吃了,掌柜的说了,你是贵客,住多久都行。” 狗哥在旁边点头:“爹,我做饭真的很好吃。” 白万剑瞪了他一眼:“谁是你爹?” 狗哥:“……您啊。” 白万剑:“哼。” 阿绣又晃他的胳膊:“爹……” 白万剑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们。 他看了一眼阿绣的脸,又看了一眼狗哥那张让他生气的脸,最后看了一眼那只还垮着脸的阿黄。 “……住几天。”他闷声说。 阿绣高兴地跳了起来。 白万剑住下了。 林北当天晚上把所有人召集到后院,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白万剑是阿绣的爹,是狗哥的岳父。”林北压低声音,表情严肃,“所以这几天,所有人都给我正常点,让人家留一个好印象。” 阿姐举手:“什么叫正常?” 林北:“就是别打架,别挖坑,别在房顶上蹲着,别说‘我乃尸祖’这种话。” 阿姐:“那我说什么?” 林北:“你就说‘伯父好’‘伯父吃饭’‘伯父慢走’。” 阿姐:“那多没意思。” 林北:“这几天不需要有意思。” 他看向侯卿:“你,别跟白万剑讲你的中二故事。” 侯卿张嘴要说什么,林北打断他。 “一句都别提。” 侯卿委屈地闭上嘴。 林北看向旱魃:“你少说话,多劈柴,样子看起来就吓人,吓到老人家也不好!” 旱魃点头,心里面委屈。 (长得凶是自己的错喽?) 林北看向江玉燕:“你,燕子这里面我最放心的就是你,帮我看住他们。” 江玉燕点头。 林北看向冯宝宝:“你……你正常点就行。” 冯宝宝面无表情:“我很正常。” 林北沉默了一下:“就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很正常,所以才不正常。” 冯宝宝歪了一下头,没听懂。 林北叹了口气,看向降尘:“老婆子,你也帮我盯着点。” 降尘点头:“放心。” 阿绣在旁边听着。 “掌柜的,谢谢你。” 林北摆摆手。 “你爹就是我爹,不对……你爹是狗哥的岳父,我是狗哥的兄弟,所以……” 阿绣笑了:“反正谢谢你。” 白万剑来的第一天:钓鱼! 这是阿绣的主意,想和岳父弄好关系,就把对方一起变成空军佬。 阿绣说自己老爹最喜欢钓鱼,让狗哥明天和老爹白万剑一起去。 白万剑早上起来,发现狗哥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两副鱼竿。 “爹,今天天气好,咱们去钓鱼吧。”狗哥憨憨地说。 白万剑看了他一眼:“钓鱼?” 狗哥点头:“客栈后面有条河,鱼多得很,阿绣说你喜欢吃鱼,正好我这里有两杆上好的鱼竿,想爹您教教我。” 白万剑确实喜欢吃鱼,更喜欢钓鱼,但他不想跟狗哥一起去。 他想跟女儿多待一会儿。 阿绣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爹,去吧!大哥钓鱼不行,您多教教他求求你了,我给你们准备了午饭,钓上来直接烤。” 白万剑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阿绣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接过鱼竿。 两个人走到河边。 狗哥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把鱼竿甩出去,然后就不动了。 白万剑坐在他旁边,也甩了鱼竿。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白万剑的鱼漂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眼狗哥的鱼漂……也一动不动。 白万剑开始不耐烦了。 他钓鱼从来都是找水流急的地方,下钩就有鱼。 这种死水一样的河,能钓到鱼才怪。 “你钓过鱼吗?”白万剑问。 狗哥认真点头:“钓过,我小时候跟小北他们一起钓。” “钓到了吗?” “钓到了。” “怎么钓的?” 狗哥想了想:“小北说,要有耐心。” 白万剑沉默。 又过了一炷香。 白万剑的鱼漂终于动了。 他精神一振,握紧鱼竿,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他手里。 白万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狗哥,发现狗哥的鱼漂还是没动。 但狗哥的表情很平静,一点都不着急。 “你不急?”白万剑问。 狗哥摇头:“小北说了,鱼不来,是因为缘分没到。” 白万剑:“……钓鱼讲什么缘分?” 狗哥认真地说:“小北说的,他还说,有些鱼今天不咬钩,明天就咬了。” 白万剑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鱼,又看了看狗哥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了。 急躁的、精明的、算计的、圆滑的。 但这个女婿不一样。 狗哥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第328章 逛街 白万剑又甩了一竿。 这一次,他的心态不一样了。 他不急了。 他看着河面,看着水波,看着天上的云,听着旁边的鸟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绣她娘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去河边钓鱼。 阿绣那时候才五岁,坐在他腿上,指着鱼漂喊“爹爹动了动了”。 白万剑的眼眶有点酸。 他转头看了一眼狗哥。 狗哥正盯着自己的鱼瓢,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白万剑仔细一听…… “阿绣说今天做红烧鱼,阿绣说今天做清蒸鱼,阿绣说今天做酸菜鱼……” 白万剑忍不住问。 “你在念叨什么?” 狗哥转头看他。 “我在想阿绣今天做什么鱼。” 白万剑:“……所以你一直不动?” 狗哥认真地说:“小北说了,钓鱼的时候别想太多,但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全是阿绣。” 白万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你倒是实在。”白万剑说。 狗哥憨憨地笑了:“爹,你刚才也笑了。” 白万剑板起脸:“我没笑。” 狗哥:“你笑了,我看见了,笑得老难看了。” 白万剑:“你……你看错了。” 狗哥:“我没看错,阿绣说你笑的时候非常难看,你一定是笑了。” 白万剑沉默。 狗哥又说:“阿绣说,你小时候对她特别好,她有一次发烧,你背着她走了三十里路去看大夫。” (阿绣:我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白万剑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狗哥点头:“阿绣什么都跟我说。” 白万剑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好好待她。” 狗哥认真点头。 “我会的。” 白万剑看着河面,轻声说。 “她娘走得早……我……呃……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她从小就没娘,我脾气又不好,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狗哥没说话,认真听着,这个他听到的版本不一样,不过阿绣让自己今天少说话多听,那就好好听呗。 “她嫁给你,我本来不放心。”白万剑顿了顿,“但你……不太一样。” 狗哥憨憨地问:“哪里不一样?” 白万剑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说谎。” 狗哥想了想:“说谎不好,我一般都喜欢说实话!” 白万剑点头:“说得对。” 那天下午,两个人钓了七条鱼。 白万剑钓了五条,狗哥钓了两条。 回去的路上,白万剑走在前面,狗哥提着鱼篓跟在后面。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白万剑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 阿绣在客栈门口等着。 她看到两个人回来,跑过去看鱼篓。 “哇!这么多!爹你真厉害!”白万剑板着脸:“还行。” 阿绣又看狗哥。 “大哥你钓了几条?” 狗哥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 阿绣:“那也不错!” 狗哥憨憨地笑了。 晚上,阿绣做了一桌全鱼宴。 红烧、清蒸、酸菜、鱼汤,摆了满满一桌。 白万剑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阿绣和狗哥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林北端着酒杯凑过来。 “伯父,喝一杯?” 白万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林北:“今天鱼钓得怎么样?” 白万剑:“还行。” 林北:“狗哥钓鱼不太行,但他有耐心。” 白万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北笑:“伯父,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万剑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逛汴京。 早上吃过饭,阿绣拉着白万剑的手。 “爹,今天咱们去汴京逛逛。” 白万剑皱眉:“有什么好逛的?” 阿绣:“你以前不是来过汴京吗?带我看看你以前去过的地方。” 白万剑愣了一下。 他确实来过。 三十年前,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老爹和老娘来过一趟汴京。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对什么都好奇。 “行吧。” 林北安排了马车。 阿姐非要跟着去,白万剑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侯卿也想去,被林北按住了。 旱魃和江玉燕留在客栈看店。 冯宝宝留在后院挖坑。 白万剑、阿绣、狗哥、林北、阿姐,五个人进了汴京城。 白万剑走在前面,阿绣挽着他的胳膊,狗哥跟在后面。 林北和阿姐走在最后。 汴京的街道热闹非凡。 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白万剑看着两边的街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这里是个茶馆,我在里面喝过茶,他家的茶味道非常好。” 阿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现在是一家绸缎庄。 白万剑又指着另一个方向。 “还有那里,以前是个卖糖人的摊子,以前我和你娘偷偷出来约会的时候,你娘喜欢吃糖人。” 阿绣愣了一下。 她娘的事,白万剑很少提起。 白万剑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说。 哪里是以前的客栈,哪里是以前的马市,哪里是他和别人“练剑”的地方,最后还是找回了场子! 他说得很平淡,但阿绣听得认真。 狗哥跟在后面,默默记着。 包括阿绣她娘的喜好,白万剑年轻时的经历,他都在心里记着。 万一有一天用到了呢? 记着没有错。 走到一座桥边,白万剑停下来。 他扶着桥栏,看着桥下的流水,沉默了很久。 “你娘就是在这座桥上答应嫁给我的。” 阿绣的眼眶红了。 她走到白万剑身边,也扶着桥栏,看着桥下的水。 “爹,娘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白万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狗哥走到阿绣旁边,牵住她的手。 阿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林北和阿姐站在远处。 阿姐小声问:“他们怎么了?” 林北轻声说:“没事,可能就是想起了一些人。” 阿姐:“谁?” 林北:“我怎么知道他们说话声音那么小,看着泪流满面的样子,那个人已经欠了他们很多东西,我看起码欠了500两银子!” 阿姐沉默了。 她看着桥上的三个人,忽然不闹了。 逛完汴京,一行人找了个酒楼吃饭。 白万剑点了一壶酒,几个菜。 阿绣给他夹菜,狗哥给他倒酒。 白万剑吃着喝着,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这家酒楼以前只是卖面的,没想到现在规模这么大了,我看他们技术有没有长进,嗯~味道还行,没有变。” 阿绣笑:“爹你记性真好。” 白万剑哼了一声:“我什么都记得。” 林北在旁边端着酒杯,心里想:这位老岳父,嘴上说“顺路来看看,看汴京城现在长什么样”,实际上刚刚悄悄买了一张地图,把汴京的每一个角落使劲记清清楚楚。 为了面子,太为难他了! 第329章 白家老字号,药效就是快! 第三天,白万剑准备辞行。 白万剑在客栈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吃了狗哥做的红烧肉、清蒸鱼、酱牛肉、八宝鸭。 喝了阿绣泡的茶。 和林北下了两盘棋,输了一盘赢了一盘。 听侯卿讲了一个中二故事,讲了一半就让他闭嘴了。 看了阿姐蹲在房顶上吃瓜子,看了旱魃劈柴,看了江玉燕收拾桌子,看了冯宝宝在后院挖坑。 还有三天两头不见人的降尘,每次回来双手都是血淋淋的,他看见了。 他觉得这群人确实不正常。 但他也承认,阿绣在这里过得很好。 第三天早上,白万剑收拾好包袱,走出房间。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 白万剑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我走了。” 阿绣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爹,再多住几天嘛。” 白万剑摇头:“雪山派还有事,不能没有我这个掌门。” 阿绣的眼眶又红了。 白万剑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又不是不见面了。” 阿绣吸了吸鼻子,点头。 白万剑看向狗哥:“你,不许欺负我女儿。” 狗哥认真点头:“我一定不欺负阿绣。” 白万剑又看向阿绣:“你,也不许欺负人家老实孩子。这几天我看出来了,我的好女婿和那个混账石中玉心性完全相反,你别和……学坏了。” 阿绣笑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了?” 白万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白万剑又说:“经常写信,有空多回家看爷爷奶奶。” 阿绣点头。 白万剑看向狗哥:“你也是,多给你爹娘报平安。” 狗哥点头:“爹放心。” 白万剑瞪了他一眼:“以后多长几个心眼,还有说话别那么冲,让人误会!” 狗哥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 “好的爹。” 白万剑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绣站在客栈门口,狗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手牵着手。 阿绣朝他挥了挥手。 狗哥也挥了挥手。 白万剑转过头,继续走。 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眼眶有点酸。 他走出官道,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阿绣站在门口,看着白万剑的背影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方,又看了看白万剑塞给她的信,感慨了一声。 “我爹变了,以前那个霸道的老爹,好像消失了。” 她转身走进客栈,把药方放在桌上。 江玉燕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降尘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好东西。”江玉燕说。 阿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降尘姐姐、燕子姐姐,这是我爹这一次特意拿来的!我这用不上……你看你们那边他们那两个需不需要?” 江玉燕:“真的有这种功效?” 阿绣点头:“反正……大哥也不需要,放着也是放着。” 降尘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确定真的要给我吗?” 阿绣脸红:“确定。” 于是,药方被抄了两份。 一份给了江玉燕,一份给了降尘。 降尘研究药方,增大药量,反正习武之人身体好。 接下来的几天,狗哥是没事了。 他每天照常做饭、炒菜、和阿绣一起看星星,精神好得很。 阿绣看着他,偷偷笑。 但林北和旱魃就倒霉了。 降尘拿着药方,每天晚上给林北炖药膳。 林北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老婆子关心自己。 喝了三天之后,他发现不对劲了。 第四天早上,林北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走出来,双腿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柜台后面。 他趴在柜台上,有气无力地说。 “降尘老婆子……那药膳……能不能停一停?” 降尘端着一碗新炖的药膳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不行,人家白伯父不远万里拿来的药方,还是白家特制的秘方,别浪费。” 林北看着那碗药膳,表情像是看着一碗毒药。 旱魃的处境也差不多。 江玉燕拿到药方后,当天晚上就给旱魃炖了一锅。 旱魃喝完。 第二天照常劈柴。 第三天,他劈柴的速度慢了一些。 第四天,他劈柴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第五天,旱魃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斧头,但没有劈。 大块头虚了。 他看着林北,林北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疲惫。 阿姐蹲在房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嘴里啧啧有声。 “掌柜的,旱魃,你俩怎么了?” 林北有气无力:“没事。” 旱魃沉默。 阿姐又问:“是不是病了?” 江玉燕在旁边端着一碗药膳走出来,笑眯眯。 “没病,就是补得有点多。” 阿姐:“补?补什么?” 江玉燕:“补身子。” 阿姐看了看林北的黑眼圈,又看了看旱魃扶着斧头的手在发抖,恍然大悟。 她跳下房顶,跑到阿绣面前。 “阿绣,你那个药方……” 阿绣赶紧捂住她的嘴:“别问了,等你长大以后我再给你!” 阿姐掰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等我长大,现在就给我也抄一份呗。” 阿绣:“你要干什么?” 阿姐认真地说:“饿以后也要用,以后不麻烦你。” 阿绣:“……你一个小孩,用什么用?” 阿姐:“就凭饿是阿姐呀,饿想到咧,把这个药方拿去城里面卖,保证供不应求。” 阿绣叹了口气,把药方抄了一份给阿姐。 阿姐欢天喜地地收起来了。 白万剑走了三天后,笑来客栈的日常是这样的: 狗哥在厨房炒菜,阿绣在旁边切菜,两人有说有笑。 林北趴在柜台上,两眼无神。 旱魃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斧头,半天没劈下去。 江玉燕和降尘在研究新的药膳配方。 阿姐蹲在房顶上,手里拿着那份药方,认真研究。 这可是大事儿,挣钱的大事。 侯卿在角落里写他的中二故事。 冯宝宝有事没事就去找七个僵尸玩。 林北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白家的药……真有效。” 旱魃难得开口,说了两个字:“……确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狗哥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到林北和旱魃的样子,关心地问。 “小北,旱魃,你们这几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北看着他,欲言又止。 旱魃看着他,沉默。 狗哥又看向阿绣,阿绣在旁边偷笑。 狗哥不明所以:“怎么了?” 阿绣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没事,就是……我们老白家的药方挺管用的。” 狗哥:“什么药方?” 阿绣:“回头跟你说。” 狗哥憨憨地点头:“好。” 他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精神饱满,红光满面。 阿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柜台上的林北和坐在院子里的旱魃,忍不住笑了。 客栈的灯亮着。 官道上偶尔有马蹄声经过。 阿姐从房顶上跳下来,把药方折好收进袖子里。 “嗯,饿找降尘死老太婆去,让她再研究几个版本,饿想好了就分标准版、pro版、ultra版、pro max、mini版……饿阿姐发咧,哈哈哈哈!” 说完揉肚子,她跑进厨房找狗哥要吃的去了。 林北趴在柜台上,看着阿姐的背影,又看了看降尘端过来的新一碗药膳,闭上眼睛。 “……明天能不能放我一马,我想吃鱼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降尘:“嗯,乖乖,先把东西吃了,等一下你做什么都可以!” 林北:“我……像现在去……钓。” 降尘:“你走得动吗?” 林北沉默了很久。 “……走不动。” 降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药膳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 林北看着那碗药膳,深吸一口气,端起来,一饮而尽。 旱魃在院子里,也端着一碗药膳,一饮而尽。 两个男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一眼。 同是天涯沦落人。 阿姐蹲在厨房门口,一边啃鸡腿一边看着他们,嘴里嘟囔。 “老白家的药方,果然厉害,明天再让死老太婆和燕子再试几个版本!” 林北、旱魃:…… 第330章 卖药大酬宾 白万剑走了半个月,笑来客栈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这半个月里,降尘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间。 她把白家的药方翻来覆去地看,又翻遍了从西夏商人手里换来的医书,在纸上写写画画,废了十几张纸。 再加上林北和旱魃的贡献,终于把方子拆了个透。 那天晚上,降尘把一摞写满字的纸拍在桌上,对林北说。 “方子老娘已经研究透了,白家这个方子是底子,但可以改,我把药性调了一下,不伤身,见效也快。” 林北看着那摞纸,又看了看降尘,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研究了半个月?” 降尘:“嗯。” 林北:“所以我们两个都是你的试验品?” 降尘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不过也谢谢老头子你做的贡献喽,你没发现,自从吃药以后你越来越强了吗?” 林北想了三秒,觉得这个理由很降尘。 阿姐知道这个消息,趴在降尘的桌边,看着那摞纸,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死老太婆,饿跟你讲,这个药方,饿研究了很久,饿发现……这东西单单给客栈里的人,太浪费了,暴殄天物。” 降尘头也没抬:“方子好像是我研究的吧,什么时候成你的研究了?” 阿姐:“……饿也研究了。” 降尘:“你研究什么了?” 阿姐沉默了一下。 “饿研究怎么卖咧,饿有一门大生意,需要你们。” 降尘把医书合上了。 “你去跟掌柜的说。” 阿姐跑去跟林北说了。 林北听完之后手里的茶掉在地上,衣服上被洒满了茶水。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点抖。 “我当活招牌?我怎么当活招牌?我什么地位,什么档次,凭什么给你当招牌?要找找旱魃去!” 阿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掌柜的,你每天被死老太婆补得脸色红润、精神焕发,这……就是活招牌,再说咧,旱魃的意见不重要,饿会开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林北:“……我那是被补得面色红润吗?我那是被补得虚火上升!” 阿姐:“虚火也是火嘛。反正别人看不出来。” 林北看了她三秒,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旱魃,最后看了看降尘。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就一天,对了需要卖身吗?我提前准备。” 话音刚落,降尘一巴掌就扇过来。 林北被扇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姐就出发了。 她在汴京城最热闹的御街旁边找了一块空地,支起了一张从客栈搬来的旧桌子。 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然后在桌子后面竖起一根竹竿,竹竿上绑了一条布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个大字……“老白家祖传‘嘿嘿嘿’秘方” 桌子后面坐着降尘和江玉燕。 江玉燕面前摆着一摞油纸包好的药包,负责接待来客。 降尘面前放着笔墨和脉枕。 桌子前面,左边站着林北,右边站着旱魃。 两个人像两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一个脸上写满了“我想回家”,一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阿姐站在桌子前面,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瞧一瞧看一看嘞……雪山派老白家祖传秘方!补肾壮体、强腰健骨、延年益寿、包生贵子……保证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男人用的都说好,女人都说受不了!” 旁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江玉燕脸彻底红了,她开始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停下来,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林北和旱魃,摇了摇头,走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了一眼,脸一红,也走了。 阿姐不管,继续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白家雪山派掌门亲自认证!白家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 又喊了半个时辰。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一些,但都是看热闹的,没人掏钱。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 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林北和旱魃,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两位是……?” 阿姐立刻接话。 “这两位是用了药的!看看这位……” 她指着林北。 “用了药之后,精神焕发,面色红润,一天能走三十里路不喘气!你看这力气如果换到晚上发泄……” 她又指着旱魃。 “再看看这位……用了药之后,一顿能吃五碗饭,劈柴能劈一整天!这么大的块头,力气都没地方使,可想而知药效有多猛!” 书生看了旱魃一眼。 旱魃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个刚下来一个山贼。 书生打了个寒颤,退了回去。 林北站在桌子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我想回家”变成了“我想死”。 江玉燕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耳朵尖更加红得像要滴血。 降尘倒是很淡定,目光平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自己辛辛苦苦配的这些药,这群人没见识。 这药可是结合了白家老字号,冯宝宝严选,降尘专门配置剂量…… 再加上两名武林高手的亲自体验……他们就不配买自己的药。 又过了半个时辰。 围观的人不少,但真正来买的,一个都没有。 阿姐有点急了。 她回头看了降尘一眼。 降尘微微摇头。 阿姐最后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的眼神已经在求饶了。 阿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喊一嗓子……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挤了进来。 老汉穿着一身短褐,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做力气活的。 死马当活马医,他决定试试,想见一见第二天的太阳! 他走到桌子前面,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看林北和旱魃,犹豫了一下。 他问江玉燕:“姑娘这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真的有用?” 江玉燕抬起头。 “效果10秒见效,体弱者20秒见效。” 老汉又问:“多少钱一包?” 江玉燕:“五十文。” 老汉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一个一个数在桌上。 江玉燕收起铜板,从摞上拿了一包药递过去,又看了阿姐一眼。 阿姐立刻从桌子下面摸出另一包药,塞到老汉手里。 阿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今日开业大酬宾,买一包,送一包!爷爷,‘您先回去给孙子用着’,保证明年能生个大胖小子,觉得好了再来!” 老汉愣了一下,接过两包药,看了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阿姐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爷爷……记住……饿们的药吃了不烧心……” 老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听懂,但笑了一下,走了。 那一天的生意,就做了这一单。 第331章 畅销 收摊的时候,阿姐蹲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蔫头耷脑的。 林北在旁边活动了一下站了一整天的腿,腿已经麻了。 降尘把没卖出去的药包重新包好,放进竹篓里。 江玉燕站起来,揉了揉屁股,坐了一天了屁股好痛。 “明天还来吗?”江玉燕小声问。 阿姐抬起头。 “来,饿就不信了,至少卖出去一包了,结果很明显就是有生意。” 降尘把竹篓背好,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是规矩不能坏,今天定好了价,明天就不能改。” 阿姐点头:“饿知道。” 林北看了降尘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那个老汉又来了,神清气爽。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邻居,一个是他连襟。 老汉挤到桌子前面,用力一拍桌子…… “姑娘,这药……管用!” 江玉燕抬起头,愣了一下。 老汉满脸红光,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实话告诉你吧,我吃了两包,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昨天一晚上……咳,反正管用!” 他身后的邻居和连襟立刻凑上来。 “给我也来两包!” “我要三包!” 阿姐“噌”地站起来,两只眼睛充满了贪婪。 她回头看了林北一眼,林北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到了第三天,那老汉又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老汉,个个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排成一排站在药摊前面,像一支即将出征的老兵队伍。 为首的老汉一拍桌子。 “姑娘,这药管用!我这些老兄弟,一人来三包!” 阿姐眼睛一亮,正要拿药,降尘从后面按住了她的手。 降尘看了一眼那些老汉,淡淡地问。 “你们……都五十多了?” 老汉们齐齐点头。 降尘又问:“家里都有妾室?” 老汉们沉默了一瞬,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为首的老汉挠了挠头。 “姑娘,你这药……咳,反正管用。” 降尘从竹篓底下翻出几包红色的油纸包。 “这个版本适合你们,药性温和一些。” 阿姐在旁边喊。“大姐啊,不行啊,这可是至尊版!饿们要赔嘀!” “今天给家人送福利,一人三包!买三送一!” “不要啊,这完全就是在亏钱啊!” “你在教我做事啊,买五送二,再加上本人亲自研究的练体操,延年益寿!” “呜呜呜,亏死咧!” 老汉们掏钱的掏钱,拿药的拿药,欢天喜地地走了。 旁边围观的书生看得目瞪口呆。 降尘朝他喊了一嗓子。 “小哥,来一包?吃了不烧心!” 书生脸一红,跑了。 收摊的时候,阿姐数了数钱,眼睛笑成了月牙。 降尘把账本合上,说了一句。 “我觉得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阿姐问:“什么规矩?” 降尘:“定价不能乱,分量不能少,买五送二改成买五送一,谁来都一样。” 阿姐十分赞同降尘死老太婆的说法。 林北在旁边听着:呵呵。 又过了三天,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挤到桌子前面,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看林北和旱魃。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牌子,在阿姐面前晃了一下。 中年男子说。 “樊楼的,我们要三百包,ultra版,不知道你们做不做。” 阿姐愣了一下。 樊楼……她知道。 汴京城最大的酒楼,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连皇帝都喜欢去的地方,让无数达官贵人流连忘返,那里是整个汴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她回头看了降尘一眼。 降尘微微点头,表示可以做。 阿姐转回来,看着那个中年人,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 “三百包可以,但是……先付一半定金。” 中年人笑了:“行。”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阿姐低头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 赶紧放自己的包里。 中年人对她的速度充满震惊,自己手里的银票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定金收了。”降尘淡淡地说,“五天后来取货。” 中年人拱手走了。 阿姐站在原地,全身发抖。 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掌柜的……饿们……又发咧。” 五天之后,樊楼那个中年管事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四个人抬着一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管事掏出一张单子。 “一千包,ultra版。月底交货。” 阿姐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银锭,又看了一眼降尘。 降尘面无表情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管事走后,阿姐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那口箱子,半天没起来。 林北走过来踢了踢她。 “你抱着箱子干什么?” 阿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星星。 “掌柜的,饿上次见过这么多银子,还是在上次。” 林北:“这是定金,像没见过钱一样,对了方便透露一下我们账上有多少吗,不为别的就单纯好奇。” 阿姐:“这个……不方便透露,不过花个几百年应该没问题。” (这个家伙对饿的钱图谋不轨!饿才不会告诉他,饿们的财富能买下一座京城了!) 林北:“……?” (没贪就好,也许吧……大概……) 林北问:“咱们卖这么便宜,不怕亏钱吗?” 降尘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 “怕,但更怕账本不清,那些药材在咱们客栈附近,满山遍野都是。” 降尘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才一会儿。 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在药摊前面站了很久。 帷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整张脸,只能依稀看到她的下巴和脖子,皮肤白得像玉。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药包。 江玉燕抬头问她:“夫人,您要哪一种?我们这除了小孩吃的药,什么药都有!” 帷帽女人沉默了一下。 “哪一种……最管用?” 江玉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丫鬟,轻声说。 “夫人,这个要看您家老爷的身体,如果他平时身子骨还好,就标准版。如果……” 帷帽女人打断她:“他四十五了,我和他想要个孩子,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江玉燕沉默了一瞬,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蓝色油纸包。 “这个,温和,不伤身,慢慢调理,先吃三天不要同房,三天过后再换药方。” 帷帽女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拿起药包转身走了。 她身后的丫鬟赶紧跟上。 阿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帷帽女人的背影。 “燕子,那人怎么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江玉燕摇头:“……不知道,但她袖口的料子是蜀锦。” 阿姐:“蜀锦怎么了?” 江玉燕:“宫里才用蜀锦。” 阿姐沉默了。 第332章 秦香莲 某天午后,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面。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但那随从始终挡在他侧前方,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林北一眼就认出来了,赶紧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林北他们感受得到,周围至少隐藏了三十个高手。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 林北把赵祯引到旁边一张空板凳上坐下。 赵祯看了一眼药摊,又看了一眼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这……管用吗?” 林北认真想了想。 “陛下,林北不能说管用不管用。但林北客栈里有个朋友,用了之后……精神确实很好。” 赵祯看了他一眼。 “朕问的是四十多的。” 林北斟酌了一下。 “陛下,这个药不分年龄,关键是看体质。” 降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红色油纸包着的药,递给赵祯。 “陛下,这是至尊豪华版,药性温和,不伤身体,最关键就是劲大力足,保证能见到好几天刚升上来的太阳。” 赵祯接过药包,看了一眼降尘,又看了一眼林北。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有些刻意……然后把药包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 “随从”临走前放下一锭银子。 阿姐凑到林北身边。 “掌柜的,那是谁啊?饿好像感觉有点眼熟,怎么出手这么大方?” 林北看着赵祯的背影,轻声说。 “一个……有需求的老客户。” 第二天天刚亮,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中年人来到药摊前面,放下一个布袋,掏出一张单子递给降尘。 降尘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内侍。 内侍面无表情。 “咱家主子说了,要十副。至尊版的。” 降尘点头,从竹篓最底下翻出十包红色油纸,装好递过去。 内侍接过药,摸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阿姐看着桌上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饿们生意做到皇宫里面去了?” 林北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内侍消失的方向,喃喃了一句。 “看来……是真管用。” 到了第十天,药摊前面的队已经排到了御街的另一头。 来买药的人五花八门……有穿着绸袍的富商,有戴着帷帽的贵妇,有鬼鬼祟祟的官员家仆,也有大大方方的平头百姓。 阿姐的嗓子喊哑了,但她还在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心花怒放。 一个明显刚下班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挤到前面。 他看了看价格,皱了皱眉头。 “三百文?这么贵?” 旁边一个已经买完药的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妇人慢悠悠地说:“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 官员被说得脸上一红,摸出铜板买了五包。 阿姐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 “对……贵是贵点,吃了不烧心!” 来买药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笑一下,然后掏钱。 收摊的时候,江玉燕数了数剩下的药包,问降尘。 “降尘姐,今天剩了十几包,怎么办?” 降尘看了一眼,说:“剩下怎么办?倒掉,要不就低价卖!” 江玉燕愣了一下:“倒掉?低价卖?” 降尘:“当天配的当天卖,隔夜的药效会减,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 江玉燕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想起降尘之前说的那句话…… “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阿姐:死老太婆最近怎么怪怪的,老是说这种恶心的话!短剧刷多了吧?) 某天晚上回家。 林北带着阿姐、降尘、旱魃、江玉燕去了城隍庙临时躲雨。 谁知道这雨怎么了,说下就下。 没想到城隍庙有人捷足先登。 庙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了一地。 庙里,一个女人跪坐在地上,怀里搂着两个孩子。 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憔悴,但眉眼还算清秀。 林北认出了这个场景有点眼熟,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自杀的男的,再加上开封有个包青天。 嚯! 秦香莲、韩琪。 三官堂。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已经没气了。 他又看了一眼庙里的女人。 “你……是秦香莲?”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是?应该不会又是那个畜生派来杀我们母子三人的吧?”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路过躲雨的,真没想到会遇见你们,对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秦香莲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要去开封府,告陈世美。” 林北看着她问。 “你知道告他意味着什么吗?” 秦香莲说:“我知道。他是驸马。” 林北又问:“你怕吗?” 秦香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韩琪,然后抬起头。 “怕?事已至此,他难道还会留给我们娘三活路?我现在更怕我和孩子到了阎王殿,问我……娘,你为什么不早去告他?” 秦香莲的两个孩子哭出来。 “娘!!!” 林北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降尘。 降尘微微点头。 林北对秦香莲说:“今晚先去我们客栈住一晚吧,在这寒冷天母子三人再加上躺着这位仁兄,也不怕招惹狼,你不怕也要为孩子考虑,就这么决定了。” 秦香莲犹豫了。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林北打断她:“开封府有个包青天~~,我相信他会替你们主持公道的。还有这叫养精蓄锐,明天才有精力灭渣男,要不然我明天怎么看现实版。” 秦香莲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谢谢恩公!” 她看着林北,又看了看阿姐,看了看降尘还要旱魃和江玉燕,最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秦香莲母子住在笑来客栈。 阿姐把自己藏的点心拿出来,塞给了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阿姐也笑了,鼻涕泡冒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秦香莲准备出发。 林北在客栈门口递给她一封信。 “到了开封府,把这封信交给包大人,我和他还算是有一点交情。” 秦香莲接过信,深深鞠了一躬,牵着两个孩子走了。 第333章 铡美案 开封府大堂 包拯坐在公案后面,面如黑炭,额有月牙。 堂下,秦香莲跪在地上,两个孩子跪在她身边。 陈世美站在堂下,一身锦袍,面容俊朗,但眼神闪烁。 包拯的声音很沉。 “陈世美,秦香莲状告你停妻再娶、欺君罔上、杀妻灭嗣。你可认罪?” 陈世美强作镇定。 “包大人,本宫乃是当朝驸马,这妇人乃是刁民,诬告皇亲……” 包拯打断他:“本府问你,认不认罪?” 陈世美:“本宫不认!” 包拯的目光落在秦香莲身上。 “秦香莲,你可有证据?” 秦香莲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 “大人,这是陈世美当年进京赶考之前,亲手给我写的婚书。上面有他的画押。” 包拯接过布帕,看了看,放在案上。 他又看了一眼陈世美。 “驸马,你可要看一看?哼,既然如此……开(铡)~~!” 陈世美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看那块布帕,而是忽然朝着堂外喊了一声…… “太后救命!公主救命!”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华贵的老妇人,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在一群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走进了开封府大堂。 是太后和兰萍公主。 大堂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包拯站起来,行礼。 陈世美立刻扑了过去,跪在太后面前,涕泪横流。 “母后救我!包拯要杀我!” 太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堂上的包拯,沉着脸说。 “包拯,驸马乃是皇亲国戚,你无权审他。” 包拯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卑不亢。 “回太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太后冷笑:“王子犯法?驸马什么时候成了王子了?” 包拯:“驸马是公主之夫,便是皇室中人,但皇室中人犯了法,也该由国法处置。” 兰萍公主这时候开口了。 她走到秦香莲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 “你是什么人?敢来告驸马?” 秦香莲抬起头:“我是陈世美的结发妻子。” 公主的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向陈世美,陈世美低着头,不敢看她。 公主又转回来,看着秦香莲,声音冷了下来。 “你有证据吗?” 秦香莲指了指案上的布帕:“婚书在此。” 公主看了一眼布帕,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那又如何?就算你是他的结发妻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是本宫的驸马,谁又知道婚书是不是造假。” 包拯开口了:“公主,不要信口开河,婚书确认无误确实是驸马的笔记,按照大宋律法,停妻再娶,是死罪。” 公主猛地转头看向包拯。 “你敢!” 包拯看着她,没有退缩。 “臣敢。” 太后走上前来,站在公主身边。 她看着包拯,语气阴沉。 “包拯,你可想好了。你要是敢动驸马一根汗毛,哀家让你丢官去职,悔恨终生。” 包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取下了头上的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放在公案上。 “太后,臣这颗头,今天就放在这里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们北宋法律买凶杀人不偿命吗?”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阿姐站在大堂门口,歪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堂上的太后和公主。 林北站在她旁边,降尘站在林北旁边。 侯卿站在最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了那把折扇。 太后的目光落在阿姐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敢在公堂上喧哗?” 阿姐指了指林北。 “饿是跟他来嘀。” 林北向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大明荣国公林北,见过太后、公主。”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明的?你来我北宋的公堂做什么?什么时候你们大明能管我们北宋,真是好大的官位呀,别忘了这是北宋,不是你们大明!” 林北说:“回太后,本国公只是来旁观的,听说开封府包大人断案如神,本国公想学一学。” 公主冷哼了一声。 “这是北宋的事,与你们大明无关,你插手太远了。” 林北摇头。 “哎,林北不插手,林北只是来看戏的。” 公主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接过话头,语气不善。 “看?有什么好看的?” 林北想了想,认真地说。 “林北想看看,北宋是怎么断案的。毕竟,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林北想学一学,学学先进的律法,回去跟他们说说,人家北宋有多么进步!” 阿姐在旁边接话。 “可是掌柜的,饿怎么听说,陈世美派韩琪去杀他老婆孩子,韩琪下不了手,自己死了。那个韩琪,是不是也算一条命?” 林北点头:“算。” 阿姐又问:“那韩琪的命,谁来偿?” 林北看了太后和公主一眼,语气阴阳怪气。 “阿姐,尊重人家的风俗。可能人家北宋的律法就是这样吧……驸马派人杀人,不用偿命。要记笔记,学习学习。” 阿姐认真点头:“好,饿记着。” 太后的脸色变了。 公主的脸色也变了。 公主指着阿姐,声音发颤。 “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阿姐看着公主,歪了歪头,认真地反问。 “饿不懂,但饿知道,杀人要偿命,你们北宋不这样吗?” 侯卿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阿姐这刀补得好。” 林北回头看了他一眼,侯卿立刻闭嘴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林北他们,转向包拯。 “包拯,你到底放不放人?” 包拯看着她,声音平静:“不放。” 公主急了:“包拯!你敢抗旨?” 包拯:“圣旨未到,臣只知道国法。” 公主忽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包拯,本宫可以退一步,本宫可以让秦香莲回乡,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安安生生过日子。” 她转头看向秦香莲,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秦香莲,你带着两个孩子回乡去吧,本宫可以给你一千两银子,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本宫也可以让陈世美写一封休书,从此你们各不相干。” 第334章 道德绑架,开铡! 秦香莲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公主。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全是泪。 她没有说话。 公主又说:“你一个乡野妇人,告到天边也告不赢的,本宫是为你好。” 包拯开口了:“公主殿下,秦香莲是陈世美的结发妻子,按照律法,她可以告。” 公主转头看他,语气冷了下来。 “包拯我忍你很久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包拯没有退让。 “臣从现在开始戒酒,不吃酒,臣只认律法。” 公主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秦香莲一眼,忽然说。 “好!本宫再退一步,本宫可以让秦香莲回乡,给她银子,给她休书。但……陈世美的两个儿子,不能姓陈。” 说是退一步,明显是步步紧逼! 秦香莲的身体猛地一颤。 公主继续说,语气平淡。 “他们不能姓陈,从此以后,他们跟陈家没有任何关系,本宫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去处’,让他们安安生生长大,这是本宫最大的让步。” 包拯的脸色变了。 秦香莲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告了。” 包拯愣住了:“秦香莲……” 秦香莲抬起头,看着包拯,眼泪纵横。 “包大人,民妇不告了。民妇带着孩子回乡去。民妇认了。” 她对着包拯,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包拯,一字一句地说。 “包大人,民妇这辈子……再也不喊冤了。” 包拯的脸,本来就黑,此刻更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站在公案后面,看着跪在地上的秦香莲,看着她磕头,看着她流泪,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他这辈子断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冤屈,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自己的信仰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公主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又加了一句:“陈世美的两个儿子不能姓陈,这是本宫的底线,至于姓什么阿猫阿狗的随便。” 林北:“记,公主步步紧逼,秦香莲被逼无奈,包公名不副实屈服于皇权之下!” 阿姐:“收到咧!” 侯卿:“好素材,我一定让它留芳百世,‘面对如此屈辱,以及公主和前夫的各种胁迫,秦香莲血泪不止,以为堂堂包青天能为自己伸冤,没想到还是一丘之貉,秦香莲暗中发誓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公主嚣张的说:哈哈哈,你放心的去吧,你的两个孩儿我会让他们来陪你的,小贱种!……作为渣夫,陈世美好像问心无愧……” “够了!哪里来的野人居然敢侮辱本公主!” “够了!!!” 包拯忽然动了,他的声音更大。 他伸手,抓起公案上的乌纱帽,猛地往地上一摔。 乌纱帽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出去老远。 “来人!”包拯的声音像是一口钟被撞响了,“龙头铡伺候!” 公主的脸瞬间白了。 “包拯!你敢!” 包拯看着她,目光像刀。 “臣敢!臣今天就算丢了这颗头,也要铡了陈世美!” 太后尖声喊:“包拯!你反了!” 包拯:“臣没有反。臣只是在做臣该做的事。” 公主和太后同时冲上来,拦在陈世美前面。 太后指着包拯的鼻子。 “你敢动他,哀家让你满门抄斩!” 公主也喊:“包拯!你不过是一个开封府尹!你凭什么!” 包拯看着她们,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凭的是大宋律法,臣凭的是天理昭昭。” 太后冷笑:“天理?哀家就是天理!” 包拯:“太后,您不是天理,您只是太后的身份。天理在人心!” 公主冲上来要拉包拯的袖子,被展昭拦住了。 展昭站在包拯身侧,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公主指着展昭:“你一个御前护卫,也敢拦本宫?” 展昭拱手:“公主殿下,臣只听包大人的。” 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太后也气得脸色铁青。 大堂里乱成一团,太监和宫女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站在两侧,一动不动。 秦香莲跪在地上,搂着两个孩子,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高喊…… “圣旨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一个内侍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快步走进大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卷圣旨上。 太后和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陈世美更是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内侍展开圣旨,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陈世美,停妻再娶,欺君罔上,杀妻灭嗣,罪无可赦。着开封府尹包拯,即刻处斩,以正国法。太后、公主,即刻回宫,不得干预,钦此。” “陛下口谕:还嫌不够丢人,给朕赶紧滚过来!” 大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太后愣住了。 公主愣住了。 陈世美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包拯接旨。 他站起来,重新戴好乌纱帽,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来人呐!龙头铡伺候!” 陈世美被拖到堂外。 龙头铡抬了上来。 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林北站在最佳的位置。 铡刀落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秦香莲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 铡美案结束之后,林北和包拯一起送秦香莲。 秦香莲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包拯旁边。 “谢谢掌柜的,谢谢大人为民妇伸冤!”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比来时平静了很多。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秦香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包拯,深深地鞠了一躬。 “包大人,再次感谢您,您让我相信天地间还有公理!” 包拯摆了摆手:“不必谢,这是本府该做的。” 秦香莲又转向林北,鞠了一躬:“林掌柜,谢谢您。” 林北摇了摇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了过去。 秦香莲愣了一下:“林掌柜,这是……” 林北说:“给孩子买点吃的,别推辞。” 秦香莲摇头:“我不能收。” 林北把银子往她手里一塞,语气认真。 “拿着。两个小孩,别学他爹一样。” 秦香莲的手在抖。 她看着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看林北,眼眶红了。 她刚要开口,林北又补了一句:“这银子是北宋皇上给的补偿,他说他欠你的,让我替他拿给你,拿着吧,皇上不差这点钱。” 秦香莲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她把钱袋收进怀里,牵着两个孩子,转身走了。 包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林北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掌柜,你太会来事了。” 林北挠了挠头。 “林北说的是实话。” 包拯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回开封府去了。 皇城司的人站在城门口,看着秦香莲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默默记下了刚才的一切,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皇宫。 赵祯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 公主和太后坐在他对面,一个在哭,一个在骂。 公主哭得梨花带雨。 “父皇!陈世美再不好,他也是女儿的驸马!包拯说铡就铡了,女儿的脸面往哪里搁!” 太后拍着桌子。 “皇帝!你太不孝了!包拯是什么东西?一个开封府尹!他敢这样对待皇室!你今天不把他贬了,哀家就不走了!” 赵祯揉了揉太阳穴。 他已经被吵了半个时辰,头疼欲裂。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内侍悄悄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祯的动作停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真的?” 内侍点头,又低声说了几句。 赵祯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公主和太后。 “朕知道了。”他对内侍说,“你下去吧。” 内侍退下。 赵祯看着公主,语气比刚才沉稳了很多。 “兰萍,朕问你,陈世美停妻再娶,派韩琪去杀秦香莲母子,韩琪自刎而死。这件事,你知道吗?” 公主哭道:“女儿知……知道。” 赵祯:“那朕再问你,陈世美该不该死?” 公主不说话了。 赵祯又看向太后。 “母后,朕知道您疼兰萍,但您想一想,如果朕今天不处置陈世美,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帝包庇驸马,纵容杀人。民心一散,这江山还坐得住吗?” 太后沉着脸:“哀家不管什么民心,哀家只知道,兰萍是你的女儿,哀家的孙女。你让她的驸马被铡了,她以后怎么做人?” 赵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朕会给她再选一个一等一的夫婿。” 公主猛地抬头。 “父皇!我不嫁!我谁也不嫁!” 赵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朕已经决定了。来人,送公主回宫。” 公主还要喊,两个内侍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公主挣扎着:“父皇!你不能这样!父皇……” 她被拖下去了。 太后站起来,看着赵祯,气得浑身发抖。 “皇帝!你连你亲女儿都……” 赵祯打断她:“母后,朕是皇帝。朕先是大宋的皇帝,然后才是兰萍的父亲。” 太后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赵祯又说:“母后,您想想。包拯铡了陈世美,天下百姓拍手称快。秦香莲一个乡野妇人,跪在堂上喊冤,包拯接了她的状纸,替她翻了案。这件事传出去,百姓会说……大宋的律法是真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样的民心,比一百个陈世美都重要。” 太后沉默了。 赵祯继续说:“朕知道您心疼兰萍,但朕不是不孝,朕只是不能让一桩私情,坏了国法。” 太后盯着赵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下来。 “那兰萍……怎么办?” 赵祯说:“朕会给她选一个更好的。这一次,朕亲自把关,选一个品性、才学、相貌都好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个大明来的荣国公……还有那个包拯……” 赵祯说:“母后,林北……朕留着有用。包拯更不用说了,他是大宋的柱石。两把刀,朕现在一把都不能丢。” 太后叹了口气,站起来,看着赵祯,语气软了一些。 “哀家知道了。哀家回去劝兰萍。” 赵祯拱手:“多谢母后。” 太后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祯一眼。 “皇帝,你长大了,不再需要母后了。” 赵祯没说话。 太后走了。 赵祯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林北……你那个药,还真管用。”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摸出一个红色油纸包,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看起来十分的宝贵。 客栈里。 阿姐蹲在客栈后院里,面前摆着一大堆铜板,她正在一个一个数。 降尘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 “又数错了,看来你管账也不行啊。” 阿姐:“……死老太婆你胡说,饿确定本金有没有收回来。” 降尘:“所以你数了三遍?” 阿姐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数。 此时。 狗哥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家,吃饭了。” 林北站起来:“别数啦,吃饭了!” 他走过阿姐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脑袋。 阿姐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 把数钱的事情忘九霄云外。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有机会冲下个月全勤,冲! 它为了留下我,居然让我有机会拿全勤。。。 第335章 青龙他们来了,丁修的控诉 青龙、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五人走进笑来客栈的时候,林北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昨晚降尘又灌了他一碗药膳,折腾到半夜才睡。 阿姐蹲在房顶上嗑瓜子,远远看见官道上来了五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风尘仆仆但精气神十足。 阿姐吐掉瓜子壳,朝下面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来客了!五个!看着像路过镖局的!等等不用咧,是饿们镖局的那五个家伙,烧杯水就行咧!” 青龙五人:…… 林北迷迷糊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往门口一看,愣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青龙他们牵着四匹马还有辆马车缓缓走来。 青龙走在最前面。 他背上背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匣子,乌黑色的匣身,上面有十四道暗槽,每一道都嵌着一把不同形状的刀刃。 这是大明十四势——南镇扶司锦衣卫指挥使的专属兵刃。 可拆可合,十四把刀各有各的用处。 卢剑星跟在后面,身后背着一把大刀,刀身宽厚。 沈炼腰间别着绣春刀。 靳一川双手各握一把鸳鸯短刀,刀身小巧,寒光闪闪。 丁修最随意,肩上扛着一把苗刀二虎,刀身细长。 青龙翻身下马,走进客栈,拱手行礼,脸上带着一丝风霜之后的笑意。 “掌柜的,好久不见。” 林北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他们,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你们五个怎么来了?押镖路过?” 青龙点头,沉稳:“嗯!刚好有一趟镖送到汴京,想着掌柜的你们在这边开了客栈,就顺道过来看看。” 林北笑了,伸手拍了拍青龙的肩膀。 “就一个小客栈,说到底都是咱们自家的产业。坐坐坐!狗哥!狗哥!加菜!” 狗哥从厨房探出头,一看是青龙他们,憨憨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青龙!还有你们几个?你们来了!那我再加几个硬菜!” 阿绣也跟着探出头。 “我多切点肉!” 青龙五人找了张大桌子坐下。 所有人都来见熟人。 就冯宝宝……没在。 中午,菜上齐了。 红烧肉、酱牛肉、清蒸鱼、八宝鸭、大盘鸡,还有一盆酸菜鱼,依旧是狗哥的拿手菜。 狗哥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擦了擦手。 “青龙,你们多吃点,走镖路上肯定吃不好。” 青龙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一下。 “狗哥,你这手艺,比七侠镇的时候更好了。” 狗哥高兴得挠了挠头。 “都是阿绣这段时间教的。” 阿绣在旁边脸一红,轻轻推了狗哥一下。 “明明是你自己练的。” 丁修已经动了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一亮,嘴里含糊不清地喊。 “狗哥!你这手艺!绝了!比上次的还好吃,我都不想走了!” 林北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问青龙。 “家里情况怎么样?小林子他们还好吗?” 青龙放下筷子,变得认真起来。 “都挺好的,林总镖头把镖局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人手安排也妥当。今年上半年的镖,一趟都没出过差错。” 林北点了点头,又问。 “孤城呢?” 青龙说:“孤城现在负责高端又精巧的市场,专接那些达官贵人的私镖。不和我们一起,每次半个月才回来。” 林北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 叶孤城这个人,前世看《陆小凤传奇》的时候就知道,剑法通神,心思缜密,让他负责高端私镖确实合适。 他又问:“曲非烟呢?她最近学习怎么样?” 话音刚落,青龙、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五个人同时停下了筷子。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青龙看了卢剑星一眼,卢剑星看了沈炼一眼,沈炼看了靳一川一眼,靳一川看了丁修一眼。 丁修把筷子放下,看着林北,格外认真。 “掌柜的,我跟你说实话。”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丁修说:“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曲非烟……已经无法无天了。” 林北:“……怎么个无法无天法?” 丁修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激动。 “上个月,她把佟掌柜的酒窖翻了个底朝天,佟掌柜哭的那叫一个惨,老白追了她三条街。要不是他们看在你的面子上,早就被大卸八块了。上上个月,她联合小贝把东东的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东东哭了三天。小贝被佟掌柜禁足了,可你们都不在,我们也拿非烟没有办法……唉……还有上上上个月,她在同福客栈门口摆了个摊,专门给人算命,拿你的名字招摇撞骗,算一次十文,算错了退二十,结果她算了三十个人,错了二十八个,客人都不来了。佟掌柜差点被她气死。” 林北沉默了,脸上的从惊讶变成了无奈。 丁修继续说,越说越来劲。 “还有,她把邢捕头的帽子偷了,挂在镖局旗杆上,邢捕头光着脑袋在七侠镇找了一整天……还有她把小六的唢呐管子堵了,燕小六吹了半天没吹响,脸都憋紫了。她还……” 林北抬手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行了。” 卢剑星在旁边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沉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掌柜的,丁修说的都是实话。那丫头确实没人管得住。” 沈炼也难得开口,冷淡但语气认真。 “再这样下去,镖局的招牌都要被她拆了。” 靳一川在旁边拼命点头。 “掌柜的!你把她带走吧!我求你了!” 林北想了想,说:“好,得把她接过来。北宋这边学习氛围好,大儒多。程颐、程颢、司马光……让曲非烟来这里,找几个大儒教她,总比在七侠镇无法无天强。” 丁修听到这句话,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像是中了头彩。 “掌柜的!你说真的?绝不食言?” 林北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丁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你要是把她接走,我们镖局就太平了!老青龙!卢剑星!沈炼!师弟!你们听到了吗!” 第336章 指导武艺 丁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你要是把她接走,我们镖局就太平了!老青龙!卢剑星!沈炼!师弟!你们听到了吗!” 卢剑星三人虽然没丁修那么夸张,但脸上的明显松快了很多。 靳一川甚至偷偷笑出了声,被丁修拍了一下后脑勺。 林北又问青龙。 “你们这一趟的镖具体送到哪?” 青龙说:“就在汴京城里,我们一到这里就马不停蹄找你们,镖不着急。” 他顿了顿,沉稳,“掌柜的,你确定要跟我们回去?不反悔?” 林北点头:“嗯,接曲非烟,连你都受不了了,说明她问题太大了!” 降尘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她淡淡的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一个人去?” 林北自信点头。 “接个人而已,有青龙他们五个陪着,没问题。” 降尘沉默了一下:“去,我倒是不担心,有他们五个陪着你,可问题回来你认路吗?我记得咱们上次在沙漠……” 林北:“……我认得,我一个大男人能丢了不成?” 他的有点心虚。 降尘:“你小时候从七侠镇去十八里铺,走错了三次。” 林北:“那是因为路标不清楚。” 他的脸开始僵硬。 降尘:“你上次奔丧,在前面引路,走反了方向,走到了西凉河,要不是有旱魃提醒,我们那一单生意差点亏了!” 林北:“……那是意外,再说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降尘看了他三秒,然后说:“行吧。” 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当天下午,青龙五人把镖送进城里,回来后在客栈住了一晚。 阿姐听他们几个这么一说,本来吵着要跟林北一起去,蹲在院子里收拾包袱,嘴里念叨着。 “饿要去” “饿要去看小魔女长得啥样咧!” “这么多好玩的事,饿居然错过咧!” 降尘走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姐的动作停了,抬头问:“真的?” 降尘点头。 阿姐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包袱放下。 “那饿不去咧。” 林北好奇地问降尘。 “你跟她说了什么?” 降尘:“我跟她说,你不在的这几天,药摊的生意她全权负责,卖出去的钱你的那一部分全是她的。” 林北:“……我靠,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林北的同意,替林北私自做决定,那都是我的钱,我的钱!”。 降尘:“你就委屈一下嘛,等回来以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林北:“等我回来以后你少碰我我就答应!” 降尘:“你!!!” 第二天一早,林北带着青龙五人出发了。 六人骑着马,朝大明的方向去了。 路上,林北没有闲着。 白天赶路,晚上扎营。 吃完晚饭之后,林北就开始教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四人《金光神咒》。 青龙修炼的是《九幽玄天神功》,林北不懂,只能给口头建议。 青龙说无所谓,在客栈的时候降尘给了他一个新版本,他照着练就行。 林北教学的时间安排在晚上,因为他早上起不来。 卢剑星四人倒是认真,每晚坐在篝火旁边,闭目打坐,按照林北教的法门运转内息。 四人的天赋都不错。 卢剑星沉稳,内功扎实;沈炼冷峻,心思专注;靳一川年轻,学得快;丁修最懒散,但悟性最高。 有一天晚上,林北决定和他们四个对练。 “来。” 林北站在篝火旁边的空地上,认真,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在他体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甲胄。 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金光护体。 林北说:“你们四个一起上。” 卢剑星第一个动了。 他拔出绣春大刀,刀身一翻,劈头砍下。 林北不闪不避,任由大刀砍在金色的甲胄上。 “铛”的一声,卢剑星虎口一震,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惊讶的。 他没想的他们两个人的差距大! 沈炼从侧面切入,绣春刀直刺林北肋下。 林北抬手一格,金光凝聚在掌心,将绣春刀弹开。 沈炼翻身落地,刀尖点地,借力又冲了上来,脸上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靳一川双刀齐出,鸳鸯短刀一上一下,快得像两条毒蛇。 林北侧身闪过第一刀,抬手挡住第二刀,金光在他指尖炸开,将靳一川震退了三步。 靳一川落地后吐了吐舌头。 丁修最后一个出手。 苗刀二虎横扫而出,刀风凌厉,带着一股不讲理的蛮劲,懒散但眼神锐利。 林北不退反进,一掌拍在刀身上,金光迸射,丁修连人带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落地。 丁修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掌柜的,你下手真狠!” 林北收起金光,看着他们四个。 “不错,再来。” 第二轮,卢剑星换了打法。 他不再硬攻,而是用绣春大刀的刀背格挡,寻找林北的破绽。 沈炼配合他从左侧佯攻,靳一川从右侧切入,丁修在正面牵制。 四人配合默契,攻守有度。 林北一边拆招一边说。 “卢剑星,你的刀重,还可以快一点,碰上一般的高手勉强的应付,如果碰到我这种,唯有提高速度,更快一点。沈炼,你的刀太快,但力道不够,你要想办法弥补。靳一川,你的双刀是瞎的吗,我身上这么多要害你都没戳到。丁修——你倒是有点意思,但你太虚,你藏什么?拿出你的全部手段!” 众人:变态! 丁修在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 “掌柜的,你下手真狠。” 林北:“不狠你怎么进步?” 第三轮,林北换了打法。 他不再只用金光护体,而是将金光凝聚在拳头上,一拳轰出。 金光化形——他的拳头前方凝成一个金色的拳影,隔空轰在卢剑星的大刀上。 卢剑星整个人被震飞,大刀差点脱手。 沈炼和靳一川同时从两侧进攻,林北双掌齐出,两个金色掌印凭空出现,将两人拍在地上。 丁修从背后偷袭,林北头也不回,一脚后踢,金光在脚底炸开,丁修又飞了出去。 林北收起金光,看着趴在地上的四个人。 “这就是金光化形,你们看仔细了,你们什么时候能打出这个,就算入门了。” 卢剑星爬起来,喘着气问。 “掌柜的,化形之后呢?” 林北说:“化形之后是神形内敛。金光不再外放,全部收敛在体内,一击一收,别人看不出你在用金光神咒,那个时候,你一拳打出去,别人以为你只是力气大。” 第337章 林北:曲非烟看招,竹笋炒肉! 丁修躺在地上,仰面朝天。 “掌柜的,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能娶降尘了,也就只有她能驾驭你。” 林北:“……这跟降尘有什么关系?” 丁修:“你武功这么高,也只有她能打得过你,要不然也不会在那天强迫你。” 林北:“……你闭嘴。” 又练了几天。 卢剑星四人渐渐掌握了金光化形的窍门,他们摒弃了原有的武器,开始试着用金光形成自己的专属武器,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怕武器损坏的问题。 谁也想不到,武器损坏了之后,金光还可以又凝聚一把,专门用来阴人。 有一天晚上,林北问青龙:“我问你们一件事。” 青龙抬头看他。 这里除了丁修,全是锦衣卫。 况且大家都是自己人,也没必要瞒着。 林北说:“你们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江湖上的事知道得多。我问你们,江湖上有什么双修的功法?” 青龙、卢剑星、沈炼、靳一川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丁修正在啃干粮,直接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幸灾乐祸。 他已经猜出什么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的掌柜……嘿嘿! 青龙仔细打量了林北一眼,表情古怪。 “掌柜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北面不改色:“降尘晚上索取无度,我扛不住了。” 篝火旁边安静了三秒。 卢剑星的脸红了。 沈炼别过头去。 靳一川低着头假装在看火,耳朵尖都红了。 这三个怎么像新兵蛋子一样? 林北不解,青龙应该懂。 青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掌柜的,我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指挥使,没听说过什么双修功法。” 林北看向卢剑星三人。 三人摇头。 丁修笑够了,抹了抹嘴,神秘莫测的说。 “掌柜的,我知道一点点,相传江湖上有一门邪门的武功,叫合欢功,靠采阴补阳,祸乱苍生。” 林北看了他三秒:“这该不会是从话本里听来的吧?” 丁修语塞,尴尬。 林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忽然动了。 六人同时警觉,青龙的手已经按在大明十四势上。 草丛里钻出来一个人。 是冯宝宝。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衣服上挂满了草叶和树枝,脸一如既往的呆。 林北愣住了:“宝儿姐?你怎么来了?” 冯宝宝说:“我追一只野猪,追了几天几夜,跑到这边来了,然后迷路喽。” 所有人无言以对。 林北看到冯宝宝开始若有所思。 林北问青龙:“镖局后院不是有一架飞机嘛?你们怎么还是骑马?” 青龙无奈点头:“是有,但除了宝儿姑娘,没人会开。” 林北说:“宝儿姐,你能再造一架飞机,教我们开飞机吗?” 冯宝宝认真,表示没有问题简单的很。 到了下一座城,冯宝宝手搓了一架飞机。 她教青龙五人怎么用内力驱动,怎么保养。 怎么输送内力林北会,不用学。 然后冯宝宝真的开始叫他们开飞机。 熟了以后轮着开。 丁修最兴奋,差点来了一招落叶飘,机毁人亡。 其他几人中规中矩,学得最快,怪不得是锦衣卫。 林北学得最慢,但好歹能飞起来。 飞机降落在七侠镇的时候,镇上的居民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个嗡嗡响的大铁鸟,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飞机稳稳地降落在顺风镖局后院。 林平之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林北,愣了一下。 “掌柜的?你怎么回来了?” 靳一川跳下来,笑嘻嘻:“掌柜的回来带小魔女走的。” 林平之盯着靳一川看了三秒,又盯着林北看了三秒。 然后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林北的手,紧紧地握着,眼眶都红了。 “掌柜的……你终于回来了。” 林北关切:“……小林子,你……没事吧?” 林平之握着他的手不放。 “掌柜的,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 林北了然:“我听丁修说了。” 林平之差点把牙齿咬碎:“丁修说的只是一部分,你管管吧,反正我管不了。”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这次回来,除了接曲非烟,还有一件事跟你说。” 林平之疑惑:“什么事?” 林北:“镖局现在生意怎么样?” 林平之自豪:“很好啊,依旧是螺旋式上升,孤城负责高端私镖,他们五个负责大型货物运输,我管日常运营,账目清楚。” 林北点头:“我建议你多招十几个人,现在镖局的规模可以再扩大一些,现在咱们镖局有飞机去哪里都方便,也不怕被人抢,高效快速。” 林平之想了想。 “确实,人手是有点紧,如果人手多的话,每天的进账又是一大笔。” 林北带着一丝笑意。 “你把岳灵珊也接来吧,让她住镖局里,有个照应。” 林平之的脸“腾”地红了。 他松开林北的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小声说了一句:“掌柜的……这么突然,就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林北笑了,得意:“我是掌柜的,我做主了,你也不想她……” 林平之秒回。 “我同意了!” “不勉强?” “这是肺腑之言!” 当天晚上,曲非烟回来的时候,发现镖局里的气氛不对。 她一进门就看到林北坐在大堂里,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脸色平静。 她打死也想不到林北会突然回来! 曲非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林北?你回来了?” 林北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曲非烟往后退了一步,十分慌张。 “林……林北,你听我解释……” 林北:“教训孩子第一式——竹笋炒肉。” “第二式——跳脚米线!” “第三式——锅还是铁打!!!” “……” 曲非烟的惨叫声在镖局里回荡了很久。 第二天,林北拉着曲非烟拿着名单,一家一家地上门道歉。 先去同福客栈。 佟湘玉正在算账,看到林北进来,抬头说。 “哟,小北回来咧?” 林北拱手,诚恳道歉:“佟掌柜,这丫头给你添麻烦了。” 佟湘玉看了一眼躲在林北身后的曲非烟,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 “何止是麻烦,说到底,我当初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我不嫁过来就不会……” 第338章 绝情谷 林北回头瞪了曲非烟一眼。 曲非烟缩了缩脖子心虚。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算咧,饿们小贝也有一点错。” 白展堂听到动静从后院走出来,看到林北,笑着说。 “小北回来了?昨晚回来的?” 林北点头:“昨晚回来的,马上要走了,去个三五年。” 白展堂惋惜地说:“这么快就走?不多待几天?你跟我说是不是犯事儿了?” 林北小声的回答。 “怕麻烦,出去躲一阵子” 老白表示理解。 郭芙蓉从楼上探出头来。 “小北!把这丫头带走吧!我求你了!” 吕秀才从旁边经过。 “非烟姑娘天资聪颖,只是缺乏管束,若能得名师指点,必成大器。” 林北说:“所以我带她去北宋,找几个大儒教她。” 吕秀才点头。 “善,等等……大儒?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林北:…… 莫小贝从角落里跑出来,拉着曲非烟的手,眼睛红红的。 “非烟怎么这么突然就要走,也没有人提前通知我,呜呜呜,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走了都没有陪我玩了!” 曲非烟看着莫小贝,嘴唇动了动,最后说。 “呜呜呜,我也没有人通知我呀,我回家就看到一尊瘟神,二话不说把我打了一顿,呜呜呜……或许等我学会那些大儒的东西,就回来,要花个三五年的时间。” 莫小贝“哇”的一声哭了。 曲非烟赶紧抱住她。 “别哭了别哭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邢捕头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林掌柜,你得给我好好说道说道,你家这丫头把我的帽子挂旗杆上那事……还有,你们不在镇上的居民们都十分的怀念你们啊,期盼你们回来,也就只有你能降伏这个小魔头!” 林北拱手,表达歉意。 “邢捕头,抱歉。回头我让平之给你送两坛好酒。” “对了,李探花呢,按道理来说,她们两个李寻欢也能管啊!” 老白说:“小李探花也出远门去了,唉!” 邢捕头听到有好酒满意地缩回去了。 燕小六也凑过来,心里委屈:“还有我的唢呐……那个是从小陪我的唢呐呀!” 林北:“三坛。” 燕小六咧着嘴笑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曲非烟和莫小贝站在镖局门口告别。 莫小贝哭得稀里哗啦,曲非烟也红了眼眶。 “我们还会再见吗?非烟!” “会的!” “你要给我承诺,学完了之后就回来!” “嗯!” “再见!” “我模仿了一张朱先生的笔记,写了一封情书给隔壁肥猪大婶,你记得帮我扛了!” “我靠曲非烟,你想得美!” “我模仿的时候,模仿你的笔记写的……” “曲非烟,你给我滚回来!” 林北赶紧带着曲非烟和冯宝宝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朝北宋的方向飞去。 飞机飞了大约两天,林北忽然感觉机身抖了一下。 然后又抖了一下。 冯宝宝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机身。 “掌柜的,木头里有白蚁。” 林北惊恐:“……什么?出发前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冯宝宝:“第一架飞机,放在后院好久没开,木头被白蚁蛀了,还有你当时着急跑路,我觉得你没有意见就开了,你说没事没事先开着,你忘了?” 飞机开始往下掉。 林北手忙脚乱地拉操纵杆。 曲非烟在后面尖叫。 飞机穿过云层,擦着树梢飞过,最后“轰”的一声,扎进了一片山谷里。 林北的头撞在仪表盘上,眼前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 他躺在河边的草地上,身边是飞机的残骸。 冯宝宝站在旁边,正在检查飞机,好像已经修不好了。 曲非烟坐在草地上,脸色发白,惊魂未定。 她已经对飞机产生了恐惧,以后再也不坐了! 林北坐起来,环顾四周。 山谷很深,四周是陡峭的悬崖。 中间有一条河,河边长满了花。 花丛不远处有一些房子。 林北他们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十几个穿着绿袍的人从花丛中冒出来,手里拿着刀剑,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阴鸷,冰冷,冷冷地看着他们。 林北站起来,把曲非烟拉到身后,警惕。 冯宝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把短刀从她的衣袖里面钻出来。 老者开口了,阴沉着脸:“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绝情谷?” 林北拱手,诚恳道歉。 “这位前辈,我们飞机失事,不小心坠落宝地,冒昧打扰……我们这就离开!” 老者打断他,表情凶狠。 “失事?我看是闯我们绝情谷,对我们绝情谷图谋不轨的飞贼!” 他一挥手,绿袍人围得更紧了。 林北心里盘算着,十几个绿袍人,加上这个老者,打起来轻轻松松,但曲非烟还在身边,万一伤到她…… 让宝儿姐上吧! 林北要跟冯宝宝说的时候。 “宝儿姐……“ 就在这时,茅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住手。” 声音很淡,但所有人都停住了。 一个十几岁的绿衣女子从茅屋里走出来,面容清丽。 她看了一眼林北三人,又看了一眼那个老者。 “爹,让他们走。” 公孙止皱眉不悦:“萼儿,这三个人来历不明……” 公孙绿萼说:“我找人算过了,这几日是您大婚的日子这么喜庆的日子,不宜杀人,先留他们几天。” 老者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周围绿袍人收起刀剑,退到两边。 老者看了林北一眼,冷哼一声,不屑,转身走了。 林北眯着眼睛看他们离开。 他看向公孙绿萼,拱手行礼。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公孙绿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我爹在大婚之日沾血。” 林北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姑娘……令尊今日大喜?和谁结婚?我们可否也赏一些喜酒喝?” 公孙绿萼淡淡地说:“柳姑娘,与我的年纪差不多,喜酒什么的就别想了,这几天谷里不太平,没空陪你们,你们最好快点离开。” 林北愣了三秒。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绝情谷,公孙止,柳姑娘。 柳姑娘……小龙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公孙绿萼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屋,声音飘过来。 “你们今晚可以在这里歇脚,明天一早,赶紧走。”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曲非烟和冯宝宝,叹了口气。 “行吧,今晚先住这儿。” “绝情谷……也不知道都有谁?如果金轮法王在的话,林北倒是想见识一下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 “对了!双修功法!玉女心经不就是双修功法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要好好谋划一下!” 第339章 相遇杨过六人 情花坡西侧的小径上,碎木被溪水得沙沙响。 林北蹲在溪边,手指拨着水面。 曲非烟坐在旁边的木头上,光着脚泡在水里。 冯宝宝站在溪对岸,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里一条游动的鱼。 突然。 五个人从情花丛后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藏僧,身披红袍,身形高大魁梧,脸膛黝黑,双目如电,是西藏密宗高僧。 手里托着一枚金轮,轮身锃亮,映着午后的日头。 是金轮法王。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是个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 尹克西。 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脸带傻笑,双眼木然。 马光佐。 一个身材高瘦,脸无血色,形若僵尸……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青气。 潇湘子。 最后一个极黑,乃是来自天竺的高手尼摩星,双目炯然生光。 杨过从情花丛另一头绕出来,脚步停住。 金轮法王合十行礼,声音沉厚,像木头滚过木面。 “杨兄弟。” 杨过拱手。 “国师。” 金轮法王的目光转向林北。 “这位是?” 杨过注意到林北三人,当初在终南山他见过林北和冯宝宝。 他好奇对方怎么在绝情谷? 杨过开口。 “大明顺风镖局掌柜,林北?你怎么在这?” 金轮法王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林北脸上停了停,又移向冯宝宝和曲非烟,最后收回来。 “荣国公林北?” 林北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 “林北也是误打误撞到这,国师听过林北的名字?” 金轮法王没有接话。 潇湘子上前一步。 “荣国公?大明的国公,跑到南宋来做什么?” 林北看他一眼。 “飞机散架了,掉进来的,对了你们没有资格说林北,除了杨过,你们好像都不是南宋人,还有你哪位?” “潇湘子。” 林北点头。 “没听过。” 潇湘子的哭丧棒停住了。 “你!” 马光佐哈哈大笑。 “老子马光佐!国公爷,你这飞机是什么东西?” 林北看他一眼。 “天上飞的铁鸟,说了你也不懂。” 马光佐的笑声停了,脸涨红。 尹克西声音尖细,充满西域腔调。 “林掌柜~,你这爵位在大宋可不好使。” 林北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金轮法王抬手,制止了身后四人。 他的目光越过林北,看向情花坡深处。 “杨兄弟,你跑过来有没有看到周伯通在何处?” 杨过摇头。 “追着他的踪迹进来的,到了这里就断了。” 尼摩星用生硬的汉话开口。 “那老儿~妈的!太会跑了,他在蒙古包里偷了东西,一路跑,我们一路追,进了这谷,人就不见了。” 林北把几人的话串起来。 原来周伯通在忽必烈的营帐里闹了一场,金轮法王一行人为了抢功追来。 那杨过是? 林北想起来了! 当时杨过应该和金轮法王他们在忽必烈的蒙古包中,然后周伯通突然闯入大闹。 杨过跟着周伯通,是因为周伯通身上有小龙女的铃铛。 林北转头看杨过,眼珠子一转。 “杨兄弟,我刚刚看到周伯通跑进去,他身上那个铃铛,是谁的?” 杨过的身体绷了一下。 “林掌柜看到周伯通了?大家一起追!” 金轮法王看了杨过一眼,没有行动。 他转向林北。 “林掌柜,你在这里多久了?” “半天。” “那可真巧,不知道林掌柜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林北摇头。 “你运气真不好,林北想多待几天,喝喜酒,要不咱们切磋一下,林北想见识一下法王的龙象般若功?” “林掌柜运气也不好,我最近受伤了,医生说让我好好休息!” “真遗憾!” “是挺遗憾的……下次,下次!” 金轮法王从不跟这种变态打,双方打起来六四开,再说了这里还有这么多人,万一打起来他们趁人之危……金轮知道自己的名声,他们一定会背后来一刀。 冯宝宝从溪边走过来,站在林北身侧。 她的目光从金轮法王扫到潇湘子,又扫到马光佐,最后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马光佐盯着冯宝宝看了几眼,咧嘴笑。 “这丫头呆呆的,倒有意思。” 冯宝宝抬头看他,眼神很平。 马光佐的笑声卡了一下。 金轮法王把金轮收回袖中。 “林掌柜,有缘千里来相会,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不如同行,这谷中地形复杂,人多好办事。” 林北没有点头。 他看了金轮法王一眼,又看了杨过一眼。 “行,林北跟你们走一段。” 九个人沿着情花坡边缘的小径往谷中走。 金轮法王走在最前面。 潇湘子和尼摩星走在两侧。 马光佐和尹克西殿后。 杨过走在金轮法王半步之后。 林北三人隔了五六步跟在最后。 曲非烟拽了拽林北的袖子,压低声音。 “林北,那个黄衣服的和尚,看着好凶。” “他是金轮法王。密宗高手,龙象般若功练到了第九层,他奸诈狡猾,可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老实,专门喜欢吃你这种小女孩,你离他远点。” 曲非烟点头,抱紧冯宝宝。 “龙象般若功是什么?” 林北给曲非烟解释。 “那是金刚宗中至高无上的护法神功。那“龙象般若功”共分十三层,第一层功夫十分浅易,纵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传授,一二年中即能练就。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三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 “如此成倍递增,越是往后,越难进展。待到第五层后,欲再练深一层,往往便须三十年以上苦功。” “金刚宗一门,高僧奇士历代辈出,但这一十三层“龙象般若功”,却从未有一人练到十层以上。这功夫循序渐进,本来绝无不能练成之理,若有人得享数千岁高龄,最终必臻第十三层境界,只人寿有限,金刚宗中的高僧修士欲在天年终了之前练到第七层、第八层,便非得躁进不可,这一来,往往陷入了欲速不达的大危境。” “百年前,吐番曾有一位高僧练到了第九层,继续勇猛精进,待练到第十层时,心魔骤起,无法自制,终于狂舞七日七夜,自绝经脉而死。” “金轮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潜修苦学,进境奇速,竟尔冲破第九层难关,若是已到第十层的境界,当真是震古烁今,虽不能说后无来者,却确已前无古人。据那《龙象般若经》言道,此时每一掌击出,均具十龙十象的大力。” 金轮法王回头。 “想不到林掌柜这么了解我的龙象般若功,对了小姑娘,我不吃人!” 空气尴尬几秒。 第340章 绝情谷的招待 小径绕过一处矮崖,前方豁然开阔。 情花丛蔓延了整个南坡,白色花瓣在午后的日光下翻涌。 花丛中间有一条踩出来的窄路,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绿衫,长发。 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 手里捧着一捧花瓣,正在往竹篮里放。 公孙绿萼抬起头。 目光扫过金轮法王,扫过杨过,扫过潇湘子四人,最后落在林北他们三人脸上。 “你们是谁?还有你们三个,我不是叫你们快离开吗?” 她把竹篮放在花丛边,直起身。 “绝情谷向来偏僻,无人入谷,你们是跟着谁来的?难道是你们三个?” 潇湘子抢在前面开口,哭丧棒朝情花坡深处一指。 “我们跟着几个和姑娘你打扮一样的人来的,他们带走了一个白发老儿,我们追着进来的。” 公孙绿萼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和那个老家伙是什么关系?” 金轮法王合十。 “贫僧与周老前辈初会,谈不上交情,此番追来,只为取回他取走的东西。” 杨过上前一步。 “公孙姑娘,我找周伯通,是要问一件十分要紧的事,他身上的一个铃铛,来自一位对我极重要的人。” 公孙绿萼看了杨过一眼。 她的目光在杨过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林北身上。 “你呢?” 林北流泪。 “姑娘这么快就装作不认识了,想起我们那天的邂逅,那一天绝情谷美丽的黄昏……是我们相爱的证明……你这个绝情的人啊!不~我不承认!你居然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众人:这人有病吧? 公孙绿萼的目光在林北身上转了一圈。 公孙绿萼羞涩,耳根红了,从小到大她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你!我是问,你们为什么没有离开?登徒子!” 林北指了指情花坡外面的方向。 “找不到路,只能想你,我转了半天,全是花和你一样美,全是木头像你爹的臭脸一样臭,找不到出谷的路,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看是否有机会让我们相遇,想不到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 公孙绿萼看了他三秒。 她抿了一下嘴,转身抱起竹篮。 “你们等着,我去见我爹。” 她朝谷中木屋走去,脚步很快。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对曲非烟说:“她信了?” 曲非烟摇头。 “我觉得没有,林北你说如果让降尘姐姐知道你在外面胡乱撩,她会不会把你大卸八块?” 冯宝宝蹲在地上,手指戳着一片情花瓣。 “这个女娃儿肯定不信,一见钟情的几率太小,除非她是恋爱脑。” 林北笑了。 “不信也没办法,我说的是实话确实找不到路。还有曲非烟,如果让降尘知道了,林北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曲非烟打哈哈。 “我发四,降尘姐姐绝对不会知道!” 杨过惊呆了。 这哥们,与自己不相上下! 想起那天终南山后山,杨过就害怕,万一姑姑真的被对方哄走了怎么办? 另一边。 公孙绿萼穿过情花丛,来到谷中腹地的木门前面。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公孙止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什么。 她走进去,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公孙止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婚宴的礼单。 他穿着一身暗红袍子,腰间系一条金带,下巴留一撮灰白短须,手指在礼单上划过。 看到公孙绿萼进来,他抬起头。 “萼儿,什么事?” 公孙绿萼站在桌前,把竹篮放在脚边。 “爹,外面来了一群人。” 公孙止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人?” “一个藏僧,带着五个人。” 她顿了一下,“还有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两个女子,就是爹你看到的那三位,他们还没离开。” 公孙止皱了皱眉。 他放下礼单,手指敲着桌面。 “什么来头?” 公孙绿萼摇头。 “看不出来,女儿武功低下看不出深浅,藏僧他们说是来找老顽童的,说老顽童偷了他们的东西,追到我们绝情谷……” 公孙止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木窗前面,朝外面看了一眼。 木门外的空地上,金轮法王负手而立,红袍在风里微微翻动。 潇湘子四人站在两侧。 杨过靠在柱子上。 林北蹲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冯宝宝站在他旁边,曲非烟坐在地上。 三个普通人罢了。 公孙止转过身。 “让他们住下,婚礼之后再说,把老顽童武功废了再交给他们……” 公孙绿萼点头。 “是。” 她转身要走,公孙止叫住她。 “萼儿。” “爹?” 公孙止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那个年轻男人,你多留意,如果有什么不对,来告诉我。” 公孙绿萼看了父亲一眼,点头。 “知道了。” 她脑海里出现杨过那一张帅脸,又想起林北轻浮的话。 摇摇头之后。 她走出木门,来到空地上。 众人抬头看她。 公孙绿萼开口。 “我爹说了,诸位既然是客,便请在谷中住下,后日大婚,请诸位观礼。” 金轮法王合十。 “多谢公孙姑娘。” 公孙绿萼领着众人穿过空地,来到一排木屋前。 木屋一共有五间,沿崖壁一字排开。 金轮法王选了最里面的一间。 潇湘子、马光佐、尼摩星、尹克西占了中间三间。 杨过看了林北一眼,选了靠外的一间。 林北三人站在最后一间木屋前。 曲非烟推门进去,往床上一扑。 冯宝宝跟着进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林北没有进屋。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公孙绿萼。 她抱着竹篮,没有走。 林北走过去。 “公孙姑娘。” 公孙绿萼回头。 “嗯?” (他要表白吗?) 结果林北说的是…… “老顽童周伯通,是怎么得罪你爹的?” 公孙绿萼把竹篮换了只手抱,沉默了一下。 “前几日,老顽童闯进庄里,他烧了剑房,把里面存的兵刃烧了大半。又去了芝房,把白玉盆里种的一株灵芝拔了,踢翻了两只炉子。书房里几卷典籍也被他撕了折纸玩。” 她的声音很平。 “爹大怒,命我带人出谷,把他抓回来,我们布了渔网阵,才把他困住,带回庄里,关在后山。” 林北皱了皱眉。 “周伯通虽然顽皮,脾气不坏,他为什么专挑你爹的东西下手?” 公孙绿萼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 她没有回答。 最后还是一个下人告诉林北,当时老顽童指着公孙止的鼻子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娶一个年轻姑娘为妻,心术不正,不怕人笑话。 第341章 老顽童周伯通 林北想到住在隔壁的杨过。 他想起杨过找周伯通的急迫。 “你爹要娶的姑娘,姓什么?” 公孙绿萼看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姓柳。” 他回过头,看向杨过住的那间木屋。 “我看她应该不姓柳,姓龙吧!可惜一朵鲜花……”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公孙绿萼抱着竹篮,转身朝情花坡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 “林公子。” “嗯?” “那位杨公子,他今天摘情花的时候,被刺伤了,你也要注意一点,被情花刺伤动情便会疼痛难忍,你……” 林北看着她背影。 “关心我?完了,她难道认真了?” “我知道了,谢谢姑娘关心!!!” 公孙绿萼没有再说。 她走进情花丛中,绿衫被白色花瓣淹没。 林北回到木屋。 杨过关着门。 他敲了两下。 “杨兄。” 里面沉默了三秒。 “进来。” 林北推门进去。 杨过坐在床沿上,右手按着胸口。 桌上放着一根白色的花枝,花瓣已经被捏碎了。 林北靠在门框上。 “林北问你一件事。” 杨过抬头。 “什么?” “公孙止要娶的柳姑娘,也许就是神仙姐姐哦。” 杨过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不可能!” 胸口一阵剧痛,他弯下腰,咳了两声。 林北没有动。 他看着杨过咳完,直起身,额头上全是汗。 “杨兄,玉女心经,换不换?或许我有办法解情花毒。” 杨过咬着牙。 “不换。” 古墓派的功法怎么可能给一个外人。 李莫愁都没有给,更何况他林掌柜! 林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木屋,带上门。 夜色落下来。 情花坡上的白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次日傍晚。 公孙绿萼来请众人赴宴。 宴会厅设在木门后面的大厅里。 长条木桌,木凳,木壁上插着松明火把,火光跳在木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桌上摆满了菜。 青菜,豆腐,蘑菇,笋片,莲藕,山药。 最主要的还是绝情谷特产——情花花瓣! 一盆汤,清得能看见盆底。 一碟盐,一碟酱。 没有肉。 马光佐第一个坐下,盯着桌子看了一圈。 他的筷子在青菜里翻了两下,夹起一片蘑菇,塞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肉拧在一起。 “这什么玩意儿?全是草?” 他放下筷子,铁杵靠在桌腿上,撞得木桌一响。 潇湘子夹了一块豆腐,抿了一下,放下。 “素的。” 尼摩星用汉话嘟囔了一句,大意是没肉活不了。 尹克西拿筷子戳着笋片。 “公孙谷主,你们绝情谷,天天吃这个?” 公孙止坐在主位上,暗红袍子,金带,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绝情谷历来吃素,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谷中上下,不沾荤腥。” 马光佐一拍桌子。 木桌震了一下,汤盆里的清汤晃出来。 “你们怎么活过来的?天天青菜豆腐,跟兔子一样!” 公孙止放下茶杯,看他一眼。 目光很平,没有怒意。 “活得好好的,马兄如果不习惯,可以不吃。” 马光佐张了张嘴,看了金轮法王一眼。 金轮法王坐在公孙止旁边,面前一碟豆腐,一碟青菜,吃得慢,筷子夹起一片菜叶,送进嘴里,咀嚼,吞下。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马光佐把话咽回去,筷子戳进青菜里,胡乱扒了两口。 林北坐在桌子另一端,夹了一块藕片,嚼着。 曲非烟坐在他旁边,用筷子在豆腐上戳洞,一个一个排好。 冯宝宝蹲在木凳上,端着碗,筷子夹起一片蘑菇,看了看,放进嘴里。 大厅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一个白发老人冲进来,身形矮胖,衣服上沾满草叶。 他踩着木桌,从一端跑到另一端,脚底踩翻了汤盆,踢飞了碟子。 青菜豆腐撒了一桌,清汤顺着木桌流下来,滴在马光佐的袍子上。 周伯通。 他跳到公孙止面前,盘腿坐在木桌上,拍手大笑。 “好玩!真好玩!你们吃饭也不叫老顽童!” 公孙止的脸沉下来。 他站起来,暗红袍子一甩。 “周伯通,老夫敬你是客,你三番五次捣乱,今日把偷走的东西交出来,老夫放你一条路。” 周伯通歪着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偷东西?老顽童什么时候偷你东西了?” 他站起来,双手一扯,把身上的袍子脱了,扔在地上。 里面的中衣也扯了,只剩一条短裤。 他拍了拍胸口,拍得白肉乱颤,又翻了个跟头,站在木桌上,转了一圈。 一身白肉,从肩膀到大腿,圆滚滚,白花花。 绝情谷的女弟子们坐在侧桌。 十几个绿衫女子,年纪从十几到三十不等。 她们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个年轻女弟子把头埋进碗里,耳根通红。 一个年长的把头扭向木壁。 没有人抬头看木桌。 周伯通双手叉腰,站在木桌中间,转着圈。 白肉在松明火光下晃来晃去。 “你看!老顽童身上什么都没有!你那只破灵芝,老顽童拿来喂兔子了!?你那几卷破书,老顽童撕了叠纸飞机了!?你那破剑房,老顽童烧了烤红薯了!?不好玩!都不好玩!” “你怎么可以污蔑人家的清白!” 公孙止的脸从暗红变成了铁青。 他的手指攥紧,指节咔咔响。 樊一翁从侧桌站起来,矮个子,圆脸,一把胡子从下巴一直垂到腰下。 胡子乌黑,编成一根长辫,辫梢系着一根红绳。 他手里提着一根铁杖,杖头粗如手臂,杖身比他的个子还高出一截。 铁杖往地上一顿,青木地面裂了一道细纹。 “师父,让我来,我要教训教训这个没有教养的老混蛋!” 樊一翁走到木桌前面,铁杖横在身前,长胡子在胸口甩了一下。 “周伯通,下来。” 周伯通从木桌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在一块豆腐上,摔了个屁股蹲。 他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 “好玩!这豆腐比冰还滑!” 樊一翁冷哼一声,铁杖横扫。 杖风凌厉,桌上的碗碟被掀飞,碎了一地。 周伯通翻身跳起,从樊一翁腋下钻过去,顺手在他腰上戳了一下。 樊一翁回身一杖,杖头砸在木凳上,木凳裂成两半。 周伯通绕着木桌跑。 樊一翁追。 铁杖砸碎了木桌一角,砸飞了汤盆,砸断了木凳腿。 周伯通跑得飞快,脚步在撒了汤的地面上打滑,歪歪扭扭,偏偏每一次都从杖下溜走。 樊一翁的长胡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辫梢的红绳在空中画圈。 周伯通忽然停住,抽出一把大剪刀。 剪刀三尺长,剪刃张开,两刃相距二尺来长。 刀口锃亮,映着火把的光。 杨过坐在桌边,看到那把剪刀,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空的。 “我的剪刀!” 第342章 噩梦 杨过坐在桌边,看到那把剪刀,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空的。 “我的剪刀!” 周伯通嘿嘿一笑,剪刀一挥。 樊一翁的长胡子从胸口处齐根而断,半截胡子落在地上,黑压压一片。 辫梢的红绳掉在碎碗片中间,像一条死蛇。 樊一翁低头看着地上的胡子。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手里的铁杖“哐当”掉在地上。 “我的……胡子……” 他跪下去,手指捡起地上的胡子,一截一截捧在掌心。 胡子断口参差不齐,像被老鼠啃过。 周伯通把大剪刀往腰里一别,翻了个跟头。 “不好玩!你的胡子太脆了,一剪就断!” 杨过站起来,走到周伯通面前,伸出手。 “老顽童剪刀还我。” 周伯通把剪刀藏在身后,眨巴着眼睛。 “你的?上面又没有刻名字。” 杨过伸手去夺。 “上面刻着我的字,还说不是我的!” 周伯通一缩,剪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剪刃差点夹到杨过的手指。 “你凭什么在我的剪刀上刻上你的名字!” 杨过缩回手,脸色铁青。 公孙止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碗、断凳、半截胡子、和站在中间光着膀子的周伯通。 “布阵。” 十几个绿袍弟子从侧门涌出来。 每人手里拉着一根金色的绳索。 绳索交错,织成一张网。 网面泛着金属的冷光,网上缀满了小刀和尖刺,网口交错的地方嵌着黑色的木头。 渔网阵。 第一张网朝周伯通罩下来。 周伯通跳起来,剪刀一挥,金丝网面被剪开一个大口子。 他钻过去,拍手大笑。 “一张!还有没有?” 公孙止抬手。 又涌出十几个绿袍弟子,拉开三张网。 四张网交错落下。 周伯通左闪右避,剪开了第二张,第三张网的边缘扫过他的肩膀,网上小刀划破了他的皮,血珠渗出来。 第四张网从头顶落下,周伯通翻了个跟头,脚尖踩在网上,网面一沉,他被弹起来,又落回去。 网口收拢。 林北坐在桌边,看着那四张金色的网罩住周伯通,笑出了声。 “哈哈哈!撒几张鱼网就叫渔网阵?太好玩了!” 公孙绿萼站在侧桌旁边,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 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公子,渔网阵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网上缀着小刀尖刃,网口嵌着磁木。” “如果对手用金属暗器,全被吸住。” “如果对手用刀剑去砍,刀刃砍在网上,磁木吸住刀身,刀刃反而被网上的倒钩卡住。” “渔网阵一收,刀剑脱手,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林北“哦”了一声。 林北点了点筷子上的豆腐。 “那林北让大家看个东西。”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竖在胸前,金光从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裹住全身。 他打了一个响指。 金光炸开。 大厅里的松明火把同时一暗,然后又亮起来。 但光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橘黄色的火光,而是淡金色的光。 金光从林北指尖蔓延出去,像水波一样荡开,漫过木桌,漫过木凳,漫过地上的碎碗和断凳。 除了三个人。 冯宝宝蹲在木凳上,端着碗,筷子夹着蘑菇,一口一口吃。 金光漫过她的时候,蘑菇上的光纹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她继续吃。 金轮法王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袖中一根细针扎在左臂内侧。 针尖刺入皮肉,疼感从手臂传到后背,沿着脊柱爬上去。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清明。 金光漫过他的脸,他的眉头没有动一下。 周伯通被网罩着,金光漫过来的时候,他歪了歪脑袋。 金光穿过了网,也穿过了他。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其他人全进去了。 杨过坐在桌边,金光漫过他的瞬间,面前的木桌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 情花。 漫山遍野的情花。 花丛中间站着一个人。 白衣。 长发。 背对着他。 “姑姑!” 他跑过去。 花刺扎进脚底,扎进小腿,扎进膝盖。 每一步都疼。 他咬着牙跑。 白衣人转过身来。 不是小龙女。 居然是郭伯母!? 杨过愣住。 花海塌下去,他掉进一片黑暗里。 黑暗里有人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 “过儿……”是小龙女的声音。 他转身去找。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跑,跑,跑。 永远跑不到。 …… 公孙止站在大厅中间。 金光漫过他的瞬间,他看见一个女人。 矮个子,圆脸,眼睛很大,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是自己的恶婆娘,裘千尺!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刀。 “公孙止,你娶一个年轻姑娘,问过我没有?” 刀落下来。 公孙止抬手去挡。 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 地上的血变成了茶。 然后一碗茶杯出现在自己手中。 茶杯里有一颗血淋淋的牙齿。 裘千尺的牙齿。 自己被迫恶心的吞下了! “你喝了我的血茶,你的闭穴功废了。” 公孙止跪在地上。 裘千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金刀黑剑。 她笑了,笑得很响,很得意。 …… 马光佐站在一片草原上。 草很高,没过了他的腰。 远处有一匹狼。 狼的眼睛发着绿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没有铁杵。 狼扑过来。 …… 潇湘子站在一间书房里。 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每一本书都在翻页。 书页上的字飞出来,钻进他的耳朵。 他在背书。 背错一个字,戒尺落在手心。 疼。 他抬头看。 拿戒尺的人没有脸。 他最讨厌读书了!!! …… 尼摩星站在一片雪地里。 雪很深,没过了膝盖。 远处有一座山。 山顶上有一个金顶的寺庙。 他走不到。 腿冻住了。 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双脚! …… 尹克西站在一间金库里。 金币堆到房顶。 他伸手抓。 金币从指缝里滑掉。 他再抓。 还是滑掉。 他跪在金币堆里,双手捧起来。 手掌一合,金币变成沙子。 …… 公孙绿萼站在情花丛中。 花丛中间有一口井。 她低头看。 井水倒映着她的脸。 脸在变形。 鼻子变长,眼睛变小,头发变白。 她变老了。 井水里的脸朝她笑。 (裘千尺脸) …… 曲非烟仿佛回到爷爷曲洋死的那一天。 爷爷和刘伯伯手挽着手,慷慨赴死。 她跑过去。 爷爷转过身。 然后消失不见。 …… 林北站在金光中央,看着周围的人在幻境里挣扎。 他看向周伯通。 周伯通闭着眼,盘腿坐在地上,网还罩在他身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嘴角动了一下。 “不好玩。” 他睁开眼,拍了拍身上。 老顽童梦见王重阳了,在大理。 那次对老顽童而言不好玩,非常不好玩。 他从网里钻出来,网面在他身上滑落。 他站起来,抖了抖肩膀。 “小子,你再加点力,老顽童再看看。” 林北笑了。 他食指一弹,金光浓了一倍。 周伯通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笑。 他的脸静下来。 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好玩,师兄我错了!” 他转过身去,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第343章 杨过小龙女相认,不认? 金轮法王坐在椅子上。 他的袖子下面,针尖又往里扎了一分。 手臂内侧已经渗出血珠。 他看着林北,目光平静。 林北走到他面前。 “国师,要不要试试?” 金轮法王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 “林掌柜的手段,贫僧佩服,但贫僧不会用自己的命,赌别人的人性。” 他的声音轻快,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下次。” 林北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 金光收回来。 大厅里的光恢复成橘黄色的火把光。 众人一个一个醒过来。 杨过弯着腰,手按在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抬头看林北,眼神里有一层冷意。 “林掌柜的手段,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他的声音带着责怪,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动手之前,没有问过我们。” 曲非烟从幻境里醒过来,愣了三秒,然后转身给了林北一拳。 拳头砸在林北腰上,力道不大,但林北“嘶”了一声。 “你干什么?” 曲非烟的眼眶红了。 “我梦见爷爷了。就是那天!金盆洗手那天!我看见爷爷躺在血里。你为什么不先问一声?” 林北看着她,没有回答。 公孙止醒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站起来,看到自己的暗红袍子上有一道口子……刚才在幻境里裘千尺的刀留下的,现实里他也下意识地躲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看林北。 目光扫过林北的脸,扫过冯宝宝,扫过曲非烟。 他的右手按上腰间的金刀柄。 刀出鞘一寸。 “林北。” 他的声音很低。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认识那个恶婆娘!” 林北看他一眼,把曲非烟拉到身后。 “林北不认识啊!谁知道你内心害怕什么,怪谁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哦!” 公孙止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周伯通忽然从墙角跳起来,朝大厅的门冲过去。 身形一晃,人已经在门外。 “不好玩!走了!” 杨过第一个追出去。 “周伯通!你站住!” 他追出大厅,追过空地,追向情花坡。 金轮法王站起来,看了林北一眼,跟了出去。 潇湘子四人跟在后面。 公孙止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转身大步走出大厅。 公孙绿萼看了林北一眼,也跟了出去。 林北站在大厅里,看着众人跑出去的方向。 “走。” 他带着冯宝宝和曲非烟走出大厅。 情花坡上,月光铺了一层。 周伯通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 杨过在后面追。 周伯通又跑,又回头。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杨过追到情花坡深处,一棵老松树下面,脚步停了。 月光从崖壁上方照下来,照在松树下。 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 长发。 面容清冷。 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小龙女。 杨过的脚钉在地上。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 “姑姑。” 小龙女看着他。 “你认错人了。” 杨过往前走了一步。 “姑姑,是我,过儿!” 小龙女偏过头,目光落在花枝上。 “我不认识你。” 杨过的胸口一阵剧痛。 他弯下腰,右手攥住衣襟。 情花毒发作了。 他咬着牙直起身,盯着小龙女的脸。 “姑姑,我找了你很久,从终南山到襄阳,从襄阳到这里,我找了很久。” 他的声音在抖。 “你为什么不认我?我是你的过儿呀!” 小龙女的手指在袖中收拢,指节发白。 她没有看杨过。 “我说了,认错人了。” 杨过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木上。 他没有站起来。 公孙止从情花丛后走出来。 暗红袍子,金带,手里提着金刀、黑剑! 他走到小龙女身边,站定。 “杨过,柳姑娘是老夫的未婚妻,后日大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杨过,目光很冷。 “你再纠缠,别怪老夫不客气。” 杨过抬头。 “她不是柳姑娘,她是小龙女,古墓派小龙女,是我杨过的姑姑!” 他转头看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站在情花丛边。 杨过的声音发紧。 “国师,你认识我姑姑,你说句话。” 金轮法王看了小龙女一眼,又看了杨过一眼。 他的目光在小龙女的白衣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 他担心杨过小龙女的玉女素心剑法对自己造成威胁。 “贫僧没看清。” 杨过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看着金轮法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公孙绿萼站在花丛后面。 她看着杨过跪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小龙女。 她的嘴唇抿紧了。 杨过站起来。 膝盖上全是碎木粉。 他看着小龙女,目光从小龙女的脸上移到公孙止的脸上,又移回来。 “姑姑。” 小龙女没有看杨过,她离开了! 杨过想追过去,被公孙止拦住。 小龙女脚步很慢,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林北站在花丛边,看着杨过的背影。 他开口了。 “杨兄弟。” 杨过停下。 林北的声音很平。 “玉女心经!给林北,林北告诉你答案。” 杨过没有回头。 “我自己找答案,她在这里,我就找得到。我不相信姑姑真的会抛弃过儿!” 他迈步走了,脚步比刚才快。 公孙止看着杨过的背影消失在情花丛后面。 他的手指在金刀柄上收紧,眼睛眯起来。 杀意在眼底翻了一下。 林北看了公孙止一眼。 他走到曲非烟身边,拍了拍她的脑袋。 “走了。” 曲非烟抬头。 “去哪儿?” “回去睡觉。” 林北带着冯宝宝和曲非烟朝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杨过,林北耐心不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开。 杨过的脚步声没有停。 情花毒发作,捂住胸口。 情花坡上,月光照着白色花瓣,像一层薄霜。 第344章 龙女离开的原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杨过、公孙止:我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相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打斗过程中观摩学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林北:我给你介绍对象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七侠镇:我和四大尸祖开镖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