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凡骨逆仙》
第1章 坊市散修
(评分刚出,后续会涨,请无视。)
栖霞府下,滦州地界。
青岚镇,是滦州境内的一处坊市,其中往来的,多是炼气中期以下的散修,也混杂着不少为修士跑腿打杂的凡人。
镇子不大,几条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一座青石拱桥,将镇子划为修士、凡人两片地界。
修士区内有主街偏巷之分,主街宽敞气派,沿街店铺林立,多是宗门、世家开设的商行,做的都是大宗生意,一旁的偏巷则简陋得多,大多是散修摆下的小摊,彼此互通有无。
在巷子偏僻处,立着一方木桌,这木桌并非凡物,乃是桌主亲手炼制的灵物,平日可缩做巴掌大小,藏于怀中随身。
桌上摆着几沓制好的灵符,一旁还堆着些灵草之类的零碎物件。
一身青衣的凌云坐于桌后,眉峰清敛,目若朗星,指尖握着一支朱砂红笔,正垂眸绘制着一张新符。
他是这青岚镇上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散修,炼气一层的修为,懂些粗浅的制符之术。
随着他最后一笔落下,一张引火符也随之成型,符纹流畅,气息均衡。
“唉。”
他将新绘制好的灵符摆在那一沓符纸最上方后,发出一声的叹息。
一名路过的散修随意地扫了他的桌上一眼,问道:“聚灵符怎么卖?”
凌云抬眼看了看来人,说:“两颗灵石”,他又习惯性的补充了一句,“银子也行,百两一张”
为了生计,他灵石、银子都收,若是灵石便攒着修炼,换不来灵石,便攒些凡俗银钱也行。
毕竟在世上生存,总有需要银子的地方,毕竟,修行这条路,也不是人人都能走通的。
修仙路漫漫,他走得比谁都慢。
若有朝一日,修为止步不前,他便准备离开此处,寻个安稳市镇,娶个温婉女子,生儿育女,守着一处小院做个富家翁。
刚才问价的散修早就走了,似乎是对价格不满意,凌云也不在意,做买卖就是如此,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日头缓缓斜移,凌云依旧垂眸执笔,手中的朱砂笔也不断在符纸上起落。
这段时间,偶尔会有散修驻足挑拣,买走一两张符箓。
凌云始终不急不躁,画符、摆符、应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入凌云耳中。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是被这阵脚步所影响,索性将笔放下,看看究竟来的是什么人。
不多时,这群人居然径直停在了凌云的摊位前方。
青岚镇中严禁斗法,更不得喧闹滋事,违者自有执法队处理。
凌云摆摊的位置,每月需要缴纳十颗下品灵石的摊位费。
他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近期的行事,确认并未与任何人结仇后,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为首的一人身形宽大,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扳指。
而在他身后,是四名身穿黑衣的汉子,个个脊背挺直,不过,这几个人身上毫无灵气波动,并不是修士。
凌云还未开口,为首那人已经拱手对他行了一礼:“想必阁下,便是凌仙师了。”
凌云眉头微皱,不明白这几个凡人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讳的。
“正是,不知几位,是如何认识在下的。”
那人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在下王运,是镇上王家的管事,此番来找仙师,是想请您过府一趟,我家主人有请。”
“哦?若不说明是什么事,那就恕在下无礼,王管事请回。”凌云语气冰冷的说。
这类凡人家族找上门来,要么是为了找个修士去撑场面,要么是惹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感兴趣。
王运似乎早就料到了凌云的回答,继续说:“仙师别急着拒绝嘛,我家家主说了,只要仙师答应入府,您桌上的符纸我王家都会全部买下,此外,还有另外的谢礼,定不能让您白跑一趟。”
听到这些话,凌云心中开始动摇,主要是他这段时间绘制符箓耗费巨大,手头的灵石已全部换成了材料。
偏偏近来生意不好,手中灵石已经见底,并且,绘制符箓所需要的材料,大部分用银两也可以买到,并不一定非得用灵石。
虽然不知道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但既然有人愿意当这个大主顾,却也刚好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全都买下?” 凌云问道。
“悉数买下。”王运回答得也很果断。
“好!”
凌云伸手将桌上的符纸叠在一起,动作干净利落。
“一共一百三十张灵符,单卖是两枚灵石一张,既然你要全都买下,那便算作二百五十枚灵石。”
他停顿了一下,“若是灵石不够,折算成白银也行,一枚灵石,五十两白银,如何?”
王运闻言,哈哈一笑,“既然仙师开了口,我王家自然不会还价。”
他侧过身去,对身后一人挥了挥手。
那人抱着一个木匣走了出来,王运则亲自上前,接过打开后,将其推向凌云。
“仙师请过目。”
凌云看了一眼,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其内至少有两百枚灵石。
他伸手将木匣盖上,再将匣子放在木桌下的一个抽屉中,随后在木桌一侧轻轻一拨。
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原本三尺宽的木桌在这些凡人惊诧的目光中,迅速折叠、回缩,化作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木块。
凌云将折叠好的木块放入怀中,站起身来。
“带路吧。”
王家宅邸坐落在镇子东头的凡人区,高墙朱门,透着一股富贵气。
一行人抵达时,大门早已大开,两名护院正束手立在门旁,见王运领着凌云走近,两人赶忙快步迎上,一左一右,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刚一进入大门,就有一名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了上来。
“仙师!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这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两鬓微白,眼底布满血丝,他双手作揖,对凌云行了一礼。
“在下王诚,是这王家的家主,王运办事毛躁,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仙师海涵。”
王诚一边说,一边将凌云往正厅引去。
“家主客气了。”
相对于客套,凌云更习惯直奔主题。
来到厅中,王诚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王运一人站在门口。
“仙师果然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此次邀请仙师前来,实在是因为家里生了些……怪事。”
王诚将茶杯推到凌云手边,脸带惊悸的说。
“哦?不知是什么怪事,家主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凌云对他微微点头。
“唉!”王城说着,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每逢入夜之后,这院子里总能听到些异响,像是……人磨牙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搬动桌椅。”
“最开始……我以为是出了家贼,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
“特别是昨天晚上,更是奇怪无比,老夫人房中,那尊青铜做的香炉,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后院那口水井旁边……”
第2章 当年因果
王诚说到此处,额头已冒出一层冷汗,眼神无助地看着凌云。
“王老爷,凌某实力低微,这青岚镇中比我修为高深者不知道有多少。”
凌云看向王诚,不解的问:“既然宅中的异动已经这么严重,家主难道没有找其余仙师看过?”
“看看是不是有妖邪作祟?”
王诚听了这话后,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找过,怎么没找过。”
他语气中满是无奈,“实不相瞒,这件事困扰我王家已经许久,在此之前,我曾经要王运请过吴鹏仙师,他在镇中颇有名望。”
“可他带了罗盘入府转了半日,也只说是阴气太重,一番做法之后,总共也就消停了半个月,后来,那异动闹得反倒比以前更凶了。”
“等我再去请他时,他却怎么都不肯再来了。”
凌云微微颔首,吴鹏此人他也有耳闻,乃是炼气中期的修士,在这青岚镇的散修中也算是一号人物。
王诚见他不说话,又接着说:“三个月前,我还咬牙请到了西头那位赵前辈,可他在府里住了七天,换了好几种法子,最后也只是摇摇头,分文未取便走了。”
“你说的……可是赵岚前辈?”凌云问道。
“不错,正是他老人家。”王城点头应是。
凌云眉头微皱,那赵岚可是炼气六层的修为,半只脚踏入炼气后期的人物,连那样的人都搞不定,这王诚又怎么会找来自己。
“难道他觉得我比赵岚还强?”
凌云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他正在思考着,是不是该把收了人家的灵石退回去,自己也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王诚这时,一双眼睛死死看着凌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仙师怜见,这事已经困扰府中将近两年了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三年前,有一位奇人路过此处,一眼就看出我王家宅邸地气不稳,他虽然没有入府,却在临走前托人给我赠了一张符,我将其贴在了后院房梁下。”
“只是那时府中并没有异常,我只当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连打赏都没有,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后来,那符纸无缘无故的裂开,我这才……”
说着,王诚朝着门外侍立的王运招手道:“你去把那张旧符取来,给仙师过目。”
不多时,王运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那盘中摆着一张有些卷曲、符文几乎磨损殆尽的黄纸。
凌云看了一眼后,将那张黄纸拿在手中查看,蓦地,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何王城会请自己前来。”
因为这张符,正是凌云自己所画,他画的符,五行灵气均匀,不像旁人的符箓,或火燥、或土沉、或金锐、或水凝、或木梳。
他又摸上符纸上的朱砂,放在鼻尖嗅了嗅。
突然,一股淡淡的菊香涌入凌云鼻尖,那正是凌云的独门秘方。
没错,这张符,正是自己三年前所画。
那时的凌云,刚来到这个世界。
他只记得自己刚睁开眼时,是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庙,当时的那种虚弱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刚穿越过来就要再死一次。
后来,他发现庙中还有一个人,那是一个身形枯槁的道士,那道士随手丢给他一个带着余温的馒头。
而他在那间破庙里,跟着那道士学了三个月。
所学的功法,叫做《五行锻灵诀》,道士说,这门功法虽然修炼速度慢,但却可以五行同修,正好适合凌云这种五行灵根。
后来,道人教他画符,凌云整整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绘制成了第一张灵符。
“五行归元·阵煞符”
“对,就是这个名字。”王诚听着凌云的自言自语,应和道,“那位奇人临走时,只说了这个名字。”
“既然如此,家主为何不去找那奇人,反而前来寻我?”凌云回过神来,问道。
“仙师说笑了,那种奇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老朽此生能见到一次,已是祖上积德,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王诚说着,指了指凌云手中的残符:“若非府上闹得实在不像话,而所请的能人异士均无见效,我也不会想到此符。”
“后来我将此符仔细观看后,才在符脚处发现了玄机。”
“玄机?”
“正是。”王城指向符脚处,凌云顺势将那残符翻了个面。
他这时才发现,在符脚的缝隙中,写着一行蝇头小字:青岚东巷,凌云笔。
凌云盯着那行小字,满脸不解。
“青岚东巷,凌云笔?”
这几个字,绝不可能是他写的,他记得那日画完符后,体内的灵力就已耗尽,更没有可能留下这行字。
并且,三年前的他,根本连“青岚镇”都没听过。
那道士也在他画完符后,带着这张符离开了。
之后的凌云像个无头苍蝇般四处流浪,三年的时间,他跨越了数千里路途,中间不知道换过多少个落脚点,直到半年前,他才来到了青岚镇。
可此时,他居然在自己三年前画的符箓上,看到了自己三年后精准的去处。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未卜先知。
“仙师,可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王诚见凌云半天都不说话,赶忙赔笑着问道。
凌云沉默的将那枚残符收入了怀中。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去考虑这桩生意能让自己赚多少灵石,而是在想,那个道士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所在。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说道:“家主,带路吧。”
“好!”
王诚脸露喜色,连忙起身,带着凌云来到了后院。
一来到后院,凌云的眉头就开始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后院显然经常有人打扫,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在凌云心中,这种干净,反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院里草木葱郁,日光明朗,地面干净,器物摆放整齐,可以说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凌云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闭上双眼,开始去感受院子内的气息。
随后,脚步迈开,闭眼朝前走去,身侧的王诚满脸狐疑的看着她,一直跟随在他身侧。
最终,两人在院中的一口井边停了下来。
突然,凌云的身体开始往前倾,接着,他再次迈开一步,半只脚踏在了井口之上。
“仙师!”
王诚赶忙拉了他一把,大声喊道。
凌云这才猛地睁开双眼,一脸迷茫的看着王诚。
王诚指了指他脚下,脸上满是后怕。
凌云这才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行为,知道要不是王诚,自己只怕此时已经跌入井中,不由得对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他赶忙退了两步,看向王诚道:“家主,这井……一直都只有这么点水吗?”
第3章 陈年旧事
王诚心头一颤,眼中带着几分追忆:“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三十年前,我买此处时,这井里的水几乎要溢出来。”
“并且井水清甜,那时候,谁不说这明月巷王家的水是带有灵气的?”
“继续说。”
王诚的脸上顿时一僵,“后来……后来不知怎的,这水就一年比一年少了,大概是我王家的福份到头了,老天爷不肯再照应了吧。”
凌云思索了片刻,最后将目光从井中移到了王诚脸上。
“家主,这件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王诚,直到王诚额头渗汗,才将目光移开,重新看向井底:“三十年如一日的水,真的说断就断了?”
王诚咽了一下唾沫,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凌云见状,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既然家主不肯说真话,那就恕在下无能为力了。”
话音一落,凌云便朝着院外走去。
一时间,整个后院变得十分安静,只有凌云走路时的脚步声。
由于院中的种种异动,这后院的房间几乎都空了出来,不仅如此,院中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
凌云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就在他即将迈出院子的瞬间,王诚攥着的拳头终于松了开来。
“仙师请留步!”
这一声出口,带着几分解脱。
凌云的身形蓦地一顿,停在了明暗交界的门槛处,他微微侧过脸来,夕阳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家主还有别的事?”
王诚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仙师且慢,此事……确有还有我未曾说出的隐情。”
“既然如此,在下愿闻其详。”
王诚抬手说道:“仙师请回,我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与您听。”
凌云微微颔首,再次回到那口井边。
“三十年前,我生意正当红火,手头有了些积蓄,便花重金买下了这座宅院。”
“旁人买房看的是院落格局,而我,独独看中院后的这口水井。”
“我当时托人看过,知道这井下藏有异宝,此物可养宅聚气,是件难得之物。”
清风掠过井沿,带起一丝微凉的感觉,王诚继续说道:“后来我年纪也大了,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犬子身上。”
“十年前,犬子测出灵根,我便开始一心为他求取仙缘,后来经人介绍,找到了一位专做宗门引荐的掮客。”
“但此人要价极高,我把所有积蓄换成灵石,但还是远远不够。”
“我之后便动了那口井的心思,趁夜找人动工,把井底之物给挖了出来,直接将其抵给那名掮客,这才凑齐了引荐的费用,送犬子入了宗门。”
他眼睛在凌云脸上扫了一下,见他神色如常,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原本只当那井中之物是件镇宅的宝贝,可谁曾想,可自那以后,这井水便一日比一日少。”
“唉。” 王诚叹了口气,“我只当老天爷将给我王家的赐予收回,但只要犬子入了仙门,便也算了却了平生心愿。”
“后来,那奇人赠符,我也并未多想,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把符贴在了后院梁上。”
“近半年来,后院开始频繁出现怪事,我才后知后觉,只怕是当年所举,导致了今日之祸。”
王诚长叹一声,露出一脸的疲惫。
凌云静静听完了王诚的话,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评判,世人行事,皆有苦衷,旁人又怎好妄加置喙?
他将眼神重新看向井底,随后将手指伸向井沿,突然,一阵怪异之感随着井沿传入他的指尖。
“那东西被挖出来的时候,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味道?家主如今可还记得?”
王诚的心神飘回了十年之前,许久之后,他才出声答道:“我记得,那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硝烟之味。”
“对了!” 王诚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用手摸上去,会有一种刺痛感,就像是什么东西在扎你的手一样。”
“硝烟之味……刺痛感?”
凌云再次陷入沉思:“那依家主所言,这件物事,带有一种肃杀之气?”
王诚愣了一下,随后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东西取出来时,正是夜半,但是……第二天的白天,下来上报,院子里的花草竟在一夜之间全都白了头,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走了生机。”
说到此处,王诚的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不知道这是不是您所说的肃杀之气。”
凌云闻言,点了点头。
他心中隐隐有了几种猜测,但这一切都要等自己验证过后才能确认。
王诚终究只是个凡人,当年他带人凿井取物,或许并没有取干净。
他收回思绪,看着一旁的王诚:“此事重大……”
“家主,我需要在这后院住上一段时间,待我细细探查一番后,才能给你答复。”凌云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我这个人喜欢清静,平日里,还请不要有人来此打扰我。”
王诚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在他看来,凌云愿意住下,就是有了解决的把握。
“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王诚忙不迭地应承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急促,“这两年,后院厢房一直空着,仙师可以随意安排,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扰了仙师的清修。”
“您有任何吩咐,只需知会一声,王家必定全力配合。”
凌云微微颔首。
他看着王诚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之所以答应留下来,一是想看看救他命的那名道士,究竟有什么安排,其二,则是想看看这井底之下……到底有什么古怪。
是夜,子时。
从王诚离去开始,凌云便一直站在厢房的窗边。
他的目光至始至终都透过窗户,停在那口井上,从夕阳落山开始,直到月上中天,他的视线一直未曾移开半分。
井口始终平静,既没有王诚口中的怪异声响,也没有看到青铜香炉的诡异现身。
这种平静并没有让凌云放松,反而让他开始怀疑王诚口中所说,是否是实话。
眼看子时已过,凌云决定不再耽搁,他从袖中取出数面暗青色的阵旗。
身形轻掠,凌云悄无声息地落在井边,随后手指连弹,阵旗如利刃般没入土中。
“封。”
随着他指尖的灵力点入虚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自院落边缘荡开,旋即又归于虚无。
这是一座“匿踪迷锁阵”,即便王诚此时带人破门而入,也只能看到一个空空荡荡的院子。
他之所以能布下这个阵法,靠的就是那几面阵旗。
这些并非普通的阵旗,在炼制之初,炼器师就已经将“匿踪迷锁阵”烙印在了阵旗内部。
这代表着这些阵旗无法用作他用,一生只能布下这一座阵法,只要把它们插在固定方位,就能借旗布阵。
做完这一切后,凌云重新回到了井边,低头看向井底,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危险感和期待感,开始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
第4章 一饮一啄
他将麻绳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死死绑在井边的树干之上,随后翻身跃入井中。
井底的空气并不是预料之中的阴冷,反而是一种干硬,甚至带着一种……锐利之感。
终于,凌云的脚尖触到了实处。
入脚之处,是一层厚厚的淤泥,凌云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识海,静静感受。
修士,要么灵根驳杂、要么单属性突出,感知天地灵气时,只能捕捉到自己灵根属性的波动。
但凌云不同。
他的五行极其均衡,这种灵根被视为进境极慢的庸才,但在此时,这种平衡却带给他最为敏锐的感知力。
慢慢的,在他感知中,四周的五行气机如丝如缕,水气最弱,木气也在枯萎,唯独那股金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不断地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律动。
“咔嚓……咯吱……”
突然,王诚口中的怪响在井底响起,来回回荡,让凌云心头一冷。
凌云睁开眼,眼神锁定了井壁的一角,随后,他取出一枚萤石,微弱的亮光在狭窄的井底摇晃,光虽暗,但对于修士而言,已经足够。
十年的光阴流转,当初王诚凿出的深坑早已被岁月填平,若非凌云心中存疑,又有着五行均衡的独特感知,换作寻常炼气修士,只会觉得这里是一处平凡的废井。
他俯下身,开始用指尖触碰到那层厚实的泥土。
不对劲。
凌云再度闭上眼,五行灵力朝着井底深处延展。
忽然,一种极其微弱的庚金之气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识海。
“咚……咚……”
凌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脚下的一侧。
“这里果然有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收纳口袋和一把短锄,随着灵力灌注,两样物件迎风而长,转眼变大了十倍不止。
“收。”
凌云单手掐诀,收纳袋口张开,他每挖下一锄,那些腥臭的污泥便被袋口产生的吸力卷入其中。
一寸、两寸……
随着挖掘的深入,那股心跳感越发强烈,伴随而来的,是空气中渐渐浓郁起来的锋锐之感,凌云只觉得刮在脸上生疼。
他的额头开始沁出一层细汗,这是一种由于极度专注带来的精神压迫感。
他再次一锄探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震得凌云虎口发麻,他手中的短锄竟一下子断成了两节。
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一抹如琉璃般的暗金流光一闪而逝。
凌云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去挖那些淤泥,终于,坑底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物件。
随即而来的还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庚金之气,只一瞬间便将凌云体内的五行平衡冲得七零八落。
“噗”
一口鲜血喷出,但凌云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的兴奋。
“这是……”
这口鲜血虽然让凌云气息紊乱,却也让他明白了此物的非凡。
通体浑圆,通透如琥珀,其中心处有一抹暗金色的流光,仿佛活物般缓缓游走。
凌云不过炼气一层的修为,不仅修为低微,见识也很浅薄,实在是认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天材地宝。
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内部蕴含的庚金之气纯粹到极致,不带半分杂质。
若非他五行均衡,换做任何一个修习了金属性功法的炼气修士在此,恐怕在刚才那一瞬间,体内的灵力就会被这股力量所引动,轻者修为倒退、重则爆体而亡。
他低头看着这流转不定的暗金华彩,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后怕。
细细想来,十年前王诚带人开凿井底,不但能够全身而退,还能徒手取走此物,归根结底竟是因为他们只是凡人。
凡人体内没有灵气,皆是浊气,对于这种极度纯粹的庚金之气而言,便如顽石一般,只会排斥,无法生出共鸣。
甚至……凌云还隐隐感觉到,眼前这灵物虽然依旧神奇,但边缘处却有着一丝极不自然的断裂痕迹,显然是当初被王诚强行砸断后余留。
只是不知,王诚当初是如何将此物给砸断的,以凌云的能力,他自认无法将此物掰下一角,更遑论将其一分为二。
随即,凌云又露出一抹苦笑。
若非王诚当年取走其中大半,削弱了此物的威能,以他今日这炼气一层的修为,别说夺宝,怕是在刚才那一波冲击下,便已魂归地府了。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他因为王诚当年的掠夺而得以在今日保住性命,王诚又因为此物引发的异动而邀请自己入府,而自己又得到了此番机缘,这种因果循环的玄妙感,让凌云对这残酷的修行之路,多了一分敬畏。
“既然认不出,那便先带走再说。”
他抹去唇角的血迹,自言自语的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随后,凌云从怀中取出四枚造型古朴的青铜镇纸,将四枚镇纸分别拍入灵物四周的岩层中,指尖灵力如丝,飞速在岩面上勾勒出几道禁锢气息的纹路。
“以此地残存金气为引,封!”
随着他指尖一点,四枚镇纸嗡鸣一声,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垂下,将那股物件散发的庚金之气锁在了方寸之间。
就在禁制合拢的一瞬,凌云只觉得体内的灵力瞬间被抽空。
他又拿出一柄更为小巧的刻刀,顺着灵物边缘的岩缝,一点一点地将其与大地的联系慢慢切断。
这是一个极其细致的活计,容不得半点差池,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岩层被他一点一点全部剥离,那物件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脱落声,稳稳地落在了凌云铺好的垫子上。
灵物脱离地脉的瞬间,忽然光芒大盛,凌云早有准备,左手一翻,一只精致的小匣赫然在握。
小匣内壁贴满了敛息符文,正适合用来盛放这类物品。
他动作极快,将其收入匣中,盖上盖子的瞬间,井底所有的异象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他取出那袋装满污泥的收纳袋,将里面污泥重新填回那个深坑,并反复夯实。
从表面上看,这里依旧是一片正在枯竭的井底,除了那截断掉的短锄,没有留下任何他来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凌云用力地拍了拍手,随后拽住麻绳,再次回到了院中。
回到院子时,刺眼的光线明晃晃的射入眼中,凌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井底耗去了一夜的时间。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厢房,将那沉香木匣收好,此时,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灵力被抽空的后遗症开始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伴随着阵阵眩晕感和疲惫感。
第5章 五行归元·调和符
在房门关闭瞬间,凌云用指尖在虚空中点出最后几道灵光。
他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掉,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他摸着微微发酸的脖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突然,凌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所在的地方。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前厅。
王诚正坐在太师椅上,面露忧色。
这几日来,王诚的目光时时刻刻都盯着通往后院的长廊,直到刚刚,看到一抹青色身影的出现,他才猛地站起身。
“仙师!您……您可算出来了!”王诚抢上前去,颤抖着说:“您可是有了解决之策?”
这几日,他可谓是度日如年,心中无数次怀疑这位仙师是否已经悄悄走了,甚至还动过派人去后院打探的念头。
可想到凌云那句“不可打扰”的叮嘱后,又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不仅自己没有踏入后院半步,更是派了王运严密把守长廊入口,严禁任何人去到后院,唯恐惊扰了仙师。
“家主不必多礼。”
凌云看着王诚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微微点头,此人倒也算是个守信重诺之人,语气变得客气了几分。
此人给自己带来了一份机缘,无论如何,自己都该回报一下。
“边走边说吧。”
“仙师,非是我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三日里我心急如焚呐。”王诚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您来到此处,想必那井里的事……”
“因果已明。”
凌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家主守信,我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穿过长廊,重新回到了后院井边。
井中灵物已被取走,原本在此地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再次放开感官。
在他的感知中,这后院的气机已经大变,原本锐利的金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缺少庚金之气而导致的五行失衡,四周的草木不仅没有恢复,反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之感。
“仙师,这井……”
王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凌云的脸色。
“这口井,已经废了。”
王诚心头一震,正要发问,凌云却抬手打断了他:“当年你凿井取物,伤了此井的根本。”
“如今那股异象虽然被我压制,但这口井本身已成了这后院的煞位,若不填平,不出三年,你王家后人怕是都要受其波及。”
王诚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填!老朽马上命人来填!”
凌云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走到院落的东南角处,他用脚尖轻点地面,这里便是他看好的方位。
“风水之道,在于移星换斗,化煞为用。”
凌云看向王诚,脸上透出一股自信,“旧井当填,新井当立,以此地东南巽位开井,借木生火,火炼残金,你在此处重新开一口井,引动地脉深处的生机,方能根除后患。”
王诚虽然听不懂,但见凌云侃侃而谈,且举手投足间尽显宗师气度,心中更是敬畏。
“谨听仙师吩咐!只是……这口井若是开了,那之前的异动?”
“放心。”
凌云神色淡然的说,“此地地脉受损十年,即便开了新井,若无外力引导,五行终究难以归位,我将为此井绘制一张《五行归元·调和符》,将其封入井底,以此调和五行。”
“全凭仙师安排!”王诚连连拱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此符牵动一地气运,绘制极难,我需闭关至少一月方能成符。”
“这一个月内,你命人依照此方位开掘新井,再给我安排一间静室。”
王诚哪敢有半点异议,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并立刻叫来王运,让其按照凌云指定的方位动工,开掘新井。
待王诚退去后,凌云再次看向那口幽深的枯井,忍不住摇头苦笑。
刚才自己所说的,半真半假,什么“不填平波及后人”的鬼话,自然是假的,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掩埋自己获取灵物的痕迹,免得日后被有心之人察觉。
但那新井之说倒是不假,此地锐金之气尽失,想要重新调和此地的五行,实非易事。
这笑中,既有对王诚那份盲目崇拜的无奈,更多是对自己大放厥词的不自量力。
别说他从未画过这种足以更改一地气运的符箓,他唯一的经验,便是三年前在道人监督下,耗时整整一月才画出的那张《阵煞符》。
如今要他独自操笔,其中难度不可谓不高。
只不过,事在人为,即使自己无法解决,大不了以后想个法子,让王诚搬家便是了。
凌云回到静室,将那破损的符箓取了出来,他将其平铺在案头,逐一审视。
这一次,他要画的并不是单纯的镇煞之物,而是一张“引灵符”,此地的金系灵物被自己取走,五行灵气失去平衡。
他必须以一张蕴含强烈金系灵力的符箓作为引子,调和其余四行,再以此为饵,诱导深埋地下的地脉流转、自我调节。
人之力,在煌煌天地面前,何其渺小,他能做的,不过是借一点微弱的火光,去触动大地那磅礴的生机。
整整十天,凌云都不曾动笔,他如老僧入定般死死看着那张残符,通过自己五行均衡的感知,去捕捉那些早已散去的意韵。
第十一天,他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触及符纸的刹那,凌云便感觉到一股如排山倒海般的阻力,他必须刻意让符中的金系灵力比其余灵力更加霸道,以此去强行统御其余四行。
这种方式对灵力消耗极其恐怖,每画下一笔,他便觉得丹田一阵干涸,必须停下来打坐恢复,再艰难绘制下一笔。
日子一天天过去,厢房内已有十余张废符堆积,凌云的脸色日渐苍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仿佛画这灵符不仅是在消耗他的灵力,更是在抽取他的精气神。
直到第四十二日。
当满月清辉洒入窗棂之时,凌云稳住颤抖的手腕,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汇聚于笔端,那最后一抹朱砂在符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的闭环。
紧接着,整个静室内掠过一阵无形的金石交击之声,铮铮作响。
“成!”
随着这声低喝,符纸上流光内敛,一股锐利无比却又深藏生机的金系灵力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姗姗来迟的其余四行灵气。
就在符成的瞬间,凌云体内的灵力被彻底抽空,就连意识都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随后,一种极其玄妙、如久旱逢甘露般的舒适感,从他丹田深处喷薄而出,那是曾经引气入体时才有过的脱胎换骨般的快意。
那层阻碍他许久的隔阂,竟然在这一个多月的极限压榨中,轰然碎裂。
第6章 神迹
灵力瞬间如决堤之水般流遍全身,最后在气海中汇聚、凝练,他原本苍白的脸色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潮红。
炼气二层,终于突破。
他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从炼气一层跨过这道门槛,五灵根之资的修行之路,每一步都走得如此沉重。
修仙界对炼气一至三层称为炼气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前三层,说到底都是在引气。
一层引气入体:如开闸引水,需感应天地灵机,将其纳入丹田,化为第一缕灵力。
二层养气润脉:如细雨湿土,灵力游走全身经脉,将脆弱的凡胎经络反复滋养、扩宽,此时灵力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了流转的河床。
三层凝气入腑:灵力由脉入脏,强化五脏六腑,使肉身能够承受更强烈的灵力冲击。
静室内,凌云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灵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淌过,所到之处,原本因为过度劳累而产生的酸涩感被一扫而空。
二层,养气润脉。
他能感知到,体内原本纤细的经脉,在这一刻仿佛被拓宽了些许,虽然微乎其微,但灵力流转的速度却比之前更为稳健。
五灵根虽然进境慢,但胜在绵长、均衡,这润脉一步,他走得极稳。
“三年……”
凌云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三年的磨砺,只为了这经脉中多出的寸许宽广,修仙之路,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一日千里的浪漫,而是坚持不懈的耕耘。
收起心神,他将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刚刚绘制完成的符箓之上。
符上的金系光华已然收敛,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朱砂纹路下,隐约有某种律动在随地脉起伏。
凌云心中大喜,整理了一下衣袍后,大步走出了静室。
一直守在院外的王运见到凌云出来,先是一愣,随即也是狂喜,他跌跌撞撞朝着前厅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老爷!老爷!仙师出关了!”
片刻功夫,王诚便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赶了过来,一个多月不见,王诚眼中隐有精光显现,状态比之前显然要好了不少。
而在王诚眼中,闭关月余的凌云,似乎也有了些微妙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凌云像是一把藏锋在鞘的利刃,那么此时的凌云,周身气机圆润,双目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与周遭气息相融的宁静感。
这是修为突破带来的气质改变,王诚作为凡人,虽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种气质跃迁。
“仙师……您,您辛苦了。”王诚的语气愈发恭敬。
“井挖好了?”凌云也是心情大好,笑着问道。
“回仙师,按照您的吩咐,东南巽位已掘地四丈有余,十日前终是见到了活水,清冷彻骨,只是水量尚且不大,您看还要不要继续朝下多挖几尺”王诚忙不迭地对凌云汇报。
凌云微微点头:“不必了,你且带路,待到封符入井,五行逐渐圆融,水量自会充实。”
两人来到后院,之前那口旧井已被碎石和黄土填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特意压了一块大青石,算是彻底断了往日的念想。
而在不远处的巽位,一口新井赫然在目。
井畔。
凌云从怀中取出那张新成的符箓,符纸暗金流光微动,尽显不凡之色。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柱形黑匣,匣身上铭刻着避水纹,专为护符而生。
他神色肃穆,指尖灵力微吐,精准地将符箓推入匣中,再以特制丝线系牢匣扣。
“家主,”凌云侧头吩咐,“我需两人下井安符。”
王诚不敢怠慢,急忙点头,朝一侧招了招手,片刻后,两名赤膊壮汉便站在凌云下首。
“你们入水后顺着那道岩缝下摸三尺,找一处缝隙,将黑匣塞入缝隙深处,再用青胶封死,切记,不得漏出一丝缝隙。”
“是。”
两名家丁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井中。
约莫半炷香后,两人气喘吁吁地爬出井口,待凌云感知到黑匣已稳稳钉入其中,他双目一凝,真正的手段这才施展。
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体内炼气二层的灵力顺着指尖倾泄而出。
“敕!”
随着一声低喝,凌云指尖飞转,结出一个复杂的“引气诀”。
刹那间,井中原本平静的水面竟诡异地旋起,化作一个细小的漩涡。
“轰!”
一声极轻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王诚只觉得脚下一颤,紧接着,一股沁人心肺的清凉感,正从井口喷薄而出,令人神清气爽。
凌云看见旋涡,眼神陡然一厉,深知此刻正是封符的关键,狂暴的地脉之气,若不及时驯服封印,不仅符箓会被冲毁,这口新井也会崩塌。
“起!”
他轻喝一声,左手朝虚空一抓,先前剩下的半盒青胶在灵力的牵引下悬浮而起,随后并指如剑,隔空连划,那粘稠的青胶被这些剑气切割成细如牛毛的丝线,顺着漩涡中心激射而入。
此时,井底传来的轰鸣声愈发沉闷,一旁的王诚惊恐地发现,井口竟开始有了泥沙翻涌。
“退后!”
凌云断喝一声。
他猛然向前踏出半步,脚尖点地的刹那,体内剩余的灵气尽数涌出,全部汇聚于右手剑指,随后,他顺着旋涡旋转的反方向,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斗大的“封”字。
“五行归位,地脉止戈。”
“封!”
随着指尖最后一点灵力点入虚空,那枚由灵气凝成的“封”字光芒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坠入井底。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原本狂暴的旋涡在这一瞬戛然而止,那落入井底的青胶丝线,在灵力的催化下,开始如活物般疯狂生长,紧紧缠绕在黑匣周围,将那道岩缝完全焊死,与井融为一体。
再之后,之前井中泛起的泥沙迅速沉淀,不到十息的时间,原本浑浊的水面变得如明镜般清澈,且水位又诡异地升高了半尺。
凌云负手而立,脸色微微发白,他长舒出一口气,指着那井面说道:
“家主,此井已成,只是……以后切莫再做下井取物之举了。”
王诚这时才敢上前,颤抖着说:“神迹……真是仙家神迹啊!”
随后,像是才听到凌云的后半句话,有些尴尬的老脸一红,说:“不敢,再也不敢了。”
封符之后,凌云又在王家静候了五日。
起初两日,井中除了泥沙沉底之外,并无其他变化,直到第五日清晨,那口新井的水位竟又向上拔高了三尺,恰好停在井沿之下,凝而不溢,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
凌云这才放心下来,心中知晓此事已成,只需静待天地伟力缓缓修复即可。
第7章 仙门之说
王宅,正厅。
此时的王诚,虽有些清减,但眉宇间的阴霾早已消散。
“仙师,今日便要动身了?”
王诚看着凌云,言语间竟有些不舍。
凌云坐在上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井中生机已续,五行自会调和,家主今后尽可放心。”
王诚当即起身,对着凌云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感激:“全赖仙师出手,若是没有仙师,此事不敢细想。”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王运,当即端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内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这点微薄心意,还请仙师收下,权当是我王家的谢礼,日后仙师若有所需要,尽管入府歇息,我王家必定扫榻相迎。”
凌云的目光扫过那些银两,轻轻摆了摆手,婉拒了这份厚酬。
他在王家住了一个多月,对王家的境况不说完全了解,但也看得个七七八八,连王诚这个家主如今都显得清减,显然是家资已经见底。
当初为了请他出手,王家付了两百多枚灵石的定金。
况且自己已经取了井底的灵物,此时若再收下这份谢礼,他总觉得有些不妥,像是占了过甚的便宜一般。
“家主无需多礼,这些银两还请收回。”
王诚一愣,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他原本还想再劝,却被凌云的眼神制止。
“凌某虽不取分毫,却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家主。”
王诚神色一肃,当即转过头,对王运挥了挥手:“王运,你先下去。”
“是。”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茶香。
凌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的问道:“此前听家主提及,曾送令郎入仙门修行,凌某一介散修,对此事却是有些兴趣,不知可否告知令郎入的是哪家宗门?”
“不知令郎灵根如何?这送入仙门……又花费了多少灵石、银两?”
听到凌云提及自家儿子,王诚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仙师有所不知,犬子王远,乃是四属性灵根,资质平庸。”
他顿了顿,伸出四根手指:“我听人说,宗门试炼极其困难,还有性命之危,所以,为了让他得一个万壑坤元宗记名弟子的身份,我才举全家之力,准备花费整整四千枚灵石”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几分肉痛,“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啊,当初正是因为缺口太大,府中没有那么多现银,我才鬼迷心窍,动了那口井的主意。”
“唉!谁曾想,却差点……”
“四千灵石……”凌云听到四千灵石,面色一沉。
即便他已有预期,但也对四千之数,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王诚依旧在自顾自地感叹:“我曾听那牙人说起,四千灵石,也仅仅是买个入门的资格,入了门,丹药、法器、甚至在宗门内寻个洞府,样样都要灵石。”
“唉!”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不过,像我这等凡俗世家,能出一名仙师,已是祖上积德了。”
“只盼他学艺有成,日后振兴王家。”
凌云默然不语,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积累下来的灵石也不过三百。
平日各处奔波挣来的灵石,堪堪只够填补自身修炼所需,想要攒齐四千枚灵石,少说也要耗去十数年的光景。
他如今手头的二百五十枚灵石,这还是得自王家,长此以往下去,这积蓄的速度也太过拖沓了。
单打独斗,终究是看不见头的。
“四千灵石,万壑坤元宗……”
凌云的手指扣着桌面,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若是想要求取长生、证得大道,按照自己这种路子,绝对是行不通的。
唯有进入宗门,接触更高级的修行法门,才能获得更高端的修炼资源,跳出这如蝼蚁般的散修泥潭。
入仙门,凌云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辞别王诚后,凌云再次回到了修士区。
在这青岚镇中,修士之数远逊于凡人,且大多是些炼气三层以下、在底层挣扎的落魄散修。
凌云的住所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虽地处偏僻,灵气不及核心区域那般厚重,却胜在安静,小院左右并无邻居,门前有一棵孤槐独立,屋后乱石嶙峋,平日里极少有俗事惊扰。
对于习惯了用笔墨勾勒符纸的凌云而言,这份离群索居的安宁,远比那些雕梁画栋的奢华屋舍更合心意。
在屋前站定后,他借着拍打袖口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扫向门缝边缘。
那里夹着一根极细的发丝,此时依旧完好无缺地横亘在原处,确认自己上次离开时布下的符阵未被触动,他这才松了口气。
“嘎吱”
推开院门,回手落锁,将所有纷扰隔绝在外。
这是一方自成天地的小院落,青瓦铺顶,泥墙斑驳,院内种着几株尚未抽芽的枯木。
正对院门的是一间主屋,左右两侧各立着一间稍小的偏舍。
此地被他布置了一处“伪阵法”,真正的阵法讲究勾连地脉、运转周天,能圈定一方天地,玄妙非凡。
而凌云却不具备这种手段,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将数张特定的符箓在特定方位重叠排布,勉强能产生一种叠加效应。
虽然这“符阵”的威力,尚不及正统阵法的十分之一,且极其损耗符纸,但用来警戒一些飞禽走兽、凡人盗贼,倒也够用。
这套符阵是他从一位修士的摊位上,淘到的一套特殊功法。
凌云做在主屋桌前,将身上的物品尽数倒出,一堆晶莹剔透、散发着荧光的灵石全部被他倒在桌上,将昏暗的屋内照得一片迷蒙。
凌云凝神清点,王家所付的酬劳加上此前摆摊绘制基础符箓的结余,不多不少,刚好三百枚。
按照当前的汇率,一枚下品灵石可以兑换五十两白银。
修士修行仰赖灵气,而布阵、制符、炼丹、炼器等修仙百艺,却都离不开黄金、白银,黄金可以固阵,白银用于导气,皆是修行路上的必需耗材。
金银于凡人是流通货币,于修士是损耗材料,二者天然互通,便形成了一套稳定的货币规则。
灵石并非天生,需采掘灵矿,那些大能力者再以灵阵熔炼提纯,之后再切割成规整晶莹的晶柱,灵矿脉稀少,且尽数被大宗门、仙城等正统修仙势力垄断,寻常修士只能靠任务、交易换取。
青岚镇这类仙凡混居的市镇,凡人倚仗修士镇守一方,抵御妖兽侵扰、盗匪祸乱,求得安稳生计。
而修士同样离不开凡人,织造衣袍、营建屋舍、烹制膳食、打理杂务,还有日用杂物的打造供给,诸般凡尘琐事,潜心修行的修士根本无暇分心兼顾,自古仙从凡生,二者本就相辅相成,互为依存。
镇内有镇仙司总揽秩序,下分凡署与仙署,凡署打理凡人户籍赋税、市井民生,仙署专管修士,下设肃安、汇金、靖妖三堂。
肃安堂掌境内秩序政务,约束修士不得私斗扰民。
汇金堂监管坊市、灵石和金银交易。
靖妖堂则负责清剿妖兽,维持一方安稳。
凌云盘腿坐定,感受着丹田内炼气二层的灵力,眼神闪烁。
他清楚,若想要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既要修习更为高阶的控气术,也得寻找新的符谱,仅仅倚靠着之前的几种低阶符箓,只怕再过十年,也攒不齐入宗的几千灵石。
他要,求变!
第8章 这就是气贯指尖么?
他往日售卖符箓,生意平平,其中也有他只会基础低阶符箓的缘故。
低阶符箓效用微薄、消耗又快,只能供低阶修士使用,而中高阶符箓,不仅威力更大,更是秘境之行与外出历练的刚需,市面存量相对更少,求购者也是络绎不绝,自然比低阶符箓紧俏。
他如今修为精进,已经有了绘制更高阶符箓的底气,自然不会再满足于现状。
凌云飞快地将灵石分成两份,一百枚作为制作新符的本钱,画符的营生绝不可废。
剩余的两百枚则被他装入一个干净的布袋,这便是他之后的筹码,必须寻一门适配五灵根的控气之术,再觅得更多能够卖上价的新符。
打定主意后,凌云直奔坊市而去。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此前半年,他几乎每日都在此地摆摊营生,每月十枚灵石的租金,换得一个固定的摊位。
但是摊位的形式并不固定,有人会支起一张桌子,有人则直接摊开一张粗布,只要有东西卖,怎么摆都没人管束。
甚至还有一些舍不得交摊位费的人,会挨个拽住路过的修士,低声搭话:“要看看好东西吗?咱们去巷外详谈。”
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倒像卖的东西是偷来的一般,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一样。
二手功法抄本、玉简、低阶材料在摊位上随处可见,这里往来的皆是炼气三层以下的散修,讨价还价的喧嚣声不绝于耳。
凌云缓步而行,挨个摊位查看,忙活了数个时辰后,终究是一无所获,那些摆摊的修士见他只翻不买,纷纷摆手敷衍了事。
他皱眉看向不远处的主街,那里是青岚镇的核心,镇仙司在此,宗门、世家开设的店铺也在此,灵气浓度更是远胜这条偏巷。
以前他因为囊中羞涩而从未踏足,但今天不同,思索了片刻后,凌云径直迈入主街,走进了汇法阁中。
一踏入店内,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灵墨的香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名店员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动作优雅又不失力道,显然是一名修士。
眼见有人入店,那店员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热情,快步迎上前来。
“道友,可有控气术与各类符箓图鉴?”店员还未开口,凌云就已经先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片刻,原本的热情消散了不少,但依旧保持笑容:“道友,你问的东西在里侧货架,都不便宜,可以自己前去查阅。”
他话音未落,门外又走进一名锦袍修士,那人身姿挺拔,气度华贵,远非凌云可比。
这店员眼尖,快步迎了上去。
凌云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生出一股嗤笑,不再看向那边。
货架上的典籍全都被一层淡淡的荧光禁制笼罩,这些书册并不能随意翻阅,只能感知到其内散发出的简略引言与功法的气息。
他在一排排典籍上滑过,经过一番挑选后,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两本造型古朴的册子之上。
第一本,是适配他五灵根的功法,名为《五行衍气枢要》,此书隐隐透着五色之光,此法不仅记载了如何平稳御动五行灵力,更有关于“气贯指尖”的法门,价格一百枚灵石。
而另一本,名为《炼气玄纹百符图鉴》,此书极厚,其内收录了炼气境数十种玄奥符纹,从寻常的御风、破邪,到极为罕见的金甲、惊雷,对符文结构的剖析极为精准,标价也是一百枚灵石。
两样相加,恰好两百灵石。
凌云走向柜台,朝店员招呼了一声,那名店员正忙着为锦袍修士推荐功法,见凌云选定,他朝贵客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朝凌云走来。
“《五行衍气枢要》《炼气玄纹百符图鉴》,诚惠两百灵石。”
他的语气客气,手下动作也极快,麻利地接过了凌云递上的灵石,指尖掐出一道法诀,隔空朝着货架内侧轻点。
那原本笼罩在两本典籍上的荧光禁制如潮水般褪去,两本书册随即飘出,稳稳落入两个特制的书袋之中。
他双手递上:“道友,请收好您的物品,离柜概不退换。”
凌云接过,虽然这两百灵石的开销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但只要买到了心仪的东西,总归是高兴的。
在店员的恭送声中,凌云走出门店,那店员再次转身,继续对那位贵客推销起来。
回到屋中,凌云将两本册子整齐的摊在桌上。
随意翻了翻符箓图鉴后,他将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五行衍气枢要》之上。
丹田之内,凌云炼气二层的灵力似有感应一般,微微悸动。
凌云摒除杂念,将书册内容反复研读数遍后,才开始在体内缓缓运转功法,他的指尖也随着书册记载的图案,不自觉地在虚空中勾勒、比划。
凌云整个人瞬间沉浸入了一种玄奥的悟法状态之中,指尖灵芒,在昏暗的屋内一闪一逝,明灭不定。
桌上的沙漏滴答,窗外的老槐树影横移了十余回。
凌云这一坐,就是整整十四个昼夜。
他整个人枯坐如石,唯有指尖那抹五色灵芒,从起初的晦暗生涩,逐渐变得圆润灵动。
识海之中,原本杂乱的五行灵力,在《五行衍气枢要》的梳理下,仿佛被驯服的野马一般,顺着拓宽的经脉,周而复始地冲刷着丹田。
起初,指尖那抹灵芒显得晦暗生涩,甚至数次产生剧烈的震荡,但每到关键时刻,他脑海中便浮现出前些时日绘制“五行归元·调和符”时的种种细节,那是他耗时月余、近乎虚脱才换来的感悟。
当时对五行生克、灵力调和的控制,早已在他意识中埋下了种子,如今配合这本《五行衍气枢要》,那些支离破碎的经验瞬间被串联起来。
直到第十五日的清晨,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恰好打在凌云干裂的唇角上。
他微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瞳孔中隐约有了一抹五彩流光闪逝,随即又归于深邃。
“呼。”
一口浊气自口中呼出,凌云站起身来,浑身骨骼关节因久坐而发出一连串的爆鸣声。
“十四天……”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薄灰,神情有些恍惚,这种深层次的感悟,是他三年多的修炼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次顿悟之所以如此顺遂,除了他之前在制符时积累的底蕴,更因为他自身的五行均衡,与这本功法的匹配度极高。
寻常修士修习此类功法,往往需要耗费数月去磨合不同属性间的排斥,可凌云体内平庸的五行灵力,在接触到此法的运行轨迹时,竟表现出一种极度的适配。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心念微动间,体内的五行灵力几乎瞬间响应,五根手指中,出现五种不同的光芒,五种属性灵力毫无滞涩地涌向指尖。
嗡!
指尖虚点处,产生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往日调动灵力,难以精准把控,而如今,灵力就像是他肢体的延伸,如臂使指,纤毫毕现。
“这就是气贯指尖么?”
第9章 玄之又玄
凌云喃喃自语,指尖在虚空中飞速划动,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符纸,仅凭指尖灵力残留的余劲,便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五色弧线,纹路之凝练,远超往昔。
他不仅感觉到灵力的精准度相对于炼气一层时,有了质的飞跃,甚至连感官都变得敏锐了许多。
院外树叶落地时的沙沙声,后山乱石间爬虫穿行的窸窣声,在此刻的听觉中都变得清晰可辨。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让他因为灵石消耗而产生的焦虑一扫而空。
“修为虽还是炼气二层,但这控气之法的进阶,起码让我的战力与画符效率提了三成不止。”
凌云收回手,冷静地评估着自己的状态,他并没有产生那种“天下无敌”的错觉。
他很清楚,这种提升依然局限在炼气二层的境界内,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把钝刀,那么现在,他只是把这把刀稍微磨快了一些。
随着那抹灵芒在指尖消散,一种后知后觉的虚脱感爬上心头。
凌云这时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十四个昼夜不饮不食,虽说炼气二层的灵力已如微弱的营养液一般,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维持着肉身的机能不至于枯竭,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灵力能补气,却补不了胃里的空虚。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凡胎未脱,这脏腑之欲终究还没断干净。
淘米,生火。
不多时,一锅米粥在锅中上下翻滚起来,蒸腾起一股淡淡的清香。
凌云端着瓷碗,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远空的朝霞。
几口温热的热粥下肚,原本因为压榨灵力而紧绷的心绪,在这一刻竟不可思议地放松了下来。
那种从胃部散发出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让他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修仙,修的是长生。
他忽然意识到,修仙求的长生,并非是要与这人间彻底割裂,若是一心只求避世,那与枯木死灰何异?
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关于《五行衍气枢要》的法理与手中的这碗米粥悄然重合。
这淘米、生火、候汤的过程,何尝不是一种五行的流转?水火相济,五谷入腹,化作滋养肉身的精气,曾经他以为打坐才是修行,如今看来,生活中的每一件琐碎,皆是修行的一部分。
“修仙不应是断绝烟火,而是要将这烟火气融入周身,方能真正做到五行调和,生生不息。”
他忽然笑了起来,原本因为闭关而产生的那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在这一碗米粥的温润下消散殆尽,识海中的疲惫被这凡尘烟火气轻轻一冲,反倒显得愈发清明。
他放下瓷碗,看向桌上那本《炼气玄纹百符图鉴》。
这种心境的转变,让他对接下来要尝试的高阶符纹,有了某种新的感悟。
既然身心皆已调和,那便开坛、起笔。
他净手焚香,在桌上铺开了画符所需的黄纸。
此时,指尖那股吞吐不定的五行灵力,透出一种如丝绸般的顺滑。
他翻开图鉴,目光锁定在一道名为“厚土负屃符”的防御符纹上,此符纹路繁复,如负重之龟,对灵力的沉稳度要求极高,若是换作一个月前,他绝不敢轻易动笔。
起笔,沾墨!
凌云屏息凝神,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体内那股温顺的灵力顺着经脉喷薄而出,随着笔锋游走,一张张原本死寂的符纸像是被注入了生机,五色的流光在纸面上如灵蛇般蜿蜒、交织、合拢。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中,一张,两张……直到身侧的符纸叠起了一小层。
这一次的成符率高得惊人,整整三十张符纸,竟有足足二十张成品,其中更有三张隐约透着淡淡的紫意,显然是品质极佳的上等货。
直到最后一点材料耗尽,凌云才从那种玄奥的状态中惊醒,他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双眼却炯炯有神。
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凌云将画符当做战斗,将他这些日子的所有积累发泄得一干二净。
看着桌旁所剩无几的材料,凌云心中那股火热并未熄灭。
刚才那种感觉太诱人了,他总觉得还能再多画上几张。
没有犹豫,凌云立刻赶到了坊市。
他这次特意挑选了最好的灵犀朱砂与厚黄纸,将最后一点家底花了个干净,他甚至顾不得摊主的调侃,趁着那股温热的劲头还在,迅速回到家中。
可当他再次提笔时,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忽然变得沉重,识海中那些灵动的符纹也变得死板,他强行落笔,第一张符纸在落款处瞬间自燃,第二张,灵力在转折处断裂,灵光消散。
连废七八张纸后,凌云终于放下了笔,接受了现实。
“机缘这种东西,当真是不可强求。”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凌云心中明悟,刚才的神来之笔,是对他先前“五行调和”顿悟的一次性透支,强行去追求那种极境,反倒落了下乘。
虽然没能继续那种状态,但桌上那二十张实打实的“厚土负屃符”,已足以让他回本了。
平复了心中的浮躁,凌云开始数起桌上残存的灵犀朱砂与厚黄纸。
这一数,他的眉头更是紧紧拧在一起,一百枚灵石撒出去,带回来的材料竟比往日缩水了五成!
仔细回顾后,他不由得一惊,这青岚镇中的制符材料,竟然一下子贵了五成。
“难道被杀熟了?”
他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随即又摇了摇头,刚才卖给他符纸的摊主已经五六十岁,炼气三层的修为,是他在青岚镇中最熟悉的几个人之一。
之前的几个月内,他的材料大都是找此人购买,那人平日里虽有些小精明,但做生意还算公道,不至于为了这点灵石就自砸招牌,做出这种杀鸡取卵的勾当。
“今日天色已晚,那人只怕也早已收摊。”他自说自话,将剩余的材料收好。
翌日清晨,凌云再次来到坊市。
此时,东方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他昨夜一夜没睡,今日来得又太早,坊市还未开市,只有寥寥两三名修士,跟他一般,不紧不慢地支起自己的小摊。
凌云倒也不急,早上的冷风反而让他的头脑清醒,他熟练地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正是他租下的摊位所在。
那人还没来,他也不能干等,与对方不过点头之交,便只能守在摊前,耐心等候。
取出黄纸朱砂,凌云再次笔走龙蛇,虽说没有了先前那种“顿悟”的加持,但一夜静坐已经让他心境沉定,笔下再无半分浮躁,每一笔勾勒都异常沉稳。
随着天色亮起,巷中人流也逐渐多了起来。
三两成群的散修开始在巷弄间穿梭,在这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中,凌云已经画好了三四张“清心符”,权当是练手,也为了静心。
直到日上三竿,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凌云眼中。
第10章 秘境之说
这人背着黑木箱子,看着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眉眼利落,目光有神。
谁能想到,此人已年逾六十,炼气三层虽难再进,却能驻颜延寿,只是气血衰败,再想往前一步,已是千难万难。
这人正是昨日卖材料给凌云的散修,此人如今已娶妻生子,儿孙绕膝。
如今在坊市摆摆摊,倒不是为了争那进阶的机缘,不过是为后辈积攒些资源,好让他们日后能过得宽裕些,自己也能做个安稳的富家翁,了此余生。
凌云瞥见此人后,便开始收起自己的东西。
直到那人一样样摆好材料,凌云这才拍了拍衣袖,走了过去。
“道友,今日开市可比往常晚了不少。”
凌云站在摊前,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些朱砂黄纸上扫过,语气如常,却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那人闻言先是抬眼看向来人,当他瞥见凌云那双清亮的眸子正紧盯着自己材料上的标价时,心中顿时了然。
想必是这位熟客回去后,发觉材料分量不对,特意来找自己讨个说法。
“道友,并非我刻意抬价,实在是近来材料紧缺,一应耗材,都在涨价,昨日我想同你解释,可道友迫不及待,未等我开口,就已离去。”
凌云昨日确实有些着急了,便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离开坊市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正好借这话头,探探此间的变故。
那人见凌云面色柔和,便开口解释:“道友可知……落霞秘境?”
凌云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人手指往西边点了点:“一个月前,西边百里外霞光冲霄,这落霞秘境就这么现世了。”
“落霞秘境,本是栖霞府管理的一处次元空间,离此地最近的一个入口就在青岚镇西边百里处,二十年才能开启一次,一次持续一年的时间。”
“只要缴纳两百灵石的入场费,不管宗门弟子还是散修,都能进去寻求机缘,所以,符箓法器这些耗材自然就涨了价。”
他指了指摊上的朱砂和黄纸,“你看这些,大半都被秘境的修士收走了,我也是跟着市价走,绝非故意抬价。”
“并且,那秘境中阴寒瘴气极重,更有妖兽出没,进去的修士若想保命,驱邪、防御、攻击类的符箓必不可少,如今坊市中成品符纸的需求暴增,连带着咱们这些原材料也跟着疯长。”
他又指了指罐中的朱砂,苦笑道:“不瞒道友,近期多雨,朱砂减产,制作符纸的灵竹、灵麻本就稀缺,再加上运输受限,原材料的涨幅甚至超过了成品符纸。”
“我在此做了这么久生意,这次涨价,也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一切都是市场需求的变化。”
听完这番解释,凌云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不再停留,略一拱手后就回了自己的摊位。
坐定之后,他将刚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思量,心情忽然变得激荡起来。
凌云又暗自核对了片刻,待他算清楚账后,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
他脑海此时蹦出的念头,是此前卖给王家的那一百三十张符箓,若是放在现在去卖,价格至少能翻上一番,赚取的灵石也远比当时的二百五十要多得多。
“原本以为那笔买卖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是赚了的,如今看来,亏大了。”
“这下真成了个二百五了。”
凌云在口中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要是早点知道这落霞秘境会开、材料会涨,当初就该多跟王诚要些酬劳。”
更荒唐的念头在脑中闪过:要不要回王家把那些符箓拿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那是一种被现实的贫瘠压迫太久后,面对利益时心神失守的预兆。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个想法,王家既然已经付给自己灵石,那些符箓便是人家的东西,要是自己真去要了,不仅失了仙师的风度,更会沾染上不必要的因果。
凌云平复了心头的躁动,只能暗叹一句,奈何。
果然,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随即他又在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还好刚才自己摆摊之时,坊市中没什么人,要是刚才也依旧按照之前的旧价将手里的符箓卖出去,那才是真的亏到了骨子里,怕是连买下一次购买原材料的灵石都要凑不齐。
想到此处,凌云从那二十张成符的“厚土负屃符”中,慎重地抽出两张,平铺在摊位正中。
厚土负屃符:按照《炼气玄纹百符图鉴》所记载,此符纹路重如负屃驮碑,一旦激发,能极大程度地提升修士护身法盾的稳固与威力,在面对妖兽扑杀时,激发此符,无异于多了一重保命的铁甲。
沉思片刻,凌云取出一块空白的木牌,指尖凝气,在上面刻下了一行小字:“厚土负屃符,精品,每张,十枚灵石。”
他之前所绘的符箓最多也就卖出去过三枚灵石一张,眼下的这个价格比他以往的任何符箓都要贵上数倍,但凌云心中,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底气。
时间推移,巷中的情形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凌云坐在凳上,冷眼旁观着来来往往的修士。
他这一看之下,发现坊市中的修士明显比两个月前多了数倍,并且每个人都步伐急促,眼神中透着一种紧迫感。
之前那些不受欢迎,只是能临时增强些许战斗力的丹药,和那些一次性法器摊位前,已经围满了人,甚至有两名散修为了一柄能够破开鳞甲的短刃争得面红耳赤。
在这种环境下,保命的东西,永远不愁卖。
凌云正襟危坐,目光平静地看着身前攒动的人头。
不多时,一名神色凶悍的背剑修士停在他的桌前,抓起一张“厚土负屃符”。
他拿着符纸,感受到其中的灵力,那汉子眼神一亮,待到看清木牌上的价格后,眉头又瞬间皱了起来。
凌云倒也不怕他出手抢夺,坊市自有坊市的规矩,自己交了租金,自有人来保证交易的安全。
“十枚灵石一张?道友,你这心肠也未免太黑了些吧。”
第11章 做个奸商怎么样?
汉子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戾气,“八枚灵石,这两张我全都要了,怎么样?”
凌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扣了扣桌面,说道:“道友,此符能极大提升护身法盾的威能,十枚灵石,可不算贵,你看现在哪有符卖,这都是我平日积攒下来舍不得用的保命符箓。”
他似乎对自己的话术极为满意,又补了一句:“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那汉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周围如潮水般涌动的修士,正要开口。
“不过,道友若是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以八枚灵石一张的价格,卖给你,如何?”
“当真?”汉子眼中精光一闪。
凌云嘴角噙着笑意:“自然。”
“道友请问。”
“道友要买这厚土符,想来是要去落霞秘境吧?”凌云语气平淡,“我闭关刚出,对这秘境不甚了解,不知道友可否告知在下,这秘境中究竟有什么机缘,能让这么多修士趋之若鹜。”
“嘿,你这算问对人了。”汉子嘿嘿一笑,说道,“这落霞秘境可是少见的公开秘境,最关键的是,那秘境入口有古怪的禁制屏障,筑基境以上根本不让进。”
“只能让咱们这些炼气境的进去闯荡,你说,这天大的造化,这些平日里苦哈哈的散修能不拼命?”
凌云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问道:“哦。如此说来,此间岂不是成了炼气修士的洞天福地?”
“话是这么说,可里面的罪也不好受。”
汉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但若是你仅仅待在安全区域,里头的灵力比之外面也浓厚了数倍不止,对于冲击瓶颈而言,确实是个好地方。”
“但这样一来,所得也是有限,而危险区域中则有许多妖兽,应付起来倒也不难,越往深处,妖兽实力就越是强大,我听说里面还有筑基妖兽,要是碰到了,只怕跑都跑不赢,到时还没得到机缘,就先折在里头了。”
“不然,你以为你这十枚灵石一张的黑心符,我为什么非买不可?”
说罢,他数出十六枚灵石放在桌上,迅速将两张符箓揣进怀里,不再多言,快步汇入了急促的人流之中。
“唉!道友,” 凌云还待再问,那人却已经消失在了人流之中,这不由得让凌云极为不爽,但人家既然已经付了灵石,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筑基境进不去?但是却有筑基妖兽?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那这些筑基妖兽是要炼气修士前去对付?”
凌云不解的摇了摇头,只怕这人也是一知半解,炼气境与筑基境的差距,比凡人和修士还大。
不过,这样一来,凌云倒也心里对这“厚土负屃符”的行情有了底。
当下他便趁热打铁,索性做起了“奸商”,伸手将木牌上的十枚灵石改成了十二枚灵石。
又将剩余的厚土符尽数摆出,唯独那三张泛着淡紫流光的极品符箓,被他藏了起来,好东西,总要留着自己享用。
一下子,那些路过的散修先是看到厚土符露出几分欣喜,但是瞥见价格后,又纷纷皱起眉头,议论几声后,转身走开了。
显然,对这些精打细算的炼气散修而言,十枚灵石已是心理底线,再多上两枚,便觉得不值了。
眼见两个时辰过去,就卖了一张出去,凌云倒也果决,抬手又将木牌上的数字改回了十枚。
价格一降,不到半个时辰,摊上剩余的符箓便被陆续路过的修士一扫而空,甚至还有人为了争抢最后两张闹得有些不快。
一番忙碌下来,他怀中已多了一百六十多枚沉甸甸的灵石。
反倒是他之前随手画的那几张“清心符”,在这急促的步伐声中显得有些尴尬。
眼下的修士们,一门心思全在如何杀妖、保命上,这种平复心境的辅助符箓根本无人问津,最后也仅仅以三枚灵石的价格卖出去一张,其余的依然冷清地躺在桌上。
“看来只有能提升战力的符箓,才是真正好卖的符箓。”
凌云望着桌上残余的清心符,心中制符的火苗又窜了起来,眼下厚土符行情正好,他想趁热再赶制一批,多攒些本钱。
看了一眼天色,凌云当即决定,收摊,回家!
回到屋中,凌云立刻清点了剩余的家底:手头满打满算还够绘制二十张厚土符,若是能保持昨日那般成功率,这便是一百三十枚灵石的进账。
“赚钱,必须趁热打铁!”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狂热,随后急匆匆铺开符纸,笔尖蘸满朱砂。
然而,越是急于求成,脑中越是不断浮现出各种杂念。
秘境、符箓暴涨的价格、攒钱、入宗门,各种念头如走马灯般不断在他脑中闪过……
第一张,符文过半,灵力便在他想到明天能赚多少钱这个问题上突兀的一滞,“嗤”地一声,符纸燃起一团火苗,化为灰烬。
他眉头一皱,不信邪地换上第二张,结果依旧如此。
这次倒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入了宗门后,那些漂亮师妹对自己投来仰慕目光时那种感觉。
接连的失败让他额头沁出汗珠,平日里稳健的手指,此刻竟有了细微的颤抖。
昨日那顺滑的五行灵力,此时在他经脉中变得急躁,怎么都驯服不了。
二十张符纸,在他近乎赌气般的落笔下飞速消耗。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满桌尽是残灰。
整整二十份材料,竟然只成了三张,不到两成的成功率,别说赚钱,连本钱都赔了进去。
凌云颓然地放下符笔,怔怔地看着那三张品相远不如昨日的成品,那种如臂使指的玄奥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挫败。
他这时才猛地惊觉,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
自己的心乱了,失去了画符时,那份该有的沉稳。
并且这“厚土符”本就比他此前绘制的那些清心符、引火符要复杂得多,符文结构繁琐数倍,失败几乎是必然的事。
要知道,他以往画符的成功率约莫在四成左右,十张之中能成个四张,在这以炼气初期修士为主的青岚镇中,这等出符率已算是上上之姿,毕竟寻常符师大多在两三成边缘徘徊。
而昨日那种近乎七成的成功率,不仅让他获利颇丰,更是一下子冲昏了头脑,让他产生了一种“画符不过尔尔”的错觉。
第12章 换条路子试试?
他这时才明悟,昨日时因心境通透而得到“神来之笔”。
今日却是为了赚钱而强行驱使灵力,这一勾一画间尽是俗气与焦躁,哪里还有半点道心所在?
想到此处,凌云再也没了画符的兴致,为了赚钱而做事,终究是落了下乘。
随后,熄了灯,在黑暗中枯坐了半宿,直到天明。
“不能这么死磕,还得找些平替才行。”
他在心中盘算了半夜,制符之道,并非只能依靠昂贵的上品材料。
甚至,有些生僻的矿石若能调配得当,比那些被抢疯了的成品朱砂性价比更高。
带着这个目的,凌云再次来到了坊市。
巷中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各个摊位尽数铺陈,往来散修络绎不绝,吆喝声与议价声交织在一起,连绵不断。
他今日出门比昨日晚了许多,抵达时巷内早已开市,左右邻摊都已摆好货物,各自忙着招呼客人。
刚走到自己的摊位前,一名挂着汇金堂腰牌的管事便缓步走来,对着他拱手一礼:“凌道友,打扰了。”
凌云同样拱手回礼。
“道友的摊位下个月五号便到期了,此番续费价格需上浮两成,近来秘境开启,镇中散修汇聚,摊位紧俏,此乃堂中定规。”
那管事语气平淡,“道友若要续租,提前备好灵石便可。”
凌云颔首应下,管事不再多言,径自转身,往下一个摊位走去,继续例行通告。
那管事离去后,凌云又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原先摊位费三月一缴,每月十枚灵石,此番上浮两成,下次续费便是三十六枚,凭空多出来的开销,加上昨日的不顺,让他不免有些脑袋发胀。
“不行不行,在这么下去,摊位都租不起了,还谈什么攒灵石、入仙门。”
想到此事,凌云今日连摊位都没支起,便起身往热闹处走去。
这坊市中往来的,大多都是跟自己一样,炼气初期的修士,可这两日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一是多了许多的陌生面孔,比如昨日买他厚土符的那人,他就可以肯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今日一看,更是不得了,许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这些人气息内敛得厉害,凌云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透他们的修为。
显然,这些人已经踏入炼气中期,甚至有几人可能已经接近后期。
果然如刚才那名管事所言,秘境的开启,把不少外地的修士都给吸引了过来。
凌云心中微凛,脚步却不停,他不断在卖灵草、符纸、矿石的摊位前停留,偶尔拿起一两样东西问问价格,讨价还价两句,又摇着头放下。
突然,巷子中段传来几道低沉的交谈声。
“各位……我等四人皆为炼气中期,此行落霞秘境,缺一位精通阵法的道友同行,若能布置隔绝瘴气的阵法,修为可放低至炼气三层,秘境所得按贡献分配。”
这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显然是用灵力发出,从而将声音控制在一小块区域之内。
凌云用余光扫去,只看见几名气息内敛的修士正在招募队友,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有数名散修上前询问。
他心中猛地一动,自己虽然只有炼气二层修为,但既然对方能放低要求,那也就代表一切都可以谈。
既然可以谈,那就是有机会。
秘境之中机缘无数,自己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获得一些平日里难以触及的资源,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便很快被自己否定。
“唉!人家需要的是懂阵法的修士,自己对阵法的了解,可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
“更何况,秘境险恶,人心难测,要是贸然加入这种临时小队,怕是连自保都难做到,反而会成为拖累。”
他摇了摇头,又将目光收回,并没有上前去凑热闹,而是继续闲逛。
没走多远,凌云又听到另一处有人提及“阵法辅助”四个字,又有许多人在那里讨论。
若能找到一位擅长阵法的修士,在秘境中布下临时聚灵阵或者简易防御阵,便可让队伍在危机时刻多几分喘息之机,远比单打独斗来得稳妥。
突然,凌云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刚才路过的一个摊位。
那个摊位上摆着的并不是抢手的符箓或法器丹药,而是几个巴掌大小的破损阵盘。
其余的摊位不管如何,都有人前去光顾,唯独那处,几乎无人问津。
因为那些阵盘大多布满裂纹,甚至还有两三枚只剩半边,连个残品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废品。
而阵盘,其实就是阵法的便携微型版本。
寻常阵法,多以日月山川为势,需修士提前勘察地形,勾勒符文,再辅以各类灵材灵宝联通地脉,最后以灵石沟通天地灵力,方能成阵。
其布置过程繁琐耗时,往往需要数个时辰甚至数日,大型阵法甚至需要数年数十年,可一旦布成,威力却极为可怕。
而阵盘则不同,它将阵法精简浓缩于一个小小的盘中,所能影响的范围有限,通常只覆盖丈余方圆,威力也远不如阵法那般强大。
但它的最大优势在于便捷,修士只需掌握最基本的控阵之术,便能以灵力催动阵盘,再辅以简单手势或是口诀,便能迅速将阵法展开,几乎无需繁琐的布置过程。
一枚完好的低阶聚灵阵盘,短时间内便可以汇聚周边灵气,让队伍恢复更快,一枚简易的防御阵盘,更是能在危急时刻快速撑起一层护罩,抵挡数波攻击,其便捷与实用性,远非一张只能使用一次的符箓可比的。
当然,即便是最基础的阵盘,也能卖到五六十枚灵石,它并非能无限使用,使用时需持续以灵石供给灵力,待阵盘内的灵力耗尽后,必须重新补充,说到底,阵盘也是一种消耗品,只是比一次性符箓更为耐用一些。
凌云在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能将这些破损的阵盘收来,修复一下,说不定自己就多了一条路子,尤其是在秘境招募队伍时,若自己拿出几枚可用的阵盘作为辅助,还能多出几分底气。
想及此处,凌云快速回到那人摊前,低声开口,问道:“道友,不妨给我介绍一下,这些都是什么阵盘?”
第13章 寒御阵盘
摊主见终于有人对自己的阵盘感兴趣,眼睛顿时一亮,热情地凑上来,笑着说:“道友眼光不错!这些阵盘可都不是什么烂货,大多只是轻微擦伤而已,稍微修复一下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你看这几枚,裂纹都不是很深,阵基也只是边缘磕碰了一点,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的。”
“道友,这是聚灵阵,能缓慢汇聚周边灵气,长时间修炼或者恢复时特别实用,这枚是防御阵,布下后能撑起一层护罩,抵挡攻击”
“这个是寒御阵,最适合落霞秘境那种阴寒环境,它主打驱寒,还能抵抗攻击,不仅能抵御秘境里的阴寒瘴气,还能挡住妖兽的攻击,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摊主越说越起劲:“你看这枚寒御阵盘,质地坚韧,只是阵纹断了几处,阵基边缘稍微磕碰了一下,你只要把这几处断裂的阵纹拼接起来,再把破损的地方用灵材填补,基本上就能恢复大半功效了,修起来也并不麻烦。”
“完好的时候这些阵盘个个都能卖上百枚灵石,只是现在因为有点小损伤,我才便宜处理……道友要是诚心要的话,价格方面,我还可以再给你让一让。”
凌云蹲在摊位前,一边听摊主热情地介绍,一边笑着点头,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直直冷笑。
“说得倒是简单……阵纹接起来,再填补一点灵材就行了?要真是这么容易,你怎么自己不去修?”
他很清楚,阵法师一途门槛极高,大多数都是筑基境的人物,原因无他,布阵一途极为耗费灵力,每一道阵纹的勾勒、衔接都需灵力精准如丝,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这人把事情说得越是轻巧,凌云心中就越是警惕。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试上一试。
他指着那枚寒御阵盘,开口道:“这个阵盘怎么卖?”
此阵盘损坏最轻,修复起来最为容易。
摊主见他看中了这枚,满脸笑意的答道:“道友好眼光,要是它完好时,在现在这种时刻,我至少得卖两百灵石,只不过因为有点小损伤,我给你算便宜些……四十枚灵石,道友就能把它走?”
“四十?”
凌云闻言,不断的摇头:“道友,你这价格可不便宜,是把我当做那等初出茅庐的雏儿了?”
他站起身,略带嫌弃的说:“这阵盘确实适配秘境,但若真如你说,修复起来轻而易举,只怕也轮不到在下来此捡漏了,你说对不对?”
说完,他作势就走。
摊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一把拉住凌云的衣角,苦着脸说:“道友留步,留步啊!你看这物价疯涨,我也得混口饭吃不是?要不……你给个诚心价。”
凌云伸出五根手指,前后比了三下,淡淡的说:“十五。”
“十五?”
摊主眉头一皱,轻轻摇头:“道友,这……这价太低了,三十三枚,不能再少了。”
“二十。”凌云语气冰冷,“道友心里清楚,这阵盘看着是个物件,实则是个麻烦,除了我这种手头拮据、愿意花时间钻研的闲人,没人会碰的。”
沉默片刻后,那摊主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挫败,眼前这年轻散修,既懂行,又通透,两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必要再演戏了。
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磨叽,二十七枚灵石,再把这包灵材碎屑送你,我就当交个朋友了。”
凌云看着对方脸上的神色,知道这差不多已经是底线了,没必要再和他拉扯,微微颔首道:“成交!”
随后利索地将灵石递了过去,对方接过后,再把那枚阵盘和一包东西递了过来,脸上虽然有几分肉疼,却也十分坦然。
这笔买卖让凌云本就见底的灵石又缩水了不少,但拿到这枚阵盘时,他因画符不顺而产生的焦躁,却悄然平复了几分,心里知道修复不容易,可这终究是一条新的路子。
怀揣着阵盘,凌云逆着人潮往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是他往日常去的地方,但凡遇上不解之处,他总会花上一两枚灵石,挑几卷杂录慢慢研读。
他来到摊前,花费了十枚灵石,又买下了一卷记载阵盘制作之法的笔录,至于这笔录出自何人之手,早已无从考证。
拿到笔录后,他径直回家。
将那笔录细细翻看,前半卷全是阵盘制作的步骤,每一步都繁复精细,对灵力掌控和阵理认知的要求极高。
以他如今仅仅炼气二层的修为,莫说制造一枚阵盘,就是第一步的锻胚,都绝无可能完成。
他继续往后翻去,直到看到最后几页时,凌云的目光才露出喜色。
卷末恰好记载着阵盘的修补之法,其中有一门金石衔接术:以黄金为媒介,熔炼成极细的金液,再辅以特定配比的灵材,便能重新打通阵盘的灵脉回路。
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他开始尝试将灵力探入阵盘时,才发觉这阵盘的玄妙,远超出他的认知。
这阵盘是以金石为载体,阵纹刻入内部,灵力层叠嵌套,形成一个自洽、封闭的闭环。
“嗡!”
灵力刚一触碰到阵盘内部,一股积郁的灵气便如针扎般钻入凌云经脉,震得他半边手掌发麻。
他收回手,微微紧皱。
犹豫了片刻,他再次拿起笔录,一页一页的仔细研读,一遍、两遍、三遍,最初他只是匆匆扫过,此时,他将每一个字都反复琢磨,半点细节也不放过。
凌云的目光在笔录和阵盘之间来回切换,每读一段笔录,就仔细观察阵盘对应的地方,一一比对辨认,反复思忖笔录中“顺纹而接、灵气贯通”的深意。
灵灯长明,光晕柔和,窗外唯有鸟鸣断断续续……
几日的时光悄然流过,凌云始终守在桌前,一遍遍翻看笔录,又一遍遍探寻阵盘,从最初的生疏,到渐渐摸索出些许门道,日复一日,沉心不辍。
直到某个清晨,他的指尖落在泛黄的笔录上时,忽然一顿。
“不需要再翻找了。”
这些日子的反复试探,早已让凌云对这个阵盘内,灵气运转的规则,掌握得清清楚楚。
第14章 被吸干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黄金,笔录上记载:黄金虽是俗物,却是导引灵力最温和、兼容性最强的载体。
也是熔炼各类灵材、使之与阵基完美融合的媒介,这也是黄金能与灵石兑换的关键原因。
再扣上一块灵石开启了聚火炉,指尖轻弹,一缕青色灵火稳稳托起坩埚。
黄金在高温下熔化成流动的金液,凌云又将那摊主赠送的一包灵材碎屑倒入一半,金液翻涌间,灵材被金液包裹,最终化作一滩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熔灵金水。
修复的第一步,是金石衔接。
阵盘内部嵌套着立体的回路,这些回路因外力震击而产生了数处断层,这也是现在阵盘无法正常运转的原因之一。
凌云凭借着这几日的感悟,将灵力化作细丝,小心翼翼的裹挟着一滴滚烫的金液,精准落入第一处断口。
灵水顺着断口缓缓渗透,他随即运转《五行衍气枢要》中的法门,细细引导灵液与阵盘贴合,重新衔接牢固。
补完第一处,他稍作停顿,休息片刻后,再次沾上新的灵液,依次修补其余的各处断口。
待到最后一处断口被灵液填满、凝固,他才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
待到灵力再次恢复后,凌云又用指尖凝起一缕土行灵气,稳稳送入阵盘。
这一次,灵气再无半分阻滞,绕着阵盘走了完整一圈,最后回到入口。
阵盘忽然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淡青色的寒芒从阵盘表面浮起,起初只是细碎的光点,最后汇聚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将整枚阵盘裹在其中。
“这样一来,第一步修复,就算是完成了!”
凌云松了口气,露出几分喜色,但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还远远不够,现在也不过是让阵盘有了承载灵力的能力,但真正决定它威力的阵纹,依然处于破损状态。
他心里清楚,若不将那些断裂的阵纹补好,这阵盘也不过是块比较坚硬的金属疙瘩罢了,根本无法激发其中蕴含的阵法威力。
修补阵法符纹,才是整个修复过程中最难、也是最关键的一关。
想要修补阵纹,必须搞清楚这些阵纹的细节,现在阵盘内部几处破损严重地方已经糊成一团。
在不知道原貌的情况下,贸然去修复,不仅修不好,反而会因为冲突,导致整个阵盘当场炸裂,那就前功尽弃了。
凌云眉头紧锁,迟迟不敢动手。
沉默良久后,他翻开了那本百符图鉴。
阵法与符箓本就同源,这枚炼气境的阵盘,其上刻录的阵纹,或许也是由炼气境的符文演变而来。
他开始一页一页地对照。
这是个极其枯燥的过程,容不得半点分心。
一如之前钻研笔录一般,凌云一边翻动图鉴,一边感受着阵盘中的阵纹,反复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图鉴中找到了三处极为相似的符文。
分别是:避寒、固土和融灵。
前两者正是绘制避寒符与固土符的图纹,而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负责中和灵力的融灵纹。
只是,修复阵纹与绘制符箓的方式截然不同。
绘制符箓,讲究的是一气呵成,稍有犹疑,符纸便会因灵力不稳而自燃。
而阵纹以金石为基,将熔灵金水,一寸一寸地铭刻在阵盘之上。
这些新生的阵纹会微微凸起于阵盘表面的,正因如此,它们在受到外力时,容易损毁脱落。
凌云再度对照着图鉴上的细节,精准的填补阵纹缺损。
若非凌云掌握了《五行衍气枢要》,能够精准掌控灵力,减少损耗,否则以他现在的灵力储备,几乎不可能完成这项精细至极的工作。
即便如此,他每修补一处后,都要休息一个时辰,待到恢复后,才能进行下一次修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三处破损的阵纹,在凌云的细致打磨下,终于全都被暗金色的熔灵金水重新连接,补全。
当修复完成的瞬间,阵盘内散乱的灵气,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行梳理得顺滑无比。
与此同时,那阵盘蓦地一颤。
凌云能感觉到,灵力在阵盘内如水流般顺畅,一个五行循环已经悄然成型,再无半分滞涩。
这也代表着,这枚阵盘,终于修复完成。
随着修复完成,整块阵盘就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灵力注入后,阵盘的五行圆融,自行运转,再无半点阻塞之感。
凌云愣了片刻,似乎还没有接受阵盘已经修复好了的事实,整个人闪过一阵恍惚。
随后,一种满足感从心底涌起,他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喜悦,他把阵盘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断的抚摸。
这段时间的辛苦,一下子就变得有了意义。
“果然,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
他又自言自语说起只有自己才懂的话,脑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最后,嘴角一扬,笑了出来。
既然修好了,他便决定试一试这阵盘的威力。
他手指泛起灵光,随后将这些灵力注入阵盘之内。
阵盘上的纹路顿时亮起,这些灵力就是催化剂,让阵盘开始运转起来。
“不好!”
突然,阵盘猛地一吸,就像一张深渊巨口一般,把凌云体内仅剩的灵力全部吞噬殆尽。
他脸色一变,体内的灵力顿时见底,随后,便是眼前发黑。
下一瞬,凌云整个人直接往后一瘫,还好他身后就是床榻,不至于伤到自己。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凌云再次醒来时,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桌子上的阵盘。
阵盘依旧在自行运转着,五行之力在里面悄无声息地循环。
阵盘笼罩的范围大概有丈许宽,其内的空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凉意,正是阵法运转时附带的水行之力。
“原来如此,阵盘在自己昏睡的时间里,竟一直保持着激发状态。”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就是阵盘和符箓的本质区域,阵盘一经激发,便可自行运转。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顺手拿起一旁的灵晶沙漏。
随意扫了一眼沙漏上的数字后,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三天。
第15章 阵盘易手
这半个月的钻研、修补,加上这三天的沉睡,加起来差不多又是半个月的时间。
凌云望着仍在运转的阵盘,指尖忽然凝起一丝灵力,将其按在阵盘之上,照着笔录所言,开始慢慢收束灵力,引导阵盘停下来。
顿时,阵盘上金光一顿,微颤一下后,安静了下来。
他再次试着启动阵盘,这一次他极为小心,生怕又被抽干,不过预想中的吸力并未传来,仅仅耗费了一丝灵力,阵盘便又重新启动了。
想来是经过了上次的激活,已经不再需要那般庞大的灵力了。
凌云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这枚寒御阵盘虽已修好,但威力比原装的显然要弱上一截,并且灵力消耗也更大一些。
但卖个上百枚灵石应该不难,自己也能凭此小赚一笔了。
他再次动身去到了坊市。
来到自己的摊位前时,凌云忽然愣住了。
自己的摊位前,此时正坐着一个陌生的修士,在他身前,摆着一张粗布,上面摆放着数株灵草和几个瓷瓶。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因为修复阵盘,反倒是把续租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过得真快啊。” 凌云感叹了一句后,摇着头离开了此处。
————
“道……道友,可要些保命的物件?”
坊市的另一头,响起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正是凌云。
他正学着那些私下交易的修士,向另一个人推销起阵盘来。
这种事情在坊市中虽不被明着允许,但只要不太过招摇,一般也是没人管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脸颊发烫。
对面的散修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听到凌云的声音后,抬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当即一皱。
他不耐地摆了摆手:“不用。”说完这话,便匆匆离开。
“道友,我这里有件修复好的阵盘,适合秘境护身……”
这次他看准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那人侧脸看了凌云一眼后,迅速走远。
接连两次碰壁,让凌云有些木讷的立在人流中,周遭依旧人声鼎沸,他只觉得其余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算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道沉稳的身影缓缓从他身侧经过。
来人一身灰袍,气息内敛,凌云只能感觉到这人的气息比自己强大了许多,至少也是炼气四层的修为,那人的目光沿路缓缓扫动,好像在寻找什么器物。
凌云心底几番挣扎后,终究咬牙上前:“这位道友,在下有一枚阵盘,可抵御秘境中的阴寒瘴气,不知你是否有意?”
此话一落,那人便停下脚步,视线在他脸上上下打量。
对方很快就收了气息,声音凝在凌云耳畔:“道友的东西听起来有些意思,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换个地方?”
那人见凌云迟迟不应,继续说道:“道友,是信不过在下?”
凌云这才浅笑着说:“道友哪里话,在下刚才好像看到了熟人,才失神了片刻,现在想来,是看错了,我们就去前面的清风居吧。”
“好。” 那人爽快的应下,两人缓步而行,那人率先自报姓名:“在下陈舟。”
凌云略一拱手:“凌云。”
陈舟的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微微摇头:“这秘境一开,坊市的东西都涨了些。”
凌云回道:“是啊,我也在凑进入秘境的资源,手头刚好有个阵盘,正想寻个合适的买家。”
陈舟侧头看他一眼:“正好我也在寻几件护身的器物,预备和友人去秘境里寻些机缘。”
凌云微微颔首。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了清风居。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迎了上来,语气恭敬:“两位仙师,里边请,堂里靠窗还有座,或是要个雅间?”
清风居中,一壶最便宜的灵茶也要一枚灵石,雅间更是至少五枚,平日里凌云可舍不得来此消费。
他略一沉吟后,说道:“雅间吧,清静些。”
听到这话,伙计的脸上更是殷勤:“好嘞好嘞,两位仙师随我上二楼!”
两人相对而坐,一壶灵茶摆在中间。
“道友,请。”凌云抬手虚引,先抿了一口。
陈舟颔首回礼,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一壶灵茶便要五枚灵石,是雅间的标配。
两人同时将茶盏放下,陈舟这时才开口问道:“不知道友要售卖的是何宝物?”
凌云淡淡回道:“宝物算不上,不过是一枚寒御阵盘罢了,最适合落霞秘境那等阴寒之地。”
“它主打驱寒抵伤,不仅能抵御秘境里的阴寒瘴气,还能抵抗妖兽的攻击,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陈舟脸上闪过一抹惊喜:“此物不错,道友拿出来检查一番如何?”
凌云将阵盘取出,往内里注入了一丝灵气,阵盘顿时被激活,清凉的湿意将两人笼罩在内。
随后,凌云将阵盘关闭,将它递给了陈舟。
陈舟催动后,点了点头,说:“东西不错,道友开个价吧。”
凌云略一沉吟,比出两根手指:“两百灵石。”
陈舟顿时笑了起来:“道友未免狮子大开口了些,此物虽有妙用,却也不值两百灵石。”
凌云早就料到对方会砍价,顺势说:“如今秘境开启,各类物品都在涨价,不过我与道友投缘,自可少些,就当交个朋友。”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一百三十枚灵石成交。
陈舟收好阵盘后,继续问道:“道友可还有其余的物品要出手?”
凌云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一些符箓,道友若需要,可一并卖了。”
陈舟略显惊讶的说:“哦?看不出道友还会制符之术。”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凌云取出一叠符箓,陈舟一一验看后,最终以五十枚灵石的价格全部收下。
交易完毕,两人端起茶盏再饮,热气漫过眉梢,一时无话,只闻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
陈舟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考究:“凌道友,刚才那寒御阵盘有过修补痕迹,还有那些符箓,若都出自你手,道友在这阵符一道上,怕是耗了不少苦功吧?”
第16章 修阵即修身
凌云点头说道:“道友过奖了,不过是些糊口的笨功夫,资质所限,只能在这些旁枝末节上多磨罢了,算不得苦功。”
“笨功夫?”
陈舟失笑道,“我倒盼着能有这等笨功夫,这些年倒腾些法器丹药,看似体面,实则处处受人冷眼。”
凌云沉默颔首,散修无依无靠,别说筑基,便是想多买几张符箓都要掂量许久。
陈舟忽然看向窗外,楼下那伙计依旧满脸堆笑地迎着新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淌,他看着那佝偻的身影,语气里满是唏嘘。
“你看楼下这些凡人,一辈子劳碌,也只能赚些银钱,连灵气都碰不到。”
“可我们这些散修,看似能引气入体,却也不过是在仙门的夹缝里讨生活罢了,若是没有机缘,这辈子也难以筑基,最终也会和他们一样,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云,郑重的说:“道友,我与几位友人去秘境里寻些机缘,正缺个能画符的人手,你的本事正好合用,若是愿意同行,秘境收获咱们平分,也算搏一个筑基的机缘。”
陈舟的话,在凌云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特别是听到“筑基机缘”四个字时,他握着茶盏的手忽然一紧,心绪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但他迅速又冷静了下来,自己不过炼气二层,对方的友人,修为只怕都在他之上,自己贸然加入这种陌生的探险队伍,风险远大于收益,况且此人观察力敏锐,绝非心思单纯之辈。
凌云拱了拱手,笑着拒绝道:“多谢道友抬举,只是在下急着闭关稳固修为,还望海涵。”
他端起茶盏,再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沉稳:“道友日后若有符箓方面的需求,尽管寻我。”
陈舟见状,也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摇了摇头。
“罢了,机缘本就强求不得,道友谨慎,也是好事。”
陈舟朝凌云抱拳告辞,转身下楼而去,凌云送至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才轻轻合上房门。
他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上,五枚灵石一壶,他平日里想都不敢想。
再次斟满一盏,微苦的茶汤滑入喉间,一缕灵气顺着经脉沉向丹田,方才躁动的心境也因茶水入腹,被缓缓抚平。
“果然是有钱人才消受得起的东西啊。”
他低声自语,这灵茶不仅润喉,更能稳住心绪,难怪这么多修士愿意花钱来此饮上一杯。
他舍不得浪费,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汤,茶味淡了便叫伙计添水,一杯接一杯地续着,直到喝到寡淡无味,窗外的天光也成了橘红色,才起身结账。
回到家中,凌云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灵晶沙漏。
陈舟临走时说的话,看似在宽慰,实则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五枚灵石一壶的茶,喝下去的是灵气,回味起来却是阶级与资源的鸿沟,说不动心是假的。
“机缘……”凌云呢喃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后迅速被理性所替代。
他深知这世界的残酷,莫说是陈舟这种半道交情,即使亲如兄弟手足,也可能会因为一件法器、一枚丹药而反目成仇,人心本就难测,何况是能轻松活上百年的修士呢?
他想起修复阵盘的经历,原本只不过是为了多找个门路,可修好之后,他却发现原本如龟爬般的修为,竟然在那次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进境。
这种进境,比他枯坐蒲团要快上几倍。
“修为才是根基,若修阵真能辅助修行,即便不去探那劳什子险,我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凌云在心中打定主意,即便真要去拼一下机缘,现在炼气二层的修为也太不够看了,至少要多准备些保命的手段才行。
次日,他再次走进坊市。
轻车熟路来到一个摊位之前,那是他上次买阵盘的地方,然而,今日,却大失所望。
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地又在附近徘徊了许久,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却始终没等到那个“奸商”。
“唉。”
机缘往往就是这样,转瞬即逝,错过了,再想找到便难如登天。
直到正午时分,他在整个坊市找了个遍,才从一个售卖杂货的老者摊位,看到一枚满是油污的青铜圆盘。
凌云蹲下身,探出一缕灵力,片刻后,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这枚阵盘的破损之处,虽然与上一枚不同,但阵基稳固,修复难度几乎相等,他装作不经意地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枚灵石的价格成交。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后,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将心态调整至古井无波的状态。
“摒弃浮躁,按部就班。”他低声对自己说,手指摸上了桌上的青铜阵盘。
随后,他又对着图鉴,一张一张对比,指尖逐张划过,目光在几页不起眼的符文上骤然顿住。
“镇封纹、锢窍纹、静煞纹……”
他眼底翻起一丝惊讶,这青铜阵盘上的符文,竟全是主打封印的。
炼气修士极少会碰这类符文,一是封印效果孱弱,只能镇住最粗浅的凡物,毫无实用性,他画符三年,也从未接触过这类符文。
可此刻,这三种符纹竟齐齐出现在这枚青铜阵盘上。
凌云脸上满是惊疑,这阵盘的作用,只怕是封印。
他弄清楚了阵盘上镌刻的符文后,便开始熔灵金水。
接下来半个月,他心无旁骛。
每天都俯身在案前,一步一步修复着阵盘,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上次还要稳。
待到第十日时,凌云终于确定,之前的感觉并非错觉。
画符,是一次性灌注灵力,符成则丹田空虚,符废则灵力暴走,像是一场以自身为代价的消耗。
可修复阵盘不同,它要求保持稳定、极其绵长的灵力输出,一点点引动阵盘内的灵气流转,与外界天地灵气慢慢共振,成一种微妙的和弦。
“嘶。”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种持续的输出中,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正在被不断冲刷、扩张,每当他灵力耗尽转入打坐时,灵气涌入体内的速度竟比之前要快上不少。
他估算了一下,那种吸收速度比画符时期足足快了近三成。
丹田内的灵力,此时已变得极为凝练,半个月时间,竟抵得上他三个月苦修。
第17章 凝元阵盘
这一日清晨,凌云看着桌面上散发着青光的青铜阵盘,长出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上一次那种兴奋,而是静静坐在床头,复盘这半个月来的变化。
“为何修阵能促进修行?”他开始理清思路。
“原来如此……”
许久之后,他闪过一丝明悟,修阵所需的极致专注,让他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达到了某种“入定”状态,正是在这种状态下,灵气转化的效率远超寻常。
凌云心中狂喜,比起售卖阵盘赚得的灵石,这种能够缩短修行时间的“捷径”,才是他真正欣喜的地方。
验证了心中的猜测后,凌云的眼界突然就变得开阔起来。
“既然修复低阶阵盘有此奇效,那高阶阵盘呢?”
他翻开自己的钱袋,三百枚灵石躺在其中,上次花掉的两百灵石已经赚了回来,甚至还有富足,虽然高阶阵盘的价格昂贵,甚至一枚破损的都要上百灵石,但这笔投资,他认为可以一试。
凌云再次在坊市穿梭,摊位上大多摆着飞剑、灵草和丹药,毕竟这些,才是最通用的物品。
他想再寻一枚可以修复的阵盘,最好是高阶阵盘,以此来验证自己的推测。
怀中那枚不知有何用处的阵盘,他并不打算处理,他目前的灵石尚能支撑,不着急变现。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就摆在眼前,阵盘本就稀缺,高阶阵盘更是极少流入底层市场。
思索再三后,他决定改变策略,去到主街的汇金堂,花费了三十六枚灵石重新租下一个摊位。
只是,这次他的摊位前,多了一行大字:“长期高价收购各类残破阵盘。”
既然主动寻求不得,那就等别人送上门来。
接下来的时间,凌云白日端坐摊位后,手持符笔,绘制着各种符箓,夜晚便安心打坐,夯实基础。
时间一晃便是十日,他的符箓生意尚算可以,长期绘制一种符箓,容易分心走神,他的策略便是按照图鉴之中的各种符箓来一一绘制。
若是遇到不好卖的,便留下来自用,卖的好的,也不会为了灵石去刻意赶工,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只是收购阵盘一事却毫无进展,偶尔有几个散修过来,但瞧见他仅有炼气二层的修为后,便露出一抹轻蔑,摇着头离去。
果然,修为太低,就是会让人看不起。
直至第十一日的午后。
这一日天光淡薄,明明有日光洒落,却透着一股阴冷寒气。
一名身着灰布长袍、气息沉稳的散修脚步匆匆。
他环顾四周,在各个摊位上搜寻了许久,最后在凌云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摊前。
“你这儿……可以修阵盘吗?”此人的声音有些低沉。
“道友,这里写得很清楚,我只‘收’阵盘。”
凌云声音平静,手指在木牌上的“收购”二字上轻轻一点。
那散修闻言,紧绷的脸色顿时一僵:“唉!珍宝阁的人嫌这物件损毁太重,不仅要价四百灵石,还得排期到三个月后,我等不了那么久,你既然能收阵盘,定是懂得此道的人,何必拘泥于死理呢?”
这散修口中的“珍宝阁”,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店,主业便是售卖各种法器、阵盘,连他们都给出了“损毁太重”且“排期三月”的结论,足以说明这件物件的棘手程度。
“道友,珍宝阁的阵法师眼界极高,既然他们都说难办,以在下这点微末道行,怕是承担不起。”
凌云将双手拢入袖中,笑着答道。
他必须保持这份推辞的姿态,若表现得急切,容易在后续的价码博弈中落入下风。
散修见状,神色愈发焦躁,他左右扫视,确认无人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啪嗒一声,放在摊位上,随后,轻轻揭开了盒盖。
“你且看一眼!这是凝元阵盘,其主材取自深海寒玉,只要你能修好,我必有重谢。”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灵气荡漾开来,盒中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圆盘,材质温润如玉,但这色泽此时却显得有些灰暗,三道焦黑的裂纹呈品字形。
“道友,话已说明,我不修,只收,若此物毁在修复途中,我如何担当得起。”
凌云用指尖轻点桌面,“除非,你我立个约定。”
这人见事情还有转机,急切问道:“什么约定?”
“你这阵盘,质地纯澈,若论废料卖,至少也值上百灵石,我先付你一百灵石作为抵押,这阵盘我拿走研究二十日。”
凌云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日后,若我能顺利修好,你付我两百灵石酬劳,若我修坏了,这一百灵石便归你,阵盘残骸归我,如何?”
这是一场赌局,但对凌云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一百灵石虽多,但他还亏得起,若能修复这高阶的凝元阵盘,自己修为上精进不说,还能赚上百灵石。
散修在摊位前徘徊了许久,眼中闪过犹豫,既然这人愿意出一百灵石的保证金,便足以弥补他最坏的打算。
“好!二十天,我在此地等你!”散修一咬牙,重重点头。
凌云当面点了一百枚灵石交给对方。
“既如此,道友可于二十日后来此寻我。”
“好。”
他目送那名散修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那人每走出三步,便驻足回望,直到身影彻底没入街角。
凌云迅速收起摊位,匆匆赶回家中。
他郑重地将锦盒放在桌面。
锦盒开启,那枚凝元阵盘在昏暗的屋内散发出莹莹白光,与此前修复过的那两枚低阶阵盘截然不同,这是一枚通体由深海寒玉雕琢而成的阵盘,握在手中不仅有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更自带一种透骨的阴寒之气。
这种高阶材料天然具备极佳的灵力承载度,灵力在上面流转时,远比青铜材质更为流畅,毫无滞涩之感,却也因为寒玉质地脆嫩,远不及青铜坚韧,稍受外力冲击便容易产生裂纹,这与青铜阵盘的坚韧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屏息凝神,双眼微合,一缕精纯的灵气顺着指尖探入寒玉内部。
随着灵气深入,他发现寒玉内部虽被蛮力震断了几处关键节点,但主骨干尚存,并且,阵盘制作的核心原理并无二致,只是青铜与寒玉的特性差异,让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然而,当他触及阵盘核心时,眉头却不由的一皱。
第18章 静心
八枚符文不仅笔画繁复,更隐约透着一种古朴沧桑的意韵,凌云仔细回想了数遍,这些符文完全不在图鉴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凌云小心翼翼地修复那些断裂处,先将那些崩碎的灵力通路重新理顺。
日上三竿,阵盘上莹白的光芒不再明暗不定,而是转为一种温和的常亮状。
凌云收回手,脸上不见欣喜,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这阵盘,成了,却也没全成。
由于那八枚符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仅对符文缺损处做了些简单清理,确保灵力能顺利穿过通道。
如今这凝元阵盘虽能运转,却因符文之力无法真正激发,效果恐怕连正常状态的四成都达不到。
“坏了。”
凌云一把抓起桌旁的灵晶沙漏,脸色大变,叫了声不好。
因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一次修复,竟然耗费了二十二日。
赶到坊市时,天色已近正午,凌云刚收拾妥当,那散修便从人群中走来。
凌云一抬眼,就看到这人面色暗沉,眼底噙满怒意,知道对方等了自己许久,他不等对方开口,主动起身赔笑道:“道友,实在抱歉,修复过程中出了些差错,耽搁了两日。”
这人眉头一皱,冷冷问道:“我的东西呢?”
凌云急忙将锦盒取出,双手递上,如实的说:“阵盘的破损处已清理干净,灵力现在能正常通行,只是阵盘上那八枚核心符文超出了我的认知,我不敢妄动,只做了基础维护,日后道友若寻得对应符文图鉴,我可免费代为完善。”
那人接过阵盘,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脸色越发难看,半晌后,他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阵盘,你没修好?”
凌云点头,没有半点推脱:“是。”
那人又问道:“既然如此,报酬如何算?”
凌云刚开口说:“这次报酬我就不要了”,他本来还想接着说,“只要你把之前抵押的一百灵石还给我就行”。
只是,他后面那句话还没说出口,那人便打断了他:“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他转身就走,几步便没入坊市人流,再也看不到踪影。
凌云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出阵盘的姿势,脑中嗡的一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如今,那人已经走远,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
周围摊位上陆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低声说:“没本事还要揽活”,又有人又说:“我听那人说,耽误了人家二十多天呢。”。
凌云顿时脸上发烫,想跟这些人解释几句,却又觉得无从开口,只得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百枚灵石是他一点一点攒下的积蓄,本想攒着作为进入宗门的费用,如今人货两空,说不可惜是假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飘了,以为成功修好了一两个阵盘,就有了狂妄的资本。
这事,怨不得旁人,或许今日这番自作自受、贪多冒进之举,正是上天在提醒自己要守住本分。
他苦笑了一声,忽然抬起手,在“收购破损阵盘”的四个字边上,添了两个大字:不修。
后来有人再次问起时,他只会平静地说:“道友,我只收阵盘、并不会修。”
旁人露出几分了然,有的人甚至笑了笑,他也不再多做解释。
坊市上,阵盘本就少见,若非此次落霞秘境开启,他或许连这种东西都接触不到,加之修复未成之事在坊市间渐渐传开,便再也没有新的修复订单找上门了。
凌云回归了最初的日子,在摊位上摆些符箓和杂件,偶尔能够收得一个阵盘,便花时间修好,再卖出去。
日子忽然清淡下来,没了意外,也没有琐事,只剩下规律的生活,这份突如其来的空闲,恰好成了磨练心境的契机。
闲时,他便回到自己的小屋,静静观摩画好的符箓。
枯燥的观摩中,他学着与平淡共处,这便是心境磨练的第一步,也是他这种散修最该具备的耐性。
待心绪彻底平稳,他就开始以画符的控气手法微调阵盘细节,不疾不徐,效仿画符起笔的沉稳,衔接阵纹节点时,借鉴画符行气的均匀,让灵力一寸寸流淌,不急不躁。
当偶尔出现灵力不稳的情况,若是换做以往,他难免心生急躁,此时却能立刻停手,闭目调息,平复心绪,再重新来过。
这时的凌云不再纠结于成败,只专注于当下每一次灵力输出,心境与灵力掌控慢慢贴合,开始尝试做到心手合一。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经过了这么久的打磨,当凌云再次修复一枚新的阵盘时,发现那些曾经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似乎变得简单了不少。
他虽比不上那些真正的阵法师,却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已经是实打实的进步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已变得截然不同,不再焦躁,五行灵根因心境平和运转得更为顺畅。
打坐时,灵气吸收也愈发平稳,炼气二层的灵力悄然凝练,技艺与心境,同步精进。
闲暇时,他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坊市内脚步匆匆的散修身上,他只觉得这些人的忙碌,与自己无关。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回,坊市内来了一位熟人,他路过摊位,随口问起凌云当初帮人修复阵盘的事情。
凌云只是笑了笑,说:“少不更事,还是专心画符吧。”对方微笑着点头离开,他也没有多想。
就这样,时光流逝,凌云守着自己的小摊和小屋,画符、观摩、打坐,周而复始。
这一晃便是半年。
这日,生意并不太好,凌云提前收了摊,照旧沿着坊市边缘的小道回家。
他本打算直接回家,却被转角处的一阵喧闹吸引。
前方不知为何,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凌云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是回家的路,只此一条,他也只能顺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待走近了些,他才看清楚,那人群中央摆着几个摊位,上头的东西却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19章 邀约
色泽奇异的灵花异果、泛着幽光的妖兽骸骨、刻痕斑驳的残破法器,还有几块叫不出名字的矿石,无一不是坊市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这可是落霞秘境里才有的东西!”旁边有人踮着脚往里看,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瞧那果子,上头还带着灵气呢。”
凌云这才明白过来,是有探险队从秘境回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议论,有人说,那骸骨是炼气后期妖兽留下来的,有人猜测,那些法器虽残破却也值几百灵石。
更有甚者,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秘境里头如何凶险、机缘又如何丰厚,每句话都像石子投入水中,在人群里激起层层涟漪。
凌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两支探险小队的修士身上。
十余个人被人群簇拥在中央,他们脸上满是得意,偶尔抬手指向某件物品,大声讲起在秘境中的经历,周围的人,眼中闪烁着艳羡与向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朝前挤。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那不是单纯的羡慕,而是一种混杂着空落与躁动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轻轻拨了一下,又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这些日子来,坊市里每天都会有人谈论落霞秘境。
如今秘境已经开放了近九个月,还有三个月便会彻底关闭,错过这一次,再开便是二十年后。
里面既能安心修炼,也有机缘可寻,但凶险同样不少,殒命者大有人在,有人说,里面有上古遗迹,有人说,有高阶妖兽守护的洞府,也有人说,曾经亲眼见过同伴被雾中妖兽撕碎,尸骨无存。
他此前以为自己早就压下心底的躁动,只想赚个安稳钱,徐徐图之。
可今天看着那些探险者被人簇拥的模样,听着旁人羡慕的议论,再反观自己这半年,日子虽然平静,却像是一条没有波澜的河一样。
生活没有惊喜,同样,也没有一丝鲜活,凌云的心底,陡然就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般枯坐闲居,究竟算不算真正的修仙?
他的人生好像失去了原本的真意。
如今自己已经攒下了八百多枚灵石,但凌云却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平静的日子,此刻,忽然变得空洞起来。
然后,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落霞秘境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便要关闭了,错过这一次,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光阴,于修士而言,并不算漫长,却也足够让一个炼气修士爬到更高一层,又或是,彻底止步不前。
他甚至不敢去想,二十年后自己会在哪里?
是依旧守着这偏巷小屋,每天重复着今日的枯燥吗?
还是已经进入宗门,意气风发,乘奔御风。
又或者会因为错过这次机会,而在日后境界卡住、气血衰败时而后悔莫及?
八百枚灵石在手,这已经足够支付秘境的门票了。
或许只要踏入其中,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只是这秘境凶险,心中的忌惮与不甘在交织,一时间,让凌云心乱如麻。
要是根基不稳,便贸然深入,这是极易送掉性命的。
另一边,则是这半年平淡到近乎死寂的日子,让他忍不住去想。
若人生一直这样下去,这修仙还有什么意义?
夕阳西沉下去,那些围观稀罕物件的散修渐渐散开。
要奔赴秘境的修士也大多已经启程,只留下零星的身影在街边收拾摊位。
空气中残留的丹药、灵草气息渐渐淡去,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凌云神色茫然的朝着家中走去,他忽然无法像往日那般,心无旁骛地返回家中。
去重复那些枯燥的日常,他的脚步在原地停留了许久。
回家的路上,凌云脑中不断闪过今日看到的那些场景,奇花异果和残破法器,以及探险者们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夜色渐深,小屋的灵灯点亮时,凌云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写着“不修”的木牌上,体内灵气不断流转,经脉间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躁动。
他闭上眼睛,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打坐来平复心绪,却发现脑中念头纷杂,根本无法入定。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
第二日清晨,凌云照旧来到坊市。
他继续支起自己的小摊,案头整齐摆着几叠绘制好的符纸。
他坐在凳子上,指尖不断摩挲着符纸,目光却有些发散。
今天,他的心绪早已飘向远方。
脑中一直在盘旋那“秘境只剩下三个月”的想法。
还有“二十年后自己会在哪里”的念头,脸上的神色,满是迷茫。
就连摊前的一个散修,询问符纸价格的声音都没能听清。
那人接连问了两遍,声音中渐渐带上一些不耐烦。
凌云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报出一个价格,对方摇摇头走开了。
而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挽留,只是低头看着摊上的符纸。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那些从探险者被围观时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爽朗的声音在凌云耳中响起。
“凌云,你还在这儿卖符吗?”
凌云一愣,抬头看向来人,一个白衣胜雪、面带春风的身影站在自己的摊前。
“你是……李雷?”
来人,正是之前和他挨着摆摊,直到他被王家邀请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旧识,李雷。
李雷的样子比起往日判若两人,身上的灰衣换成了体面的白袍。
腰间还挂着一枚翠绿的玉佩,脸上更是带着一道明显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凑到摊前。
先是扫了一眼凌云摊上的那些符纸,笑着说说:“半年不见,你这摊子还是老样子啊。”
凌云拱了拱手,勉强笑了笑:“李兄,好久不见啊。”
李雷也不客气,直接拉过凌云的凳子坐下。
“我半年前看见你被王家请去,后来我就跟着几个朋友,一起进了落霞秘境。”
“这几日刚从秘境回来,今日路过坊市,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你。”
李雷说话时,声音带着一股鲜活的劲头,与凌云此刻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话说完,李雷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一枚有些破损的阵盘,递了过来。
“我刚听人说这坊市里有人能修阵盘,我就过来看看。”
“那个人说,在收购阵盘后写着‘不修’的那个就是,难不成,说得就是你?”
第20章 决定
凌云接过李雷的阵盘,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破损情况,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半年前从王家回来后,我就慢慢摸索着修复阵盘。”
“只是不知不觉间,已与李兄分别大半年了。”
李雷闻言一笑,开始聊起自己,以及这大半年的闯荡经历。
他讲起秘境中,灵气浓郁的安全区如何适合打坐,又讲起在危险区边缘捡到过修士遗落的宝物与功法残页。
甚至还提到一次险些被妖兽袭击,却靠着提前准备的符箓逃出生天的惊险,他的语气兴奋,眼睛里闪着光,显得格外生动。
凌云一边检查阵盘,一边听着李雷的讲述,指尖在阵盘残破处轻轻划过,感受着灵力流动的阻滞。
他没有插太多话,只是偶尔点头回应。
随即,凌云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慨,没想到半年时间,李雷已从一个炼气三层的摆摊散修,变成了见过秘境、满载而归的探险者。
而自己却仍旧守着这个小摊。
李雷谈兴正浓,又点出秘境只剩三个月就要关闭的消息。
“再过三个月,落霞秘境就要彻底闭境了,错过这一次,下次再开就是二十年后了。”
“凌兄,这里面灵气可比外界浓郁得多,在安全区打坐一个月,就可以抵上外面苦修半年。”
“若是运气好的话,在边缘区域捡到些遗落的好东西,那可就赚大了。”
李雷这番话像一根刺,刺得凌云心底的空落与不甘愈发强烈。
他握着阵盘的手无意识的收紧,却没有立刻表露出来:“李兄这次回来,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李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打算过几天再去一次秘境,反正门票已经付过,这一年内随时都可以出入,多捡些宝物,也蹭蹭里面的灵气。”
“凌兄,你又能修复阵盘,又会画符,这在秘境里可是有大用处的。”
“你看,我有秘境探险的经验,能辨危险、找方向,咱们组队一起去,互相照应,比一个人去稳妥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与其在这小摊前耗着,每天卖些符箓,不如跟我去闯一闯,哪怕只是去安全区修炼,也比守在这里强啊。”
李雷说完,看着凌云,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摊位前的人声,依旧喧闹。
凌云握着阵盘的手再次用力,一时之间,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
李雷身上那股鲜活的意气,让他忍不住去想,自己这样的生活,是否就真的正确?
“呼!”
凌云长出了一口气,在李雷期待的眼神中开口说:“我先帮你把这枚阵盘修好吧。”
李雷笑着点头,没有继续劝说:“行,那我等你消息,这阵盘就拜托你了,修不修得好都不重要。”
说完,他哈哈一笑,转身潇洒离去,背影中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头。
凌云看着李雷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阵盘,心绪纷乱。
眼下,他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手却开始无意识地收起符纸。
随后,他又坐下,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开始绘制起清心符,只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却带着这几日没有的专注。
心底的迷茫,渐渐被一丝期待所取代。
接下来的几日,凌云没有再出摊。
他在家中专心修复起李雷的阵盘,他的手法比以前沉稳不少,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脑中,反复闪过李雷的话。
每当念头纷乱时,他便停下动作,闭目调息,试着让心绪沉淀下来。
第五日傍晚,凌云便将阵盘修补完成。
感受着阵盘里面传来的灵气波动,他的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成就感。
把阵盘收好,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所有的物品。
数叠符纸、少量丹药、还有八百多枚灵石,凌云站在小屋窗前,望着外面的晚霞。
这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沉稳。
第二日,凌云带着所有家当赶往坊市,他将自己的所有杂货,除了一些自用的东西之外,全部一一摆开,不求高价,只求脱手。
周遭的同道见他突然变卖所有,纷纷询问:“道友,你这是要‘金盆洗手’了?”
凌云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从清晨到正午,他几乎没有休息,所有东西比市价低了三成,不少散修抢着占便宜,也有人摇头低语,觉得今日的凌云转性了。
正午时分,摊位上已经卖空,凌云收起最后几枚灵石,连同之前攒下的八百多枚一并收好。
李雷这时恰好走了过来,他看着空荡荡的摊位,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凌云将修好的阵盘递了过去,李雷一把接过,翻看一眼,笑着问道:“凌兄,你……决定了?”
“嗯,决定了。”
凌云坦然一笑,直言道:“东西都卖了,无论能不能从秘境回来,我都不会再回这里了。”
李雷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敬佩。
凌云坦然一笑,继续说道:“此前我一直迷茫,每日守着小摊画符修阵,日子平淡,却像一潭死水,这半年让我看清了,困于此地,终其一生,也难有起色。”
“与其虚度光阴,不如孤注一掷,去闯一闯,哪怕身死秘境,我也不想再安于现状,我定能混出个头来。”
李雷沉默了片刻,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有你这份决绝,我更放心了,这秘境虽然凶险,但你我互相照应,活下来不成问题。”
两人简单商议了一下,约定了秘境收获平分,若有意外,则以保命为先,便动身前往落霞秘境。
李雷不知从哪里牵来了两匹骏马,二人翻身上马,马蹄嘶鸣,朝着秘境入口驰去。
沿途依旧有不少散修奔赴秘境,有人神色忐忑,低声议论着里面的凶险,有人满怀期待,脸上带着与李雷相似的意气风发。
凌云回望了一眼青岚镇,熟悉的景色渐行渐远。
两个时辰后,秘境的入口已在眼前。
入口处是一片薄雾笼罩的山谷,几名身穿黑色衣袍的人冷淡的站在入口处,而众多散修,正在排队缴纳门票。
李雷凑近凌云,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凌兄,进去后千万不要乱走,我先进去,你在原地等我来找你即可。”
凌云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第21章 落霞秘境
李雷大步朝着另一侧走去,那边也有一个入口,专供已经缴费的修士通行。
他靠近入口时,眉心忽然闪过一道淡青色的印记,随后,整个人便直接穿过屏障,并未受到丝毫阻拦。
凌云则跟着人多的队伍缓缓移动,两刻钟后,他终于来到了卫士面前,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灵石,递了过去。
那守卫接过灵石,确认无误后,用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法器,在他眉心一按。
随即,一股清凉的力量瞬间没入凌云眉心,转眼便消失不见。
凌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烙在了自己的识海。
“安全区灵气充裕,适合修炼和休整,”
那卫士的声音平淡,这些话,他早已重复几千遍,“危险区里有残阵、妖兽、迷雾,实力不济就不要走远,秘境中的灵气比外界充裕数倍,即使你在里面只是原地打坐,二百灵石也不算亏本。”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记住,活着才能修行。”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随着卫士的放行,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穿过那层灵力屏障。
穿过薄雾的瞬间,他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又猛地松开,先是一种失重感袭来,随后又迅速消散。
眼前先看到一片纯白,接着又迅速亮起,耳边传来类似水面被破开的声响,随后,一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落霞秘境么?”
睁开眼后,凌云的第一感受便是灵气。
这里灵气像是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带着一种近乎于清甜的味道。
仅仅只是呼吸,丹田处的灵力便自动加速运转,经脉里传来轻微的兴奋感,像久旱的土地忽然遇到了甘霖。
这一刻,凌云觉得身体都变得舒展了许多,就连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若是自己能留在这里修炼,突破到炼气三层的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随后,他仰起头,视线停在了天幕之上。
“这是?”
他的眼中,天幕呈现出一种浅淡的橘色,就像是日落前最后一刻的余晖。
可是这里,却没有太阳,光线仿佛从天幕中渗出来一样,没有明暗交替,始终维持着一种柔和。
在他脚下,则是一片草原,一阵阵温柔的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草木和水汽的清新味道。
在他的不远处,有成群的修士在一起休整、低声交谈,大多都神色放松。
也有人盘坐在一个石柱旁打坐,还有些人摆着些临时摊位,三五成群的围着,交换丹药和情报。
也有人面色凝重,在角落里清点伤口。
“这里就是所谓的安全区了吧,”凌云看着这群修士,在心中默默的念叨着。
他回过神来,又看到两名黑袍修士从前方走过,他们步伐沉稳,穿着与守卫入口的卫士一模一样。
这两人一路扫视着四周,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都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
凌云静静看着这两人消失在人群尽头,脑中浮现出李雷的叮嘱。
“安全区内,严禁私斗,一旦被发现违规,不论缘由,都会被当场剥夺资格,驱逐出秘境。”
凌云目光再次在四周扫了几圈,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
“没有?”
他已经在此地站了一刻钟的时间,依旧没有看到李雷,明明对方比自己先进来的,此刻却毫无踪迹。
“两个入口不在一起,这也是一种保护新进入修士的手段,秘境之中,传音符失去作用,只能靠视力和神识。”
他脑中再次想起李雷的叮嘱,便决定再等一等。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他仍不见李雷,凌云心里渐渐起了些烦躁的感觉,但也依旧站在原地,继续观察着周围。
在他身边,不断有人从入口处进来,只是这些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目的。
有人进来便找了个地方开始调息,有人则三五成群的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笑声。
还有人一进来,就脚步匆匆地往某个方向走去。
只有自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干站着有些傻,便沿着草地慢慢往前走。
原本他应该走向人群,却鬼使神差的往安全区边缘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路假装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其实他的心里空空落落的,此处的灵气确实浓郁,每吸一口,都觉得经脉里暖洋洋的,只是自己一点修炼的心思都没有。
“道友是第一次来?”
忽然,迎面走来了一个面容和善的女修,她笑盈盈的开口:“要不要一起搭个伴?我们队伍中有四五名独身的道友,人多,也稳当些。”
凌云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的摇头拒绝:“多谢!不用了,我在等人。”
那女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笑了笑便离开了。
凌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
现在想来,跟着别人一起,也许比自己傻站着要强,但话已经说出口,自己也不好再追上去。
那样就太尴尬了。
一个人继续朝着前方慢慢走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天幕在这里从橘红往灰白转变,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像两个世界被硬生生的拼接在一起。
“道友,要不一起去碰碰运气?”
又有几个正要跨入灰白区域的修士看到了凌云,他们招呼了他一声,问道:“边缘地带也能捡漏,不妨一起结个伴?”
“我等人。”
凌云这时,已在手中扣了一枚符纸,再次拒绝了这些人的邀请。
那人也不勉强,耸耸肩便跟着同伴走进了灰白之中。
就在这时,几道沉重的脚步声从灰白雾气中传出。
“咚、咚、咚。”
凌云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他正在原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几个人突然从危险区域中走了出来。
先是一个铁塔般的黑影,他像是徒手撕开了雾气一般。
这是位光头大汉,虬结的肌肉随着呼吸律动,身上散发着如潮水般的威压,排山倒海地拍在站在雾气边缘的凌云脸上。
这人比凌云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眼,用一种看蝼蚁一般的目光俯视着他。
“炼气二层?现在的雏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22章 隐忍蓄势,负重前行
凌云没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对方。
光头大汉忽然觉得有些不耐,随即走到他的面前,低头喝道:“问你话呢,聋了?”
凌云往后退了两步,心中不由的腹诽了一句:“你问我什么了?你就问我话了。”
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的开口:“有事?”
这人听到凌云的回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老子好心提醒你一句,趁没变成粪便拉出来前,赶紧滚,这里没人会给你收尸。”
凌云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与对方对视,他的回应让黑塔大汉不由得皱起了眉,面露凶色。
片刻后,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眼珠先是在凌云腰间的储物袋上打了个转,语气竟然变得热情了起来:“小兄弟,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如跟哥几个去迷雾沼泽碰个运气?你不知道吧,那里遍地是宝,我保证让你分一杯羹,如何?”
“不用,我等人。”凌云依旧是这个回答,只是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人?”
大汉面色一沉,回头对着身后几个同伴笑了起来,“哥几个,你们看见人了吗?”
这些人似乎对这种场景早就见怪不怪,纷纷哄笑,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哪儿有人啊?怕是早就烂在哪个坑里了吧!”
凌云刚才的话一出口,心就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几步。
那大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凑近凌云,身上狂暴的气息直冲他的口鼻,声音中带着一丝威胁。
“识相的,就跟哥几个走一趟,否则……哼!”
凌云心中一凛,这还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时,眼角余光忽的瞥见之前两名巡逻地卫士正从远处走来。
他这才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的说道:“否则什么?”
那大汉身后的某个人也发现了巡逻地卫士,出声提醒了一下自己的大哥,不要闹得太大。
那光头这才收敛了身上的气息,用右手在凌云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行,小子,你有种,不过……你最好一直待在这里,不然,等你那死鬼同伴来了,我送你们一起上路。”
说完,他阴鸷地瞥了凌云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那几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凌云才脱力般地吐出一口长气,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和袖口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两名守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看见着独自站在分界线边缘的凌云,停下脚步。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眼,皱起眉头问道:“小兄弟,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凌云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
另一名守卫的目光在扫过他周身的气息后,也是眉头一皱:“炼气二层?”
他摇了摇头,语气倒不算严厉,更像是见多了这种事:“小兄弟,这里若是没有炼气五层的修为,别动那个心思,这里面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样的,进去了就是送死。”
“赶紧回去吧,找个地方安心修炼。”
守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告诫他:“想搏命,先把修为提上来再说,别白白丢了性命。”
说完两人便不管凌云,继续往前方巡查去了。
凌云站在原地,一下子被这几句话说得五味杂陈,他正愣神间,一只手忽然拍在他肩上。
他猛地一回头,左手顺势一缩,两张蓄势待发的符箓已稳稳夹在指缝之间,灵气在指尖吞吐。
“怎么,连我也要给来一下?”一道略显愕然的声音响起。
是李雷。
他眼底的凌厉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飞速敛去,符纸也悄然收回了袖中,微微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后,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李雷收回手,看着凌云略显苍白的脸颊,皱眉问道。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避开李雷的目光:“没什么,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李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料到那传送点离这儿竟有十数里之遥,为了避开几头盘踞在必经之路上的妖兽,我绕了大半圈,路上又遇到几个不太对付的熟人,虚与委蛇了半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凌云的表情:“等急了吧?”
“还好,只是有些烦躁。”
凌云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的带过,他没向李雷提及刚才那光头大汉的事,只简单说了句:“我等你不到,便在附近走了走,看了看两处区域的分界线。”
李雷爽朗一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一回进来的都这样,别急,我们先找个地方静坐片刻,待休息好了,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探险。”
凌云应了一声,跟在李雷身后,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两人渐渐来到了修士聚集的区域,周围的修士依旧在交谈、打坐、交易,橘红色的天幕笼罩一切。
他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至少现在,自己不用再一个人傻站着了。
李雷在一处相对安静的石亭坐下,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个蒲团,递给凌云一个,自己垫了另一个,随后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凌云接过蒲团,也开始打坐调息,浓郁的灵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丹田处传来暖洋洋的舒适,经脉也全部舒展,舒服得让人几乎要呻吟出来。
可他心里却无法安静。
刚才光头大汉说的话、守卫对他的叮嘱一遍遍回想,实力不济就不要走远。
两个时辰悄无声息地过去。
凌云刚睁开眼,李雷便低声开口:“走。”
凌云一愣:“走?去哪?”
李雷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神色笃定:“跟我来就知道了。”
凌云满腹狐疑,却没有多问。
两人迅速穿过安全区,很快就来到那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空气在跨过瞬间骤变。
原本温和的灵气变得狂暴,灵气不再均匀,而是紊乱地涌动。
凌云下意识运起灵力护住经脉,却仍觉得有些难受。
“习惯下就好了。”
李雷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在前面带路,脚步不疾不徐,刚好让凌云能跟得上。
“嗯”凌云默然点头。
跟在李雷身后,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对这条路线十分熟悉,就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半个时辰后,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脚步也比最开始慢了不少。
又过了一个时辰,李雷突然停下脚步,凌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到了李雷后背。
李雷被撞得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到凌云的状态有些不对,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这才想起凌云现在的修为比自己要低了许多,温和的开口安慰道:“凌兄,放轻松些,这里的灵气有些紊乱,适应了这种节奏就好了。”
随后他抬手朝着前方一指,“这里要小心些,前方有一只妖兽正在睡觉。”
第23章 影豹
李雷的声音是用一种传音入密的方式送入凌云耳中的,“你别出声,等会跟着我走就行,把它吵醒就麻烦了。”
凌云屏住呼吸,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两人休息了片刻,待到凌云脸上恢复了血色后,便重新启程,凌云跟在李雷身后,蹑手蹑脚地爬上一个小山坡。
此刻的李雷正手搭莲蓬,举目远眺,他也学着李雷的样子,目光投向山坡下的一片空地。
只看到离他们几百米外的地方,有一团黑影蜷缩在大路中间,至于是什么,他看不真切,即使隔了几百米的距离,凌云依旧能隐约听到一阵呼噜声。
李雷收回手,回头朝凌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紧跟自己,凌云心领神会,放轻脚步,跟着李雷沿山坡缓缓前行,两个人的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走出了数百步后,前方的李雷才微微松了口气,脚下却没停下,依旧摆手示意凌云继续跟着自己。
凌云刚要开口发问,便见前方的李雷骤然摇了摇头,他朝前走出了数百步后,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以眼神示意前路仍有危险。
两人又默然前行了半个时辰,终于走下了这处山坡,凌云的口鼻之中,渐渐充斥着一股腐烂草木的腥气。
就在这时,李雷忽然停下脚步,凌云见他面色沉凝,紧盯着前方,便也在后方静静看着他。
两人前方是一处山道,左侧是直上直下的陡崖,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若不慎跌落,即使是修士,依旧会粉身碎骨。
而眼前这条大路之上,一头通体漆黑的妖兽正卧在大路正中间,将一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一头黑色的豹子,体长约莫六七尺,皮毛光滑,此刻在灰白的天幕映照下,黑色的皮毛泛着阵阵冷冽的光泽。
这豹子胸口正在均匀的起伏,显然已经睡熟了。
它的尾巴一直以一种极为规律的速度缓缓摆动着,像一条黑色的鞭子,凌云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怦怦直跳,这头黑豹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遇到的那个光头大汉,还要强横许多。
“炼气后期!”
李雷伸手在嘴边比了噤声的手势,声音再次传入凌云耳中:“这是影豹,它现在在睡觉,千万别惊动它。”
凌云此刻才明白,李雷方才一路示意他谨小慎微、万万不可惊扰的妖兽,正是眼前这头炼气后期的影豹。
只是现在,这头影豹拦着两人唯一的通道,他们又要如何在不惊扰它的情况下通过去呢?
飞?不可能,炼气修士根本就无法御空飞行,法器?那更不可能,至少凌云从未看到有炼气修士,能有飞行法器,即使有,在这秘境之中,也是无法飞行的,这秘境之中自有一套规则,禁空便是其中一项。
凌云的目光紧紧盯着李雷,一颗心扑腾扑腾的疯狂跳动,自己没有办法,便只能眼巴巴等着带自己来此的李雷拿出办法。
李雷忽然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两张符箓,他将一张递到凌云面前,凌云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敛息符,一种能够大幅降低使用者气息的符箓。
随后,李雷的另一只手指向了影豹身侧的那处崖壁。
凌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心中却充满疑惑,李雷手指指向之处,是一处浑然一体的崖壁,根本就没路?
他正疑惑不解间,却看见李雷冲他微微点头,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凌云心头一惊,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也只能选择相信。
他当即激发符箓,迅速将自身的气息收敛了起来,紧跟着李雷,朝着那处崖壁撞去。
就在他即将要撞上石壁的刹那,眼前的岩壁竟像是水波般微微一晃,下一秒,他便觉身形一轻,整个人已然穿了过去。
凌云猛地睁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此刻在他的眼前,竟然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道壁平整,显然是人为开辟的隐秘通路,若非有李雷引路,他就算站在崖壁前,也绝不可能发现这处藏在后面的生路。
小道里遍布这种散落的碎石,凌云紧跟在李雷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崖壁走了小半段。
虽然两人和影豹隔了一道墙壁,但那均匀的呼噜声依旧十分清晰的传了进来,显然他们离影豹的距离极近。
凌云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肚里,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几分,李雷回头看了看凌云,见他稳稳跟在自己身后,也悄悄松了口气,冲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在前头引路。
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凌云脚下忽然一滑,踩中了一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顺着崖壁的缓坡开始趔趄,那石子被狠狠甩飞出去,撞得沿途碎石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狭窄的山洞中,这声音响得格外清晰。
李雷眼疾手快,猛地回身一把扶住凌云的胳膊,眉头瞬间拧起,另一只手飞快按住凌云的嘴,几乎是同一瞬间,影豹的呼噜声,突然停了下来。
凌云顿时一僵,后背瞬间冒起冷汗,他一动也不敢动,李雷也定在原地,轻轻拍了拍凌云的手臂,示意他不要担心,随后指尖微动,用极细微的动静打出了一个法诀,模仿出草木轻动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终于又重新响起了影豹的呼噜声,显然这畜生没发现什么,便又睡了过去。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在原地再屏息等待了片刻后,确认一切如常,李雷才缓缓松开手,领着凌云继续朝前走。
一路上再没出半点意外,他们顺着山洞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不多时便已靠近了出口。
“轰!”
就在两人踏出山洞,重新露头的刹那,一道猛烈的法术爆炸声骤然炸响,这爆炸声响的瞬间,凌云只觉得耳膜一震,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山石都在簌簌颤动。
李雷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好!”,他一把攥住凌云的手腕,拽着他往前抢了几步,避开了飞落的沙石。
第24章 辅助
“吼!”
两人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影豹显然已被这巨响惊醒,短时间内,连着两次被打扰好梦,这畜生眼中冒着汹涌的红光,浑身毛发炸起,对着天空就是一阵怒吼,显然已被激怒。
随后,影豹像是发现了两人,身子在空中一折,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他们。
只花了一瞬,影豹便确定了目标,片刻之后,这畜生化作一道黑影朝着两人扑来。
凌云此刻还有些发懵,他完全来不及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便已面临着生死抉择。
面对影豹凶狠的扑击,他根本来不及躲开,只是身体本能的往一侧偏了偏。
就是这一偏,让他勉强躲开影豹的利爪,可肩膀还是被划到,鲜血飞溅间,半边衣袖瞬间就被染红。
他被这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十几步,终究还是没站稳,后背狠狠撞在崖壁之上。
仅仅一击,便让凌云基本丧失了战斗能力。
影豹的速度快得极快,凌云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轨迹,只能看到一道残影在空气中闪来闪去。
那种压迫感就像一座大山一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雷的反应也是极快,在凌云侧身的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剑,剑身泛着青光,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嗡鸣着斩向影豹。
这剑气刚好将影豹的动作打断,也救了凌云一命。
影豹被迫中断了对凌云的补刀,眼中凶光毕露,它身形再度一折,那剑气只是擦着它的脊背掠过,削下了几缕黑毛。
“吼!”
又是一声低吼,影豹躲避的同时,后腿蹬地,放弃了倒地不起的凌云,前爪朝着李雷胸口拍去。
“轰!”
李雷横剑格挡,剑身与利爪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
即使李雷的修为比凌云高出许多,在影豹巨大的力量之下,依旧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一连退了数十步,才将将站稳身形。
“噗。”
紧接着,李雷喉头一甜,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的脚后跟在刚才的后退中,已经踩到了悬崖边缘。
影豹显然被李雷刚才的偷袭激怒,一击得手后,它丝毫没给李雷任何喘息的时间,身形一跃,再次朝着他扑了过去。
“轰!”
就在这惊险的一瞬,一团黄光在影豹后腿根部轰然炸开。
身处绝境的李雷,朝侧方的凌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刚刚的符箓之力,正是凌云在恢复了些许力气后,甩出的两张滞行符。
这符纸炸裂的瞬间,一片灰蒙蒙的光芒笼罩住影豹的后半身,它的动作明显滞涩了几分,原本迅捷如电的身形也变得迟钝了片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拖住了一般。
只是这符箓效果毕竟有限,在影豹身上也就仅仅维持了短短几息的时间,影豹猛地一抖身体,灰光碎裂间,速度又恢复如初。
只是这数息时间,对于李雷而言,已经足够,他迅速调整身形,随后,又接连从怀中摸出几颗丹药塞入嘴中。
“李雷,我从旁辅助,”凌云朝着李雷喊道,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刚才的时间里,他已经给自己使用了能够恢复伤势的回春符。
随后,手腕再次一抖,两只手上,分别握着一张寒冰符和一张厚土负屃符。
“好!”
李雷心知情况危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一声低喝,剑光随即暴涨,体内的灵力疯狂灌入剑身,正面迎上影豹。
这影豹虽然被刚才的滞行符迟缓了身形,但却依旧凶悍无比,它的身形一折,便从侧面绕向李雷,利爪带着破风声拍向李雷的侧肋。
影豹速度对于二人而言,实在是快得不可思议,李雷虽然已经全身戒备了,却依旧来不及变招,只得再次横剑格挡。
“轰!”
就在利爪与剑身再次相撞的刹那,一团昏黄的厚土之光轰然在李雷身上炸响。
李雷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力量瞬间涌入自己双臂,顺着经脉灌入剑身,原本被压得节节后退的剑势骤然稳住。
影豹那一爪拍落下来,他的剑身只是微微一沉,竟然硬生生的扛住了这一击。
凌云扣着符箓的手指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张厚土符他压到了最后一刻才去激发,再早一息,符箓之力会在碰撞前就开始消散,再晚一息,李雷或许就被那一爪直接拍死。
提前激发符箓,则符箓之力会均匀遍布全身,虽能提升些许防御,却远不足以抹平李雷和影豹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
只有在符箓生效的那一刻,恰好受到外力冲击,符箓之力才会瞬间聚于受击之处,将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这是他在之前在测试中,发现符箓的另一种妙用,但这种方式急费神魂,修士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他赌的,是影豹利爪触剑的那一刹,体内五行均衡的灵力,让他的感知比常人要敏锐许多,那短短一瞬的变化落在他的眼中,便拉长成了可以判断的间隙,并且,他抓住了!
影豹愤怒地咆哮一声,琥珀色的竖瞳转向凌云,显然,刚才凌云的数次干扰,已经让这畜生将这个弱者再次当成了第一目标。
凌云心头猛地一紧,影豹的目光像两把利刃,他还没来得及后退,那畜生已放弃李雷,化作一道黑影扑向自己。
空气中腥风扑面,在这一刻,凌云只觉得胸口发闷,他咬紧牙关,一张清心符在掌心悄然化开。
冰凉的气息灌入灵台,驱散了瞬间的慌乱。
随后,两张寒冰符脱手甩手。
寒气呼啸而出,在影豹身前炸开。
那畜生前冲的身形微微一滞,但下一刻,它怒吼一声,随着一道黑光闪起,原本冻住的冰层瞬间碎裂。
影豹的去势不减,利爪带着破风声直取凌云胸口。
“李雷,拖住它!”
凌云朝李雷大喝一声,仅仅靠着寒冰符那一瞬的影响,凌云再次堪堪躲开了影豹的攻击。
那利爪再次擦着他的腰间掠过,又撕开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危机感像潮水般涌来。
凌云觉得,这东西太强了,仅仅一击就能要了自己的命,他必须拖延时间,让李雷找到破绽。
李雷心知情况危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低喝一声,剑光暴涨,灵力再度疯狂灌入剑身,随后,一剑斩下,这一剑从侧面猛地斩向影豹的后背。
“凌云,加持!”李雷吼道。
第25章 燃烧精血
“明白。”凌云在嘴边应道,甩手又是一张厚土符飞出。
这符纸在李雷身前炸开,浑厚的黄色光晕瞬间笼罩他的全身,就像是一层坚实的土甲覆盖在体表一样。
李雷得到符箓的加持后,脸上更添了几分自信。
他身形一沉,剑势也随之刚猛起来,反手又是一剑,将扑向凌云的影豹逼得后撤了数步。
“畜生就是畜生!”
一剑逼退影豹,李雷眼中的自信更多了几分,剑光吞吐间,一套剑诀如狂风暴雨般朝着影豹疾刺而去。
然而他的身形刚一临近,那影豹便骤然发力,原本后撤的身形陡然一折,速度在这一刻,快得超乎想象,利爪裹挟着破风之声,精准扫在李雷侧肋。
李雷身上的厚土光膜剧烈的震颤,随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只撑了一息便崩散开来。
利刃般的爪尖划过李雷胸口,衣襟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肋,鲜血狂涌而出,片刻后,便染红了他大半的衣袍,李雷随即一声闷哼,脸色变得煞白。
刚才的自信,在这一刻化为了恐惧。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高估了凌云符箓的防御能力,更低估了影豹的速度与力量。
就在他悔恨间,一张绿色的符箓化做一团温润的绿光,拍在了李雷胸口。
绿光没入伤口,他身上翻卷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拢,鲜血也瞬间被止住。
李雷深吸一口气,惨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刚才的恐惧顿时如风般散去。
他紧了紧剑柄,朝凌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影豹却没有继续纠缠李雷,它再次调转目标,扑向一侧的凌云。
在这个畜生眼中,这个不断丢出符箓的修士,显然比那个拿剑的更加碍事,也更加容易解决。
那畜生的利爪直取凌云咽喉,这一刻,凌云只觉腥风扑面,浓烈的死亡压迫感,瞬间便笼罩全身。
他心脏砰砰砰的狂跳不止,但脑子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生死时刻,慌乱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右手抬起,再次甩出一张滞行符,随后,左手又迅速补了一张寒冰符。
影豹的速度的虽快,但依旧快不过符箓激发的速度。
两张符纸一前一后,正中影豹前腿,灰光与寒冰同时炸开,那畜生的动作明显在两张符箓的影响下停顿了一分。
短时间内,影豹接连中了几道符箓,它此刻的速度已被拖到只剩下巅峰时的六七成。
但它依旧朝着凌云扑来。
就在利爪临身的瞬间,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在凌云身上炸开。
厚土符在利爪触碰胸口的瞬间激发。
衣襟撕裂,血珠飞溅,凌云被这一击震得飞出去数十米,背脊也狠狠的撞上了石壁之上。
“噗!”
鲜血狂喷而出,凌云感觉到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却咬牙撑着,笔直的身形巍然而立,依旧屹立不倒。
恰好此时,李雷也将心一横,他眼中闪过几分决绝之色,口中大喝一声:“拼了!”
这一瞬间,李雷手中的长剑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芒,一股远超他刚刚的灵力波动从他体内汹涌澎渤而出。
这一瞬的时间,他身上的气息便已暴涨了数倍,显然在这一刻,李雷动用了某种极为特殊的秘法。
在凌云眼中,李雷整个人就像是燃烧起来一样,他手中的剑光暴涨了数倍,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正面迎上了影豹。
一剑挥出,再次将它逼退了数步。
那影豹虽然被符箓影响了速度,却依旧凶悍无比,它猛地一跃,再次避开李雷正面劈来的剑气,随后,从侧面扑向凌云。
死亡的阴影几乎要将凌云吞没,他强忍着身体剧痛,又甩出一张寒冰符,寒气炸开的瞬间,影豹的一条后腿被冰寒冻住。
只是影豹的利爪还是扫中了他的手臂,又在凌云身上添上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凌云,破甲!”
李雷的声音骤然拔高,长剑身上的青芒开始旋转,那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隐隐泛起阵阵血色,凌云这次看明白了,那是精血燃烧的代价。
这一刻,李雷像一柄烧红的剑,剑光再次暴涨,直朝影豹面门飞刺过去。
瞬间,影豹脖颈处的毛发根根倒竖,琥珀色的竖瞳也猛地一缩,它感受到李雷青芒里裹挟着的杀意,这力量,足以要了自己的命。
它想退!
后腿蹬地,可这一下却只蹬出一半的力道,接连吃了那么多影响速度的符箓,特别是寒冰符,那冰寒之气早已渗入影豹的骨缝。
方才扑杀时它还不觉得,可此刻想要急退时,却发现冻僵的关节始终要慢上半拍。
影豹后腿发力一蹬,身体却跟不上,它的整个身子在崖壁前一顿,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从空中摔落到地下。
机会,凌云眼中精光大盛。
影豹这一摔,让他找到了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一张金色的符箓。
这是磐陵碎甲符,他身上就此一张。
凌云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符上,他也如李雷一般,燃烧了精血,将体内的残存灵力尽数灌入符箓之上。
随着符纸在掌心炸开,一道刺目的金光如流星般,锋锐如针,朝影豹疾驰而去。
金光没入!
那畜生的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四肢一僵,就像被钉在了墙上一样。
这一瞬,李雷的剑也到了。
剑尖直贯入影豹张开的血口,从下颚刺入,贯穿颅腔,再从后脑破出,剑身上的青芒在影豹颅骨内瞬间爆炸。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影豹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整个头颅四分五裂,再也动弹不得。
李雷再也没有力气握住剑柄,他整个人跟着跪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更是惨白如纸。
他想试着把剑拔出来,却发现手指根本用不上力,索性便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
连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的疼痛都已经顾不上了,他双眼盯着头顶的崖壁,胸膛不断的剧烈起伏。
刚才的符箓激发后,凌云早就无力的靠在山壁上,右臂垂在身侧,鲜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着。
两人瘫倒在地,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山崖间回荡。
死里逃生,凌云此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还在胸腔中狂跳。
就这样躺一会儿,就一会儿,凌云对自己说。
啪、啪、啪!
忽然,一阵掌声突兀地从远处响起,就像是在给刚才那场厮杀叫好。
第26章 螳螂捕蝉
两人刚松了一口气,心脏就又猛地被提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两人的胸口。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凌云赶忙抹了一把眼睛,他眼里有一些血红,此刻视线已经模糊不清。
他只能看到,在远处,一群人隐约着从两人刚刚走过的山坳里拐了出来。
大概是五个人。
待到这群人走近了一些,凌云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长相,只一眼,凌云便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因为为首的那人,是个身形魁梧的大光头。
而在他身侧的李雷,此刻正紧紧靠着崖壁,他右手握着长剑,目光也跟凌云一样,紧张地盯着来人的方向。
随着脚步声渐渐逼近,那五道黑影也逐渐变得清晰。
凌云眯起眼,视线聚焦,再次仔细的凝神注视。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
来的人正是那个光头大汉,他正带着一群人,慢悠悠地走向二人所在。
两人依旧躺在地上,不是他们不想跑,而是根本就没有逃跑的力气,并且那几个人直奔自己而来,他们就算能跑,也跑不赢这些状态正佳的修士。
一行人走到两人十步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凌云。
突然,光头咧嘴一笑。
凌云撑着伤势,强撑着坐直了身体,他目光冷厉地看着光头:“你……想干什么?”
光头还没开口,一旁的李雷已经对着几人拱了拱手,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
“几位道友,请稍安勿躁,我与这位道友,结伴探索秘境,方才我们好不容易,才合力斩杀了那头挡路的妖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光头,继续说。
“几位若不嫌弃,这妖兽的尸骸,连同它身上的内丹、兽皮,尽数归你们所有,我们分文不取,只求一条活路。”
“呵!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伴?”
那光头顿了顿,眼神骤然阴狠下来,直视着凌云:“我说过的,等你那个死鬼同伴来了,我会送你们一起上路。”
听完光头的话,凌云知道,这件事,已经绝无可能善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想必……刚才那只影豹,是你们故意弄醒的吧?”
“可不是嘛!”
光头嘴角的笑意更甚。
“那声爆炸,也是你们搞的鬼?目的就是为了惊醒那畜生,对不对!”
“没错。”
光头低声笑了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对,就是老子干得!怎么着?”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用手随意指了指李雷,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原本老子就是跟着你们,想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没想到啊,这小子居然还知道这么一条密道,可真是藏得够深啊。”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影豹尸体,喉结动了动,又重新落回凌云身上。
“等老子把你们宰了,这些东西自然也是我们的,还有你们身上的物件,也全都得留下!”他的语气既蛮横又嚣张。
“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啊?”他回身扫了一眼身后,语调忽然变得尖锐。
“就是!就是!大哥说得对!”
“宰了他们,东西全是咱们的!”
“跟着大哥,准没错!”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声音中满是贪婪,脸上的笑容个个不怀好意,那种神情,显然对这种勾当早已轻车熟路。
光头抬手狠狠一摆,制止了身后的聒噪,这次他将目光放在了李雷身上:“在干掉你们之前,老子有个问题要问。”
他又斜眼瞥了一眼凌云,嗤笑一声:“这小子修为差劲,想来也不知道什么,你……”
他指向李雷,“告诉本大爷,那头有什么东西?”
说完,他也不等李雷开口,就自顾自嘟囔起来:“我们哥几个来这秘境都大半年了,天天在这边缘瞎逛,虽说也捞着点东西,可哪够看?压根就没搞着什么好东西。”
“后来发现了这处通道,只是被这畜生困在这里好几个月,今天总算借你们的手除了它,我倒要看看,路那头到底藏着什么好宝贝。”
就在这时,李雷开口了,“道友,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灵石、法器,我都可以给你们……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又何必赶尽杀绝?”
“干什么?”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送你们上路?”
光头突然开始大笑不止,许久之后,他似乎是笑够了,声音陡然收住,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你们杀了这畜生,倒是替我们省了不少力气,现在路通了,你们也差不多该……”
说到这里,他一字一顿:“上…路…了!”
李雷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光头的双眼,依旧规劝道:“道友,陆衍是我的朋友,不知你们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我俩一条生路?”
“陆衍……”
光头与身后四人乍一听见这个名字,脸上齐齐掠过一抹忌惮,甚至还有几分恐惧,显然知道这个叫做陆衍的人,并且极为忌惮。
“血手陆衍?”
这陆衍是黑水镇上出了名的狠角色,虽是散修,但坊间传闻他修炼邪功,手里至少沾染了几十条人命。
在一众炼气后期的修士里面,陆衍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不错,正是他。”
李雷见状伸手摸入怀中,随后他掏出一枚刻着血色纹路的黑色骨牌,“这是他赠我的信物,我若死在此地,他必有感应,定会顺着线索追查到底。”
“诸位犯不着为了些许财物,平白招惹这样一个煞星,不如放我们一马。”
说罢,他手腕一翻,掷出一个鼓鼓的布袋,落在地上发出一阵轻响。
“这是一千枚灵石,便算作谢礼,还请几位高抬贵手。”
袋口落地后敞开,莹润的灵气隐隐外泄,一看便他到他说的是真的。
片刻后,光头身后一名瘦高修士低声说:“大哥!这秘境内本就隔绝内外,连传音都做不到。”
另一人也接话,语气中尽显狠辣:“只要咱们手脚干净,毁尸灭迹,什么痕迹都不留下,任凭他陆衍再凶,又怎么可能查到我们头上?”
这话一出,光头脸上的忌惮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凶戾。
他咧嘴一笑,声音里已经带着杀意:“你们说得对,在这鬼地方,就算把你们剁成肉泥,也只会烂在山里,等陆衍找过来,你们早就成了妖兽的粪便,他找谁报仇去?”
“况且,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是真是假?”
第27章 青袍藏淡血,冷笑带寒锋。
就在那几人对话的时候,李雷与凌云一直都在四目相对,场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光头话音一落,两人心领神会,几乎是在同时暴起发难。
李雷拼了命的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而凌云则探手入怀,取出了几张不知是什么的符箓。
就在他准备激发符箓的那一刻,两人的脸色齐齐骤变。
因为,凌云体内的灵力完全调动不了。
他感觉丹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一般,无论自己如何催动,都是一片死寂,丝毫没有一丝灵力的影子。
握着的符纸也毫无反应,没有半丝的灵光亮起。
李雷那边也是一样,手中长剑只勉强闪过一丝微芒,便重新黯淡。
此情此景,那光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眼神中更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哼!你们真当……以为我们兄弟在暗处盯了这么久,会半点后手都不留吗?”
两人听到这话,心猛地一沉,直坠谷底。
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们体内的灵力死死压制住。
偏偏两人因为先前耗费太多灵力,导致体内剩余的灵力本就所剩无几,此刻竟然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了。
难怪这几人如此放松,与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
“当!”
一声脆响,李雷手中的长剑被一人随意踢飞,那剑撞在乱石上,又被弹开,剑鸣之声久久不散,就像在嘲讽两人的不自量力。
那人再一脚蹬在李雷胸口,只听得闷哼一声,李雷就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向后倒飞而去。
嘭的一声,他的身躯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再从石壁上滑落,随后,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却又被他死死的咽了回去。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来,可面对空空如也的丹田,一连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狼狈地瘫在碎石堆里,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顿时又响起了几声戏谑的嗤笑。
那五道身影不急不缓地朝着凌云逼近,如同猫捉老鼠一般。
凌云再度咬牙催动灵力,可丹田内依旧死寂一片,像被一把锁,将他的丹田牢牢给锁死。
看着那五道缓缓围拢过来的身影,月光,哦不……,此地没有月光,是那灰白色的天幕,散发出的恒定光线,被几人的身影完全遮住。
阴影一点点笼罩在凌云身上,就像是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
凌云靠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他只得闭上眼,就像一个受了冤屈的罪犯,在绝望中,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完了!”
原本这一趟秘境之行,终究还是要葬送在此了,重活一世,他本想混出个头来,可最终连踏出第一步的机会都没有抓住。
他忽然想起在坊市时,那句与李雷说的半开玩笑的话:与其虚度光阴,不如孤注一掷闯一闯,哪怕身死秘境,也不想再安于现状。
没想到,竟真的一语成谶!
他绝望的闭着双眼,空气中只剩下影豹留下的的血腥味,那味道与五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沉闷得让人窒息。
脑中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淹没凌云的意识。
就在五人抬手动手的刹那,一道平静、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兀的在空中响起:“几位道友,不如给在下一个面子,放我这位小兄弟一马如何?”
那声音明明像是贴在耳边响起,却又裹着一种奇异的空旷感,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声音刚起,便将五人脸上的戏谑笑声打断,此时此刻,场中的空气都像是一瞬间凝住了一般。
那五人顿色顿时一僵,脸上的得意转瞬就褪得干干净净,几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骇。
这声音来得悄无声息,毫无灵力波动的前兆,这意味着来人的修为,比他们高出不止一层,至少也是炼气后期的强者!
光头的笑容瞬间凝固,手还举在半空,却再也不敢落下。
他身后的四人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原本紧凑的阵型瞬间松散开来。
这一刻,空气中的压迫感猛地暴涨,就像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来。
凌云本就疲惫不堪,意识也有些模糊,再加上这股突如其来的灵压落下,他眼前一黑,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双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还没等五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远处一道模糊的黑影骤然拉近,那速度快得惊人,竟似缩地成寸一般。
那身影踏动间,身形如鬼魅飘忽,正是极为高明的“幽冥鬼步”,空气中只留下了层层淡影,几乎是眨眼间,他便稳稳落在了五人面前。
这人身着暗青色长袍,身形消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冷如寒潭,扫过五人时,脸上毫无表情。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看得人心里发毛。
并且,这人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实打实的渗人。
他的气息与五人身上的戾气截然不同,单单只是靠近,便让五人脊背发凉,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那光头身后一人,死死看着他,片刻之后,像是认出了此人,声音颤抖的说:“青袍藏淡血,冷笑带寒锋。”
“陆衍,你是血手陆衍!”
陆衍闻言,嘴角的笑意更甚,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既然你们认得陆某,那不如卖我个面子,放我这位小兄弟一马如何?”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和他们在商量一件小事一般,但那眼神之中,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话音刚落,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气骤然又变得浓郁了几分,淡红的雾气萦绕周身,一瞬间,空气中的温度再度下降了几分。
此时,炼气后期的威压再无收敛,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这股威压,只教五人体内的灵力顿时一滞。
他抬手轻拂袖袍,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威慑:“陆某向来不爱多说废话,给我面子,今日便相安无事,你们走你们的路,我带走我的人。”
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若是不给……”
半句未说出口,可那寒意,却比任何狠话都要更为慑人。
五人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幻,光头心中虽有不甘,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贪婪终究压不过恐惧。
光头的修为也不过炼气六层,与炼气后期的陆衍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况且陆衍凶名在外,曾一人面对三名炼气后期的修士追捕,丝毫不落下风。
五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终究不敢逞强。
那光头咬牙切齿,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陆衍拱了拱手:“既然是陆道友开口,我们兄弟几个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这两位……是道友的朋友,那就请自便吧。”
话音一落,他恶狠狠的瞪了已经陷入昏迷的凌云一眼,随后,再也不敢停留,当即与四名同伙仓皇退走。
几人快步掠过影豹的尸体,头也不敢回,仿佛身后追着噬人的凶兽,迅速朝着之前未探索过的秘境深处而去。
第28章 傀儡!还是傀儡?
直到五道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深处,陆衍才收了威压,嘴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迅速敛去,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搭在李雷的肩上。
李雷勉强撑着身体,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想开口道谢,却被陆衍抬手止住。
“先别说话,打坐调息。”
李雷点了点头,当即闭目,借助陆衍渡入体内的灵力静心恢复。
随后,陆衍转而看向一旁昏迷的凌云,指尖微抬,一缕温和灵力轻轻点在凌云眉心,
确认了凌云只是因为灵力耗尽而昏过去后,也微微松了口气。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橙黄的丹药,喂入凌云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药力缓缓散入他的四肢百骸。
待李雷气息稍稳,陆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李道友,还好你提前捏碎了传讯玉符,不然我就算赶得再快,也来不及救你们。”
原来李雷早已在影豹被惊醒的那一刻,捏碎了一枚特殊的玉符,这玉符来自于陆衍,能够在落霞秘境中传递位置信息。
李雷苦笑一声,声音依旧虚弱:“此番多谢陆兄及时出手,否则,我等只怕早已身死道消了。”
陆衍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仍旧昏迷的凌云身上:“这人就是你说的,于符箓一道有独特见解的那人?怎么才炼气二层?”
“不错,他就是凌云,于符箓一道上的造诣确实不俗,刚才影豹被惊醒时,若不是他以符箓接连牵制,帮我拖延时间,我也根本就杀不掉那畜生。”
“他悟性很好,画符手法也远胜寻常散修,是我在青岚镇中的旧识。”
陆衍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他俯身利落的收起影豹尸体,熟练地将皮毛、利爪和骨头分门别类收好,随即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影豹一死,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妖兽来代替它的位置,我们得赶紧回去,莫让其他人久等。”
李雷应了一声,气息中仍带着几许虚弱。
陆衍一手夹起昏迷的凌云,轻得如同夹着一床薄被般毫不费力,另一只手则虚扶在李雷臂弯,以灵力托住他的身形。
两人足下瞬动,幽冥鬼步展开,林间只留下几道淡淡残影,他的速度远超寻常炼气修士可比。
李雷踉跄的跟在陆衍旁边,虽然伤势未愈,但在陆衍的灵力支撑下,倒也没有落下。
等凌云再度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处营地之中。
头顶是秘境灰白的天幕,眼前跳动着噼啪作响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灵气波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依旧酸软,却比自己昏迷前已经轻快了许多。
这里是……哪里?
我没死?
他努力的回想,记忆却在五人动手的瞬间停滞,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凌云,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李雷。
凌云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雷?”
“是我。”
李雷迅速来到他的身旁,扶着他坐起,压低声音道:“这里是秘境深处,我们安全了。”
“深处?”
“安全?”
凌云环顾四周,除了李雷外,还有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或闭目调息,或低声交谈。
他们的衣着、气息都与李雷相似,显然是同一路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消瘦的男子,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抱着长剑,一言不发,气息沉稳。
另外三人,一个身材壮实,一个身形瘦削,还有一个,是看起来较为温和的女子,三人气息和李雷相近。
凌云心头疑云翻涌,接连问道。
“他们……是谁?”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被那光头一伙给……”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李雷急忙打断。
李雷凑近了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快速的解释道:“那位是陆衍陆道友,是他救了我们,旁边那位是沈砚道友,修为已达炼气七层,那边那个壮实的叫温彻,瘦削的叫谢临,还有那位女子,是苏郁道友,他们都是炼气五层,是我们的队友。”
“队友?”
凌云眉头紧蹙,眼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不过是与李雷临时结伴探寻秘境,没想到李雷背后竟然还有一个团队。
并且这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能轻易的杀死自己,这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无数的疑惑在心里打转,但他终究没再多问,此刻人在屋檐下。
况且,这些人实力强大,若是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冲撞了其中某人,反而有可能引祸上身。
凌云将满心的疑虑压下,默默移开视线,神色间藏着几分拘谨。
李雷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脸上掠过一丝歉意,又凑得更近了些。
这一次,他的言语中带着几分恳切:“凌兄!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不便细说,待出去后,我再一一给你解释。”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若不是你先前用符箓帮我,你我早已命丧影豹之口,这份情谊,我永远都记得。”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一时间,场中只剩下了沉默。
“我们……要去干什么?”许久之后,凌云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闷。
李雷轻叹一声,缓缓说起了原委。
他们这支小队,早已在秘境深处探查许久,目标是一处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
外围的路线与机关阵法,大多已被他们摸清破解,可偏偏在洞府核心之前,被一名强悍的傀儡守卫拦住了去路。
那傀儡刀枪难入、灵力不侵,唯有防御符箓硬抗,再配合大量的傀儡钝化符削弱其灵智,才有机会突破。
但是,他们带来的钝化符已经消耗殆尽,而炼气修士的画符水平又很难画出这种钝化符,所以小队探秘就陷入了停滞。
“所以……”
凌云心头一动,看向李雷,“你是特意来找我画符的?”
李雷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我知道凌兄在符箓一道,悟性极高,只要你能画出傀儡钝化符,他们便答应带你一同进入洞府,事后所得宝物,也有你的一份。”
凌云骤然沉默下来。
原来如此!
什么坊市偶遇,什么结伴同行,只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小队被困傀儡机关,急需钝化符破局,而他们之中无人能画,李雷便顺势提起了他这个旧识。
两人的相遇,就已经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第29章 傀儡钝化符
凌云坐在篝火旁,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听着李雷的解释,目光扫过篝火旁的几人,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可是……我并不会画你所说的那种傀儡钝化符。”
李雷紧张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下来,他知道凌云已经接受了此事,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那位沈道友有完整的符箓图鉴,你只需按照图鉴去画就可以了。”
凌云眉头微皱,又问道:“那为什么不找别的符箓师呢?秘境之内应该有不少人擅长此道吧。”
李雷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了片刻,目光闪躲间,用传音之法告诉凌云:“并非没有,只是那些人说此符太过玄奥,实在无法下笔。”
见他如此郑重行事的传音,凌云心里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沈砚忽然睁开眼,声音冷淡。
“画符之道,跟修为高低并无干系,关键在于对符文的理解,对天地间那股‘势’的把握,寻常符箓师只知死记硬背,依样画葫芦,画出的符不过是死物。”
“而真正有悟性之人,能在符纹中注入自己的理解,让灵力如活水般流动,自成循环,那才是活符,能与傀儡机关产生共鸣,真正钝化其灵力核心。”
“李雷说你就是那样的人,我这才同意让他出去寻你前来。”
这话说完,沈砚再次闭上了双眼。
凌云若有所思的看向李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在心中暗暗说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啊!好朋友!
那修为最高的陆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沈砚的话后,微微睁开眼,意味深长的看了凌云一眼。
凌云只能在心底苦笑。
他已经有些明白,李雷所说的找过其他符箓师,但他们此刻,却不在这里,这其中只怕有什么蹊跷。
若自己也如他们一样,画不出那张傀儡钝化符,只怕下场也会和他们一样,至于什么样,他不敢再去细想。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苦涩,抬头看向沈砚:“我可以试试,要是不行……你们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李雷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抢先开口劝阻:“凌兄,这里到处都是妖兽,修为至少都是炼气中期,你一个人,只怕很难平安的回到安全区,不如跟我们探险结束后,我再送你回去,如何?”
陆衍这时也终于开口了:“小子,少废话,先安心画符,画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画不好的话……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云,“你若能帮我们闯过这关,这洞府中的宝物,我可以做主,让你挑一件,里头说不定有能够辅助筑基的筑基丹,以你的资质,”
他说到这,嗤笑一声,脸上的不屑溢于言表,“若是没有外力相助,这辈子恐怕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这可是你一步登天的机会,别不知好歹。”
凌云眼眸低垂,没有再去争辩。
他此刻心如明镜,知道说再多也是无用,况且这几人的修为远超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深处,他连独自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眼下也只能暂且隐忍,走一步看一步。
“那把图鉴给我吧。”他看向沈砚说道。
沈砚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伸手递过去一本泛黄的书册。
凌云接过沈砚递来的符箓图鉴,开始翻看,只一眼,他便沉浸了进去,再也离不开眼。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一页页缓缓翻动,神色从最初的拘谨,渐渐变得专注。
先前的苦涩,已经悄悄淡去,他本就对符箓一道极有天赋,此刻见着这么多从未接触过的傀儡类符箓,眼底渐渐泛起微光。
翻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才终于在图鉴末尾处,翻到有关傀儡钝化符的详解。
凌云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些炼气境的符箓师无法成符,此符纹路复杂,需要使用五行灵力,且节点繁多,稍有偏差就会失效,若无天赋之人,确实极难画成。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凌云眼中豁然开朗,下意识的自顾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语,又有着几分通透。
“原来如此……这傀儡钝化符,看似是压制灵力,实则是调和五行灵力,让其形成一种滞涩的循环。”
“再通过木引灵、土凝势、水滞速、火稳纹、金固形,五行相生相制,才能让傀儡的灵力流动变得迟滞,而非简单的强行封堵。”
话音一落,一直沉默在旁的沈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可。
“你说得不错,看来李雷所言非虚,你于此道,确实有自己的见解,你能看透这一层,已是难得。”
凌云抬眼,与沈砚对视,先前的戒备淡了几分,顺势询问起符纹衔接的细节,沈砚也不藏私,寥寥数语便点出其中的关键。
两人低声讨论了片刻,周遭的篝火声、远处的虫鸣,仿佛都与他们隔绝开来。
直到讨论完毕,凌云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愈发笃定。
随后取出符笔、朱砂、黄金与黄纸,再将朱砂、黄金凝练成液,做好画符前的准备后,凝神静气,准备落笔。
一旁的李雷,自始至终都紧绷着神经,目光不时的瞟向凌云,脸上满是忐忑。
先前小队中的其余两人也找过几位炼气五层的符箓师。
可那些人要么对着复杂符纹无从下手,要么无法掌控五行平衡,画一张废一张,到最后也只能束手无策。
也是在那时,他才鼓起勇气,向陆衍推荐起凌云来。
可这话一出,当即就引来温彻、谢临两人的嘲笑,只当他是病急乱投医,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能有什么本事,竟也被这李雷当个宝。
可此刻,看着凌云与沈砚从容探讨符纹细节,那份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模样,与先前那些束手无策、面露难色的符箓师截然不同。
李雷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的不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嘴角都不自觉微微上扬了几分。
他太清楚了,凌云这副模样,便是有把握的征兆。
旁人不知其中缘由,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凌云曾跟自己说过,他无需刻意压制某一种灵力,只需顺势调和,便能完美驾驭五行灵力。
这,便是他当初不顾嘲笑、力荐凌云的底气。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第30章 燃灵丹
营地内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凌云握着笔,眼神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黄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这一笔有如千斤,笔尖的灵液刚一接触符纸,一股难以言喻的阻力便顺着笔尖传入手指。
此时的凌云,手中就像握着千斤重物,每往下压一分,都要耗费几分灵力。
他屏气凝神,稳稳操控着符笔,开始在符纸上勾勒出第一道灵纹。
可还未等他继续延伸,黄纸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白芒,紧接着“滋啦”一声,燃起一簇淡蓝色的火苗,不过呼吸间,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与半空。
凌云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他的神色间并无慌乱,更没有气馁。
刚才因为自己的神情太过紧绷,导致灵力输出太急,远超这张黄纸所能承载的限度,才导致灵力溢散,引燃了符纸。
他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缓缓调整心境,将体内的躁动一点点平复后,再次下笔。
这一次,果然比刚才好了不少,体内的灵力顺着笔尖的灵液缓缓留在黄纸上,那股阻力依旧存在,却不再像刚才那般难以抗拒。
他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灵纹,一笔、两笔、三笔,顷刻间,三道连贯的橙红色纹路便清晰地留在符纸上,没有丝毫溢散。
凌云心中一松,正准备继续勾勒时,意外再次发生。
等他反应过来,焦痕已经产生,紧接着火苗再度燃起,这一次虽没有化为飞灰,却也在几息之后,将黄纸烧黑了大半。
接连两次失败,他眼神中丝毫没有失落,反而多了几分坚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比上一次要好了许多,只要再次调整好心态,必定能够成功。
他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拿起一张新的黄纸,落笔其上。
另一侧,谢临和温彻看似闭着眼睛打坐,可眼角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凌云这边。
见凌云第一次失败,两人嘴角便已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待看到第二次依旧没能成功,温彻忍不住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笑道。
“炼气二层的废物,画了两次都不成,浪费材料不说,还耽误我们的时间。”
另一侧的谢临则眼皮都没抬,脸上也满是不屑,低声附和:“可不是嘛,李雷还吹他的天赋有多高,我看就是个只会瞎画的草包,这种修为和灵根,简直是自不量力。”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还是被站在凌云身旁的沈砚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一蹙,转过头去,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如同冰刃,带着一丝的警告。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迅速闭上眼睛,目光再也没往凌云那边看过一眼。
凌云对此毫无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下,他的动作却越来越稳,灵力输出也越来越均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适应这种状态,那种循序渐进的感觉,如同破土的新芽,在心底悄然生长。
握笔的手越来越稳,脸上也逐渐带出一丝笑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笔下的黄纸,可突然,指尖传来一股脱力感,随后,笔尖的灵力猛地一滞。
“完了!”
他在心底大叫一声不好。
眼下的状况并非其他,而是因为他此次调动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导致后劲不足。
画符靠的是瞬间的爆发力,落笔时,需将体内的灵力一次性集中调动,随后顺着符纹的走向,一气呵成勾勒出完整的纹路。
不能有丝毫停顿,更不能中途补笔,这就是“一笔成符”的精髓,也是对一名制符师修为的考验。
修为不够者,只能绘制低阶符箓,那种符箓消耗灵力小,但同时,威力也十分有限。
这也是温彻和谢临二人对凌云产生不屑与偏见的原因所在,他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
以他现在炼气二层的修为,便决定了他的灵力调用十分有限,爆发力相比于高阶修士,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这就像一个全力奔跑的人,冲到终点前却突然没了力气。
凌云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灵力输出骤然断裂,原本只差几笔便可成型的符纹,瞬间失去了活性,这一次的绘制,还是失败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凌云眼底闪过不甘,指腹按在绘制到大半的那张黄纸上,自顾自的摇头苦笑。
沈砚站在一旁,眉头紧蹙,他自然能看出凌云的问题所在。
这种无力感,比画不出来本身更让人挫败,明明已经掌握了成符关键,明明知道该如何下笔,却因为自身修为的限制,无法成符。
篝火依旧在噼里啪啦的作响,映得凌云的脸色明灭不定。
温彻和谢临虽闭着眼,却也能隐约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两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只是碍于沈砚先前的警告,终究没敢出声。
李雷则坐在凌云身侧,脸上满是惋惜。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苦涩,缓缓抬头,准备向沈砚说明缘由。
他刚张嘴,还未发出声音,便被沈砚抬手打断。
“无需自责。”
沈砚的声音依旧冷峻,只是那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李雷说得不错,你有能力画出这张傀儡钝化符,对符纹的理解和悟性,都远超同阶修士,甚至比一些炼气五层的符箓师还要出色。”
“失败,只是因为你修为太低,灵力不足,并非是技艺问题。”
话音一落,沈砚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丹药上泛着淡淡的红光,隐隐透着一股霸道的灵力波动。
他将丹药递到凌云面前:“此为燃灵丹,非寻常聚灵丹可比,它能在短时间内压榨你经脉内的潜力,扩充你的灵力上限,以你目前的实力,服用后,至少能让灵力总量翻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但你要记住,燃灵丹霸道无比,人体耐药性有限,一生只能服用一枚,多服无益,反而会损伤经脉,留下隐患。”
凌云看着沈砚手中的燃灵丹,眼底的失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冀,还有几分复杂。
他郑重地接过丹药,入手之时,带着几分灼热,他低声说道:“多谢!”
沈砚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言:“服下丹药,找个地方调息打坐,待药力生效后,灵力充盈,再尝试画符。”
凌云点头,依言照做,燃灵丹入口即化。
转瞬之间,一股霸道的灵力便席卷凌云全身,顺着经脉飞速流淌,丹田内原本有些空虚的灵力,被快速填满,并且,经脉处开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胀痛。
第31章 什么叫过河拆桥
就在凌云以为这燃灵丹也不过如此时。
突然之间,他体内风云突变。
不过数息的时间,原本细微的胀痛骤然加剧,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撕心裂肺之痛,那是经脉被再度撑开所带来的剧烈拉扯,正是这股拉扯,带来了远超之前的剧痛。
随着这阵拉扯,他体内霸道的灵力不再受他掌控,而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每一寸肌肤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呃——啊!”
凌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被冷汗浸满,那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浸湿了一大片。
紧接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丹田处的胀痛更是愈发猛烈,像是有无数股力量在里面疯狂冲撞、膨胀,要将他的丹田硬生生的撑破。
他咬紧牙关,除了最开始那一声闷哼外,竟然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此刻的凌云,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心里无比清楚,若是此刻放弃,不仅会让刚才的努力前功尽弃,还可能损伤经脉,留下终身隐患。
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比一波猛烈,经脉和丹田被撑大的胀痛感,连同那些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又或许是更久,他体内肆虐的灵力终于平息了下来。
那彻骨的疼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经脉和丹田处的酸胀感,还有浑身脱力后疲惫。
凌云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痛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内视丹田,眼中瞬间泛起震惊。
因为他的丹田,竟然在这短时间内被硬生生撑大了三倍,比沈砚所说的“翻倍”还要再多出一倍。
丹田内的灵力充盈饱满,远超以往,原本驳杂的五行灵力,在被拓宽的经脉中有序的流转,不再有丝毫滞涩,甚至比以往更加温顺可控。
他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随后,一丝喜色涌上眉梢。
凌云清晰地感知到,现在的灵力的输出速度和爆发力,都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
“不错。”
就在这时,一道冷峻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凌云转头,只见沈砚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眼神中有着几分赞许。
沈砚缓缓点了点头,“寻常修士服用燃灵丹,极少有人能撑过其中的苦痛,你的这份心性与毅力,不错!”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难掩其中的认可:“看来,李雷的眼光很好,你不仅有符箓天赋,更有常人难及的意志力。”
“现在,你体内灵力充盈,爆发力也足以支撑傀儡钝化符的绘制,调息片刻,便可以再次尝试画符了。”
凌云缓缓点了点头,用略微嘶哑的声音说:“多谢道友赐丹,我调息片刻后,便再次尝试。”
沈砚颔首,不再言语。
凌云重新闭上双眼,这一次,丹田内的灵力充盈而温顺,经脉也被拓宽得更为通畅。
他感觉以自己此刻的状态,应该足以支撑傀儡钝化符“一笔成符”所需的爆发力,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功亏一篑。
调息完毕,凌云睁开眼,眼底澄澈。
抬手拿起符笔,篝火依旧跳动,营地内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凌云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指尖凝出灵力,蘸取橙红色的灵液,没有丝毫犹豫,一笔落下。
笔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灵力瞬间爆发,这一次,再也没有丝毫的停顿,橙红色的灵液在符纸上飞速流淌。
符文舒展间,各个节点一一落成,每一笔都精准利落,每一道纹路都流畅自然,灵力在符纹中形成完美的循环,恰好契合了傀儡钝化符的核心要义。
“一笔成符!”
一张符箓画完,凌云并没有停下,脸上更是古井不波,仿佛本就该如此,此刻的他,似乎又进入了之前顿悟的那种状态。
符笔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张、两张、三张……一张张符箓不断成型,每一张都泛着淡淡的灵光,灵力波动均匀而稳定,没有一张出现偏差。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灵力却依旧平缓,指尖的灵力爆发精准而持久,丹田内的灵力如同源源不断的泉水,顺着经脉涌向笔尖,即便持续输出,也没有丝毫枯竭的迹象。
那被拓宽了三倍的丹田,此刻尽显优势,不过炼气二层的凌云,丹田内的灵力储备比普通炼气三层修士还要充裕,正是这充足的灵力储备,才足以支撑他持续不断的输出。
温彻和谢临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睁开眼,脸上的不屑渐渐被震惊所取代,两人死死盯着凌云笔下不断成型的符箓,嘴角微微抽搐。
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竟然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数十张远超这人境界的傀儡钝化符,竟被他一气呵成,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就绘制成型。
沈砚的眼底的赞许也逐渐变成了惊喜:这凌云不仅有悟性、有毅力,更有远超常人的符箓天赋,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高阶符箓师。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五十八张符箓落下最后一笔,凌云指尖的灵力终于枯竭,他丹田内的灵力也已被彻底耗尽。
“啪嗒!”
符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凌云浑身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篝火声、众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不过瞬间的时间,他便失去了意识。
“凌云!”
李雷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将即将倒下的凌云扶起,随手探了探他的气息,松了口气,“只是脱力昏过去了,休息一阵就好。”
就在这时,温彻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震惊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语气冰冷地说:“哼,昏过去了?我看他就是没用了!这里的傀儡钝化符,已经足够我们突破傀儡守卫了吧”
他看向沈砚,继续说:“此刻他灵力耗尽,就是个废物,不如将他同以前那些符箓师一样,处理掉,少一个人,我们便能多分一分。”
谢临也立刻附和,眼神冰冷:“温兄说得对!这种低阶散修,留着有什么用?以前那些符箓师,没用的不也都处理了?难不成还留着他分我们的宝物不成?”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两人见沈砚没有说话,脚下开始一步一步向着凌云逼近,周身灵力波动泛起,显然是动了杀心。
第32章 出发
李雷脸色一沉,挡在了凌云身前:“不行!你们谁也不能动他!”
“李雷,你别给脸不要脸!”温彻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而已,死了就死了,难不成你还想因为他,跟我们翻脸?”
谢临也上前一步,眼神冰冷的说:“识相的,就让开,不然,连你也一起收拾!”
李雷周身的灵力开始运转,他虽是炼气五层的修为,但温彻和谢临同样是炼气五层,如果两人联手,他根本就不是对手。
可他依旧死死站在凌云身前,半步不退。
“是我带他进来的,那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动他。”李雷咬着牙,眼神坚定的说。
三人对峙之下,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温彻和谢临身上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李雷脸色微微苍白,额头也渗出了汗珠,却依旧没有让开半步。
站在不远处的陆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没有丝毫波澜。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也默许着一切的发生。
温彻见陆衍没有反对,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他冷笑一声,抬手凝聚灵力,就要向李雷和凌云出手:“既然你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谢临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直逼李雷。
李雷一咬牙,全身灵力凝聚于右手,正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哼骤然响起:“哼!”
三人同时一僵,刚刚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冻住。
温彻和谢临下意识的转头,正好对上了沈砚的目光,瞬间便如同坠入冰窟。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沈砚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这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如同在看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一般。
可就是这一眼,却让两人感受到了极其强大压迫感。
那炼气八层的灵压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将他们锁住。
两人先前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惧。
李雷见状,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太清楚沈砚的实力了,只要沈砚开口,这两人就绝对不敢再放肆。
“谁也不要打他的主意。”沈砚平淡的声音响起。
远处的陆衍意味深长的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狼狈的温彻和谢临,眼底依旧没有波澜,随即缓缓闭上眼,不再关注场中的事情。
营地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篝火噼啪的燃响,一下一下,像心跳般清晰,映照着众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随着意识渐渐清醒,凌云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之内还留存着少许灵力,经脉中的酸胀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着守在自己身侧的李雷:“李兄……”
李雷听到声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连忙俯身:“你醒了!你一下子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看着李雷眼中的欣喜,凌云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暖意。
虽然自己来到这里,是因为李雷的算计,可此刻,他脸上的担忧也是真切无比。
凌云能看出来,这份担忧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把自己当做了真正的朋友,在维护自己。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神秘的老道外,唯有李雷,算半个朋友。
他对李雷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随后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四周。
温彻和谢临相对而坐,不知道在低声说着什么,陆衍依旧闭目养神,气息沉凝,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沈砚神色冷漠,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唯有苏郁,始终不语,作为小队中唯一的女性,却仿佛整个队伍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与自己无关。
她一双眸子始终闭着,丝毫不为外物所影响。
整个小队,除了此刻坐在他身侧的李雷外,没有一个人值得他去信任。
事到如今,凌云知道,质问与抱怨早已没了任何意义。
自己已经身处秘境深处,早就没了回头路,想要活下去,想要提升修为,就必须依附这支小队。
而李雷,便是他在队伍里,唯一能放下防备、勉强信任之人。
李雷见他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怕他还在虚弱,又怕他多想,连忙开口。
“你那天一口气画了五十八张傀儡钝化符,到最后灵力耗尽,才昏了过去。”
“你刚醒,好好打坐调息一会。” 说罢,他伸手取出一枚莹白的丹药:“再把这个吃了,能帮你快点恢复灵力。”
看着李雷递来的丹药,凌云心底的复杂变得淡了些,他没有多言,将其一口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灵力缓缓顺着喉咙滑入体内。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多谢。”
李雷摆了摆手,语气也欢快了些,“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再说,要不是你,我们也画不出这些钝化符,若是搞不定那个傀儡,我们这趟秘境之行只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凌云微微颔首,缓缓闭上眼,开始配合着丹药的药效调息。
丹田内被拓大三倍的空间,正缓缓吸纳着丹药的灵力,慢慢的,丹田开始变得充盈,那种感觉,是他修炼以来从未有过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而丹田内的灵力也变得更加凝练。
先前服用燃灵丹拓脉时的痛苦,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收获。
自己离炼气三层,也只差一步了,仿佛只要再稍稍发力,便能冲破那层桎梏,踏入新的境界。
凌云调息完毕后,缓缓睁开眼,此时的他,眸中光华内敛,先前的虚弱感早已不复存在。
就在这时,陆衍迈步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说道:“凌道友,此番辛苦你了。”
“等我们进入洞府后,你除了可以任选一件宝物外,若里面有与符箓相关的物品,也尽数归你。”
凌云闻言,连忙躬身致谢:“多谢陆道友,凌云领情了。”
“若最终能帮大家突破此地,也是我的机缘。”
陆衍颔首表示认可,随后,用目光扫过众人。
他抬手示意众人集合:“届时,先由凌云道友以钝化符牵制傀儡行动,再由我与沈道友主攻,其余人紧随其后补位,切记,切勿擅自行动。”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却没了先前的松散。
“好了,现在出发!”
篝火迅速熄灭,队伍也按照分工列队,凌云在陆衍的安排下,走在了中段。
他怀中藏着三十余张傀儡钝化符,其余的符箓则被分配给了剩余的每一个人,一人五张,以防意外。
队伍走在密林之中,一路上氛围十分沉默,无人开口说话。
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一道丈许宽的石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那厚重的石壁上,古朴的纹路盘绕如蛇,灵光若隐若现。
即使还隔着有数十丈的距离,凌云依旧能感受到石门后隐隐传来的压迫感,这也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第33章 傀儡守卫
陆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他与沈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两人在一旁低语了片刻,紧接着,沈砚快步走向石门,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将其精准地按在石门表面一处凹槽里。
“轰隆!”
玉符刚一嵌合,整扇石门就剧烈震颤起来,随着这一声闷响,石门表面瞬间亮起一阵刺目的金光。
这光芒中夹杂着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那厚重的石门也随着这阵金光缓缓向内挪动,就如同一只巨兽在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目一般。
凌云站在远处,自然也能感受到一股十分狂暴的威压,正在从石门中散发,紧接着,一道十分高大的黑影从石门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具比常人高大数倍,四肢粗壮如柱,关节处还嵌着一块块泛着幽蓝灵光的巨型傀儡。
那傀儡身上流转着磅礴的灵力,它的双眼是两枚暗沉的墨玉,透着幽绿的光芒,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被踩得崩裂,身上散发的威压,更是有如实质一般。
那傀儡忽然停下了脚步,头颅一阵木愣的转动。
紧接着,一双幽绿的眸子扫过四周。
似乎是才发现沈砚这位不速之客,傀儡看到他后,没有丝毫犹豫,周身灵力暴涨,粗壮的手臂猛地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朝着沈砚狠狠砸去。
那力道之猛,连空气都被带出一阵沉闷的爆响,尚未近身,便已经让沈砚体内的灵力开始变得紊乱。
早在玉符嵌入凹槽的瞬间,沈砚便已经急速向后暴退。
他的双脚踏在碎石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鞋印,可那傀儡的速度,显然比沈砚还要更快。
虽然体型庞大,但却并不笨拙,它出手的动作一气呵成,速度更是快如惊雷。
即便沈砚的反应再快,后退的速度已经达到极致,却依旧没有完全逃过这一击的范围。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脸上未见丝毫慌乱,只见他指尖的灵力一凝,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傀儡钝化符,被他随手甩出,那符箓带着淡淡的金光,精准击中了那傀儡挥来的手臂。
符箓触碰到傀儡的瞬间,便已生效,符箓上的金色灵光瞬间蔓延开来,片刻后,就已包裹住傀儡的关节。
那原本狂暴无匹的灵力,瞬间出现了一丝滞涩,紧接着,那傀儡已经挥出的拳头也骤然顿了一下,速度比之刚才慢了半分。
就是这短短半分的停顿,给了沈砚脱身的机会,他脚下灵力再次暴涨,身形又向后急掠了数丈,恰好避开了这一击的范围。
“轰!”
沉闷的爆响声,震得众人耳膜发疼,傀儡一拳轰在地面,那地面瞬间便向下塌陷了半尺,碎石与尘土更是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炸得漫天飞溅。
突然,一股浓郁的灵雾在被砸塌的地面上,扩散开来。
沈砚此时正落在数尺外的一块石头上,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的指尖此时正在微微发颤。
“噗!”
一口殷红鲜血猛地从沈砚喉间喷涌而出,他下意识抬手按在了胸口。
即使刚才借助傀儡钝化符之力,逃过了这致命一击,可筑基境傀儡全力一击的余波,依旧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不远处的陆衍等人,脸色骤变,心头皆是一寒。
几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方才若是换做修为更低的人上前,恐怕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就已被这一拳生生给砸成肉泥。
没有半分迟疑,陆衍身形疾射而出,手中长剑的灵光暴涨,直刺傀儡胸口要害。
温彻、谢临也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扑向傀儡双臂。
苏郁身形如影,借着飞溅的碎石掩护,已经绕至了傀儡身后。
李雷轻轻拍了拍凌云的肩膀,随后握紧长剑,快步朝着沈砚的方向奔去。
顷刻之间,便只剩下凌云一人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投向了战场中央,那里尘土飞扬,灵力狂乱,所有的人都在与傀儡死战,唯有他,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不知该不该冲上去。
顿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憋屈感与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他耳边,是金铁交击的脆响、压抑的闷哼与灵力的轰鸣。
他看得清楚,陆衍剑光纵横,却依旧被傀儡步步逼退,沈砚已经重新加入战团,温彻、谢临刚一近身,便被傀儡一击震得老远。
苏郁则像一只猫一般,在一侧的死角里伺机而动,李雷在一旁游走策应,谁陷入险境便立刻挺剑驰援。
每一个人,都在场中拼命。
仅仅半炷香的功夫,场中的战局便已变得十分惨烈。
人人都受了伤,陆衍肩头被傀儡扫中,衣袍撕裂,血肉模糊。
沈砚的胸口再度被傀儡击中,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襟,谢临则手臂被震得脱了臼,只能单手握剑,狼狈躲闪,温彻嘴角带血,那是刚被傀儡余波震出的内伤。
就连苏郁的小腿也被余波给震伤,她的行动,相对之前,已经变得迟缓了几分,好几次都险些被傀儡扫中,全靠李雷在旁及时接应,这才勉强应对。
而李雷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救援其他人,他数次身陷险境,若非身法灵动、反应够快,早就倒在了傀儡手下。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被傀儡带起的一阵劲风扫中,一连喷出好几口鲜血。
战场之上,劲风呼啸,木影纵横,两个炼气八层、四个炼气五层联手,竟依旧被这具筑基傀儡压得喘不过气来。
每一次抵挡都震得这些修士气血翻涌,每一次闪避都让人惊心动魄。
凌云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剧烈的变化着,他并非没有想过一走了之。
身后便是密林,只要转身遁走,以众人与傀儡缠斗的状态,根本就顾不上自己。
他只是炼气二层,甚至是被诓骗来到这里,沈砚给他燃灵丹,他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便算是回报了。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又何必把命搭在这里?
可就这么走了,他不甘心!
秘境深处危机四伏,即使能从这里逃离,若再遇上影豹那等妖兽,以他这点修为,真的能脱身吗?
逃,未必就能活。
更让他不甘的,是傀儡身后那扇敞开的石门。
连这守门的傀儡都有筑基境的实力,这洞府主人的修为可想而知。
里面藏着的机缘、功法、宝物,或许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只要一步踏进去,或许就能脱胎换骨,若今日退缩了,那这辈子可能就再也没有这般机遇了。
走,心有不甘。
留,九死一生。
凌云站在原地,掌心忽然涌起一阵一阵的冷汗,他的内心被两股力量不断的拉扯,一边是求生的本能,一边是逆天改命的野望。
修仙之路,本就是拿命赌前程。
富贵险中求……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片刻之间,数百个念头在他心里炸开,挣扎、犹豫、恐惧、贪念、不甘,搅成一团。
最终,不甘压过了恐惧。
凌云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拼了!
第34章 以德报怨
战场之上,劲风如刀。
那傀儡沉重的躯体每动一下,都带着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既然已决意留下,凌云便不再多想,他屏息凝神,将战场中的每一处变化都尽收眼底。
这一番凝神细看之下,他居然看出了几分门道。
众人如今还能勉强支撑,绝非是因为实力相当。
这具筑基境界的傀儡,力量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碾压之势,但凡被正面击中,必是重伤无疑。
场中无人殒命重伤,全赖自己绘制的那些傀儡钝化符,此符能延缓傀儡的速度,每当它即将轰出杀招时,便有人及时掷出符箓,迟滞其动作,这才能堪堪避过。
而在层层符力的叠加下,那傀儡的速度已经被大幅的削弱。
可这份平衡,依旧十分脆弱。
即便速度大减,这具筑基傀儡对几名炼气五层的修士而言,依旧是致命威胁。
突然,场中异变突生!
那正躲在傀儡身侧准备偷袭的温彻脸色骤变。
那原本被钝化符影响,导致略显呆滞的傀儡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周身灵雾竟如火山喷发般暴涨。
紧接着,一只遮天蔽日的巨臂轰然横扫,带起一阵破空声,直扑在自己身侧的温彻。
这一击的速度与威势,比之先前狂暴了数倍不止,顿时,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温彻面门之上。
此时的温彻,并没有想到这傀儡竟然早就发现了自己,并且还等自己离得足够近时,它才突然发难。
他瞳孔剧颤,探入怀中的手猛地一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绝望。
原本分配给他的五张钝化符,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用完了。
“不好!”
远处的众人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温彻离那傀儡实在太近了,那巨臂带起的狂风压得人无法呼吸,仓促之间,竟无人能来得及补符。
傀儡的巨臂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横扫而来,劲风所过之处,碎石如流星般漫天飞溅。
更恐怖的是,那周遭的灵力竟被这一击搅得滞涩难行,这一小片区域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彻底断绝了温彻所有腾挪逃窜的可能。
死局!
温彻眼中流露出一抹绝望,他下意识想要转身逃遁,可双腿刚动,便被那股磅礴的威压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死亡的寒意顺着脊背疯狂窜起,生死一线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从怀中祭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玉盾法宝,指尖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对着那法宝狂灌而下。
“嗡!”
玉盾迎风暴涨,在千钧一发之际在他身前撑起一道灵光,然而,护盾刚刚成型的瞬间,傀儡的巨掌已然降临。
“咔嚓!”
一声脆响,那被温彻寄予厚望的保命法宝,在傀儡的蛮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琉璃,只抵挡了一瞬,便轰然碎裂,灵光也迅速消散殆尽。
温彻心胆俱裂,这玉盾乃是他最后的保命之法,此时的他,再也没有祭起其余法器的时间。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掌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足以碾碎山岩的巨掌掠过碎裂的玉片,在他的视线中急速放大。
此刻的温彻,连闭目等死的力气都被剥夺了,他呆滞地躺在原地,等待着自己被碾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认定温彻必死无疑的刹那,虚空中骤然响起两声尖锐的唳鸣!
两道灵光一前一后,宛若流星破空,快如闪电。
第一张符箓精准无比地砸在傀儡肩颈的关节处,灵光炸裂的瞬间,傀儡周身汹涌的灵力猛地一滞。
那原本势不可挡的狂暴攻势,竟诡异地缓了半拍,甚至连威力都被削弱了大半。
这傀儡钝化符不仅能延缓傀儡的速度,甚至还能直接干扰对方的灵力运转!
第二张符箓紧随其后,几乎是贴着第一张的残影,精准落在了温彻背后。
霎时间,一抹厚重如山的金黄之芒冲天而起,随之产生的还有一只神兽虚影,正是赑屃。
那是独属于“厚土负屃符”的防御金光,在温彻被拍碎前的一瞬,那赑屃将他死死护在其中。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光与土黄色灵光交织炸开,温彻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巨力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最后重重摔在远处的石壁上,生死不知。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了片刻。
直到此时,众人才目瞪口呆地转过头,齐刷刷地投向战场的最边缘。
凌云静静地站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未散尽的灵力波动。
他神色沉静,眼神清冷。
方才出手的时机,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傀儡击中温彻的那一瞬。
这是独属于他的控符之术:唯有在被攻击的瞬间激发符箓,才能借用这股瞬间爆发的冲击,来最大化地发挥符箓的潜能。
温彻落地的瞬间,众人的目光在凌云与温彻之间来回扫视,难以置信这炼气二层的凌云,竟然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温彻。
谢临更是来不及多想,他单臂撑剑,踉跄着跑向温彻,指尖急切地探向他的脖颈,随后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耽搁,迅速将他拖离了傀儡的攻击范围。
“吼!”
傀儡这一次,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他周身的灵力暴涨,嘶吼着再度朝着众人猛扑而来。
陆衍用力握紧了剑柄,随后用余光看向一侧的沈砚。
二人四目相对,随后一齐点头。
下一瞬,两人齐齐动身,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气息陡然攀升,和先前勉力支撑的狼狈模样,截然不同。
陆衍低喝一声,周身灵力翻涌激荡,衣袍猎猎翻飞,手中长剑瞬间绽放出刺目的灵光,剑体上铭刻的纹路被尽数点亮,寒芒森然。
沈砚同步抬手,取出一枚鎏金铃铛,指尖灵力被他尽数灌入其中。
“叮铃。”
一声清越铃音骤然响起,那声响不大,却让听到铃声的在场众人心神剧震。
二人身形交错突进,剑势凌厉,铃音锁场,全力迸发的两人居然将这傀儡的疯狂攻势给一步一压制了下来。
苏郁、李雷等人尽数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心神巨震。
直到此刻他们才幡然醒悟,陆衍与沈砚从头到尾都在藏拙,两人本就是远超场中四人的炼气八层强者,而他们这些修为低微之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在前方,用来消耗傀儡、试探手段的棋子与诱饵。
他们下意识看向被两人联手压制的傀儡,心头瞬间升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此物本是死物灵械,没有血肉,没有疲竭之说,又何来体力消耗一说?
傀儡在两人的压制下彻底暴怒,两只手臂胡乱地砸在地上,整个大地都在震颤,而陆衍和沈砚此刻却丝毫不受其影响,高阶法器的光芒越来越盛,依旧死死压制。
一时间,战场上,只剩下法器碰撞的声响和傀儡的嘶吼。
陆衍、沈砚浑然不惧,法器全开下,灵光覆拢,压制之力越来越强,已然隐隐锁死其攻势。
一边是二人深藏不露的实力,一边是被当作棋子的冰冷现实。
余下众人立在原地,神色一时间复杂难明。
第35章 符阵
眼下,虽然陆衍与沈砚合力牵制,攻势层层叠压,却始终无法将傀儡斩杀。
陆衍长剑连斩,精准劈向傀儡的关节要害,锋刃擦过坚硬的躯壳,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白痕,傀儡身体太过坚韧,陆衍的长剑根本无法伤其要害。
沈砚手中的鎏金铃铛不断振出清越的铃音,铃波层层荡开,不断扰乱傀儡的行动轨迹,但傀儡体内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依旧疯狂的输送着灵力。
被压制许久的傀儡愈发狂躁,它猛地张开双臂,硬生生冲破陆衍织就的剑网。
顷刻间,傀儡身躯表面便爬满了暗红色的灵力纹路,气息也在这纹路显现时,节节攀升。
陆衍见状,旋身再刺,长剑直插傀儡胸口,他这一剑竟然破天荒的在傀儡坚硬躯壳上刺出了一点猩红。
他心头一喜,以为终于破开防御,下一刻却忽然感觉到凶险,足尖轻点间急速后撤。
就在他后撤的瞬间,刚才被长剑刺出的猩红骤然炸开,化作刺眼红光飞速旋转。
“不好!”
陆衍和沈砚的面色同时剧变。
众人只看到那傀儡仰天长啸,随后,右臂裹挟着摧山裂石之势横扫而来。
陆衍在急退间只得仓促横剑格挡,但依旧被这股巨力撞得连退几十步,他所踏过的地面,居然寸寸崩裂开来。
沈砚的铃音也被这一击生生打断,他身形急旋之下,才堪堪擦着横扫而来的巨臂避开。
方才还占据上风的两人,顷刻间便被傀儡打得节节败退,陷入险境之中。
变强后的傀儡拳拳如山崩地裂,陆衍与沈砚咬牙硬挡,嘴角很快便渗出血丝。
谢临、苏郁、李雷等人看得心胆俱寒,却根本无从插手,甚至,他们心中隐隐闪过一种极为扭曲的快感。
似乎看到两人吃瘪后,心中才稍微好受一些。
并且,以傀儡此刻的凶威,他们只要靠近,便会被狂暴的余波掀飞,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凌云立在后方,目光始终紧盯着傀儡胸口那枚高速旋转的红点,而他的指尖,也已经扣上了一张傀儡钝化符。
就在陆衍被一力震退、中门大开之际,凌云骤然出手。
一枚傀儡钝化符被他抖腕掷出,金符破空掠出一道锐光,精准贴在傀儡胸口红点之上。
那金光轰然炸开,红点的转速也猛地一滞,傀儡立时一僵,原本势不可挡的攻势瞬间就迟滞了不少。
陆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侧身旋步,避开杀招,长剑灌注残余灵气全力一斩,剑气劈在傀儡右臂的关节上,再次留下了一道裂痕。
他扶着剑大口喘息,侧头看向凌云,低喝一声:“好!”
随即,他又转头朝后方的众人厉声喝道:“所有人,一起上!别留手,我们合力干掉它!”
“凌云,你继续以符箓支援,找准时机牵制!”
通过凌云的这两次出手,他已看明白,这看似修为不高的凌云,捕捉战机却十分敏锐。
众人闻言,也再不犹豫,除了重伤倒地的温彻外,其余人皆红着眼扑了上去,霎时间,各种手段不断朝着傀儡丢去。
而有了凌云符箓的精准牵制,众人这才勉强重新稳住阵脚,与傀儡再度对峙起来。
可傀儡力量实在恐怖,若不是凌云一次次在生死瞬间甩出钝化符打断攻势,眼下的众人早已溃败。
激战逐渐转为白热化,傀儡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被凌云掐准间隙一一干扰,众人每次都能险之又险的避开致命一击,可仍会被余波扫得伤痕遍布。
凌云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好卡在傀儡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以符箓强行迟滞其动作,为众人争得片刻的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沈砚骤然朝凌云低喝一声:“看好我的每一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加速,如一缕带有血色的风一般掠动,绕至傀儡左侧,随后掌心一翻,数枚符箓已现于指尖。
紧接着,沈砚指尖飞速结成一个手诀,七枚符箓循着特定轨迹飞射而出,依次贴落傀儡双肩、双肘、胸口、后背、头顶七处关键节点。
七道符箓同时亮起,灵力彼此勾连,结成一道简易却凝练的符阵。
淡金光幕瞬间裹住傀儡全身,它的动作在符阵的影响下猛地僵滞下来。
这并非是之前的那种行动迟缓,而是真的整个身子都像是慢动作一般,就连胸口红点的旋转也变得十分缓慢。
“是符阵!”
凌云眼前一亮,瞬间抓住了沈砚演示的核心,那正是自己钻研过的符阵之术。
他一边凝神记牢符阵的排布,一边暗自琢磨其中的诀窍。
得此符阵压制,那傀儡顿时战力大减。
众人抓住空隙全力围攻,陆衍长剑直劈傀儡右肩,谢临与李雷联手砍击双腿,苏郁则专攻后背核心。
傀儡发出真正沉闷的异响,躯壳上短时间内,已经裂开数道深痕,他却仍在挣扎,它那胸口红点虽然旋转缓慢,却仍旧不停,甚至隐隐有恢复的迹象。
而众人虽然此刻占据上风,但灵力在长时间的消耗战中已将近枯竭,再加上人人带伤,两边此时的状态,都已是强弩之末。
沈砚面色泛白,灵力在傀儡的挣扎间剧烈消耗,他转头急声对凌云喝道:“换你!按我刚才的方位,重布此阵!快!”
凌云心神一凛,没有半分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真正加入战团,随即快步朝着傀儡冲去,一边走,一边催动体内灵力,依靠着记忆中的阵位,疾速取符、掷出。
七符精准落位,淡金光网再度铺开,甚至比前一轮的更为稳固。
凌云则借着刚才的观察,微调了两处节点的位置,让符阵的钝化效果变得更稳。
“好!”
沈砚见状,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傀儡的动作彻底迟缓下来,胸口的红点旋转几乎陷入停滞,众人见状,眼中再度燃起希望,拼尽全力发动最后的攻击。
陆衍大吼一声,全力一剑刺向傀儡胸口的核心红点,其余人的兵器同时落下,凌云则在最后关头,再次甩出一张钝化符,补在傀儡胸口的红点之上。
“咔嚓!”
一道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傀儡浑身一僵,幽绿的双目迅速暗淡,随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散落的零件与破碎晶石,彻底解体。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脱离战团的温彻这时恰到好处的坐起,他大口的喘气,声音沙哑的说:“……活下来了。”
谢临脸色苍白,看向凌云的目光中满是复杂:“小子,你刚才……救了我们好几次。”
苏郁也擦去了脸上的血迹,朝凌云笑了笑:“道友,这次多亏了你。”
陆衍收剑站稳,胸口起伏,目光落在凌云身上,语气中带着难得的郑重:“凌道友,此战你居功至伟,若没有你及时的支援,我们恐怕已经折在了这里。”
沈砚也缓缓走来,看向凌云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果然悟性超群,你是不是之前在哪里看到过我这个符阵,最后位置的调整,很是巧妙。”
凌云靠着石壁坐下,刚才的战斗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他此刻却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他勉强的笑了笑:“各位谬赞了。”
李雷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凌兄,多亏有你!”
第36章 上品灵石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而坐,闭目运转灵力,默默调息疗伤。
凌云也合上了双眼,静心吐纳,弥补被战斗被耗空的灵力。
方才那场死战,几乎抽干了大半人的灵力,除了沈砚和陆衍外,其余人皆元气大伤,温彻伤势最重,虽然被凌云救下,但此刻的他,能走动已是不易,显然还没恢复战斗能力。
所有人都清楚,这还仅仅只是洞府外的第一道关卡,门内幽深黑暗,藏着多少凶险无人知晓。
一时之间,整个洞府外,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过后,陆衍最先行功完毕,陆衍率先睁开双眼,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碎裂的傀儡尸身上。
这具筑基境的傀儡构造极为精密,通体以灵木铸就躯干,坚硬厚重,可扛修士术法轰击,四肢关节则由黑纹精铜锻造,紧实、灵活、坚韧,能够支撑起狂暴的近战攻击。
刚才陆衍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这傀儡躯干上,留下一道道白痕,无法真正地伤其根本。
此刻傀儡彻底溃败,庞大身躯四分五裂。
如今傀儡在众人的合力攻击下轰然破碎,整具躯体彻底崩解断裂,坚硬的灵木碎成大小不一的残块,散落一地,表层密密麻麻的纹路尽数黯淡,原本筑基境界的力量消散无踪。
刚才还凶煞非常的守卫傀儡,此刻只剩一堆零件,在那堆零件中,隐约透出一点温润微光,想来便是维系这具傀儡行动的能量源泉。
陆衍起身,看了一眼同样睁开了眼睛的沈砚,两人对视片刻后,一同走向那堆残骸。
两人脚下踩着碎裂的残骸,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人弯腰,仔细在残骸堆中翻找了一阵。
忽然,沈砚像是发现了什么,他伸手拨开一些碎片残骸,从傀儡胸腔中,轻轻一抠,将一枚冰凉莹润的物件,从中抠了下来。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灵石,通体赤红如玛瑙,莹光内敛却不刺眼,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磅礴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渗入沈砚体内,仅仅是片刻,便让沈砚损耗灵力都有了几分回涌。
他眉头微挑,下意识托在掌心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是……”
话音未落,陆衍已然凑上前来,目光落在那枚红色晶石上,眼中露出一阵狂喜,同样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道:“上品灵石?!”
他这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在夜间炸开,原本还在闭目调息的众人,皆被这三个字惊得瞬间睁眼,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大半。
温彻勉强站起,苏郁、谢临也纷纷起身,李雷更是直接踉跄着凑了过来,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砚掌心的灵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激战过后,人人带伤,心思都放在调息疗伤上,并且这晶核又被傀儡散落一地的残骸所扰,谁也未曾留意到这被碎木掩盖的微光,此刻听闻是上品灵石,所有人眼底都泛起了狂喜。
没人不知道上品灵石的珍贵,它通体莹润无杂色,色泽纯正,灵力浓度远超中品、下品灵石,触手生温,哪怕只是随意握在掌心,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
上品灵石无需刻意炼化,便能滋养经脉、补充灵力,更难得的是,上品灵石有价无市,高阶修士皆需它来催动高阶阵法、炼制高阶法器。
这些人根本不缺下品灵石,自然不会轻易出手售卖,寻常炼气修士,别说拥有,就连见上一面都难。
市场的价格是一枚上品灵石,足足抵得上一万枚下品灵石。
若是拿到宗门或是坊市兑换,足够他们这些炼气修士修炼数年,购置足够的丹药、符纸与法器,甚至能让资质普通的弟子,在修炼上少走许多弯路。
这枚灵石通体火红,很明显是一枚火属性的上品灵石。
沈砚将其托在掌心,任由众人围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难怪这傀儡能有筑基境的战力,原来是以上品灵石为核心驱动,这般手笔,这洞府主人真是深不可测。”
众人围着灵石,脸上的喜色难以掩饰,温彻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一万枚下品灵石啊……咱们这一趟,就算后面毫无收获,也值了!”
谢临也连连点头,目光紧紧看着灵石,眼底满是贪婪:“这般至宝,该怎么分才好呢?”
这话一出,场中瞬间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落在陆衍身上,他修为最高,又是小队队长,更有凶名在外,此事自然该由他做主。
即使他一点不分给这些人,只怕这些人也没有任何办法,只是陆衍以后的名声里,多了一些更为不好的评价罢了?
但是血手陆衍会在乎这些吗?显然不会。
陆衍沉吟片刻,再次和沈砚对视一眼,随后笑着开口:“简单,咱们六人,平均分配,上品灵石虽不能拆分,但出去之后,我会按照一万灵石的市价,给每人平分一份,绝不偏袒。”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纷纷点头附和,没人有异议,一万枚下品灵石平分,每人也能得一千六百多枚,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不过,我建议,”
陆衍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凌云身上:“此战之中,凌道友居功至伟,我提议,凌道友多分一份,其余五人平分剩下的,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落,谢临和温彻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凌云大叫不好,赶忙走到众人身旁开口道:““陆道友不必如此,万万不可,这上品灵石的份额,我自愿舍弃,不分取分毫,全留给你们平分就好。”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满脸不解。
陆衍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问道:“凌道友,你说什么?这可不行,若是没有你,我们只怕干不掉这傀儡,论功劳,你本就该多分一份,不必推辞。”
李雷更是着急,他生怕凌云吃亏,急忙开口:“是啊凌兄,这可是上品灵石,就算平分,也能得不少,你怎么能说舍弃就舍弃?”
凌云轻轻摆手,缓缓道,“我近日修炼,恰好缺些坚硬的木料和金属构件,这些傀儡残骸,看着倒是合用,至于灵石,我暂无急需,便不分取了,你们平分就好。”
谢临和温彻闻言,脸上的不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窃喜,又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两人还在为多分少分暗自计较,如今凌云主动放弃份额,反倒显得他们格局太小。
温彻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又有几分讨好:“凌道友,这怎么好意思?你刚才救我一命,此战更是你功劳最大,不拿灵石,只拿这些破烂残骸,也太吃亏了!”
谢临也附和道:“是啊凌道友,这些残骸看着就是些没用的东西,哪里比得上灵石合用?你还是分一份吧。”
苏郁也眉头微蹙:“凌道友,你这实在是太吃亏了。”
凌云淡淡一笑:“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各取所需罢了,我要这些残骸刚好能用,灵石于我而言,反倒不如这些东西实用,你们不必再劝,就这么定了。”
见凌云态度坚决,众人也不再强求,心底都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占了凌云的便宜,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与愧疚。
陆衍见状,只得点了点头:“既然凌道友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勉强,这些傀儡残骸,便全归你,此番委屈你了,待进入洞府之内,若有合适的物件,我们定当优先帮你留意。”
只有沈砚静立一旁,沉默不语,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凌云一眼,目光里藏着几分耐人寻味。
凌云有所察觉,脸上神色不改,只是从容的回了一个淡定的笑容。
第37章 前厅
分配之事尘埃落定,待凌云收起这傀儡残骸后,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那扇早已敞开的洞府石门。
陆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进去。”
先前没人擅自入内,一是不知道里面是否还存在其他危险,二是陆衍早已定下规矩,必须众人结伴同行,才能稳妥一些。
所有人脚步放得极轻,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谨慎,生怕再次惊扰洞府内的禁制,或是还有什么残存的守护机关。
入洞之后,是一条悠长的甬道,两边的石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其上还有零星灵光隐动,裹挟着一股淡淡的威压。
待到行至尽头,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一间宽阔前厅映入众人眼帘。
前厅十分宽敞,地面铺着光滑的石砖,砖面间同样萦绕着细密的纹路,依旧在静静流转,厅顶悬着几颗光泽有些暗淡的夜明珠,柔和的微光洒落,将整片前厅映照得一览无余。
两侧是整齐的储物架,表面落了一层薄灰,却遮不住里面的精致华贵。
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灵材,全都放在特制的玉盒之中,有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有的表面流动着晶莹的光泽,有的甚至能隐约看到高阶灵草的轮廓。
尘埃之下,那些灵材的光泽并未完全被掩盖,反而在这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诱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前厅深处通往内室的通道口。
那里散发出来的灵力比洞府大门处更加凝练,像一层厚重的雾气萦绕不散。
偶尔有灵光闪过,便让人感到一股深沉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强大的存在正沉睡其中,随时都有可能苏醒。
众人站在前厅入口,一时间竟无人敢轻易迈步。
陆衍神色振奋,目光扫过储物架与玉盒,最终落在通道口:“沈兄,里面必有重宝。”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架子上的各色玉盒:“眼下当务之急是探查内室,这些灵材虽然珍贵,却不宜在此耽搁过久。”
陆衍点头道:“不错,这些玉盒由我先暂且收着,待出去后,一起分配。”
两人对话刚落,其余等人纷纷点头,没人提出异议,经历过刚才与傀儡的凶险战斗,没人愿意在这危机四伏的洞府里,为了这些暂时用不上的灵材去争执。
陆衍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架上的玉盒一一收起。
沈砚则走到通道之前,用指尖轻轻叩了叩一侧的墙面,随后发出一道微弱灵力渗入其中。
突然,那通道内骤然泛起一丝微光,像一只巨兽被惊醒一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只是那微光转瞬即逝,一旁的沈砚看到后,眉头紧锁。
凌云站在队伍后面,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整个前厅,他注意到地砖上的纹路并非装饰,而是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聚灵阵法,此阵能持续吸纳外界灵气,维持洞府内浓郁的灵力环境。
这也是这些储物架上的灵材虽然蒙尘,却大多保存完好,有些甚至药力还越来越强的原因所在。
李雷这时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小心些,这里每一处都可能藏着杀机。”
凌云轻轻点头。
陆衍此时也来到通道口,看着眉头紧皱的沈砚问道:“沈道友,其内可有什么危险?”
沈砚不语,用指尖再次轻叩墙壁,又是一道微弱的灵力渗入,那微光再度亮起,只是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亮,隐隐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盯着那明灭不定的微光,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才缓声开口:“先进去再说。”
陆衍颔首,转头看向身后众人:“你们紧随沈道友前行,我来垫后,一旦出现变故,必能第一时间反应。”
随着渐渐深入,周遭的氛围逐渐有了些变化。
苏郁身形微顿,下意识将双臂收拢贴紧身子,肩膀不自觉向内缩拢。
温彻本就受了伤,气血亏损,走了一段时间,身子便有些发颤,唇色变得有些惨白,脚步也放缓了些许。
凌云走在队伍中段,正处于苏郁和李雷之间,他看着前方两人的表现,只觉得眼前环境的变得有些诡异。
这种变化并不强烈,而是悄无声息缓慢蔓延,空气开始一点点变得阴冷刺骨,一股寒意袭来,让人神魂都有些发寒。
“滋。”
一丝极淡的灰色薄雾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陆衍眼疾手快,手中的长剑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劲风,那雾气在这劲风的触碰下立即消散,化于无形。
“这些雾气有古怪,别用口鼻去吸,也别用神识轻易触碰,放缓脚步!”陆衍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雷紧绷着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凌云靠了靠,低声道:“一旦有变,别管我们,先把自己护住。”
凌云轻轻点头,手指下意识摸出几张符箓,然而,他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这种感觉很奇怪。
沈砚在前方走得极慢,陆衍在后方跟得极稳,从表面看,这是最稳妥的保护阵型。
可整个队伍之前从未有过这种队形,这两人一前一后,似乎将他们队伍中的其余人死死卡在了中间。
“是怕有人临阵脱逃,还是……”凌云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秘境里,自己或许是太过于紧张了。
队伍行至通道中段的转角时,这片区域空间略微开阔,石壁上依旧留着一些不知名的纹路,只是这些纹路有些斑驳,其上更是蔓延着一股荒芜死寂的气息。
“喀嚓。”
突然,一声细碎的碎裂轻响,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突兀。
紧接着地面开始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震动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独有的律动。
沈砚的脚步骤然一顿,正要出言警示时,两侧墙体中,突然出现几具极为模糊的阴影,同时传出低沉的闷吼。
这声音粗糙沉闷,像是许多石块相互摩擦挤压所发出来的。
“退后!”沈砚朝身后大声喝道。
话音刚落,七具两人高的傀儡,如同从长久沉眠中被惊醒,猛地从石壁阴影中一跃而出。
“吼——”
第38章 言传身教
这些傀儡落地瞬间,沉重的冲击力震得整个通道都剧烈摇晃起来。
它们显然与洞府外那具筑基傀儡截然不同,身体由一种黑木构成,体表布满皲裂,关节缝隙间萦绕着一层淡灰色的雾气。
虽然这些傀儡的身形略显笨拙,却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只是,这些傀儡远不及那筑基傀儡灵动,眼窝空洞,唯有幽深的眼眶中浮动着点点暗淡的灰芒。
虽然动作虽僵硬,反应却极其凶悍,落地后仅是扫视了一眼场中形势,便带着一股凶猛霸道的势头向队伍扑杀而来,冲击力十分惊人。
“放肆!”
原本垫后的陆衍反应极快,低喝声中,手中重剑骤然嗡鸣。
随之,一股厚重的土系灵力在他身上轰然炸裂,只见他身形如电,瞬间掠至了队伍最前方。
嘭!嘭!
陆衍旋即横剑格挡,硬生生扛住最先冲来的两具傀儡,剧烈的碰撞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他额角青筋暴起,凭借一己之力便死死缠住两具体型最为壮硕的傀儡,随即厉声高喊:
“所有人靠拢结阵,不要分散!”
众人脸色瞬间剧变,迅速向中间靠拢,李雷一把拉住凌云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温彻和谢临一左一右挡住侧翼,苏郁则迅速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七具傀儡根本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除了陆衍对上的两具之外,剩下的五具低吼着朝其余人飞扑而来。
它们看似身躯沉重,爆发力却极其惊人,淡灰色雾气从关节处不断喷涌,竟隐隐带着股腥臭的死气。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石粉味,灰雾甫一接触到众人身上的护体灵盾,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侵蚀之下,众人的身法动作皆变得滞涩起来。
“小心,这雾气有古怪。”
陆衍在抵挡傀儡的间隙厉声提醒,他手中长剑舞成一片残影,剑光虽迅捷凌厉,却也只能在那蛮横的撞击下勉强招架。
这些傀儡力大无穷,每一次对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臂骨隐隐作痛,更不必说那不断消磨护体灵盾的灰雾。
温彻和谢临的情况愈发凶险,两人试图分头各自牵制一具傀儡,但在灰雾笼罩下,两人的反应远不及平时敏捷。
温彻的兵器劈在傀儡外壳上,竟只能留下几道浅淡白痕,反震而来的巨力震得他半身酸麻。
“秽气!”
他低骂一声,急忙闪避,却被另一具傀儡挥臂扫中,瞬间,胸口如遭重锤夯击,气息瞬间紊乱。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旧伤未愈又遭重击,整个人顿时倒在地上,气息迅速萎靡。
谢临见状神色焦躁万分,他拼命想要撤身救援,却被另一具傀儡死死缠住,剑光方起,便被那如重锤般的铁拳生生砸碎,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功,根本无暇分身。
处于后方的苏郁声音急促地喊道:“左边死角!温彻,退!”
话音未落,一具傀儡竟诡异地跃入石壁消失不见,待再次现身时,已从苏郁头顶的岩层中俯冲而下,拳锋带起凄厉风声,直取她天灵命门。
苏郁惊呼着想要躲闪,可身形受灰雾所累,迟缓之下已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云动了!
他指尖疾抖,先是将全身灵力灌入一张“傀儡钝化符”,甩手掷出,符纸化作一道金影,精准地贴在袭向苏郁的那具傀儡右臂之上。
紧接着,他反手甩出一枚寒冰符,原本砸向温彻的另一具傀儡在符箓临身瞬间,被平地冻结成冰雕,虽然仅两息功夫冰层便崩裂开来,但这刹那的间隙,已足够李雷欺身而上,将温彻强行拽出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扑向苏郁的那具傀儡动作猛地一僵,原本势不可挡的重击在关键时刻慢了一瞬,苏郁死里逃生,狼狈地就地翻滚,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谢了……”
她喘着粗气爬起身,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惊愕与感激,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凌云根本无暇回应,那两具傀儡虽被延缓了一瞬,却并未失去威胁,关节处的灰雾仍在吞吐喷涌,持续蚕食着众人的护体灵盾。
战场在这一刻开始陷入拉锯,傀儡数量占优,肉身坚硬,灰雾又不断侵蚀灵力,众人虽配合默契,却始终无法撕开对方的防御。
陆衍以一敌二,沈砚也独自牵制住两具,两人皆是额间见汗,灵力剧烈损耗。
温彻被救回后依旧倒地不起,生死不知,李雷横跨一步,顶替了温彻的位置,与谢临左右支撑,死命顶住两具傀儡。
最后一具则与苏郁战得难解难分,然而傀儡力大无穷,不过片刻,三人便齐齐嘴角渗血,局势险象环生。
唯有凌云立于后方,神色冷静地以符箓支援四方,一时间,阴暗的通道内充斥着金石交击的刺耳声响。
就在众人快要支撑不住之际,沈砚忽然对凌云厉声大吼:“看好了!”
凌云心头一震,沈砚却不再多言,他身形如影随形,瞬息绕至一具傀儡左侧。
随后探手自怀中取出七张符纸,指尖印法疾如残影,腾挪间,分别在傀儡周身七处大穴方位各拍上一张符纸。
随后,他强行撤回原位,一边拼命抵御两具傀儡的疯狂攻势,一边沉声诵出一串拗口的口诀。
他念得极慢,字句清晰,显然是刻意要让凌云记清楚。
寥寥两百字的口诀,在生死一线间,他竟生生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敕!”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七张符纸同时爆发出夺目光芒,灵力彼此呼应勾连,结成一张精妙绝伦的金色灵网。
光网瞬间将傀儡笼罩,原本凶悍的怪物动作骤然凝滞,关节处喷涌的灰雾也随之暗淡。
“这是一种全新的符阵,需配合口诀引导激发!”
凌云双眼放光,瞬间洞悉了其中关键,在沈砚倾囊相授的引导下,他已将符阵的布位与细节悉数刻入脑海。
可诡异的是,那金芒仅闪烁了几息便迅速黯淡,原本被压制的傀儡发出一声低吼,再次狂暴起来。
沈砚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两具傀儡的攻势愈发狠辣灵动,他猛地转头,冲着凌云嘶吼道:“你来!用钝化符封按照刚才的方位,重新布阵!”
“快!”
这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凌云心神剧震,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摸向怀中。
然而触碰的瞬间,他的心凉了半截,钝化符仅剩四张,原本绘制的五十八张符箓,在接连不断的血战中,已然耗尽。
第39章 破釜沉舟
“怎么办?”
凌云脑中天人交战,他从未想过,意外加入这支队伍的自己,竟然成为了决定命运的那个人。
灰雾仍在通道内弥漫,众人身上的护体灵光越来越暗淡。
战场上,小队众人已彻底陷入被动,那傀儡散发的灰雾不断侵蚀灵力,每个人的动作都受到了影响。
沈砚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你来!用钝化符、按照刚才的方位,重新布阵!快!”
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剩下四张钝化符,根本不够布置完整的符阵,可局势已容不得他犹豫。
“拼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一道精芒掠过。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一张小桌在离手的瞬间迅速放大。
他竟然在这战场中央摆好架势,准备就地画符。
“李雷,保护我。”
凌云没有抬眼,对着离自己不远的李雷说道。
“嗯。”李雷也没有回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凌云强忍着不适,尝试屏蔽战场的杂音,待到砚台中的朱砂和金粉融化相合的那一瞬,他终于蘸墨动笔,笔尖在符材上用力落下。
“嘭!”
第一笔刚画到一半,一具傀儡的巨臂带着狂风扫来。
李雷心下一沉,再次燃烧精血,长剑剑尖闪过血色,随后便是剑光与石臂的剧烈碰撞。
凌云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笔尖。
他必须将精神全部投入其中,一丝一毫的分心都不可以。
这就是符师的特点:专心致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并且,若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画出足够的符箓,整个队伍的崩溃便只在瞬息。
手中符笔在灰雾的干扰下微微颤抖,体内灵力流动得越来越滞涩,每一笔下去都比平时沉重了数倍。
终于,第一张符箓完成。
此刻的凌云已是满头大汗,这张成符的色泽比之前弱了不少,显然是一张残次品。
他立刻甩手掷出,精准贴在一具扑向谢临的傀儡肩部关节。
随着金光炸开,那傀儡的动作也猛地一滞。
谢临趁机后退,躲过这一击。
“可以!”
凌云心中一喜。
“继续!”
沈砚看到这边的动静后,心中一喜。
凌云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绘制第二张。
他一边运功抵挡灰雾,一边拼命控制笔尖的稳定。
只是刚才那张符箓成符时,已抽空了他不少灵力,此刻体内气海越发枯竭,他强忍着手臂的颤抖,每落下一笔,都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反复对抗。
第二张符也完成了,成色比前一张更差,透出的金光也更为暗淡。
凌云无暇他顾,屏息凝神,再次起笔画向第三张。
他画得越来越艰难,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噗!”
身旁传来李雷喷血的声音,凌云眉头狠狠一蹙,却终究没有抬头,只是再次加快了笔速。
“成了!”
三张新符在手,加上先前剩下的四张,他终于凑够了布阵所需的符箓数量。
然而,又一个难题摆在凌云面前:自己该如何将这些符箓精准地贴在傀儡身上?
符阵与单纯激发符箓截然不同,后者只需找准位置射出即可,并且符箓激发后的速度极快,以这些傀儡的速度,绝无避开的可能。
但是符阵必须严丝合缝地嵌入特定方位,再辅以口诀一起激发,若方位有差,不仅威力大减,施咒者更会遭到猛烈的反噬。
凌云深知自己没有沈砚那般身法,贸然靠近无异于送死,可若再不出手,众人早晚会被这些不知疲倦的怪物彻底拖垮。
进退两难之际,凌云下意识望向沈砚。
此时的沈砚已是自顾不暇,他的身形已经在两具傀儡的疯狂围攻下摇摇欲坠,尽管他已祭出法宝铃铛,但铃音断断续续,也只能勉力维持,根本无法分身。
正在他不知所措之际,一道声音响起:“苏郁,去帮李雷!两人合力牵制一只,给凌云腾出手来布阵!”
发出声音的正是谢临。
苏郁回眸看了一眼谢临,得到一个决然的眼神后不再犹豫,立刻撤身冲向李雷,合力对付一具傀儡。
原本追击苏郁的那具傀儡见目标远去,刚欲追击,却被数柄飞剑凌空斩中,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头扑向了祭出飞剑的谢临。
一时间,谢临独立支撑,压力陡增,不过数息时间,他已被被打得喷出数口鲜血。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此刻已来不及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忘我的状态。
他迅速收好符箓,脑中掠过沈砚演示的七个方位,调整呼吸,蓄势待发。
就在他刚要迈步接近傀儡时,一股灰雾扑面而来,那灰雾中带来的腐蚀之力将他原本就已暗淡的护体灵力腐蚀殆尽,一股冰冷的死意直透肌肤。
“吼!”
傀儡的低吼声近在咫尺,他很清楚,只要再往前踏错一步,便有可能会被那重逾千钧的石拳砸成肉泥。
危急关头,沈砚的指引声穿透战火,清晰传入凌云耳中:“按顺序来!先左肩,再右肘……不要硬冲,用甩的!贴上即退!”
“李雷苏郁,护住他!”
凌云心头剧震,不再犹豫,他死死锁定傀儡左肩,身形如离弦之箭闪出,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第一张符箓甩出。
“嗖!”
那符纸化作一道金光,竟然精准地贴在了傀儡左肩,符箓临身的刹那,即使未被激发,那傀儡的左臂动作依旧猛地一滞。
“锵!”
就是这一滞,让原本挥向凌云的手臂被李雷刚好挥剑格挡下来。
凌云没有停顿,借着这一滞的空档甩出第二张——右肘!
紧接着是第三张,胸腹!第四张,后背!
每甩出一张,他都按照沈砚刚才的顺序,精准命中七个关键部位。
李雷与苏郁左右搏命,死死钳制住傀儡的行动。
这傀儡毕竟是死物,在三人的极限配合下,竟一时间像个迟钝的木偶,被几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快!”
远处的谢临被重重击飞,落地瞬间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当最后一张符纸拍上傀儡头顶的刹那,凌云借势,脚尖点地,身形随即暴退。
刚才沈砚念了半晌的口诀,在此刻极度的潜能激发下,他竟只用了不到十息便已诵完。
随着最后一个“敕”字破口而出!
在傀儡周身的七张符箓应声而亮,灵力彼此呼应勾连。
光网瞬间将那具傀儡笼罩,原本凶悍的怪物动作骤然凝滞,关节处喷涌的灰雾也随之暗淡。
第40章 临阵突破之人,皆为惊才绝艳之辈!
就在这时,凌云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那声音极为短促,原本就因临阵画符而接近枯竭的气海,在激活符阵的瞬间被彻底抽干。
剧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只是此时场中战况激烈,根本无人看顾他的情况。
李雷和苏郁见傀儡受制,眼中同时爆发出狂喜。
“杀!”
李雷低吼一声,长剑裹挟着血色剑芒,对准傀儡的左肩关节狠狠劈下,苏郁亦不再保留,全力一剑斩向右肘。
原本两人只能在傀儡身上留下浅淡白痕、且会被灰雾阻隔的攻击,此时在那金色灵网的压制下,竟如同刀切豆腐一般,轻松切入了关节深处。
“咔嚓!”
两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傀儡的左肩与右肘关节应声而断,断口处灰雾狂喷,却再也无法凝聚成有效的攻势。
李雷趁势拧身再补一剑,重剑横扫,直取那颗巨大的傀儡头颅。
“轰!”
头颅坠地之时,那具庞大的傀儡身躯随之崩解,化作一堆散落的黑木残片。
第一只傀儡,解决!
苏郁见状,迅速折身冲向谢临的方向,谢临方才遭受重击,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李雷心系凌云,收剑后迅速朝着他倒下的位置疾奔而去。
此时的凌云已陷入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犹挂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迹。
李雷心头猛地一紧,屈膝跪地抬手探查他的脉象,发现其气息虽微弱游离,却并无性命之虞,想来是灵力透支过度所致。
“他没事,去帮他们。”
沈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却依旧冷静沉稳,“你去支援,这里有我守着。”
李雷闻言不再迟疑,起步杀回战场。
李雷闻言,迅速前去。
三人合力围攻两具傀儡,即便谢临带伤在身,但有了李雷的强力加入,局势顿时反转。
重压之下,两具傀儡被逼得节节后退,然而,缺少了符阵的克制,三人的攻击依旧难以对傀儡造成致命损毁。
三人此刻士气大振,所以才能压制这两具傀儡,眼下三人皆是拼命打法,若短时间内无法将傀儡彻底斩杀,时间一长,三人灵力衰竭之时,便是败北之际。
李雷的目光中透着焦急,击退傀儡的一击后,下意识扫向远处的凌云,心中焦急万分。
而凌云这边,意识却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他先是感觉到一股极度的虚弱,全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但很快,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丹田深处涌起。
那暖流起初细弱如丝,却带着一股勃勃生机,它先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原本枯竭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遇到了春雨,迅速膨胀、修复、充盈。
凌云只觉得丹田内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轰!”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闷响在体内炸开。
原本就已处于炼气二层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被彻底冲破。
灵力如决堤之水般狂涌而来,比之前全盛时期还要更加雄浑、凝练。
丹田被进一步拓宽,那些曾被“燃灵丹”药力冲刷过的经脉,此刻又被洗练得通透无比,五行灵力如同温顺的溪流,在体内循环往复,纯净而有力。
临阵突破之人,皆为惊才绝艳之辈!
凌云双眼缓缓睁开,在生死一线的极致压力下,在灵力彻底耗尽的极限状态下,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借着激活符阵的巨大消耗,彻底激发了体内的潜能。
之前服用燃灵丹拓脉时留下的隐患,在这一刻被完全化解,根基反而更为扎实。
他眸中光华内敛,先前的虚弱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自信。
突破,炼气三层!
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一次突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彻底、自然。
突破的瞬间,他便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灵力纯度、经脉韧性以及丹田容量,都比突破前强了不止一筹。
甚至得益于燃灵丹的药力积累,他的灵力总量,比寻常炼气四层的修士还要浑厚。
更重要的是,这次突破,让他对灵力的掌控更为细致。
刚才激活符阵的过程,像一把钥匙,让他对符箓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淡定起身,眼神扫过场中的战况,再次取出画符的材料。
只是这一次的绘制,比之前简单了不知多少倍。
再没有先前的滞涩与颤抖,笔尖落下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灰雾对他的影响已完全消失。
体内灵力如行云流水般通过符笔注入黄纸之上,就连符纸上的金光都比之前更为凝练。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一口气画了四十二张傀儡钝化符,却完全没有力竭之感。
简直是通顺无比,一气呵成!
甚至在绘制过程中,他还有余力观察场中众人的战况。
当最后一张符箓完成时,凌云站起身,气息平稳,眼神清亮。
他再次仔细观察着战场。
李雷、苏郁、谢临那边仍旧在苦战,两具傀儡虽然被压制,却仍在顽强抵抗,陆衍和沈砚那边也依旧胶着。
凌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三人那边已经没有自己画符前的压制力,显然灵力损耗过大,攻势也随之下降。
凌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先走向李雷、苏郁、谢临那边。
与李雷对视了一眼后,身形一闪,加入战团。
这次不是一张,而是三张,凌云瞅准时机,趁着一具傀儡被压制的间隙,三张钝化符被他精准甩出,分别贴在一具傀儡的三个关键关节上。
金光瞬时炸开,那傀儡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李雷三人抓住机会,全力猛攻,原本需要多次攻击才能留下的伤痕,此刻一剑便能砍出裂口,凌云见状,再次甩出三张符箓,随后他借势一跃,跳上傀儡头顶上方,将最后一张符箓甩出。
随着七张符纸精准贴在傀儡的七个部位,凌云口中念诀。
金色光网再次亮起,这次的光芒比之前更为耀眼。
傀儡的动作彻底迟缓下来,灰雾几乎停止喷涌。
三人同时抓住机会,全力爆发,苏郁从侧面补刀,李雷和谢临则一人攻击胸口,另一人扫向头颅。
“轰”
巨大的傀儡再次解体、倒地。
在凌云符阵的持续压制下,另一具傀儡也很快被众人合力击碎。
解决完这三具傀儡,除了受伤的谢临,凌云和李雷、苏郁迅速加入另外两人的战团。
一刻钟后,剩余的四具傀儡尽数被斩杀。
当最后一块石块落地时,整个通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除了凌云外的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身上伤痕累累,却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温彻仍旧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谢临则给他喂下疗伤丹药,神色凝重。
陆衍收剑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地碎石,又看向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也走了过来,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
凌云则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感受着体内炼气三层的充盈灵力,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一次,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生死一线之间,完成了突破。
第41章 正厅
“呼……咳咳……总算,结束了。”
李雷单手扶剑,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一截傀儡残肢,一屁股跌坐在地。
“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陆衍的声音虽有些嘶哑,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
他手中的厚重长剑斜指地面,土黄色的灵光在剑尖吞吐不定,眼神犀利地扫视着通道尽头那未知的黑暗。
“带上他,离开这里。”沈砚这时也开口,对谢临果断下令,“通道内阴冷潮湿,死气太重,不适合疗伤。”
谢临二话不说,将重伤的温彻背在背上,一行人不再逗留,就连刚才瘫坐在地的李雷也迅速起身,骂骂咧咧的踢了踢地上的傀儡残骸。
由于傀儡被清空,接下来的路程出奇地顺利,众人沿着通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道透明的光幕出现在众人眼前,透着淡淡的荧光。
走在前方的沈砚毫不犹豫的跨过石门,其余人也没有丝毫犹豫,傀儡虽死,那傀儡散发出来的灰雾并未消散,所有人都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跨过光幕,众人只觉得浑身一暖。
这里正是洞府正厅,与那阴森狭窄的通道不同,正厅宽敞明亮,高约三丈,四壁的青砖之上,刻画着一道道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灵纹。
这些纹路流转间,散发出一种中正平和的气息,将通道内残留的阴寒浊气尽数隔绝在外。
“戒备!”
陆衍并未被眼前的宁静冲昏头脑,他示意众人留在门口,自己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土黄色残影,在正厅内巡查起来。
他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泛起一圈微弱的土系波纹,随后再用手指抚过石壁,确认了石壁上的灵纹只是用来聚气的聚灵纹后,紧张的情绪才稍稍放松。
沈砚则非常默契地守在众人身边。
“安全。”
巡视完毕的陆衍沉声开口,“所有人原地调息,谢临,温彻就交给你了。”
“嗯。” 谢临点了点头,将背在身上的温彻轻轻放在一张石椅之上。
众人也如释重负,经过了刚才的生死危机,眼下这一方静谧的正厅,简直如同仙境。
休整的时间过得飞快。
此地灵气浓度,比秘境别处还要浓厚一倍不止,不过两个时辰,凌云就已经彻底恢复至全盛状态。
他闭目内视,炼气三层带来的提升远超预想,丹田之内,灵力储量相较于炼气二层时充盈十倍,这般底蕴,就算放在炼气四层修士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那一类。
一旁,苏郁正专心为温彻施针,借着几枚回春丹配合灵力温养,温彻原本惨白的面色,总算透出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舒缓了许多。
“接下来只要静养即可。”
苏郁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对着一旁的谢临点头示意。
谢临面露感激,轻轻颔首。
这时陆衍适时开口:“既然都已休整完毕,便四处搜查一番。”
众人应声答应,可随着搜寻深入,几人的神色渐渐古怪起来。
这间正厅格局开阔,却干净得过分,除去几张石制桌椅与墙上壁画,再无别的物件。
“莫非此地被人捷足先登了?”
谢临不甘心地踹了下石柱,不甘心地说:“外面这么多傀儡镇守的,居然是一座空洞府?”
李雷也面露失落,低声开口:“怎么会这样。”
陆衍看了沈砚一眼,缓缓开口:“方才你们打坐时,我与沈道友已经先将此地搜查过一遍。”
“没错。” 沈砚适时接话,“情形和你们所见一致,整座正厅空空如也,别无他物。”
众人这才知晓,二人不仅修为远胜自己,就连受伤也比自己轻上许多,只花了一个时辰便调息完毕。
醒来之后,他们便第一时间,探查完了整间正厅。
众人闻言,脸上皆是一片失落。
耗费力气、历经生死,闯过层层傀儡阻拦,本以为能在这座洞府核心有所收获,没料到这正厅之内竟如此贫瘠,连半点宝物都没有。
就在气氛沉闷间,沈砚却并未附和众人的感慨。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独自穿行在空旷的正厅之中,目光扫过四周石壁,脚步不急不缓,似在留意旁人忽略的细节。
片刻后,他停在西侧一面石壁前,指尖拂过墙面,转头看向众人,淡淡开口。
“也不尽然,除了此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连陆衍也微微侧目,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方才他与沈砚一同搜查正厅,全程并行,彼此视野所及之处全都相互对照,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显然沈砚口中的发现,连他也一无所知。
陆衍压下心中的诧异,走上前问道:“沈道友,你在此发现了什么?”
“不对劲。”
沈砚缓缓开口,“这片区域的灵气波动,和别处的律动完全不一样。”
“是吗?”
陆衍立刻闭目凝神,静心感知周遭气流。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神色郑重:“没错,这里的确大有古怪。”
其余人此时已围拢了过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期待。
只是他们与两人修为相差悬殊,李雷与谢临接连闭眼感应许久,始终察觉不出半点异常,完全听不懂二人所说的不对劲究竟在哪。
唯独苏郁,似乎对灵气有着天生的敏锐感应,闭目凝神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神色若有所思,显然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差别。
陆衍的神色凝重,看向沈砚,问道:“能破解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伸出指尖,虚按在那处墙壁前,闭目感应了良久,直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尽量试试。”
他的声音低沉,显然对此也并无十足把握,“这虽是个简易储物禁制,但手法极其老练,稍有不慎,内部的空间结构就会崩塌,到时里面的东西都会被放逐进虚空。”
“嗯,你尽量小心,不要用强。”
陆衍示意众人退后,将空间让了出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印,一抹精纯的青色灵光聚于指尖,缓缓点在墙壁上。
“嗡——”
灵力接触石壁的瞬间,竟传出一阵如闷雷般的抵触声。
沈砚身躯微微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他指尖的青芒明灭不定,在石壁上不断勾勒出玄奥的弧线,仿佛在那石板之后,有千钧巨力在与他疯狂拉扯。
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砚猛地低喝一声:“开!”
随着一声如冰裂般的细微“咔嚓”声,那坚硬平整的石板竟如水面投入石子般,漾起层层波纹。
随后空间微微扭曲,一个半尺见方的隐秘暗格在虚实交替间缓缓浮现。
“有了!”沈砚虚脱地收回手,长舒一口气。
暗格之内,一个不起眼的玄色储物袋静静躺在其中。
第42章 两个通道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储物袋中的所有物品被陆衍倒在了一张石桌之上。
石桌上,数十枚灵石堆叠在一起,湛蓝的光芒几乎映亮了每个人的瞳孔,根据颜色来看,这些属于中品灵石,每一块都等于百枚下品灵石。
谢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在那些灵石和一柄法剑之间游移。
“东西都在这儿了。”
陆衍打破了沉默,他气息略显急促,“五十枚中品灵石,还有这些……”
他一样样指过去,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一块气息凝练的阵盘、一枚玉简、还有一本写着《傀儡控御手记》的书册。
剩下的则是十个玉瓶和一柄刻满复杂灵纹的法剑,那法剑剑身寒气逼人,显然品阶极高。
陆衍站在石案正前方,作为队长,他必须负责维持队内的秩序。
沈砚站在一旁,自从将这暗格打开口,他就像一尊石像,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灵石,我们按人头平分。”
陆衍宽大的手掌拂过石桌,将五十枚中品灵石拨成七份。
看着陆衍拨过来的灵石,众人指尖微动,正要伸手。
“等等。”
凌云突然开口,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突兀。
“灵石,我不要。”
此言一出,谢临的眉头猛地一跳,苏郁也有些意外,在修仙界,不贪财的人往往意味着更大的胃口。
一旁李雷赶忙用肩膀顶了顶凌云,示意他冷静。
凌云却无视李雷的暗示,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走到石桌一角,他伸出手,拿起那本《傀儡控御手记》。
“不知可否将这本书册给我,至于我的那份灵石,诸位均分即可。”他平静地说道。
谢临盯着那本手记看了看,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温彻,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衍沉默了片刻后,看向凌云:“凌道友,在进入这洞府前,我便亲口答应过你,你可以单独挑选一件心仪之物,我陆某说话,向来作数。”
他指着那堆属于凌云的灵石:“这本手记既然你感兴趣,那它便归你了,但这灵石,你也可以照样拿走。”
“此行若无你,我们恐怕根本到不了此处,甚至已经成了那些傀儡的爪下亡魂。”
说罢,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李雷、谢临、苏郁,最后落在沈砚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压迫:“我想,你们应该也没有意见吧?”
苏郁抿了抿嘴,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李雷则忙不迭地点头,显然觉得陆衍的提议再合心意不过。
谢临虽有些眼红,但他明白陆衍说的是事实,而自己和温彻的命确实是靠凌云争取的时间救回来的:“既然陆道友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意见。”
唯有沈砚,自从破开那处隐秘禁制后,就始终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像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局外人。
凌云见状,不再推辞,将灵石收下,又将那本破旧的手记贴身藏好。
经历了这几日的生死搏斗,他早已掐灭了最初只想赚点灵石的念头,在与傀儡对战的死局中,堆成山的灵石也换不回命,唯有实打实的底牌,才是保命的根本。
这洞府主人的傀儡造诣实在惊人,无论是门口那尊筑基实力的傀儡,还是通道里的七具石傀儡,都让凌云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想到这里,他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看向沈砚。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梁骨升起,此时的沈砚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错觉。
沈砚对这里的傀儡太了解了,从最初的钝化符到后来的符阵,虽然自己在其中学到了不少精髓,但那种被对方“喂招”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沈砚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解决?他故意引导凌云去观察自己的手法,在战场中去领悟那些符阵,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在自己突破炼气三层后,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在凌云脑海中反复纠缠。
似乎是察觉到了凌云的注视,沈砚微微侧头,嘴角竟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可等凌云定睛去瞧,却只看到一张如石刻般冷峻的脸。
凌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看错了,又或是被灵石晃花了眼。
两人的无声交流并未引起其余人的注意,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分配完毕的灵石上,脸上露出几分满足之色,就连刚刚才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温彻,苍白的脸上也多出几分血色。
灵石入袋,众人先前的失望之色一扫而空。
除了刚到手的七块中品灵石,还有那枚价值万金的上品灵石,再加上那堆法器丹药,摊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是一笔数千灵石的收入。
就在这时,沈砚毫无征兆地走向另一侧石壁。
他背对着众人,双眼微闭,指尖虚按在的粗糙的石壁上,似乎又在捕捉某种外人感知不到的律动。
他的异状瞬间让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
“沈道友,又有发现?” 待沈砚将手收回后,陆衍快步走上前问道。
沈砚睁开眼,语气平静的说道:“这正厅中,除了刚才那个储物禁制外,还有两处对称的机关,看其布局,应该是通往洞府深处的密道。”
话音未落,沈砚双手猛地按向石壁,又是一连串玄奥的手诀打出。
“轰隆隆”
随着沈砚的手指点在石壁之上,一道沉闷的岩石摩擦声随即响起,两道黑漆漆的通道入口在众人面前缓缓豁开。
众人神色一变,迅速围拢过来。
左侧通道幽深寂静,凌云定睛看去,只见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清心符纹,一股平和、淡雅的凉意从洞内流淌而出,仅仅是闻到那股气息,灵力运转都平稳了几分,像是通向某处避世的静修之所。
而右侧通道却截然相反。
凌云还没靠近,便感觉到一股极为精纯、甚至称得上狂暴的灵力在通道内疯狂回旋,洞内的光芒忽明忽暗,耳畔隐约能听到细微的风雷之声,仿佛那通道尽头蛰伏着某种吞吐天地灵气的巨兽,又或是藏着这座洞府真正的宝库。
“这是……”
众人望着这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口,齐声低呼,眼中尽是惊疑。
第43章 兵分两路
“这两条通道,左侧清冷平和,想必是洞府主人修炼悟道之所,右侧则狂暴躁动,风雷隐现,主人的藏品极有可能就在尽头。”
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响起,他对此似乎十分熟悉一样,仅仅看了一眼,便已经知道两处通道通往何处。
“不过……”
说到此处,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
“不过什么?” 谢临按捺不住,急促地追问道。
“我们要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
这话一出,李雷和苏郁脸上也出现些诧异,这一路走来处处是危机,此时分兵,在他们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错,时间不够了。”
沈砚指尖曲指,遥遥指向头顶,又微微屈指,做出光阴流逝的动作:“现在,离秘境关闭已不足一月。”
此言一落,众人不由得心中一凛,之前的战斗太过紧张,竟一时间忘了这秘境还存在一个关闭期限。
“可这洞府内危机重重,分兵可是大忌”谢临平日虽然急躁,此刻却紧皱眉头,说出了众人的顾虑,“要是右边真有重宝,该怎么分配?要是藏着杀机,又要如何应对呢?”
李雷也跟着附和:“是啊,聚在一起尚且能抵挡一二,若是兵分两路,只怕两边都有危险。”
“再说,怎么分呢?”
凌云在一旁静静看着,始终没露出任何情绪,他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想法:沈砚此人,平日看似温和,但此刻既已开口,只怕就不会再听取其余人的意见了。
果然,沈砚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说:“哼,若是聚在一起,只怕磨蹭到最后也探不完一条路”
“况且,修行本就是搏命,若是怕死,你们大可留在此处,等候秘境关闭时的传送。”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陆衍:“陆道友,你觉得呢?”
陆衍眼神一直盯着右侧那浓郁灵气的通道,直到沈砚开口问自己,他才收回目光。
“沈道友言之有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眼下时间紧急,况且此地已是洞府正厅,想必这洞府主人不至于在自家深处留下什么危险才对。”
随后,他又补充道:“刚才李道友说得也有道理,若是我们兵分两路,又该如何分配人手呢?”
见陆衍已经同意自己的决定,沈砚说道:“很简单,我跟凌道友走左边通道,陆道友带着其余人等,走右边。”
“你看如何?”
陆衍听完,脸上当即闪过一丝诧异。
虽然凌云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过人的符箓天赋,但修为终究低微,若是单打独斗,只怕不是在场任何一人的对手。
李雷立即出声:“不可!”
“若是这样安排,凌兄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沈砚脸色一沉,不悦地看向李雷。
“李道友,是信不过在下?”
“不敢……”
对上沈砚冰冷的眼神,李雷浑身一冷,打了一个寒颤,有些畏惧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至少,也应该凌兄点头才行。”
“你说对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凌云,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可以,我没问题。”
凌云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众人争论时,他心底早已将此事想过十数遍,沈砚既然开口,此事便已不容更改。
这样一来,自己同不同意都没有意义,倒不如顺势应下,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再想想,沈砚自从进来这正厅后,就表现出对这座洞府的熟悉。
再加上先前还赠予自己燃灵丹、傀儡钝化符,以及与傀儡战斗时的两种符阵。
此人藏得极深,他对之前储物袋中的东西显然毫无兴趣,由此看来,他真正想要的,绝不止表面这些东西。
“凌兄,你……”
李雷明显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凌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方才特意递眼色,本是想让凌云推辞一二,可凌云这般轻易应下,倒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如鲠在喉。
“李兄不必担心,有沈道友在,不会有事的。”
感受到李雷的关心,凌云向他投去一个放心的表情。
不论最初李雷是如何算计自己,但这一路上对自己的维护与担忧,却是做不得假。
一旁的陆衍见状,干脆利落的开口:“既然凌道友已经同意,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抬眼扫过众人,神色间添了几分紧迫:“事不宜迟,我们便抓紧时间动身,切莫耽误了机缘。”
“好。”
众人纷纷应声,凌云也跟着点头,声音平淡,他本就没得选,也懒得再做无谓争执。
话音落下,陆衍便带着一行人转身,走入右侧通道。
让凌云意外的是,苏郁迈入通道前,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凌云见状,只能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回应,只是这笑,怎么看,都有些苦涩。
凌云在她的眼神中,显然读到了一丝的担忧,但自己其实压根就没得选,只能这么回应。
“凌道友,我们也走吧。”
沈砚开口,对凌云说。
“嗯。” 凌云点了点头,跟着沈砚走进了左侧通道。
踏入通道的一瞬间,凌云原本烦躁的心情瞬间被抚平,这通道好似有一股魔力一般,能够带来一种平静的情绪。
通道比想象中要窄,两侧的石壁平整光滑,甚至能映照出人影,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嵌着一颗淡紫色的萤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沈砚走在前面,步伐极有节奏,凌云则刻意落后了三步的距离。
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沈砚偶尔会停下来,伸手轻抚一下石壁上那些清心符纹。
凌云便也驻足观察,那些符纹确实精妙,圆润自然,隐隐有让人平心静气的功效,怎么看都不像是藏着机关陷阱。
可越是这样,凌云心中就越是不安。
他总觉得,在这光滑的石壁背后,似乎有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沈道友。”
凌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甬道里带来阵阵回音,显得有些空洞,“这一路也未免太安静了吧。”
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在甬道内传出:“修行本就是枯燥之事,前人闭关之地,若不安静,才是不正常。”
凌云闻言,不再开口,两人通道内蜿蜒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呈现出一间丈许宽窄的石室,凌云有些戒备地跟随沈砚踏入室内,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里简陋得令人意外,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灵光宝石,四周光秃秃的,唯一显眼的便是一张靠墙的石砌长案。
案上散落着数枚玉简、几卷泛黄兽皮,以及一堆零散的傀儡零件和数枚暗淡光泽的晶石。
石室的穹顶之上嵌着几枚巨大的萤石,将石室内照得一片雪白。
第44章 偃术入门
石案上的玉简散乱堆放,凌云小心翼翼的伸出指尖拾起一枚,随后,试图往其中灌注一丝灵力。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石室内回荡,那玉简甚至承载不住一丝灵气,内里的结构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朽化。
凌云看着手中布满龟裂纹路的残片,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洞府的主人不知已经离开了多少岁月,就连是否陨落都未可知。
这些不知记载着什么内容的玉简在此放置太久,早已灵性丧尽,成了毫无价值的顽石。
他有些失望地将玉简残片放下,目光转向了旁边那几卷泛黄的兽皮,这些兽皮显然经过特殊的处理,虽无灵力加持,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凌云随手展开一卷,原本只是打算粗略一瞥,可这一看,眼睛却猛地睁大,整个人仿佛被带入了一场特殊的盛宴。
卷轴上没有繁杂的文字,取而代之的是各色图画,以及细致入微的线条。
那是无数复杂的零件结构,有类似人类脊椎的螺旋金属支柱,有细密如发丝的灵力传导经络,还有成百上千种齿轮咬合的侧视图。
每一幅图旁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零件的拼接顺序、材质优劣的对比,以及在不同环境下零件磨损的预判。
“这种构造……简直闻所未闻。”
凌云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又展开了第二卷、第三卷。
对于一名符师而言,这种精细的结构图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符篆是在平面上通过符笔与灵液构建灵力回路,而这些卷轴上展示的,却是将灵力回路拓宽到了三维空间。
他看到一处“风雷转子”的拼接图,其内部刻画的导灵纹路,竟然与他所擅长的疾风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通过这种物理结构的加持,灵力的爆发力至少能翻翻。
不知不觉间,凌云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这种傀儡内部的拼接构造,在他眼中逐渐转换成一张张立体流动的巨型符阵。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精妙的设计中时,指尖无意间扫过一叠兽皮的边缘,触碰到了一件硬物。
“咦,这是?”
凌云心中一动,他发现这几卷厚重的兽皮卷轴下方,竟有一个凹槽,凹槽之内,放着一本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皮书册。
书册的材质既非纸张也不是兽皮,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细密织物,哪怕时隔经年,依旧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他忽然有些紧张,双手颤抖地将书册从凹槽中取出。
书封上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苍劲大字。
凌云在心中默念出声,那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带起一阵回音:“偃术入门。”
“偃术……”
凌云低声呢喃,脑海中不由浮起上古传闻,传说里曾有玄妙法门,可塑木石为形,一点灵光,便令枯物生息。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薄页轻动,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石室内格外清晰。
首页只有一段自序:
“世人皆谓修仙乃逆天而行,然肉身易朽,神魂难长,余创偃术,非为求奇技淫巧,乃欲以万物为躯,载长生之梦,凡百炼之金、千载之木,皆可为骨,凡符纹之变、灵力之引,皆可为脉……
以造物之法窥天道,以无心之甲续浮生。
余毕生所求,不过穷尽偃术之途,以回护一人一城,可惜天意弄人,世事多舛,终是事与愿违,壮志难酬。
造化不仁,奈何,奈何。”
墨字落于泛黄古纸,字字沉敛,却藏着道不尽的落寞与怅然。
凌云静静注视着这段文字,久久未动。
他从前只知傀儡机关术,更以为那些不过是铸甲造偶的旁门技艺,虽知其神妙莫测,却从未知晓,开创此道的先辈,所求不只是超脱凡俗、奔赴长生,心底还深埋着一份护人守城的执念。
大道求索,红尘牵绊,长生大道与人间相守,从来难以两全。
石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心底一丝轻叹悄然从凌云心底漫开。
他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下意识地回头瞥向沈砚。
对方如石雕一般闭目打坐,周身沉寂,毫无异动。
凌云这才定下心神,缓缓翻开下一页。
除了扉页的悲怆旧事,书册内容逐渐归于务实,记载由浅入深、层层递进。
从最基础的材料辨识,到如何切割灵气核心,再到最关键的牵机之术,条理清晰,循序渐进。
凌云沉心细读,越看越是心惊,渐渐看得如痴如醉。
他这才明白,傀儡机关的核心根本,便是多重符阵的叠加嵌套,以灵纹为络,以灵力为引,以灵石为力量源泉,赋予死物运转之理。
时间静静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直至一日光阴耗尽。
凌云缓缓合上书册,心神仍旧沉浸在对偃术玄妙的震撼之中。
恰在此时,一旁静坐的沈砚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看完了?”
沈砚站起身,他的声音在这石室内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穿透力。
“嗯,看完了。”
凌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神色恍惚,整个人依旧未从之前的悟道中回过神来。
“你不必这么防着我”
沈砚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凌云面前的长案,语气幽幽的说:“我若真要那本《偃术入门》,你甚至连看到它的机会都没有。”
“二十年前,我便已经将其完整的读过一遍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垂落眼帘。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石室里悄然散开,叹息声中带着几分难言的怅惘。
沈砚神色间添了几分落寞,继续说道:“只可惜我资质驽钝,纵然反复翻阅揣摩,也始终无法参透偃术内里的种种奥妙,只得浅尝辄止,终究难以踏足此道。”
凌云闻言心头一动,眼中浮出几分恍然与疑惑,定定看向沈砚,出声问道:
“二十年前…… 莫非上一次秘境开启,道友便已来过此地?”
众多念头串联而起,许多先前的疑惑豁然开朗,他缓缓颔首,轻声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踏入正厅之后,对周遭格局、各处布置都格外熟悉,处处从容,全然没有初次踏入此地的生疏。”
“甚至那处放置储物袋的暗格,还有这两处通道,你都了如指掌。”
沈砚静静听着,脸上并未有太多波澜,他对凌云的话不置可否。
微微颔首,又是一声叹息,这叹息中包含着漫长岁月的无奈与唏嘘。
“不错。”
第45章 往事
沈砚抬眸,目光悠远,望着通向石室的那处通道,似在回望陈年旧事,淡淡开口:
“如果我说,那个储物袋所在的位置,原本就是二十年前,我放在这里的,你是否会觉得惊讶?”
这话一出,凌云眼底的恍然瞬间化作错愕。
沉吟片刻后,凌云压下心底的震惊,目光直视沈砚,轻声追问出心底的另一个的疑惑。
“既然道友二十年前便已踏足此地,熟知洞府内的一切,那先前对战那些傀儡之时,又为何会那般吃力?”
话音落下,凌云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从一开始,你便刻意隐藏了自身实力?”
“隐藏实力?”
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沧桑。
“当年我一身修为,远胜现在。”
“二十年前,我在此地身受重伤,更是损伤了道基,一身修为折损大半,现在能勉强抗衡这些傀儡,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轻吐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丝怅然。
“我并非刻意藏拙,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藏下此地所得,以留待来日,本是一念私心,却没想到,时隔二十年,会与你们一同重临此地。”
“至于偃术典籍,我受困于天资,难以修行,如今机缘落于你手,也算是造化流转。”
凌云静静听着,眉头微蹙,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即便道友二十年前来过此地,想必也无法独自战胜那具筑基境的傀儡守卫。”
“如此看来,当年道友前来时,应当并非孤身一人。”
沈砚看了凌云一眼,嘴角掠过一抹笑意。
“你确实很聪明。”
他继续说道:“当年,加上我,共有十人踏入了这个洞府。”
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寂寥:“在那一行人里,我,是修为最差的那一个。”
凌云闻言皱眉,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将心中猜测说出:
“如此说来,当年你们一行人,定不是循着我们今日的路线进入的洞府。”
“哦?”沈砚显然对凌云的猜测有些兴趣,“此话怎讲?”
“若是途径相同,那尊筑基傀儡绝不可能完好留存至今”
“除非……他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又或者…… 当年的你们,从一开始便绕开了那把守大门的傀儡。”
“没错。”
沈砚投来一个赞叹的目光。
“我们当年,是从洞府正门进入,而我们这次进来的地方,不过是洞府后方的偏隅暗道罢了。”
“也正因如此,才会处处暗藏凶险。”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陆衍之前所言不假,这洞府主人修为高深,断不至于在自己的居所布下重重杀局。”
“除非,那些地方,根本就不是给自己走的。”
凌云安静听完,沉默了片刻,依旧还有许多疑问堆积在心头。
他斟酌再三,心中不愿错过此次机会,便再次发问:“听道友刚才所言,当年同行之人众多,整体实力更是远超如今。”
“而道友那时的修为,也远比现在要强。”
他看向沈砚,目光中透着几分不解:“既是这般,当年又为何会在此地重创,导致道基受损,折损一身修为?”
语音微顿,凌云继续问:“而现在时隔二十年,道友又为何又要再次来到此地?”
“难道在你看来,凭我们这些炼气四五层修为的修士,反倒能达成你们当年十人联手,都未能完成的事?”
“并且,我观道友对那储物袋中的东西并无兴趣,只怕道友所图的并非灵石、法器。”
凌云在此停顿,终于抛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除此之外,我更好奇一事。”
“当年与道友同行的那九人,如今都去了何处?”
他语气放轻,带着一丝谨慎:
“他们…… 是否还……活着?”
此话落地,石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沈砚身躯顿时一僵,脸上的淡淡和从容骤然褪去。
他垂眸望着脚下冰冷的石地,良久无言,胸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们…… 都不在了。”
短短六个字,凌云却在沈砚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悲凉。
他心头一沉,虽然自己早已猜到了个大概,但由沈砚亲口说出,更让他感到震惊。
咬了咬嘴唇,凌云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也只得敛去神色,陷入沉吟,又过了片刻,凌云语气中带着一丝劝诫的说:
“既然道友是那十人中修为最低之人,那当年与道友同行之人,修为应当至少是炼气巅峰才对。”
“你们十人联手尚且惨败,尚不能达成目的,以我等如今微薄修为,只怕会更加无望。”
他看向沈砚,神色认真的说:“依我之见,不如趁眼下尚且安稳,及早抽身离去,保全性命,才是稳妥之举。”
沈砚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你怕了?”
他的笑容很浅,里头更是无半分暖意,甚至透着几分诡异在其中。
凌云听到此话,心中顿时泛起万千思绪。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确心生畏惧。
从面对影豹时,他就已经害怕得不行,那时若非李雷的以死相拼,自己只怕早已死在那畜生的利爪之下。
后来又遇到那大光头一伙人,要是没有陆衍,自己也已经命丧他手。
后来的两次傀儡之战,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虽说沈砚对自己有提携之意,但此人心思缜密,所图极大,他并不认为他会护自己周全。
如今,他又得知沈砚二十年前便已来过此地,与其同行的九名炼气巅峰修士尽数埋骨于此,这般惨烈下场,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生死面前,没有人天生无畏!
但此时的凌云心底无比清醒,害怕毫无用处。
身处杀机四伏的秘境,怯懦退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扰乱心神,断送生机。
他可以畏惧,却不能胆怯,可以心生敬畏,却绝不能轻言逃避。
见凌云久久不开口,沈砚忽然开口。
“若我告诉你,当年带队之人,并非寻常炼气修士……”
他稍稍停顿,一字一顿道:
“那是我的师尊,修为早已达到筑基中期。”
“知晓这些,你是否会更加害怕?”
“不可能!”
凌云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满脸难以置信。
“此地不是只允许炼气修士进来吗?为何会有筑基修士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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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46章 秘境由来
沈砚却突然走到石案前,拿起一枚残破玉简在手上把玩。
你可知道,这落霞秘境的来历?”
凌云轻轻摇头:“不知。”
沈砚将玉简缓缓放回原处,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穹顶之上的萤石。
“相传,此地本是一处上古亚空间遗迹,后被大能修士寻得。他在此豢养异兽,又投放寻常走兽供其捕食,历经万载光阴,渐渐孕育出独属于此地的完整生态。”
“后来那大能凭空消失,无人知晓其去向,不知是陨落身死,还是破空飞升。”
“总之,此地成了无主之地。”
“时日一久,这里便被官方接管,立下规矩,每二十年开启一次,所有人只要缴纳足额的灵石,无论散修还是宗门弟子,都能进入秘境,寻觅机缘造化。”
凌云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波澜。
他当然清楚,沈砚口中所说的官方,指的便是流云仙城。
流云仙城疆域广袤,统辖三境、九府、十六州,各方地界互不统属,三境与九府,是仙城的核心疆域,繁华强盛,而十六州地界偏远,凡人居多。
他所处的青岚镇,便隶属滦州,毗邻栖霞府地界。
凌云沉默片刻,暗自消化着这些秘辛,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这般宝地,机缘无数,官方把持独占不好吗,何苦偏偏要对外开放,任由各路修士进来?”
沈砚闻言,淡淡颔首。
“好问题。”
沈砚淡淡开口,慢慢说道。
“官方从来不乏心思深沉、眼界极高之人,他们早已把人性看得透彻无比。”
“这座秘境原本就是用来豢养异兽的,异兽若只吃普通野兽,一辈子都难以突破进化,想要让异兽不断变强,就必须有灵力更为浑厚之物供异兽捕食。”
“而贪婪的修士,便是绝佳的对象。”
“他们特意把秘境划分成安全区与危险区,留在安全区内,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安稳修行,便可安然等到秘境关闭。”
“可世间修士,又有几人,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区,苦等二十年只修灵气?”
“特别是那些散修,自身资质平庸,即使灵气浓郁,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有长进,而安稳度日,于他们而言太过憋屈。”
“只需要有散修从此处出去,得到宝物的消息,便会有无数人为求机缘、一步登天,前赴后继闯入此地。”
“而那些实力不足、贸然踏入险地的修士,最终殒命于此,便会成为异兽的口粮,彻底化作秘境生态的一部分。”
他微微转头,看向凌云,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靠着源源不断入局的修士滋养,秘境异兽才能不断进化、繁衍、变强,等异兽成长蜕变,又能供高阶修士猎杀取宝、获取资源。”
“说到底,他们太懂人性的弱点了,弱肉强食,一层吞噬一层。”
“人人各取所需,一层吞噬一层,弱肉强食,这世界上的事,从来都是赢者通吃。”
凌云听完沈砚的这番话,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从前只当秘境是修士历练寻宝、求取机缘之地,从未想过,内里竟是这样一场精心布置的算计与圈套。
心底寒意涌起,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遍体生寒。
他想起那日在坊市中看到那些从秘境中走出的修士,意气风发的样子。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才心生向往,真正被触动,开始思考修炼的意义是什么。
后来经李雷邀约,便顺势一同进入此地。
原先他只以为,自己是被李雷暗自算计了一回。
此刻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所有缴纳灵石进入秘境的修士,皆是别人手中摆布的棋子。
细细回想,他已被算计了两次,若再算上沈砚此时刻意吐露秘辛,和之前的刻意提点,便是足足三次。
沈砚主动将这些隐秘全盘道出,绝不会只是单纯的找个人倾诉,他说这番话的背后,定然另有所图。
更何况,他明明已经知道此地的真相,又为什么会一而再地来到这里。
凌云低头缄默,久久无言。
足足沉寂了一刻钟,他才压下心头的震撼与错愕。
凌云沉默良久,忽然抬眼,开口问道:“那这处洞府……”
“是多年前一位筑基前辈留下的。”
沈砚语气平淡:“那人早已在此地消失,只余下这座洞府留存至今。”
他回过身,望向凌云:“落霞秘境疆域辽阔,开启的入口并不止一处,我们自栖霞府地界进入,所能抵达的,便是炼气修士和妖兽活动的区域。”
“除了我们进来的地方之外,别处也有入口,能够允许筑基修士进入,只不过他们到达的,是秘境更深处,两处地界隔绝开来,寻常情况下并不互通。”
“两片区域也并非完全割裂,只是以大神通限制了修士穿行罢了”
“而这洞府的主人,恰好精通空间之术,又特意将洞府建立在炼气区与筑基区的交界处。”
凌云眉头微皱:“所以那两条岔道……”
“一条通往这里,另一条……”
沈砚目光幽深,“通往一头筑基境妖兽巢穴罢了。
想来是洞府主人早年在此擒获的异兽,收服为护洞灵兽。
主人消失后,便一直被困在此地。”
凌云心头一跳:“那李雷他们……”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
良久的沉默过后,沈砚缓缓开口。
“那边有陆衍坐镇,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淡漠。
“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当少沾俗世因果,不必为旁人的命运过度忧心。
万事皆有定数,皆是自身选择所致。
倘若他们不是贪心过甚,执意要与我们闯入秘境险地,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沦为异兽口中之物。”
闻言,凌云浑身一震,心底再次掀起惊涛。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沈砚,后知后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陆衍……
原来从始至终,沈砚与陆衍早有默契,这一切根本就是计划之内的。
所谓兵分两路,不过是两人演的一出戏罢了,从头到尾,都是二人暗中筹谋的计划。
第47章 局中棋子
“所以你早就知道!”
一想到与自己同行的四名同伴,几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已成了一头畜生的食物,凌云再也无法冷静和沈砚对话。
他开始质问沈砚:“你和陆衍早就算计好了一切!故意放任他们踏入死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你们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凌云激动的质问,沈砚神色依旧平静,“这一路行来,你可曾见我催促过半句?可曾见我诱导过任何人?
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我只是……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
仅此而已。”
又沉寂了片刻,沈砚才缓缓开口,说出自己没有讲完的那部分。
“二十年前,我们误入这处洞府,却不慎撞上那条巨蟒,一场血战下来,队伍死伤大半。
最后是师尊拼死相护,带着我浴血拼杀,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最后,只有我们师徒二人活了下来。”
凌云将心中质问尽数说出后,心绪稍稍平复了下来,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师尊伤得极重,体内残留着异兽浊气,日日受其折磨,生机不断被侵蚀耗损。
我们离开秘境后,凭着在洞府内搜寻到的主人手记,开始钻研破解这座洞府的方法。
手记中明确记载,主人曾留下结丹秘术与丹药,尽数藏于洞府深处。
此后我们寻遍典籍,日夜推演洞府禁制布局,钻研傀儡机关的破解之法。
十年,整整十年,我们终于准备妥当一切,只待秘境再度开启。
可惜师尊没能等到这天。”
说到这里,沈砚话音一顿,脸上流露出一抹哀伤,想必是想起了自己的师尊。
“我此次前来,就是要进入洞府深处,取走洞府主人遗留之物,完成师尊遗愿。”
凌云稍一沉吟,出声问道:“你又怎么能确定,你说的那些东西,从未被人取走?”
沈砚缓了缓心绪,沉声作答:“那手记中写得清楚,洞府主人当年受友人邀约,外出赴约。
却从此杳无音讯,再未归来。
想来那场邀约本就暗藏歹意,他多半早已殒命在外。
并且存放秘术与丹药的密室完好无损,毫无被开启过的痕迹,所以我能确定,这些东西至今还留在此地。”
凌云微微蹙眉,又问:“既然这些东西如此珍贵,他为何不随身带走,反倒特意留在洞府,白白惹人觊觎?”
沈砚淡淡解释:“如你这般散修,不仅修为低微,见识更是浅薄。”
随着凌云刚才的质问,他对凌云的语气,也不如之前那般客气。
“你懂什么,世间诸多灵物、根本就无法长久存放于储物袋中,尤其是这类蕴养天地灵气的宝物,脱离了专属的生长本源,灵气便会迅速散逸,药性会慢慢流失殆尽。”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这些东西留在洞府深处,就地保存。”
凌云略一思索,问道:“你们当年既然知晓宝物在此,为何迟迟不取,非要一直拖到现在?”
沈砚抬眸看向他,语气直白:“这便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缘由,那处密室,我与师尊穷尽心力,也始终无法破开,后来我们仔细翻看手记后才知道,那密室由主人用偃术结合阵法符文双重封印,不懂偃术之人,一辈子都无法解开。
之后我便四处寻访,寻找符文一道上有天赋的修士,寻了许久,所见之人皆是只懂皮毛。
我又借着秘境探险的由头,组建小队,想在入秘境的修士里碰碰运气,依旧一无所获,可秘境开启在即,也只能暂且作罢。
后来我借傀儡拦路一事,让同行几人举荐身边懂符箓、阵法的人。
他们都推荐过几人,可依旧是些不中用之人。
一个月前,李雷说起他认识一位符箓天赋出众的友人,我便顺势应下,让他去寻你,没想到,你的确天赋过人。
所以我才赠予你燃灵丹,助你炼符,又借战斗之机,传了你两套符阵。
这符阵脱胎于那处前辈的手记,根源与偃术相通,你既然能短时间内领悟符阵,想来在偃术一道上,也自有几分天赋。
只是你若阅完此书,依旧毫无头绪的话,那我便只能强行破封,另寻他法了。
只不过,以外力强行破开禁制,密室中的宝物,定然会损毁大半。”
他语声一沉,藏着一丝决绝:“但我,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再等了。”
凌云听完这一切,心里彻底通透。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被利用的棋子,可之前沈砚一直隐晦遮掩,自己便藏有几分侥幸。
如今对方直言不讳,彻底挑明一切,意思再清楚不过。
若是自己帮不了他,没了利用价值,下场绝不会比那几人好上半分,只怕同样会被舍弃,葬身蟒腹。
想通这一层,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前路吉凶难料,生死全系他人一念,他不由得暗自为自己的命运焦虑起来。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等?等什么?” 凌云眉头紧蹙。
石室内瞬间寂静无声,只余下空旷的回音。
沈砚抬眼望向来时的通道:“等那头巨蟒吃饱,等它消化完陷入沉睡,我们才能真正踏入洞府核心,动手破开封印。”
“接下来的时间,你可以继续研读这本书。
虽不知这是何人所作,但确实巧夺天工,比寻常机关术,要精妙千倍万倍,你将其吃透,也能多出几分成功的希望。”
凌云颔首应声,两人再无言语上的交流。
他重新翻开那本《偃术入门》,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注意力从其他地方抽离,专注于书中内容。
沈砚又如之前一般,闭目调息,仿佛一尊石像。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凌云将全书反复研读数遍,直到将里面的内容背熟,又细细揣摩书中偃术与符文的相融之法,在识海中一遍遍推演。
他已然分不清时辰,不知过去了一两日,还是三四日。
期间沈砚偶尔睁眼,走到石室入口处感知片刻,又回来继续静坐,始终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不知沉寂多久,终于,某一瞬,沈砚突然睁开眼睛,缓缓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
他看向凌云,语气平静。
“走吧。”
第48章 一室三机心
凌云合上书册,缓缓起身。
念及李雷几人,他也只得在心底暗叹,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抱歉,而后便收敛心绪,跟在沈砚身后,一同踏出石室,重回洞府正厅。
二人来到另一条通道入口,沈砚驻足而立,侧耳静静聆听了片刻,微微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凌云紧随在后,目光紧紧看着前方背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条通道远比他们之前走的那条更为宽阔,两侧石壁斑驳凹凸,遍布各种法术轰击的痕迹,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混杂着妖兽戾气,寒意沉沉,刺骨侵体。
凌云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摒去杂念,步履沉稳,默然跟紧沈砚,向着通道深处而去。
二人行至通道中段,视野豁然敞开。
凌云目光朝前一扫,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一头巨蟒盘踞在通道两侧,庞大身躯层层盘绕,堆叠盘踞,光是看着这般骇人的体型,便令人心生畏惧,巨大的蟒目紧紧闭合,呼吸粗重绵长,胸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已然沉沉睡去。
通道内的腥臭气息就是此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此刻更是扑面而来。
凌云脚步一顿,眼底满是震惊,下意识屏住呼吸。
前方的沈砚面色却始终从容,不见丝毫惧色。
他微微压低身形,脚步放轻,寻找着巨蟒留出的缝隙,一寸寸挪行。
凌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紧随其后,两人就借着通道与蟒身之间仅剩的狭小空隙,安静的从巨蟒盘踞的躯体旁穿行而过。
两人始终不语,生怕惊醒了这头筑基境的凶兽。
穿过巨蟒盘踞之地后,凌云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跟随沈砚往深处走去。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通道尽头。
眼前矗立着一间偌大的石室,比之前那间要大上数倍,地上铺着地毯,摆放着各式物件,雅致考究,陈设华贵,显然是洞府主人昔日起居之地。
数颗硕大萤石照亮整间石室,而在石室一侧的阴影中,陆衍正坐在一个蒲团之上,身上衣袍有些破碎,沾染着血迹。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他缓缓睁开眼睛,先看向前方的沈砚,面色阴沉,带着几分戾气。
“你怎么才来?”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似是嫌弃沈砚来得太晚。
话音一落,他又看到从通道中进来的凌云,眉头顿时一皱,眼中带有几分诘问。
“这小子怎么还活着?”
“先前你要带他走另一条路,我便觉得蹊跷,只当你是用来迷惑他人的棋子,没想到你竟一路将他带到此处。”
沈砚神色平静,脸上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回道:“他尚有大用。”
短短四个字,再无任何多余的解释。
凌云自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是一言不发。
陆衍闻言面色一沉,轻轻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再问,本来他就已经受伤,眼见沈砚并无继续解释的意愿,索性闭目凝神,继续疗伤。
沈砚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凳坐下,静静等候。
凌云见状,也找了个角落,安静落座,与另外两人隔开一段距离,至少这样,能让他稍微有安全感一点。
三人各踞一方,再无言语,偌大的石室重归寂静,只剩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石室之内始终无人言语。
凌云偶尔抬眼,悄悄打量二人,陆衍始终闭眼调息,眉头紧锁,呼吸时不时急促几分,或许并不止是伤势未愈的缘故,只怕心中还有些对沈砚的怒气。
凌云在心中暗自思忖,陆衍引李雷几人踏入死路,自身虽脱身,却也受了伤,只是不知他身上的伤,是与那巨蟒搏斗所致,还是其余四人给他留下的。
念及此处,凌云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了李雷,也想起了苏郁。
虽然与苏郁相识不过数日,可对方临别前看她的眼神,却始终挥之不去,如今却落得这般结局。
陆衍心中定然积累了不满,在两人的这场算计里,他在外拼死周旋,受伤不浅,反观沈砚,全程运筹帷幄,毫发无伤,还安稳带着自己抵达此地。
连身为旁观者的自己都能清晰察觉到陆衍的情绪,沈砚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他偏偏一语不发,只是沉默。
这份沉默让凌云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又静坐许久,死寂的石室终于有了动静。
沈砚忽然起身,走到石室一面布满细密符文的石壁前,凝神端详片刻,而后转头看向沉默静坐的凌云,出声问道:“那本《偃术入门》,你看得如何?”
凌云收敛杂念,如实回答:“书中的所有内容,我已然尽数熟记于心。”
沈砚微微颔首,抬手指向眼前石壁:“这里便是我说的那处地方,你若能助我开启此门,我不仅保你性命无忧,或许,还能送你一场造化。”
“造化?”
凌云在心底轻笑,如今自身命悬人手,能侥幸活下来已是万幸,所谓造化,不过是想让自己全力帮助他的托词罢了。
他心中通透,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旁调息的陆衍骤然睁眼,目光直指凌云,这是他在石室内第一次正眼审视凌云。
他从头到尾都未将凌云放在眼里,认为这人不过在符箓上有些潜力,恰好帮助他们度过傀儡那关,仅此而已。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沈砚许给自己的宝物,沈砚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而眼前这名少年,才是破局关键。
沈砚对他许下的种种承诺,不过是空口白话罢了。
从一开始,连他自己,也尽数落在沈砚的算计之中。
他忽然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质疑:“没想到,你在进来前对我许下那么多好处,到头来,却连门都打不开,当真是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话音落下,陆衍抬手轻拍,一声冷笑:“好,很好。”
沈砚背对他,连头都没转过来,语气中带着些轻蔑:“懒得与你多做解释,若是不给你许些好处,你又怎会心甘情愿受我摆布?空有一身修为,遇事却只会蛮干,不懂分毫算计。”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要害。
陆衍脸色骤然一沉,一双眼睛,死死锁定在凌云身上。
凌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缕毫不掩饰的杀意,直教心头一寒。
第49章 通天之器
就在这时,沈砚朝凌云递去一个眼色,凌云心领神会,起身走向石壁,开始打量其上的符纹。
二人身后,陆衍忽然开口:“沈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沈砚头也没回,“讲。”
“你我相识已有七八载了吧。”
陆衍缓缓说道,“你让我带人去喂寒鳞蟒,我做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以你的智慧,和许诺给我的东西,你大可寻找更强的帮手,为何偏偏选中我?”
沈砚静默片刻:“因为你够贪,贪心的人,最好驱使。”
陆衍低低笑了起来,笑意中透着几分凉薄:“好一个够贪,那这道门若是开启了,里面的东西,该怎么划分?”
“真的有你说的结丹秘术?”
沈砚并未回答陆衍的问题,说道:“自然是各凭本事,谁拿到,就归谁。”
陆衍缓缓颔首:“好,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那这小子呢?倘若他真能破开禁制,你准备给他什么好处?”
沈砚扫了凌云一眼,漠然地说:“他若能活着走出去,便已经得到了最好的酬劳。”
陆衍眉梢微挑:“哦?”
“不然还能如何。”
沈砚语气平淡,“我给他的东西,他这一生都受用了。”
陆衍不再追问,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凌云身上,随即阖目,重新调息。
凌云背对着二人,看似全心观察石壁符文,实则一字不落,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又静了片刻,凌云身后忽然再次传来声音,那声音中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是陆衍。
“沈砚,你藏得倒是够深,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个无依无靠的散修。”
沈砚这时才缓缓转头,似是被这句话调动了情绪,他先是看了陆衍一眼,随后轻叱一声,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陆衍,你不过一介散修,在黑水镇横行了二十年,便自以为可以与我相提并论?”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玉牌,一道土黄色灵光自玉牌上一闪即逝。
“我乃万壑坤元宗内门弟子,家师昔日更是宗门执事。”
“你修习过正统宗门功法吗?用过筑基丹吗?踏进灵脉修行过吗?”
一连三问,字字尖锐。
沈砚之后的语气更冷,继续说:“你不过是黑水镇的地头蛇罢了,靠着狠戾阴狠立足,我接近你,找你合作,已是抬举,你竟真把自己当成能与我平起平坐之人?”
陆衍的面色瞬间铁青,钢牙紧咬,一言不发。
他胸膛微微起伏,过了许久才缓缓吐气:“沈砚,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一介散修,确实比不上你。”
说完这话,他再不多言。
凌云背对二人,看似专心观摩石壁上的符纹,心底却在暗自嗤笑。
陆衍本想试探挖苦沈砚,反倒被对方当众折辱,纯属自讨没趣。
转念之间,一股寒意又悄然爬上心头。
沈砚此刻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优越感,展露无遗,显然在他眼里,无论是自己,还是陆衍,从来都只是蝼蚁罢了。
也难怪沈砚见识广博,通晓符阵和种种门道,出身大宗门,眼界底蕴,本就不是他们这种野路子散修所能比拟的。
宗门弟子,果然绝非寻常。
身后,再无声音传来,但凌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平静如水、冰冷如刀。
冷汗悄无声息冒了出来,浸湿后背,他强压下心绪纷扰,摒除杂念,正式仔细打量起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复杂符纹。
不知过了多久,他眉头紧蹙,像是发现了什么,又不断地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
突然,他心头下意识跳出一个名字:通天之器。
他连忙取出怀中的《偃术入门》,指尖快速翻动,最后,停留在一页残缺草图之上。
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批注,藏着本书作者的一个远大设想。
通天之器,此物融汇符文、阵法、机关三道奥义:以符文牵引气流地脉,以阵法割裂天地空间,以机关构架隔绝四野,用以封禁绝境、隔离秘境,将一方天地彻底与世隔绝。
整套构想环环嵌套,其中原理复杂难懂,是这位前辈穷毕生心血的终极设想,终究还是无力造出的传说级偃甲。
书中也仅留下残缺手记与草图,这份构想,从来都未曾实现。
凌云低头看向书页上绘制的草图,又抬眼看向石壁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仔细比对一番后,缓缓摇头。
不对。
眼前石壁上的纹路,虽也结合了符文、阵法与机关,看着和通天之器的理念相似,却远远没有那般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一些简陋。
这不过是借鉴了那位前辈终极构想的皮毛,剔除了所有晦涩复杂部分,几经简化改造后,仅仅用来封锁密室门户的寻常禁制罢了。
即便如此,这满墙交错的符文对现在的凌云而言,依旧复杂无比,当年布下这道禁制的洞府主人,其偃术底蕴与修行造诣,比起刚涉足此道的凌云,要强上何止千倍。
但此人绝不是撰写典籍的那位前辈,这道禁制和书中记载的无上构想差了远不止一筹,这人也顶多算是粗通偃术皮毛,依样画葫芦罢了。
沈砚早已看过许多遍这本偃术入门,若说凌云能背下来,则沈砚二十年前便已经倒背如流了,却依旧找不到半点破开此地的方法。
这也就说明,破开此地的方法,不在这个上面,沈砚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毕竟留下此书之人,并非这洞府主人,而是另一位世外高人。
念及此处,凌云慢慢沉下心神,摒除杂念,周遭所有动静都被他抛之脑后,也不再理会身后目光。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此地假若真是洞府主人存放重要宝物的密室,必然需要时常出入。
若是禁制真的那么复杂,每一次开启都要耗费大量功夫,反而不便。
寻常人绝不会在自己家里,装上那么多锁。
想通这一层,眼前错综复杂的纹路,瞬间在他眼中清晰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沉寂:
“你耗费的时间太久了,我不可能给你无限的时间。”
第50章 君子报仇,从不隔夜。
凌云眉头微蹙,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耐,他没有回头,低声说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
说罢,便不再理会身后,心神重新落回石壁之上。
身后的沈砚并没有因为凌云的态度生气,他看着凌云此刻的状态,眼底反而露出些惊喜。
凌云又静静观察了不知多久,忽然,他眼睛骤然一亮,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身后的两人只见看见缓缓抬起右手,在他五指之间,还分别萦绕着五种不同颜色的灵力,相生相济,流转安稳。
再之后,凌云将手掌轻轻按向石壁符文的某一处位置。
“轰隆隆!”
顷刻之间,整面石壁轻轻震颤,其上的万千纹路逐一暗淡。
墙体缓缓向内陷去,一枚古朴的掌印凹槽,缓缓显现而出。
“成了!”
凌云看着浮现的掌印凹槽,心中了然。
之前漫长的沉寂与观察,他并非是在钻研繁复符文的破解之法,而是在密密麻麻的符文里,一点点比对,找出灵力有异的地方。
偃术入门中曾明确提到,偃术之道,讲究的是阴阳相济,五行交融。
沈砚和其师尊一心只想破解此处禁制,饶是他们见识广博,阅历深厚,却也落入固有的误区之中。
而凌云五行均衡灵根的独特天赋,再加上修习了五行衍气枢要后,他对各类属性的灵气感应格外敏锐,能察觉旁人捕捉不到的细微差别。
也由此可见,修习偃术一道,他这在外人看来废物的五行灵根,居然是得天独厚的上等天赋。
而这座洞府的主人,即便并非五行灵根,也必然对各类灵气的操控炉火纯青,造诣远超一般修士。
想到此处,凌云心中悄然生出几分感慨,也让他对自己往后的修行之路,多了几分信心。
可这份心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拉回心神,认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自己今后走的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眼下从这两人手中脱身逃命,才是重中之重。
思绪翻涌间,他骤然想起刚才面对沈砚催促时,自己不耐烦的语气和态度。
后背瞬间泛起一丝凉意,冷汗悄然冒出,心底一阵后怕。
就在凌云思绪翻涌之际,沈砚与陆衍早已快步凑近石壁。
陆衍甚至还抬手拍了拍凌云的肩膀,赞叹地说道:“好小子,好居然真被你破解了!”
反观一旁的沈砚,神色依旧冷淡,他目光落在那石壁的掌印凹槽之上,又看了看凌云,朝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并肩站在自己身后,凌云心底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对比。
相比此刻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砚,那性子更为耿直的陆衍显然更让他安心,至少他不像沈砚那么阴沉,所有情绪都浮于脸上。
凌云读懂了沈砚刚才眼神中的意思,眼下这石壁上显露出掌印凹槽,下一步解禁方法显而易见,既是掌印,自然是要将手掌覆上按压、渡入灵力。
而沈砚始终站立一侧,全无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让他去尝试。
所有人都清楚,这洞府主人既然擅长机关傀儡,那就谁也无法笃定,这里会不会也藏着某些杀招,专门去对付那些图谋不轨之人。
而眼下的三人,对于这洞府主人而言,就是图谋不轨之人。
这一掌按下,是芝麻开门,还是触发陷阱,无人知晓。
既然沈砚留下了自己,就代表他不愿以身涉险。
就在凌云心头百般挣扎、迟迟不敢落手的时候,一旁的沈砚脸上渐渐透出几分不耐:“怎么不动?难道要我教你该怎么做?”
这话一出,凌云心头一紧,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他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抬手,朝着那掌印凹槽上缓缓覆去。
就在他手掌即将贴合掌印的刹那!
“咚!!”
一道沉闷的摩擦声,突兀从通道深处传来,这声音既低沉又压抑,让整座石室都轻轻一颤。
变故突生,三人身形同时一僵,所有动作尽数停住。
陆衍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看向沈砚,缓缓开口:“沈道友,你说它这一觉,还能睡多久?”
沈砚并未回答,目光死死盯着通道入口,眼底神色明灭不定,周身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陆衍嗓音微沉,语气带着几分肆无忌惮:“若是它真的醒了,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咚!!”
又是一声厚重沉闷的巨响,响彻石室,震颤人心。
这一刻,沈砚脸上那胜券在握淡然表情彻底破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衍,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随后,一股杀意冲天而起,这杀意的对象,赫然是身旁的陆衍。
第一声是意外,这第二声就绝对不是意外了,而是那只巨蟒,居然真的醒了。
他脸色冰冷,一字一顿质问道:“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
陆衍脸上挂着一抹戏谑,坦然迎上他森寒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你刚才不是说我只会蛮干,不会动脑子吗?”
“怎么?如今我动了一次脑子,你反倒不开心了?”
这话字字戳心,陆衍总算将先前被沈砚言语压制的闷气,尽数还了回去。
君子报仇,从不隔夜。
一语落下,二人之间维持的表面平和,瞬间被撕得粉碎。
沈砚眼底杀意翻涌,语气冰寒刺骨:“好,你很好。”
通道深处的震动愈来愈频繁,沉闷异响接连不断。
方才凌云引动五行灵气、激活掌印机关时,那股同源气机,令巨蟒误以为是主人归来,这才从沉眠中苏醒过来。
只是这其中缘由,三人无从知晓,眼下危机迫在眉睫,局势紧绷,根本容不得任何人静下心细细思索原委。
就在这瞬息之间,沈砚身形微动,骤然抬手,快得没有丝毫预兆,他一把扣住凌云的手腕,不由分说,猛地将他的手掌死死按在了那掌印凹槽之上。
嗡!!
一瞬间,凌云体内的的五色灵力骤然爆发,璀璨的五彩光芒顺着掌印纹路瞬间铺展整片石壁,熠熠生辉。
凌云心头巨震,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五行灵力被瞬间引动,彻底触发了此处的核心机关!
第51章 空空
凌云手掌按上掌印的瞬间,那掌印中积压了数十年的灵力真空,骤然如深渊巨口般轰然张开。
凌云不过炼气三层的修为,虽然灵力在燃灵丹的作用下,拥有普通炼气四层的灵力储备,但这些灵力依旧微薄,那掌印不但疯狂吞噬他体内的灵力,更蛮横地剥离他体内的五行精气。
瞬息之间,凌云体内灵力就彻底枯竭,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周身皮肉紧绷,顷刻间,细密的血珠顺着毛孔渗出,遍布肌肤,痛入骨髓。
“啊!!”
极致的痛苦下,凌云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哀嚎。
后方的沈砚眉头紧皱,目光紧紧落在凌云身上,他看得真切,这少年虽然身躯孱弱,修为低微,却凭着一股骨子里的韧性,死死扛住了掌印狂暴的吞噬之力,单凭这份心性,便远胜同辈修士。
一旁的陆衍见状,面色大变,他厉声急喝:“不好!”
只见整面石壁之上,原本隐去的符文又忽然出现,并且伴随着剧烈的闪动、明灭不定,原本还算规整的纹路开始扭曲、躁动,气机紊乱。
显而易见,这石壁上的力量已然濒临失控,正在崩毁的边缘。
两人对视一眼,已然隐隐猜到。
若是凌云的灵力供给一旦中断,这石壁只怕会瞬间炸裂,密室之内的所有机缘,都将在爆炸中化为乌有。
生死关头,二人瞬间压下彼此的敌意,危局当前,私人争执早已不值一提。
二人动作迅疾无比,各自取出一瓶丹药,仰头整瓶吞入腹内,狂暴浑厚的药力瞬间在体内炸开,汹涌流转于经脉之中。
随后跨步上前,分立于凌云身后两侧,双掌同时推出,稳稳抵在凌云后心。
沈砚掌心翻涌,温润绵长的水、木双系灵力,混杂着汹涌药力,毫无缓冲地灌入凌云体内,陆衍则催动刚猛炽烈的金、火二气,霸道凌厉,一样随同药力悍然涌入。
一人是水木双灵根,一人是金火双灵根,两股属性迥异的力量,以凌云的身躯为媒介,强行交汇相融。
两人心照不宣,已然将这名炼气修士,当成了一具活生生的灵力转换器。
此番煎熬过后,凌云就算侥幸不死,根基也会彻底损毁,沦为废人。
水木金火四种属性截然不同的狂暴灵力,在他经脉之中横冲直撞、彼此冲撞撕扯,异种之力本就相克相斥,若是换做寻常修士,早已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可他偏偏没有崩溃。
那曾被自己看不起的五行均衡体质,在此刻化作定海神针,冥冥之中调和着四方乱流,四种狂暴之力相互制衡、彼此牵制,于他濒临破碎的躯体内,勉强维系住一种诡异的平衡,这才没有将他的肉身撑裂。
但这依旧不能持久,灵力虽然暂时平衡,但凌云的肉身却早已抵达极限。
就在凌云身体即将崩毁的刹那,他掌心贴合的那道掌印骤然生出异变。
一股醇和厚重、精纯至极的土系灵力,自掌印深处逆流倒灌,顺着手掌,轰然灌入凌云四肢百骸。
五行俱全,环相生克。
剧痛之下,凌云的意识渐渐模糊,心神沉浮间,他本能地运转起《五行锻灵诀》。
不多时,他的意识彻底陷入虚无。
而那两股霸道的灵力,在掌印倒灌的土系灵力融入后,陡然生出巨变,借着《五行锻灵诀》的运转,在他体内被硬生生揉炼、聚拢、归一。
“轰!”
一道外人看不到的爆炸轰然从凌云丹田内发出。
一枚微小的五行星璇,于绝境里悄然凝出雏形,在他丹田之中缓缓自转。
修行桎梏轰然碎裂,他丹田内原本干涸的灵力瞬间充盈,体内气息也开始节节攀升、稳步上涨。
不过片刻,修为便从炼气三层初期,直接抵达巅峰。
凌云却全然不知体内剧变,浑身气力早已被抽取殆尽,早已无力支撑,彻底陷入昏死。
“咯吱。”
就在凌云体内异变之际,沈砚和陆衍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异响。
原本明灭不定的符文在两人灵力涌入的同时便开始逐渐稳定,那石壁缓缓震动,先是裂开一道细微缝隙,随后缝隙缓缓延展、不断拓宽。
缝隙显露的刹那,沈砚与陆衍默契十足,同时撤去抵在凌云后心的掌力,骤然收功后退。
两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倒地上、生死不知的凌云。
在他们眼中,这个半路加入的低阶修士,早已超额完成了他的使命。
经过两人灵力的暴力灌体后,凌云定然经脉寸断、根基尽毁,与死人别无二致,根本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他们就像丢垃圾一样,把凌云丢在此处。
两人快步踏入开启的大门,神色紧绷,眼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双脚刚踏入室内,两人同时僵在原地,呆立当场。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秘宝与功法,整间静室空空荡荡。
这只是一间五十平左右的简易静室,室内仅有一张雪白的寒玉床、一个蒲团、一张石桌与数把石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处静室显然是洞府主人昔日闭关修心的居所,绝非沈砚口中存放秘术、丹药的藏宝密室。
二十年苦心谋划,一路算计博弈,以数人性命为代价的布局,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刹那间,巨大的落空感狠狠扼住二人心神。
沈砚双手微微发颤,眼底深藏的期许彻底散尽,他嘴唇紧抿,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沉默不语,毫不掩饰的戾气在眼底层层积压。
陆衍双拳同样攥紧,隐忍许久的烦躁与不甘疯狂翻涌,他面上尚且维持着几分冷静,眼底却早已被压抑的阴沉与彻骨失望彻底填满。
突然,陆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石桌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张坚硬无比的石桌竟被他砸出一道裂缝。
他骤然转头看向沈砚,愤怒地说:“沈砚,你知道吗?为了这扇门,我等了整整二十年。”
沈砚身形一顿,心中猛地一震。
此刻盛怒之下的陆衍,身上散发的气息比之前竟然强了不止一倍。
直到这时,沈砚才骤然惊觉,眼前这人从来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陆衍在自己面前显然一直在刻意收敛气息,隐瞒真实修为,他深藏的底蕴,只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厚。
当“二十年”三个字落入耳中,沈砚的戒备心瞬间拉至顶峰,眼光陡然冷厉,脚下悄然后退。
他与陆衍相识八年,素来只知对方是黑水镇散修,性情乖张,凶名在外。
整个黑水镇中也没人知道他的过往,只晓得他是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镇上的,再往前的旧事,就鲜有人知了。
而陆衍此人也极为谨慎,从不向沈砚提及自己的来历,只说之前一直在山中苦修。
沈砚目光不断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言语中充满警惕:
“你到底是谁?”
第52章 真相?
“我是谁?”
陆衍轻笑一声,“怎么?难道是沈道友贵人事忙,一时之间,竟把我这个已经相识八年的好友都给忘记了吗?”
沈砚的视线死死盯着陆衍,像是要看穿他所有伪装。
可眼前之人的气息,却忽然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这绝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陆衍。
可在这陌生之中,又带着一丝熟悉,仿佛久远岁月以前,曾见过此人之缘。
他眉眼间看向自己的凶狠,绝非是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所能拥有的。
因为,他在陆衍的眼神中看到了恨,滔天的恨意,就像是要把自己撕碎一样的恨意。
这双眼底翻涌的刻骨恨意,层层叠叠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绝非是这短短八年交集能够滋生。
况且这八年间,二人纵然互相利用,他也从未在暗处刻意算计陆衍,甚至有几次在紧要关头,还出手相助过对方。
沈砚心底满是费解,眉头紧紧蹙起,他反复回想二人过往的种种交集,实在想不出半分结怨的缘由,更想不通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抱有如此深的怨怼。
“你我相识八载,平日不过互相帮助,各取所需罢了,我自问从未与你结下死仇,更不曾负你半分。”
“你对我的怨怼,究竟从何而来?”
面对沈砚的发问,陆衍望着他,忽然发笑。
“哦?”
“从未负我?”
他身躯微微前倾,一股压迫感骤然逼向沈砚,随后一字一句,声音寒冷刺骨:
“你想不通我为何恨你。”
“好!好!好!”
“那你再好好回想 —— 二十年前,这座洞府。”
“阻人逃命,二人独活。”
这八个字落下,如同数道寒冰利刃,狠狠扎进沈砚心底。
他身体骤然一僵,气血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瞬间涌起彻骨寒意。
错愕、惶恐、难以置信,众多情绪瞬间布满他的脸颊,整个人一动不动,哑然无声。
无数不愿想起的回忆猛地翻涌上来,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在脑海里渐渐重合。
“你……”
沉寂数息,他骤然开口:
“陆衍……你是陆乘风?”
“你没死?”
沈砚的声音发颤,眼底写满骇然。
当年他亲眼看着八人落入绝境,早已认定所有人都已葬身蟒腹。
陆乘风淡淡抬眼,眼底寒意森然,面上浮起一抹冷笑。
“很意外?
我若是死了,你们师徒二人所做之事,岂不是再也无人知晓。
所谓的宗门大派的弟子,不过是沽名钓誉、贪生怕死、弃友求存之辈罢了。
你以为,当年被你们弃于蟒口之人,就一定会尸骨无存?”
他语气沉缓,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当年旧事的血腥味。
“乘风而来,踏浪而归。”
当年那处通道之内,你与尊师为了活命,封死退路,眼睁睁看着同行八人沦为凶兽饵食,以旁人性命为饵,换你们二人独自逃生。
我们七人都已绝望,以为必死无疑,在巨蟒的强横威压下,几乎放弃了抵抗,静静等着结局降临。
唯独我师兄沈踏浪,未曾与你们一同背弃道义。
危难当头,他率众拼死抵挡,更不惜燃烧全身精血,孤身诱引巨蟒,强行激怒兽性,硬生生将凶兽注意力尽数引走。
趁此间隙,我们七人合力猛攻崖壁,硬生生劈出一方狭小石洞,众人迅速藏身其内,祭出隔绝气息的法宝,敛尽所有生机,只求能避开巨蟒的感知。
没多久,洞外动静渐缓,战斗声彻底消失。
我知道,那是师兄已经葬身蟒腹。
我们来不及悲伤,本以为侥幸逃出生天,未曾想这异兽凶性滔天,寻不到猎物,便疯狂轰击整片崖壁。
在这无尽蛮力的轰击下,石洞剧烈震颤,那件法宝也不堪重负,被轰得千穿百孔、彻底碎裂,隔绝气息的屏障瞬间瓦解,我们的行踪再度暴露。
险境重来,再无退路。
洞内众人皆知死局已定,有了师兄刚才的舍生取义,再无一人退缩,余下七人拼尽全力,与巨蟒拼死搏斗,而我却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蟒尾轰重,当场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过来时,耳畔再无巨兽嘶吼,那头巨蟒,不知为何,已然沉沉睡去。
而我,却孤身留在众人合力开辟的石洞之中,后来,我偶然在石洞的缝隙间,意外听见水声,那里竟然藏着一条地下暗河。
我耗费了一个月的光阴,一点点凿通阻隔的岩壁,最终顺着暗流漂离洞府,方才脱身。
你们弃义偷生,安享二十年安稳。
他们舍身赴死,以命相护,换我乘风踏浪,归来寻债。
“你现在,都想起来了吗?”
陆乘风的目光盯着脸色惨白的沈砚,每一个字都冰寒刺骨。
“二十年岁月,你靠着出卖旁人性命换来的安稳日子,是否能够睡得心安理得。
我师兄,还有那六位舍命护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连一丝残痕都未曾留下。”
沈砚越听越越心寒,那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被一字一句无情揭开。
当年的冷漠、自私、算计、全都赤裸裸摆在眼前。
他嘴唇发白,一时之间,竟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当年你就已经是炼气九层了,你知道为何整整二十年时间,你都无法突破到筑基境吗?”
陆乘风眼中寒意森森,嘲弄的冷光,死死盯着沈砚。
“你一直跟我说,是当年在这洞府中身受重创,伤及道基,才让你卡在瓶颈二十年不得寸进。”
“哼!”
他一声冷哼,言语淬冰,狠狠砸在沈砚心上。
“你错得离谱。”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外在的伤害,而是你亲手造下的业障!”
“你与尊师弃七人于死地,以人为饵,换自己偷生,这桩背义血孽,早已死死缠上了你,污了你一身道基。”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心怀恶孽,道心有缺,罪孽不销,你终生难筑大道!”
沈砚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冲击筑基境,连筑基丹都服用了数枚,却始终无法成功。
他一直将其归咎于当年洞府凶险、道基受创,自我欺骗多年。
时至今日,才被陆乘风一语戳破真相。
所谓修行桎梏,从来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他当年的自私凉薄、背信弃义,亲手断绝了自己的仙途。
第53章 破而后立
陆乘风看着彻底失态的沈砚,继续说:
“你以为道基有损的是你?
可笑,当年那场血战,我被蟒尾重创,肉身接近崩裂、灵根受损,我才是真正被废掉道基之人。
我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终生卡在炼气巅峰,永远无法踏足筑基,更身负七条人命的恩情,却修为停滞。
师兄已死,而我修为再无寸进,让我无颜回归师门,昔日正道弟子彻底无路可走。
自那之后,世间再无陆乘风,只剩性情乖张、游走于灰色之间的散修陆衍。
我苟活于世的每一日,都被愧疚与恨意反复折磨,日夜复盘当年之事,和与你们师徒相处的细节,从未有过半刻安宁。
终于,我偶然看到了你,认出你的那一刻,积压十二年的恨意彻底翻涌,我决定要报仇,我一定要亲手将你们师徒千刀万剐。
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杀死你,更想知道你师父的下落,查清当年真相,于是便压下杀意,假意接近你。
终于,你我成为好友。”
说到此处,陆乘风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平日与你闲谈之间,我有意无意提起落霞秘境,引你开口,你心底藏事,又常年被修行瓶颈困住,总想借旧日见闻排解郁结,便一步步放松戒备。
你自以为随口闲谈,无人在意,却不知,你每一次的诉说,都落在我的算计之中。
当年你们师徒假意相邀,请我与师兄一同探寻秘境,路上又刻意结识了其余几位道友。
那时我年纪尚浅,师兄也是坦荡之人,只当是仙途偶遇,同道结缘,我们满心坦荡,未曾对你们有过半分防备。
后来我才知道,你和你师父早在进入秘境前,便已在别处得了这洞府主人的手记。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而来。
你们心里清清楚楚,这洞府中的巨蟒,每吞食修士血肉,便会陷入沉睡,借机完成所谓的进化,这是此地异兽与生俱来的特性,这一切你们早已知晓。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提前布好的局,我们八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你们用来献祭给异兽的棋子,从头到尾,都在你们的算计之内。”
“所以,沈道友……你现在还觉得从未负我吗?”
听完陆乘风所有的筹谋与过往,沈砚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久久缄默,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又慢开再握紧,不知就这么重复了多少次。
一阵强烈的难堪与心慌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一辈子藏着的秘密,一辈子不敢正视的过往,如今被尽数戳破,反而不必再小心翼翼伪装。
方才被陆乘风层层剖开过往后的慌乱、愧疚、溃不成形,正在一点点褪去。
沈砚缓缓抬头,面容虽然依旧惨白,却再无半分怯懦、躲闪,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怕旧事被揭穿,怕因果报应,他被瓶颈囚困,被往事折磨,被无形的业障啃噬道心,日日自我麻痹。
他清楚自己行事有亏,却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将那份愧疚碾碎、封存,化作了骨子里的偏执。
可此刻。
所有遮羞布被彻底扯下,过往隐秘被公之于众。
他再也不用欺骗自己,再也不用回避过往,再也不用终日惶惶不安、暗自煎熬。
二十年的心魔,说到底,从来不是当年的背信弃义,而是他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恶,他一边享受偷生换来的安稳,一边暗自心虚忏悔,左右摇摆,才让道心常年残缺不定。
如今被陆乘风彻底说开一切,他反倒解脱了,不用再假装良善,不用再自我谴责,不用在愧疚与侥幸之间反复拉扯。
既然自己已是恶人,那他便索性认下这桩罪孽,不再隐忍伪装。
也正是这份彻底放下伪装、放下道德枷锁的心境变化,让他纠缠二十年之久的心魔彻底消散。
沈砚深吸一口气,体内紊乱的灵力渐渐收拢。
诡异、荒诞的一幕就此发生。
原本残缺不稳的道心,此刻却不再动荡、不再溃散,反而开始一点点凝实。
他过往所有挣扎、愧疚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
既然他已背负罪孽,那便彻底沉沦,何须再守半点道义!
随着道心的稳固,体内原本散乱的灵力,竟开始飞速归拢、循环不息。
一身修为不再隐藏,卡在炼气巅峰的桎梏,在这一刻,竟隐隐生出一丝松动突破的迹象。
何其荒诞!
正道向善者,舍身取义,落得身死道消、黄泉埋骨。
背信弃义者,罪孽缠身,在真相败露、直面血债之时,反而勘破心魔、稳固道心、触碰到突破的契机。
沈砚缓缓抬眼看向陆乘风,他脸上褪去所有慌乱狼狈,只剩一片漠然。
刚才脸上生出的愧疚荡然无存,只留下二十年积怨与不甘凝成的戾气。
沉默片刻,沈砚开口:“事到如今,谈对错,早已无用。”
“这二十年里,我夜夜被旧事纠缠,被卡死在炼气巅峰,我早已为当年的抉择,付出了代价。
你说我背义求生,罪孽缠身,可修仙一途本就残酷,生死一线之间,谁又甘愿坐以待毙?”
他目光看向陆衍,“你蛰伏多年,刻意接近我,步步算计,借着闲谈套取秘辛,处心积虑要来取我性命。”
“说到底,你我皆是被当年之事毁掉一生的人,你道基残破,我道心残缺,同困炼气,同受禁锢。”
“你凭什么以大义自居,来审判我?”
说及此处,沈砚周身灵力轰然内敛再迅速爆发,气劲激荡四周,压得周遭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没有辩驳,只有决绝,与森冷。
“你要清算旧债,那便来。”
“你我修为伯仲,境界相同。”
“既然当年旧事由此地而起,那么今日,就由此地来终结。”
“今日,在这里,不谈善恶,不论恩义。”
“唯有生死,一决高下。”
话音一落,沈砚周身气息彻底释放,压抑二十年的不甘被他尽数释放,一柄三尺长剑已被他握在手中,身躯微微下沉,摆出死战之姿。
战斗,一触即发!
第54章 死!灭!
沈砚手腕一翻,手中青锋已然递出,水木灵气在剑身上萦绕,流转不息,剑光贴地轻掠,如水波般漾开,直朝陆乘风而去。
此刻他出手的速度,较之先前出手时,快了何止一倍,剑光转瞬便已近身前,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面对这猝然而又凌厉的一剑,陆乘风眼中毫无波澜,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不闪不退,抬手凝灵,掌中凭空凝出一柄古朴重剑,剑身宽大,剑背厚重。
沉肩落腕,重剑携着沉猛之势横空长劈,刚猛剑气轰然而下,直接将沈砚那一剑硬生生劈向一旁。
转瞬之间,二人剑来剑往,已拆完百余招,青锋灵动刁钻,重剑沉凝霸道,招招稳守强攻,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剑气四下迸溅。
陆乘风此刻展露出来的精妙剑招与雄厚底蕴,哪里是寻常炼气散修所能企及,也难怪他能在黑水镇横行二十年,闯下赫赫凶名。
沈砚越打越是心惊,自己的剑招路数,竟然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无论他如何变招,陆乘风总能从容挡下,分寸捏得恰到好处。
“不行!”
眼见在剑招之上隐隐有不敌的迹象,沈砚心思一转,脚下立刻变换走位。
他如流风掠影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倏然飘忽侧移,借着精妙的步法瞬间与陆乘风拉开两个身位,完美避开了对方劈来的一剑。
随后他指间飞快掐动灵诀,袖中骤然绽放碧绿灵光,一枚晶莹剔透的碧绿色珠子破空而出。
珠子澄澈温润,流转着纯粹无瑕的水木灵气,在空中缓缓盘旋。
盘旋数息后,裹挟漫天寒雾,朝着陆乘风当头笼罩而下。
陆乘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神色从容不惊,他抬手一收,掌中重剑瞬间敛去。
下一瞬,一道赤红灵光自袖中疾射而出,那灵光化作一枚赤红色晶石,石身焰光流转,灼热气息四下漫溢。
红晶凌空悬定,旋即迎着漫天寒雾直冲而上,水火两股磅礴力量于半空轰然对撞。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间石室都在晃动,紧接着,便是青碧与赤红的灵光碎芒漫天散开,像点点流萤般缓缓飘落。
两件法宝刚一正面碰撞,便当场崩裂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无踪。
紧随其后的,是狂暴无匹的灵气浪潮四下翻涌,凌厉劲风扑面而来,直逼两人身前。
沈砚和陆乘风同时被这股气浪扫中,身形皆是一顿,各自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二人踉跄着连退数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显然都受了不轻的内伤。
两人此刻全然不暇顾身上的伤势,一人眼中只有仇恨,另一人则是满眼暴戾,凶相毕露。
他们各自摸出丹药吞入腹中,便再度朝着对方猛冲而去。
二人转瞬再度缠斗在一起,剑影交错间,瞬息间便又拆了数百招。
寒芒剑光纵横交织,你来我往招招狠辣,两人身上都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衫渐渐被鲜血浸染。
可他们全然不顾伤痛,反倒越打越疯魔,沈砚双目渐渐染上赤红,戾气翻涌,陆乘风眼底则漫起一层黑光。
数百招过后,两人皆是气息紊乱,衣衫破碎,血迹斑斑。
兵刃相交声渐渐放缓,彼此灵力都已消耗大半,虽不至力竭,脚下步伐却已隐隐虚浮不稳。
忽然间,二人各出甩出一剑,金铁交鸣间震起一圈气浪,借着相撞的反震之力,双双纵身向后掠出,又各自稳稳落地。
这一招过后,二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对峙,谁也没有再贸然出招,石室内一时寂静了下来,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良久,陆乘风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苍凉。
“这一招,我准备了二十年。”
话音落定的刹那,他眼底仅存的那一丝眼白,像是被夜色吞噬,一点点消融殆尽。
整双眼眸沦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空洞沉寂,再无半分常人神韵。
周身无风自动,隐隐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紫色氤氲雾气,丝丝缕缕萦绕身侧。
那气息阴冷飘渺,透着一股既古老又恐怖的森然,萦绕在石室之内,让人心头莫名发寒。
沈砚神色一凛,赤红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瞬间泛起一缕彻骨的寒意。
片刻间,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般诡异寂灭、乱道侵神的气息……魔气!!”
他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这竟然真的是魔气。”
看着雾气笼罩的人影,沈砚声音里掺着十足的戒备:“陆乘风,你竟然堕入了魔道。”
氤氲之中,传来一阵沙哑低沉的声音。
“魔道又如何?只要能杀了你,坠入魔道、永堕轮回,于我而言又有何妨?”
“宗门礼法,我早已不屑一顾。”
“从二十年前那场变故开始,我所求的,便再也不是大道长生”
“隐忍蛰伏二十载,修禁法,引魔气,只为今日亲手了结恩怨,讨回当年血债。”
话音未落,陆乘风周身淡紫色魔气骤然狂暴翻涌,不再是先前的内敛氤氲,而是化作漫天狂乱的魔雾,顷刻间充斥整间石室。
他整个人被滚滚魔气彻底包裹,宛如一尊自地狱现世的魔神,身形陡然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决绝,径直朝着沈砚暴冲而去。
眼见那滔天的魔势倾覆压来,沈砚心弦骤然绷紧。
避无可避!
生死一线间,逝去师尊的面容,在沈砚心头闪现。
“此为禁法,只为死局而生,一生只可动用一回,过后道基折损,灵根蒙尘,切记,切记,非到魂断命绝之时,万不可轻用!”
师尊嘱托字字泣血,刻入沈砚神魂深处。
而眼下,便是魂命断绝的危局。
他清楚动用此法的代价,自身道心方才圆满,一旦施术便会伤及道基,往后修行受阻,此生恐怕再无筑基之望。
可眼前魔势滔天,避无可避,退亦是死。
师尊自幼将他抚育成人,倾囊相授毕生道法,恩重如山,于他而言,早已如父亲一般。
此刻生死悬于一线,他没有半分迟疑。
赤红双眸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般代价,他甘愿承受。
“死!”
陆乘风厉喝震彻石室,狂暴的紫色魔雾撕裂空气,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瞬息便杀至身前。
“灭!”
沈砚眼底的赤红,彻底炽烈,宛若燃尽最后一丝退路的燎原烈火。
一紫一红两道流光轰然撞在一团,刹那间,如惊雷迸鸣,石室岩壁寸寸崩裂,碎石簌簌如雨般坠落。
第55章 落幕
流光熄灭,波动终平,场内归于一片死寂。
沈砚半跪在地,一条手臂已然齐肩而断,创口狰狞可怖,鲜血不断汩汩涌出,在他身下漫成一滩暗红色血泊。
他浑身脱力,胸口剧烈起伏,只剩微弱的喘息。
另一侧的陆乘风同样狼狈不堪,胸膛塌陷变形,骨骼似被巨力震碎,嘴角不断溢着猩红血沫,眼中的黑色褪去大半,他跌坐在地,周身魔气涣散,再无先前霸道威势,与沈砚隔地相望。
两人双双瘫卧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得好似随时都会断绝。
适才两人惊天对撞的余威,震裂了石室中央的石桌,台面崩碎开裂,连带地面一块暗砖受震翻卷开来。
暗砖之内,一个通体黝黑、纹路古拙的方形物件,静静卧于其间,隐隐透出岁月沉淀的沧桑。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石室外走了进来,步履从容,一身青蓝色衣袍无风自动。
来人正是凌云。
他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修为已然稳固在炼气三层巅峰,只差一丝机缘,便可踏足炼气四层。
丹田之内,一枚小小的五行星璇缓缓轮转,先前两人灌入他体内的四系灵力,再加上掌印中迸发的土系灵力,在五行锻灵诀的帮助下融为一体。
这枚五行星璇,就是他破茧重生的证明。
此刻的他,状态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体内灵力较之刚进洞府时浑厚数倍。
瘫在血泊中的沈砚察觉到来人,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凝。
他深知自己与陆乘风皆已身受重伤,连抬手都已是艰难,毫无再战之力。
眼下唯一的生机,便全系于凌云一身,他强忍着断臂的剧痛,语气中带上几分急切,隐隐有哀求之意。
“道友,帮我杀了他,只要你杀了他,这枚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便归你所有。”
“并且,我出去之后,还能亲自将你引进给某位筑基长老为徒,往后平步青云,修行之路一片坦途,再不必为资源苦苦煎熬。”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令牌,想以此为诱饵,要求凌云帮助自己杀了沈砚。
一旁的陆乘风闻言,忍不住咳出一大口血沫,脸上浮现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
“杀了他,”
陆衍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绝:“只要你杀了他,我不需要活命,我身上的一切,尽归你所有。”
“再者,你只需要将我二人尸身当作饵食,喂给那巨蟒吞噬,便可令其陷入沉睡,你也能借机安然逃出这座洞府。”
沈砚见状大急,顾不得胸中气血翻涌,瞬间急红了眼。
“道友切莫听他胡言!我不止给你坤元宗引荐令、举荐长老收你为徒,还将随身所带灵石、丹药、炼器材料尽数相赠!”
“你不是对偃术感兴趣吗?我还藏有昔日所得的洞府主人手记,里面记载着数种更为高深强大的偃术,只要你肯助我,我便将手记连同所有偃术心得,一并赠予你。”
凌云闻言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沈砚开出的条件。
他一步一步走向陆乘风,在他身旁拾起那柄厚重的巨剑,握住剑柄的瞬间,手腕一转,冰冷的剑尖径直对准了气息奄奄的陆乘风。
陆乘风望着对准自己的剑尖,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缓缓溢出嘴角。
他脸上牵出一抹惨笑,眼中积攒了二十年的恨意,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唯一的执念,便是亲眼报仇,杀死沈砚,为此,不惜堕入魔道。
可到头来,终究败给了人心和贪欲,沈砚的一句诺言,便轻易逆转了结局。
大仇近在咫尺,却无力手刃仇敌,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苟活,自己反倒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满身的血海深仇,尽数化作无从宣泄的屈辱与不甘。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色渐渐归于死寂,再无半分挣扎之意。
“老天不公……”
“老天不公啊!”
沈砚看见陆乘风的神色,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脸上不由勾勒出几分讥讽。
“陆乘风啊陆乘风,你处心积虑想要置我于死地,可到头来又如何?”
“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输给了我,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眼中满是嘲弄与戏谑,随即转头看向凌云,语气中带有几分急切。
“道友,不必再迟疑了。”
“了结此人,我许诺的东西,绝不食言。”
面对沈砚的催促,凌云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下一秒,五指紧握剑柄,手腕陡然发力。
一缕凝练至极的剑气无声迸发,骤然倒掠而出,直扑身后!
剑气的速度快到极致,破空无痕,精准锁定血泊中毫无防备的沈砚。
寒芒一闪而过!
沈砚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全然来不及反应。
喉间一股剧痛涌起,他只艰难挤出一个“为”字,那字音未落,头颅已然凌空滚落。
鲜血喷涌飞溅,身躯轰然瘫倒在地,尸首彻底分离。
方才还在得意讥讽、催促凌云的沈砚,瞬息之间便已气绝殒命,躺倒在满地血泊之中。
“为什么是吗?”
凌云望着地上滚落的头颅,自言自语,像是在回答沈砚最后的疑问?
“因为,你太吵了。”
他神色漠然,静静伫立在石室中间,满脸冷意。
一旁早已闭目等死的陆乘风怔怔地睁开双眼,他眼神复杂地看向凌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疑惑。
“为什么帮我?”
“我并非帮你,只是……不想帮他而已。”
陆乘风喘着粗气,“无论如何,你终究替我了结了二十年前的血仇,我先前许诺你的一切,仍然作数,绝不反悔。”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他目光扫过陆乘风,嗓音通透:“早在你们二人对话之前,我便已苏醒,你们所说的一切,我尽数听在耳中。”
“你虽堕入魔道,但所有一切,只为复仇,比起他们师徒,你要纯粹得多。”
“这……就是我杀他的理由。”
陆乘风望着身前清冷的少年,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也罢,这二十年,我并非为自己而活……如今大仇得报,也算无憾了。”
话音落下,他浑身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积压二十年的执念消散,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悄然流逝,头颅轻轻歪落,彻底没了呼吸。
至此,沈砚、陆乘风二人,双双殒命于这片血泊之中。
石室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凌云一人孑然伫立,脚下尸横血染,气氛死寂森然。
第56章 收获
唉。
凌云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地上两具冰冷的尸身,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早在陆乘风与沈砚踏入密室没多久,他便已经醒转过来。
二人之间的对话、仇怨纠葛,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他听得明白,看得透彻。
在他心中,陆乘风隐忍二十年,一身执念只为报仇,行事狠厉,却也算恩怨分明。
而沈砚与其师,背弃同伴,靠着算计他人攫取机缘,骨子里满是自私凉薄。
这种人,凌云自问不屑与之为伍。
两个人,一个被仇恨困住一生,一个被贪欲葬送性命,机关算尽,到头来皆落得殒命此地的结局。
世事人心,利字当头,仇字缠身,争到最后,终究不过都是一场空罢了。
经此一事,凌云心中愈发清明。
他从前只潜心修行、画符、鲜少直面人心险恶,这几日看着同行的队友一个个陨落,心中不由多了几分通透。
执念害人,贪欲夺命。
太过偏执的仇恨会困住人心,无尽的算计与贪婪,终会反噬自身,往后修行,既要守得住本心,更要看得透人心,不被利弊裹挟,不被外物牵制。
收敛心绪,凌云脸上的神色重归平静,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最终落在一块掀开暗砖之内。
他缓步走至跟前,俯身伸手,将暗砖之中的物品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透着古朴的方形物件,触手冰凉。
他眉头微微蹙起,细细端详此物,翻来覆去查看了数遍,心中满是疑惑,因为自己根本就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当即便试着开启此物,指尖灵力缓缓灌注其中,可这东西浑然一体,周身光滑无痕。
注入的灵力根本无法附着其上,竟顺着器物表面悄然流散,如同水珠滑过平整镜面,无法停留,更无法渗入。
也无任何机括、开关可言,任凭他如何尝试,都无法撼动分毫,更别说将其打开。
几番尝试无果,凌云只得压下心中诧异,不再强求。
此物质地非凡,应该不是寻常之物,暂且收好,日后自有机缘参透。
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通天之器。
刹那间,凌云心头巨震,双目睁圆。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方物,竟是一尊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通天之器!
一念及此,他立刻沉下心神,再一次催动灵力试探。
他记得偃术入门中有记载,通天之器融汇符文、阵法、机关三道奥义,本身便自带隔绝四野、割裂天地的先天壁垒,寻常灵力根本无法侵入其中,只会被表层气韵自然卸去、顺势流走。
方才灵力沾体即散、无法滞留的异象,恰好与记载分毫不差。
又反复印证了几次,凌云眼中再无怀疑,此物正是通天之器。
可是,书中明明有言,通天之器只是此书作者毕生的构想,终究没能将其真正制成,世间本不该有实物留存才对。
怎么会这样?
凌云心中满是惊疑,再者书中记载的通天之器,本是构架一方天地的宏大造物,应该占据着极大的空间才对,又怎会缩成这般巴掌大小的模样?
难道?
不对?
凌云自言自语,又连连摇头。
无奈之下,他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此事太过奇妙,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眼界,根本无从考究,便不再执着想清楚缘由。
待日后修为精进、眼界拓宽,涉猎更多上古偃术秘典后,或许才有机会解开此物的秘密。
“若是能得到沈砚所说的洞府主人手记就好了。”
“他说里面记载着数种更为高深强大的偃术,或许也有此物的记载。”
一念至此,凌云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悔意。
方才出手太过干脆,竟忘了逼问沈砚手记的下落。
自己做事终究还是太过急躁,思虑不够周全,李雷邀约那次是如此,此番又是如此。
就此错失了可能解开此物谜团的关键线索。
但这份悔念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压下了心绪。
事已至此,再多懊恼也是无用,与其纠结过往,不如把握眼下。
他将通天之器收好,转身走到沈砚尸身面前。
凌云俯身,伸手在沈砚身上仔细摸索,细细翻找,终于,一枚小巧的灰色古朴储物袋,被他摸出。
随后又走到陆乘风身上,同样摸出了他的储物袋。
手握两人的储物袋,他试着将其打开。
灵力刚一触碰到袋口,便感应到上面主人设下的灵力封印,牢牢禁锢着袋口。
他尝试着加大灵力的输入,几番试探下来,袋口依旧纹丝不动,毫无松动迹象。
“罢了。”
凌云轻叹一声,无奈摇头。
自己如今虽已是炼气三层巅峰修为,但和沈砚、陆乘风相比仍差距悬殊,根本无力冲破这层封印。
他也只得作罢,不再强求,随手将两枚储物袋一并收好,打算日后修为精进,再慢慢破解封印,查看里面的东西。
凌云把整间密室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包括地上的每一寸地方,确认再无暗砖存在。
“果然,沈砚说的结丹秘术与材料,根本就不在这里。”
此地最大的机缘,便只有那枚疑似通天之器的方形物件了。
“难道?”
凌云心念一转,暗自思忖,“莫非所谓的结丹秘术和珍稀材料,全都藏在那件器物之中?”
“这就不奇怪了。”
这般一想,所有疑点便都豁然开朗,那通天之器唯有洞府主人才能开启,旁人就算闯进洞府,也无从窥探内里玄机。
再加上此物被隐秘藏于暗砖之内,寻常修士来到此处,只会将这里当做洞府主人闭关清修之地,根本不会多做深究。
若不是先前陆乘风与沈砚在此死斗,震破了暗砖之上的隐息阵法,这处暗砖也不会显露、打开,自己也就发现不了这件奇物。
想通其中关节,凌云不再留恋,转身便准备离开这里。
他脚刚跨出密室门槛,便感觉周身空气骤然冰冷,心头一凛,抬眼之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窜天灵。
来时那条幽深通道一片漆黑,在那漆黑的通道出口处,竟无声无息浮着两点猩红。
两点妖异血光,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带着蛮荒嗜血的戾气,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这竟然是通道中那条巨蟒的一对眼睛!
第57章 成败,在此一举!
凌云身形猛地一顿,脚步当即定格在密室门槛之上,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下意识运转灵力,凝神戒备。
“嘶……嘶”
那巨蟒不停的吐露着猩红的信子,却始终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冲出通道的意思。
凌云在原地观察了好久,心底才稍稍松了口气。
眼前巨蟒虽然凶光毕露,戾气慑人,却始终不曾超前挪动半步。
它庞大的身体,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在通道之内,无法逾越分毫。
看清眼下局势,凌云丝毫不敢放松心神,更没有贸然妄动,就这般立在原地,既不向前,也不后退。
这巨蟒已经看到了自己,再缩回去也毫无意义,一人一蟒就这么遥遥相望,隔空对峙,周遭静得可怕。
只有那巨蟒不断吞吐信子的阴冷嘶响萦绕在空气中,整个石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怎么办?”
凌云眉头紧紧皱起。
前路被巨蟒堵死,后面的密室内又没有其他出入口,自己根本就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虽然那畜生进不来,可他同样也出不去,难道要活活困死在这里不成?
一时间,他心头沉重无比,自己绝对不是这巨蟒的对手。
只要自己出现在这巨蟒身侧,只怕下一秒就会被它一口吞入腹中,连半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按照沈砚的计划,这条巨蟒本应该由陆乘风献祭其余四人,待巨蟒吞食众人、饱食之后,便会陷入沉睡之中。
可不知陆乘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既让巨蟒陷入沉睡,又精准控制了沉睡的时长,不多不少,恰好卡在他与沈砚抵达这里之后。
回想前事,他只记得在自己即将按下手印之时,耳边曾隐隐传来两声巨响。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手掌便被沈砚强行按了下去,而后一阵天旋地转,后续之事便全不知道了。
待到再次醒来时,他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所有心神都被密室内陆乘风与沈砚对话牢牢吸引,压根没留意过一旁的通道动静,也全然没察觉巨蟒早已苏醒蛰伏在此。
无数疑点缠绕在心头,越想越觉得诡异。
如果陆乘风真的按原计划献祭了四人,巨蟒饱食之后,必然会陷入长时间的沉睡,绝无可能这么快就苏醒。
毕竟那时沈砚做好的计划,他绝不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才对。
唯独能说得通解释就是,四人或许并没有尽数遇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压过了心底的慌乱,让他清醒过来。
只是不知,被吃掉的是哪些人。
要是李雷还活着就好了,虽然他算计过自己,但在这洞府中,却也对自己处处维护,生怕自己吃亏。
还有苏郁,那个漂亮的女子,若是就这么被巨蟒活吞,也太可惜了。
心念翻飞间,凌云又想起陆乘风死前对自己的许诺。
“你只需要将我二人尸身当作饵食,喂给那巨蟒吞噬,便可令其陷入沉睡,你也能借机安然逃出这座洞府。”
只要自己将沈砚与陆乘风的尸身丢给通道内的巨蟒,那巨蟒吞噬了两具躯体后,便会陷入沉睡。
届时自己便能趁机找到陆乘风二十年前凿开的那处石洞,再循着暗河,从此地脱身。
“要不要这么做?”
凌云瞬间陷入两难的挣扎之中。
秘境关闭的时限越来越近,他记得沈砚也曾经说过,只要时间一到,秘境关闭之时,自然会将此次进入秘境的人尽数送回原处。
换言之,他只需安稳在此静待十余日,无需去冒险献祭尸身,也无需直面凶蟒,便可借秘境规则安然脱身,根本不必去赌这场凶险未知的局。
只是,该相信沈砚,还是陆乘风?
两条截然不同的生路摆在自己面前,让凌云一时难以抉择。
蓦地,他心头猛地浮起另一个疑虑,一个可能会致命的问题。
这座洞府乃是洞府主人昔日潜修之地,按沈砚所言,其人常年久居秘境深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如此特殊的地方之中,真的会被秘境关闭规则所影响吗?
若是他盲目等待,等到秘境彻底关闭的那一刻,自己身处这方不受规则约束的洞府之中,便会错过唯一的传送契机。
一念至此,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一旦错失此次机会,便要被困在落霞秘境整整二十年,直等到下一次秘境重启。
可这秘境之内危机四伏,凶兽横行,自己孤身一人,真的能独自面对秘境中的各种凶险吗?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只花了一息的时间,凌云便迅速做出了判断。
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在此地立足,连活下去都是奢望,还遑论修行。
更何况通道之外,还盘踞着一头筑基巅峰的凶蟒。
有这等凶兽虎视眈眈守在近处,他又怎能静心修炼、安稳度日?
等待秘境规则,是去赌运气,赌这里能被秘境规则覆盖。
而陆乘风的方法,虽然带一点凶险,但却是主动破局。
唯一要斟酌的是,自己是该顺着原路折返,还是依照陆乘风所言,走暗河脱身。
先前那条通道里的七具傀儡虽已被众人联手斩杀,可若是再次涌出傀儡的话,凭他孤身一人,断然无力抗衡。
通道入口处,巨蟒吞吐信子的嘶嘶冷响依旧不绝于耳,两点猩红隐在黑暗里,始终牢牢锁定着他的身影。
凌云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略一抬眼,看向密室中沈砚与陆乘风的尸身,心中已有了决断。
眼下两人刚殒命不久,躯体尚且鲜活,肉身之内依旧残留着灵力本源。
若是耽搁太久,肉身灵气渐渐逸散、生机彻底消亡,届时再将尸身投喂给巨蟒,也未必能让它陷入沉睡、进化。
机会稍纵即逝,既已下定决心,便刻不容缓!
凌云压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目光坚定,不再纠结利弊得失,他快步上前,俯身看向地上两具尸身。
事已至此,别无退路。
他对着陆乘风的遗体微微拱手,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
随即俯身伸手,将陆乘风的尸身揽住,夹在腰间。
至于沈砚,他心中没有半分愧疚,此人从头至尾都在算计利用旁人,机关算尽,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怜悯。
他抱着两具尸身,一步一步朝着通道入口缓缓走去。
咚…… 咚……
即使隔着一层无形的结界,阴冷的腥风依旧钻入凌云口鼻,巨蟒吞吐信子的嘶鸣也愈发急促。
黑暗中,巨大蟒首的轮廓若隐若现,一双猩红竖瞳凝着嗜血凶光,牢牢看着凌云。
“咚…咚…咚…”
凌云心脏砰砰狂跳,脸上却依旧平静,没有半分退缩与怯意。
成败,在此一举!
第58章 何意味呢?
凌云站定在通道边缘,目光落在通道内巨蟒猩红的竖瞳上。
他脑中突然出现一个荒诞的念头,这巨蟒既然被结界挡在通道之内,进不来此处,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站在这里,隔着结界一点一点消耗它……
凌云随即暗自摇头,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自嘲。
这巨蟒绝非没有灵智的畜生,并且以自己的能力,只怕破甲都做不到,更别说耗死它。
必须先试探一二。
凌云看着脚边的一颗石子,用力一踢。
“啪!”
那石子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飞入通道内,砸在石壁上。
巨蟒的竖瞳猛然收缩,硕大的蟒首骤然抬起,信子吞吐的速度激增,发出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扭动,粗壮的蛇尾在通道内疯狂拍打,撞得石壁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尘土弥漫。
“轰——轰——轰——”
每一次拍打,凌云都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颤抖,细碎的石屑从头顶纷纷掉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几条细微的裂纹在头顶蔓延。
“不行,要是再让它这么拍下去,这里有可能会塌陷。”
凌云不再犹豫,将腰间夹着的沈砚尸身用力往天上一甩,随后一脚踹出。
尸体受力,飞快穿过结界,飞入通道之内,重重摔在巨蟒身前。
巨蟒的拍打骤然停止,它盯着地上的沈砚,信子探出,在尸体上舔舐了几下,随即张开巨口,猛地咬住尸身,一口吞入腹中。
凌云退后半步,目光死死锁在通道内的巨蟒身上。
那巨蟒吞下沈砚之后,蟒首微微一顿,猩红的竖瞳依旧盯着凌云,但原本的压迫感似乎淡了几分。
口中信子吞吐的频率明显比之前要慢了不少,不再急促嘶鸣,蟒首缓缓垂下,贴着地面,身体不再扭动,只剩下腹部在不断蠕动,像是在消化腹中之物。
巨蟒吞下沈砚之后,逐渐安静下来,给凌云一种慵懒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吃饱喝足后,精神松懈了下来。
凌云心中并没有放松。
他看得分明,那巨蟒虽然安静了下来,但那一双猩红的竖瞳,始终穿过结界,牢牢盯着自己。
那是一种……还未满足的凝视,像是在期待什么。
凌云微微侧目,余光扫了一眼自己身侧。
陆乘风还安静地躺在地上,他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自从他将两具尸身从密室中背出,这巨蟒的视线焦点,似乎就不再完全落在他这个活人身上了。
它双眼的凝视,隐隐约约,偏向了他的两侧。
凌云无奈地说了一句:“好吧,我知道了。”
他低头看向一眼脚边的陆乘风,陆乘风惨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凌云叹了口气:“对不住了。”
说完,他弯腰抓住陆乘风的衣襟,用力往通道里轻轻一抛。
陆乘风穿过结界,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巨蟒信子一探,脑袋往前一送,张嘴稳稳接住,上下颚一合,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
凌云看着那巨蟒慢慢把脑袋趴回地面,整个身体缓缓摊开。
它双眼依旧猩红,但里头的暴戾少了许多,逐渐安静下来。
只是依旧没闭眼,只是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了几丝他不懂的东西。
“何意味呢?”
凌云不知道。
只是,心中的紧张感少了许多,自己的选择,似乎没有问题,这巨蟒果然如陆乘风所说,吃掉他们的尸身后,就安静下来了。
可它没睡过去啊。
凌云又看了许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本来让它吃了这两人睡一觉,自己可以借机溜出去。
现在倒好,吃是吃了,趴那儿不动了,还把路堵得死死的。
这算什么事。
他咬咬牙,又捡起一颗石子,往通道里扔过去。
这次石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巨蟒脑袋上,然后弹开,骨碌碌滚到一边。
巨蟒却丝毫没有动作,完全无视了凌云的挑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云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句,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他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视线始终没离开通道入口处的巨蟒,巨蟒依旧趴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信子偶尔探出来,又慢悠悠地缩回去。
那猩红的竖瞳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每次凌云稍微动一下,那眼珠就会跟着转过来。
一人一兽,就这么耗着。
也不知耗了多久,通道里没有时辰,也看不到太阳,可始终亮堂堂的,跟白昼似的。
凌云起初还数着自己的心跳,后来数乱了,索性就不数了。
他试着闭眼歇一会,开始打坐,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根本静不下来。
要不就这么等到秘境结束算了?
凌云又睁开眼,盯着通道入口看了老半天。
那是他来时的路,是出口,是他唯一能活着出去的方向。
可他不敢走进那里。
怕死!
他不甘心。
自从进入秘境后,自己的修为从炼气二层到现在炼气三层的巅峰,还服用了燃灵丹,丹田容量比之炼气四层修士都要浑厚不少。
这种速度,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称上一句,未来可期。
可自己,好像要死了。
要被困死在这鬼地方了。
凌云双拳紧握,不甘心的看着巨蟒。
这一看之下,却让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巨蟒,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往通道入口那边走了过去。
这次他靠得极近,眯着眼往里看。
那巨蟒的信子……好像真的没吐了。
他又盯着看了许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又仔细盯着巨蟒的腹部,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起伏不定,而是有节奏地一鼓一瘪,很慢、很稳。
呼吸均匀。
腹部也跟着一起一伏,像一条安安静静的麻袋。
凌云脸上露出狂喜。
这畜生……真睡着了?
他反反复复又看了一个时辰,再次往前挪了两步,直到鼻子快要跟巨蟒硕大的头颅碰到,他才停了下来。
随后踩碎一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巨蟒毫无反应。
陆乘风诚不欺我!
凌云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他盯着巨蟒那张合拢的嘴,又看了看它身体和通道之间那条缝隙,不算宽,但也不是完全挤不过去。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要不要试一试?
试的话,就得从它身边蹭过去,万一它醒了,一回头,一张嘴,自己莫说跑,就连叫都来不及,直接就成了它肚子里的一坨肉。
等待他消化完后,变成粪便,被排泄出来,烂在这洞里头,谁也不知道。
凌云咽了口唾沫。
可不试呢?等死?
拼了。
要死就死吧,总比死在这儿强。
凌云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通道入口迈了出去。
第59章 第三只眼
凌云单脚迈入通道之时,腿肚子是发软的。
他没敢迈一大步,而是有些胆怯的用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把脚掌放平,尽量不发出声响。
没动。
通道之内,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之气充斥其中,他当即用手捂住口鼻,仔细看了一眼巨蟒。
眼看那巨蟒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他开始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随后把萤石摸出来,握在手心,举到与眼睛平齐的位置,侧着身子,一边走一边照。
一步。
又一步。
每走一步,就往身后看一眼,直到确认巨蟒依旧在熟睡之后,他才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了巨蟒尾巴停留的位置,凌云那颗吊着的心,才重新放回肚子里。
随后,他停下来,把萤石照向身后、头顶、脚边,仔仔细细打量着通道两侧的石壁。
这次他看得比来时要仔细许多。
这一看之下,果然如陆乘风所言,当初他们在此地与巨蟒经历过一场死斗,石壁两侧到处都残留着当年战斗的痕迹。
凌云举着萤石,一寸一寸地照过去,有些划痕很深,像是被利器刮出来的,有些则浅而杂乱,还有几处凹坑,坑底积着细碎的粉末,有着明显的法术轰击痕迹。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几处法术轰击的痕迹被他来来回回查看了数次,确实没有任何的石洞或者暗门,绝不是陆乘风所说当初藏身的地方。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了通道中段。
他忽然停住。
这里石壁的损伤明显比其余地方要更为严重,很显然,这里发生的战斗激烈程度,与其他地方相比,明显要高了不少。
“难道,这里就是当年那八个人与巨蟒交手的地方?”
凌云在这片石壁前来来回回检查了四五遍。
每一处凹坑,他都拿萤石照过,拿手指摸过,甚至把脸贴上去,眯着眼看缝隙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石壁就是石壁,硬的,凉的,实的。
虽然凹陷了进去,但是没有暗门,也没有陆乘风所说的藏身洞穴。
“唉!”
凌云叹了口气,准备继续朝前面走去,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有些烦躁地在原地又转了个圈。
“就这么走了?”
他自言自语的问了自己一句。
“可他不想走。”
他始终觉得,这里似乎有些异常。
陆乘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当年几人藏进石洞,那石洞不可能凭空消失,就算后来被堵上了,也该有痕迹才是,更何况,石洞后还藏有一条暗河。
可自己把这段通道翻了个遍,连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都没有找到。
“难道……那石洞根本就不在肉眼能看见的地方。”
“而是,被某种能力隐藏了起来。”
凌云忽然想到什么,站在原地不动,闭上了眼睛。
丹田之内,一个小小的五行星璇正在不断的转动。
五色光点各自循着轨迹运行,谁也碰不到谁,却又相互牵引,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是他在开启密室时,被两人注入体内的四种属性灵力和掌印中迸发的土系灵力发生融合后,生成的一种特殊能力。
正是这种能力,将他的身体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他还来不及去探究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并且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使用它。
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凌云伸出手,轻轻按在石壁上。
随后,丹田内的五行星璇开始加速旋转,他运起五行衍气枢要,连带五行锻灵诀也一并转了起来,那是神秘老道传给他的入门功法。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星璇还是星璇,灵力还是灵力,石壁依旧是石壁,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凌云没有急,他深呼一口气,像打坐吐纳一样,把杂念一点点排空。
不再去想巨蟒,也不想洞府,不去想外面的秘境,只是感受。
静静感受。
感受星璇内的各色灵力的转动,感受它们之间的呼应,感受丹田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韵律。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好像能“触”到它们了。
是的,能够摸到那一缕虚无缥缈的灵气。
不对!
凌云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不是用手。
是用意识。
他的意识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像一根细线,从丹田里慢慢升起,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眉心。
然后,在眉心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忽然“睁”开了。
不是眼睛。
是一种……感知。
就像黑暗中忽然点了一盏灯,虽然不亮,但能照见原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凌云猛地用那只“眼睛”扫向石壁。
这次他看到的不一样了。
石壁还是那块石壁,划痕还是那些划痕,但在他眉心那股感知的映照下,每道痕迹上都附着了些许颜色。
那颜色极淡,几近于无,就像是褪了色的染料。
红色的,绿色的,褐色的,蓝色的,金色的。
那是五行的颜色。
那是当年斗法时残留的灵气痕迹,经过这么多年,已经稀薄得几乎要散尽了。
正常修士根本感知不到,即使用神识去扫,也未必能捕捉到这么微弱的残留。
但是凌云看到了。
丹田内的五行星璇像是天生就能看到这些颜色,能从那一片混沌中,把每一种灵气都分辨出来,剥离开来,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凌云仔细查看了许久,确定了这块区域的石壁上确实没有任何隐藏的暗门。
他眉头皱了皱,又退了回去。
“看来不是这里。”
他继续朝前走,眉心那股感知始终张着,像一只无形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两侧石壁。
脚步比以前放得更慢,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下来,把石壁上下都仔细照一遍。
越往前走,石壁上的法术轰击痕迹就越少,到了一个接近拐角的地方,石壁几乎恢复了原样,只有零星的几道刮痕,像是什么东西蹭过去的。
凌云正要加快脚步,眉心那股感知忽然跳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
不是这里,是前面,再往前几尺的位置。
他又往前走了十余步,停了下来。
这里的石壁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甚至连法术轰击的痕迹都极浅。
但在他眉心的感知下,这片区域的灵气残留颜色明显比别处要浓一些。
五行俱全,纠缠在一起,生生不息。
凌云的心跳猛地加速
第60章 阵盘
他把萤石凑近,仔仔细细打量着这片石壁。
肉眼看去,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壁,颜色和周围一致,毫无区别。
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这里没有遭受太多的法术轰击的痕迹,整片石壁比别处要完好得多。
眉心的那只“眼睛”告诉他,这里五行灵气残留,比别处淡得多。
就像有人刻意在这里抹了一层腻子,把原本该有的痕迹全盖住了。
一路走过来,大多数石壁上都附着些驳杂的灵气颜色,唯独这里,干净得不正常。
凌云皱了皱眉。
“这不对劲。”
他伸出手,按在那片石壁上。
丹田里的五行星璇再次加速,眉心中那一股感知像一根针,往石壁深处探了进去。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都沉进眉心,顺着那股感知,透进石壁内部。
渐渐地,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在他手中的不再是石壁,而是一层一层其他的东西。
最外面是粗糙的岩面,带着微凉,再往里,是石头的肌理,密密实实的,而在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空。
星璇转得越来越快,凌云额头开始冒汗,丹田中的灵力也开始大量损耗。
石壁深处的五行灵气很淡,但淡得有一丝不正常。
就像一张纸上到处都是淡淡的墨迹,突然有一块地方白得发亮,那底下肯定有什么东西。
突然,凌云的感知好像碰到了什么。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很薄,很滑的东西,像一层膜,正严严实实地贴在石壁内侧。
他的感知一触上去,就被弹开了。
凌云没有放弃,再次将感知停在那层膜上,细细地“摸”它的表面。
很光滑,没有缝隙,这不像天然形成的东西。
就是这东西,把底下的气息全都盖住了。
凌云试着把感知往旁边挪一挪,他想看看这层膜到底有多大。
他一点点扩大探测范围,从巴掌大到脸盆大,再到半人高。
那膜的范围还在延伸,没有边际,至少,以他现在的能力,探不到它的边界。
他开始尝试着去“刺”它。
把感知凝成一根针,对准膜上的某一点,扎下去。
那膜凹了进去,但没有破。
再试,这次在扎的同时,凌云把丹田里的五行灵力全都调动起来,再送入眉心。
五种颜色的灵力混在一起,顺着眉心,刺在那层膜上。
膜颤了一下,凹得更深,但还是没破。
凌云额头的汗珠开始不住的往下滴,脸色逐渐从红润变得有些苍白。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五行星璇的能力,丹田里的灵力消耗得很快,星璇的转速已经快到让他有些维持不了专注了。
他咬牙,不再硬刺,而是把感知散开,沿着膜的表面慢慢游走。
转了好几圈,他终于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的膜,比别处要薄一些。
就是这里。
凌云把感知再次凝成针,对准那个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丹田里所有能调动的灵力全部涌向眉心,狠狠一扎。
“噗。”
他好像听到一声破裂的声音,感知一下子进入了另一片空间。
膜破了。
他的感知穿过那层伪装,直接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块硬物,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阵盘。
凌云猛地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他的手还按在石壁上,但眼神却无比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因为就在这层石头底下,三寸深的地方,埋着一个阵盘。
就是这个阵盘,把这片石壁伪装起来,让任何人都看不出异常。
“这难道就是,陆乘风所说的,当初几乎隐瞒过那巨蟒感知的法宝吗?”
“可是,他不是说这东西在巨蟒疯狂的轰击下,已经彻底碎裂了吗?”
“那这个又是什么?”
凌云盯着石壁,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陆乘风临死前说的话,应该不会有假,他也没有必要撒谎。
“可如果阵盘确实碎了,那眼前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他记错了?”
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去管它。
“不管它是什么,先弄出来再说。”
凌云将陆乘风那把巨剑取了出来,双手握住剑柄,把剑尖抵在感知到阵盘位置下沿,随后用力一撬。
“咔——”
石壁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凌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通道深处的方向。
“还好。”
他轻轻拍了拍胸脯,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那畜生想来是睡熟了。”
凌云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不敢再使用蛮力,换了个角度,把剑尖塞进刚才撬开的那道细缝里,一点一点地往里压。
这巨剑看着钝,但却极为坚硬。
凌云慢慢往下压剑柄。
“咔……咔……”
石皮从裂缝边缘一点一点崩开,声音比刚才要小许多,就像一只老鼠在偷偷啃东西一样。
他每压一下,就停一停,回头看一眼身后。
就这样撬了十几下,一层石皮终于裂开。
把巨剑抽出,他蹲下身,伸手抠住裂缝边缘,轻轻一掰。
一片石皮掉了。
再掰,又是一片。
就这样剥了十余层后,他指尖终于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手感跟周围的石头完全不一样,清凉、光滑,没有一丝粗糙的感觉。
是阵盘!
凌云把巨剑放下,用指甲把阵盘边缘的碎石渣一点一点剔掉。
那阵盘在这石壁中嵌了二十年,早已和这里融为一体。
他捏住阵盘外沿轻轻晃了晃,纹丝不动。
随后又拿起巨剑,把剑尖斜着插进阵盘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然后手腕轻轻一拧。
“啪嗒。”
终于松了。
凌云再次用两根手指捏住阵盘露出来的一侧,左右晃了几下。
“嗒。”
阵盘从石壁中掉了出来,落在了掌心之中。
这东西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入手的那一刻,凌云就知道,这块阵盘比自己接触过的所有阵盘都要高级。
只是阵盘表面出现一层暗绿色的锈迹,掩盖了它原本的光芒。
阵盘就是这样,一旦被移动位置,原本布下的阵法就会失效,这是阵盘的局限。
不像真正的阵法,可以随时借助天地之力补充威能。
阵盘的威力,只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下降,这也是凌云如此轻而易举就挖出它的原因。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阵盘的位置,只要找到了,破阵几乎就是顺手的事。
凌云把阵盘塞进怀里,重新看向阵盘后露出的地方。
原本阵盘脱落之处,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坑后有一条缝隙,从坑底一直往旁边延伸。
他把萤石凑近那条缝,眯着眼往里看。
第61章 等等我啊
光线照过去,看到的不是石壁,而是一片黑暗。
缝隙那头是空的。
凌云侧过头,把耳朵贴在裂缝边缘,仔细听。
没声音。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个角度。
这次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听了十几息。
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不应该啊。”
凌云扶着额,突然想到应该用额头那只“眼睛”去看一看。
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他顿时愣在了原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
以为自己感知错了,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丹田之中,五行星璇的此刻转得极为缓慢,就像是一头三天没吃饭的老驴拉的磨盘。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耗光了?”
他明明记得,进入通道之前,自己丹田内的灵力满满当当。
他这时才感觉到一股虚脱,回想刚才那一阵,为了破开那层膜,他一点一点的把灵力往额头那只眼睛送。
现在才发现,那只“眼睛”吃起灵力来,简直像个无底洞。
“是我大意了。”
凌云摇头苦笑。
刚才太过专注,根本就没有想到灵力会耗尽,此刻忽然涌起一阵后怕。
若是在对敌之时,使用这种能力,只怕还没找到敌方的破绽,自己的破绽就先露出来了。
“看来与人斗法时,不能用这个能力。”
凌云靠着石壁坐了下来,闭上眼,调息吐纳,一点一点从天地间汲取灵气。
通道里的灵气本就稀薄,打坐的效果微乎其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丹田里终于攒了几分灵力,星璇转得也快了不少。
“若说之前是三天没吃饭的老驴,现在至少也是两天前吃过一顿的年轻毛驴。”
自我安慰一番后,凌云开始把体内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向眉心,再用那只“眼睛”缓缓探进裂缝中。
这一次,他进到一片更为广阔的空间之中。
再往前,那片空间的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隔着石壁传过来,像是水在石头上淌过去的声音。
暗河!
凌云心里猛地一跳,再次睁开眼时,脸上满是惊喜。
陆乘风没说谎,这里确实是他曾经藏身的那个石洞,而石洞后面也确实藏着一条暗河。
他收回眉心的感知,睁开眼,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既然确定了裂缝后面有暗河,那就得想办法过去。
眼前的这道缝隙太窄,别说整个人钻过去,就是侧着身子也挤不进去。
他把巨剑抽出来,双手握住剑柄,对准裂缝最窄处的边缘,用力插了进去。
“咔嚓”
剑刃嵌进石缝,卡得死死的,他双手握住剑柄往下一压,巨剑像根撬杠一样往外掰。
“咔……咔……”
石壁从裂缝边缘崩开几块碎石,裂缝宽了一指,他又换了个角度,把剑尖插进裂缝的另一侧,继续撬。
反复撬了七八下,碎石落了一地,那裂缝终于扩大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模样。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粗鲁行为,是否会吵醒那只巨蟒,此刻,他的眼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出去。
裂缝后面,就是那个石洞,凌云钻了进去。
那石洞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入口窄,里面稍宽,大概能容三四个人坐着。
也不知道当初他们七人是如何挤在里面的,凌云知道修为高深之人,能够修炼一种移行换骨的神通,能够改变人的外貌和身高,但是那也得有筑基修为才行,
凌云顾不上思考这些问题,在石洞的另一头,有一道天然的裂隙,比来时的裂缝略宽一些,裂隙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凉风。
就是那里。
他弯腰过去,蹲在裂隙边上,侧耳听了听,风从裂隙里钻出来,带着些水汽和冷意,还有隐隐约约的水流声。
暗河就在这裂隙下面。
凌云把萤石叼在嘴里,用巨剑将裂隙再拓宽了些,然后将身体一点一点沉进裂隙中。
裂隙内壁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往下走。
走了约莫三四丈,空间再次开阔,脚下的斜坡也变成了碎石滩,凌云从裂隙里跳了下来。
站稳后,举起萤石。
一条暗河就在眼前。
那河比他想象的要宽,约莫两丈出头,水流平缓,黑黢黢的水面上泛着细微的波纹,两岸都是石滩,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和细沙,踩上去咯吱作响。
凌云站在河边,先往上下游各看了一眼,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河道,石壁像两堵高墙夹着河水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没有着急离开,自己连要往哪一头走都不知道,他蹲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捧河水,凑近看了看。
水还算清,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看见活物,他又往河面上扫了几圈,水面平静,并没有什么怪物从水里跳出来。
等了片刻,河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妖兽,也没有怪鱼。
他这才放下心,在岸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而坐。
“先把灵力恢复了再说,万一前面再遇到什么妖兽,自己这个状态就是去找死的。”
他闭上眼,运起五行锻灵诀。
这里的灵气比通道之内要浓了不少,他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慢慢充盈,星璇的转速也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里的灵力恢复了七八成。
凌云睁开眼,辨别了一下方向后,沿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走去。
暗河很长,水声一直在耳边响着。
他渐渐忘记了时间,记不清走了多久。
忽然,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凌云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好一会,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又闭上眼,重新确认了一下,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确实走出来了。
他加快脚步,那亮光越来越大,从一丝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暗河两侧的石壁在光线下显出了轮廓,河水从漆黑变成了碧绿。
他终于出来了。
离开了那个要命的洞府,也离开了不见天日的暗河。
光线猛地在眼中炸开,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头依旧是灰白的天空,四下是大片低矮的灌木和碎石滩。
凌云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光,眼睛还没完全适应,余光就扫到了天边的一道光柱。
“那是?”
一道光柱从云层中笔直落了下来,他隐约看到光柱里有细小的光点在上下翻飞,像萤火虫一样不断闪烁。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接一道的光柱从天空垂落,散布整个秘境空间之中。
有的离自己近,有的很远,每一道都在缓缓旋转。
但毫无疑问,离自己最近的光柱,少说也有几十里的距离。
“不会吧,难道是秘境要关了?”
第62章 冤家路窄
看着光柱中出现的光点,凌云脑中忽然出现一个猜想,莫非这就是秘境关闭时,离开此地的方法。
想及此处,凌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远处的那些光柱,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跑了几步,觉得太慢,干脆提起衣摆,在碎石滩上疯狂跑了起来。
“别消失啊。”
他在心里喊着,眼睛死死盯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光柱,生怕它下一秒就散了。
万一这光柱只持续一小会儿,等自己跑过去已经没了,那怎么办?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鬼地方?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他顾不上别的,疯狂的朝着前面跑去。
什么秘境,什么机缘,他现在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他要出去,离开这要命的鬼地方。
“我要出去,再等等我啊。”
凌云在心里喊,拼命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奔跑。
凌云终于来到了那道光柱前。
光柱比他远看时要粗得多,站在跟前,只感觉一股温热的灵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一脚就踏了进去。
就在他接触光柱的瞬间,眉心处忽然一热。
进来时守卫在他眉心留下的那道青色暗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猛地亮了起来,一阵灼烫感从眉心蔓延到整个脸颊。
凌云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他就在光柱内缓缓向天空飞去。
速度不快,但很稳,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把他捧住,往上送去。
他低下头,目光越过光柱的边缘,看向远处。
碎石滩,灌木丛,随着越升越高,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自己来时的位置看过去,那片山脉连绵起伏,暗河的出口早就掩在山石之中,找不到踪影了。
那里没有一道光柱,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被这些光柱遗忘了一样。
凌云看着那片山脊,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如果他没有从洞里跑出来,没有找到那条暗河,而是像之前想过的那样,留在洞府里等秘境结束,等所谓的时间到了自然被送出去……
那他现在还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直到老死,或者闷死。
那些光柱,根本就不会落到洞府里去。
凌云收回了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越来越亮的天空,光柱带着他越升越高,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心中默默打定主意。
这破地方,他再也不会来了。
当他的身体升到与云层齐平之时,脑子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就那一瞬,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最开始进入秘境的那片空地上。
外面的空气干燥而温热,与秘境不一样的是,艳阳高照。
还带着些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比秘境里的味道好闻太多了。
凌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肺里就像是被洗过了一遍一样。
凌云没有往远处走,在附近找了块空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终于出来了。”
他靠着一块石头,仰头看天,看了看久违的太阳,眼下的一切都很平静,好像那一个多月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但身上的伤、怀里的阵盘、储物袋中那枚通天之器,都在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凌云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渐渐浮现起一张张面孔。
李雷、苏郁、温彻、谢临。
他在秘境中的几位队友。
凌云站起来,朝人群走去。
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想等一等,万一他们也出来了呢?万一只是自己没看到呢?
他在人群中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
那边也没有。
再往前走几步,有一群人在分战利品,喧闹得很,他看了一圈,全都是陌生面孔。
凌云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几遍。
没有。
全是陌生人。
他站在人群中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了一个偏僻的位置。
又坐了下来,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
凌云没有离开。
一连几日,每天他都会去人群里面看上几遍,早上、中午、傍晚。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大多数人在刚出秘境的那一刻就已经启程回去了,只有少部分人,和凌云一样,在原地等待,似乎也和他一样,在等待着某些人。
后来,他和别的散修闲聊时才知道,那光柱会持续整整十日。
只要在十日内走进任何一道光柱,都能被传送出来。
十日。
凌云听完,愣在了当地,想起自己当初的狼狈,苦笑了许久。
“我还是太年轻了啊……”
自己当初在暗河出口看到光柱,吓得拼命跑,生怕光柱消失,跑得鞋都快掉了,结果没想到,这光柱会持续十日。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就自己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能活着出来已经烧高香了。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渐渐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从刚开始的络绎不绝,变成了三三两两,到最后,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
凌云每天都会去看,每天都失望而归。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心中的念想,终于在第这几日彻底熄灭了。
第九天的夜里,凌云坐在石头后面,看着头顶的星星,心里对自己说:他们大概是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十天。
他一大早就起来,又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已经变得黯淡的秘境屏障,等了几个时辰。
没有人出来。
凌云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算了,本来就是一些陌路人,回不来,就回不来吧。
自己也该离开了。
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正准备离开时,耳边忽然炸开一个粗鲁又熟悉的声音。
“哟,你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凌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却看到一个十分不愿意看见的身影,那人身后,还跟着其余三四名随行的修士。
说话的,是一个大光头。
一行人正从秘境中走出。
那光头身上的道袍沾了不少泥渍和血迹,但精气神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身后的几个修士,个个面色疲惫,衣衫不整,显然在秘境里也吃了不少苦头。
那光头一眼就看到了凌云,咧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有些渗人。
“真是稀罕,想不到你这小身板,居然还能活着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巨剑上停了停,啧啧两声,“哼!护着你的那个小子呢?”
“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还有血手陆衍,难道他们被妖兽给吃了?”
第63章 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凌云心头一凛,暗暗叫了声倒霉。
他本想在出口多等一会儿,等够十日,原本就是打算要离开的时候,却忽然碰到这群人。
李雷他们没等来,把这群瘟神给等来了。
在和探险小队经历了洞府那一番生死之后,他几乎都已经把这几个人忘了个干净。
如今在这里碰到,只怕这回真要讨不了好了。
他心里千回百转,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表情,凌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个光头,并没有接话。
光头见他不吭声,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凶相,他冲身后几人努努嘴。
“看到没?听说这小子跟血手陆衍关系不浅,就连秘境都是跟着那人一块儿进去的,怎么现在没看到陆衍,这小子倒还活着?啧啧……这里头怕是有事吧。”
身后几人也跟着笑起来,目光在凌云身上来回打量,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凌云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皮,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不远处,四名长相有些古怪的修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看着这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血手陆衍?那魔头居然也进了秘境?”
“嘘!小声些!那人手上可是沾过炼气后期修士血的,你不要命了?”
“那光头不是吴峰吗?他怎么跟陆衍扯上关系了?”
“什么跟陆衍扯上关系,明明是吴峰说这小子跟陆衍有关系!”
“吴峰居然敢惹跟陆衍有关系的人?他不要命了?”
“你没听到吴峰刚才说的吗?陆衍被妖兽给吃了。”
“吃了?陆衍那么厉害的人物都被吃了?”
“还好还好,还好我们只在外围转了转,要不然,我们也可能被吃了。”
“哎,你们不知道吧?上次有个散修惹了吴峰,出来后被堵在路上打了一顿,东西全抢了,连气海都被他刺破了,一身修为废了个干净。”
“不是吧?下手这么狠?”
“可不是嘛!现在散修们看到吴峰那伙人,都是绕着走的。”
“那小子看来要倒霉了。”
“可不是嘛,被吴峰盯上,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惹上他了?”
“我注意那小子好几天了,好像一直在这里等人。”
“难道是在等陆衍?”
“不是说陆衍被吃了吗?”
“谁说被吃了?是吴峰说的!”
“吴峰说的你就信?吴峰还说他自己是炼气后期呢,你看他那熊样像吗?”
“那到底吃了没吃?”
“吃了又怎样,没吃又怎样?”
“要是没吃,吴峰回头就得跑,要是吃了,那小子就活该倒霉。”
“不对不对,要是没吃,陆衍出来还不得把吴峰扒皮?”
“陆衍要是没死,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那就是死了!”
“陆衍要是死了,那这小子又在等谁。”
“我怎么知道他等谁。”
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散修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你们到底是来等人的,还是来唱戏的?”
那群人压根就没搭理他,吵吵嚷嚷地走开了,嘴里还在争论着“妖兽到底会不会烤火”“陆衍是被怎么吃的,蒸着吃还是烤着吃”之类的话,声音渐渐远去。
光头吴峰见凌云不吭声,又往前逼了几步:“小子,问你话呢,陆衍呢?别告诉老子,他们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出来了?”
凌云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
吴峰眼睛一眯,脸上的笑容彻底收起,露出一股狠厉,“你最好给老子说清楚。”
空气忽然紧绷起来。
看热闹的人又多了几个,但是依旧没有一个人上前,只是指指点点,有的干脆抱着胳膊看戏,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又有人说了句:“这小子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吴峰脸上很快就露出了不耐。
他下巴微微一抬,身后三四个人便无声散开,往左右两侧走了几步。
凌云眉头一皱,他余光一扫便已经知道,左侧一人,右侧两个人,还有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后。
自己被围住了。
吴峰这时又往前走了半步:“再问你一遍,陆衍,去哪了。”
“不知道。” 凌云并不想说谎,也不想搭理这一群人,只是冷冷的回应道。
“不知道?”
“好!好!”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冷厉的声音陡然从人群外响起。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散开!”
吴峰的脸顿时一僵。
所有人的目光被那声音所吸引,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两名身穿黑衣的守卫大步走来。
领头那人的目光扫过凌云和吴峰等人,面无表情地开口:“秘境已关,所有人即刻离开。”
吴峰脸上的狠厉还没完全收干净,他挤出一个笑容,往前迎了半步:“这位道友,我们这就走,只是想跟这位小兄弟说几句话。”
“我没问你跟谁说话。”守卫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说的是,所有人。现在。马上。离开。”
吴峰的笑容顿时凝固,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敢出声。
守卫没再看他,微微提高声调,对着所有人说道:“秘境通道已经全部关闭,不会再有人出来了,没出来的,都已经留在里面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失色,有人垂头。
守卫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你们在这里等了多日,等的不过是一个结果,现在结果已经定了。”
“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秘境之中,生死自负,这是规矩。”
没有人说话。
那些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人,都开始默默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也迅速散去,像退潮的海水,转眼间就只剩下凌云和吴峰几人。
凌云看着黑衣守卫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他愣了一瞬,忽然大步朝守卫离开的方向追了两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喊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些人,不会管自己的死活。
自己必须、立刻、赶紧逃命!
他迅速转过身,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第64章 山洞
凌云刚才的不动声色,并非有恃无恐。
实在是因为进退无路,对面吴峰几人,他毫无胜算。
那光头修为比他高出不止一筹,其余人也至少是炼气五层的修为,那时若转身奔逃,不出十丈必被追上。
而此时,守卫的话在人群中激起一阵骚动,大批修士纷纷离去。
更紧要的是,吴峰方才被守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眼中出现了片刻失神。
就是这一瞬。
凌云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并非没有目的,而是东方,那两名黑衣守卫离开的方向,他朝着那个方向疾奔而去。
“追!”吴峰迅速回过神,厉声喝道,带着几人追了上去。
凌云转身奔出的那一刻,便已从怀中摸出两张疾风符。
符纸轻薄,绘着淡青色的纹路,他没有犹豫,灵力往符中一催,两团青光同时没入双腿,顿时一股无形的风缠上了他的足踝。
在疾风符的加持下,他跑得比平时快出近半,耳畔风声呼呼作响,衣袂翻飞。
炼气修士不能御空,速度本就有限。
若说凡人全力奔跑,一刻钟能出六七里,炼气修士也不会超过十里,无非是耐力更久,不容易累罢了。
如今有了符箓的加持,凌云觉得自己此时的速度,怕是已有炼气后期的水准。
比之骑马,还要快上三分。
可即便如此,前面那两名黑衣守卫的背影,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
凌云拼命迈腿,但那两团黑色身影,却似乎还在越拉越远。
“不对。”
不是自己慢了,而是那两个人加快了速度,两名守卫的步伐虽然看起来没有变化,但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却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
“他们分明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故意加快了脚步。”
凌云心里苦笑,脚下却不敢停。
只要那两个人还在视线里,身后的一群人或许还会忌惮几分,一旦被甩掉,落单,只怕就是这些人对自己下手之时。
终于,那两道黑影还是在凌云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咬着牙又往前追了一程,双腿却在此刻开始酸痛,疾风符的效果早已消退了大半。
“不行,不能再这么跑下去。”
他脚步稍稍放缓,目光看到了前方有一处山谷,谷口不大,里面影影绰绰,杂草丛生。
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山路上空空荡荡的,竟没有看到追兵的影子。
“甩掉了?”
凌云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猛地摇头。
“不对,不可能。”
“那群人个个修为都超过自己,就算我用了疾风符,也不过拉近了一点速度上的劣势罢了,他们没有理由追不上。”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全力追我。”
“那他们在干什么?”
来不及细想,趁着吴峰等人尚未追近,凌云一头扎进了前方山谷。
他进去后不久,几个身影从后方慢慢靠近,停留在山谷不远处的地方。
“老大,他进去了。”一人指着山谷,对吴峰讨好的说道。
另一个人笑了笑:“这小子倒是懂事,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省得咱们再费劲追他。”
旁边一人跟着应和:“可不是嘛,自己跑到这里面去,他该不会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吧?”
“啊,哈哈哈……”
几人笑了一阵,却没看到吴峰笑。
往日中杀伐果断的老大,此刻正在仰头看天。
“要下雨了。”
吴峰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身后几人闻言收了笑,面面相觑,不知老大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这话一落,连吴峰自己也愣了一下,不过是个寻常天气罢了,怎么自己会突然觉得很烦躁?
一阵风起,天上忽然黑云压顶,这更让吴峰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见老大脸色不对,一人很快就找了个话头,凑上来赔笑道:“难怪刚才老大看到那小子往这边跑,一点都不着急,原来一切都在老大计算之中。”
“老大英明!”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这地方咱们比自家院子还熟,那小子一头扎进来,就是送死。”
吴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时,一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老大,兄弟多嘴问一句,您跟那小子较什么劲?他不过是个炼气初期的散修,身上怕也没什么好东西,杀了他能捞着什么?”
吴峰听到这话,忽然露出往常的凶狠,斜了那人一眼,哼了一声:“你懂个屁。”
那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他收回目光,说道:“这小子既然跟血手陆衍是一路的,现在陆衍没出来,你猜猜,他身上有没有陆衍留下的东西?”
听到这话,几个人眼睛顿时亮了。
“陆衍那魔头,不知道攒了多少好东西”
吴峰咂了咂嘴,“更何况他要是真死在了里面,哼!”
“那他的东西就是无主之物,凭什么便宜那小子。”
又有人犹豫道:“可……要是陆衍没死呢?万一他忽然又跟之前一样冒出来怎么办……”
吴峰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到了这里,就算陆衍来了,我也有办法干掉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屑,“什么血手不血手的,进了这山谷,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身后几人连忙附和:“那是,在我们的地盘上,谁来了都不好使。”
“老大英明!”
几句奉承话入耳,吴峰脸上那层阴翳终于散尽。
他望着谷口,沉默了两息,忽然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
身边几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进去了。
吴峰从怀里摸出面铜镜,低头看了一眼,镜中一个光点正停在一个熟悉的位置,缓缓移动。
他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抬脚往谷里走去:“走吧,那小子已经到了咱们的地方了。”
————
另一头,凌云钻入山谷之后,脚下没停,径直朝着深处走去。
走了一段,前方突然分出许多岔路,他随便寻了一条,往里摸去。
两边是深深的灌木丛,随着他的深入,越来越密,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身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这反而让他越发感到不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径终于到了尽头。
是个山洞。
凌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沉思。
“不管了,先进去躲一躲。”
打定主意,他一脚踏入洞中。
洞口不宽,里头却颇深,侧身进去后,豁然开朗。
一路找到山洞尽头。
待看清眼前景象,凌云蓦地怔住了。
这里极为开阔,约莫数十丈高,四五丈见方。
洞壁上凿有凹槽,里头搁着灵灯,石桌石椅一应俱全。
“这?”凌云心头一跳,“这里有人?”
他迅速判断出,此地绝非天然山洞那般简单,必定有人居住,或曾经有人居住。
举着萤石又围着走了一圈,见洞壁边摆着些打坐用的蒲团。
凌云数了数,刚好五个。
“五个?”
第65章 隐匿
“不会这么巧吧。”
凌云心头蓦地一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五个蒲团,外面追他的,正好是五个人,那光头吴峰加四个手下,不多不少。
顿时,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凌云脑子里冒了出来,瞬间激起一身冷汗:“这山洞……难不成?”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要真是这样,那他这不是找了个地方躲藏,而是给自己找好了墓地。
人家对这里的一石一缝都比自己熟悉,等他们进来,自己连跑都没地方跑。
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有用的,现在跑出去,也来不及了,他们或许正在赶来的路上,自己现在出去,说不定会撞上。
“不行,绝不能原地等死。”
他当即就把那个“当乌龟在这里躲藏一段时间”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这个念头刚走,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万一他们没发现我躲在这里呢?
这山谷中岔路那么多,自己不过随便选了一条走进来,他们怎么就断定我会在这个山洞里?”
凌云缓了一口气,心跳稍稍平复。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能把自己的命押在“万一”上面,况且自己都走到人家老巢来了,即使这些人找不到,他们也是要“回家”的。
他咬了咬牙,自言自语道:“要来就来吧,真没办法,只能拼命了。”
拼命并不是鼓足勇气就可以的,也不是说咬牙红眼就能爆发出十倍的力量,那是书里才会有的故事。
凌云靠着石壁,闭上眼,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快速扫了一遍山洞中的地形,脑中勾勒出一个草图,一个想法涌入心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阵盘,正是之前从洞府通道内获得的那个:曾帮陆乘风等人掩盖气息的阵盘。
经过这段时间,凌云已将它修复到勉强可用的状态。
他将阵盘放在一块凹进去的石台上,用食指抵住阵眼,缓缓渡入一丝灵力。
阵盘微微一亮,一圈无形的波纹散开,将三丈方圆笼罩其中,滴水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心跳,都被这层屏障吞没。
随后,又取出几张符箓,在离阵盘不远的地方按照方位,布下了一个符阵。
正是之前沈砚教他对付傀儡的那个符阵布置的位置。
他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做好这一切,凌云还想再布下几个符阵,却发现能用来布阵的符箓已经不够。
恰好此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来这么快?”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自从体内凝出五行星璇,他对周遭环境的变化和细微声响便格外敏锐。
凌云迅速退回阵盘所在处,将阵盘的灵力催动到最大。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团萤石的光从洞口渗进来,把几个摇晃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都给我找仔细点” 那是吴峰的声音。
五人鱼贯而入,一人手指一弹,洞壁上的几盏灵灯依次亮起,把山洞照得通明。
石桌、石椅、蒲团,一切尽收眼底。
吴峰站在洞中央,举起铜镜低头看了一眼,“那小子就在这,仔细找找。”
几个手下散开,在四周仔细查找,把洞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啊,老大。”
“我也没找到。”
“邪了门了……”
这洞虽然大,但是一目了然,根本就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凌云躲在阵盘覆盖的黑暗中,后背贴着石壁,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得清清楚楚,吴峰说的是:那小子就在这。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就算他们一路追来,也不应该这么精准才对啊。
“难道是……那面铜镜”
凌云心头一紧,却见吴峰抬手朝自己藏身的方向一指,说道:“在这边。”
几个手下举着萤石围了过来,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蹲下来扒拉地上的碎石,有人拿剑尖往石缝里捅,还有人踮起脚查看洞壁高处的凹槽。
这些明显不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这群人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
凌云屏住呼吸,贴着石壁一动不动,阵盘地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连心跳声都被压到几不可闻。
那几个人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翻找,可他们的目光扫过凌云时,就像掠过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片刻停留。
“这边没有。”
“石缝里也没有。”
“洞壁后没有”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一无所获,吴峰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都找遍了?”
他声音低沉,压着火气。
“找遍了,老大,那耗子洞都被我捅过了。”
一个瘦子小心翼翼地回着话。
“老大,会不会是那东西?”一个胖子越说越小声,眼睛不住地往一侧瞟去。
“什么东西?”吴峰皱眉问道。
“就是……那个啊。”
胖子压低了声音,“三年前咱们在这个洞里办掉的那个散修,他死之前不是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们’?”
这话一出口,顿时,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放你娘的屁。”
吴峰嘴上骂着胖子,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胖子看向的方向瞟了一眼。
突然,洞穴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头被拨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
几个手下齐齐打了个哆嗦,胖子的腿开始发抖:“它……它在那边……”
“闭嘴!”
吴峰额头顿时见汗,修行之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鬼神之说,他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那边打!给我打!”
几个手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管他是什么,先打了再说。
瘦子第一个抬手,一道火球朝那边飞去,打在石壁上,溅起一团火光。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出手,风刃、灵光,乱七八糟地朝那片区域轰过去。
山洞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轰鸣声此起彼伏,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打中了吗?”
“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接着打!给我把那里轰烂!”吴峰吼道。
又是一轮乱七八糟的术法招呼过去,有人不小心将火球丢到自己人身后,另一人被吓了一跳:“哎呦我的妈,这什么东西?”
“你他妈往哪放打呢?差点烧到老子!”
“我不是故意的,有点邪门……”
“邪什么门?我看你就是怕!”
几个人一边打一边吵,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吴峰气得脸都绿了:“都给我闭嘴!”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轰,洞壁被炸得坑坑洼洼,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瘦子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是不是被我们打死了?”
“不对,”吴峰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镜中的光点依旧纹丝不动。
“那怎么没声音了?”
“说不定是被我们法术给吓到了”另一个手下插嘴。
“你才吓到了,那小子要是被吓到,早就跑出来了。”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吴峰额头青筋直跳,“朝这边打!直到打到那光点消失为止。”
凌云顿时感到一阵不妙,这次吴峰手指的方向,正是自己藏身的地方。
第66章 刺杀
“轰——轰——轰——”
又是几轮乱轰,洞里顿时灰尘弥漫,碎石散落一地。
凌云嘴角溢出鲜血,这一轮法术轰击下来,他避无可避,饶是已经给自己加持了厚土负屃符,也依旧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咬咬牙,把涌上喉头的血咽了回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
最多还有两轮,这阵盘就会暴露。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另一侧,吴峰低头看着铜镜上那枚光点忽然微微一闪,颜色比方才暗淡了几分,而且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张了张嘴,正要出声提醒:“小……”
一个字刚出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穿了。
紧接着,山洞里所有的灵灯全都灭了,整个洞中陷入一片黑暗。
“扑通”
那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举起萤石,几团光聚拢过来,山洞中顿时亮堂了一些。
光线落在地面上,他们才看清楚,一具尸体趴在地上,身下一摊暗红,胸口到后背有一个巨大的豁口,血还在往外涌。
“老六!”
一个人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几个人脸色全变了,吴峰攥着铜镜的手暴起青筋,目光迅速从那具尸体上移开,猛地扫向四周。
“别慌!他就在……”话没说完。
“啊!”
又一个人惊呼了一声,那人脚下忽然亮起一圈灵光,像细丝一样迅速从地面窜起,缠住他的双腿,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动不了了……”
吴峰正要冲过去解救,一个黑影从侧面无声掠出。
凌云已经出现在那人身侧,巨剑高高举起,剑光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干净利落。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剑划过的瞬间,头颅滚地,身体还站直着,脖腔里的血喷出一尺多高,溅在石壁上,溅在吴峰脸上。
紧接着,尸体扑通倒下。
山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另一人的的牙齿微微打颤,凌云则趁三人震惊的瞬间,身影迅速拉开。
吴峰盯着黑暗之中:“你……找死。”
黑暗深处,凌云贴着一根石柱,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不过四五息的时间,从第一次出剑到退走,却几乎耗尽了他一半的灵力。
他见一人恰在自己预先布置好的符阵之内,当即决定动手。
先是利用灵灯熄灭的失神瞬间,一剑捅穿一人胸口,再激活符阵,困住一人,再将其头颅削掉。
三息,两招,两条人命,一气呵成。
再花一息的时间,重新隐入黑暗。
但凌云清楚,自己已经暴露了,即使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也是于事无补。
他贴在石柱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巨剑。
剑身上还在滴血,鲜血顺着宽阔的剑脊往下淌,滴在地上。
陆乘风留下的这把剑,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那两名炼气五层的修士,护体灵盾在这剑面前跟豆腐一样,一捅就穿。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洞中突然出现一声厉喝:“在那边!”
顿时,各色法术不要命的朝着石柱轰去。
三人手段各不同,但此刻都是暴怒之下全力出手,没有任何留手。
吴峰用的是金系术法,出手又快又刁,一道接一道的金刃,势大力沉,贴着地面飞来的角度极其刁钻,碎石崩飞。
另一人则擅长火系术法,一团接一团的火球从他掌心飞出,砸在石柱上闷响连连。
还有一人则拿着一面土黄色令旗,挥动间几根地刺从地面突出来,逼得凌云在石柱后不停挪脚,几次险些被刺穿脚掌。
吴峰盯着那根石柱,额头青筋暴起,心里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这个炼气初期的小子,居然藏着如此精妙的刺杀手段,出手之快,下手之狠,简直像是个资深刺客。
刚才两剑干净利落,自己两名兄弟连哼都没哼就被一击毙命。
这样的人,一旦被他近了身,就算修为高出一截,也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他们不是没有打过硬仗,死几个人本不至于如此失态,可今日不同,死的是朝夕相处的兄弟,杀人的是炼气初期的小子,而且死法实在窝囊。
凌云蹲在石柱后,他知道这根石柱撑不了多久,几轮术法轰击过后,石柱早已被轰得千疮百孔,布满裂纹,只需要再轰击几轮,这根柱子非塌不可。
到那时,自己避无可避。
必须换个地方。
凌云深吸一口气,趁着一轮轰击的间隙,他从石柱后猛地窜出,贴着地面翻滚了两圈,钻进了旁边另一个石桌后面。
“他出来了!”
一人眼尖,火球立刻转向,两道火光贴着他后背飞过,衣袍已被火焰烧出两个大洞。
凌云顾不得疼痛,整个人缩进石桌后面。
但这石桌远不如方才那根石柱结实,短短十数息的时间,石桌便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凌云被迫从碎石堆中站起,嘴边挂着血迹,双手缓缓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
吴峰嘴角一扯,笑容里满是冰冷,“怎么?想求饶?”
他拖着长音,目光在凌云带血的嘴角上扫了一圈,“刚才你杀我兄弟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
一人攥紧拳,火焰在指缝间吞吐,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老大,跟这小子废什么话!”
另一人虽没出声,手中的令旗已经微微抬起,地刺的灵光在地面若隐若现,只等吴峰一声令下。
两人都死死盯着凌云,像盯一个死人,他们刚才两名兄弟死在凌云手中,眼中那股恨意压都压不住。
吴峰偏头看了两人一眼,看到两人眼中的怒火已经到了极点,这才慢慢抬起下巴,轻轻颔首,那意思是:动手。
一人手腕一翻,金刃就要射出,另一人手中的令旗也正准备挥下。
就在这时,凌云突然开口:“慢着。”
两个字落下,两人的动作同时一滞,他们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吴峰,这是多年间养成的习惯,老大在场,轮不到他们拿主意。
吴峰看都没看凌云,他嘴角压着一丝冷笑,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一抬,那意思很明白:不必管他,直接动手。
两人会意。手中动作不停,瞬间数道火球已经朝着凌云飞去,他站立之处,也从地上冒出几根地刺。
凌云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而是不能躲,一躲,气势就散了,接下来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
他的身影被火球吞没,地刺从脚下冲天而起,碎石和灰尘在凌云身上炸出一团浓雾。
吴峰嘴角微微上扬,那两人也停下动作,等着烟尘散去,他们不觉得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子能在这种攻击下还能毫发无损。
烟尘散去。
凌云还站在原地,虽有些狼狈,但站得笔直,身上一层淡黄色的灵光刚刚散去,正是厚土负屃符的余韵。
在攻击临身的瞬间,一张带有紫意的极品符箓在他的控符之术下悄然激发,那是上次顿悟之时,偶得的极品符箓之一,他一直没舍得用。
此刻用掉一张,他觉得很值。
第67章 合作
“嗯?”
吴峰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他盯着凌云的眼神,变了几分。
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收起了脸上的轻蔑。
凌云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身上那层淡黄色的灵光正缓缓消散。
两人手中灵光再起,正要再次动手。
吴峰此刻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两人一愣,手上的术法凝而不发,不解地看向老大。
吴峰没有解释,目光落在凌云手中举起的那个小匣子上,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匣子,看着就不像寻常之物。
“小子,”吴峰微眯着眼,“你想说什么?”
凌云将匣子举在身前,指尖按着匣盖,没有打开。
他嘴边还挂着血迹,声音不急不慢地说:“几位追我至此,无非是为了血手陆衍留下的东西,这东西在我手里。”
他晃了晃手中的匣子。
“只要三位放在下一马,里面的东西,还有他的储物袋,在下一并奉上。”
吴峰盯着凌云手中的匣子,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他偏头看了两人一眼,又转回来,语气中带有几分冷意:“杀了你,东西照样是我们的,又何必跟你废话?”
凌云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两指夹着,举到身前。
符纸上的纹路隐隐发光,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
这是一张爆破符,品阶不高,却带有一丝空间之力,炸毁储物袋绰绰有余。
此符乃是炼气玄纹百符图鉴上的最后一种符箓类型。
若是之前,凌云压根没有能力绘制此符,但五行星璇形成之后,原本他做不到的事,操控不了的符箓,都变成可能。
过去的十天,他虽每日在此等待,但并不是干等,绘制符箓就是他每日必做之事。
“哦?”
凌云看着吴峰,“真是这样吗?那你们大可动手。”
他将符纸贴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指尖按住符纸边缘。
“不过,在我死之前,这张符足够把这个储物袋炸成碎片,里面的东西,你们一件也别想拿到。”
吴峰的脸色顿时僵住,他不清楚凌云说的是真是假,但是那符箓之上隐隐传出的一丝空间之力,却让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况且自己两名兄弟已经死了,此时若只为了报仇,那这次行动就亏得太大了。
他盯着凌云按在储物袋上的手,眼皮跳了跳。
“为什么不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再做决定呢?”
凌云说完这话,单手将匣子打开一道缝隙。
顿时,一股极为精纯的金系灵力从匣中逸散而出,冷冽而锋利,瞬间便漫过整个山洞。
三人同时怔住,吴峰的眼睛顿时睁得斗大。
“这是?”
此物正是凌云之前从王家井底所得。
刚才见吴峰出手金系术法凌厉霸道,他便猜到这东西对他会有致命的吸引力。
果然,吴峰的眼底顿时浮上一层贪婪,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面容冷峻的开口:“你杀了我两个兄弟,放你走,不可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凌云却在他脸上看出了一丝别样的神色。
他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人,两人脸上的贪婪丝毫不比吴峰少,定力却显然不如吴峰。
此时已过了十数息,那贪婪之色仍毫无收敛。
凌云心里百转千回,再度开口:“不如换个条件,我将此物给你们,你们让我先走一刻钟,一刻钟后,你们再追,追不追得上,各凭本事。”
“如何?”
吴峰犹豫了片刻,侧头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两人微微点头,眼中的贪婪压过了犹豫。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凌云,沉声道:“可以。”
凌云闻言,心中一松,弯腰准备将匣子放在地上。
“慢着。”吴峰忽然开口。
凌云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吴峰没有看他,而是朝自己两名兄弟使了个眼色:“你们过去拿过来,确认一下,确实是那东西。”
凌云的目光落在吴峰脸上,他从他那张可以保持冷峻的脸上,看到一丝……杀气。
但奇怪的是,凌云隐隐觉得那杀气并非是针对自己,而是……。
凌云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吴峰的打算。
两人对视了一眼,犹豫道:“老大,那小子手里那把剑太厉害了……我们就这么过去,会不会……”
“怕什么?”吴峰打断他们,声音一沉,“你们两个一起过去。”
又看向凌云,“小子,你把剑丢开,那东西在你手里,我们不放心。”
凌云照做,他将陆乘风的巨剑用力往身侧一甩,剑身嵌入石壁时,连晃动都没有,显现出此剑的用料极为坚韧。
那两人的目光追着剑滚了一圈,确认他已无利器在手,脸上的担忧这才消了几分。
他们对视一眼,迈开步子,一前一后朝凌云走来。
凌云站在原地,一手举着匣子,另一只手依旧将爆破符按在储物袋上。
两人走到他面前,一人伸手接过匣子,另一人则死死盯着凌云的手,显然极为害怕凌云的近身刺杀能力。
拿匣子的那人将盒盖打开一道缝,低头细看,灵光映在他脸上,瞳孔里倒映出那枚金色物件的轮廓。
“老大,”
他转头看向吴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没错,是源金之物。”
吴峰轻轻点头,“拿过来。”
两人转身往回走,刚离开凌云三尺距离,其中一人忽然注意到吴峰脸上的表情。
吴峰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在跟自己身后的小子交换眼色。
那眼神冰冷,下巴微微一点,像是在向凌云下达什么指令。
他心中警铃大作,张嘴想喊,身体却忽然僵在了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另一人也同时一顿,脚步僵在原地。
下一刻,两人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头颅飞了起来,凌云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另一把剑,剑身青蓝交织,水木灵气缠绕,正是沈砚留下的那把细剑。
那细剑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弧线,直到两颗头颅落地,两具尸体才扑通倒下,血从脖腔中涌出,溅得满地都是。
匣子掉落在地,里面装着的东西从中滚了出来,顿时,整个山洞中金光闪耀。
吴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极致的贪婪,片刻后,他又盯着地上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手掌,那掌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小子,你很聪明。”吴峰嘴角勾起,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也很有实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踢开挡路的碎石,目光落在凌云身上,语气冰冷:“若是你刚才没看懂我的暗示,让他们把东西交到我手上了,那我就只能和他们一起把你干掉了。”
第68章 兄弟
凌云站在原地,双眸死死盯着吴峰,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连自己兄弟都下得去手,你这种人,比畜生还不如。”
吴峰嗤笑一声:“兄弟?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这些年跟着我吃香喝辣,也算是值了。”
“况且,动手的是你,又不是我,怎么能说是我下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凌云手中的长剑上扫视了两遍,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倒是你,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子,手里居然能拿出两把这种品级的剑。”
“看来陆衍身上的好东西,果然在你身上。”
凌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吴峰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之色毫不掩饰:“有了这枚源金之物,我必能突破到筑基境。”
“到时候,这小地方又如何留得住我,至于这几个碍事的家伙,”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我还得谢谢你。”
“你就不怕遭报应?”凌云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报应?”吴峰哈哈大笑,“修仙路上,谁讲这个?再说,你杀的人也不少,在这装什么好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凌云腰间:“小子,你身上还有不少好东西吧?把它们一并交给我,说不定我心情好,或许能放你一马。”
吴峰等了片刻,见他迟迟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那枚源金走去。
凌云则一步一步后退,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吴峰的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双眼始终死死盯着凌云,防止他突然发难。
方才那两剑让他心生忌惮,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子,出手之快,剑锋之利,稍有不慎就可能翻船。
凌云心中却毫无战意,他之所以刚才能够得手,全因吴峰在背后出手困住了两人。
若论正面对敌,炼气三层对上吴峰,他没有半分胜算。
至于为什么会配合吴峰,凌云的想法很简单,一个人总比三个人好对付。
凌云一直退到了洞口边缘,吴峰也刚好在源金面前停住。
两人就这么在原地顿住,谁也没有先动。
最终还是凌云沉不住气,率先朝洞外跑去。
吴峰露出一丝轻蔑,数道金刃脱手而出,直追凌云背影。
他自己则不慌不忙地弯腰捡起那枚源金,握在掌心,细细端详。
就在这时,离他不远处那只匣子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灵气波动。
吴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十几张符箓已从匣底炸开,如飞蝗般朝他扑来,速度极快,破空声尖利刺耳。
此刻的吴峰正沉浸在得到源金的狂喜中,注意力全在那枚金色灵物上,等余光扫到那些符箓时,已经来不及躲避。
“嘭—嘭—嘭—”
符箓先后命中吴峰的身体,其中也不知道有一些什么符,先是爆炎符炸开一团灼热气浪,随后是寒冰符冻住他的衣袍和手臂,滞行符缠住他的双腿,还有一张傀儡钝化符让他的四肢变得迟缓僵硬。
一时之间,火、水、土、金各种灵力在他身上炸了个遍,灵光乱闪,寒气与热气交织,白雾升腾。
吴峰的护体灵盾虽然扛住了伤害,但也被这一连串符箓搞得狼狈不堪。
身上衣袍被烧出几个焦洞,又被冻得硬邦邦,随后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最后在原地顿了一瞬。
他怒吼一声,身上灵气狂涌,气息比之前要强了不止一筹,身上的冰块也迅速消融。
等他抬起头时,洞口早已不见凌云的踪影,夜风带着山谷中草木的湿气,冷冷地扑在他脸上。
吴峰攥紧手中的源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小畜生……算你跑得快!”
随后,他将源金小心收好,又将插在墙上的巨剑拔出,脸上露出一抹厉色,接着他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
“有了这个东西,此生大道有望!”
笑声过后,吴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眼中重新浮上狠戾。
他将源金收好,又将那把巨剑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嘴角微微勾起。
“难怪那小子能够如此轻易干掉他们,”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曾经的“兄弟”。
脸上露出一丝忌惮:“这剑材质不凡,带回去慢慢炼化,也是一件宝物。”
他抬脚朝洞口走去,步伐缓慢,每走两步便停下,侧耳倾听,目光扫过两侧,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
对于凌云的偷袭刺杀,他心有余悸,那小子出手刁钻,若是再在暗处设伏,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直到出了洞口,视野开朗之后。
此时乌云早已散去,正是月上中天之际,月光铺在山谷中,碎石、灌木、岔路,一览无余。
吴峰眯了眯眼,扫视一圈,不见半个人影。
他心中当下大定,在这种开阔地带,那小子若敢偷袭,自己一眼便能看见,护体灵盾加上手中巨剑,那小子只要一出现,直接就能将其杀死。
他脚下加快,几乎是奔跑着扎入夜色,没有了洞中狭窄地形的限制,吴峰的速度瞬间提了上来,脚步声在山谷中咚咚作响。
此刻的他丝毫不怕凌云偷袭,只怕自己追不上对方。
一路追到岔路口,吴峰停下脚步。
前方数十条岔路,他即使来过这山谷多次,也不过走过其中少数几条,现在凌云不见人影,他也不知凌云走了哪一条。
随后蹲下身,借着月光查看地面,却只看到碎石杂乱,看不出脚印痕迹。
他没有贸然再追,而是就地寻了一块避风的石头坐下,将巨剑插在泥土之内,面朝谷口方向,闭上眼睛假寐。
这一坐就是十几日,期间他每日清晨醒来,先在附近的几条岔路走上一圈,确认没有凌云的踪迹,再回到原地打坐。
偶尔有虫鸣鸟叫,他便睁开眼睛,警惕地攥紧剑柄。
十几日后,他确认凌云早已逃远此地,再等下去也是徒劳,这才站起身,将巨剑背在身后,最后看了一眼山谷深处的黑暗,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两日后,吴峰又折返回来。
他在山谷中仔细搜了一遍,翻遍了每一处乱石堆、每一条岔路,连山壁上的裂缝都没放过。
没有,什么都没有,凌云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吴峰站在谷口,脸色阴沉,又等了一日,终于讪讪地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第69章 引荐令
光阴流转,山谷中的草木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约莫半年之后,原本山洞后壁的一片乱石堆中,忽然有了动静。
碎石微微颤动,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从石缝中伸出,拨开挡在面前的石块。
凌云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一直没逃。
那天夜里,冲出洞口后,他压根没有往岔路上跑,他太清楚自己的状态了。
那时的他体内灵力几乎见底,那几剑看似简单,每一剑都消耗了大量的灵力与精力,能一击毙命,靠的是巨剑本身的锋利。
以他当时的状态,即使死命奔逃,也绝对跑不过吴峰。
所以他做了另一个选择。
出了洞口,他贴着山壁,找到一处天然的石缝,那里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他把自己塞了进去,从怀中摸出数张龟息符贴在身上,再拿出阵盘,将气息完全掩盖。
龟息符一贴,整个人便与一块石头无异,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体温,甚至心跳都几乎听不见。
他赌吴峰手中的铜镜只能查看到山洞中的情形。
他赌对了。
至于吴峰出来后做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他安心打坐,将体内突破后未曾稳固的修为夯实。
这一藏,就是半年。
凌云站在石缝外,活动了一下四肢,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衣袍上满是灰尘,头发也乱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朝谷外走去。
半年的时间,那个光头应该早就离开了。
————
栖霞府,望仙镇。
坐落于万壑坤元宗山门以南一百三十里处,是距离宗门最近的一处坊市。
镇子很大,格局虽和青岚镇同出一脉,却有数条主街交错纵横,街巷之间不乏深宅大院和隐秘洞府。
青岚镇的最大特色是散修云集、鱼龙混杂,而望仙镇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街上常能见到筑基修士的身影。
这些筑基修士或衣袍鲜亮,气度从容,三两结伴出入高阶丹药铺,或独行寡言,周身灵光内敛,只是路过便能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炼气期散修见到他们,多半会低头侧身,让出道路。
筑基之下皆蝼蚁,这话在望仙镇不是说说而已。
东侧主街是修士交易核心区,商铺林立、人流混杂,丹药、法器、符箓、灵材,各色招牌鳞次栉比,吆喝声、争论声、灵石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从早到晚不歇。
西侧是底层散修聚居区,这里的修士大多落魄,年纪偏大。
北侧则完全不同,一片矮竹林将此处与镇中隔开,竹林深处遍布独门独院,环境僻静,租金适中,私密性极强。
在这里住下的修士,多半不愿被打扰,邻里之间从不串门,甚至连照面都刻意避开,对于需要藏身蛰伏的人来说,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去处。
北侧最深处,有一间独立小院,比别处更加偏僻。
半年前,一名修士来到望仙镇,将此地租下。
平日这人从不与邻里搭话,院门常年紧闭。
正房被他收拾成起居兼偃术工坊的空间,偏房则专门堆放木料、精铁、引灵线等偃术制作材料。
偶尔夜深时,院中会传出轻微的敲打声和齿轮转动的细响,但从未有人上门打听。
住在这里的,正是凌云。
他从山谷中逃出后,就辗转来到望仙镇。
此地离万壑坤元宗最近,方便打探消息,又足够僻静,不易被人发现。
这半年里,凌云过着极其规律的日子,每日清晨准时静坐调息,牢牢稳固炼气三层的修为。
午后日照充足时,便闭门钻研偃术,他穿越前,父亲是一名钳工,凭借着跟随父亲习得的钳工基础,摆弄机关零件,调试傀儡构造,上手极快。
每逢阴雨天,他便会去镇上的忘仙居花一颗灵石买一壶忘仙酿,浅饮几口,借着酒力驱散寒意,随后继续打磨偃术零件,从未间断。
这一日,凌云坐在工坊的木桌前,桌上摊着镊子、刻刀、灵蚕丝、梧桐木屑,还有一只刚刚完工的偃甲……蝉。
他指尖轻轻拨了拨蝉翼,那翼膜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动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催促。
随后,他用指尖向偃甲蝉中渡入一丝灵力。
忽然,偃甲蝉的翼膜开始振动,双翅慢慢展开,从他掌心一跃而起,悬在半空,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成了?”
他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小东西,愣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忽然,偃甲蝉在空中晃了两下,翼膜振动得不太稳,像喝醉了酒。
它歪歪扭扭地往前冲了一段,撞到桌角,又弹了回来,翻了个跟头后,扑扇着翅膀勉强稳住,又叫了一声。
凌云伸出手,虚托在它下方,生怕它掉下来。
“慢点慢点……”他嘴里嘀咕着,“你才刚活,别急着找死。”
那偃甲蝉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放慢了飞行速度,在空中绕了小半圈,最后落在他的指尖。
翼膜随之收拢,灵光逐渐暗淡,渡入的那一丝灵力耗尽了。
它安安静静地趴在凌云手上,像一只真正的蝉,只是不再叫,也不能动了。
凌云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能动,能飞,还能叫,”他自言自语,“虽然不能帮我打架,也没什么别的作用……但是……挺好。”
灵力一断便成死物,终究不算活。
他小心的把偃甲蝉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变暗的天色。
这半年来,总算没白忙活。
这些日子的闲暇时间,凌云便会去坊市茶摊、物料杂货铺这类地方闲坐、采购一些材料。
他混迹在往来散修的嘈杂人群里,默默听旁人闲谈。
茶摊上一壶灵茶能坐一日,杂货铺里挑拣物料也能磨蹭许久,时日一长,竟也拼凑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宗门的收徒规矩,他渐渐摸清了。
单灵根、双灵根的修士,最受各宗青睐。
一旦测出,各宗争抢收录,免试、免费,甚至还有宗门补贴。
三灵根算是中流,须通过基础灵力与心性考验,合格后方可入宗,同样不收费。
而四灵根、五灵根,如他这般的,则要缴纳五千下品灵石的入门费,才能拜师入宗。
五千。
凌云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除却这些,他还打听到另一桩事,茶摊上一个散修压低声音,与同伴说起过往:“听说去年有个散修,不知从哪里得了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还没走到山门,半路就被人截了,尸首扔在荒沟里,令牌也不知去向。”
另一人接话:“这种事还少?那些专干截杀勾当的,眼睛就盯着引荐令,你拿了那东西,等于给自己招灾。”
他当时就想起自己怀里那枚引荐令,那是沈砚留下的遗物。
秘境洞府中沈砚曾说过,持此令可直接拜入万壑坤元宗,不必经过层层筛选。
但此刻凌云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他坐在蒲团上,手里摩挲着一枚通体乌青的令牌,正面刻着“万壑坤元”四字,背面纹有云纹。
这正是那枚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
第70章 闻道楼
“这令牌,绝不能让人知道。”
凌云将令牌收起,又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逐一清点。
他自己的家底,七百余颗下品灵石,还有在秘境中获取的七颗中品灵石。
另外两人的储物袋也已经打开。
陆乘风的储物袋里有足足两万下品灵石,十颗中品灵石,几瓶丹药,另外还有二十颗中品灵石单独放在一个小匣中。
此外还有十瓶丹药,一把法剑,通体乌黑,寒气逼人,入手沉重,这些都是秘境洞府所得。
可惜了那把巨剑,陆乘风留下的那把巨剑在山谷里丢了。
凌云心中略感惋惜,那巨剑材质特殊,破护体灵盾如破纸一般,要是当时能带走就好了。
沈砚的储物袋则寒酸许多,里面只有三四千下品灵石,十来颗中品灵石,几瓶丹药,几挞符箓,再无他物。
凌云后来渐渐想明白了,沈砚的好东西大概是藏在别处了,或许是万壑坤元宗?
这也是他想要拜入万壑坤元宗的原因之一,那本洞府主人手记,他十分想要得到。
里面可能记录着“通天之器”的信息,若能打开,沈砚口中的结丹材料和秘法,对于自己简直是无价之宝。
他将所有灵石归拢,分类收入储物袋。
下品灵石和中品灵石用匣子分开装着,那颗上品灵石则用一个精美的锦盒单独放置。
他又拿起那只偃甲蝉,小心放入特制的小木盒中,木盒内蕴含灵气,他希望借此让这蝉经历一些灵气洗礼。
剩余的东西,法剑、丹药、符箓、还有换洗衣物一一收拾妥当。
凌云用手枕着脖子,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已深,灵石已备齐,只要万壑坤元宗开山,自己便可启程去拜师。
但拜师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这大半年时间都在潜心钻研偃术,虽看起来有些收获,可之前在催动时却破绽尽显。
每次注入灵力,那偃甲蝉只能勉强飞个十几息的时间便骤然垂落,四肢关节更是僵硬,灵力传导断断续续,全然达不到洞府傀儡中那种灵动状态。
这些日子他反复拆解、调试,两只手上早已磨出厚茧,也依旧毫无进展。
他心里清楚,唯有寻到配套的偃术技法记载,才能打破眼下瓶颈。
第二日,凌云来到了望仙镇内规格最高、氛围最静的闻道楼。
闻道楼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旧匾额,字迹苍劲。
楼内无市井嘈杂声,进门便萦绕着旧书卷与墨香,往来修士皆是低头寻书、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旁人。
一楼全是书卷,从功法入门到杂艺匠作,五花八门,但大多粗浅。
这些书籍中记载的内容大多基础,楼里便拿出来供人免费翻阅。
据说闻道楼的主人是一位隐退的散修前辈,早年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深知散修不易。
他定下规矩,一楼典籍永世免费,往来修士提起此人,无不敬重,称其为“得道高人”“仁心厚德”。
但这不代表此处售卖的典籍就便宜,相反,二楼三楼架上多是玉简与手记,内容精深,动辄数千灵石,普通散修根本无力承担。
一楼书架按功法、杂艺、匠作、丹术清晰分区,虽无门槛,却少有人愿意沉下心耗在冷门偏籍上,大多直奔功法丹术类书架。
凌云则直奔一楼最偏僻的杂艺匠作区。
这片区域书架陈旧,典籍多是无人问津的冷门残卷,他蹲下身,逐册逐本地细细翻阅,从基础机关构造到粗浅傀儡入门,一册不落。
旁边一个同样蹲在角落翻书的灰袍修士瞥了他一眼,低声嘀咕:“又是来找功法秘籍的吧?这边没宝贝,全是些破木头手艺。”
凌云暗自摇头,没有搭话,继续翻阅。
那灰袍修士自讨没趣,摇摇头走开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凌云翻到了一册没有封面的薄本。
那书页泛黄发脆,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又丢弃。
他小心将其翻开,里面记的是一些机关零件的尺寸图样,笔迹潦草,图也画得粗糙。
“这是?”
他从其中一页抽出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的材质与书册不同,更细更韧,显然不是这本书里的,像是后来有人特意放在此处。
凌云轻轻抽出那张碎纸,小心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傀儡灵力导流,以引灵线为脉,以灵石碎为心,然线非死物,须随形走,随势变,若僵直固定,则灵力滞涩,动作顿挫,欲求灵动,当以水柔之道养线,以火温之道锻形,水火既济,乃成……”
文字到这里就断了,下半张被人撕去。
凌云盯着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纸张虽残缺不全,但“引灵线须随形走、随势变”这句话,正戳中他这些日子最困惑的地方,他做的偃甲蝉,引灵线穿得笔直,灵力传导时断时续,想来问题或许出在这里。
他将碎纸重新放回书册,又翻了翻那本册子,其余内容都是些寻常木器打造的法子,再无有价值的东西。
凌云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有了收获后,他来到了一楼前台。
前台是一张宽大的木案,后面坐着一位中年管事,面容清瘦,穿一身青灰色长袍,正低头翻着一本账簿。
凌云在案前站定,微微拱手。
管事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声音平淡:“要借阅还是抄录?”
“都不是。”
凌云从怀中摸出两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案上,“晚辈想向您打听一事。”
管事看了一眼灵石,没接,也没推回去,只是抬了抬下巴:“说。”
“不知楼内可有偃术机关类的残卷售卖?缺页、破损的也行,”
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或者,哪里能买到这类东西?晚辈愿出灵石求购相关线索。”
管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打量了凌云一眼。
之前他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在杂艺匠作区蹲了一个多时辰,翻书不急不躁,看完后一本本归还原位,连书角的褶子都顺手抹平。
刚才从那册薄本里抽出一张夹页,看完后又小心放回,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
这种沉得住气、守得住底线的散修,并不多见。
“偃术?”
管事指尖轻轻叩了叩台面,“这东西极为冷僻,市面上极少流通,就算有,也都在那块。”
他朝凌云刚才待过的角落努了努嘴,“你刚才应该已经翻过了。”
凌云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管事见他既不追问,也不加价,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他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这两个月,商会有一场私密拍卖会,你想找的东西,那里或许能碰上。”
凌云闻言,眼睛一亮:“多谢前辈指点,只是不知要如何才能参加。”
管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枚下品灵石,换一枚准入玉牌,不记名,不问来路,待到拍卖开启的时辰,玉牌会自行发光,届时循着光线指引,便能找到入口。”
“三百?”
凌云眉头皱起,之前进秘境也不过二百灵石,如今只是买个入场资格,就要三百。
这价格,着实不便宜。
第71章 拍卖会
管事言毕便垂眸继续整理手头书卷,不再多言半句。
凌云静静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取出三百灵石,整整齐齐码放在管事台前。
管事清点完毕,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素面无光、没有任何纹路的玉牌,推到凌云面前:“时辰一到,玉牌自会发光,持牌循光而行即可,场内切记少言少动、不可张扬。”
凌云接过玉牌,收入怀中,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闻道楼。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过。
凌云这一个月端坐院中,周身气息平缓,每日只在正房打坐调息,偶尔拿出偃甲蝉摆弄几下,却也不急着拆解重做。
翌日傍晚,凌云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贴身藏于衣襟内层的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微凉的淡青微光,紧接着一股温热顺浸透肌肤。
他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枚玉牌。
原本素面无纹的玉牌,此刻表面隐隐浮现出一些细碎的纹路,光线越发凝实,一道淡青色的光丝从牌面升起,直直指向半空某处,像是无形中被什么力量拨开了一道缝隙。
凌云翻身下床,循着那道光丝的方向走到院中。
光丝悬在头顶三尺处,纹丝不动,指向院墙外的一片虚空,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触上玉牌。
随着灵力注入,玉牌骤然一烫。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中涌出,紧接着,玉牌应声碎作点点青光,细碎的光点瞬间裹住他的周身。
仅仅三息之后,光点转瞬淡化,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小院之中。
只剩下桌上那只偃甲蝉,依旧静静摆放在那里。
青光散去,再次睁眼时,凌云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密闭的石厅中。
他左右看了看,这里没有窗,也没有门。
墙上嵌着一排幽蓝色的灵火,火光幽幽地跳着,把整座厅堂照得有些诡异。
厅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个个裹着素色长袍,戴着宽檐斗笠,面纱垂到胸前。
凌云眯起眼,想看清他们的脸,可面纱遮得太严实,连身形都被宽大的衣袍裹得模模糊糊,身上气息更是全无,就像一具死人一般。
彼此没有人说话,相互隔着老远,像一群各自蜷缩着的刺猬。
凌云正想往角落走,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递给他一顶斗笠和一件长袍。
他伸手接过,触手微凉,轻若蚕丝。
“穿上。”
男子的声音毫无感情,说完转身就走。
凌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人就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他只好将斗笠戴好,面纱放下,又把长袍套上,站到角落,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厅中众人皆裹着遮面长袍,大半身形拘谨,没有任何气息传出。
凌云刻意学着他们的样子,将腰背稍稍弓起,身子缩进宽大的衣袍里。
不知过了多久,厅中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每进来一个,那名黑衣男子便会出现,递上同样的斗笠与长袍。
来人也不多话,默默穿戴整齐,往人群里一缩,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沙滩。
凌云靠墙站着,在心里默默数了人数。
三十、五十、八十……等到厅中凑足一百人时,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响动从石壁那边传来。
凌云抬眼看去,只见一侧石壁正缓缓平移,露出一条狭长的甬道。
一股阴冷的风从甬道里涌出来,带着冰寒之气,吹得他面纱轻轻晃了一下。
黑衣男子指挥着众人依次进入甬道,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说话。
凌云夹在人群中,跟随着人群走去,甬道两侧的石壁湿滑,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有细微的坡度,是一路往下。
他默默的数着步子,到第一千步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间环形石室。
中央摆着一方低矮的石桌,上头悬着一簇淡白色的灵火。
火苗不大,光晕昏沉,只够照亮石桌周围一小圈。
石桌四周,环布着低矮的石座,每座之间立着半人高的隔断,人坐进去之后,既看不见左边的人,也看不见右边的人,只能看见中央那簇灵火和石桌。
凌云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随便找了个空座,侧身坐了进去。
石座冰凉、坚硬,隔断将他的身体完全挡住,连衣袍的影子都投不到邻座。
他垂下眼,盯着前方。
全场唯一的光,就是中央那簇灵火。
淡白色的光晕落在石桌上,照不见四周,也照不见来人。
待所有人坐定,石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中央那簇灵火突然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噗”。
凌云抬眼,一名黑衣男子已走到石桌旁站定。
他嗓音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开始。”
没有多余客套,直入主题。
凌云一怔。
“开始?就这么开始了?”
他下意识想扭头看旁边的人,学习一下在这拍卖会中该如何去做,却发现石座之间的隔断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他又侧耳听了听,四周死寂一片,没有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听不见一声。
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出价,该用什么手势,该喊多大的声音。
凌云开始有些后悔了,来之前没向闻道楼那管事多打听几句,可转念一想,这种私密拍卖会,打听了也未必会告诉他。
只能等,先看看别人怎么做。
石桌前突然出来一阵低沉的声音:“第一件拍品,二阶妖兽赤炎蟒的心头血,五钱,起价四百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
二阶妖兽,那就是筑基境的妖兽,以凌云现在的实力,别说打,连跑都不一定有机会跑掉,可就是这样一头凶物的心头血,他却能用灵石轻而易举的买到,这世间之事,就是这么的奇妙。
话音刚落,左侧隔断后传来一个声音:“四百五。”
凌云心下了然。
原来就是这么喊的?直接报数,不用举手,也不用敲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
又有人跟价:“五百。”
又有人接:“五百五。”
“六百。”
几轮过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七百。”
灵火跳了一下,没人再跟。
黑衣男子沉默了两息:“成交。”
凌云很快就适应了,喊价,没人跟了,落槌。
没有废话,没有煽动,没有犹豫的时间,连“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省了。
这个世间的拍卖会,确实简单、明了、直接。
他呼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第72章 纨绔
又拍了几件物品。
一枚能避水火的灵珠,起价六百。
一柄一阶法剑,成色尚可,起价八百。
他目光扫过剑身,此剑跟陆乘风那把巨剑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巨剑破灵盾如撕薄纸,现在想来,或许是二阶的法器,若是搁在这里拍,上万灵石都打不住。
可惜丢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没出声。
一瓶辅助突破炼气四层的培元丹,起价五百。
凌云心中一动,刚准备开口,却又停了下来,修为提升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况且自己的资质平平,丹药能带来的帮助,也并不明显。
整场拍卖会下来,始终没有提及任何机关、傀儡相关的物品,更不用说偃术了,都是写灵材、符箓、丹药、法剑之类的辅助类器物。
拍卖师低声开口:“本轮结束,休憩半刻,下轮开场。”
凌云不由得有些失望,数十件拍品过手,连偃术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靠上冰凉的石椅,闭了闭眼,三百灵石的入场费,总不能白花,下一轮,但愿能碰上点什么。
下一轮很快开始。
一开始就是一本封面剥落、书页卷边破旧不堪的册子,旁边还搁着一页泛黄的散笺。
拍卖师拿起那本册子,随意翻了两页,解释道:“《匠巧傀儡心得》,前半本字迹尚可辨认,后半本缺页严重,只剩零星碎句,另附一页散笺,写着一些与之相关的经验”
他顿了顿,像是对这两样东西也不抱什么期待,“起价,一百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二十。”
场内安静了几息。
凌云抬眼,脸上露出几分欣喜。
果然,隔断后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有人转开视线,有人低头摆弄自己衣摆,有人干脆闭上眼假寐。
在正统修仙者眼里,钻研匠术、摆弄傀儡,那是旁门左道,是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打坐几日。
凌云却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牢牢看向石桌,耗时半年制作的偃甲蝉,始终“活”不过来。
眼前这两样东西,虽然破败,但极有可能记载着一些有用的内容。
在另一侧角落,一道佝偻着脊背的身影微微抬了抬眼。
拍卖师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正要开口。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一百。”
凌云手微微一顿,没想到这里还有同道中人。
他等了一息,见没有人再加价,迅速开口:“一百五。”
周遭修士全无异动,显然此物实在太过寒酸,只有拍卖师在观察着四周,用指尖轻叩桌面,静待下一声报价。
灵火噼啪轻响,微光笼着石桌上那本残册和散笺。
角落里那道佝偻的身影没有再出声。
三息转瞬即过。
黑衣执事指尖轻叩石桌三声,平淡地敲定了拍品归属。他没有报出是谁拍得,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微微侧头,朝侍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片刻后,一名侍者来到凌云座位旁,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中一边是那本残册,另一边空着。
凌云取出一百三十块下品灵石,放在空处,动作利落。
侍者微微点头,端着灵石退走。
只剩下那本残册和泛黄的散笺,留在凌云面前的隔断内。
凌云伸手将两样东西拿起,轻轻放进怀中。
他呼出一口气,在心中暗道:“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拍卖继续。
一柄一阶飞剑,剑刃泛着微弱的灵光,起价三百灵石。
当即有人加价,短短几息便被推至四百五十灵石,最终被一个身形偏瘦的修士拍下,那人出手远比普通散修阔绰,想来是宗门弟子。
紧接着登场的是一卷一阶的聚灵帛,可辅助打坐聚气,起价五百。
众人皆有迟疑,零零星星有人加价,但都压得极低。
凌云静静听着,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犹豫:加了怕贵,不加又舍不得。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清傲中带着几分散漫:“八百。”
直接加了三百,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云微微侧头,虽看不见人,但能从那声音里听出底气。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不在乎这点灵石。
全场顿时安静,原本还在斟酌加价的其余人,全都闭了嘴。
拍卖师轻叩石桌,三声过后,落槌。
凌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青岚镇为了一块灵石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叹了口气,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唉!不一样的,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必为灵石发愁。”
后续又拍了几样东西,一株百年份的灵草,据说用来洗浴泡澡,可以让皮肤更为柔嫩,几个女修争了两轮,那道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七百。”直接加了两百,听到这道声音,原本开价的修士忽然沉默。
凌云注意到,这人似乎对功法、法宝、丹药这些修炼硬通货没什么兴趣。
接下来的拍品证实了他的猜测。
一块拳头大的奇石,据说产自东海之滨,通体碧绿,夜里能发出荧光。
起价两百,拍卖师话音刚落,那公子哥便懒洋洋地报了个“二百五”。
有人憋不住轻咳了一声,这数字,像是故意似的。
一架微型机关鸟,说是上古遗迹里捡出来的残次品,翅膀缺了一角,已经飞不起来了。
起价一百,凌云刚想开口,那人却来了兴致:“一百。” 拍下后还低声嘀咕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凌云也只能放弃,这人开口的东西,就没有拿不下的,没必要出这个头。
一方古砚,砚台里有残留的墨迹,据说用此砚磨出的墨书写符箓能提升一成成功率。
起价五百,凌云又是心动,其余人也开口竞价,公子哥直接喊到一千,拿下。
凌云渐渐看明白了。
这人不要功法,不要丹药,不要法器,专买一些稀奇古怪、旁人眼里“无用”的东西,奇石、残鸟、古砚,每一件都不便宜,但每一件都不是修炼必需品。
像是一个对修行完全不上心、只图乐子的纨绔子弟。
可在场没人敢小瞧他,那随手加价的底气,虽然在衣袍的掩盖下,看不清楚修为,但此人的开口的气势,绝对是见过世面的人。
凌云收回目光,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有人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在另一些人眼里,不过是随手把玩的玩具。
这一轮过后,拍卖又持续了许久。
之后的几轮拍品,多是炼气境修士用得上、却也算不上多稀罕的东西,那公子哥看到稀罕物品就会出手拍走,也算是整场拍卖会中一道别样的风景。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场内的拍品换了一轮又一轮,当最后一卷功法被人拍走后。
拍卖师终于停了下来。
除了少数和凌云一样初次来此的修士,其余人眼中都露出期待的神色。
紧接着,一名侍者端着一个盘子走到石桌前,盘上盖着一块黑布。
拍卖师抬手掀开黑布,露出一块通体乌青的令牌。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今日最后一件物品,万壑坤元宗,引荐令!”
第73章 令出惊场,众议纷纭
“万壑坤元宗,外门准入引荐令。”
“持此令可免试直接进入外门,无需参与外门招录考核,免去一切入宗礼金。”
“起拍价,三千灵石。”
话音落地,原本死寂的石室骤然嘈杂起来。
隔断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气音交叠,听不清是谁在说话,也分不清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
“三千灵石……这价格也太高了吧……”
“你懂什么,就算交了五千灵石进去,也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这块令牌,直接进入外门,跟三灵根一个待遇。”
“我听说四灵根也只需要四千灵石就可以加入宗门了,花这么多拍这个干嘛?”
“那是记名弟子,不仅要干活、资源还少,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转为外门弟子,这是直接入外门,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成为宗门弟子吗?”
“那能一样吗?外门弟子每个月有灵石俸禄,有丹药配给,还能选功法,记录在宗门名册之中。”
“记名弟子?哼,”那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散漫与不屑,“说到底不过比杂役强一点罢了。”
议论声顿了顿,又有人接话:“话是这么说,可三千灵石……我十年才能攒下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叹了一声:“所以啊,这东西轮不到你我。”
议论声还没平息,又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这东西……也是引祸之源啊,前些年临安镇就有个散修,花了全部身家拍下此令,后来在去宗门的半路就被人劫杀了,令牌被抢,人财两空。”
“那是他命不好。”
另一道声音接得很快,语气里压着艳羡,“早年间有个落魄散修,也是四灵根,凭借着这一块令牌,入了宗门,日夜苦修,被长老看中,一路做到了内门核心弟子,如今咱们还在底层摸爬,人家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宗门前辈了。”
“那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命数。”
“可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命呢?”
那道清亮的声音适时传来,散漫中带着一丝冷意:“没有那个气运,就不要贪心,想凭一块令牌一飞冲天?痴心妄想罢了。”
场中顿时安静了几息,只剩下灵火噼啪的轻响。
没有人再接话,那几个方才还在艳羡的散修也沉默了下来。
凌云一言不发,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他把手放在储物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拍卖师抬了抬手:“开始。”
场中忽然陷入沉默。
三息过去,五息过去。
没人开口,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三千灵石不是小数目,何况这东西还烫手,有人眼红,有人怕死,更多人是既眼红又怕死,还没钱。
拍卖师等了片刻,正要开口再说几句令牌的好处,把场子暖一暖。
那道清亮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六千。”
全场寂静。
起价三千,他直接翻倍。
凌云用手在大腿上轻轻掐了掐。
六千灵石,自己手里,也有一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
从秘境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要不要使用这块令牌。
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那些人的对话,他忽然觉得这东西格外烫手。
用这块令牌进宗门,免试,直接入外门,是好事。
可好事必定招眼,一个五灵根的散修,凭空拿出一块引荐令,必定会引来关注?
令牌从哪来?拍卖?灵石又从哪来?
更不用说,还有还有可能被人截杀。
若是此物上有沈砚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
“不如把他卖了!”
心中跳出这个念头,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这确实不失为一种好方法,只是该如何出手,他不清楚。
就在他思考的时间里,令牌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一万灵石。
“一万……有没有加价的?”拍卖师不像之前直接敲定,而是开口询问。
过了片刻,价格又开始往上走,间隔也越来越长。
有人咬着牙喊出一万二,全场安静了五息,才有人接上一万三。
又过了一阵,一道声音报出一万四。
这一下没人再跟了,场中陷入寂静。
拍卖师等了片刻,微微抬眼,扫过四周:“一万四,还有没有道友出更高价的?”
“一万四,第一次。”他终于说出了凌云熟悉的那句话。
顿了顿,拍卖师的目光从左往右依次扫过。
“一万四,第二次。”
灵火跳了一下,像在催促。
“一万五。”
一道声音从凌云右侧传来,不急不慢。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似乎笃定了拍卖师这次会给足够的时间让场中修士去考虑。
全场顿时安静下去。
一万五千灵石,对于炼气修士而言,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仅仅为了一块免试进入外门的令牌?
凌云忽然有些不理解了。
拍卖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微笑着抬起手,轻叩石桌。
“咚…咚…咚”
一连三声,这次没有停顿:“成交!”
青色木牌被侍者端走,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送了过去。
凌云靠在石坐上,额头冒汗。
一万五千灵石。
他想起刚才那公子哥说的那句“痴心妄想”。
不是所有人都配做一步登天的梦,有些人一生只能抬头看,看别人把星星摘走。
而他自己呢?凌云想着储物袋中那枚引荐令,心中出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引荐令成交后,场内修士议论纷纷,有人艳羡,有人唏嘘。
拍卖师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明日还有第二场,届时千人同拍,拍品更胜今日。”
他顿了顿,“后日为最终拍卖,所有参会者齐聚一堂,届时登场的物件,非今日可比。”
他扫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确认无人走动。
“诸位若今日没拍到心仪之物,切莫灰心。”
说完这句,拍卖师微微侧身,朝一旁的侍者点了点头。
那人上前两步,开口道:“酒宴已备,歌舞、丝竹皆有,诸位可随我前往。”
凌云随着人流走出石室,通道不再是来时的狭长甬道,转而变成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宽阔廊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暖玉灯盏,柔光铺洒,不像之前那般阴冷。
走了约莫千步,前方豁然开朗。
廊道尽头是一间阔绰的夜宴厅堂,比方才的石室大了数倍不止。
屋顶悬着数十盏暖玉灵灯,光线柔和,像暮色将沉未沉时天边那层薄光。
第74章 意乱
案几素锦铺垫,酒菜齐整,每张案几之间都立着半人高的屏风,屏风上蒙着薄纱,既能透光,又看不清邻座之人。
从门口望去,只能看见一张张案几上露出的酒壶和果碟,坐着的人影被屏风和纱帘遮得严严实实。
凌云随着人流进来,在西侧角落找到自己的案几坐下。
屏风隔开左右,前方半敞,能看见中央的有一个极大的舞台。
他摘下斗笠放在一旁,目光透过纱帘,静静打量四周。
左右看不见人,只能隐约听见几声极轻的交谈声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案几。
一碟灵果,两碟小菜,一壶灵酒,旁边还温着一盏灵茶。
他用竹签插起一颗灵果送入口中,汁水饱满,灵气淡淡地在舌尖化开。
这代表着灵果品质不低,再倒上一杯灵酒,入口甘甜,毫无辛辣感,比之前自己喝的忘仙酿更为醇厚。
这套酒菜,搁在外面,少说也要十块灵石。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片刻后,一名蒙纱侍者端着托盘从走道穿过,放下新的一壶酒,取走空壶,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
凌云侧头看了一眼,在自己的案几边缘嵌着一枚小小的玉石,他指尖微压,玉石便凹下去半分。
不到十息,一名侍者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案侧,垂首等待。
凌云指了指空了的果碟,侍者颔首,很快便端来一碟新的灵果,又给酒壶添满,躬身退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口下去,竟感到有了一丝醉意。
“看来不能多喝。”
他自嘲的摇摇头,将酒杯默默放下,“果然是好酒。”
慢慢的,一群身姿曼妙的女子蒙着面纱,来到中央舞台。
丝竹声渐起,琴箫合鸣,舞袖翻飞。
领舞的女子脚步轻盈,踩在地毡上几乎没有声响,旋转间水袖如流云般拂过台面。
其余乐姬分列两侧,琵琶、箜篌、玉笛,音色交织在一起,如泉水流过石壁。
凌云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台上,一时竟看入了神。
那为首的舞姬身段婀娜,虽蒙着面纱,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玉指轻扬,腰肢款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琴声渐急,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风吹过的柳絮。
喝茶就一直这么举在空中,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听着,沉浸在这片安逸中。
没有秘境追杀,没有躲藏,没有山洞里的血肉横飞。
有的只是暖玉灯盏,丝竹歌舞,和灵酒在喉头留下的余香。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心头一凛,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他竟然在此地失了神,酒意微醺,丝竹绕耳,舞姿撩人,自己也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从秘境出来到现在,他的心神从未这般松懈过。
杀人、奔逃、躲藏、蛰伏,每一日都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
今夜暖酒、柔灯、歌舞升平,像一只手轻轻抚上那根弦,他竟然就这么松了下来。
后怕顿时涌上心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台上依旧歌舞升平,丝竹声绵绵不绝,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抱元守一,守住本心。
凌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从舞台移开,落在案上那碟灵果上,这种日子,不是他现在该过的。
凌云偏头,透过纱帘看了一圈周围。
屏风另一侧,有人连眼珠子都看直了,手里的酒杯端了半天没往嘴边送。
东边皆是雅座,纱帘半掩,他隐约能看见有人跟着音乐的节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神态松弛,浑然忘我。
有人摇头晃脑,有人仰头闭眼,全都沉浸其中。
凌云垂下眼,将杯中冷茶放下,拿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着。
暖玉灯盏的光落在他身上,和落在旁人身上,没什么不同。
但他的心,已经收回来了。
时光流转,表演渐入尾声。
琴声渐低,笛音也慢慢收尾,最后一段曲子拉得极长,像是不舍得断。
舞姬们收袖、转身,朝台下微微行了一礼,便鱼贯退场。
中央舞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那些方才看得痴了的人,这才像从梦中醒来。
端着的酒杯,此刻才缓缓放下,手指还舍不得松开杯沿。
直到舞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廊,纱帘垂落彻底挡住视线,他们的目光才依依不舍的收回。
厅堂内的暖玉灵灯又暗了几分,只剩零星的柔光铺在走道上。
一众蒙着面纱的女子从两侧缓步走入,每人走向一处案几,动作轻柔,步态娴静,像一群无声的蝴蝶,落在每一座屏风旁。
人群陆续起身,跟着身前的女子往外走。
有人脚步虚浮,脸上还挂着方才留下的痴迷,目光涣散。
凌云坐在原地,看着人群缓缓移向出口。
一名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
凌云看了她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见他不动,抬起头,面纱上方的眉眼弯了弯,声音轻柔:“公子是第一次来此吧?跟随奴婢前去便好,歇息之处已安排妥当。”
凌云这才点了点头,带上斗笠,女子侧身半步,抬手虚引,他便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两人一路无言,转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廊间晚风微凉,凌云体内突然出现一股躁动。
他以为是酒劲泛了上来,但又不太像,他没在意,只当是方才多喝了几杯。
两人行至一间僻静客房门外,女子轻推木门,侧身让凌云先行入内。
他跨过门槛,听到身后木门闭合落锁的轻响,外界的脚步声、低语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屋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这里隔音极好,显然不用担心动静传到外面去。
昏黄的暖灯亮起。
凌云扫了一眼,墙角摆着一个小小的熏炉,在另一侧案几则放着一张瑶琴。
女子上前点燃炉中香条,顿时,一股淡香缓缓散开,与凌云体内的酒菜燥意交融,更让他面色红润。
骤然间,凌云丹田深处炸开一团燥热,像岩浆从地底涌了上来,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
他手指猛地攥紧,指着那炉熏香问道:“这是……什么?”
还未等女子回话,他忽然感觉视野变得模糊,眼前那女子半垂的面纱、紫色的衣襟、全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呼吸变得粗重,凌云此刻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潮意,从喉咙烧到丹田。
他的视线涣散了,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女子正低头为他解开外衫,指尖刚触到衣襟,尚未褪去。
凌云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猛地上前,将人按住。
动作粗野,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
第75章 清明
凌云死死按住女子肩膀,将她按在榻上,随后,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
女子下意识挣扎,想要将身上男子推开,却毫无作用,只能将脸偏到一边,死死咬住下唇,眉间露出几分委屈。
凌云却不管不顾,在欲念裹挟之下,动作变得十分粗鲁,他伸手扯住女子身上的衣物,开始撕扯。
“嗤啦”
女子胸口的衣料被他撕下一大截,领口豁开。
顿时,女子胸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凌云一把扯开自己的腰带,将外衫从身上褪下,丢到一边。
女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凌云俯下身,把头埋进女子裸露的锁骨之间。
鼻尖触到皮肤时,带来一丝凉意,他的嘴唇跟着压上去,又重又急,蹭过那处凹陷。
女子的锁骨很薄,凌云唇上的胡须扎在柔嫩的皮肤下,带来一丝异样的酥麻和刺痛。
凌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女子身体逐渐发出一阵一阵轻微的颤栗,胸腔起伏的幅度陡然加大,像是想躲,又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细微的颤栗却像一根针,扎进凌云本就绷紧的神经里。
他的呼吸再次加重了几分,眼中狂热烧得更旺,在女子的反抗下越烧越烈。
他抬起一只手,重新抓住女子身上残存的衣料,往外一扯,又是一声撕裂声,衣襟再次散开一片。
凌云将手按在女子胸口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即使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依旧在他掌根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凌云将头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嘴唇擦过锁骨的那道凹陷,鼻尖抵着皮肤。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骤然瞥见女子紧闭的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往下滚落,在昏黄的光线中闪了一下,无声无息滑进发鬓。
那滴泪滑进发鬓的瞬间,凌云觉得像是落进了自己的心里,直直滚入丹田之中。
“轰”
突然,丹田内的星璇骤然加速。
五色光晕流转愈来愈快,一种圆融的韵律骤然产生,像水遇风而波,像叶逢雨而动。
一缕清气蓦地从丹田正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小腹、胸口、喉咙,最后没入灵台。
凌云的动作顿时一僵,嘴唇还贴着女子锁骨,掌心还按在她胸口,但就是在这种姿势之下,一动不动了。
他眼前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能看清女子脸上每一处细小的东西,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有被牙齿咬出的浅痕的嘴角。
一道泪痕,从眼角延伸进发鬓,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阵湿光,晶莹透亮。
他同时也看清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按在女子胸口的手。
他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那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心跳。
而那个人在哭泣。
丹田里的星璇转速渐渐慢了下来,但那股清气却依旧盘踞在灵台中,久久不散。
顿时,一股恶心堵在喉咙口,脑海出现一个清晰得想法。
不对。
这样不对。
凌云将手指松开,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直起身,站在她上方,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还闭着眼,嘴唇微微发抖,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连哭都不敢出声。
但那声呜咽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突然,一股反胃感从胃底涌起,酸涩的液体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泛出一股苦味。
凌云闭上眼,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撕扯衣物时布帛的破裂声,那滴泪从眼角溢出的过程,每一帧都分外清晰。
前世文明社会的底线猛然归位,他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再次落在女子脸上,他忽然看清了,眼前的这份顺从全是逼迫,她的行为并非心甘情愿。
若自己就此沉沦,他便会彻底沦为这修仙界恃强凌弱的恶人,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这个念头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让他双颊顿时一红。
他整个人突然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墙壁,后脑勺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间冷汗密布,满心的愧疚与后怕涌上来,若非刚才丹田中的星璇产生的那一点清明,自己只怕已经酿成大错。
“你走吧。”
凌云将自己的外衫从地上捡起来,丢到女子身上。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退缩吓得浑身发抖,慌忙穿好衣衫,缩到床榻角落里。
她垂着头,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颤抖着,眼泪顿时涌起,啪嗒啪嗒掉在床榻上。
嘴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别……别杀我……求求……求求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断了好几截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护在胸前,脸上满是惶恐。
凌云见状放缓了呼吸,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女子会说那些话,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别怕。”他说,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是我被酒乱了心神,与你无关,你不必害怕。”
他说话时没有看向女子,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好让她少一些压迫感。
眼见女子仍不说话,只是缩在角落默默滴泪,凌云沉默了片刻,又开口。
“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刚才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你没错,错的是我。”
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与女子拉开了更远的距离,给她更多安全感。
后背重新靠上墙壁,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你整理好衣裳,随时都可以走,没人会拦你,也没人会知道今夜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再靠近你。”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女子低垂着头,抽噎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眼角偷偷瞥了凌云一眼,见他确实站在远处,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女子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凌云看在眼里,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把视线转向另一侧。
“公子,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忽然,女子的声音传入凌云耳中。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缓和这满室的沉默与尴尬。
尾音微微发颤,透出她心中并未完全散尽的惶恐,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讨好眼前之人的卑微。
第76章 红樱
凌云微微愣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一时竟也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那女子见凌云并未拒绝,便自顾自走到案前安然落座,素手轻抬,缓缓拨动了身前琴弦。
悠悠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曲调舒缓绵长,起落间指法娴熟流畅,行云流水,显然绝非初学摆弄琴艺的生手。
凌云静静立在一旁听着这琴声,心绪慢慢沉静下来,随后便回到榻上,看着她的背影,默然端坐,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抚琴的模样。
一曲余音缓缓散尽,袅袅萦绕在周遭许久才渐渐平息。
凌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现在回去会受罚?”
女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凌云目光微凝,又追问一句:“为什么?”
女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多言。
凌云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身不由己?”
女子微微颔首,默认了此言。
凌云望着她,缓缓道:“我明白了。”
凌云不说话,女子也不多言,周遭又重新陷入一片安静的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女子抬手轻理琴弦,正要再度为他抚琴,凌云却适时开口说:“不必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女子闻言,轻轻颔首。
沉默片刻后,凌云看向眼前女子,轻声开口:“你我说话,可有他人知晓。”
女子转过身来,用手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凌云外衫后,看着凌云,微微摇头:“没有。”
凌云稍顿了顿,又问:“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女子轻垂眼帘:“公子叫我红樱就好。”
“红樱,”凌云微微颔首,“好名字。”
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那你为何会在此地?”
红樱眉眼微垂,缓缓摇了摇头,明显不愿提及此事。
凌云看出她不愿回答,便也不勉强,转而问起另一件事:“红樱,你知道,在这里拍卖东西要怎么操作吗?”
红樱抬眸望向他,显然对他说话的方式有些诧异:“公子放心,明日自会有人前来,届时只需将物品交予他便可。”
“嗯。”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可听过偃术?”
红樱眸中掠过一丝茫然,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凌云见状,放缓语气解释道:“就是机关傀儡术,今日我在拍卖会之上,并未见到与之相关的拍品。”
红樱低头沉吟许久,神色间几番起伏,面上倏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苦之色。
她抬眸,静静凝望了凌云许久,凌云也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澄澈、纯粹。
红樱看着他的眼神,心绪稍定,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青林府谢家,世代传承,素来对机关傀儡一道十分在行。”
“青林府,谢家。”
凌云轻轻点头,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又问:“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红樱语气平淡:“此事在青林府不算隐秘,本地修士,人人皆知。”
“哦?”
凌云目光微凝,追问道:“这么说来,你是青林府人?”
红樱闻言,神色一黯,轻轻摇头,低声道:“公子,还是莫要再问此事了。”
凌云闻言一顿,低声应了一句:“嗯?”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无话,空气再度转为静谧。
又沉默了许久后,凌云忽然开口:“你刚才弹的曲子很好听,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吗?”
红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轻声答道:“此曲叫做《在水一方》。”
凌云眼中泛起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那再弹一遍给我听吧,我很喜欢。”
这话似是戳中了女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脸上郁色悄悄褪去,露出一分真切的欣喜。
“好。”
她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说罢,便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素手轻抬,开始抚琴。
琴声响起之时,凌云已缓缓起身,从床榻处走到一旁的木凳上静静落座。
他安静坐定,凝神听着悠扬琴音缓缓漫开,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柔和。
琴音入耳,牵动心绪,心底漫出一缕淡淡的怅惘。
一曲终了,余音散开。
红樱停下拨弦的手,回过身,便见凌云安坐木椅,右手支着椅沿,指节轻抵额侧,双目轻阖,神色安然。
左手闲落桌间,正随着琴韵节律,轻轻点叩木桌,似已沉浸在琴韵之中。
她静静看了片刻,原本略带愁绪的脸色露出一抹轻笑,未去惊扰他,又默然抬手,轻轻拨动琴弦,起了一首新曲。
琴音清冷婉转,带着淡淡的怅惘缓缓流淌,待到曲声过半时,双目紧闭的凌云缓缓开口,他语声轻缓,语调略带忧伤:“此曲,略感悲伤。”
红樱指尖微顿,随即轻轻颔首,目光柔了几分,轻声应道:“此曲名叫镜花水月。”
清冷婉转的琴音在室内缓缓萦绕,镜花水月的曲调哀而不伤,漫溢着淡淡的空寂与怅惘。
凌云依旧闭目静坐,任由琴声漫入心底,异乡漂泊的孤寂、对故土的思念、前路修行的茫然,此刻都被这悠悠琴音轻轻勾起。
他心底一片平和,却又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浅浅落寞。
红樱垂眸抚弦,指尖起落间,将自己身不由己的苦楚、身困此处的无奈,尽数融进琴声里。
浮生际遇如梦似幻,万般牵绊皆如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身旁男子安静聆听,不追问过往,不窥探心事,这般无声的相伴,让她时刻紧绷的心绪难得有了片刻松弛。
一室清幽,琴音低徊,两人各怀心事,却在同一段旋律里,悄然共情,无言相融。
琴音缓缓收束,镜花水月的余韵依旧在屋中不断萦绕。
曲终之后,凌云默然不语,红樱也并未再转头看他。
她收敛心神,指尖轻落琴弦,自顾自又起了新的曲调,声线轻浅,似是自语一般缓缓说道:“这一曲,叫做高山流水。”
清越悠扬的琴音徐徐荡漾开来,初时平缓空灵,如青山巍巍静立,而后婉转流淌,似流水潺潺不绝。
清雅悠远的韵律漫满整间屋子,与刚才的婉转哀伤皆然不同。
凌云将她的低语听在耳中,依旧静坐在原处,双目微阖,轻轻点头。
第77章 镜花水月
高山流水的琴音悠悠绕梁,绵长清雅,似山间清风,潺潺流水,悄然抚平凌云心间的繁杂。
凌云在这般空灵柔和的曲调里,心神渐渐松弛,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戒备,只剩一片安然平和。
夜色悄然褪去,天光微亮。
凌云缓缓睁开双眼,屋内早已没了琴音萦绕,只剩一缕淡淡的琴香余味萦绕鼻尖。
他抬目望去,桌案之上已备好了温热早点,还有洗漱用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四下寂然,再不见红樱的身影。
“唉”
想起昨夜的种种,凌云缓缓叹了一口气,真有如镜花水月一般,心底不由得涌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不再想这些事情,凌云从容洗漱完毕,整理好衣襟,便迈步出门。
刚推开门,一名侍者早已静立廊下,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
侍者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恭敬:“公子可是要去今日的拍卖会?”
凌云淡淡颔首:“正是。”
侍者顺势再道:“那公子手中,可有需要托付拍卖的物品?”
凌云闻言,取出那枚引荐令,托在掌心。
侍者目光微扫,神色恭谨,轻声问道:“公子此物打算起价多少灵石?”
凌云神色平静:“三千。”
侍者闻言微微躬身接过凌云手中的引荐令,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递到凌云手中。
“此乃本商会的贵宾玉牌,” 他语气恭敬,“今日拍卖所得,扣除半成手续费后,其余灵石都会尽数存入此牌之中,公子既可在离开前于此处支取,也可前往商会任意分会,凭玉牌随时兑现。”
凌云接过玉牌,轻轻颔首。
随后侍者引着凌云穿行廊道,抵达今日拍卖会场地。
此地气势恢弘,规模比昨日的拍卖之地大了足足十倍,格局规制却与昨日相仿。
侍者将凌云引至专属席位安顿好后,便躬身退去。
凌云环顾四周,与昨日一样,座位间皆有屏风遮掩,完全看不到其他竞拍者的面容,视线只能落向场地正中央那座古朴厚重的拍卖石台之上。
凌云端坐于隔间的石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扶手,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不知为何,今日的他兴致乏乏。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场中的人终于来齐,这一场拍卖开始。
前半场的拍卖波澜不惊,常规的法器与灵材、功法竞拍,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凌云只是静静听着耳边传来的竞价声,陷入了沉思。
直到一名侍者端着一个锦盒上来,拍卖师的语调骤然升高。
锦布掀开,一枚令牌静静陈列。
凌云心中了然,这一枚必然是自己今日寄拍的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
果然,拍卖师开始出声解释:“此为,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
其实,还未等他出声,台下就已经有人认出此物,在听到有人说昨日也拍出一枚同样的引荐令后,顿时在台下引起一阵喧哗。
没等议论声平息,拍卖师抬手虚按,声音再次响起:“既然诸位贵宾对此已有了解,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枚万壑坤元宗引荐令,起拍价,三千灵石!”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三千五!”,这人语气里满是急切,显然是怕慢一步就错失机缘。
紧接着,另一侧立刻传来加价声:“四千!”,加价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四千五!”“五千!”,竞价声此起彼伏,节奏越来越快,价格也跟着一路攀升,原本平静的氛围瞬间被点燃,人人都在争抢这难得的机缘。
凌云端坐原位,眼皮都未抬一下,耳边的加价声再喧嚣,也没能扰乱他的心神。
价格一路飙升,从五千灵石涨到七千,又很快突破八千,场内的气息也愈发紧张,原本此起彼伏的加价声,渐渐只剩下两三道声音在较量。“八千五!” 一处隔间传来略显急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想来是昨日错失了第一枚,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拿下。
“九千!” 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前者,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
僵持片刻,那人正待再次出价,却被另一道声音给压了下去。
“一万!”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开价那人顺势开口,带着几分警告:“我奉劝各位不要再竞拍此物,这两日出现的引荐令,我宗自会查明其中缘由,”
这话一出,场内的骚动瞬间平息大半。
修士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轻易加价,能说出这般话语,显然是与万壑坤元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执意争抢,难免得罪宗门,得不偿失。
凌云端坐于石椅之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果然,这引荐令并不是那么好拿的”,他在心底暗道一声:好险。
自己将这引荐令出手,是个明智之举,若是自己拿着这令牌去万壑坤元宗,必定会被宗门细细盘查根底。
纵使自身心底坦荡无有隐秘,也实在没必要平白惹上这般麻烦。
台上的拍卖师也愣了片刻,立时回过神来,连忙抬手压了压场面,朗声落槌:“好,成交!”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恭喜这位贵宾,成功拍得万壑坤元宗引荐令!”
耳边的议论声渐渐淡去,拍卖场重新恢复秩序,可凌云已然没了半分兴致。
这场竞价的落幕,也预示着整场拍卖会渐渐走向尾声。
不多时,拍卖师高声宣布拍卖结束,凌云缓缓起身,一名侍者已静立等候,依旧是躬身行礼的姿态,语气温恭:“公子,请随我来。”
凌云颔首,没有多言,缓步跟着队伍穿行在廊道中。
不多时便抵达了昨日那场夜宴的院落,灯火已然次第亮起,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与昨日的景致别无二致,往来侍者穿梭其间,恭敬而有序。
侍者引他至昨日的席位落座,便悄然退下。
凌云坐定,目光淡淡扫过台上正在上演的歌舞,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可他却连半分目光都未曾停留,神色间满是乏意,眼底的漠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全然不在意眼前的热闹,微微垂眸,指尖轻叩桌面。
大多数人依旧与昨日一样,沉浸在舞台中心的表演之中无法自拔。
只有凌云是个例外,他的目光始终清明,不管舞台中心的表演如何精彩,他却始终未曾投去半分目光。
终于,晚宴结束,凌云期待的场景再次来临。
“公子。”
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
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78章 实力,才是硬道理
凌云叩击桌面的手指蓦地顿住,他缓缓侧身,看着眼前的女子,脸上露出惊喜。
“你来了。”
入眼的正是红樱。
红樱微微一怔,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惊讶。
她轻抿红唇,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道:“公子……是在等我?”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红樱那张宜嗔宜喜的脸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我并不确定今日是否还是你,只是心底隐隐有些猜测。”
红樱原本还有些局促,听到这话,脸上的惶恐化作了惊喜。
她略微靠近了半分,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柔声道:“公子说笑了,只要客人没有主动要求更换,这两日……便都是由妾身陪伴公子的。”
凌云微微点头,起身随她而行。
穿过回廊,红樱轻车熟路地引着凌云回到了昨日那间幽静的厢房。
进屋之后,红樱刚准备点燃香炉,凌云急忙上前一步,出声拦住了她。
“此物……就不必了。”
他的声音有些局促,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僵硬地收了回来。
红樱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想到昨日种种,原本白皙的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低垂着眉眼,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回眸间,两人四目相对。
目光交汇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两人同时浅笑,先前的尴尬彻底散去。
红樱稳了稳心神,开口道:“那我……再为公子抚琴一曲吧?”
“嗯。”
凌云坐下,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红樱素手微扬,琴弦轻颤,凌云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片宁静。
一曲终了,琴音的余韵在屋内盘旋良久才散去。
凌云依旧闭着眼,像是沉浸在刚才的旋律中。
许久,他才睁开眼,看向正低头拨弄琴弦的红樱。
此刻的红樱,没了最开始迎合自己的媚态,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孤寂。
凌云忽然对这女子的身世,有了几分兴趣,虽然知道有些失礼,但依旧开口问道: “你在这待了很久了?”
红樱微微一怔,抬起头对凌云露出个笑容,凌云却分明在这笑容中看到几分苦涩:“记不清了,总归是有些年头了。”
凌云沉默了片刻,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就没想过……去外面走走吗?”
红樱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随即轻掩朱唇。
“公子说笑了。”
她垂下眼,语气清幽,像是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妾身这种身份的人,命如草芥,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已是天大的福分,至于外面……”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从未想过……”
凌云听着女子卑微的话语,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似乎,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红樱低头摩挲着琴弦,凌云静坐在原地,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许久之后,凌云才缓缓抬头:“今后……可还能再见?”
红樱眼中先是划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那抹光亮迅速熄灭,化作惶恐。
她下意识站起身,退后了半步,连连摇头。
“公子切莫有此想法。”
她声音颤抖,避开了凌云的目光,“今日之缘,明朝似水,公子是志在长生的高人,妾身不过是这红尘里的一抹浮尘。”
她回过身,指尖在琴身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余音。
“便如这琴曲一般,音落弦止,强求不得的。”
“哼。”
凌云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悦:“若我偏要强求呢?”
红樱娇躯猛地一颤,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却又在转瞬间熄灭,她像是被凌云这话惊到了,仓促地低下头,转移了话题:
“公子……可会参加明日的拍卖会?”
“哦?”
凌云眉头微皱,似乎对她这话有些不解,“此话何解?我既然来此,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不不不。”
红樱连连摆手,神色间多了几分焦急。
她左右张望了一眼,神情肃穆地问道:“公子有所不知,不知今日离席之时,可曾有人递给公子明日会场的令牌?”
凌云回想了一下,今日离开和昨日一样,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轻轻摇头:“并没有。”
“唉。”
红樱幽幽地叹了口气,避开凌云探寻的目光,低声说:
“既然如此,公子刚才的念头……就此打消吧。”
凌云此刻似乎明白了什么,红樱口中的令牌,恐怕不只是进场的门票,更是一道筛选身份与实力的高墙。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多久,房中再次响起了琴声。
只是这一次,琴音依旧婉转,凌云的心却再也无法如之前一般平静。
每一声弦响都似乎都在提醒他,在这个世界里,唯有实力和拳头,才是最有力的入场券。
就这样,两人相对无言,一直待到了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红樱缓缓起身,由于彻夜未眠,她的眼眶微红。
她走到凌云面前,深深地欠身行了一礼,随后倒退着走出房门。
凌云坐在原处,始终没有再抬头看向那名女子离开的身影。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案几上,眼中透出一种对实力的渴望。
“果然,力量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道理。”
他自嘲笑了笑,自己花了三百灵石进来,原以为已经买到了入场券,可到头来,居然进不去最核心拍卖会。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没有实力,即便近在咫尺,也如隔天涯。
唯有变强。
约莫着红樱已经走远,凌云起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一名侍者不知从何处迎了上来,腰身微躬,恭敬地问道:“公子要去哪?”
凌云驻足,看着对方那副训练有素的谄媚模样,心底压着的郁气反倒化作一丝兴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我可以去哪?”
“公子说笑了,”侍者低眉顺眼,语气平稳,“您既然是贵客,自然是哪都可以去。”
“哦?”凌云上前一步,目光盯着他的双眼,“那今日的拍卖会,我是否可以参与?”
侍者闻言,并未露出其余神色,只是动作轻缓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拍卖会不同往日,受邀而来的皆是些宗门实权人物,或是成名已久的散修。”
说到此处,侍者语气微顿,视线隐晦地在凌云身上扫过,态度越发客气,只是这种客气,在凌云眼中,让他更不舒服。
“入场者,修为至少也是筑基后期,并非是我们刻意阻拦,实在是因为这核心会场内高手云集,以公子现在的实力……只怕进去后,单是那些大人无意间散出的气息,便容易让公子心神受损,平白受了影响。”
侍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般扎在凌云心头。
凌云面无表情地听完,他终于明白,红樱那句“从未想过”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受了影响……”
他无声地重复了一句,没有再问,而是客气的说,“多谢提醒。”
随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送我离开这里吧。”
侍者躬身应下,在前方半步的位置引路。
凌云跟在后面,视线掠过两旁,走着走着,他心中突然出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和眼前这名侍者两人一般。
想起这两日的经历,除了前两夜的晚宴和如火如荼的拍卖,其余时刻,他的世界里似乎真的只有这名侍者和红樱。
此时此刻,那些欢场上的丝竹悦耳、红樱眼底的惊喜与惶恐,竟都像隔了一层雾气,显得模糊而荒诞。
凌云看着前方侍者那如木偶般机械的背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一切是否都只是专门为他编织的一场幻象?
直到侍者推开了一扇看似寻常的侧门,外界嘈杂的人声灌入耳膜,才将他从那种失真感中拉了回来。
“公子,请。”
侍者站在门槛内,神色如常地欠身。
凌云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槛。
第79章 凭引
再次睁眼时,凌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脚下正是两日前激活玉牌的位置。
原本的玉牌早已不见,四周静谧,唯有清晨的微风穿过院落,带起阵阵草木清香。
这两日的浮华、琴声,此刻在脑中闪回,恍惚间竟真如大梦一场。
他下意识伸手摸入怀中。
取出那本《匠巧傀儡心得》,还有那枚质地温润、用于存放灵石的特制玉牌。
掌心的触感清晰且真实,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幻觉,可这种真实感落在这寂静的小院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凌云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股不真实感,起身回到房中。
他盘膝坐于榻上,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那本《匠巧傀儡心得》摊开在膝头。
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他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
然而,两个时辰后,凌云将书册合上,眉宇间却多了一抹失望。
他将此书上下通读了数遍,却毫无收获。
里面记载的多是些寻常的基础傀儡制作手法,平庸至极,对于他的“偃甲蝉”几乎没有任何借鉴意义。
“果然,机缘强求不得。”
凌云自嘲地笑了笑,并不沮丧。
他当即将书册收起,转而开始着手准备另一件大事。
清点出五千枚灵石,放进一个专门的储物袋中,看着袋口收紧,凌云眼神中的迷茫彻底散去。
半年前来到此处时,凌云便已摸清了万壑坤元宗的收徒规则和宗门晋升机制。
这些信息并非秘密,只要愿意花些灵石,自然可以轻易的获取。
杂役弟子虽在宗内,却无名无分,整日受困于杂事,既无资源也无功法,首先就被他放弃。
而外门弟子虽是正式编制,资源丰厚,却需要频繁参与宗门任务,于此刻的凌云而言,并不适合,况且以他的资质,基本没有被直接收入外门的可能。
唯有记名弟子,身份虽是外门预备,每月领取的灵石与功法也稀薄,却胜在无人监管。
这种自由对凌云而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只要能在五年内突破至炼气中期,便能顺理成章地晋升外门,如若不行,再缴纳灵石便是。
更何况,他这具五灵根的身躯,在修行界中不过是最为差劲的杂灵根,也只能从记名弟子做起,他别无选择。
像万壑坤元宗这种方圆千里的霸主,收徒两条路:一条是给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准备的,登天梯、测灵根,风光无限。
另一条,则是留给像他这样“身家清白”且“诚意十足”的散修。
花灵石买身份,这在修仙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宗门毕竟要维持名门正派的体面,这些灵石绝不能直接拍在宗门知客堂的桌上,而是必须通过中间机构转换一手。
青云阁,便是这中间最稳的一环。
凌云低调地穿过喧闹的坊市,径直踏入青云阁。
阁内光线微暗,负责接引的主事是个精明的老者,眼神毒辣,只一眼便看出了凌云身上那股沉稳不惊的气息。
“道友,可是为了坤元宗的‘门路’而来?”主事压低声音,笑意不达眼底。
凌云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
主事神识一扫,五千枚灵石堆叠如山。
这笔灵石若用来购买丹药,足够炼气修士挥霍数年,但此时,它也不过只能用来购买一张入场券罢了。
对于万壑坤元宗而言,他们不看灵石从哪来,他们只认那张特制的“凭引”。
“规矩我懂。”
凌云不露丝毫表情的开口。
主事呵呵一笑,用手从柜底取出一张泛着暗金微光的符纸,上面盖着万壑坤元宗特有的山岳云纹印章。
随着主事在那符纸边缘轻轻一抹,凌云的信息便以一种极不起眼的方式烙印其中。
“公子爽快,持此凭引,下月开山之时,便可加入万壑坤元中了。”
凌云接过那页薄薄的凭引,确认无误后,将其收入怀中。
回到小院,凌云反锁房门,再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月之期,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次闭眼与睁眼。
————
万壑山,清风亭。
此地虽名为亭,实则是万壑山半山腰处的一片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此刻这里人潮拥挤,整整数百名修士聚集于此,却出奇地安静,唯有山风掠过松林的簌簌声。
今日,正是万壑坤元宗记名弟子入门之日。
凌云揣好凭证,尽数收敛周身灵力,准时抵达了此地。
放眼望去,此处聚集的皆是花钱走引荐渠道、免试入门的修士。
而人群的年龄跨度极大,折射出散修界最真实样貌。
年轻的,如凌云一般,不过二十余岁,眉眼间虽带着青涩,却也因常年在外奔波,眼角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内敛。
而年长的看着足有四五十岁,鬓角染霜,面色沧桑,他们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一张凭证奔命,省吃俭用、甚至在刀口舔血,才终于在气血衰败前凑齐了这笔费用,只为搏一个有可能的机缘。
按照规矩,四灵者者需缴纳四千下品灵石。
看着前方排起的长龙,凌云在心中默默一算,单此一批弟子,至少能为坤元宗带来整整四十万下品灵石的收入。
正是如此庞大的进项,这尊庞然大物才愿意接纳这些“庸才”。
来此的修士大多是三、四灵根。
这些人心知肚明,凭自己的资质绝对闯不过试炼,才甘愿耗尽积蓄换这一丝转机。
至于五灵根修士,虽然并非没有,但数量也是极少。
一是因为五灵根要价更高,二则是五灵根修行的前路太过渺茫,将数千灵石砸在这样一个几乎看不见未来的身份上,还不如将其换成银钱,做个富家翁更好。
凌云全程跟在人群后侧,微微低头。
周围偶尔传来几声低声的交流,或是感慨灵石难赚,或是畅想入宗后的生活。
凌云充耳不闻,他静静盯着脚下的石板路,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终于,负责登记的坤元宗弟子喊到了他。
“下一个,凭引呈上来。”
第80章 入门
凌云恭敬的将凭引递上。
执事面无表情地接过,指尖灵力微吐,确认无误后,冷淡地指引道:“上前,触碰测灵盘。”
凌云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伸出手掌,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盘中心。
瞬息间,测灵盘微光淡闪,石盘内部,五缕灵光交织浮现。
原本安静的清风亭内,顿时泛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虽然凌云并非今日第一个测出五灵根的修士,但却是测出的五灵根修士中最年轻的。
许多诧异、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凌云身上。
众人议论纷纷、此起彼伏,凌云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神色依旧平淡。
他收回手,静静站在原地等候执事的下一步行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负责核验的外门执事看清测灵结果后,手上动作停顿了片刻,随后又仔细检查了凌云那张凭引,确认了是最高等级的五色灵光后,微微挑眉。
所谓五色灵根,便是花费五千灵石兑换的凭引,等级虽为最高,但其实却代表着兑换此物的主人天资也是最为差劲的那一档。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面容平凡的年轻人,语气中并无刁难,反而带着一丝提醒。
“五灵根修行进度极慢,突破瓶颈更是难如登天,日后想要晋升外门,怕是比旁人难上百倍,你确定依旧要走这条路?”
执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要考虑清楚,莫要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情上,白白浪费了半生积蓄。”
周遭的修士听闻此言,议论声更大了些。
“四千灵石啊,若在山下做个富家翁,足以荣华富贵三辈子了。”
“什么四千,是五千!”
“这五灵根即使入了宗门只怕也是遭罪哦,这积蓄怕是要打水漂了……”
这些议论并非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感慨。
面对这入耳的嘈杂,凌云只是淡淡点头,对执事报以一个礼貌且笃定的微笑,随后点头。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反驳,自己这种“心意已决”的态度,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强劲有力。
执事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也就释然了。
修行路上,各人有各人的执念,既然对方非要往这死胡同里钻,他也不再做恶人。
宗门的规矩一向是一视同仁:只要修为达标、凭证正规,哪怕是朽木,万壑坤元宗也会收。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入册吧。”
所谓入册,便是加入宗门预备名册,未入仙录,其实还算不得宗门正式成员,只有修为达标,且通过考核后,举行正式入门仪式,才算是真正的宗门一员。
“姓名”
“凌云”
“年龄”
“二十”
执事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提笔在名册上快速划过,随后将一枚刻有“坤元记名”字样的灰色玉牌递了过来。
在名录的末尾,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写下了“五灵根”的备注。
凌云收好身份玉牌,按照执事的指引,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等候。
待到夕阳落山,数百名散修终于全部登记完毕。
两名身穿青袍的外门弟子排众而出,神色冷淡地扫视一圈,沉声开口:“名册已定,尔等随我上山,前往记名居所。”
这一批记名弟子的居所位于万壑山的一处偏峰。
虽说是“记名”弟子,但万壑坤元宗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且收了每人四千灵石的不菲“入门费”,自然也不会在衣食住行这类琐事上显得吝啬,堕了名门风范。
所谓居所,皆是依山而建的独立单间,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虽不华丽,却胜在清静独立,互不打扰。
凌云推门入内,石床、石桌、石椅、一应俱全。
更让他惊讶的则是在房屋一角,还设有一个微型聚灵阵,一枚青色蒲团正静静放置在阵心处,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随着“吱呀”一声,凌云合上房门。
刹那间,门外的喧嚣被彻底隔绝,显然,这门上还布有隔音禁制。
“果然是大宗门,仅仅是记名弟子的居所,也安排得这般妥当。”
凌云感慨了一声,随即便坐到阵心的蒲团上,长舒一口气。
夜色渐深,一侧灵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室内这方小小的天地映照得静谧、安稳。
翌日,破晓的晨钟悠然响起。
沉闷的钟音掠过山岗,似乎还裹挟着万壑山灵脉中的丝丝灵气,漫过记名弟子的居所。
凌云从入定中睁眼,眼神清明,他起身将那枚灰色的记名玉牌佩戴在腰间,推门而出。
山间薄雾缭绕,凌云顺着山道稳步前行,与他一样的,还有昨日与他一同入门的“师兄弟”。
昨日来此时,那两名引路的外门师兄曾严厉告诫过众人:入门首日的早课,任何人不得缺席,违者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这份严苛,倒让凌云对这传承千年的大宗门多了一分敬畏。
早课的地点名为青云坪,取平步青云之意。
凌云抵达时,已经有不少人来到了此地。
这几十名往日在外散漫惯了的修士,此刻竟无一人敢喧哗拖沓,场中十分安静,针落可闻。
待到所有弟子齐集,一名身着玄青法袍的身影足踏清风,自半空飘然落下。
他稳稳立于高台边缘,负手而立,目光如电般横扫而下。
随即,一股厚重如山的灵压轰然扩散,其势之强,竟比台下这数百名炼气修士加起来还要雄浑几分,压得整座广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他声若洪钟,字字如惊雷:
“入我坤元,先明法度!”
“记名弟子需恪守门规:不得擅越划定的修行区域,不得无故缺席早课,更不得在宗内私斗。”
“凡有违者,轻则废去修为、赶出山门,重则交由执法堂论处!”
他一字一句,裹挟着高阶修士的威慑,直击众人神魂,让不少修为尚浅的弟子脸色微微发白。
凌云站在人群后侧,听得极认真。
在他看来,这种摒弃人情、先立规矩的方式,恰恰是这庞然大物能够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的根基所在。
世界上,温情最是虚妄,唯有铁律方能撑起万世传承。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在心中暗暗点头,不仅没有因这些条条框框感到束缚,反而觉得在这种极度讲求秩序的环境下,只要自己守好那条红线,这种森严的法度反倒会成为自己最好的屏障。
“你们,可听得清楚!”
这一声响彻人心的厉喝,如平地惊雷般在众人识海中炸响。
第81章 宗门的手段
“清楚!”
数百名修士被那股威压激出了胸中郁气,齐声大吼,就连凌云,也不知不觉间受到了感染,喊得格外大声。
这一声如雷贯耳,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荡回响,惊起远方林间的一片飞鸟。
高台上的玄青身影见状,眼中那抹冰冷的威压稍稍收敛,微微点头。
这种齐声呐喊带来的肃杀之气,让这些原本松散的散修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几分宗门弟子的样子。
“很好。”
高台上,那玄青身影微微点头,这才收回负在身后的手。
他目光沉静,声音传遍全场:
“本座陈松,乃宗门传功使,暂代尔等记名弟子管事一职,尔等今日入我门下,当授我法。”
话音刚落,陈松长袖猛地一拂,数道流光如流星般从他袖中飞射而出,刹那间稳稳地悬浮在广场半空,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那是数百卷泛着幽幽青光的卷轴。
随着陈松心念微动,半空中的卷轴仿佛生了眼睛一般,如雨点般精准地落向下方。
凌云只觉怀中一沉,一卷带着淡淡墨香的卷轴已稳稳入怀,不多不少,每人手中恰好一卷。
陈松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控物手段,让众人心中一动,不由生出了几分羡慕。
修仙者的伟力,往往就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中展露无遗。
还没等众人从功法卷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陈松再次抬手一挥。
只见十余名穿着与台下众人一模一样灰色衣袍的修士,神色肃穆地从侧方走上高台。
陈松侧过身,将中心位置让了出来,让每一个记名弟子,都能看清这十余人的样貌。
待到这些人站好,陈松逐一介绍这十余人的姓名与来历。
“他们,与你们一样,是上一批入门的记名弟子,就在今日,他们通过了考核,正式晋升外门。”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松并指如剑,数道清气扫过。
那十余人腰间的灰色玉牌顿时光芒大作,褪去灰暗,转为洁白,绽放出一缕温润的灵光。
再之后,这些人身上的灰色法袍也逐渐亮起荧光,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转为白色,与在场众人的灰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台下百余名记名弟子鸦雀无声,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十余人,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陈松转过身,声音在坪中回荡: “每批新弟子入门,便有老弟子晋升,你们今日所见,便是明日所得。”
“万壑山从不埋没才俊,亦不薄待苦修之士。”
凌云仰头看着这些晋升外门的师兄,也同样看清了那些人眼中跳动着的、近乎炽热的火焰。
这些晋升的弟子一句话都没说,但站在这里时,就已经比说一万句都要更为管用了。
凌云在心中暗自思量:几年前,这些人是否也如今日的自己一般,站在台下仰望着前人的背影?那时的他们,眼中是否也燃烧着同样不甘平庸的熊熊烈火?
就在此时,旭日升起,台上众人一袭洁白如雪的法袍,在此刻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它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底层修士在苦海挣扎多年后,终于抓住的一块浮木,是一场得偿所愿的“上岸”。
而这一幕,绝非是宗门流于表面的形式主义,而是一份实实在在、伸手可及的野心和希望。
它就如同一根无形的鞭子,裹挟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抽在每一位刚入山门的记名弟子心头,激起阵阵火辣的悸动。
周围,已经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
“外门弟子啊,从此便有宗门俸禄,再也不是浮萍散修了。”
有人眼中满是羡慕,也有人想到自己平庸的资质,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冷静下来后,凌云不由得开始佩服起万壑坤元宗的手段。
他看着身旁一张张因狂热而略显扭曲的脸庞,心中不由感叹这手段的高明。
仅仅一记晨钟、一番训诫、一场仪式,便在数百名散漫的新弟子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名为“贪婪”的种子,点燃了一把火,叫做“出头”的火。
“以希望为饵,化人心为薪。”
他在心中仔细的思考着,相比于严刑峻法,这种让人主动求活、主动竞争的阳谋,才是大宗门立足千年不倒、根基永固的真正原因。
人群中的凌云微微垂眸,将眼中那抹异于他人的清醒藏得更深了些。
他并不反感这把火,但他不想成为被火焰烧尽的干柴,他要的,是借这火的光影,照亮自己潜行于暗处的路。
“高明,确实高明。”
凌云在心中暗自感慨。
高台上,传功使陈松对众人的反应显然极为满意。
在他大袖一挥之下,那些新晋的外门弟子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身着白袍、步履稳健地有序退去。
待到那一抹抹刺眼的白色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陈松方才收回目光,声音重归冷冽。
“修行是本,差事是责,在万壑山,不养闲人,更不留废人!”
他顿了顿,待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停留在自己脸上时,再度开口:“我宗立世千年,分设六艺司署。”
“云锦司裁云缝月,专供法袍内甲,丹鼎司炉火不熄,统筹宗门丹药,炼器司金石交鸣,锻造神兵利器。”
“阵符司笔点江山,总揽阵法符箓,灵植司播种灵气,培育奇草仙葩,最后便是灵兽司,驯化山间灵宠,以为羽翼。”
凌云听完,陷入沉思:果然没有偃术,也没有机关傀儡术。
世人只知法宝通玄、丹药救命、符阵镇世,却少有人去钻研那繁复细密的机关齿轮,将其视作荒废修行的旁门左道。
“入宗前半年,行轮修制。”
陈松声音继续响起,瞬间打断了凌云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陈松仍负手立于高台。
“尔等需在六司之中轮流修习,通过便可进入下一司,这半年里,你们要亲身体验各道玄妙,适合什么,试过便知。”
陈松袖袍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同时,各司署会进行考评,唯有通过考评者,方可择一真正入门深耕,若半年轮转结束,仍没有通过一司考评……”
他冷笑一声,后半句话虽未出口,但表露出来的意思已让台下不少弟子后背发凉。
第82章 坤元引气诀
凌云眼神一亮,心中大定。
这轮修制对他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现在最迫切的,便是去汲取这千年宗门的底蕴。
回想起那时沈砚指点自己符阵时的手段,凌云除了艳羡,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些宗门弟子眼中,他们这些散修,不过是一群未入流、未开化的“野蛮人”罢了。
沈砚之所以看不起陆乘风、利用陆乘风,与其散修身份有很大关系。
只是沈砚万万没有想到,陆乘风和他一样,同样是宗门弟子,并且蛰伏算计他多年,这才阴沟里翻了船。
陈松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微微颔首,显然对众人的表情颇为满意。
待到众人吸收了刚才话语里的信息,陈松抬手虚按。
他声音如磐石击水,严肃说:“众位既入得宗门,自然要修习宗门之法,这《坤元引气诀》乃我宗立宗之本,各位需好生修习,莫要懈怠。”
话音落下,他开始向众人演示标准的吐纳之法:
“吸若长鲸入海,呼似微风拂柳……”
台下众人,包括凌云在内皆闭目敛神,按照陈松的引导开始运转周天。
随着功法运转,凌云敏锐地察觉到,这《坤元引气诀》与自己曾经吸收天地逸散灵气的功法不同,核心在于沟通脚下的万壑地脉,将大地间那厚重沉稳的灵力化为己用。
就在他运转功法的同时,体内的五行星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旋转。
而在星璇之中,那代表土系灵力的黄色区域,光芒越来越盛,隐隐有盖过其余四种颜色锋芒的迹象。
凭借着五行锻灵诀打下的坚实根基,加之他曾修习五行衍气枢要,凌云对各种属性灵力的细微感知早已远超同辈。
原本对于初学者而言,大地之中蕴含的土系灵力最为厚重滞涩,极难吸收,可此时在凌云的刻意引导下,那些灵气竟如百川归海般顺畅无比,在经脉中运行毫无阻力。
周围不少弟子此刻还因找不到诀窍而额头冒汗,甚至有人脸色涨得通红。
唯独人群中的凌云,因沉浸在这种顺畅感中,呼吸竟变得绵长、深邃,浑然忘我间,身上甚至带上一丝与脚下大地共鸣的韵律。
这种状态,在这一群狼狈的新人中,显得太突兀了。
高台上的陈松原本目光平视,静静欣赏这批弟子的各种窘态,却在扫过凌云时,眼神一凝,露出一丝异样。
“糟了!”
陈松注视之时,凌云顿有所感,他心头猛地一震,暗叫一声不好,原本沉浸在修行中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
由于修行得太过顺遂,自己竟一时忘了伪装。
心境的剧烈起伏,让原本如大河奔涌的土系灵气在经脉中猝然乱窜,瞬间打破了那份平衡。
紊乱的灵力冲回丹田,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间。
凌云面色骤变,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到了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
随后,他借着这股灵力反噬的劲头,顺势而为。
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形也开始有些不稳,脸色在转瞬间褪尽红润,变得惨白。
额角更是生生逼出了一层冷汗,呈现出一副由于贪功冒进、强行引气而导致功败垂成、身心俱疲的狼狈模样。
然而,哪怕他补救得极快,心中也依旧发虚。
在台上目光低垂的视线边缘,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仍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到底瞒过去没有?凌云心里没底。
他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虚弱姿态,不敢再露出一丝多余的动作。
随着最后一名弟子从入定中睁眼,场间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陈松俯瞰着下方那一双双带着迷茫、敬畏的眼睛,朗声开口:
“《坤元引气诀》非一日之功,尔等日后勤加练习便是。”
“现在,若有心中不解者,大可提问,我当场为尔等解惑。”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压抑的场中气氛忽然变得热烈起来。
“敢问执事!”
一名瘦削弟子迫不及待地站起,眼神间带着几分纠结,“若轮修结束后,弟子仍觉各司皆有妙处,无法抉择,该当如何?”
陈松淡然一笑,此刻他的表情与刚才严肃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
“若你自己拿不定主意,宗门自会将你分配至最契合的司署,但你要记住,宗门分配的,是职,而自己选的,是道,唯有选心中所爱,修行之路才能走得更远。”
这番话引得台下弟子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深思,凌云也暗自点头。
紧接着,又有一名胆大的女弟子起身,好奇地望向高台:“执事大人,刚才您提了六大司署,难道宗门里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余的去处了吗?”
陈松闻言,目光深邃了些许,沉吟片刻后才回道:“我万壑山立世千年,底蕴自然不止于此,若你们有朝一日能踏入内门,自然有更广阔的去处。”
“哼。” 他冷哼一声,“但这些对于目前的你们而言,都太过遥远,先在这六司留下来,才是你们的头等大事。”
“好高骛远,未必是好事!”
“进入内门……”
这个词仿佛带着魔力,让不少资质平庸的弟子眼中重燃火光。
随后,场面变得愈发有序且热烈,询问声此起彼伏:
“丹鼎司考核是否必须具备火属灵根?”
“灵植司的月俸当真比旁处多出三成吗?”
“执事,那灵兽司的妖兽是否会噬主?”
询问声此起彼伏,陈松虽依旧冷脸,却也一一作答。
每当一个答案落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细碎的讨论,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双眼放光,甚至已经有人在私下交头接耳,商量着半年后该去哪处司署更有前途。
在这种嘈杂中,一种期待感在众人心中悄然滋长。
凌云此时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模样,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进那阵符司中。
对他而言,阵法、符箓比那虚无缥缈的偃术更为重要。
不过,若是在这半年的轮修期内,能有机会一窥其余几司的技艺,对他而言,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第83章 青木原
早课结束,凌云拖着“虚弱”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屋,房门关闭的瞬间,他眼中那抹伪装出来的涣散瞬间消失。
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眸一闭,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丹田内的灵力。
“开!”
心中一声低喝,凌云体内的五行灵力瞬间如潮汐般涌向眉心。
刹那间,脑中传来一阵嗡鸣,一只由五行星璇凝聚而成的“天眼”在眉心悄然睁开。
视界骤变。
原本昏暗的小屋,在“天眼”之下变得色彩斑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自己身下那处肉眼难见的聚灵阵。
此刻,一条条流淌着淡蓝色微光的灵力脉络,正以一种奇特的律动从地底深处汲取着丝丝缕缕的灵气。
他屏息凝神,将全部意识沉浸在这些交错的微光之中。
随后,一点一点剥离阵法的伪装。
半个时辰后,凌云在识海中竟然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简易的灵力走向图,与他刚才看到的阵法图别无二致。
“果然如此……”
凌云在心中暗喜。
“咦?这里是阵眼,”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处明显异于其他地方的节点,细细推敲之下,便断定此处正是此阵阵法核心所在。
正当他试图深究阵眼与其余地方有何不同之时,一股剧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他脸色瞬间惨白,眉心处更是传来阵阵刺痛。
天眼的消耗远超他的预期,刚才在青云坪中本就受了些内伤,此刻灵力耗尽,更是雪上加霜。
丹田之中已近乎空空如也,旋转不休的五行星璇光芒黯淡,隐隐有停滞之意。
唯有土系灵力,因先前修炼《坤元引气诀》补充了一些,尚有一些存量。
他赶忙闭合天眼,整个人脱力般向后一躺,大口喘着粗气。
“这能力虽强,却实在是消耗不起,以我目前的修为,还是太勉强了。”
恢复了些许力气之后,凌云苦笑着摇头,不敢再有半分杂念,迅速收敛心神,闭目调息。
随着《坤元引气诀》的重新运转,从聚灵阵中溢出的土系灵气如细雨般渗入他的经脉,开始滋养他干涸的丹田。
翌日,晨光熹微。
凌云推门而出,循着昨日陈松给出的指引,穿过重重石径,来到了一处名为“司物阁”的大殿。
此处是记名弟子领取俸禄与正式登记的地方,所有弟子,参与了初次早课后,便需要来到此处进行正式登记,录入神魂气息。
大殿内已有二三十人排队,凌云静静站在末尾等候。
此处办事效率极快,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轮到了他。
他在石台前站定,恭敬地将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柜台后,一名老者锐利的目光在凌云身上一扫,开口道:“第一次来?”
“是。”凌云点头称是。
老者没再多言,接过玉牌将其嵌入台面一处严丝合缝的凹槽内,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滴血。”
凌云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以此法为玉牌“认主”。
他指尖微挑,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在凹槽上,精血瞬间就被玉牌吸收,原本平淡无奇的灰色玉牌上划过一抹灵动的水色。
“好了。”
老者一边在黑色玉版上划拉着,一边自顾自地念叨,“滴了血,这牌子便彻底归了你,往后旁人捡了去也用不了。”
“等你争气入了外门呢,这牌子也会跟着你,直到你进了内门,才会换更好的……”
话说到一半,老者动作忽然一顿,自嘲地摇了摇头:“怪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当真是年纪大了,变得啰嗦了。”
他将玉牌抛回给凌云,顺带着递出一个灰色袋子:“下品灵石五块,聚气丹三枚,这是你本月的份额。”
凌云接过玉牌,恭敬的道了声谢,离开了司务阁。
他握着已经认主的玉牌,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触感从中传来,那是一种……血脉相连、心灵相通的奇妙感。
凌云摩挲着冰凉的玉面,一时间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这种冥冥中的联系。
“嗯?”
他敏锐地察觉到掌心中的玉牌与此前相比沉了几分,纹路也生了些许变化。
随后,翻开玉牌背面,垂眸扫去。
“果然。”
原本光滑如镜的背面已然发生了变化,多出一栏醒目的“轮修进度”。
其下整齐排列着六种神韵各异的图案:云纹、药鼎、锤凿、阵图、灵草与兽首。
此时,这六枚图案皆是一片晦暗。
还没等他细看,玉牌忽然微微一震,那代表“灵草”的图案悄然亮起一抹微光,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草木之意。
紧接着,一串细小的金色字迹浮现其上:灵植司,青木原。
“第一站是灵植司么?”
凌云喃喃自语,昨日陈松曾言,每人轮值的起始点与顺序并不相同,待激活玉牌后自会知晓。
他收起玉牌,心中了然。
————
青木原,坐落在万壑山阴阳交错的谷地之中。
此处地脉汇聚,土质中天然蕴含着一种温润的生机,加之常年不散的灵雾与浓郁的乙木之气,使得这里成了万壑山中最适合灵植培育的地方。
放眼望去,谷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低矮的木屋,这些木屋由年份久远的灵杉木构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仿佛与整座山谷融为了一体。
凌云来到青木原时,头顶的烈日正悬在正上方。
谷口这时已经汇聚了一二十人,这些人和凌云一样,都是第一站被轮到灵植司的记名弟子。
一二十名记名弟子正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抱怨烈日,有的则因为兴奋而脸色潮红。
凌云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去凑热闹。
他习惯性扫视着四周,眼神中暗中观察那些半掩在灵雾中的低矮木屋。
这些木屋错落有致,看似杂乱,实则每一间的方位都隐隐契合着山谷中灵雾的流向。
凌云心中明悟,恐怕那里住着的,才是灵植司真正的“老手”。
突然,其中一间位置略偏的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门。
一个身穿玄衣的青年男子踱步而出,径直朝着人群走来。
“都到齐了?跟我来” 他言语简短,语气不像询问,反而是一种宣布,示意众人跟着他走。
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石阶上,青年站定,转身俯视着这群略显局促的新人。
“我叫赵平,是你们的师兄。”他声若洪钟,“不过现在,你们叫我赵执事就好,至于什么时候叫师兄,等你们哪天入了外门,现在谈这些,还是太早了点。”
第84章 种地
赵平脸上露出几分傲然,指着身后漫山遍野的绿意,向众人介绍起灵植司来。
“灵植受天地精华而生,非寻常草木可比,别看这只是一株株药草、一颗颗灵米,你们服下的每一枚丹药,身上穿的每一件法袍,其原料多半出自我们灵植司。”
“若无我等辛苦耕耘,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天才,怕是连修炼资源都要缩减大半!”
他这番“吹嘘”倒也让不少弟子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宗门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紧接着,赵平语气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传授具体的培育之法。
“灵植培育,讲究顺其习性,灵米喜阳,需在地脉火气充盈之处播种,灵草避光,需在灵雾浓稠处滋养,而灵果则最为娇贵,每一株都要单独照看。”
“浇水要用《引气诀》牵引灵泉,施肥需用蕴含灵力的草木灰,连除虫都得用特制的镊子,以免伤了根须,这一切皆有章法,一步错,步步错。”
说罢,他袖袍一挥,几十本泛黄的册子精准地落入每人怀中。
“这便是《灵植入门要领》,接下来的半个月,每人负责一块灵田的培育,成活率六成以上,即算轮修合格,若是跌破三成……”
“哼!”
赵平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抹冷色:“你们也别等考核了,我直接把你们丢进青木河里……”
说罢,他信步走到近处的一块空地,弯腰俯身,亲自示范了一遍翻土、播种与引气灌溉的操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沉浸此道多年的老手。
示范完毕后,他便挥手指挥众人散开,照着名册给每人分配了一小块狭长的灵田。
原本还听得热血沸腾的记名弟子们,此刻站在那没过脚踝的泥土边,皆是一脸迷茫。
他们看着眼前灵田,手中攥着硬邦邦的种子,一时手足无措,竟无一人敢先撒下第一把土。
凌云混在人群中,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插进身前这块黑褐色的灵土里。
他任由那股带着草木温润气息的泥土在指缝间流淌,那种细微的、属于生命的律动顺着指尖钻进经脉,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凌云眯起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日在天眼下窥探到的聚灵阵脉络。
他在思索,这些深埋土下的灵植,是否也如那些复杂的阵法一般,存在着某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灵力走向?
若是自己能够看透这些,那所谓的“六成存活率”,或许就不再是运气使然。
虽然心中存着这份探究的念头,但他神色间却没露出半点异样。
他很清楚,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使出那消耗极巨的“天眼”,无异于自掘坟墓。
更何况,此刻他丹田内五行星璇依旧黯淡,残存的灵力别说去感受,恐怕连睁开“天眼”的一道缝隙都做不到。
他在田埂边蹲了许久,直到周围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挖掘声,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身旁几名弟子急功近利,将灵米种子胡乱撒入还未翻松的土层中时,他心中暗暗摇头,却并未出言提醒。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这是凌云所信奉的教条。
他俯下身,从田边拿起锄头,终于开始开垦自己的第一块土地。
这灵田的土质远比寻常农田要坚韧,每一锄下去,都能感觉到一股泥土的张力在反震。
凌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求成,手臂麻了,便停下来休息片刻,翻翻那本《灵植入门要领》,随后,再一点点松动那些板结的黑土。
他的速度虽不是最快的,却是最有节奏的。
随着翻土的深入,土中温润的生机愈发浓郁,每翻开一层新泥,凌云都会用手指揉碎那些土块,感受着其中灵气的分布。
“呼。”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天色渐黑,但所有人都未停下手中的活。
这些新入门的记名弟子此刻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都逐渐忘记了时间。
只是每个人的进度并不相同。
有的人已经忙着开始灌溉,有的人依旧在开垦土地。
凌云此时才刚刚将自己的一块灵田翻整平齐。
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却并未急着播种,而是先按照手册上的记载,用手测量着田垄间的间距,力求让每一粒种子都有足够的“呼吸”空间。
种子,并非种得越密越好。
若是为了追求数量而挤占了灵气的汲取空间,最终只会导致成片成片的枯萎,这在《灵植入门要领》中被视为大忌。
况且,他们的任务是培育成功率超过六成,种得越多,反而失败的可能性更大,那就得不偿失了。
夜色深沉,谷中浓郁的灵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一层薄纱覆盖在青木原上。
直到月上中天,凌云才将最后一寸泥土翻整完毕。
他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神情肃穆地摊开手掌,指尖微动,按照昨日学会的《引气诀》缓缓引动地脉灵泉。
丝丝缕缕的清泉在灵力的牵引下,化作微小的水珠均匀地渗入黑土。
随后,他按照手册记载的比例,将那一小袋草木灰灵肥仔细播撒。
做完这一切,整块灵田在月色下透着一股润泽的深色,那抹属于泥土的生机似乎终于被激活。
他长舒一口气,并未起身离开,而是就在自己的那块田埂边盘膝坐了下来。
放眼望去,此刻的青木原竟没有一人回转居所。
二十名记名弟子三两散落在田埂间,或是咬牙坚持着最后的收尾,或是如凌云这般原地打坐,或是开始熟络之后,闲聊起来。
这些记名弟子大多都是没有背景的散修,有人穷尽半生,才攒够灵石,加入宗门,为的就是成为外门弟子。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而这一块灵田关乎着轮修的胜败,甚至是留在万壑山的资格。
在青木原这种相对开放的环境里,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是在自己此刻回去修习,有人嫉妒心起恶意破坏,或者单纯只是其余人不小心操作失误,导致灵泉漫溢淹了自己的田,那这一整天的汗水就白废了。
凌云微微闭目,一边运转《坤元引气诀》,一边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夜里的青木原极为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近处弟子细微的呼吸声,便只有灵雾流动的轻响。
突然,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凌云的注意。
第85章 播种
“哎,张兄,你这引气诀浇水的姿势不对啊,我看你刚才那一指点下去,灵泉跟窜天猴似的,差点喷到隔壁田里去。” 一个带着点憨厚的公鸭嗓说道。
被叫张兄的那人喘着粗气回道:
“你懂个屁,我这叫天降甘霖,乃是大面积覆盖之法!倒是你,在那儿比划半天,指尖就憋出两滴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田里闹旱灾呢,我看那种子都要被你急出汗来了。”
周围几声极力压抑的轻笑传出,显然不少人都被这两人的对话逗乐了。
“我那是心疼灵力啊!”
那憨厚声音叫苦不迭,“你说咱们在凡间好歹也是衣食无忧的少爷,到了这儿,为了这点灵米,恨不得把丹田都抠出来。”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翻土翻得腰都快断了,刚才那一锄头下去,竟然刨出来一条蚯蚓来哦,也不知道这里的蚯蚓怎么长得,长得比我那儿都粗,还泛着绿光,吓得我差点当场给它磕一个,以为是哪位灵植前辈化形了呢。”
“哈哈,那是地脉灵蚓,专门松土的,你小子田里有,那是走运!你可别不知足啊。”
“走运什么呀,我把它当宝贝供着,结果那玩意儿扭头就钻进隔壁那块田里去了,气得我想当场想把它挖回来……”
听着两人的抱怨和糗事,原本枯燥乏味的守田之夜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凌云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浅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些人虽然也怀揣着求仙长生的梦想,但此时此刻,在这一亩三分地面前,大家更像是一群为了生计发愁的农夫。
这种朴实且带着些地气的交流,反而让凌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放松。
“哎,你们说,咱们天天这么守着,这灵米要是长不出来,赵执事会不会真的让咱们去青木河里洗澡?”
“那倒不至于,但他那张冷脸要是再往下沉沉,估计能直接把这谷里的灵雾都给冻成冰碴子……”
起初只是两人斗嘴,后来加入对话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平日里紧绷着弦的记名弟子们,此刻借着夜色卸下了不少防备,闲聊声伴随着阵阵轻笑,在静谧的青木原上悠悠回荡。
一时间,这处本该充满竞争与压力的试炼之地,竟平添了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凌云在这阵阵插科打诨中,心情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不再关注那些琐碎的谈笑,收敛心神,重新沉浸在《坤元引气诀》的周天运转之中。
随着功法的运转,四周丝丝缕缕的土系灵气仿佛察觉到了某种感召,顺着他的呼吸充实丹田。
翌日,天刚蒙蒙亮,谷中灵雾还未散去。
凌云从打坐中睁开眼,首先望向身前自己的那一块灵田。
只是过去了一夜,这块土地上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寻常农田,施肥后往往需要数日乃至半月时间的积累,养分才能缓缓渗入土层。
可这青木原的灵田却截然不同,它吸收养分的速度快得惊人。
昨夜播撒下的灵肥,此刻已不见了踪影,整块土地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土质松软而油润,透着一股生机。
凌云俯下身,指尖触碰土表,竟能感觉到泥土下传来的微微温热,那是灵气极度充盈后产生的质变。
“不愧是灵田,这一晚上的消化,抵得上凡间良田数年之功。”
凌云在心中暗暗称奇。
他从袋中取出灵米种子,这些种子每一粒都晶莹饱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再迟疑,按照昨夜反复推演过的间距,在湿润的黑土上轻轻按出一个个的浅坑。
他播种的动作极慢,每一粒种子入土的位置、深浅,都严格遵循着手册上的指引。
此时,周围也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惊叹声。
“神了!我昨晚撒的肥,这会儿全没了,这地变得跟抹了油似的!”
“快看,老王那块地竟然在冒绿烟,那是灵气太足溢出来了吧?”
不少弟子被这灵田展现出的超能力惊得合不拢嘴,纷纷开始播种。
在这片极其肥沃的土地诱惑下,所有人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全都满怀希冀地撒下种子,仿佛播下的不是灵米,而是自己通往大道的敲门砖。
播种完毕,凌云就地蹲在田埂边,看着一粒粒深埋进土里的种子,陷入了深思。
若让这些灵米自然生长,别说半个月,至少也得三四个月方能成熟,他们这些轮修的弟子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昨日赵平说过:若是等不及,便可依照《灵植入门》记载的催生之法去催熟这些灵米,虽然这样一来灵米的质量会有下降,但对于这些记名弟子而言,也是一种考验,对于基础五行法术的考验。
又过了三四个时辰,凌云抬头扫视了一圈。
田边的大多数人虽然急切,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催生的最好时机。
“哎,这灵米种子怎么跟石子儿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远处,一个急性子不停地用手指扒拉着土层,恨不得钻进去看一眼。
“赵执事说半个月,这都过去半天了,它连个芽都没冒,这不是急死人吗?”
“你急个甚!种子刚入土,总得让它吸足了肥。”
隔壁田的一名弟子笑骂道,“你现在催它,就像让还没断奶的孩子去读书,小心拔苗助长,最后落得个颗粒无收的下场。”
“道理我懂,可我这心里就像有猫抓似的,总觉得隔壁老王的种子种得比我深……”
凌云收回目光,暗自摇头。
催生之法并非越早越好,至少得等个三四天,待种子彻底吸收了养分,适应了生长环境,才是生机爆发的最佳时刻。
日子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天天划过,到了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不等了!老子这一肚子的水灵力都快憋炸了,先给它们来点刺激的!”
随着这一声呼喊,一名弟子双手结印,一道微弱的绿光顺着指尖没入土中。
紧接着,那片灵田竟传来了细微的破土声,几抹嫩绿的芽尖儿晃晃悠悠地探出了头。
“出了!出了!哈哈,老子的灵米长芽了!”那人兴奋地大叫起来。
第86章 催生
这一嗓子,顿时引得周围众人纷纷效仿。
一时间,青木原上五颜六色的灵光此起彼伏,各种蹩脚的催生法术层出不穷。
有人用力过猛,将灵泉喷得半天高,把自己浇成了落汤鸡,有人木灵力输送不均,导致出土的那半截芽儿长得飞快,另外半截还在土里憋着,长成了歪脖子。
“老周,你那田里冒的是黑烟还是灵气啊?我看你这不像是催生,倒像是给灵米烧香呢?”
“滚蛋!我这是火灵力过剩,温养过头了……”
在这阵阵嘈杂与戏谑中,凌云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并未急着动手去催生,而是在等待的时间里,静静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动作,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
这二十余名弟子大多是四灵根,其中甚至还有一人与他一样,是资质最为差劲的五灵根。
按理说,多灵根属性齐全,在处理这种需要水、木、土等多种灵力配合的修仙技艺时,本该比单灵根更有优势。
可眼前的现实却是,这些人操作起来显得格外吃力,甚至有些狼狈。
凌云在田埂边坐了半晌,视线在各处灵光间游走,终于看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些人虽有多灵根之名,却根本不懂如何进行多属性间的协调。
他们不像自己,曾修习过《五行衍气枢要》,更没有丹田中五行星璇的加持。
毕竟,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与其在每种属性上平摊时间,不如专精其一。
因此,他们大多只擅长驾驭一到两种平日里惯用的灵力,至于其余属性,不仅生疏迟滞,甚至在调用时还有可能因为生疏而产生冲突。
有人在用木灵力催生时,水灵力往往跟不上,导致嫩芽刚刚破土,便因干渴迅速变得焦黄。
而当他们察觉到不对,手忙脚乱地补充水灵力时,又因为法术过猛打破了土属性的稳固,使得土层变得松散,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米的根在淤泥中腐烂。
这种“顾头不顾腚”的忙乱,在凌云眼中,就像是一个个逻辑跑偏、漏洞百出的程序。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中泛起一丝明悟。
原来多灵根的杂乱,并非全无是处。
若自己未曾修习《五行衍气枢要》,也没有生成五行星璇之前,五灵根确实是累赘,可一旦掌握了平衡之道,这便是一套极为完善的互补系统。
到了第六日,凌云估摸着火候已足,终于开始了自己的催生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在松软的灵土上。
丹田内,五行星璇开始徐徐转动,五色灵光流转不息。
五种在旁人看来互相排斥的力量,在他手中却极为温顺,随心所欲地交织在一起。
凌云神色凝练,指尖轻颤,木灵力化作温润的暖流,唤醒沉睡的嫩芽,水灵力随之而动,如晨露般精准地渗入茎干,确保生机不竭,土灵力沉稳厚重,在根系周围形成一圈紧实的护盾,牢牢锁住养分。
甚至,他还别出心裁地动用了火与金,火灵力被他压缩成一丝,在地脉中不断游走,金灵力则在泥土中悄无声息地修剪掉那些纠缠乱长的须根,以免其争抢主根的养分。
在他的精妙控制之下,五行之力浑然一体,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循环。
然而,仅仅维持了片刻,凌云的额角便渗出了汗珠。
这种保姆式的催生极其耗费心神。
这一块灵田虽然不大,也就两丈方圆,但其中至少撒下了两百颗种子,若是一株一株地精准催生,恐怕还没等这些灵米成熟,他自己就先力竭虚脱了。
“不能这么玩,得换个法子。”
凌云深吸一口气,改变了策略,不再主动去干预每一株幼苗的生长,而是将双手虚按在田心,静静地感受着整块灵田中那微妙的五行平衡。
哪里的水气重了,他便用火灵力稍作中和,哪里的木气过旺导致根基不稳,他便以土灵力抹平。
还好,这丈许之地尚在他目前的极限范围之内,在凌云竭尽全力的照看下,整块灵田的五行气息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平衡点上。
到了第八日清晨,他的灵苗虽不是所有人中长得最高的,却是最为茁壮的,放眼望去,他田里的灵米茎秆挺拔,叶尖上挂着淡淡的灵雾,透着一股灵气。
而周围的同门中,有不少人正黑着脸进行第二轮播种。
他们中有的人是因为灵苗被催生得过快导致夭折,有的人则是施肥过重直接烧死了种子。
此时,这些弟子也没了先前的戏谑劲儿,一个个神情严肃地聚在一起,指着彼此的灵田低声讨论,试图找出之前的不足。
“老李,你刚才那招《小雨润物诀》再使一遍我看看,那力道到底是怎么收住的?”
“哎,别提了,我这儿火气还是太重,你说咱们这四灵根,怎么就平衡不了这水火之气呢?”
“水火本就相冲,强求平衡不现实,该寻的是相融共存的法子。”
话音刚落,除凌云外的另一位五灵根修士朝那两人走了过来,随口点拨了一句。
“道友说得在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往后若有闲暇,也好一同切磋道法。”
此人生得一副斯文相,身着一件青衫,虽也是记名弟子,神态间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从容。
“在下陆文远,方才听闻两位兄台正为水火不容而苦恼,便忍不住多了一嘴,还望莫要见怪。”
他微微拱手,动作斯文守礼。
那被称作老李的修士先是一愣,随即大大咧咧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原来是陆兄弟!见怪什么?你刚才那句共存之道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叫李猛,他是我好兄弟王二。”
旁边那个憨厚的修士也跟着嘿嘿一笑:“我本名叫王富贵,家里排行老二,陆兄弟叫我王二就行,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能不能再跟咱们细说两句?”
陆文远并不藏私,他温和地笑了笑,竟直接在田埂边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比划。
“李兄,你之所以觉得火气太重,是因为你下意识想用水去压火对不对。”
李猛连忙点头。
“其实灵米生于厚土,土能载火,亦能蓄水,你若能将水火之气交汇于土层深处,而非直接作用于根茎,便能借火温水,如春江水暖,灵米自会受用。”
陆文远解释得极细,像是个教书先生,恨不得手把手教会这两个粗汉。
“妙啊!”
李猛听得双眼放光,一把搂住陆文远的肩膀,浑然不觉自己手上的黑泥已经印在了对方的青衫上,“陆兄弟,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咱们在这儿抓耳挠腮半天,被你三两句就给点透了!”
陆文远被这一搂搞得有些踉跄,脸上泛起一抹腼腆,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我也是因为身为五灵根,平日里修炼慢,便只能多翻看些古籍杂谈,想在这些细微处寻条出路罢了。”
“什么五灵根四灵根的,你有这份见识,就是咱们的亲兄弟!”
王二也凑了上来,拍着胸脯道,“陆大哥,以后在这万壑山,谁要是敢笑话你,我王二第一个不答应!”
“对!既然咱们这么投缘,以后就是兄弟了。”
李猛这种混迹市井的洒脱劲儿上来了,拉着陆文远就要往自个儿田边走,“走走走,上我那儿去,你再给我讲讲那个共存究竟要怎么弄……”
陆文远被两人簇拥在中间,有些无奈地苦笑,却也并未挣脱,那股温润的书生气在两人的江湖草莽气中,竟然显得格外和谐。
凌云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陆文远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人虽然和自己一样,也是五灵根,但他对灵力属性的理解,显然也是极为的透彻,走了一条博览群书、由理入道的路子,倒也是个妙人。
第87章 点拨
第十日,晌午,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田垄上。
凌云正坐在田埂边休息,忽然,一道影子遮住了他身前的光。
一名身形清瘦的弟子蹲下身,开口说道:“道友,歇着呢?”
凌云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番,此人神色间带着浓重的疲惫,随即便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声。
那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云打理的灵田中。
眼下田里灵稻已然初结穗形,每一株都十分挺拔,长势蓬勃繁茂。
他望着那齐整饱满的稻穗、透着莹莹绿意的禾苗,半晌才低声苦笑:“道友这灵田长势,穗形规整,灵气内敛浸透禾苗,真是不凡。”
“唉,”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再看我那里,折腾近十日,秧苗始终蔫蔫弱弱,如同病魔缠身,灵力稍重一些便枯败,轻了又萎靡,怎么都拿捏不住分寸。”
他苦涩地垂下头,看着自己这几日因为频繁施法而微微发颤的双手,自嘲道。
“我叫周衡,本以为攒了十年的灵石进了这万壑山,终于能摸到正统修仙的门径,没成想,竟然连这几株幼苗都伺候不好。”
“唉!这五行变幻,真就如隔云端啊。”
凌云听着他的感慨,目光顺着周衡的视线移向那块略显荒芜的灵田。
看着那些毫无生气的幼苗,再看向周衡脸上掩不住的沮丧,凌云心中微微一动,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你之前在哪里修行?学过哪些控灵技巧?” 凌云轻声开口。
周衡苦笑着回应道:“一介散修,在山中钻研了十年,哪有什么正经传承?无非是靠着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入门。”
“可这灵植催生,操控的灵力一旦过了两种,我就乱成了一团,唉……”
凌云捡起一截枯枝,指了指周衡那块田中最弱的一株苗,淡然道:“你试着再输出一道木系灵力,我看看。”
周衡依言照办,指尖探出一抹绿光。
“停。”
凌云的一声轻喝,让周衡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感觉到了吗?”
凌云盯着那抹将散未散绿光,“你的灵力在抗拒它,而它似乎也在抗拒你刚才输过去的灵力。”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周衡一时间愣住了,有些局促地收回手:“道友,这……这是为何?”
凌云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株如风中残烛一般的灵苗:“此时灵苗生机匮乏,你用木系灵力强行灌注,原本是想保住它的生机,对么?”
周衡木讷的点了点头。
“这便错了!此举于它而言,并非天降甘露,反而是饮鸩止渴。”
周衡陷入沉思,良久后才不解的问道:“啊!这是为何?我见诸位道友催生灵植,皆是如此操作,为何到了我这里,反倒成了害它?”
“因为此时的它,受不起你这份厚赠”
“由于本能地畏惧被这股力量撑爆,它自然会生出排斥,它很清楚,一旦接纳了这份灵力,自己便离枯萎不远了。”
“啊?难道灵植……也有灵智?” 周衡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问。
“谈不上灵智,草木虽不像生灵那般可以主观思考,却天生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而面对不需要的东西时,便会本能的拒绝。”
凌云再次发问:“你可曾想过,它为何生机不足?”
未等周衡回答,凌云自顾自说出了答案:“非是天命如此,而是大地给予根茎的养分已然枯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凌云抬起头,掠了一眼远处正与二人谈笑风生的陆文远,平静的说:“方才那位陆道友曾言,水火相济,实则是水火相融。”
“而这融合的契机,便在于一个载字。”
“厚德载物,平衡之道,即是中庸之道。”
“你要做的,并非直接去提升灵苗的生机,而是要先让它足下的这片土地,重新拥有供养它的条件。”
“你要借土之性,藏木之锋!”
凌云将枯枝再次点向泥土:“万物轮转,烈火焚寂便能化烬归壤,自成地气根基,你试着输入一丝火系灵力,位置就在根部三寸下的土层,再给它时间,让它由下而上,自然而然地渗入根系。”
周衡听得心神一震,这一番话在他听来,竟比那些玄之又玄的经文还要透彻。
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再次并指探出。
这一次,指尖的红光没入泥土三寸处。
周衡竟在施法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滑,与此前那种强行灌注的阻塞感截然不同。
那是地脉在呼吸、接纳、在转化他这一缕微弱的火光。
过了许久,就在周衡以为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的时候,那株原本带着蔫气的灵苗,叶片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微光。
“竟然……真的有用。”周衡怔怔地看着那抹新绿,眼中满是敬畏。
凌云收回枯枝,神色依旧如常。
他刚才也不过是借周衡之手,将从陆文远口中听来的“水火相容”之道做了一次验证。
凌云转身看向自己那片郁郁葱葱的灵田,声音清冷:“地脉生灵,皆有其节律,顺其自然是道,借力而行是术。”
“你若能悟透先地后禾的道理,想来这灵植一道,便难不住你了。”
“切记,莫要着急!”
周衡盯着那株重获生机的灵苗,手指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凌云深深一揖。
“道友字字珠玑,如拨云见日,这份指点之恩,周某没齿难忘!”
他声音略带沙哑,却字字恳切,“实不相瞒,周某这一把年纪,修行路上处处碰壁,若非今日得道友点醒,恐怕此生都只能在门外徘徊。”
他顿了片刻,问道:“敢问……道友名姓?”
凌云见他这副模样,只是淡淡一笑,伸手虚扶:“我叫凌云,指点谈不上,不过是些个人见解,周兄言重了。”
“凌云……”
周衡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凌云。
那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赤诚的感激,在这一刻,这位在世俗中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的散修,将凌云看作了自己的贵人。
凌云从他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里,看到了敬仰。
这让他原本平和的心境,竟也受到了一丝感染,心头微微发热。
他原本只是想借周衡之手验证一下自己的推论,但此刻,看着眼前之人对自己的真心感谢,却在心中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名字就是个称呼。”
凌云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起伏的远山,语气虽清冷,却多了一丝柔和,“周兄,还得继续努力,这些灵苗可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第88章 全员通过
周衡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田里,蹲下身,一株一株地仔细检查起灵苗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翻一片叶子都要端详半天,偶尔伸手捏捏土,又凑近闻一闻,再也不如之前那般急切。
凌云看了片刻,微微一笑,便也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众人都在一起,这些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有人见周衡的灵苗起死回生,忍不住也跑来向凌云请教。
凌云自然是来者不拒,凡有人问,便一一作答。
如指导周衡一般,一一为提问者解惑,有人半信半疑地照做了,之后,田里的灵苗果然有了起色。
渐渐的,来找凌云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凌云,还有陆文远,有了李猛和王富贵的推销,不少人也会去问陆文元,显然陆文远比之凌云更为细心,从之乎者也说到人生哲学,最后竟然也能绕回五行之道和灵植培育之上。
他们二人虽说是这二十名记名弟子中资质最差的,但却是种植最为出色的两人。
又过了七天,整片灵田的面貌已经大不一样。
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禾苗,一株株都挺直了腰杆,叶子翠绿。
二十个人站在各自的田埂上,看着自家的灵苗,脸上都带着笑意。
有人忍不住议论起来:“凌兄是真有本事,我那几株眼看要死的苗,按他说的法子养了三天,竟然活过来了。”
“可不是嘛,陆兄也是,别看他俩灵根差,论起灵植,咱们谁都赶不上。”
众人说着说着,目光都落在凌云和陆文远身上。
这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人感慨:“灵根是好是坏,跟修行真没多大关系。”旁边的人点头附和:“是啊,懂得实践才是硬道理。”
凌云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拔草、除虫。
陆文远站在自己田埂边,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苗一天天拔高。
到了第三十日,田里的禾苗已经长到齐腰深,抽出了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时,整片田泛起一层层绿浪。
这一日,凌云正蹲在田边查看穗粒的饱满程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赵平。
消失了三十天的赵平,此刻赵平站在田埂上,一身玄衣沾了不少灰尘,脸上带着一缕疲惫。
他望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灵田,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张开,半天都合不拢。
“这……”
他抬起手,指了指田里的禾苗,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诧异,“这都是你们种的?”
没有人回答,二十个人站在各自田里,看着他,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得意。
赵平走进田里,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拨开一株禾苗的根部,仔细看了许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从二十块田上一一扫过。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上前一步开口道:“执事大人,这全赖陆兄和凌兄!”
“他们两位在灵植一道上极具天赋,不仅自己种得好,还时常提点我等,此次灵米种植能有这般气象,全仰仗他们二位无私分享心得!”
说话的是一名受过指点的弟子,言语间满是诚恳,显然是想在这考核关头,替凌云和陆文远在执事面前请上一功。
赵平听后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淡地唤了一声:“凌云,陆文远,你们二人过来。”
待两人走到跟前,赵平负手而立,看似随和地询问起两人的种植心得。
陆文远率先上前,行了一礼,随后便将他那一套“五行相济、厚德载物”的理学徐徐道来,言辞间透着一股子中庸平和的教书先生的味道。
“停……停……停!”
他说到一半,便被赵平一口打断。
赵平眉头微皱,显然有些受不了陆文远的啰嗦。
远处围观的弟子见状,皆是捂嘴偷笑。
轮到凌云时,他则表现得更为简练,只说自己曾经种过地,对灵力操控也有一些了解。
赵平听完两人的回答,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归位。
随后,他亲自走向每一块灵田,开始核验灵米的成活率。
一圈走下来,结果竟让他吃惊不已。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凌云和陆文远,脸上的表情明显和之前不同了。
凌云与陆文远二人的灵米成活率竟然双双超过九成,这在记名弟子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成绩。
而其余众人,在两人的点拨下,成活率最低的也有七成,这意味着,这一批二十名弟子,全员通过了此次考核。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然而,赵平并未让这股喜悦持续太久,他走到田埂高处,目光如炬,看向众人。
“全员通过,确是难得,但你们莫要觉得,从此便能在这灵植一道上高枕无忧了。”
他指着那些看似繁茂的稻穗:“其一,你们且看这灵米,虽成已经接穗,但成色斑驳、灵气虚浮,只能算是堪堪入门。”
“其二,你们可知这青木原乃是一处宝地,灵气充沛,种植这些最低阶的灵植,本就比外界简单十倍不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每人如今不过负责一丈见方的薄田,自然觉得游刃有余,若是给你们十亩、百亩,以你们现在的修为和手法,还能如此轻松?”
“记住,灵米是世间最易成活之灵植,若连这都种不好,万壑山也不必留你们了。”
这一番冷水泼下来,不少弟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有些漂浮的心思也被生生按了回去。
见气氛僵滞,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执事大人教训得是!其实我等能有今日这收获,最主要还是因为大人当初演示得精妙,那一手引气入土的功夫,咱们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
说话的正是李猛,此人显然深谙处世之道,极会在这种时候找补。
“是啊,咱们就是照葫芦画瓢,全仰仗执事教得好啊!”
王富贵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对!若非大人领进门,咱们连锄头往哪儿挖都不知道呢!”
“大伙说,是不是啊?”
众人见状一齐起哄,对着赵平就是一顿猛夸。
饶是赵平修高出众人不少,可就在这清修之地,何曾听过这般直白的马屁?
虽然他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极为受用。
他冷哼一声:“哼,知道就好”
说罢,拂袖转身,示意众人开始收割灵米。
第89章 天丝蚕
灵米收割完毕,赵平大袖一挥,二十道流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精准地落入每名弟子的身份令牌之中。
凌云低头看去,只见原本黯淡的令牌微微一颤,一面代表灵植考核的灵草印记骤然亮起,青翠欲滴。
与此同时,令牌背面另一处区域也泛起微光,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兽首浮雕,正散发着淡淡的暗红光芒,提醒凌云,下一站是灵兽司。
“通过了!咱们真的通过了!”
“走,下一站是灵兽司!”
这批人的轮值顺序显然都是相同的。
众弟子摩拳擦掌,先前的生疏早已在这些日子的田间劳作中烟消云散。
共同的经历,最是容易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李猛哈哈大笑,一把揽住陆文远的肩膀,扯着嗓门喊道:“陆兄弟,你讲那水火相济的道理,我还是有些不理解,等到了灵兽司,若是遇到那些凶巴巴的畜生,你可得再拉哥哥一把!”
“李兄说笑了,术业有专攻,文远这点微末见解,到了灵兽司怕是力有不逮。”陆文远虽然被晃得身形不稳,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怕什么!这不还有凌兄弟嘛!”
王富贵凑到凌云身边,言语间满是敬重,“凌兄那手控灵的本事,我瞧着对付灵兽肯定也行,咱们这批人,往后就要互相照应才是。”
周衡也默默跟在凌云身后,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凌云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诸位,走吧,莫要让灵兽司的执事久等。”凌云对着众人微微点头。
二十人不再像来时那样散漫,而是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踏出了青木原。
这些一个月前还是独来独往的记名弟子,此刻竟隐隐生出了一股共进退的凝聚力。
在这满目苍翠的山峦间,一行人有说有笑,朝着那兽首印记指引的方向灵兽司云灵谷,大步流星地赶去。
众人翻过几座险峻的山峦,眼前视线豁然开朗。
出现在前方的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深谷地,名曰“云灵谷”。
此处位于宗门北侧,地势低洼,却汇聚了四周山脉垂下的灵泉瀑布,使得谷内水汽充沛,奇花异草遍布,极其适合灵兽繁衍生息。
刚入谷口,凌云便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比青木原还要更为湿润几分。
而灵兽司就坐落在这谷中的一片青翠深处。
众人刚到谷中,一名女修便迎上前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紫色衣袍,长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
女子站定,目光如电般在众人脸上扫过,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诧异:“我名秦桑,负责尔等此次灵兽司轮值,在这灵兽司内,尔等叫我一声秦师姐即可。”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拱手施礼,齐声道:“见过秦师姐。”
秦桑微微颔首,继续道:“云灵谷地接灵脉之尾,水草丰茂,是宗门畜养灵兽的重地。”
“灵兽司不仅为门内各峰提供坐骑与灵宠,更是宗门诸多修仙资源的产地,其重要性,比之青木原不遑多让。”
她转过身,示意众人跟上她的脚步。
“你们随我来,路途中切记跟紧我的脚步,不要乱走。”
秦桑头也不回地告诫道,“这云灵谷中灵兽繁杂,有些性情暴戾的凶禽猛兽,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在谷中乱走,否则以尔等这点微末修为,极有可能成为某只灵兽的大餐。”
李猛听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凌云身边靠了靠,低声咕哝道:“原本以为种地就够累了,没成想到了这儿还得玩命。”
凌云目光在路边繁茂的草丛中掠过,却是在那些阴暗角落里,隐约藏有几道贪婪狂野的气息。
众人一路小心,沉默的跟着秦桑,穿过几道布满禁法的回廊后,来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
小院内,桑叶的清香扑鼻而来,耳畔尽是细密的“沙沙”声。
众人跟随秦桑进去院中,院内蚕房林立,灵气氤氲,众人本以为会见到什么铁笼锁链的猛兽,没成想,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排排在木架上爬动着的、白白胖胖的灵蚕。
李猛和王富贵提心吊胆了一路,脑子里全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景象。
此时见到这一条条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肥蚕,互相对视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嘿,敢情这灵兽就是这么些个肉虫子啊?”
李猛紧绷身子瞬间松垮下来,大步凑到一个木架前,看着那些洁白如玉的灵蚕,嘿嘿乐道,“这东西好,不咬人,长得还喜庆。”
一旁的王富贵也放下了戒备,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干草,在那灵蚕圆滚滚的屁股上轻轻捅了捅,嘴里啧啧称奇:“老李你看,这肉弹乎乎的,还会发光呢。”
“这个活好,可比种地省心多了。”
那被挑逗的灵蚕受了惊扰,圆润的身躯猛地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微弱的“叽”声,在架子上不安地扭动起来。
“住手!谁准你们胡闹的!”
一声冷喝如寒冰碎裂,震得李猛手一哆嗦,王富贵更是吓得赶紧把干草藏到了背后。
秦桑原本清冷的脸色此时更是阴沉如水,她大步走上前,目光如剑般刺向两人:“这天丝蚕虽无爪牙,却是极其娇贵的灵物,吐丝前夕,其心神最是敏感。”
“若是因为你们的骚扰导致灵蚕受惊、断了生机,哼!”
她冷哼了一声,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
其余人自然知道,至少也是个考核不过的结果。
那两人被训得缩着脖子,唯唯诺诺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接。
教训完两人后,秦桑转头看向众人,脸上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天丝蚕乃是云灵谷至宝,每只成蚕约莫拳头大小,一生只吐一根丝,但这根丝极长,成色上佳者可达百丈。”
“此丝韧如金石、软如绸缎,且能容纳各系灵力,是缝制法袍、炼制束缚类法宝的上等主料。”
“其价值,远非你们之前种的那几麻袋灵米可比。”
说到此处,秦桑眉宇间带起几分傲气,她随意瞥了一眼躲在角落的王、李二人,继续道:
“尔等今日接手的,皆是已养至后期的成蚕,再有十日,它们便会进入静候期,开始吐丝。”
“待到吐丝结束,每人需上交十丈以上的灵丝方算合格。”
她顿了顿,补充道:“宗门免去了你们育种之苦,只需要负责这最后十日的喂养与收丝,十日时间,只要不出差错,足够你们完成任务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告诫道:“但若是因为喂养不当,导致灵蚕吐丝半途而废,不仅考核作废,灵兽司的大门也将永远向你们关闭。”
“听明白了么?”
众人心神一凛,齐声应道:“明白!”
这一声齐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木架上的灵蚕纷纷一跳,蜷缩成团。
眼见秦桑脸色愈发不悦,李猛急忙摆手表态:“秦师姐,这可不是我们吓的!”
王富贵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我们这回可什么都没做!”
第90章 铲屎官
秦桑并未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
看着那些因为受到惊吓而蜷缩成团的灵蚕,她眉头微皱,此时众人屏息敛声,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漫着一股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印,随着指尖划动,一缕缕淡紫色的灵气犹如薄雾一般,顺着蚕架的缝隙悄然弥漫开来。
秦桑一边施展法术,一边向众人解释:“这是定灵咒,配合我云灵谷特有的清心法力,能平复灵兽受惊的灵台。”
“清心法力?” 有人在一旁轻声重复,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入我云灵谷后,自可习得宗门配属的辅助功法,届时你们自会知晓。”
她随口解释了一句,便继续施法。
随着雾气逐渐升腾,方才蜷成一团的灵蚕们,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摸过一般,开始缓缓舒展开圆滚滚的身躯,重新趴回桑叶上,发出了节奏均匀的咀嚼声。
安抚好灵蚕后,秦桑并未责备众人,想来也是知道刚才他们刚才的行为并非有意。
她从木架上托起一只个头最大、通体已近乎半透明的天丝蚕。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下,她缓声道:“看好了,收丝不仅是手上的功夫,更是心神的较量,若是没有耐心,此事决计成功不了。”
话音一落,她并指如刀,一道极其纤细且柔和的灵力自指尖溢出,在那灵蚕的口器处轻轻一挑。
原本静止的灵蚕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口中微微吐露出一抹莹莹白光。
“这就开始吐丝了?”李猛有些惊诧。
“收丝时,灵力要稳,需如春蚕吐丝般绵延不绝,切忌忽快忽慢。”
秦桑一边指点,手指一边在空中轻巧地律动着。
随着她的动作,那根纤细如发却泛着如水月色的灵线,仿佛有了灵性,顺着她的指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
随后,她左手掐出一个法诀,对着灵蚕腹部轻轻一点:“此为催丝术,当灵蚕力竭之时,以此术引动其腹内积蓄的精华,方能保证灵丝不断。”
“但记住,此时你的灵力必须与灵蚕的频率共振,稍有偏差,灵丝便会自毁断裂。”
他这一番话下来,众人脸色皆变得有些难看,但依旧屏息凝神,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漏了哪一处细节。
秦桑那双纤细的手仿佛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每一次指尖的微颤都能恰到好处地化解灵蚕的停滞。
那驾轻就熟的模样,直看得众人心生敬佩。
眼看着那灵丝已经在玉盒中堆叠起一团如烟似雾的流光,秦桑的动作忽然一凝。
“最后这一步,最为关键。”
秦桑面色肃然,“当灵丝抽至最后一丈时,必须强行截断,留其残丝让灵蚕结茧保命,若是一次性抽干,灵蚕必死无疑,竭泽而渔,乃是修仙大忌。”
说罢,她指尖闪过一抹紫光,那根绵延不绝的灵丝应声而断。
紧接着,她又打出一个法诀,此为封窍诀,那只天丝蚕虽然看起来有些萎靡,但却在封窍诀之下,顺势吐出一口浓稠的浆液,很快便将自己包裹在一个洁白的厚茧之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慢虚实之间尽显深厚功底。
众人看着锦盒中堆叠整齐、灵气四溢的丝线,再看那成功结茧的灵蚕,无不露出佩服之色。
李猛更是看得眼珠都直了,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哪里是养蚕,这……这简直是在绣花啊!秦师姐这手稳得跟泰山似的。”
“太厉害了。” 一旁的王富贵也低声附和,显然是怕声音太大,再次惊吓到灵蚕。
秦桑白了两人一眼,冷冽的眼神如刀般掠过两人,吓得李猛和王富贵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说话。
随后,她开始传授众人“催丝术”与“封窍诀”。
这两门法术等阶虽不高,但对灵力控制要求极苛,尤其是那“催丝术”,稍有不慎便会震伤蚕腹。
场中众弟子修习得并不顺利,有人灵力忽大忽小,不是法诀在中途溃散,就是引动的灵气过于狂暴。
唯独凌云和陆文远两人,一个神情淡然,一个意态悠闲,竟是只听了一遍口诀就摸到了门道。
凌云指尖微动,灵力如细丝般精准成型,隐而不发,陆文远则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法诀轻掐,灵力丝线便顺势飞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极为自然。
秦桑在旁观察着众人,看到二人之时,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赞赏,对这两人刮目相看。
“秦师姐,这两位道友可不简单。”
一旁的周衡见状,低声感慨道,“凌兄与陆兄先前在青木原时,对五行生克之理的理解便极为深刻,想来触类旁通,在这两门法术上,也能这般举重若轻。”
秦桑听罢,破天荒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认可了这一说法。
待到所有人都能勉强施展出法术后,秦桑素手一挥,每人身前都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就在众人诧异之时,她语气平静地开口:“每人五条天丝蚕,这十日内,尔等需悉心照看,十日后灵蚕吐丝,每人收集五丈灵丝,即为合格。”
“记住,十日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秦桑的声音在静谧的蚕房中回荡,带着一丝警告,“天丝蚕性格孤僻,最忌嘈闹与驳杂灵气,若是你们定力不够,惊扰了它们,吐出的灵丝便会断裂,届时神仙难救。”
话音一落,众人便忙不迭地打开木箱。
随着木盖开启,一股淡淡的桑叶清香溢散开来,只见五条略带些青色的灵蚕正静静卧在鲜嫩的灵桑叶上。
这五条灵蚕个头虽然也不小,但表皮还带着一层淡青色,远没有木架上那些雪白晶莹,更谈不上通体剔透。显然,正如秦桑所言,这些家伙还需要十日的悉心喂养,才能迎来真正的成熟期。
它们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原本舒展的身体微微蜷缩,体表隐约浮现出一层微弱的流光。
“好宝贝,往后十天,咱们哥几个可就相依为命了。”
李猛看着箱子里那几条慢吞吞蠕动的灵蚕,粗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嘿,小宝贝,让哥哥摸摸你这肉弹不弹……”
李猛刚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却突然停了下来,一道冷冽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
秦桑的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把李猛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指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旁的王富贵也吓得缩起脖子,两人像两只受惊的鹌鹑,可怜兮兮地望着满脸怒气的秦桑,眼中尽是委屈。
奇怪的是,秦桑这一喝声音虽大,但那些灵蚕却像丝毫没听到一般,完全没有之前被众人惊吓的窘态。
秦桑这次似乎是真的动了气,她胸口微微起伏,冷冷的盯着两人,道:“不要用你们的手去碰它!你们满手都是浊气,此时触碰,极易坏了它们褪青转白的灵根。”
见两人那副窘迫的就像小朋友做错事一般的模样,秦桑的语气到底是柔和了几分,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天丝蚕喜静,除了每日按时喂食灵桑叶,你们要做的,就是及时清理它们的排泄物,同时保持箱内干燥清爽即可。”
“清理……排泄物?”
李猛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几个撅着屁股蠕动的小家伙,嘴角抽动了一下,“合着咱们是要帮它们……擦屁股?”
凌云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前世的一个词,铲屎官。
他嘴角先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最后终究是没绷住,轻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捂了捂自己的嘴。
众人见状,也是互相与旁人对视,纷纷露出苦笑。
随后,大伙各自抱起木箱,在这蚕房小院中各自寻了一处清静角落坐下,开始了“铲屎”生涯。
第91章 催丝
接下来的十日里,云灵谷中的这处小院内上演着一幕幕有趣的景色。
这群平日一门心思追求长生大道的修仙弟子,如今却整日围着几条肉虫子打转。
李猛为了保持箱内清爽,不知从哪弄来一根纤细的竹枝,每天瞪着如铜铃般的眼睛,只要看到一点污物,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挑”出来,那细致劲儿,看得旁人头皮发麻。
王富贵更甚,他生怕灵桑叶不够新鲜,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翻看一遍,若见叶片稍有萎蔫便立即更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祖宗啊族中,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呀。”
秦桑依旧冷脸,但却与赵平不同,她这十日从未踏出这小院半步,还不时的走动巡视,偶尔出声指正众人行为,这种无声的守护,反倒让一众弟子在忙碌之余,生出一股踏实感。
在众人这般近乎供奉的照料下,灵蚕体表的青涩之气褪得极快。
第十日的晨曦微露,空气中那股清淡的桑香,忽然变得浓郁且带有一丝清甜。
“叽”
一声细微的鸣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众人齐齐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东南角,周衡正蹲在那里,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木箱,众人还看到他双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箱子里,一只肥硕的灵蚕此时已通体洁白如雪,近乎透明,它正努力昂起上半身,口器微张,一点若隐若现的银白华光正在其间汇聚。
“吐丝了……真的吐丝了!”
周衡声音发颤,转头看向秦桑,眼神充满求助的意味,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莫慌,定心,催丝!”
秦桑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稳住了周衡慌乱的心神。
听到秦桑的声音,周衡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压下心头的慌乱。
随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掐出一道定灵咒,勉强稳住灵蚕的情绪,随后并指如刀,调动起灵力,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团银白华光挑去。
“叽……”
灵蚕口器一张,一缕纤细如发、散发着淡淡月华之色的灵丝,顺着周衡的指尖被牵引了出来。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王富贵在一旁看得比周衡还紧张,扯着嗓子低呼了一声。
“嘘,闭嘴,别吵他!”李猛急忙按住王富贵,眼睛死死盯着周衡的动作。
周衡额头顿时就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双目死死盯着那根灵丝,手掌配合着往上升。
然而,收丝不仅需要极大的耐心,更需要对灵力做到极为细腻掌控,在此之上,周衡本就天资平平,加上心理压力巨大,随着灵丝越拉越长,他灵力输出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忽强忽弱。
那根纤细的灵丝在半空中开始剧烈颤动,原本凝实的月华之色也变得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在风中折断。
“凝神静气,莫看丝,看蚕!”
秦桑的厉喝声犹如洪钟大吕,瞬间在周衡耳畔炸响。
这一声断喝,硬生生将周衡从慌乱中拉了出来,他赶忙收敛心神,不再去盯着那根让他焦虑的丝线,而是死死盯着箱中灵蚕的腹部起伏。
随着他深吸一口气,输出的法力再度平稳下来,而那根原本在颤抖的灵丝也奇迹般地止住了晃动,继续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延伸。
两尺、五尺、八尺……
眼看着灵丝在玉盒中不断盘旋叠加,很快便要接近一丈的大关,周衡额头上满是汗水,但心里却忍不住升起一抹狂喜,要成功了,第一只蚕就要保底一丈了。
然而,修行大忌,便是临门一脚时的心浮气躁。
这一抹喜色刚在心头浮现,周衡指尖的法力便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冲,原本绵密柔和的灵力,瞬间变成了一股暗劲。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蚕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根原本拉得极长的灵丝在半空中骤然崩断,而那只天丝蚕也受到法力的震荡,口器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叽鸣,整个身躯痛苦地蜷缩在一团。
“啊……断了……”
周衡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断掉的丝线,眼中满是沮丧,两只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秦桑见状,默默地摇了摇头。
“修行一途,心性不稳,功亏一篑便是常态。”
秦桑的声音不见喜怒,但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如千钧,“你方才心火突起,气机浮躁,这才断了灵丝,不过,你第一次出手,能催丝将近一丈,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瞧见周衡还沉浸在沮丧中,秦桑眉头一蹙,冷声喝道:“还愣着作甚?灵蚕体内的灵力已经被你引动,若不及时处理,必会爆体而亡!立刻用催丝术辅以封窍诀,以残存灵力护住它,引它结茧!”
周衡打了个寒颤,顿时冷静了下来,在秦桑这盏“指路明灯”的指点下,哪还敢耽搁,急忙掐起法诀,对着灵蚕打出一道催丝术。
在这道法力的牵引下,那灵蚕总算止住了痛苦的抽搐,随后又是一道法诀打出,那灵蚕忽然从口中吐出一口浓稠的浆液,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进了一个白茧之中。
看着那只比秦桑演示时要小上好几圈的蚕茧,围观的弟子们皆是面面相觑,刚才亲眼见证灵蚕吐丝的兴奋劲儿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李猛咽了口唾沫,原本跃跃欲试的神态瞬间消失不见,他缩着脖子对王富贵说:“我的娘咧,这玩意儿也太吓人了,差一点点就一丈了,怎么说断就断啊……我这糙手,万一抖一下,怕是连三尺都拉不出来。”
王富贵也是脸色发白,连连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周兄平时多稳当一个人,都落得这个下场,咱们一会儿动手,可得把心提到嗓子眼了。”
小院中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闷,不少弟子看着自己箱子里蠢蠢欲动的灵蚕,手心里全是冷汗。
而在人群之中,唯独凌云和陆文远两人,正仔细凝视着周衡那只结了茧的灵蚕,若有所思。
陆文远嘴角露出几分苦笑,低声对身旁的凌云说:“凌兄,看来这天丝蚕的考核,表面上考的是法诀和手法,实际上,考的却是一个忍字。”
“所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灵力输出,真是一点富余的杂念都不能有啊。”
凌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刚才看得真切,周衡的失败,表面上是因为情绪的波动,但实际上,从灵丝拉到五尺之后,他输出的灵力就已经因为后劲不足而开始产生细微的波动了。
秦桑的提点虽然让他强行撑到了将近一丈,但那已是极限,在那个时候,任何一丝心境的起伏,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不能有富余的念头,而是要顺应天地自然之理。”
凌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箱子里那几条已经开始昂首的灵蚕,眼中闪过一抹深邃,心中暗暗思忖:
这收丝的过程,其实就如凡人雕琢美玉。
一呼一吸,一松一紧,从头到尾,自身法力输出的频率,必须与灵蚕独特的生命律动相合。
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喜,不能悲。
唯有把心沉下来,物我两忘,方能真正做到延绵不绝。
第92章 邀请
还未等众人从周衡丝断的情绪中走出来,院子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我的灵蚕也要吐丝了!”
说话的是个平日里较为沉默的弟子,此时他正手忙脚乱地看着木箱,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他箱子里的灵蚕已然高高昂起前半截身躯,口器中银光吞吐,显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这一声惊呼,像是点燃了的引线,整座蚕房小院瞬间炸开了锅。
“娘咧,我这箱也动了!快快,快拿玉盒!”
“老李!我的,我的也要来了!”
王富贵一低头,瞅见自己木箱里那几条小祖宗正撅着屁股疯狂蠕动,通体雪白,吓得他嗓音都变了调,扯着李猛的衣角直嚷嚷。
李猛一瞪眼,刚想骂他没出息,结果转头一看自己的木箱,两条最肥硕的天丝蚕也已经挺直身子,正冲着他叽叽直叫。
“娘嘞,老子这也发动了!”李猛怪叫一声,赶忙跨坐在小木凳上。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蚕房内,响起了灵蚕此起彼伏地叽叽鸣叫声。
银白色的法力流光在各处接连亮起,所有人再也顾不上别人,纷纷手忙脚乱地盯着自己的木箱。
接下来的收丝行动,进行得异常惨烈。
由于事发突然,不少弟子心中急躁,在这种情况下,体内的灵力便越是不听使唤。
短短一个时辰里,便接连有三人因为法力输出忽大忽小,不仅灵丝寸断,甚至连催丝术和封窍诀都施展得一塌糊涂,若非秦桑时刻关注场内情形,及时补救,这些灵蚕只怕连结茧保命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人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呼呼喘着粗气。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李猛和王富贵这两个平日里看着最不着调的家伙,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
“哈……呼……”
李猛坐在小木凳上,死死瞪着铜铃大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每一次指尖的颤动都显得无比笨拙,但他当真是把小心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粗壮的手指在空中一寸一寸地挪动,慢得像是在推一辆千斤重的老爷车。
“手抬高一寸!法力往左偏半分,不要压着蚕头!”
秦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李猛身后,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猛被这一声激得浑身一哆嗦,硬是咬着牙没让指尖的灵力散掉,赶忙依照秦桑的命令行事。
这十日的时间里,秦桑对这两个活宝的照顾不可谓不周到,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来给他们紧紧皮。
也正因如此,这两人反倒把秦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训斥都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终于,随着两声虚脱般的怪叫,李猛和王富贵齐刷刷地瘫倒在地,两人衣物已完全被汗水湿透。
但在他们身前的玉盒中,却各自堆叠着一团极其可观的莹白流光,正是两人辛苦半天才收下的天蚕丝。
秦桑一测长度,李猛七丈有余,王富贵更是达到了八丈!
“过了!哈哈,老子过了!”
王富贵躺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李猛也是心有余悸,不断地拍着胸脯。
在此期间,周衡在经历了第一只失败后,失魂落魄地坐了半个时辰,当他看着其余人一个个上场,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断丝声,他的眼神反而渐渐清明了起来。
走向第二只天丝蚕时,他已经不再发抖,彻底将心境调整了过来。
最终,周衡凭着一股破舟沉釜的定力,硬生生拉出了五丈三尺的灵丝,在打完“封窍诀”的那一刻,这个老实人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凌兄,陆兄,该你们了。”
周衡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有些羞愧又有些期待地看向还没动手的最后两人。
此时,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秦桑在内,都汇聚在了凌云和陆文远身上。
陆文远洒然一笑,不急不缓的抬起手指,十指如春兰吐蕊,轻巧地在虚空中一挑。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蠕动的灵蚕竟然主动昂起头,吐出一抹璀璨的月华,陆文远的收丝极为优雅,他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就似抚琴一般。
而另一边的凌云,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
他在蚕箱前坐定,双眼微闭,随后,猛地睁眼,并指如刀输出一丝五彩灵力,对着蚕口一挑。
他的手太稳了。
如果说秦桑的稳是一种恬淡如菊的君子风范,那凌云,就是一种的精准的机械。
他的手指在空中移动的轨迹,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法力输出自始至终都控制在一个恒定的曲线上。
哪怕因为灵蚕因为体力不支而气机凝滞,凌云也总能用一缕恰到好处的催丝术将其抚平,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灵蚕的每一次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别的弟子收丝,快则一炷香,慢则半个时辰,可这两人,竟然在蚕箱前生生坐了一个多时辰。
玉盒中的灵丝已经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散发出的灵光将整座蚕房都映照得亮堂堂一片。
直到那两只灵蚕通体几乎化作透明的清水、即将力竭之时,两人口中才同时轻喝:
“断!”
随着两道紫光闪过,最后两根灵丝应声而断,紧接着,两人运指如飞,“封窍诀”几乎是同时打入蚕腹。
那两只天丝蚕在如此精纯法力的滋养下,不仅没有虚脱,反倒极其顺畅地吐出一大口浓浆,将自己死死包裹住。
“陆文远,一十六丈!”
“凌云……一十七丈!”
当秦桑报出两人蚕丝的长度时,周围的弟子们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五丈即为合格,他们原本以为拉出七八丈的王、李两人已经足够惊艳,却没成想,这两人竟然直接把成绩拔高了三倍多!
秦桑看着那两团如烟似雾的合格灵丝,又看了看两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阵波澜。
她默默走上前,看着他们,破天荒地散去了脸上的寒霜。
“你们二人,在灵力操控上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秦桑盯着凌云和陆文远,清冷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诚恳,“等你们将六司测试全部完成之后,可以考虑来我灵兽司,我可亲自引荐你们拜入我师尊门下,专攻控兽一道。”
听到这话,周围的弟子们无不露出艳羡之色,这可是云灵谷师姐的邀请,甚至还许诺了长老门徒,这无异于一条通天大道砸在了头上!
李猛和王富贵更是疯狂地朝两人使眼色,恨不得替他们答应下来。
然而,凌云和陆文远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淡然。
陆文远先开口回应,他对着秦桑微微躬身,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与惶恐:“承蒙秦师姐厚爱,长老之席,文元当真是心向往之,不过我等既然还要过完六司考核,便想借此机会多长长见识,待到六司事毕,定会好生思量师姐今日的栽培之恩。”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秦桑,又把事情圆了过去。
凌云也随之微微一笑,拱手道:“陆兄所言极是,师姐这十日护持之谊,我等铭记于心,灵兽司的邀请,我回去后定会仔细考虑,绝不辜负师姐的一番器重。”
秦桑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她冰雪聪明,哪里听不出这两人口中的推托之词。
不过她倒也没有生气,收敛情绪后,淡淡回了一句:“随你们。”
话音落下,秦桑又恢复了先前的清冷,素手一挥,十七道流光飘落在十七枚通过弟子的身份玉牌之上,玉牌之上代表灵兽司的那一栏已经亮起。
“通过考核之人,拿好玉牌,今日便可离去,至于没过的……留下来继续,直到合格为止!”
“是,师姐!”
众人齐声应道,真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此次考核,总共有三人收丝不到五丈,这三名未过的弟子满脸皆是沮丧之色,但也知道多说无益。
按照规矩,没过之人只能在此处蹉跎,跟随下一批新人再次考核,直到通过。
倘若三轮之后依然未能通过,便代表考核失败,到那时,若是还想在宗门留下来,就只能沦为任人差遣的杂役弟子了。
第93章 云锦司,仙衣阁
十七人离开灵兽司那满是桑香的小院,一路向南而行。
走了约莫半日,穿过数十道依山而建的白玉回廊,前方视线豁然开朗,隐隐有仙乐织机之声飘来。
一行人抬头望去,一处雅致且古朴气派的阁楼出现在前方高处,匾额上“仙衣阁”三个大字笔走龙蛇。
这里,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云锦司,仙衣阁。
一路盘旋而上,方一踏入阁楼大院,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宽敞的院落内,数十名身着各色裙裾的女子正面色肃然地飞针走线。
她们指尖闪耀着灵光,一缕缕五彩斑斓的灵丝在虚空中交织流转,引得阵阵霞光浮现,犹如将天边的晚霞裁剪了下来,美不胜收。
“收心,莫要四处乱看。”
一道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阁楼大门敞开,一名中年女修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出。
她面容和蔼,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针,仿佛一眼就能将众人看个通透。
“我叫苏芸,负责你们此次的轮值考核。”
“苏师姐好。” 众人神色一肃,恭敬行礼。
“嗯。” 苏芸微微点头示意,算是回礼。
她目光扫过这批新人,缓缓开口:“既然来到了此处,想必规矩你们也懂,这云锦司的考核,便是要你们每人缝制出一件合格的法袍,想要达成,唯有八字,针脚均匀,灵力贯通。”
“苏师姐,这法袍与寻常衣物有何不同?我瞅着都是用丝线缝出来的啊。” 王富贵率先开口,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疑惑。
苏芸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责怪他的冒失,只是顺手拿出一件法袍,解释道。
“法袍于我等修士而言 ,不仅是遮体之物,更是对敌护身的第一道防线,甚至还有凝聚灵气、调和阴阳的妙用。”
“唯有做到针脚匀称、灵纹契合,体内的灵力方可在衣袍内畅通无阻,从而在关键时刻激发形成防护罩,若是灵力运转有一处滞涩,那这法袍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一旁的李猛听得直挠头,“苏师?姐,你知道的,这针线活向来是姑娘家的本事,俺老李一双手刀剑都使得,拿这绣花针,只怕是比登天还难哦。”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就连远处院落里那些正在缝制法袍的外门弟子,也不禁莞尔。
苏芸哑然失笑,摇头道:“在云锦司,可不分什么男女,另外,对于此次轮值考核,还有一条铁律。”
她面色一正,语气严厉了几分,“缝制法袍所用的天蚕丝,必须是你们自己在灵兽司亲手收来的那一团,若有外购、借用或是旁人赠予者,一经发现,直接赶出宗门。”
此话一出,王富贵和李猛对视一眼,暗暗吐了吐舌头。
联想到先前那三个收丝不足五丈的弟子,不让他们通过,恐怕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行了,将你们的灵丝都拿出来登记吧。”苏芸拍了拍手。
众人纷纷上前,有些自豪的捧出自己的成果。
轮到凌云时,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一团堆成一座小银山般的灵丝。
苏芸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登记着,可在看到凌云这一团灵丝的体量时,手上的动作硬生生顿了一下。
锐利的目光在灵丝和凌云脸上打了个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赞叹。
“十七丈?第一次就能在灵兽司拉出这等长度和成色的天蚕丝,倒是个难得的苗子。”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揶揄的笑意,“想来秦桑那丫头,定是稀罕死你了。”
“苏师姐过誉了,弟子不过是运气好,况且秦师姐也只是秉公考核。”凌云神色如常,谦逊地拱手回应道。
苏芸笑着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陆文元,见其手中的玉盒里同样堆叠着小山那么高的银丝,眼中的赞赏愈发浓郁。
不过,她随即便收敛了脸上的赞赏,面色一正:“但你们两个也莫要自傲,材料好,并不等同于缝出来的法袍好。”
“针脚、灵纹、灵力贯通,这三样缺一不可,若是手艺不到家,再好的材料也只是被裁成一堆碎布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追忆:“曾经就有一名收丝二十丈的天才弟子,因为心浮气躁、手艺不精,最终在我这……只缝制出了一件贴身小背心。”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皆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李猛和王富贵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绷住,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在一片快活的哄笑声中,凌云与陆文元收敛了表情,躬身道:“弟子谨记师姐教诲。”
第一日的修习很快开始。
这苏芸虽然看着性情温和,可教导弟子的方式却与前两位截然不同。
在给众人分发了基础的灵布、玉剪和灵尺等裁剪工具后,她便退到了一旁自顾自地品起茶来,再也没有多说过半个字。
一时间,众人拿着手里的工具和那团软绵绵却又坚韧无比的天蚕丝,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下手。
这群大老爷们平日里一门心思修仙,哪里有过缝制衣物的经验?
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着案几上的灵布和手里的天蚕丝,想要将其缝合成衣,总得用到针。
可偏偏分发的工具里,唯独没有针。
“谁有针没有?借一根来使使!”李猛粗着嗓子向另外十六人喊道。
“我这有一盒!”
一个平日里较为老实的弟子应了一声,赶忙从储物袋中翻出一盒凡铁制成的针。
众人见状大喜,一名长相清秀的弟子走上前,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出身微末,幼时家贫,经常帮父母缝补衣物,对于穿针引线、刺绣裁衣的活计还算熟稔,便由我先来试试吧。”
说罢,那弟子拿过一根铁针,将天蚕丝小心翼翼地在针孔中穿好,深吸一口气,对准案几上的灵布稳稳地扎下了第一针。
“咔嚓!”
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针过线引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是一声清脆的异响突兀传开。
那弟子手中的长针应声而断,化作了两截,而那看似柔软的灵布上,竟然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第94章 化灵为针
“这么脆?”
李猛瞪大眼睛,一把夺过那弟子的针线盒,“我就不信了,这布能比铁还硬?”
王富贵也凑了过来,两人各自捏起一根长针,穿上了自己的天蚕丝,狠狠往灵布上一戳。
“叮!叮!”
又是两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两根铁针同时断成了数截,李猛和王富贵满脸不可置信,捏着半截断针,一时间有些傻了眼。
“天丝蚕并非凡物,这凡铁凡兵,只怕无法承受它的力量,更穿不透这蕴含法力的灵布。”
一旁的陆文远缓缓开口,若有所思地打破了场中沉默。
凌云也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院落远处那些手指翻飞的仙衣阁弟子们,点头附和道:“陆兄所言极是,,大家且看那边。”
众人随他的视线看向了远处,凌云再度开口:
“那些正在缝制法袍的师姐,手中皆没有实体之针,只怕,我们得用自身的灵力凝化成针,以此御动天蚕丝穿透灵布,才能缝制这件法袍。”
说到这里,王富贵一张脸顿时露出难色,忍不住哀嚎道:“这不难为人嘛!要是让咱们用双手凝聚出灵力去打人还行。”
“可要把法力压缩、凝聚成一根那么小的绣花针,这得需要多细腻的控制力?我老王可干不来这细活!”
此话一出,其余十几名记名弟子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一个个抓耳挠腮、面露苦色,显然是深有同感。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传来,原本在不远处品茶的苏芸,此时却笑着,不紧不慢地走到众人面前。
她锐利的目光在凌云和陆文远身上赞赏地扫过,开口赞道:“不错,你们二人倒是心思敏锐,难怪能收丝超过十五丈。”
“要缝制守护修士性命的法袍,又如何能寄希望于凡铁?在这云锦司,考的便是你们对灵力的操控,现在,我便教你们这灵力化针的诀窍,都看好了!”
话音落下,苏芸伸出白皙的食指。
只见她指尖金芒一闪,一缕精纯至极的金属性灵力瞬间凝聚、压缩,不过眨眼功夫,便在虚空中化作了一枚几近实质的无形金针。
紧接着,她屈指一弹,那无形金针牵引着一缕天蚕丝在空中宛如灵蛇吐信,带着丝线精准穿梭于手中灵布之间。
刷!刷!刷!
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一排细密且极为工整的针脚便完美地落在了灵布上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王富贵和李猛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自语:“神仙手段,苏师姐这一手真是神仙手段啊……”
陆文元点头赞道:“以气御针,妙不可言,苏师姐这一手,考的可不单单是金系锋芒,更是对灵力强弱变换的掌控。”
而坐在原位的凌云,看到这一幕,心中却是猛地一动。
以气御针,灵力化形?这种手段,与他所修的五行衍气枢要,简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苏芸这一手,显然更为高级。
“灵力化针……”
凌云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将苏芸刚才法力运转的路线迅速推演了一遍。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体内气海微微翻腾,一缕锋锐的庚金灵力瞬间顺着经脉涌向右手食指。
“聚!”
他心中低喝一声,开始强行压缩指尖浮现的那一抹锋芒。
“嗡”
一声微响,一根略显粗糙、却散发着锐利之气的淡金色针影逐渐在虚空中成型。
他看着自己身旁案几上坚韧的天蚕丝和灵布,心绪飞转。
光有金针突破防御还不够,想要做到“针脚均匀、灵力贯通”,单一的金属性灵力未免有些太过刚烈。
想到这里,凌云眼中闪过一抹果决,他索性一心多用,体内的五行灵力开始缓缓运转起来。
“去!”
金灵力针尖闪烁,噗嗤一声,轻易便刺穿了坚硬的灵布,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缕温润的木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攀附上天蚕丝,将其原本有些过分的坚韧之气抚平,变得柔顺起来。
紧接着,水灵力如细雨般在针脚掠过的灵布边缘化开,而在这股水汽之后,一抹微弱火灵力适时跟进,精准地将走线过后的褶皱一一熨平。
最后,一缕浑厚的土灵力落定在已经缝好的针脚上,将那微小的孔洞彻底稳固、封死,不让内里的灵气外泄半分。
金穿、木润、水化、火熨、土固。
五行灵力在这一枚小小的针尖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轮转,原本在其他记名弟子眼中困难无比的行为,在凌云这一套相生相克的手段面前,竟像是变成了最普通的凡俗绸缎。
噗、噗、噗……
五行灵力在他的精准操控下,自指尖轮转不休,随着他的手指在空中极有节奏地律动,那天蚕丝顺从地在布料间来回穿梭,在灵布上留下一排排笔直、匀称的线条。
一丝淡淡的光华,顺着那新缝出来的针脚,开始缓缓在法袍的雏形上流淌开来。
“这……这怎么可能?!”周衡失声惊呼。
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凌云面色沉静如水,而他手中行云流水的动作,竟然隐隐有了几分远处师姐们的风采!
“直娘贼……凌兄这是作弊了吧?”李猛揉了揉铜铃大眼,哈喇子险些掉了下来。
王富贵更是惊得下巴都快合不拢了,刚才他还叫嚷着这活不是人干的,一转眼,身边的凌云就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陆文远也微微收敛了表情,脸上满是惊艳与自愧不如。
而这一切,自然也全都落在了苏芸眼中。
她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温和面容上,先是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错愕,随后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凌云指尖。
“不是单纯的金灵力化形……他在调和五行属性?”
苏芸心中顿时掀起了波澜,随着凌云针脚不断延伸,她脸上的震惊也一步一步加深,最后竟是化作了难以自抑的惊喜。
这种对灵力的微操和悟性,哪怕是在外门弟子中,也绝对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然而,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其中的苦楚,也只有此刻的凌云自己才明白。
起初他看到苏芸演示过后,仅仅是想印证一下心中所想,未曾想一经出手,便再也收不住势头。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所有目光已经全都被自己吸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瞩目,一时间更是让他停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硬撑。
第95章 嘴欠
“呼……”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凌云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指尖那枚原本凝实的灵针微微一颤,终究因为后劲不足,散作细碎的灵光凭空消逝。
随后,他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天旋地转,连带着丹田也隐隐作痛。
他这一手灵力化针、五行流转的手段看似惊艳,可对灵力的消耗简直是个无底洞。
若非他修炼功法特殊,还服用了燃灵丹,如今体内的灵力雄厚程度远超寻常炼气四层修士,只怕刚刚扎出第一针之时,丹田中的灵力就已经被抽干了。
可即便如此,他刚才拼尽全力,也不过才缝制出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想要彻底完成一件完整的长袍缝制,粗略估计,体内的灵力至少要干涸、恢复几十次才行。
整个过程,除了灵力操控,更是一场对耐力的折磨。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再度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苏芸迈开莲步走到凌云面前,上上下下把凌云打量了好几遍,此刻她眼中的赞赏已经毫不掩饰。
看着神色虽然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的凌云,苏芸由衷地感叹道:
“不愧是秦桑那丫头看重的人,没成想,你这小子不仅拉丝是一把好手,连这绣花的功夫,也如此惊艳。”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四周那些依旧震撼的记名弟子,神色一正:
“你们也看到了,用灵力化针,绝非什么不可触及的难事,不过……”
苏芸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傲气,淡淡的说:“凌云能化灵为针,全凭他过人的灵力操控力。”
“只不过,此法终究落了下乘,过刚易折,损耗太巨,此刻只怕体内气海干涸,莫说与修士斗法,怕是连凡俗间的粗鄙武夫也抵挡不住。”
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月白色的法袍迎风猎猎,“织罗仙衣、炼御法袍,我云锦司传承千载,自有一套独特的运功法诀。”
“以气化枢,四两拨千斤,才能用最少的法力,凝出最坚韧的太乙灵针。”
凌云此刻脸色苍白,听到苏芸的话,略一思索,便知道她口中虽然在轻贬他的路数不妥,实则却是在保护自己。
他心领神会,顺势躬身施礼,露出一抹苦笑。
“师姐慧眼如炬,弟子不过是坐井观天,依仗着一股蛮力胡乱摸索,不过片刻便难以为继了,根本就无法持久。”
他这般自谦示弱,既领了对方暗中照拂的心意,也顺势成全了苏芸的威仪。
可一旁的王富贵,听到凌云的话后,顿时挤眉弄眼地凑到凌云身侧,嘿嘿坏笑道:“凌兄,这你可就不懂了。”
“咱们大老爷们在修仙界行走,纵使折了法宝、丢了面子,也断断不能弱了气势,这无法持久四个字,哪能随随便便从嘴里说出来?”
一旁的李猛也粗着声音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凌兄平日里瞧着气血充盈、根基扎实,怎的才绣了这么巴掌大的一块灵布,就这般虚浮无力了?这持久的功夫,你确实得跟着苏师姐好好打磨打磨!”
“噗嗤……”
周围的记名弟子们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两货话语中夹带的市井荤腥,原本肃穆的仙衣阁大院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声。
刚才被苏芸刻意维持的清冷、压抑的气氛,刹那间荡然无存。
“你们……”
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笑声,苏芸先是一怔。
她自幼在宗门长大,平日里打交道的尽是些清心寡欲、温婉规矩的女修,何曾听过这般粗鄙无理的浑话?
等她心思转过弯,琢磨出王富贵话里深藏的意思后,那张成熟美艳的容颜上,刹那间飞上了两抹通红的晚霞,连带着晶莹的耳根都红得要滴出水来。
“放肆!”
苏芸又羞又恼地啐了一口,狠狠地白了王富贵和李猛一眼,那双原本温和锐利的眸子里,此时却陡然燃起了一抹亮如寒星般的危险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羞恼,幽蓝的法力在指尖隐隐吞吐,冷笑的着看王富贵和李猛二人:“看来你们二人精力充沛得很,对我云锦司的持之以恒之法,倒是颇有见地?”
两人瞧着苏芸似笑非笑、冰冷刺骨的目光,浑身猛地一紧。
眼下苏芸的眼神、威压……简直比秦桑前几日给他们紧皮时的眼神还要冰冷三分。
“完了,老李……咱俩好像又踩到仙子的裙角了。”
王富贵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有些欲哭无泪地用肩膀顶了顶一旁的李猛。
一旁的李猛更是面色发苦,他平日里虽然粗犷,但并不代表他真傻。
感受到院落中渐渐凝聚的冰冷,他缩了缩脖子,有些绝望地低声嘟囔:“你娘的王富贵,在外面满嘴跑火车也就罢了,在仙衣阁也敢胡说八道!这次俺老李是被你害惨了!”
他这番话说出口,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顺着王富贵的话茬、接得有多么自然。
还没等两人想出脱身的法子,苏芸那带着冷意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既然两位师弟对持久二字如此在意,那今日的灵力化针,便由你们二人率先为诸位同门做个表率。”
“哼!若是不行……本执事有的是法子,帮你们好好磨练磨练。”
话音落下,苏芸不知从何处搬来一把精致的白玉椅,不紧不慢地往上面一坐。
那锐利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死死钉在王富贵和李猛脸上。
“现在,开始运功,凝针。”
苏芸端起茶杯,轻轻用茶盖拨了拨浮沫,旋即抿了一口。
她说话的语气分外平静,但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十几名记名弟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而两位“始作俑者”,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呆若木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绝望之下,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凌云,却没想到凌云此时已经彻底闭目盘坐,在原地大调诸天灵气,一副灵力耗尽,虚弱不堪的模样,直接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两人暗骂一声,又顺势看向陆文远,结果陆文远正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口中念念有词,神叨叨地不知道在推演着什么运功路线,浑然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
至于其余记名弟子,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此时斜视一眼就会被苏芸的怒火波及。
求助无门,两人瞬间又将目光投向苏芸。
第96章 法袍
此刻的王富贵,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弓着背,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不敢叫唤的家猫。
而一旁的李猛则是张大着嘴,那张平日里黑红粗粝的脸,此时憋得隐隐有些发青,两只砂锅大的铁拳死死攥着,就跟要上刑场似的。
“行了,少在这里给我摆出这副死样。”
“噗嗤!”
苏芸看着这俩活宝,积攒在胸口的那点怒意瞬间烟消云散,终究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春风化雨、冰消雪融,那原本笼罩在众人头顶、冰冷刺骨的威压也刹那间消散一空。
王富贵和李猛如蒙大赦,浑身一软,险些没直接跪倒在地。
“瞧你们这点出息。”
苏芸脸上的冰霜彻底退去,她缓缓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院中的众人。
“都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原本在打坐,大调诸天灵气的凌云,以及在一旁神叨叨推演的陆文远,几乎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
而其余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记名弟子也瞬间回过神,刚才那副装聋作哑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目光齐刷刷地聚在苏芸身上。
苏芸好气又好笑地横了凌云和陆文远一眼,倒也没拆穿这两个小滑头的伪装,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灵气化针,靠的可不是你们平日里斗法时的蛮力,若一味求大、求猛,便是走入了误区。”
苏芸口中的法诀不紧不慢地吐露,同时指尖开始流转起一抹温润的玄光。
“欲化太乙,先沉气海,以神魂为引,莫要强行压缩,需让法力顺着指尖经脉逆向回旋,,如抽丝剥茧,化刚为柔……”
随着苏芸的讲解,她十指如莲花般变幻,这一次,她的动作变得极慢,众人只看到一缕细微的法力顺着她的指脉宛如水流般旋转,最后自然而然地凝聚成一枚细若牛毛、却凝练异常的幽蓝色灵针。
没有凌云搞出来的宏大声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气机,甚至连法力的波动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可那枚灵针却稳固得宛如实体。
“以神魂为鞘,以法力为锋,太乙凝针,去!”
苏芸屈指一弹,那天蚕丝犹如活物般随着灵针在灵布上瞬间游走了三个来回,针脚细密,宛如天成。
这一套正统的化灵为针之法,让在场的弟子们看得如痴如醉。
“原来如此……逆向回旋,以神魂为鞘。”
凌云站在原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芸的指尖,脑海中疯狂将这套法诀与自己刚才瞎琢磨出来的五行流转进行对照。
这一对比之下,他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刚才纯粹是依仗着五行衍气枢要和五行星璇的特异,硬生生用蛮力把五行属性压缩成细针大小,虽然成了,但消耗却十分巨大。
而苏芸的这套法诀,却是将灵力的借力打力、经脉卸力运用到了极致。
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灵力,便能达到自己刚才拼尽全力才能维持的效果。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创立这门功法的前辈,对于灵气微操一道的理解,比我强了何止万倍!”
凌云在心中由衷地赞叹。
“陆文远,凌云,你们两个,来试一次。”
苏芸散去灵针,看向队伍前方的两人。
“是,师姐。”
两人齐齐上前。
这一次,陆文远抢先闭目,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随着口诀念动,他指尖的灵力开始缓缓凝聚。
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功夫,一根通体幽蓝、约莫寸许长的太乙灵针便稳稳地悬浮在他的指尖,虽然还有些虚晃,但已经能勉强御动天蚕丝了。
而一旁的凌云,动作则更加行云流水。
有了正统的法诀,再加上他原本就十分精准的灵力掌控,凌云几乎是在功法运转的刹那,体内的五行灵力便自发地顺着指尖经脉回旋叠加。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一根比陆文远还要凝实数倍、隐隐带着五彩流光的太乙灵针瞬间在他指尖绽放。
靠着苏芸传授的宗门法诀,两人全都是一遍便顺利凝针成功!
看到这一幕,其余的十几名弟子虽然羡慕,但也有了底气,纷纷开始按照法诀闭目盘坐,尝试在指尖凝聚气机。
“哎哟,老李,你快看,凌云和陆兄又成了!”
王富贵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看着不远处指尖冒光的两人,又是羡慕又是无奈地咂了咂嘴。
李猛此时也缓过劲来,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嘿嘿一乐:“成了好哇,只要苏师姐别再盯着咱俩,俺老李今天就是把这十根手指头都扎废了,也得把这针给凝出来!”
苏芸对凌云和陆文远的赞赏之色更浓,甚至赞许地朝二人点了点头。
可当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富贵和李猛身上时,那抹如春风般温暖的笑意瞬间凝固,再次化为了让两人头皮发麻的冷凝。
“看清楚了吗?”
苏芸看着两人幽幽开口,眼见两人木讷的点头,她继续开口说道:“既然看清楚了,那便继续吧,本执事今日就坐在这里,倒要看看两位师弟的持久力,在我坤元中正统法诀的加持下,能提升几何。”
“苏师姐放心,我们一定不负厚望……”王富贵苦着一张脸,开始催动法力。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里,苏芸成了王富贵与李猛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对两人的额外照顾,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每当两人因为灵力不济导致指尖凝聚的灵针出现一丝歪斜,或者绣出来的针脚不对时,她那神鬼莫测的幽蓝细针便会精准地扎在他们的手臂穴道上,痛得两人上蹿下跳。
就在这样高强度的棍棒教育下,王富贵和李猛体内的灵力虽然被压榨到了极致,连带着对法力的微操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可他们很快就迎来了另一个绝望的现实,有些东西,不是靠挨打就能补出来的,比如刺绣的天赋。
十日转瞬即逝,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宽敞的院落里,十七张案几上各自摆放着这十日的成品。
最终的结果出来,十七名记名弟子中,共有十四人勉强通过了考核,做出了成型的法袍。
其中包括凌云、陆文远和周衡,而王富贵和李猛,在一双肿成猪蹄的大手和无数次鬼哭狼嚎的代价下,竟然也奇迹般地交了差。
然而,两人看着案几上的成品,脸色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第97章 铸龙渊
“老王,你这……好歹算件衣裳,我这算个啥啊?”
李猛抓了抓脑袋,看着自己案几上那件勉强成型、歪歪扭扭的古怪法袍,欲哭无泪。
因为实在没有刺绣的天赋,再加上灵针在手里不听使唤,王富贵紧赶慢赶,最后也只是勉为其难地缝制出了一件短小的上衫,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凡俗间短打汗衫的土气。
而李猛则更加离谱,他一双使惯了武器的大手根本使不来细活,越缝越急,越急法袍的版型就越缩水。
到最后,他为了求稳,硬生生把一整匹灵布和天蚕丝,裁剪缝制成了一件紧绷绷的……坎肩背心。
那背心不仅无袖,领口还开得极大,若非上面隐隐流转着天蚕丝的微光,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凡俗铁匠铺里打铁汉子穿的黑背心。
两人偏过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凌云和陆文远。
陆文远的法袍通体幽蓝,针脚工整,衣襟处还用多余的天蚕丝勾勒出了几道淡淡的云纹,尽显儒雅之气。
而凌云的那件法袍则更是惊艳,整件长袍流光溢彩,针脚细密,灵气贯通全身,散发着内敛的仙家气息。
王富贵和李猛对视上一眼,看着人家的华美长袍,再看看自己的短衫和背心,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可怜兮兮地撇着嘴,活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至于剩下没能成功的那三人,此刻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
法袍缝制终究是一道关卡,那三人之中,有两人是因为自身的灵力储备实在太过浅薄,哪怕学了云锦司的正统法诀,体内的气海也支撑不住如此细腻的消耗。
而另一人则是天生对灵力的操控太差,法力出鞘后便如脱缰的野马,根本无法长时间将太乙灵针凝聚成型,往往一针还没扎下去,灵针便在虚空中溃散。
没有成型的法袍交差,他们也只能无奈地止步于此。
虽然还有重新尝试的机会,但这重试却不在此,天丝蚕已经耗尽,他们无法留在仙衣阁,而是要回到那云灵谷去,重新去收集足够的天蚕丝。
苏芸检查完所有法袍后,视线在李猛那件精细的背心上停留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才开口说道:
“通过者,即刻可将法袍穿上,至于未成型者……你们三人今日便收拾行李回到云灵谷吧,待重新收集到足够的天蚕丝后,方可再来我仙衣阁尝试缝制。”
“是。”
众人恭敬点头称是。
凌云随旁人一起,将那件流光溢彩的五彩法袍小心地穿在身上,法袍甫一贴身,其内蕴含的灵气便自发地开始滋养起他先前近乎干涸的经脉。
通过考核的十四人甚至来不及歇息,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铸龙渊。
此地乃是炼器司的专属场所,位于万壑山西侧,一行人尚未踏入此地,便已经闻到了虚空中弥漫着的一股硫磺与焦铁的刺鼻气息。
“老李,我这后背还感觉凉飕飕的。”
王富贵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一边走一边拉扯着自己那件有些局促的短衫,小声嘟囔着,“刚从苏师姐那冰一样的眼神中离开,一转眼又来到这燥热之地,我看宗门这是成心要把咱们给炼了啊。”
李猛此时正将那件紧巴巴的黑背心扯来扯去,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就知足吧,我这背心勒得慌,一会要是真要拉风箱,我只怕连气都捯不匀。”、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的火灵气可真够劲的,我这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烫了。”
“两位莫要多言,我听说炼器司的师兄们,脾气可不太好。”
一名弟子在后方低声出言提醒,一双眼睛有些忌惮地望向前方那座掩映在红芒中的巨大山谷。
走在最后的陆文远有些好奇地看向凌云:“凌兄,我瞧你自打出了仙衣阁就一言不发,可是在思考接下来的炼器司任务?”
凌云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看着陆文远,无奈地苦笑道:“陆兄高看我了,我只是在想,刚才苏师姐说我体内气海干涸,连个凡俗武者都打不过……若是一会要让我去抡大锤,我怕是连那锤柄都提不起来。”
“哈哈,凌兄说笑了,以你的底蕴,几颗回气丹下去气海早就充盈了。”
陆文远长笑一声,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不过这炼器一道,最是考验力量和耐力,对我这个文弱书生而言,却是最不友好的了,毕竟,在下此生最不喜的,就是体力活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踏入了铸龙渊的大门。
刹那间,一股犹如实质的热浪向着众人扑面而来。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直接将整座山腹掏空的震撼深渊。
巨大的山谷内,无数根粗壮的玄铁锁链横跨长空,吊挂着一方方巨大的赤色炉鼎,鼎内吞吐着熊熊的赤色烈焰,将整座铸龙渊的石壁都映得通红。
放眼望去,数十个巨大的石台上炉火熊熊,热浪翻滚。
密密麻麻的锻铁击打声汇聚在一起,轰轰作响,不绝于耳,溅射出来的火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刺得人眼花缭乱。
还没等凌云从眼前的宏大场景中收回目光,前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名黑衣黑脸的粗粝男子。
这汉子身形魁梧如一座铁塔一般,他就这么双手负后站在高处,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场内众人。
感受到这黑脸汉子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平日里喜欢耍嘴皮的王富贵下意识脖子一缩,直接躲到了身材魁梧的李猛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这种常年与炉火、兵刃打交道的仙家修士,就连凌云和陆文远也被此人气势所慑,丝毫不敢有一丝逾礼的地方。
一时间,整座铸龙渊中,只剩下了那不绝于耳的轰鸣锤声与烈烈火浪。
黑脸汉子站在巨石上凝望了众人许久,直到台下众人安安静静,全都紧紧盯着他时,他才收敛了周身的威压。
他一开口,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老子叫雷火,铸龙渊执事,在这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老子说,你们听!”
雷火说话开门见山,丝毫不拐弯抹角。
既不像赵平那般高高在上、端着架子,也不像秦桑那般心思细腻,更不像苏芸那般,看似热情,实则冰冷。
他就像一柄百炼成钢的玄铁重剑,粗砺、直来直去。
第98章 熔矿
雷火居高临下地伸出十根手指,大声道:“二十日!二十日之内,你们每人需炼制出一件下品法剑!”
“要求器形完整、灵力贯通,要知道仙家法器不仅是杀伐工具,更是你们日后在修仙界行走的护身之物。”
“成了,过!废了,再练!”
说到这里,雷火抬脚重重踢了踢身前一箱矿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另外,炼器必须用宗门配给的玄铁矿,所有人不得用他物,更不准掺杂其余材料。”
“哼!要是让老子发现谁敢在材料上耍心思,当场扔出万壑山!”
“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石台周围齐声爆发出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山腹中嗡嗡作响。
“好!有几分气势。”
雷火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现在,一个一个来此领取矿石,每人二十块。”
所有人皆有序上前。
轮到凌云时,他从雷火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玄铁矿。
这些矿石通体黝黑,虽不过拳头大小,入手却沉重无比,表面泛着黯淡的墨色,灵力内敛。
他试着调动一缕灵力探入其中,只觉得其内部结构严丝合缝,自己的灵力丝毫渗透不进去。
待到所有人领完矿石,雷火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了人群一眼,警告道:“记住了,矿材有限,废一块少一块,好自为之吧。”
“是!”
凌云随旁人一起大声应道。
……
第一日,铸龙渊内炉火升腾。
每人站在自己的锻造台前,正开始一步一步的熔炼矿石。
凌云盘坐在地,尝试着勾动地火去炼制第一块玄铁矿。
然而,这玄铁矿的坚硬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整整两日过去,任凭地火如何旺盛,那块玄铁矿也仅仅只软化了三成,依旧是一块顽铁。
就在凌云苦思冥想时,旁边的锻造台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原来是一名弟子因为连续两日不见动静,心中焦躁,猛地加大了地火。
结果火候失控,地火瞬间化作一团暴虐的赤红,那块玄铁矿也在高温下直接过熔,化作了一摊毫无灵气的废渣。
“蠢货!”
雷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名弟子身后,一巴掌将那人拍了一个趔趄,当场暴喝道:“老子说过多少遍了?火不是越大越好!要稳、要匀、更要持久!你们当这是在凡俗铁匠铺里烧火吗?”
“持……持久?”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被热浪烤得有些蔫的王富贵,眼珠子蹭地一下就亮了。
他顶着被熏得黢黑的脸,悄悄从隔壁石台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李猛挤眉弄眼地说道:
“老李,听见没有?雷老大也说要持久,咱们在苏师姐那可是被特训了很久,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啊?”
李猛此时正光着膀子、穿着那件紧绷绷的背心法袍,一边挥汗如雨地拉着风箱,一边回道。
“你快闭嘴吧!我这背心勒得慌,本以为来这能大干一场,结果这矿石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动都不动一下,我现在瞅着这炉子就眼晕。”
原本李猛是死活都不想穿这件丢人现眼的背心的,可谁曾想,这用天蚕丝织成的法袍竟然自带隔热的奇效。
这铸龙渊里热浪滔天,可只要穿上这法袍,任凭外头炉火烧得再旺,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炎热,为了不被烤脱皮,李猛也只能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下,将这宝贝给套在了身上。
“哼!”
就在两人交头接耳时,雷火的目光猛地扫向这边,当即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王富贵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废话?赶忙缩回脑袋,规规矩矩地盯着眼前的炉火,老老实实地熔炼起矿石来。
而听到雷火那句“要稳、要匀、更要持久”时,凌云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火不是越大越好……在仙衣阁,他学会了将法力逆向回旋、抽丝剥茧,而在这里,同样需要极其细腻的微操。
凌云当即闭目,自发地运转起体内的五行灵力。
他开始将灵力分成五份,火灵力维持恒定的温度,以金灵力渗入矿石表面,去感知矿石的细微变化,以土灵力稳固四周的炉火不被外界干扰,甚至在局部温度过高时,用一丝微弱的水灵力降温,再以木灵力源源不断地助燃。
在他的精细掌控下,到了第四日时,三十六号锻造台的炉火变得异常纯净且稳定。
随后,在一阵细微的嗤嗤声中,凌云的所有玄铁矿终于开始彻底融化,而其中黑色的杂质被一丝丝剔除,亮红色的铁水缓缓成形,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灵光。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连续烧废了几块矿石的弟子,忍不住绝望地向巡视的雷火问道:“师兄,为何有人矿化得这么快,我却连一成都没化开,反而一加火就废掉啊?”
雷火双手抱胸,冷冷地看了一眼已经渐入佳境的凌云和陆文远,收回目光,回应道:
“火感不同,这世上,有人天生对火灵力敏锐,控火更是信手拈来,而有人资质愚钝,便需后天千百次的打磨,你等既然都是凡骨,便别去羡慕他人,唯有勤练,才是正途!”
“凡骨……”
王富贵听着雷火的训话,又扭头看了看凌云台子里平稳流转的铁水,又看了看自己炉子里那块依旧黑不溜秋、软化不到一半的玄铁矿,欲哭无泪地嘟囔道。
“老李,我觉得雷老大说得对,咱们确实是凡骨,可凌云和陆文远这两个家伙……我怀疑他肚子里装了个作弊的法宝,怎么什么古怪的活儿到了他们手里,都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啊?”
李猛听到这话,一锤子狠狠砸在锻造台上,震得火星四溅,咬牙切齿道:“别废话了!老王,我老李今天拼着把这背心给撑裂了,也得把这些石头给化了。”
又过了两日,铸龙渊内的地火仿佛终于被这群记名弟子摸透了脾气,渐渐变得驯服起来。
石台间亮起红芒、化开矿石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脸上也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老王!快瞧瞧,我的炉子也行了!”
三十号石台前,李猛一拍大腿,兴奋地冲着隔壁的王富贵嚷嚷了起来。
他身前那尊黑铁炉鼎里,原本坚硬的玄铁矿终于泛起一圈圈银红色的金属汁液,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淌落。
王富贵正鼓着腮帮子控制火候,闻言斜眼瞅了一下,酸溜溜地咂了咂嘴:“嘿,想不到你也行了,我这块只怕还要一天才可以。”
“李兄,你先别忙着高兴,快把炉火撤去两成!”
一旁的陆文远忽然脸色一凝,隔着老远冲着李猛低喝了一声。
第99章 锤落,火起
李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文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眉头微皱地盯着他的炉鼎。
“你这玄铁矿虽然化了,但你心绪浮躁,体内法力输出太猛,导致地火温度高了一瞬,若不赶紧降温,不出二十个呼吸,这好不容易化出来的玄铁精髓就会被生生烧废。”
“啊?那…那该怎么办?”
李猛一听脸都白了,一双手僵在半空,一时间手忙脚乱,连带着体内的灵力都开始紊乱起来。
正在一旁观察铁水成形的凌云见状,也走了过来,声音平静地提点道:“李兄,你先沉住气,还记不记得苏师姐教我们的逆向回旋?将你灌注在炉底的火灵力往回抽一些。”
李猛听到凌云的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忙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运转起先前被特训了十余日的功法。
嗡。
炉子里的赤红火焰猛地一缩,原本有些狂暴的燥热瞬间平复了不少,那摊刚刚有些要沸腾气化的铁水,逐渐稳了下来,散发出柔和的灵光。
“呼……吓死我了,总算是保住了。”李猛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抬手擦了擦满脸的黑灰,看着炉子里那团成型的铁水,嘿嘿傻乐。
“两位兄弟,大恩不言谢!等出了这铸龙渊,我请你们喝酒!”
李猛感激地冲着凌云和陆文远抱了抱拳。
王富贵在旁边看得一脸羡慕,忍不住苦着脸看向凌云:“凌哥,我的亲哥,你顺道也救救小弟呗?我这火候倒是稳,可这玄铁矿就跟个死人似的,怎么烧都这样,它是不是跟我八字不合啊?”
凌云踱步到王富贵的锻造台前,往炉子里扫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王兄,你这是稳得过头了,你的火都在炉子外围打转呢。”
“啊,我这不是怕把这些宝贝矿石给烧废嘛,那我该怎么办?”
王富贵一拍脑门,可怜兮兮的看着凌云,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点。
“这样,你分出一丝木灵力,同时加大火灵力的输出,以木生火,将火气灌进去。”
王富贵听完一愣,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无比为难地憋出一句:“可……可我这四灵根里,偏偏就差一个木灵根,这该怎么办啊?”
凌云闻言一怔,旋即有些哑然。
他拍了拍额头,倒是自己糊涂了,并非所有人都跟他和陆文远一样,五行俱全。
不远处的巨石上,雷火双手负后,一双虎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瞧见这几个家伙互相提点,他那张黑如木炭的脸上,也隐蔽地浮现出一抹回忆,同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凌云看着王富贵的一脸苦相,又转过头,恰好与同样面露笑意的陆文远对上了目光。
陆文远笑着摇了摇头,随手点了点王富贵那尊半温不火的炉鼎,开口道:“凌兄,看来你我平日里五行流转用习惯了,倒把寻常修士的偏科给忘了,王兄没有木灵根,你让他以木生火,确实是赶鸭子上架。”
凌云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对王富贵说:“没有木灵根也不打紧,你不是有土灵根和金灵根吗?”
“啊?有啊有啊,我是土、金、火、水四灵根,就是老天爷没给俺一根木头!”王富贵眼巴巴地直点头。
陆文远走了过来,双掌一合,接话道:“既然无木助燃,那便反其道而行,王兄,你将体内的土灵力调出来,直接探入炉中,将一块玄铁矿包整个裹起来。”
“包起来?那火不就更烧不进去了吗?”王富贵眨了眨眼,一脸迷茫。
凌云在一旁解释道:“这叫封灶聚热,你用土灵力形成一个密闭的罩子,封住矿石四周,然后,再加大火力。
如此一来,热力无法外泄,哪怕没有木灵力助燃,矿石外的温度也能瞬间翻倍,不仅能烧透,还不会因为火气外冲而把矿石烧废。”
“不仅如此,”陆文远补充道,“你再用金灵力,在土罩上穿几个细眼,玄铁属金,你用金灵力一引导,里头的火气自然就会顺着细眼,如钢针一般死死扎进矿石核心,这叫金针引火。”
这一唱一和的两人,直接把一套精妙的控火变通之法,缓缓说给懵懂的王富贵听。
王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不懂,但他对凌云和陆文远那是绝对信任的,一咬牙,赶忙定下心神,死死盯着自己的炉鼎,体内四色灵力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嗡。
炉底红芒瞬间大盛,而另一股土灵力,则化作了一个暗黄色的流光,紧紧将一颗玄铁矿石包裹起来。
紧接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全力加大火灵力输出,并指如刀,又分出一缕微弱的金芒,化作几缕细丝,噗嗤一声扎进光茧之中。
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功夫,炉鼎内便传出一阵咔吧声。
“化了!化了!我的也化了!”
王富贵看着炉中流淌的亮红色铁水,兴奋得整个人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炉子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叫什么叫!再叫老子把你扔炉子里去!”不远处的巨石上,雷火洪钟般的暴喝声适时传了过来。
王富贵脖子一缩,赶忙捂住嘴,可一双眼睛里却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叫水到渠成,”凌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本你的矿石在这些日期的煅烧下,就已经处在了融化边缘,刚才不过是给了它最终一击,让它加速融化罢了。”
凌云和陆文远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随后各自退回了自己的锻造台。
第七日,随着炉鼎中的玄铁精髓彻底熔炼纯净,凌云深吸一口气,用铁钳将那团亮红的铁汁夹出,稳稳地落在三十六号锻造台上。
随后,他单手拎起一旁沉重的玄铁锤,凝神静气。
“当!”
锤落,火起。
一声高亢清脆的金属暴鸣声骤然响起,宛如龙吟。
这一锤落下,原本场中各自控火的十余人同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隔壁石台的王富贵直接看傻了眼,在他眼中,此时的凌云,精气神皆攀升到了极致,那一锤砸下去,力道沉稳得像是一座大山一般。
李猛死死看着凌云,身为天生大力的汉子,他最清楚这一锤的含金量,凌云刚才的动作里没有丝毫滞涩,反而带着一种自信。
而对面的陆文远,原本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他盯着凌云那柄铁锤,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不仅是他们三人,就连远处一直站在巨石上、宛如铁塔一般的雷火,也将那双虎目死死放在凌云身上,眉头微挑,破天荒地没有当场喝骂。
在众人的瞩目中,凌云单手持锤,神色平静,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第100章 过犹不及,水至清则无鱼
此时的他处于极佳的状态,这几日下来,他体内五行灵气流转充盈,气息绵长。
此刻感受着锤柄传来的震荡,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推演,仅凭着对五行灵气的感知,便能精准地捕捉到玄铁胚料上每一处杂质。
“当!当!当!”
突然,凌云手臂开始快速挥动,一锤紧接一锤,速度极快。
每一次重击,都有数道耀眼的火星四处飞散,而在这极富节奏的轰鸣声中,他手底下那团亮红的铁汁也在火光中不断延伸、变薄。
在仙衣阁时,凌云便发现别人难以驾驭的灵针,在自己手里都能如臂使指,如今面对这一块顽铁,怎么都不应该更难才是。
正是有了这份底气,他才能如此自信地落锤、锻炼。
一柄三尺飞剑的轮廓,在一日的击打与火星飞溅中,开始在锻造台上勾勒、成型。
而剑身之上,由于他不断通过法锤灌注五行灵气,也隐隐泛起了一层如秋水般的五色波光,绚丽夺目。
然而,就在剑胚灵光流转、即将定型的刹那,凌云心头却突然咯噔一下,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他隐约捕捉到,在剑刃最薄弱的边缘处,在自己此刻千百锤的刚猛击打下,竟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道细微的裂纹。
到了第八日,三十六号锻造台前一片死寂,凌云整整一天都没有再落下一锤。
身旁的几个人,此刻都静静看着盯着剑胚发呆的凌云。
王富贵感觉有些不对,按捺不住性子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对面的陆文远忽然目光一凝,用眼神制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惊扰了凌云的思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稀稀落落的落锤声逐渐响起。
除了静立在台前的凌云之外,王富贵、李猛、周衡、陆文远几人都未曾动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凌云。
而其余人逐渐落锤、锻胚,一时间,铛铛声,此起彼伏。
然而三十六号锻造台周围,气氛却十分凝重。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守在一旁,目光全数汇聚在凌云身上,在这燥热与轰鸣的空间中,这片小小的天地却安静得极其诡异。
终于,不知站了多久的凌云,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抹孤注一掷的勇气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忽然闪过一阵五色流光,体内星璇开始加速旋转,右手再度拎起那柄沉重的铁锤。
“当!”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终于落下了这日来的第一锤。
高亢的金属暴鸣声如期而至,然而,这一声锤音还未完全荡开,三十六号锻造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那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这一声中停下了手中的重锤,无数道目光朝着凌云汇聚。
而三十六号锻造台上,那柄原本流转着五色波光、即将成型的剑胚,竟然在他这一锤之下,断成两截。
折断的剑尖在石台上滚落两圈,上面秋水流光瞬间溃散,化作了毫无生气的凡铁。
“怎么可能……”
周衡跨前一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断成两截的剑胚,一双眼睛里尽是惘然。
在他看来,凌云对灵力的感知,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强的,他的每一锤都极其有力,整个动作完全符合锻造流程,又怎么会落得个剑折胚毁的下场?
王富贵和李猛也傻在了原地,微张着嘴,脸上满是震惊。
就连一向沉稳的陆文远,此时眼中也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看着台上的残铁,久久无法回神。
整片石台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炉火淬炼的余热还在散发着微光。
“哒、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太急了。”
雷火站在三十六号锻造台旁,双眼扫过断成两截的剑胚,最后落在了凌云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锻造剑胚就要将其中的所有杂质尽数除尽,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雷火看着凌云,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天生对灵气感知敏锐。”
“这几日,你教他们那等控火变通之法,还自以为能看清玄铁内部的每一处驳杂,便运使你那五行灵力,不惜代价地将它们剔除得干干净净。”
“然后,你就发现了不对劲,剑胚出现了裂痕,要断了。”
“是不是?”
说到这里,雷火伸出一只粗粝的大手,指了指那两截残铁,冷笑道:
“然后,你就停了下来,你站在这里,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对不对?”
雷火忽然顿住,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凌云。
周遭落锤声早已然静止,场中忽然变得针落可闻,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凌云僵在原地,迎着那两道锋锐的目光。
许久之后,他终于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
“哼!”
雷火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便告诉你。”
“你可知,水至清则无鱼,而器至纯则必折!”
“这玄铁矿并非神铁,其本性便是刚中带脆,而那些被你视作杂质的东西,恰恰是充当骨脉、黏合灵力的关键所在。”
“你自以为是,凭着对灵气的感知,便要将这些驳杂斩尽杀绝。”
“看似炼出了一块无瑕、纯粹的剑胚,实则已经挖空了它的底蕴,让它成了只有空壳的脆玉!”
凌云闻言,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如遭重锤。
“你以为你用五色灵力灌注其中是在温养它?”
雷火双手负后,一字一顿戳破真相:“不!若没有那些微末杂质的承载与缓冲,你所注入的灵力就像是在蛛网里硬塞进了一块巨石。”
“你前面千锤百炼、砸得越猛,剑胚内部积压的燥气就越多。”
说到这里,雷火站直身子,看都不再看那两截残铁一眼,语气森冷如冰:
“其实,你落不落这最后一锤,都已无所谓,这把剑,在你自以为完美的那一刻,便早已成为了废铁,神仙难救!”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般在三十六号锻造台周围轰然震响。
第101章 雷火
周围顿时死寂一片,周衡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惘然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的震撼,他死死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旁的陆文远则闭了闭眼,原本的诧异化作了然。
他自嘲地心中一叹,难怪刚刚那一锤引得五色波光那般绚丽,原来那竟是灵气满溢、物极必反的先兆。
雷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云,眼中没有平日里的暴躁,反而透着一种严厉:“仙家炼器,炼的是天地平衡、刚柔并济,而非一尘不染。”
“纵使你天资再高,若是不懂这留白的道理,这辈子也练不出真正的剑。”
他收回目光,双手负后,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回炉重炼!”
说罢,雷火转过身,袍袖一甩,几块崭新的矿石登时飞出,“当啷”几声,不偏不倚地砸落在石台上。
随着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一步步离去,三十六号锻造台前,便只剩下那两截泛着冰冷余晖的残铁,以及僵立在原地、陷入沉思的凌云。
三十六号锻造台前,残留的红芒微弱地闪烁着,将那两截断铁的影子拉得斜长。
凌云依旧定定地站着,双眼死死盯着台面,脑海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雷火那句“器至纯则必折”和“留白”,让他如醍醐灌顶。
他此次仗着灵力感知敏锐,便对炼器毫无敬畏,自以为掌控一切,此刻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荒谬。
“凌兄……”
王富贵看着凌云如雕塑般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句,作势就要跨步上前。
陆文远一伸手,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传音道:“此乃顿悟之机,打破知障便是另一重天,莫要惊扰了他。”
李猛和周衡见状,也生生止住了脚步,眼中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几人干脆就这么围在不远处,自发地替他护起法来。
整整一刻钟过去,沉思中的凌云身体忽然一颤。
原本空洞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抹清明。
“呼。”
一口浊气自胸中滚滚吐出,凌云脸上的苍白褪去,反而泛起一抹浅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四张写满了担心的脸,心中一暖,朝众人拱了拱手:“我没事,让各位担心了,多亏执事一言点醒,否则,我怕是要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了。”
眼见凌云不仅没有颓丧,眼底反而多了一丝内敛,陆文远这才放松下来,抚掌赞道:“凌兄果真天资绝世,这么快便能破开知障,在下佩服。”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王富贵略微夸张地拍着胸脯。
凌云没有再多言语,他弯腰将那两截残铁收起,随后又伸手抓起雷火留下的玄铁矿,再次将其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中。
这一次,矿石化得飞快,仅仅两日,便有了前面六日的成果。
不仅是他,陆文远、周衡、王富贵和李猛四人、包括在场的所有记名弟子,在雷火之前那番关于“天地平衡、刚柔并济”的呵斥声中,也都隐隐生出一种明悟。
一时间,落锤声再度连成了一片,只是这一次的节奏,再不复之前的急躁。
五日后。
“起!”
周衡率先一声低喝,他那一处石台上,一柄通体漆黑的墨色长剑破炉而出,此剑几乎没有任何花哨,但剑刃处却沉稳如山,与他严谨坚毅的性子十分相合。
紧接着,是李猛。
一柄宽达四指、剑脊厚重如门板的重剑在他一声暴烈的大吼中轰然落地。
雷火所说的“刚中带脆”,被他直接悟成了“以刚克刚”,虽略显粗糙,但那股子生猛蛮横的霸气,却与他那天生大力相得益彰。
“哈哈哈,我的也成了!”
王富贵乐得合不拢嘴,他的法剑通体暗黄,隐隐有土属灵力汇聚成盾影,虽然看起来不够锋利,但用来防身却是再好不过,极为符合他那见风使舵的作风。
而陆文远的剑,则如同一缕清风,剑身薄如蝉翼,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五行流转之间,透着一股子飘逸与灵动。
每个人,都在听到雷火那番话后,结合自身的领悟,炼制出了最适合自己的法剑,四柄截然不同的兵刃在空中交相辉映,灵光流转。
又过了一日,三十六号锻造台前,凌云缓缓睁开双眼。
他手中的玄铁锤平稳落下,没有了先前的震撼,只有一声极其内敛的轻鸣。
“当。”
一柄三尺青锋自淬火槽中冲天而起,稳稳地落入凌云手中。
剑身之上,没有了先前那般刺眼夺目的五彩绚丽,取而代之的是内敛的古朴之色。
唯有注入灵力时,剑刃边缘才会隐隐浮现出一层宛如秋水寒潭般的淡淡微光,刚柔并济,灵气自藏。
“好剑!”
陆文远等四人围了过来,看着凌云手中这柄长剑,眼中露出由衷的赞叹。
远处的巨石上,雷火双手负后,看着一道道亮起的剑光,那张黑如木炭的脸上,终于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随着凌云收剑,至此,十四名记名弟子,已经全部完成,十四柄形态各的长剑悬浮在各自的锻造台上,将此地映照得流光溢彩。
十四人,按照雷火的要求,全部完成,这一切,都要拜雷火对凌云的呵斥所赐。
“走,咱们去拜谢执事。”
凌云收起手中青锋,对着陆文远几人示意。
十四人当即敛容正色,以凌云为首,齐齐走到那座高耸巨石之下。
众人看着上方那尊如铁塔般的身影,撩起袍角,躬身一礼,异口同声说道:
“弟子等,多谢执事指点之恩!”
特别是凌云,这一拜极其诚恳。
若非雷火当头棒喝,他哪怕此次成功,未来也必然会行入歧途,留下难以弥补的知障。
巨石之上,雷火依旧双手负后。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瞧着他们一个个手握法剑、满脸感激的模样,那张黑脸顿时拉得老长,依旧是那副嫌弃暴躁的表情。
“哼,少在这里跟老子套近乎!”
他粗鲁地呵斥道,声音震耳欲聋,“老子不过是嫌你们太蠢,看着碍眼,才顺口骂了你这自负的小子两句!”
“至于能炼出什么破铜烂铁,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跟老子没有半点干系!”
“谁要是觉得拿了把破剑就能沾沾自喜,出去丢了老子的脸,老子迟早把你们连人带剑一起扔进地火里熔了!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随着这一声滚,十四道白光落入各自的身份玉牌之中,至此,炼器司也通过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却都是相视一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早就摸透了这位雷火执事的脾气,虽然骂得凶,实则是面冷心热。
大家也没把他的恶语放在心上,再次恭敬地朝他拜了一拜,离开了此地。
第102章 热心的云虚子
六司考核,已过其四,只剩下丹鼎司和阵符司。
十四人离开铸龙渊后,一路马不停蹄的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丹鼎司,离火宫。
放眼望去,那是一座极为高耸的宫殿,巍峨耸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巅深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的晕染下,折射出大片暗红色的流光。
众人还来不及震撼,仅仅走到宫殿最外围的青砖院落,便被一名白衣、白发、白须的老者拦住了去路。
那老头留着过膝的白须,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色道袍,正负手站在院门口。
他面露慈祥地看着众人,此人眼中非但没有半点仙家大能的威严,反而流露出一种宛如长辈看着自家孩子一般的温和与宠溺。
“诸位小友,铸龙渊内吃了不少苦头吧?”
老者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却像是和煦的春风般拂过面颊,让众人紧绷的心神瞬间放下大半。
“老朽云虚子,这离火宫的考核,便由老朽来给规置规置了。”
“这仙道漫漫,炼器锻其骨,而这炼丹,便是养其神,丹药不仅是尔等往后疗伤恢复的保命之物,更是逆天修行、破境突破的莫大助力。”
说着,云虚子侧过身,引着众人走入偏院的一处开阔地,每个人的身前都早已立好了一个一尺来高的青铜丹炉,炉底幽火微微摇曳。
随后,他大袖一挥,流光闪烁间,十四个精致的小巧玉盒稳稳落在了每个人的手中。
“规矩不可废,你们每人需在这院内炼制出一炉最基础的下品清蕴丹,成丹至少两颗,且需药性完整,炼丹所用的灵草皆由宗门配给。”
“老朽跟你们说啊,别看这清蕴丹炼制起来极为简单,统共只需要一味主药,连辅药和药引都不需要,是不是听着很简单啊?可越是简单的丹药,对火候的讲究就越是苛刻!”
云虚子抚了抚过膝的白须,把调子拉得老长,丝毫不顾及台下这群年轻人是否听不听得进去。
“你们一会儿掐诀可千万不要太快,这主药苦灵芝的皮最是娇嫩,受不得暴火,火候若是猛了半分,那灵药可就成了黑炭了,还有那灵草入炉的时机,得掐在第三个呼吸……凝丹的时候呢,更要记着封住炉顶那三个气孔,否则……”
这云虚子一说起话来,就跟世俗界里叮嘱孙子的老祖父一般,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他生怕漏掉一丁点经验,巴不得把几百年攒下来的炼丹感悟,一股脑全塞进这十四个人的脑袋里。
王富贵手里捧着玉盒,耳朵里塞满了老头的碎碎念,一双小眼睛偷偷瞄向旁边的陆文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陆兄,这位老爷爷比你可啰嗦多了,平日里我觉得你念叨得紧,现在看来,你可真得跟这位云虚子爷爷多学一学,他老人家这唠叨的功夫,才叫登峰造极。”
陆文远无奈地横了他一眼,正打算出言训诫,却不料两人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前方老人。
云虚子慢条斯理的话音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人群,笑眯眯地落在了王富贵那张圆润的大脸上。
“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友,对,说的就是你,莫要东张西望,更不许交头接耳。”
老头抚了抚过膝的白须,语气依旧和蔼,说出来的话却让王富贵浑身一个激灵,“听课要认真,这可关系到你们能不能留在万壑山。”
“要是等会因为分心烧毁了灵草,通不过考核,老朽虽然不骂人,但也是要用戒尺打你屁股的哟。”
“噗嗤。”
一旁的周衡和几名弟子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王富贵一张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赶忙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屁股,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连称是。
“好了,小家伙们,各自归位,起火吧。”
云虚子宠溺地摇了摇头,大袖一拂,示意众人散开。
随着云虚子大袖一拂,十四尊青铜丹炉同时燃起了幽幽地火,原本以为云虚子说只需提纯一味主药,会极其简单,可真正动起手来,众人才明白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哎呀,火大了火大了!”
李猛刚一催动法力,炉心便窜起一股烈焰。
“小友,莫急,莫急。”
云虚子声音像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侧,一边抓着李猛的手腕,一边念叨着。
“老朽刚才怎么说的?这主药性子娇得很,你得用文火,像供着祖宗一样供着它,慢点来,眼神别发狠,对,就这样,慢慢的……”
这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离火宫的偏院里几乎成了云虚子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老头就像是生怕这十四个小家伙过不了关一样,那双脚就跟离不开石台似的,在十四个炉子之间来回倒腾,嘴碎得让人听得耳根子生疼。
“周衡小友,封气孔啊!你那炉顶都冒烟了,再这样下去,药气全漏光啦,快掐子午诀,快!”
“陆文远小友,你太急了,草药会害怕的,温柔点,要像抚摸春风一样。”
“哎哟,王富贵小友,你手抖作甚?老朽又不打你!快,往左挪半寸,火力再这么大,就烧成黑炭了!”
老头一边唠叨,一边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有人稍有不对的地方,他就亲自上手帮忙稳住炉火,这哪里是考核,这简直是老祖宗手把手在喂饭。
可对于这十四个记名弟子来说,整整十日下来,他们除了被那念经般的碎碎念搞得头昏脑涨之外,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糨糊。
那玄之又玄的控火时机、药性融合时的微弱感应,对他们这群还没筑基的凡夫俗子来说,根本不是靠听十天唠叨就能领悟的。
这些人完全成了听云虚子摆布的木偶,老头喊“掐诀”他们就掐诀,老头喊“收火”他们就收火。
说白了,除了凌云和陆文元稍稍有一点明悟之外,隐隐摸到一丝“顺应药性”的法门,其余人根本什么都没学会。
可偏偏,在云虚子这般如保姆一样的保驾护航下,奇迹发生了。
第十日傍晚,随着连绵不绝的清脆鸣响,十四尊丹炉相继掀开,一缕缕药香扑鼻而来。
周衡、陆文远、李猛等人,甚至连王富贵在内,每个人手心里都结结实实地躺着两颗圆润的清蕴丹。
而凌云一炉直接出了三颗。
“好,好,好,全过关了!”
云虚子抚着白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模样简直比自己突破了境界还要高兴。
众人虽然一脸懵圈,但也感动于老人的操心,齐齐躬身大拜,谢过了这位唠叨却慈祥的老人,这才拿着丹药,在老头的目送下通过了考核,走出了离火宫的大门。
刚一踏出离火宫,迎面吹来的清凉山风瞬间让众人活了过来。
第103章 当浮一大白
“我的妈呀!终于出来了!”
王富贵整个人直接瘫坐在青石阶上,一边揉着酸痛的屁股,一边拍着胸脯大声说。
“兄弟们,你们摸良心说,谁学会怎么炼丹了?反正我是一点都没学会!”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他老人家的莫急莫急、火大了火大了,我刚才盯着那两颗丹药,瞅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从我炉子里蹦出来的?这就跟做梦一样!”
李猛也无奈地抓着脑袋应和:
“别提了,我刚才有一步法诀都掐错了,那云虚子直接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硬生生扯着我的手指头把诀给改过来的,我感觉这丹不是我练的,是他借我的炉子自己练出来的。”
陆文远苦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瓷瓶里的丹药,自嘲道:“确实如此,云虚子前辈那是生怕我们炼不出丹,用他的经验硬生生把我们喂过去的。”
“如今丹药是炼成了,可这炼丹的技巧……呵呵, 咱们怕是连个皮毛都没摸着。”
周衡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叹道:“这位长辈,当真是古道热肠,就是这嘴……确实碎了些,我到现在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凌云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瓷瓶中的三枚丹药,又看着这群心有余悸的伙伴,忍不住哑然失笑。
“行了,王兄,别嚎了。”
凌云踢了胖子一脚,笑着调侃道,“至少老前辈没用戒尺打你的屁股,还让你白得两颗疗伤丹药,你就偷着乐吧。”
“嘿嘿,这倒也是。”
王富贵一听,又乐呵呵地把瓷瓶捂在怀里,随后,他顺着青石阶朝云雾缭绕的山巅望去,脸色忽然一正,“不过话说回来,六司考核咱们已经过了五司,眼下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关了。”
“但是奇怪,这阵符司,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灵光也未亮起?”
王富贵摸了摸脑袋,有些犯嘀咕的说:“刚才那位老爷爷说,待到最后一关开启,你们的玉牌自会亮起。”
“到时,自会知晓,可刚才在院里,我又不敢多问,生怕他又拉着我叽里咕噜说上一大通,就是不知道这最后一司,咱们还要等多久啊。”
众人皆是疑惑,一时间,青石台阶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山风裹挟着薄雾从身边擦过,远处的云海翻涌不定。
先前通过考核的其余九名弟子,此刻早已各自拿着丹药满心欢喜地散去,不知不觉间,这幽静的山道上,便只留下了他们五人。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坐在一块石头上的李猛忽然一拍大腿,打破了沉默。
他那张大脸上写满了豁达,嘿嘿一笑,说道:
“各位兄弟,修仙修仙,若是修得每天愁眉苦脸,还有甚意思?”
“我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搞到了几坛碧云府特产的‘碧火春浓’,那玩意儿里头掺了地火灵脉里长出来的炎精果,入口像一团火,后劲却清冽如泉,在碧云府里可甚是难买。”
“今日难得咱们全员功成,不如,一同上我那,咱们喝它个不醉不归?如何!”
周衡闻言,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容也微微松动了几分,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道袍,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醉不归可不行,这宗门重地,万一夜查,或是玉牌突然亮起,我们醉倒岂非误了大事?不过……”
“既然是碧云府难得的灵酒,今日若只是小酌几杯,缓解这连日来的疲惫,周某自当奉陪。”
“连周兄都开了口,那今日这酒,不喝也得喝了!”
一旁的陆文远朗声接过话头,他迎风而立,袍袖折射着残阳的余晖,更显得整个人气度不凡,他单手负后,眼中尽是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咱们几人从考核一路走来,连过五司,这是何等快事?今朝有酒,自当浮一大白!”
王富贵一听有酒喝,眼睛瞬间亮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大喊。
“加我一个,加我一个!老李,你那‘碧火春浓’管够不管够?我这里还有几包栖霞府盛永斋的酱牛肉呢,正好拿来下酒!”
“凌兄,一起去喝点?” 王富贵看着凌云,兴奋的说道。
看着几人一扫阴霾、豪迈洒脱的模样,凌云也微笑着站起身。
这些日子以来,连日考核压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几人的笑声冲散得干干净净。
在这步步危机的修仙界,能有这么一瞬抛开得失、只论今朝的坦荡,又何其难得?
“既然各位兄台有如此雅兴,那在下便也去讨一杯酒喝。” 凌云看着众人,笑着拱了拱手。
“好!同去,同去!”王富贵率先嚷嚷起来,一行人登时哈哈大笑,借着残存的暮色,结伴朝着离开许久的居所赶去。
五人所住的地方其实并不太远,李猛和王富贵是邻居,而凌云、陆文远、周衡三人的居所,相隔也就四五百步的距离。
入夜,万壑山的浮云被山风吹得散开,露出一片璀璨星河。
李猛居所前是一块开阔的平地,边缘便是一截断崖,向下望去,云海在夜色中如墨色翻滚。
此刻,平地上随意丢着五个蒲团,五人围坐成一圈,一张桌子摆在五人中间,桌上还摆着两坛“碧火春浓”,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丝丝温热的灵气,在清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碧火春浓顺着喉咙落入腹中,果真如一团烈火炸开,随之而来的却又是通体的舒泰与清凉,将连日来的疲惫一卷而空。
“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李猛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后一躺,丝毫不像个修行之人。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斗嘟囔着,“这连着几个月,老子天天胆战心惊,今晚总算能安安稳稳喘口气了。”
“哎,等这最后一关过了,选择司署的时候,你们都想去哪儿?”
第104章 顶峰相见
王富贵一边啃着他私藏的酱牛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接话:
“那还用问?我肯定想留在丹鼎司啊!虽然云虚子老爷爷唠叨是唠叨了点,但那是真疼人啊。”
“而且你们想啊,炼丹的修士走哪儿不被供着?往后随便漏几颗丹药卖给山下的坊市,我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我这人没啥大志向,能安稳长生、顿顿有肉就行。”
“你这死胖子,就知道吃。”
李猛笑骂着踢了他一脚,随后看向陆文远,“陆兄,你呢?你这一路上文绉绉的,懂的又多,想去哪里?”
陆文远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清冽酒液,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自幼喜读杂记,对这天下的山川地脉、奇门异术感兴趣,若是有机会,我想去最后的阵符司。”
“阵法演变可化天地,符箓方寸可纳乾坤,若是能在这两道上有所建树,未来游历天下,倒也多了一份自保的底气。”
说到这里,陆文远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端坐、腰杆挺得笔直的周衡,“周兄一派正气,使的又是刚猛的剑法,莫非是想去剑冢?”
周衡迎着陆文远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确有此意,我辈修士,逆天修行,若无雷霆手段,何以护持心中大道?剑修虽不入六司,但唯有通过这六司考核,向宗门证明了心性,方能进入内门剑冢,唯有以战养战,方能破开迷雾,直窥长生。”
听着几人的谈话,凌云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上一口灵酒。
微风拂过,吹乱了他额前长发。
他看着眼前几人,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在这残酷、人人都为了利益尔虞我诈的修仙界里,能坐在一起这样坦诚相待、各言其志的时刻,简直奢靡得像一场梦。
李猛的豪爽、王富贵的市侩却知足、陆文远的儒雅、周衡的纯粹,每个人都有着自己鲜活的道心。
“凌兄,你怎么不说话?”
王富贵突然凑了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珠盯着凌云,“这一路上就数你最厉害,深藏不露的,你以后打算去哪儿?也说说呗。”
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凌云哑然失笑,放下酒杯,轻声说道:
“我倒没有诸位兄台这般明确的志向,走到这一步,不过是顺应天意,求一个念头豁达、自在罢了。”
“若是非要选一个去处,留在灵植司,当个闲散的农夫,亦或是去灵兽司驯服灵兽、去云锦司织就法衣,倒也算得上得享安宁,而炼器司的火热、丹鼎司的丹香,甚至是接下来那阵符司的玄妙,在下同样觉得挺有意思,去哪儿都是修行。”
“哈哈,凌兄果然有高人之风,我这凡夫俗子比不了!” 李猛哈哈大笑,再次举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随后抹了抹嘴角,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说:
“其实我跟周兄的想法一样,想进内门!等以后进了内门,我要学这万壑山里最厉害的功法,杀最凶的妖兽,娶最漂亮的娘们!修仙嘛,不就图个痛痛快快,念头通达!”
“哈哈哈哈,老李你这志向,当真比我还俗,不过我喜欢!” 王富贵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跟着大笑起来。
…………
夜色渐渐深了。
山风吹拂着五人的袍袖,发出猎猎声响,月光如水洒下,将整片翻滚的云海映得一片银白,宛如神仙境界。
王富贵喝得有些醉了,一屁股坐在断崖边缘,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将天空照得雪亮的圆月。
银白月光洒在胖子安静下来的大脸上,他砸吧砸吧嘴,眼神里没有陆文远的诗情画意,反倒流露出一抹由衷的向往,指着天上说:
“哎,你们瞧,今晚这月亮好大,圆滚滚的……像个发白的大饼。”
“噗。”
李猛刚喝进嘴的一口灵酒直接喷了出去,笑骂道:“你这死胖子,满脑子除了吃还能有点甚?好好的仙山月夜,生生让你说出一股子油腻的味道!”
陆文远和周衡也是无奈摇头,连凌云都忍不住笑着举杯遮面,先前的深沉气氛被这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笑闹过后,四周却再次静了下来。
冷冽的月光洒在众人脸上,大家心里都清楚,等过了最后一关,往后怕是要各奔前程了,在这步步危机的修仙界,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如何。
陆文远看着指尖捏着的酒杯,吐出一口气,轻声叹道:
“浮生倥偬,譬如朝露,咱们几人萍水相逢,却能共同扶持,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此杯,陆某敬诸位,也敬这段缘分。”
周衡缓缓放下酒盏,他平日里最是看重规矩与礼法,此刻眼神却无比挚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大道独行,本是寂寥,然今日能得几位道友相伴,亦是周某之幸,往后无论诸位身处何方,若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清冷的夜风中激荡,带着属于少年修士最纯粹的执拗。
“说得好!”李猛热血澎湃,一把抓起酒坛,重重在地上砸出个闷响,“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往后谁要是欺负咱们这儿的人,我手里的大剑,绝不答应!”
“还有我!还有我!”
王富贵唯恐被落下,连忙把手里的小半块酱牛肉塞进嘴里,一边胡乱地擦着手,一边咧开大嘴,乐呵呵地朝着身后众人嚷嚷道:
“虽然我没什么大本事,以后可能就蹲在丹鼎司烧火卖药了,但只要兄弟们一句话,旁的没有,灵石和疗伤丹药我管够!谁要是跟你们过不去,我就用灵石砸死他,咱们可说好了,以后发达了,谁也别忘了谁啊!”
听着胖子有些煞风景却又无比实在的话,众人再次笑开了声,先前的沉重与伤感被彻底冲散。
凌云抬眼,看着天空那轮皎洁月光,又看了看身旁四个少年的眼神。
此刻,他们的眼中,没有别的,只有清澈见底的赤诚。
“好!”
“好一个发达了谁也别忘了谁!”
凌云自嘲般地低笑一声,索性长身而起,一把夺过李猛手中酒坛,将自己和众人的酒盏尽数斟满。
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遥遥一晃,“我凌云修行至今,见惯了利弊得失,也经历过生死大劫,却唯独在诸位身上,见到了最难得的赤诚。”
“今后仙途漫漫,风浪不知凡几,但今夜这轮明月、这坛烈酒,还有……能听闻诸位这番肺腑之言,我便觉得,此生纵使道阻且长,亦不算独行。”
陆文远神色微动,似是读懂了他话中的情绪,周衡亦是面色一肃,眼中敬意更甚。
凌云不再多言,只是洒然一笑,将手中那白瓷玉盏迎着那轮如大饼般的圆月,遥遥一晃:
“来,今朝有此痛快,便不虚此行,在下便以此酒,祝诸位兄台……”
“道运昌隆,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五只酒杯在月色下轰然相撞,清脆的玉碎之声不绝于耳。
那带着淡淡炎精灵气的酒香,终是和着山巅的云海,一同飘向了那虚无缥缈的九天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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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105章 清风阁
自那夜断崖痛饮之后,五人并未再聚。
修行无岁月,他们各自回到居所,开始闭关稳固此前在五司中所得的感悟。
不知不觉,两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一早,旭日东升,紫气东来。
凌云照例结束了清晨的吐纳,随着他缓缓睁眼,瞳孔深处,一抹幽蓝的精芒掠过,周身激荡的灵力随即敛入体内。
感受着丹田内充盈的灵力,他缓缓摇了摇头,炼气三层的修为,已经到了进无可进之境。
若是阵符司迟迟不开启,恐怕再拖些时日,他便会直接突破到炼气四层。
真到了那个时候,按宗门规矩,他便可以直接加入外门,反倒用不着通过什么六司轮值了。
他正欲起身时,腰间一直沉寂的玉牌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
低头看去,原本黯淡的玉牌,忽然亮起一阵青光,那代表阵符司的图案终于亮起。
凌云双眸一亮,长舒一口气,轻声自语:“终于等到你。”
他不再耽搁,简单整理了一下青色道袍,推门而出,迎着晨光大步朝着阵符司所在,清风阁走去。
此前五司考核时,他们同批考核之人也不过二十之数,可当凌云踏入清风阁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惊。
白玉铺就的广阔院落之中,竟然黑压压地聚集了近百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低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就在凌云站在人群边缘,暗自观察着场中之时。
一个略带丰腴的身影从右侧的人潮中挤了过来,同时还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声音:
“凌兄!你在这儿呢!可让我好找!”
凌云转头一看,正是王富贵。
两个月不见,这胖子不仅没有半点修行之人的清苦,脸蛋反而更圆润了些,显然这些日子他也没少吃。
而在王富贵身后,是身材高大的李猛、一袭白衣、风流倜傥的陆文远,以及腰杆笔挺、气度冷冽的周衡,众人皆是含笑看着自己。
五人重逢,在这喧闹的人群中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拱手致意。
“凌兄,两个月不见,我看你修为可精进不少。”陆文远摇着折扇,含笑赞道。
“陆兄过誉了,彼此彼此。”
凌云笑着拱手,随即看了一眼这热闹的场面,疑惑道,“今日这阵符司,怎会聚了这么多人?倒不像先前的规矩。”
王富贵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小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凑近了说道:
“凌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这两个月可没闲着,早就把这阵符司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等到凌云露出不解之色后继续说道:
“这阵符司啊,规矩有些奇怪,要把所有记名弟子一把抓,集中到一起授业,现在院子里站着的这些人,全都是通过了其余五司考核的。”
说到这里,王富贵撇撇嘴,有些不屑的嘟囔道:
“嘿,要我说,咱们也是倒霉,咱们兄弟五个两个月前就全员过关了,可硬生生在居所里当了两个月的闲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斜着周围那些三五成群的弟子,满脸嫌弃的说:
“还不就是为了等眼前这帮家伙?有些人资质愚钝,过个云锦司、灵兽司都要耗费大把时间,害得咱们整整等了两个月,我可是骨头都等得快生锈了。”
“王兄,莫要自傲,过关之人皆有其缘法。”
周衡在一旁眉头微皱,轻声训诫了一句。
“周兄说得对,多等两个月怕甚,正好攒足了力气。”
李猛哈哈一笑,接过话头,随后有些敬畏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清风阁大门,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闻这阵符司的掌事之人,可不是寻常的执事师兄啊。”
“哦?”凌云神色一动。
陆文远折扇一合,面色收敛,正色道:
“不错,据说此司的管事乃是宗门内的一位真正长老,名为晏先生。”
说到此处,陆文远眼中闪过一丝向往,沉声道:
“此人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大圆满,距离那结丹也不过半步之遥,乃是咱们万壑山金丹以下,符箓与阵法造诣第一人。”
“何止是最高啊……”
“我听说许多金丹前辈,单论阵符造诣,也没有晏先生高,若不是受限于修为,她甚至可以算作咱们万壑山符阵第一人!”
王富贵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神神秘秘地补充道,“我听有些外门弟子说,这位晏先生脾气最是古怪,喜怒无常。”
“旁人修行,修的是中正平和,循序渐进,她研究阵法符箓却经常把自己搞得走火入魔一般,而且……”
胖子说到这里顿了顿,贼眉鼠眼环顾了一圈,声音压得极地说道:“此人手段极多,最忌讳弟子在背后搞小动作,咱们一会儿进去了,最好缩着脑袋做人,千万别惹她。”
听着几人的议论,凌云微微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清风阁那扇古朴的朱红大门上。
筑基巅峰,金丹之下第一人。
在这万壑山中,这样的人物已然是云端之上的高人,而这“晏先生”三个字,听上去儒雅,却能让李猛和王富贵这般油滑之人都露出惊惧之色,足见其实力高绝。
就在众人低语之间,清风阁前突然刮起了一阵毫无征兆的冷风。
那紧闭的朱红大门,在接近百名弟子的注视下,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自行开启……
随着大门大启,两名身着青纹道袍的男子自门内齐步走出,两人面色肃然,各自捏了个道诀,抬手朝外一引。
“阵符司重地,诸位师弟,依序入内,切勿喧哗,切勿争抢。”
原本嘈杂的广场顿时一静,在这莫名的威压下,近百名弟子互相对视一眼,皆不敢造次,纷纷收敛神色,在两人的指引下,规规矩矩地排成两条长龙,鱼贯步入清风阁中。
这清风阁内别有洞天,穿过前庭后,众人被引至一处极为宽敞的偏殿之中。
甫一踏入殿门,原本略显浮躁的人群便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这大殿之内,竟无端透着股清冷的寂静。
而在那大殿正前方的主位上,静静端坐着一名女子。
第106章 晏先生
那女子身形极高,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她身着一袭月白广袖道袍,衣袍上隐隐有细密的五彩灵光,如月华流转,极为不凡。
而最让人瞩目的,是她面上覆着的一张银白面罩,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
凌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整个大殿安安静静,女子身上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可不知为何,看向那张冰冷的银白面罩时,凌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卑微的渺小感。
那女子就静静坐在那里,眼眸低垂,不管人群如何骚动,她的眼中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高阶修士的威压,只是漠然。
而凌云看到女子这般表情,便越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难道这人……就是众人口中那位脾气古怪的晏先生?
万壑山符阵第一人,她……竟然是个女子?
还未等凌云想明白,主位两侧,那女子身后数名弟子,看到众人入殿后,便抬手示意,引着他们往大殿下方走去。
凌云只得收回目光,顺着指引向前,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偏殿内的布置。
大殿下方整整齐齐摆放着近百张长桌与方凳,每张桌子之间皆隔着数尺距离,异常规整。
看着眼前的景象,凌云神色微动,与其说此处是修仙场所,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处凡间学堂。
他在一人指引下,在一处靠前的木桌后撩袍而坐。
陆文远等人也各自在附近的桌后落座,唯独王富贵因为身形丰腴,挤进方凳时,木凳发出了两声“吱呀”声,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刺耳。
这胖子吓得脸色一白,赶忙缩起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坐定后,凌云将目光落在了身前的长桌上。
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学子常用的文房四宝,一方砚台、一柄细长狼毫、一叠微黄的宣纸。
而在这些物事一侧,还静静叠放着数本厚重的青皮书册,书页边角有些泛黄,隐约透着股淡淡墨香。
待到近百名弟子全部坐定,大殿内一时间变得针落可闻。
高台主位之上,女子终于抬眸,她这一动,台下众人的心弦瞬间绷紧。
“你们,可以称我为晏先生。”
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上空嗡嗡作响。
“本座为此地主事长老,接下来的考核,由本座亲自主理。”
晏先生清冷的眸子扫过下方众人,眼中只有漠然。
“本座知晓你们在想什么,前五司考核,你们历经磨难,还有人更是未曾通过,无法来到此处。”
“但你们放心,本座这一关,极易。”
她抬手一指众人眼前的文房四宝与青皮书册,“桌上是太上清心符的绘制之法,你们只需依葫芦画瓢,绘制出一张完整的符箓,便算过关。”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泛起一阵骚动,许多记名弟子眼中都露出了错愕之色,画一张符就能过关?这阵符司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然而,众人嘴角的笑意尚未敛去,晏先生已然一声冷嗤。
“愚昧。”
本就清冷的声音,此刻更添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
“在诸位眼里,莫非皆以为阵符之道,不过是假借天地威能的旁门小术?”
“可笑!本座眼中,世间万法,本源皆归阵符,修士修行,以躯为符,寰宇为阵,引灵气淬体,而我等执笔绘纹,不过是将乾坤法理、大道流转之迹,凝于方寸纸页之间。”
“此道至冷,亦至公允。”
说到此处,她微微侧身,素手轻挥,指向侍立在她身后的数名男女弟子。
那几名弟子见状,皆是挺直了脊背,神色间虽对晏先生充满敬畏,但眉宇之中,却无一不流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傲然之气。
“你们觉得过关极易,那是因为你们求的,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晏先生凤眸微眯,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慑人心神的威严和奇异的蛊惑之力。
“看到本座身后的这几人了么?他们入宗之时,也与你们一样,皆为记名弟子,资质平平。”
“他们正式在此轮值时,感受到阵符一道的玄妙真谛,闯过本座试炼,甘愿投身清风阁。”
“后经本座直接擢升外门,日后修为精进到位,便能径直踏入内门,成为宗门脊梁。”
轰!
这些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所有记名弟子脑中炸响。
上百人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晏先生。
无需经受杂役磋磨,也不必参与外门比试!
这些人经过这段时间,都或多或少在其余弟子口中知道了万壑山的规矩。
万壑坤元中传承千年,等阶森严,规矩严厉,按照宗门律法,这群记名弟子在通过各司轮值考核后,便要选择一处司署,在其中劳作、也就是所谓的服役,直到将修为提升到炼气四层。
这个过程也就和普通杂役弟子差不多,只不过没有杂役弟子那般多繁重的任务,但依旧辛苦。
只有到了炼气四层,他们才拥有了申请外门弟子的资格,而想要真正加入外门,还要经历外门试炼,唯有通过者,才算真正叩开外门的大门。
当然,这里也有一步登天的捷径,可那从来都不是为他们这群记名弟子所准备的。
这些人一没有显赫的修仙世家作为后盾,二没有长辈余荫,能够成为记名弟子,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半生的气运与心血了。
在这条仙路上,这些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甚至在场的大多数人,一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死前能混进外门,求得一份体面,为自己子孙后代谋一个前程、一条仙路,就如当年的王诚倾尽家财为自己儿子某一个仙门身份一样。
可眼前的晏先生,却给了他们一条直通云霄的通天大路!
一条不用去熬岁月、不用去拼性命的通天大道,谁能不动心?
李猛和周衡的眸子里,此刻正有两团炽热的火焰燃烧着,一人身体紧绷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另一人则是双拳紧握,眼中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旁边的王富贵倒是还好,他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市侩性子,没有太大的野心,可眼见此景,胖乎乎的脸蛋上也浮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陆文远本就是冲着阵符司来的,此时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在指尖轻轻摩挲,微微侧头,脸上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凌云则目光深邃,眼中闪烁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他看着高台上那尊笼罩在月白道袍里的身影,心中暗自凛然,这位晏先生的手段,比陈松还要高明得多。
陈松在众人心中种下的火种,此刻被她点燃,在所有记名弟子心中开始疯狂燃烧。
凌云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向晏先生身后的几名弟子,这些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虽然面上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但当他们的目光看向椅上的女子时,眼底深处,有一种绝对的敬畏。
只怕……她口中所谓的试炼,绝非听上去这般简单,这位万壑山金丹下第一人,也绝非易与之辈。
不过,看着自己眼前桌子上的青皮书册,凌云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有些急促的呼吸。
即使他平日里冷静沉稳,在这样一条能够改变命运的通天大道前,也不免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
高台主位上,晏先生重新将双手笼入月白广袖之中。
她静静端坐在那,眼神越过众人,遥遥望向天外远方,清冷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波动,内里却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沉绪。
第107章 授业
许久之后,那高台之上的晏先生,目光再度落回了这些记名弟子身上。
她的眼神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原本因为兴奋而有些按捺不住的弟子们,被她那双清冷如冰的凤眸盯上,便觉得浑身气血陡然一凉,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殿内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待众人重归安静后,晏先生微微点头,轻轻抬起素手。
她身后的两名弟子当即躬身退后,伸手拉开了主位正后方垂着的一块玄色帷幔。
随着帷幔向两侧滑开,一面由精纯灵力汇聚而成的巨大灵幕,散发着柔和微光,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前三日,任何人不得动笔!”
第一句话便如惊雷,在空旷的大殿内嗡嗡作响,所有弟子皆被她的声音摄住,心头凛然,生不出丝毫忤逆之意。
然而,当晏先生转身,指着灵幕开始讲解桌上那几本厚重的青皮书册时,大殿内的气氛却悄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声音是凛冽的寒流,现在的话语就是细腻的春风。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极慢,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那种温柔并非语调上的和蔼,而是一种近乎细腻与耐心。
在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之下第一人,而是化身成了一位严师,将晦涩难懂的符箓一道彻底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最本质的原理,以最简单、最直接的形式展现在众人面前。
从最基础的符纸纤维走向如何影响灵力灌注,到不同年份、不同兽血的符墨配方原理,从笔锋在落纸那一刹那的灵力控制,到一张完整符箓必不可少的符头、符胆、符脚的三区结构。
最后,甚至隐隐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五行调灵之法。
然而,高台上的讲解越是细腻详尽,下方的学生们听得便越是痛苦。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大殿内便开始出现了一阵压抑的哈欠声。
这群记名弟子大多资质平平,平日里修习功法尚且吃力,又何曾接触过如此繁复、枯燥且还充斥着无数细微变化的理论?
到了第一日傍晚,台下听得昏昏欲睡者已过大半,到了第二日、第三日,私底下交头接耳、暗自抱怨者更是屡见不鲜,甚至有一些弟子,已经开始趴在木桌上微眯着双眼。
“太难了呀!”
王富贵也听得满头大汗,一双小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急得直抓屁股,周衡和李猛虽然还在苦苦坚持,但那紧锁的眉头和迷茫的眼神,足见其也是听得云里雾里。
唯独凌云和陆文远,始终端坐如松。
两人黑亮的眸子,在光线有些暗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明亮。
旁人觉得枯燥乏味、视若天书的那些话,落在这两人耳中,却不亚于仙音!
凌云在修仙界挣扎多年,以卖符为生。
他既无名师指导,又无家族传承,绘制符箓完全是靠着一次次失败的经验去盲目摸索。
他之前虽然知道符箓该怎么画,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画,所谓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而此时此刻,晏先生在灵幕上写下的每一个字、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他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经验揭开,露出了里面最本质的灵理。
“原来如此……符纸纤维有异,故而灵力行至此处时则必有凝滞,难怪以前会有炸符的情况……”
“以五行生克之理调和符墨,竟能将灵力损耗降低一半!”
此刻的凌云听得如痴如狂,他双手藏在衣袖之中,指尖顺着晏先生讲解的节奏,在膝盖上不断地虚空临摹,恨不得现在就执笔画下一张新符。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陆文远的神色同样专注。
他本就生得俊朗,又博览群书,涉猎极广,在进入清风阁前,就对阵符司心向往之,私底下更是翻阅过无数古籍。
虽然古籍大多语焉不详,晦涩难懂,在他脑中也只留下一堆杂乱无章的死理。
此刻听到高台上晏先生的剖析,陆文远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那些曾在书上看过的乾坤生克之理,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形状。
更重要的是,他那被视为废柴的五行灵根,在这讲求五行调和、乾坤运转的符箓一道上,反而成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每当晏先生讲到“五行行笔、灵力均衡”的微妙之处时,陆文远体内的气机便隐隐生出一种共鸣。
三日下来,殿内大半的弟子已经熬得神色萎靡、心灰意冷,只剩下几人依旧精神奕奕,其中就包括凌、陆二人。
许多困扰了凌云数年之久、在无数个深夜里苦思不解的疑惑,在这一刻,尽皆迎刃而解!
第四日,清晨。
此刻的大殿,气氛有些微妙。
那些枯坐了三日的记名弟子们,正一个个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身前的符笔、砚台和黄纸。
高台之上,玄色帷幔已然合拢,灵幕隐去,晏先生依旧一袭月白道袍,双手负后,静静立在堂前。
她清冷的眸子掠过下方近百弟子,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
“今日起,尔等可动笔,绘制太上清心符,绘制之法与个中灵理,这三日本座已经悉数教给各位,此乃符箓中最为基础的入门符箓。”
说到此处,晏先生的声音冷了数分,补充道:
“若不能成符,则此关不过,阵符司无重修机会,还望各位珍惜手中每一张符纸,还有,桌上符纸仅有十张,用完,即为失败,三日不成符者,同样视为失败。”
话音刚落,整座大殿内的寂静顿时被打破,变得躁动起来。
那些前三日听得昏昏欲睡、甚至趴桌打盹的弟子们,此刻彻底慌了神。
直到要动笔的这一刻,他们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莫说画符,就连最基本的步骤都没记住,更别提什么见鬼的灵力走向和五行调和之法。
“动笔吧!”
晏先生淡淡吐出这三个字,随后袍袖一卷,转身离去。
她甚至没在殿内多留半刻,便领着身后那几名神色傲然的弟子,齐步隐入了后方的玄色帷幔之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唯有两名青衣弟子留了下来,神色严肃地守在大门两侧,宛如两尊雕塑。
主事人一走,整座大殿在短暂的死寂后,轰然躁动起来。
第108章 临阵磨枪
“这……这连个样板都没有,怎么画?”
“早知道前几天就不睡了,晏先生讲的那些东西,我是一个也没记住啊!”
惊慌、懊悔、焦虑的情绪瞬间在大殿中蔓延,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三日,且桌上的黄纸统共也不过十张之数。
“对了,书!晏先生说过书中有,快……快翻书!”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翻书声。
那些前三日听得昏昏欲睡的弟子们,此刻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在桌上,死命翻找着那几本青皮书册。
他们一边用衣袖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瞪大眼睛在泛黄的书页上现学现卖。
终于,有人咬了咬牙,一把握住符笔,随后蘸饱符墨,对照着书上记载的图案,抬手便落笔急画。
然而,慌乱之下,笔锋刚一落下,手腕力道便是一偏,“啪嗒”一声,粘稠的墨汁瞬间在黄纸上洇开一大片,直接污了第一张符纸。
“该死!”那人低声咒骂一声,急忙将废纸扯到一旁。
这仿佛像一个信号,随后,沉香木桌间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提笔之声。
可这些人既无天分,这些日子授课时也未曾用心听讲,如此临阵磨枪便想要绘制成符,无异于痴人说梦。
凌云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有人心理承受能力薄弱,握笔的手不住地发抖,颤巍巍地刚一落笔,那饱含灵力的笔尖便将脆弱的黄纸戳了个窟窿,随即,灵力溃散。
更有人硬着头皮画到了一半,却在关键的纹路上突然忘了行笔位置,生生愣在原地,抬头观看后,在落笔时,纹路已乱。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安静的偏殿中,便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噗嗤声。
那是黄纸承受不住紊乱的灵力,生生崩毁的气化声。
“又废了一张……怎么会这样?明明看着不难的!”
有人连续废掉了三四张黄纸后,脸色煞白,额头上大汗淋漓,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就在众人一片哀怨之际,后方的一处角落里,突然泛起了一抹极弱的亮光。
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在连续废了四张黄纸后,第五张终于战战兢兢地勉强收尾。
随着他最后一笔艰难勾勒完成,那张黄纸上,隐隐有一层暗淡的灵光流转开来。
“成了?我成了!”那人面色一喜,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这一声低呼,在这安静又压抑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守在偏殿大门两侧的两名青衣弟子对视了一眼,随后,一人迈开步子缓缓走了过来。
随着那沉稳的脚步声临近,原本还面带喜色的那名弟子,神情顿时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在长桌前站定,低头审视着那张闪烁着灵光的太上清心符。
随后伸出两指,搭在符纸边缘微微感知了片刻,随即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五行调灵极不平稳,行笔毛躁,笔锋所含灵力忽强忽弱。”
那青衣弟子偏过头,淡淡道:“张执,三级丙等下,勉强成符。”
这人面无表情地在玉简上刻下一笔,随后居高临下地看了那人一眼,毫不客气地给出了一个极差的评价。
“符光如此虚浮,十日之内若不使用,则灵力消散,成为废纸,这等低劣符纸,给个丙等都是抬举,莫要沾沾自喜。”
那人好不容易升起的喜悦,瞬间被这两句冰冷的话语无情碾碎。
考核继续,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王富贵擦了擦满头的大汗,看着眼前已经连续废掉的两张黄纸,有些不知所措,就在他拿出第三张黄纸,不知该如何落笔时,耳中忽然传来了凌云声音。
“富贵,别慌,落笔到中间那段转折时,力道收回三成,千万不要用力过猛,眼睛别去看书,就照着晏先生讲的,顺着这黄纸横向的纹路去走笔。”
王富贵听到这耳语,心中顿时有了底,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落笔,每到滞涩之时,凌云便会从旁说上两句要点。
有了凌云这画符老手的指点,王富贵这一次走笔极其沉稳,片刻之后,随着最后一笔稳稳收尾,桌上的宣纸倏然荡开一圈淡淡微光。
那人又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片刻,点头道:“落笔虽有些粗糙,但好在手脚沉稳,二级乙等下,不错。”
“多谢师兄,多谢师兄!”王富贵如蒙大赦,转过头对凌云挤眉弄眼,满脸都是感激之色。
有了王富贵这个成功的先例,一旁的周衡和李猛也如法炮制,李猛性格虽然粗犷,但却粗中有细,要不也不能在收天丝蚕时成绩还要比寻常人高上许多。
周衡则凭着一股坚韧的心志,硬是把每一道线条都画得笔直、刚劲,不过多时,这两人也纷纷成符,同样是二级乙等下。
就在这时,大殿前排的陆文远也终于动笔。
他一身月白长衫不染纤尘,提笔的姿势极尽优雅,落笔沉凝,行笔舒展,气韵连贯。
这三天来,他将晏先生所讲的那些知识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数遍,此刻下笔,脸上丝毫没有其余人的痛苦挣扎,反而是一股跃跃欲试之态,满脸自信。
动笔之时,墨韵悠长,潇洒出尘。
笔尖在黄纸上勾勒出匀称的轨迹,隐隐有君子之风。
嗡!
一声清悦的鸣响传开,陆文远桌前那张太上清心符成符的一瞬,忽有一层亮光交织闪烁,比之前所有人都要明亮数倍。
一名青衣弟子弟子快步走向陆文远,冰冷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赞叹,点头道:“运笔细腻,墨色匀称,二级乙等上!不错。”
陆文远微微一笑,长身而起,对着这人拱了拱手。
“侥幸!”
随着时间推移,到了黄昏时分,殿内成符的亮光此起彼伏地亮起。
果然,正如高高在上的晏先生最初所言,这一关……极易。
场中坐着的八九十名记名弟子,除了少数几个实在是毫无天赋、连图案都记不住的倒霉蛋依旧在懊恼之外,大半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绘制成符。
只不过,这些靠着临阵磨枪、或者是死记硬背成符的弟子,大多数拿到的不过是“三级丙等”这种垫底评价。
甚至连达到丙等上的都凤毛麟角,至于更高的二级乙等,除了陆文远之外,全场只有寥寥数人达到,其中就包括了在凌云暗中指点下的王富贵、李猛和周衡。
不过,对于这群只想通过此关的记名弟子来说,这已经足够。
毕竟,万壑山每次招收的记名弟子擅长的技艺各有不同,也各有所长,并不是说不会画符就断了仙途,或许有的人在别的技艺之上更有天赋。
就在全场大半人都松了一口长气、开始庆幸之时,大殿内却有三个位置,显得格外的扎眼。
这已经过去了大半日的时间,全场唯有三人,依旧不动,甚至连桌上的符笔都未曾提起来过。
其中一人,正是已经指点了几人成符,但自己却始终端坐如松、冷眼旁观了大半日的凌云。
而在大殿的另一侧,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同样正襟危坐,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黄纸,不知在思索什么。
最后一人的位置有些偏僻,隐在黑暗的角落里,这人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同样没有任何要动笔的意思。
这三人的长桌上,十张黄纸依旧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守门的两名青衣弟子见状,冰冷的目光在这三人身上扫过,随后一人沉声喝道:
“你们三个,为什么不下笔?”
第109章 下笔如有神
在听到冰冷的喝问声后,凌云并未多言,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深吸一口气。
随后缓缓伸出右手,五指一曲,稳稳握住那杆狼毫。
在握紧符笔的刹那,他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顿时一变。
自从落霞秘境出来,他已许久未曾画符,如今握笔在手,他只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正在逐渐回归,下笔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他之所以没动笔,是在看,在观察,在等。
旁人只当这是一场测验,唯独凌云在这大半日里,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四周不断崩毁的黄纸,看那失败时,那些落笔者,墨汁在黄纸上的游走路线。
而整座大殿,又因为同时绘制符箓者众多,气机变得紊乱,彼此之间的灵气也互有干扰。
此时成符,实乃不智之举。
晏先生授课时,曾说过:
“符者,天地之造化,行笔如御气,凡俗纸墨虽无灵性,然草木有其脉络,墨汁有其干湿生克,大殿内的风吹草动、周遭之人的气机起伏,皆是影响符成之变数。”
“知其然者,顺笔成章,知其所以然者,借势夺路。”
那时的台下弟子只觉得这是听不懂的玄学大道理,多是左耳进右耳出,凌云却将这些话奉为圭臬。
因为,在这半日的观察下,这偏殿内,确实是在时时刻刻变化着。
凌云凭借着对五行灵力的敏感,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
近百人同时行笔,大殿内的灵力气场何其驳杂?若是此时不管不顾提笔就画,便等于要在逆风中强行开路,成符率必然大打折扣。
这就是他等的原因。
等到大部分人已经绘制完毕,灵力乱流渐渐平息,也等到了这天地气机中最完美的一缕势。
谋定而后动。
终于,凌云蘸墨,落笔!
笔尖接触黄纸的一瞬,指尖吞吐的灵力如一根纤细游丝,稳稳扎进黄纸之中。
紧接着,体内的五彩星璇开始加速旋转,磅礴的五行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从指尖传导至笔尖,最后毫无滞涩地倾泻在黄纸之上。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他的笔锋不抖不滞,那些过去画符时摸不透、想不通的疑惑,在这几日听了晏先生的讲解后,此时俱是豁然开朗。
他手腕微悬,五指在行笔间极其微妙地捻动,体内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随着图案的延伸,轮转如意,完美地契合着黄纸上那极为细微的纤维走向。
最后一笔,骤然收锋。
凌云指尖一挑,笔尖上的灵力渐次收入体内,与纸面上的残墨实现了平稳过渡。
符成!
刹那间,符纸上灵光一闪,五色光华在复杂的纹路间一隐而现,符成的瞬间,并未有先前陆文远成符时那般耀眼的外放,反而十分内敛,在外人看起来再为普通不过。
随后,凌云放下符笔,伸手捏起这张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太上清心符仔细端看。
以他制符、卖符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张太上清心符的品质……只比他那次顿悟之时,画出的三张隐隐透着紫意的极品厚土负屃符,差上一点。
这已经是他现在所能绘制出最为完美的一张符了。
然而,围观的那些记名弟子并不能看出其中门道。
他们见凌云故弄玄虚,而成符时,甚至连一圈像样的光晕都没传出,一时间,大殿内顿时泛起一阵不屑的嘲讽。
“切,装模作样搞了半天,结果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连符光都没有,怕不是连三级丙等都不如吧……”
“聒噪!”
突然,一声冰冷的呵斥打断了众人的讥讽,一名青衣弟子快步来到凌云面前。
原本他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可当他目光落在那内敛的五色纹路上时,眼皮骤然一跳。
随后,伸出两指捏住凌云绘制的符纸边缘,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了许久、又闭眼感知了片刻。
越是感知,他的脸色便越是欣喜,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对着另一名青衣弟子招手:“师兄,你快过来看看!”
另一名青衣弟子眉头一皱,在这人的呼喊下,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立刻闪身来到了凌云桌前。
随后,接过符箓,仔细确认了许久,终于,当他感受到那符箓内部圆融自在的五行灵力时,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随后,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凌云一眼,眼中露出几分赞赏,随即转过身,说:“凌云,成符……一级甲等,下,好!很好!”
顿时,大殿内等着看笑话的那些人,在听到“一级甲等”四个字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就知道,凌兄绝非一般人!”
王富贵一拍大腿,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脸上还有着几分得意,仿佛拿到一级甲等的是他自己一般。
“凌兄弟……果真深藏不露!”李猛则有些敬畏地看着凌云,一双大手有些兴奋地搓了搓。
一旁的周衡眼中则流露出几分羡慕,他知道凌云对五行变幻十分精通,却没想到,在画符一道上,竟也如此擅长。
而最前排的陆文远,则转头看向凌云,缓缓一笑,随后,对凌云遥遥拱手。
“啧啧,真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还真有些东西……”
“何止是有东西,可太有东西了,难怪刚才坐着不动,我还以为是在故弄玄虚呢?”
一旁的记名弟子们回过神来,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再看向凌云时,目光中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和……敌视。
“这人,是不是五灵根那个?”
“……对,没错,清风亭中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人测出来的就是五灵根。”
“唉,可惜了。”
不知是谁把凌云五灵根的资质说了出来,一时间,原本大殿内那股敬畏与敌视,在听到“五灵根”三个字后,突然就变了味道,化作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叹息声。
“确实可惜,五灵根……那可是出了名的伪灵根、废灵根。”
“修行起来慢如蜗牛,只怕突破炼气中期都千难万难,别看他现在在画符一道上有些天赋,可日后只怕是筑基无望咯。”
“嘿,谁说不是呢?不能筑基,到头来也不过是寿元百载的凡夫俗子,符画得再好,也只能化一辈子的符,仙途……到这儿也就到头了。”
这些围观的记名弟子们一边摇着头,一边纷纷低声附和,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某种极大的心理安慰,方才被凌云震惊的神情,顷刻间荡然无存。
然而,这些人似乎全都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一群资质低劣的四灵根罢了。
在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天骄眼中,四灵根和五灵根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一辈子在底层挣扎、筑基无望的蝼蚁。
可此时此刻,这群人却仿佛个个成了高瞻远瞩的仙道大能,对着凌云的未来指指点点,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嫉妒。
还没等这群人的窃窃私语蔓延开来,另外两处没有动静的桌子上,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传出了异动。
第110章 水火不容
嗡!
大殿左侧,那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随着双指在空中一并,最后一笔骤然收尾。
而她桌前那张黄纸之上,竟突兀地爆发出了一股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如同一团烈火,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偏殿,刺眼的光晕炽热,竟比先前陆文远绘制成功时,还要耀眼上数倍!
“这……”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可还没等他们的脖子转过去,右侧角落里,又猛地响起一道锐鸣。
那名一直闭目养神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在众人不注意时也已画完了符。
此刻,他桌上的黄纸剧烈颤动,上面竟然闪烁着一抹摄人心魄的幽蓝寒光!
那蓝光格外耀眼,其中更蕴含着一股刺骨的冰寒之气。
这股气息方一扩散,便让离得近的几名记名弟子面色一白,忍不住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一时间,一道烈阳,一道寒冰,两股强大而耀眼的异象在殿内交相辉映,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刚才还站在凌云桌前的两名青衣弟子,脸色再度一变,甚至连凌云都顾不上了,身形一晃,带起一串残影,一左一右,急切朝着那两处地方奔去。
然而,两人刚走出两丈,那两道气息就在大殿上空轰然相撞,如同一水一火两条蛟龙,带着互不相容的两种气息猛烈交织在一起。
轰!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排山倒海般席卷大殿。
刷啦啦!
案几上的笔墨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四周的记名弟子们更是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两股狂暴的气机疯狂撕扯时,异变突生。
那张原本静静躺在凌云桌上、朴实无华的太上清心符,在没有任何外力催动的情况下,缓缓向上空飘去。
它颤颤巍巍,就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朝着两股风暴的中心飞去。
嗡!
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音在大殿中响起。
随着凌云的清心符入场,原本水火不容、犹如仇敌般的红蓝光芒,竟齐齐一滞。
随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张内敛的清心符上,忽然开始出现了五种颜色的纹路,此刻的它,就像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个平衡点,散发着阵阵抚慰之意,安抚着两张暴虐交织的灵符。
此刻,在它的调和下,那炽热的红光、阴冷的寒芒,竟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顺着清心符的纹理开始渗透、融合。
大殿顿时陷入死寂。
所有人,包括那两名青衣弟子、长裙女子和神秘男子,全都呆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就在这两股灵力融合了约莫十分之一后,凌云符箓的容纳能力终于达到了极限。
“啪!”
又过了数息,一声宛如瓷器的碎裂声,在半空中幽幽传开。
清心符在半空顿时一分为二,一半开始燃烧,另一半则迅速凝结、冰冻。
那是一幅极具视觉震撼的画面,左侧的符箓燃起熊熊烈焰,右边却结出湛蓝寒冰,在冻结中一寸寸碎裂。
一半是寒冰,一半是火焰。
它们相互交织,又相互湮灭,最终,这枚被评为一级甲等下的太上清心符,在两股异象的夹击下,于半空中化作了点点星光碎裂。
红的炽热,蓝的冰冷,五彩的深邃。
那些碎屑洋洋洒洒地从大殿上空飘落,宛如一场在盛夏与寒冬交界处落下的光雨,最终在距离地面三尺的地方悉数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长裙女子见状,原本亮起的双目骤然一冷,冷哼一声,高傲地扬起下巴。
神秘男子则一言不发地再次坐下,合上双眸,未曾流露出一丝其他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大殿前排,陆文远看着空中消散的碎屑,眼中先是闪过一抹不解,但紧接着,在清心符消散的瞬间,脸上又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欣喜。
“水火相融,这就是水火相融。” 陆文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说。
而站在长桌前的凌云,看着空无一物的虚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这股疑惑终究没有停留太久,片刻后,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恍然。
“水火不容么?”
那洋洋洒洒的微光碎屑,在飘落之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之意。
这正是太上清心符的特殊能力,此符除了能平和修士心境、压制杂念之外,其内更蕴含着一缕“春风化雨、滋养万物”的独特灵性。
也正因如此,方才那两股水火不容的冲撞,在清心符的抚慰下,已被平息了大半。
然而,效果终究有限,清心符的威能彻底散去后,那缕原本维持平衡的抚慰之力也荡然无存。
而那原本被安抚下来的两股力量,竟在虚空中再度纠缠起来。
轰!
两名始作俑者却当做没有看到一样,丝毫不关心场中变化,依旧自顾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之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两名青衣弟子如梦初醒,脸色顿时大变。
“不好!结阵,压下去!”
两人哪里还顾得上震惊,要是任由这两股气机在殿内炸开,场中的一切设施只怕会尽数损毁,而他们两人也罪责难逃。
两人登时齐齐结印,体内炼气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一青一黄两道灵力化作一幅大网,朝着空中两张符箓狠狠盖下。
轰隆一声闷响。
本来就被清心符化去一部分锋芒的两张符箓,在两人的合力干预下,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生生震散开来,彻底消散。
殿内狂风骤止,只留下一地狼藉,以及几十名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记名弟子。
那名年长的青衣弟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来。
他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长裙女子和神秘男子,随后,又将目光死死落在神色自若的凌云身上。
“这三人……当真是这一届的记名弟子?”
在平息了一场几乎被拆掉大殿的动乱后,两名守卫弟子对视了一眼,脸色皆是十分难看。
两人深吸一口气,正待拿出师兄的威严训斥两人几句,顺便给出这两张符箓一个评价。
就在这时,偏殿深处,那层原本被拉上的玄色帷幔无风自动。
一道冰山般清冷、又裹挟着莫大威严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大殿上空响起,将两人正准备说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闹够了么?”
这话一落,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一降。
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一袭月白道袍、气度高绝的晏先生,不知何时已再度出现,正静静伫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
第111章 家族宿怨
那原本满脸傲气的女子,在晏先生出现的那一刻,脸色一变,恭敬地站起身,对着晏先生垂下双手。
而那名孤狼般的神秘男子,也敛去了眼中的桀骜,神情一肃,身形一晃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刚才引发异动的两人,此刻竟是极为规矩的弓着身子,对着晏先生一拜。
而负责守卫此地的两名青衣弟子见状,则有些惶恐地撩起衣袍,躬身说:“长老……弟子失职,险些酿成大祸,请长老责罚!”
晏先生双手负后,清冷的眸子在满地狼藉上扫过,随后拂袖一挥,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此事不怪你们,且退下吧。”
“是,谢长老!”
两人如蒙大赦,急忙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退到了大殿之外。
安顿好属下,晏先生这才迈着步子,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高台。
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扬,最后停留在大殿中央。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两名男女,随后,深邃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在凌云长桌上停留了一瞬。
整个大殿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过了片刻后,晏先生看着眼前谦恭的两人,嘴角忽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魏家和燕家的天才,也抢着做我万壑山的记名弟子了?”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然。
“魏家?燕家?难道是……”
“离火魏氏和寒霜燕氏?”
一众记名弟子们面面相觑,晏先生一句话,让这些人顿时一愣,随后有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惊呼起来。
“不可能吧?这两家可都是栖霞府赫赫有名的顶尖修仙家族啊!据说两家老祖皆是实力恐怖的金丹大能,呼风唤雨、只手遮天,连各个宗门都要给几分面子。”
“不对,你们听清楚没有,晏先生刚才说……这两人是那两家的天才?”
“这等家族的天才,最次也是万中无一的双灵根,甚至是传说中的单属性天灵根!那种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是啊!这等天骄在族中地位何其尊贵?要什么功法丹药没有,干嘛非要自降身份,跑来万壑山和我们这群散修抢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
“你懂个屁!万壑坤元宗乃是传承久远的仙门大宗,纵使是金丹家族,名义上也得俯首依附。
“不过,这两家的顶级天才宁可假冒散修也要混进来,我看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道是为了万壑宗那失传已久的古符道传承?或者是为了那个百年一开的乾坤秘境?”
随着两人的身份被晏先生轻飘飘地捅破,众人再度看向他们时,先前的轻视与不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畏……与惊惧。
“竟然是离火魏氏和寒霜燕氏……怪不得,怪不得能画出这等符箓。”
人群后方,几名对栖霞府颇有了解的年长散修捋着胡须,对身旁几名不解的散修说:
“这两家碰在一起,那可真是要出大乱子的,谁不知道这两家是世仇?那怨气,可是从一千年前就刻进骨血里的!”
“道友,这水火不容我知道,可他们两家到底为什么闹得这么水火不容?”旁边的人忍不住低声请教,神色间满是求知欲。
年长散修咽了口唾沫,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左右,这才神神秘秘地说道:“外面都传他们是争夺矿脉地盘,其实不然,那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你可知道,这两家都有一门逆天的传承功法,魏家常年玩火,体内积攒了极为恐怖的‘地火阳毒’,每隔几年就会焚心蚀骨,唯有燕家子弟的‘至寒纯冰’方能压制。”
“而燕家常年蛰伏在寒冰之中,百岁之后,气血逐渐冻结,必须要魏家弟子的‘至阳纯火’才能弥补、续命。”
“所以这两家千年来,表面上是在厮杀,实际上是在暗中猎杀对方的弟子,抓回去采补。”
“你说,这等抢夺活人骨血之争,两家后人见了面,能不掐个你死我活吗?”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偷听的散修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就是修仙世界的残酷,光鲜亮丽的背后,竟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血腥与算计。
听完这等秘闻,旁边那名提问的年轻人脸色顿时一白,有些后怕地看了看不远处的魏、燕两人,急忙拉了拉说话之人的衣袖,有些颤抖的传音道:
“道友……你、你当着这两位世家天才的面说这些,就不怕被他们听去了,事后报复你吗?那可是金丹家族啊,捏死我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捋着胡须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通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
“报复我?我一介无名散修,有什么值得他们动手的?况且,这件事在栖霞府中,本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你只要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就会知道。”
说到这,老散修顿了顿。
“再说,这两家虽然宿怨颇深、手段狠辣,可他们互相做的这些事,却也仅限于两家内部之间,我活了这大几十年,还从未听过两家有无故滥杀的恶名。”
他微微抬头,朝着高台之上的那抹月白身影示意了一下:
“况且,修仙界是有规矩的,他们魏、燕两家再狂,头顶上不还有万壑坤元宗吗?若是他们敢仗势欺人,在外面肆意屠戮低阶散修,败坏了仙门治下的安稳,万壑山也容不下这等家族的存在。”
“所以啊,不必担心,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才弟子,也懒得正眼瞧我们这些人。”
听了这话,周围几人这才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大殿内的私语声越来越大,各种猜测满天飞的时候,高台之上的晏先生眉头一蹙。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扫过,让喧闹的大殿再度死寂下来。
他看着站在一排的男女,淡淡开口:“说吧,你们两个,来我清风阁,究竟所为何事?”
第112章 卖身契
那一男一女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齐齐上前一步,对着高台上的晏先生再次深深一礼。
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地说:“禀晏先生,我虽出身世家,但此番前来,并不曾动用家族特权,也不曾抢占名额,完全是按照万壑山入门规则行事,并无任何逾越之处。”
一旁的男子也微微垂首,声音低沉地说:“在下所行亦符合宗门律令,今日在这大殿之内,我等也只是按照要求绘制太上清心符,并无任何违规逾矩之处,还请长老明鉴。”
那名散修还说这两大家族弟子水火不容,可此刻的两人,哪有一点水火不容的样子,更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一唱一和的回答晏先生的问题。
两人字字句句都扣在宗门法理上,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两人这番话说完,晏先生顿时不语,陷入沉思。
她眼眸微眯,上下打量着两人。
正如他们所说,万壑坤元宗招收弟子,确实没有哪一条写着“世家子弟不得入内”的规矩。
只要程序合规,宗门也没有将天才拒之门外的道理。
过了片刻,她脸上的神色恢复了清冷,淡淡收回目光:
“你们说的,倒也是事实。”
随后袖袍一挥,也懒得再在这两人身上浪费口舌,反而转过身,走回高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所有弟子,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回荡。
“今日考核到此为止!”
“凡考核成绩在二级乙等以上、且愿意留在我清风阁精研阵符之道者,即留在此处。”
“至于其余人等,只要成功绘制出太上清心符,便算通过此关,即刻离开,不可逗留。”
说完,晏先生玉手轻抬,一道道柔和的灵光如天女散花般自掌心洒下,精准无误地落在场中众人腰间。
嗡!
一声声轻鸣响起,一道道灵光缓缓没入这些弟子的身份玉牌中。
凌云只觉得腰间一暖,拿起玉牌时,自己玉牌背面的六司考核,已全部亮起。
这代表着他所有考核全都通过,不用再担心成为杂役弟子了。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大殿之中,有几名直到最后也没能画出符箓的弟子,此时正呆立在原处。
他们木讷的看着其他人玉牌闪烁的光芒,再看看自己手中毫无动静的玉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脸色惨白。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刚要壮着胆子开口,大殿外便传来了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是刚才退出去的两名青衣弟子,他们快步走到那些未通过的弟子身前,脸色严肃,低声对他们说了几句。
那几人听完后,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只能不住的摇头叹气,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后,低着头朝着殿外走去。
随后,那些乙等以下或不想留在阵符司的记名弟子们,也逐渐离开了大殿。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略显拥挤的大殿便空旷了下来。
空荡荡的大殿中,此刻只剩下了十几人。
除了魏、燕两人之外,便只有凌、陆二人,以及其余七八名绘制出乙等符箓之人。
其中有几人此刻神色犹豫,显然是还没有做好打算。
至于李猛、王富贵和周衡三人,自知不是画符这块料,便在和凌、陆二人道别后,也离开了此地。
剩下的几名散修神色变幻,最终也暗自叹了口气。
这清风阁虽然是精研阵符的好去处,可如今两个金丹世家的天骄留在这里,他们这些资质普通、又没有家世的散修,以后怕是连什么资源都分不到。
与其在这里与两名世家天才比拼,不如选一个更加稳妥的去处,反倒能多捞些修行资源。
心思通透后,又有几人朝着高台默默行礼,退出了大殿。
最终,近百名记名弟子中,留下来的只有寥寥七人。
待到再也无人离开后,晏先生径直转身,朝大殿外走去,同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落入七人耳中。
“随本座来。”
七人不敢怠慢,当即紧随其后。
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几座幽静的殿宇,又穿过一处幽深的竹林,最后来到了一处风景极为秀丽的广场之中。
此地视野开阔,莫说眼下七八个人,哪怕是刚才的上百人尽数来此,也绝不会拥挤。
而在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孤亭,孤亭之外,是一处万丈悬崖。
亭前云海翻滚,苍翠的群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四周灵气浓郁,当真是一处夺天地造化的仙家福地。
晏先生静静伫立在众人身前,任由凛冽的山风吹拂着她那月白色的道袍,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她深邃的目光在七名年轻人脸上逐一扫过,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分肃穆与冰冷。
“魏清霜、燕狂、凌云、陆文远、方直,宋凛、宋澈。”
每出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弟子身形一正,广场上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沉重。
“本座最后再问你们一次,可都想好了?”
晏先生双手负后,冷冷说道:“万壑坤元宗内,外门六司各司其职,你们今日若选择留下,便无需外门考核,自动成为外门弟子,不过……”
她声音微微一顿,继续说道:“一旦进入我阵符司大门,往后便不可退出,更没有后悔一说。”
“从今往后,你们不能再加入其他司署,若要退出,废去功法,去其记忆,方可离开。”
“哪怕修为筑基,入了内门,你们也依旧是我阵符司的人,你们,可明白?”
这番话掷地有声,语气中裹挟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在每个人耳畔响起,顿时,场中瞬间一片死寂。
听到“哪怕修为筑基,入了内门,你们也依旧是我阵符司的人”这句话后,凌云和陆文远几乎同时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抹疑惑。
不对劲。
在第一次记名弟子的早课上,陈松曾明确给他们讲过:若你们有朝一日能踏入内门,自然有更广阔的去处。
后来,这些人也渐渐打听到,整个万壑山有着极其严密的划分,内门弟子和外门、记名弟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内门中, 有专修剑道的剑冢,有掌管宗门法度的执法殿,还有负责与其他仙门交流谈判的外务阁,以及统筹全宗所有资源调配的庶务总署……
内门弟子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和长处,自由加入这些机构,也可以随时退出、再加入其余司署,甚至可以专心修炼、只提升修为而不管俗务。
总之,作为宗门核心成员的内门弟子,选择极为自由。
可如今,晏先生说的这番话,却直接把他们未来的选择权给锁死了!
这与其说是招收门人,倒更像是一种卖身契。
第113章 断崖辨来意
还没等凌云和陆文远从这份疑惑中理出头绪,那叫宋凛和宋澈的两人,已经在一旁窃窃私语。
他们本就是亲兄弟,市井散修,一般资质。
两人在一番激烈的交谈后,齐齐上前一步,朝着晏先生躬身拱手。
“启禀长老……弟子福薄,自知资质平庸,恐难在符道一途上走到最后,日后若耽误了重任,万死难辞其咎。”
“弟子……还是不加入阵符司了,请长老成全。”
这话说完,两人低着头颅,丝毫不敢去看晏先生,生怕她责备两人出尔反尔。
而远处的晏先生神色依旧淡漠,脸上没有喜怒,只是轻轻挥了挥袖袍。
这两人如蒙大赦,再次深深一拜后,忙不迭地转过身,顺着来时路快步离去,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强行留下。
看到这一幕后,凌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的余光,却在此时注意到最前方的两人。
魏清霜、燕狂。
面对晏先生这番警告,这两名世家天才,脸上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仿佛早就知道这些规矩一般。
两人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们来此,就是为了这一刻,铁了心要加入这阵符司!
而那名叫方直之人,脸上亦没有波澜,仿佛晏先生刚才所言,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丝毫不在意。
最终,随着那两名散修的离去,风景绝美的广场中,仅仅剩下五人。
又不知过了许久,整个广场安安静静的,唯有断崖边上的流云奔涌之声。
场中五人宛如五尊石雕般,静静待在原地,无一人挪动脚步,更无半分离开的意思。
晏先生看着纹丝不动的五人,清冷的声音穿透云雾:“看样子,你们是铁了心要入我清风阁了。”
“好,即日起,你们五人便是我清风阁正式弟子。”
“既入我门,便要遵我门规,你们可有疑义?”
众人闻言,长揖到地,异口同声回道:“弟子绝无二心,愿听先生教诲。”
“很好,” 晏先生微微颔首,平静的语调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在此之前,本座有必要让你们知晓清风阁的来历。”
她顿了顿,开口缓缓解释道:
“千年前,清风尊者创立清风阁,原本只是世俗间一个闲散组织。”
“尊者仙去后,又传承五百载,五百年前阁中遭逢变故,危急关头,幸得当时万壑山宗主出手相助,得以渡过劫难,自那以后,清风阁便归入万壑坤元宗麾下。”
五百载岁月流转,清风阁在宗门地位超然,传承独成一派,宗门也不予干涉。
故而清风阁,便是万壑山内的宗中之宗、门中之门。
“可世间从无凭空得来的自在,本阁虽得以独善其身、自主行事,却也受规矩所限,除却襄助宗门事务,收徒仅能从记名弟子中择选。”
“你们几人轮值至此,正是为此安排,此刻,你们可尽数明白了?”
晏先生言语之间,目光始终落在凌云、陆文远身上,显然是特意讲给二人听的。
稍作停顿,他神色了然,转而看向魏清霜与燕狂:“你们甘愿自降身份,做我万壑山记名弟子,想来也是早已明白其中内情。”
凌云、陆文远对视一眼,震惊之色仍挂在脸上。
另外三人则神情淡然,毫无意外,明显早已得知内情。
魏、燕二人出身世家,知晓秘辛不足为奇,唯独散修方直也一清二楚,着实令二人更加疑惑。
二人尚不及细想,晏先生已然转身,只留一道背影,缓缓续说:
“在此之前,你们心中想必也有好奇,为何本座一介女子之身,却要让你们称呼为‘先生’?”
不等众人答话,她接着说道:“这是清风阁传下的规矩,你们如今入阁,却并不是我的亲传弟子,阁中不论男女,也不依世俗辈分论尊卑高下。”
山风吹动月白道袍,那道纤瘦的背影,此刻愈发显得超然出尘。
她语气平淡,透着一股不屑世俗礼法的傲然:
“清风阁内,皆是同门,但凡符箓、阵法一道学有所成,便可开坛授徒。”
“若能参透天地符文至理、传道解惑,无论出身来历,听讲之人皆需尊其为‘先生’。”
话音落,晏先生缓缓回身,深邃眼眸之中,似有细碎星芒在缓缓流转。
她望着眼前五名年轻修士,神色肃穆,一字一顿说:
“所谓先生,乃是先我闻道、先我落笔之人,本座既是现任清风阁主,今日在此传授你等符道阵法,这一声先生,你们自然当得称呼。”
众人听罢,心中齐齐一震,她言语间流露的底气,更令几人心潮涌动。
随即她广袖轻挥,目光扫过众人:“切记,在外你等仍是万壑山弟子,可踏入清风阁,便要以阁中门人自居。”
“主宗功法传承,我阁从不在意,唯有符阵之学,才是你们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都明白了?”
话音落下,五人神色一凛,凌云与陆文远对视一眼,随即与其余三人躬身应答:“弟子明白!”
清朗之声整齐划一,在空旷广场上久久回荡。
晏先生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并肩而立的魏清霜与燕狂。
这一次她不再委婉,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既已是阁中门人,便不必再藏心思,你二人处心积虑,为的便是百年一开的乾坤之境吧?”
听到乾坤之境四字,魏清霜与燕狂眼角齐齐一动。
不等二人开口,晏先生继续说:“乾坤之境百年开启一次,届时五宗齐聚,自五百年前起,万壑山参与秘境的人选安排与一应事务,便由清风阁全权打理。”
“换句话说,谁能前往,全由我一言决断,这便是你们来此的真实目的,没错吧?”
断崖之上,风声呼啸。
霎时,一股磅礴威压轰然笼罩二人。
面对晏先生这般直白诘问,魏清霜与燕狂骄傲的面容上,从容尽数褪去,只剩震惊与惶然。
见二人默认,那股威压刹那间又如潮水般褪去,她脸上的神色又归于平静。
天上的云霞也似随她心意流转,雾气渐散,暖阳洒落,刚才窒息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了下来。
“只不过,距离下一次秘境开启,尚有十余年光阴。”
她负手而立,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刚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提点之意:“你二人皆是天灵根资质,十年之内修成筑基,并非难事。”
“既入我清风阁,那便老实本分些。”
两人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身体愈发恭敬。
安顿完二人,晏先生眸光一转,落至一旁的方直身上。
她那丝巾覆面的容颜之上,忽然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轻哼一声:
“至于你……替我向宗主问好。”
此话一出,一直以来神色淡然的方直身躯猛地一僵,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错愕。
第114章 墨理授真传
一时之间,断崖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良久,在晏先生那双洞彻人心的目光注视下,方直才缓缓回神。
他无奈的摸了摸鼻尖,露出一抹尴尬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双手作揖,恭敬的说:
“弟子真心加入清风阁,绝无二心,往后必唯先生马首是瞻,还请先生放心。”
这番诡异莫测的对话落入凌云与陆文远耳中,宛如平地惊雷。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几分荒诞与无奈。
陆文远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脸上满是“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凌云则暗自摇头轻叹,心底忍不住自嘲一笑。
闹了半日他才明白,这留下的五个人里,除了离火魏氏和寒霜燕氏各怀心思,这个看似寻常的散修方直,竟也是带着目的而来。
合着就只有自己和陆文远两人,是毫无背景、无依无靠的散修。
他们俩甚至连清风阁是“宗中之宗”的内情都一无所知,稀里糊涂便入了阁,成了正式弟子。
凌云暗自苦笑,心底暗想:此刻离开,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这念头转瞬即逝。
这下可好,一进门就彻底和主宗功法传承绝缘了。
以后在这万壑山里,往后只能潜心钻研符道与阵术。
陆文远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
凌云下意识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你为何叹气?”
晏先生眸光微转,心思敏锐至极,当即便捕捉到这声极其微弱的叹息,目光骤然落在凌云身上。
凌云猛地一惊,暗骂自己是个蠢才,脸上却在刹那间恢复了平静。
“……回先生,弟子只是忽然觉得,我与陆兄此番福缘颇深。”
“哦?”
晏先生眉梢轻挑,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且说来。”
凌云瞥了眼身侧的陆文远,不知何时,对方早已目视断崖、置身事外。
他心底暗叹一声:这读书之人,果然狡猾。
随即凌云踏出半步,从容回道:“方才听闻先生点拨,弟子这才恍然察觉,几位师兄、师姐皆是心怀远志、胸藏鸿鹄的天骄。”
“弟子与陆兄当初成为万壑山记名弟子,不过是为求一处安身修行之地罢了。”
“未曾想今日竟能与三位底蕴不凡的天骄同列,一同入得清风阁门下。”
“这才一时感慨世事奇妙,自觉运气太过虚妄,受宠若惊之下,失了分寸,还请先生恕罪。”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委婉点破了几人各怀目的的心思,又不动声色地拍了清风阁和晏先生的马屁,还顺势完美圆过了方才叹气的缘由。
一旁的方直听见 “底蕴不凡的天骄” 一语,嘴角又是一抽,有些无奈地瞥了凌云一眼。
晏先生看着眼前这名外表恭谨、内里圆滑的五灵根少年,丝巾遮掩的面容下,唇角似有微动。
她如何看不出穿他的心思,但知晓二人出身平平,话语里难免带着几分酸葡萄的气息。
“收起你这些杂念。”
晏先生轻哼一声,广袖一挥,抬眼望向漫卷云海。
清冷的话音中,透着几分傲然与不屑:“主宗功法在外人眼中固然珍贵,于我而言,不过是束缚修行的枷锁。”
“世人执着于灵根高下,可我清风阁向来不看重这些,唯讲缘法、重参悟,亦重苦功。”
言罢,晏先生微微侧身,目光特意在凌云与陆文远身上稍作停留。
他语调依旧清冷,却褪去凌厉,添了几分暖意。
“灵根优劣,在符阵之道里本就无足轻重,只要肯潜心钻研,即便是寻常根骨,也能修成大道。”
“你们可知,我清风阁开派祖师清风尊者,是何等资质?”
凌云、陆文远二人一愣,连忙凝神细听。
晏先生微微抬首,眼中满是尊崇与傲然:“祖师当年,便是和你俩一样,被世俗视作无用的五灵根。”
“可那又如何?他凭借一身登峰造极的符阵本事,以凡骨之资逆天改命。”
“昔年一战,祖师孤身布阵,硬生生困杀数十位同阶高手,威名震动整个修仙界,自此之后,再无人敢小觑符阵一脉。”
“祖师既能做到,你们为何不行?”
晏先生望着心神震动的凌云与陆文远二人,语气凛然:“既入清风阁,便静下心来修行。”
“在阁中,只要肯潜心钻研,我一视同仁,绝不偏私。”
“无论天灵根还是杂灵根,到了这里,便要守我的规矩。”
“都明白了?”
“明白!”
二人声音洪亮,同时挺直腰板。
先前心底的无奈与自嘲尽数褪去,脸上满是振奋。
晏先生看向二人泛红的脸庞,又瞥了神色凝重的魏清霜、燕狂与方直,微微颔首:“既已明白,此刻便开讲符箓大道。”
她环视众人,语声悠远绵长:“头三日所学,不过是画符入门的粗浅技法,若就此以为窥见符道真谛,那就太过浅薄了。”
“符箓之道,上引天地造化,下承山川气韵,一笔落,是为乾坤定序,墨痕游,便能将缥缈灵气、山河大势,凝于方寸黄纸之上。”
“一符一世界,一笔一造化,若无洞悉万物底层墨理的通天之志,笔下之物终究是一张虚有其表的废纸罢了。”
众人尚沉浸在这番玄妙言语之中,晏先生已然广袖轻扬,缓步在案前落座。
山中岁月悄然流转……
在这深山绝壁的清风阁内修行,日子枯燥却又飞快,转眼间,半年光景已匆匆流过。
半年来,五人在晏先生日复一日的严苛教导下,符道修为一日千里。
凌云、陆文远本就是散修,深知机缘难得,故而潜心向学,日夜苦修。
反观魏清霜、燕狂与方直三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其他目的、或是家族使命。
在听课时难免会有所分心,再加上灵根优越,对于符箓一道,也并不是那么感兴趣,进度自然稍逊一筹。
凌云与陆文远则全然不同。
这半年来二人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沉入晏先生所授的符墨法理之中。
尤以凌云最为突出,入阁之后如鱼得水、天赋尽显。
昔日他混迹坊市,辛苦积攒数月灵石,才勉强购得一本炼气符箓图鉴,所见所学皆是皮毛。
可在晏先生这里,清风阁承袭上千年的藏书库里,各种符箓图案如不要钱一般,应有尽有。
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半年之内,凌云将金丹之下所有符箓图谱、墨理配比悉数铭刻于心。
至于金丹符箓,用晏先生的话来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今的凌云,单论符道眼界与理论底蕴,即便放在一众筑基修士之中,也极为惊人。
他眼下唯一的短板,仅是自身修为不足,难以将脑中熟记的高阶符箓落笔成型。
若论对符墨的理解,陆文元落后凌云一些,至于另外三人,远远不及凌云。
不过半年的朝夕相处,同修论道,也让这五名各怀心思的弟子熟络了许多。
彼此称呼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早已自然顺口。
一番相处下来,几人皆无架子,除却魏清霜与燕狂始终少有交集之外,其余几人早已相处得十分熟稔。
第115章 冤家
五人之中,燕狂年岁最长,性子也最为沉稳,方直次之,终日笑意温和、随性淡然,陆文远排行第三,凌云位列第四,而魏清霜刚满十八,是众人里年纪最小的师妹。
但修仙界向来以实力为尊、达者为先,师门称呼从不看年岁,只凭各自修为定论。
燕狂与方直皆是炼气六层,稳稳居前,便是众人的燕师兄、方师兄。
魏清霜年纪虽轻,却已修至炼气五层,顺理成章成为魏师姐。
余下陆文远与凌云,此刻同卡在炼气三层瓶颈,只能位列末尾,分作陆师兄与凌师弟。
对于这个称呼,凌云全然不在意,虚名而已,从无挂怀。
这日清晨,朝阳初升,五人穿戴整齐,按修为一字排开,面色肃然地坐在广场蒲团上,恭迎晏先生今日的授课。
五人的座位是固定的,乃是晏先生特意安排,故而每次听课时,众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左侧的两个位置,气氛向来有些微妙。
也不知是先生有意为之,还是无心巧合。
燕狂面色冷峻,目光直视前方,淡淡开口:“方师弟,今日这山风倒是比往日要冷一些,某人底子薄,怕冷,若是坐不稳,就该早些缩回屋里去,免得在这丢人现眼。”
他口中所谓的“怕冷之人”,所指正是身侧的魏清霜。
可偏偏魏清霜天生火系天灵根,最是炽烈,又岂会怕冷?这看似关切的言语,实则是燕狂对她的讥讽。
夹在二人中间的方直眼皮狂跳,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呃,燕师兄,山顶风大,习惯了便好……”
魏清霜冷冷一笑,红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对着方直说:
“方师兄见多识广,可知山中疯狗,一般在什么季节叫得最欢?”
不待方直答话,她便自顾自接道:
“我听闻那些身无本事的疯狗,越是天晴日烈之时,便越是心浮气躁,狺狺狂吠不止。”
“方师兄心性仁厚,切莫学某些人,心绪浮躁、修为常年停滞不前,平白落得旁人笑话。”
魏清霜话音一落,燕狂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不远处的陆文远眼见二人剑拔弩张,连忙笑着岔开话题:“……今日时辰不早了,先生怎的还未前来?”
陆文远话音刚落,燕狂猛地冷哼一声,再度开口:
“方师兄,这世上总有人倚仗家世,便自诩天赋卓绝。”
“殊不知,若是连心境都修不明白,那虚张声势的无名之火,迟早会自焚其身,到时候怕是连收尸都省了,你说是也不是?”
一旁的魏清霜听闻此言,银牙紧咬。
坐到最后的凌云憋着笑,见战火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也凑趣接了一句:“燕师兄,咱们清风阁可不兴自焚这一套……”
凌云这一开口,可算是给了魏清霜借题发挥的靶子,她美眸一横,当即对着凌云的方向讥讽道:
“凌师弟,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世上总有些死脑筋的木头,明明年纪一大把,修为却还卡在炼气六层。”
“偏偏长辈没教好,还生了一张好大的嘴,总爱口出狂言,你说好笑不好笑?”
“往后你与人相交、寻觅道侣,可得擦亮双眼,莫要结识这类徒有其表的冷硬之人,性情沉闷,只会徒惹晦气。”
一番话落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接话茬。
被夹在中间的三人眼皮狂跳,心中暗自叫苦。
他们原以为燕狂生性冷冽、不苟言笑,却万万没想到,只要魏清霜在场,这两位出身世家的天灵根天骄,便如同换了性情一般,句句针锋相对、彼此嘲讽。
并且说出来的话,虽然谁也不指名道姓,却句句夹枪带棒,恨不得把对方戳出十个窟窿来。
最让人无奈的是,他们从不直接对话,非要拿他们三个当传话筒。
陆文远与凌云无奈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同款苦笑。
整整半年,这两位天骄几乎日日都要上演这般闹剧。
凌云在心底暗自打趣,这两位天灵根天才,平日在外可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怎么掐起架来,也跟凡俗世间的冤家一样?
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玩笑归玩笑,三人倒也摸清楚了这两人的脾气。
虽然嘴上怼得厉害,却从来没出过什么阴招,只是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一直都是死磕的架势。
凌云适时笑着打圆场:“诸位师兄,先收收心绪,陆师兄说得没错,今日先生确实有些蹊跷。”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往日里,先生皆是在金乌东升、日出之时便准时前来,如今已经日上中天,却迟迟不见人影,实在反常。”
直到凌云将话题彻底引回正轨,燕狂与魏清霜才各自冷哼一声。
一个抱着双臂冷脸不语,一个闭目养神收敛了气息。
广场上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散去。
稍许片刻,山道尽头,一袭月白广袖道袍缓缓行来。
与往日不同,今日晏先生身后,随行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二人皆身着内门专属的紫色法袍,垂首敛神、神色恭肃,静静随行在后。
晏先生行至广场正前,飘然落坐于紫檀木案几之后,两名弟子分立左右,恭敬侍立。
她并未多做解释,清冷双眸扫过笔直坐好的五人,缓缓开口:“欲御神符,先御己身,若无精妙控气之术、浑厚灵气根基,纵然笔法通玄、墨韵天成,落笔之后,也终究是泥牛入海,徒有其形、无其实。”
“灵气不聚,符箓不成,一切皆是空谈!”
说罢,晏先生长袖一挥,天地间的风声似乎都随着这一动作而停止:“灵气浅薄,尚可苦修精进,若不懂控气之法,便难以绘制精妙符文。”
“今日,本座便传授尔等清风阁承袭千年的控气法门,《凝丝诀》。”
接下来半个时辰,晏先生缓缓讲解功法要义。
“《凝丝诀》的核心,全在一个‘微’字,你们要将体内灵气不断压缩淬炼,化为细如发丝、近乎肉眼难辨的灵丝。”
“再引灵丝在经脉中游走分化、彼此交织,最终于丹田之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灵气罗网。”
讲到这里,她神色转严:“灵丝越是纤细,丹田罗网越是绵密,日后运笔画符、操控符文,便能愈发精准自如。”
“卫澈,孟秋,给你们师弟、师妹们演示一番。”
“是,先生。”
第116章 凝丝诀
两名弟子躬身领命,向前迈出三步,并排站在了凌云五人面前。
那名叫卫澈的男弟子身材高大、面容沉稳,已是筑基初期修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道印,紧接着,体内筑基期的精纯灵力轰然流转。
一息过后,卫澈左手五指猛地张开。
嗡!
细微的震颤声响起,一黄一蓝两道璀璨灵光,骤然自他掌心升腾而起。
卫澈身具水土双灵根,此刻催动《凝丝诀》,厚重的土系灵气与绵长的水系灵气褪去寻常雾态,尽数凝练成两道宛若实质的细腻丝缕。
三息过后,这些灵气丝缕再度一震,当即分化延展,化作万千细密灵丝在掌心流转,煞是好看。
众人此前在云锦司习得的化灵为针,仅能操控单缕灵气,这在记名弟子之中已然算得上精妙法门。
可卫澈此刻施展的神通,比之化灵为针,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万千灵丝在他掌心不断衍生交织,他精妙的操控着,让这些灵丝纵横缠绕、随心游走。
片刻之间,一张细密绵柔的灵气丝网缓缓成型,土黄与水蓝双色灵光交相辉映,夺目非凡。
卫澈演示完毕后,那名叫做孟秋的女弟子随即移步上前。
她身形娇小玲珑,看似柔弱,可一旦催动功法,周身骤然腾起一股凌厉狂暴的磅礴气息,反差感极强。
她同样身具金火双灵根。
只见她指尖轻弹,一金一红两道刺目流光瞬间激射而出,正是至刚至锐的金系灵气与炽烈霸道的火系灵气。
金火本是性情相悖、极易相冲的两种灵气,可在她的精妙操控下,却温顺至极,凝成两色细若游丝的莹亮光丝。
赤红火丝凌空盘跃,如灵蛇游走,金黄金丝锐利如锋,破空穿梭,带起阵阵锐鸣。
紧接着,两缕灵丝于她头顶纵横交错、往复编织。
转瞬之间,一面精巧绝伦的双色灵丝屏障成型,灵力凝而不散,稳稳悬于虚空,稳固至极。
“此法顺应天地五行,本座已将功法拓印在玉简之中。”
晏先生看着两名弟子的演示,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五人:
“此法对应金木水火土,共分五行,本座已将法诀拓印在身前玉简中,你们且依着自身的灵根属性,各自选习一门。”
“接下来,你们便各自依着自身的灵根属性,选习其中一门,修成之后,无论画符还是御敌,都有着想象不到的妙用,现在,便开始参悟吧。”
语罢,她长袖一挥,五枚玉简精准落入五人手中。
“是!”
众人躬身领命。
魏清霜、燕狂等四人接过玉简后,当即深吸一口气,各自闭目参详。
凌云也收敛心神,握着玉简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逐字逐句地学习起这门《凝丝诀》。
一时间场上落针可闻,唯有山风呼啸之声。
时间流逝,不得不承认,天灵根的天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广场左侧便隐隐传来了微弱的灵力波动。
燕狂的掌心处,一缕幽蓝色的冰寒气劲开始不断向内坍缩,片刻后,一根冰丝已经出现在他手掌之中。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魏清霜的手中也亮起了一抹炽热的赤红,她玉指轻颤,一缕纤细的火线在指尖缠绕而出。
虽然两人的灵丝比之演示的两人要粗糙许多,但初次参悟便能凝丝,也足见天灵根的恐怖之处。
又过了半个时辰,方直周身也亮起了淡淡荧光。
他是水木双灵根,资质虽比魏、燕二人稍逊一筹,但也称得上是万里挑一。
此刻,一缕透着勃勃生机的青色木系灵丝在他指尖凝聚而出,吞吐不定。
一时间,三人皆已入门,唯有坐在最后、同为五灵根资质的陆、凌二人,始终盘膝枯坐,身上没有半点灵光泛起。
看到这一幕,站在晏先生身后的卫澈与孟秋对视一眼,皆是不住地摇头。
两人看着毫无动静的两人,微微叹了口气,这便是资质的鸿沟,纵然悟性通天、勤奋刻苦,可一但到了考验资质的功法上,杂灵根的劣势便暴露无遗。
反倒是坐在上首的晏先生,始终闭目神游,那蒙着丝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
正当场中气氛有些沉闷时,陆文远的身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黄芒。
他长呼一口气,一缕坚韧凝实的土系灵丝终于在指尖缓缓探出。
陆文远灵根虽然驳杂,但心性极韧,且悟性极高,领悟功法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虽然他凝出的这缕土丝比之魏清霜等人的还要粗糙,但终究是成了。
至此,其余四人皆有斩获,唯独凌云。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凌云如同一座石雕一样,纹丝不动。
往日晏先生讲完课,凌云或是第一个完成“作业”,或是第一个提出疑惑,率先发问之人。
今天的他却是极为反常,不仅额头未曾见汗,周身更是没有泛起一丁点灵气波动。
其余几人或是睁眼,或是沉思,见他这般模样,除了陆文远之外,大都以为他是被这《凝丝诀》给卡住了。
毕竟五灵根要将驳杂的灵气剥离压缩,其难度无异于沙里淘金。
陆文远心知肚明。以凌云在五司轮值时展现出来的灵力掌控技巧,是绝对不可能被这门功法卡死的。
但他同样猜不透,对方久久沉寂、毫无动静的缘由。
而此时的凌云,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他脑中正在掀起一场头脑风暴。
《凝丝诀》确实神妙,但晏先生给出的玉简,却将五行属性拆分得极为决绝,仿佛各行其道才是正途。
可凌云越是琢磨,心中便越是升起疑惑,他天生五灵根,均衡的五灵根。
若是只修习其中一门,施法时,不仅会打破五行均衡,更浪费了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的天然优势。
倘若能五行同修,就能将丹田内五行星璇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他这三个时辰的静坐,便是在脑中推演五行共修的可行之法。
突然,凌云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随后径直站起,走向最前方的晏先生。
第117章 五行同修
瞧见他这突兀的举动,场中众人皆是一愣,卫澈和孟秋更是眉头一皱,双眼死死盯着他。
凌云在晏先生的紫檀木桌前站定,恭敬行了一礼:
“先生,弟子方才粗读玉简,在心中琢磨了许久,始终有一个疑惑,不知这《凝丝诀》……能否五行同修?”
此话一出,空旷的广场上,空气骤然一凝。
魏清霜、燕狂、方直、陆文远四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凌云。
哪怕是向来最为沉稳燕狂,此刻也有些不可置信侧过头,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小师弟,满脸震惊。
而站在晏先生后面的卫澈和孟秋,更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凌云。
原本闭目神游的晏先生,听到这话后,也缓缓睁开双眼。
“无知!”
她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毫不留情地斥责道:“资质尚可者,专精一门也需耗费数年之功,即便如卫澈和孟秋这般双灵根者,若是两门同修,其灵力冲突,修炼难度会直接翻上三倍!”
“卫澈,” 晏先生转头看向身侧。
卫澈立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你修习凝丝诀多久了?”
“弟子修习凝丝诀已有十年,目前也仅能勉强将水土两系灵丝分流操控。”
晏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侧:“孟秋,你呢?”
“回阁主,弟子天资愚钝,修习此法已有九年,方才在金火双系灵丝的契合上堪堪稳住火候。”
听完两人的回答,场上的众人,心中卷起一阵巨浪,除了凌云。
这两位虽不是天灵根,但双灵根已是修仙界中万里挑一的资质了。
可即便如此,想要在凝丝诀上兼顾两门属性,竟然也要耗费八年、甚至十年的苦功!
晏先生将众人的震撼收入眼中,最后将双眸,停在凌云身上。
“你可听明白了?”
她那蒙着丝巾的俏脸下,渐渐泛起一抹冷意:
“单灵根修士,金丹之前,只能修炼凝丝诀中的单一属性。”
“即便换作金丹修士,想要做到五行同修,也需要耗费数十载的光景方能有所成。”
“但若要达到大成境界……”
“哼!”
她停顿了片刻,随即冷哼一声,语气冰冷:“需要百年。”
“本座且问你,你可有这个耐心,将往后的光阴,尽数耗费在这门功法上?”
百年!
一个凡人的一生,也不过短短几十载。
对于场中这些炼气期修士而言,往后的三五十年,便是此生最为宝贵的修炼时间。
一旁的陆文远有些着急,生怕这位平日里极有分寸的凌师弟,在晏先生面前说了浑话。
然而,面对晏先生这番质问,凌云却十分平静。
他非常果断地摇头:“回先生,弟子……并没有这个耐心。”
“哦?”
晏先生眉梢微挑。
“弟子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五灵根之资,进境缓慢,若无一番机缘,此刻只怕还在炼气一层挣扎。”
“此生更无突破筑基的把握,若真在这功法上死磕数十载,只怕还没等灵丝织成网,自己便先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了。”
他这番回答,倒是大出所有人的意料。
刚才还以为这个小师弟是自命不凡、心比天高,却没想到他竟然比谁都清醒,对自己的资质更是了解得透透彻彻。
晏先生听完,眼眸微眯,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
随即又冷哼一声:“既然你知道,自己的资质一般,那本座便要问你了,”
“为何……还妄想五行同修?”
在晏先生审视的目光中,凌云并没有表现出慌乱之色。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许从容。
随后,他平静地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缓缓张开五指。
嗡!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灵气震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下一刻,凌云的五指上,微光骤亮!
赤红、湛蓝、碧绿、深棕、亮黄……火、水、木、土、金五色灵丝,竟然同时在他五指指尖跃动而起!
这五根灵丝细若蛛丝,却并未飘散,它们如同灵动的长蛇在空中飘动,隐隐勾勒出一幅微缩的五行轮转之景。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五种本该冲突的属性,此刻,在凌云指尖竟各行其道,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聚而不散,没有产生半点灵力侵扰的迹象。
“什么?”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卫澈与孟秋,此刻宛如被雷劈中,霍然向前跨出一步,失声惊呼。
两人眼珠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五道交织的灵光,脑中嗡嗡作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修炼了十年,一个修炼了九年,才勉强稳住双系灵丝。
可眼前这个被自己看不起的五灵根,竟然在短短三个时辰内,把五行灵丝同时凝聚出来?!
而原本一直淡定的晏先生,双眼也在这一瞬猛地张大。
原本审视的目光,在这一刻,被一抹深邃所替代,随后,又转为惊喜。
唰!
下一刻,晏先生的身影犹如鬼魅般移动,瞬间平移到凌云身前。
未等凌云反应,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凌云脉门。
轰!
紧接着,一缕庞大的神识,瞬间探入凌云体内。
咚……咚……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心跳的声音。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晏先生才松开手,长袖垂落。
她深吸一口气,面纱之下,不再是往日的淡然,而是一股凝重之色。
“今日授课,到此为止!”
此言一出,众人一愣。
不等其余几人缓过神,她再度开口:“卫澈、孟秋,你二人留在此处一月,指点几位师弟、师妹修习功法。”
“遵命!”
卫澈、孟秋低头领命的同时,深深看了凌云一眼,不知是何意味。
安排妥当后,晏先生偏过头,对凌云一字一顿的说道:“你随我来。”
话音刚落,她已莲步轻移,身形向一旁的山道走了过去。
“是。”
凌云心中苦笑。
在开口之时,他便料到会引来关注,却没想晏先生会有这般行为。
相处半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如此模样。
他无奈地朝身旁瞠目结舌的陆文远耸了耸肩,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清风阁连绵的后山间穿行。
不多时,山道已变得幽深,耳畔的虫鸣鸟叫声都渐渐稀疏起来。
又走了许久,两人来到了一片生机盎然、灵气逼人的翠绿竹林之中。
一路上,两人都未曾开口,晏先生一直在前方带路,凌云也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他一边极力调匀着有些紊乱的呼吸,一边暗自揣测晏先生叫自己的缘由。
“难道是五灵根?不对,陆兄也是五灵根,也没见她对陆兄如此。”
“难道是因为我符画得好?也不应该,我那点微末道行,在先生眼中,只怕是上不得台面?”
“难道是我太帅了?” 想到此处,凌云忽然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细碎的笑声刚从口中溢出,在这静谧的竹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前方的晏先生脚步微顿,缓缓回过头来。
一双眼眸在他脸上轻轻一扫,白了他一眼。
瞬间就将他脸上那丝戏谑给按了下来。
凌云心头一紧,笑容僵在脸上,戛然而止。
他火速收敛了所有散漫,乖乖闭紧嘴巴。
“想了一路,他也没想明白,便索性放下杂念,默默跟随。”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四周的竹影开始散落。
两人来到这风景绝美的竹林深处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淡。
一轮皎洁的孤月高悬于九天之上。
今夜万里无云,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遍竹林,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18章 凡骨问心
“进去。”
晏先生的话音落在月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凌云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
“进去?进哪里?”
他的眼前,一片平坦,根本没有一个可供通行的入口。
他又朝四周看了数遍,横竖都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让人“进去”的地方。
就在他茫然失措之际,晏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闭眼,去感受!”
似乎是怕凌云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用心!用心去感受。”
凌云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缓缓闭上双眼。
他将脑中杂念摒除,开始细细体悟吹过身体的晚风,试图去找到一丝不同。
可周遭一切如常,并无半点异样。
“往前走,莫回头!” 晏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凌云顺从的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他下意识数着自己的步数,一、二、三……
突然,他的感知骤然剧变,就在第五十步的时候。
那是一种毫无征兆的变化。
原本吹在身体上的夜风、林间的竹涛声,在那一瞬突然就消失了。
不仅是声音消失,连带着对晏先生的感知也荡然无存,他好像走进了一处无声的真空地带。
下一刻,凌云只觉得浑身一冷,一阵透骨的寒意袭来,浑身上下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而他,也感觉身体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变故接踵而至,他猛地一惊。
体内的灵力突然凭空消失了。
经脉之中空空如也,让他瞬间从一名修士变成了一个普通凡人。
在这连番变化下,凌云下意识睁开双眼。
入眼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洞中闪烁着一种幽幽的磷光。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月夜竹林?
此时此刻,他竟然身处在一处幽暗、冰冷、不见天日的山洞中。
更诡异的是,他并非站在洞口。
回首望去,是幽深的甬道,再看前面,亦是一片漆黑。
他竟然诡异的出现在一个山洞中间。
明明才走了五十步,这如何不让凌云心头一紧,就连背脊,都在看清现状之后,漫上一层寒意。
凌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惶,右手已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指尖碰到袋口,他却猛地僵住。
往日里只要心念一动,便能轻易感知到的袋里乾坤,此刻竟纹丝不动。
随着灵力的消失,他竟完全感知不到储物袋中的任何信息,就像那里面空无一物一样。
黑暗之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呼……”
凌云重重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不行,不能乱。”
路虽黑,但却只有这一条。
“往前走,莫回头。”
突然,晏先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耳际响起,就像是在提醒他一样。
凌云顿时稳住了心神,开始硬着头皮,继续朝前方走去。
嗡!
就在他迈出第十步的刹那,头顶上方突兀地垂落下一道洁白如雪的光柱。
光柱的速度之快,在他毫无反应之际,已经将他整个人死死笼罩在内。
轰隆。
凌云甚至来不及做任何思考,识海之中便轰然炸响。
刹那间,眼前景色蓦地一变。
山洞骤然崩碎,他的视线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画面之中,竟然全都是自己在世间苦苦挣扎的过往。
无数个日夜,他耗尽灵力,一张一张地绘制符箓,为的,便是赚取微薄的修行资源。
再之后,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去了一个又一个镇子。
直到后来,他兜兜转转,来到了青岚镇,却在那里依旧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也就是那时,他第一次怀疑,自己那般颠沛流离,究竟算不算,是真正的修行?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认真思考,若一直这样下去,这仙,还修得有什么意义?
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烁,他在青岚镇中,看到了那些从落霞秘境探险归来的修士,那些人高高在上,好不威风。
画面转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了李雷,看到二人一同结伴去落霞秘境。
再一晃,是手段狠辣的光头吴峰,是咆哮而来的凶兽影豹,是陆乘风、沈砚、苏郁……
最后是一尊巨大的傀儡、还有通道、偃术、通天之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光影在他眼前疯狂交织。
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记忆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让他不可抑制地陷入回忆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你资质最下,如泥潭蚁贼,求仙长生不过是妄想,你凭什么不认命?”
这音浪如潮,伴随着这道声音降临的,还有无数自卑、迷茫、无奈等念头。
这股负面情绪出现之时,凌云识海开始剧烈动荡,整个人不可自拔地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中。
“是啊……我不过是五灵根,修仙界最下等的凡骨之资,平庸得如路边顽石。”
“挣扎数年,也不过是在泥潭里打滚,既然长生无望,我为什么不认命,还要妄图长生?”
这念头甫一出现,便如同附骨之蛆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所有的豪情壮志、胸中抱负,此刻消散的干干净净,再不复存在。
一念起,而万念灭!
凌云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低落与疲惫,那是一种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绝望,仿佛漫漫仙途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死寂。
就在他道心即将被这股沮丧彻底溺毙的关头,变故突生。
嗡!
眉心蓦地一热,紧接着,一只眼睛在凌云眉心毫无征兆地睁开!
与此同时,他丹田之内消失的灵力,随着一个小小星璇的旋转,逐渐开始恢复,星璇不断加速,仅仅数息之后,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逆向旋转起来!
神目睁眼,星璇不息。
刹那间,原本充斥着重重迷雾的瞳孔中,不断重复的自己这一生的卑微画面,被生生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的符阵下,被击杀的筑基傀儡,是剑气扫落沈砚人头时的快意。
是在山洞埋伏时,将一个一个修为高出自己的修士尽数斩杀。
最后,画面转动,光影的尽头,一抹红衣如火。
那名叫红樱女子曾为他抚琴,在水一方、镜花水月、高山流水,一曲一曲,从他心上掠过。
最终,光影定格,那是一个月夜。
陆文元、李猛、王富贵、周衡,还有自己,五人举杯共饮,一起高呼:道运昌隆,顶峰相见!
就在这时,一种常年挣扎于微末、却从未熄灭的清醒,随着这些画面,突然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经历过坊市蹉跎,也直面过生死危机……在如履薄冰的岁月中,在描摹符文、修补机括的千万次枯燥重复中。
原来自己,早就养出了一身看淡风浪的静气。
凌云的神志逐渐复苏。
他并没有去咒骂天道不公,也没有不甘与怨怼。
只是彻底正视自己的平庸:出身微末、起步于俗世的事实。
“是啊,我本就是这巍峨仙途最底层的修士。”
“可那又如何?”
“既然已在山脚,每一步,便都是向上而去。”
“难道西西弗斯的人生,就一定是无意义的吗?”
凌云忽然 想起一个前世读过的故事:一个人,要将一块巨石一次次推上山顶,可每当他抵达山巅之后,石头便会轰然滚落,重回山脚。
那是诸神的惩罚,要他永生永世困在徒劳与痛苦之中。
可那人从未放弃,他用自己的选择创造出了意义,这个意义就是用无尽的斗争,去对抗!
因为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人的心灵。
凌云渐渐抬起头颅,直面那道洁白的光柱,平静地作答:
“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这浩瀚天命、盖世天资,那是你们的定数。”
“而顺从本心、踏实前行,则是我的路。”
“我求仙问道,不为凌驾众生、名动天下,只求一个念头通达、问心无愧。”
“纵使天命要我百岁化为黄土,只要本心未泯,这仙途,便是我反击天命的道场。”
轰!
念头落定的瞬间,洞中天地骤然失色。
所有的一切,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在一瞬间崩碎,灰飞烟灭。
那洁白的光柱轰然褪去,幽暗的岩洞,于刹那间重归寂静。
第119章 虚妄?真假?
凌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原本一片混乱的脑海,在经过刚才那番变故后,变得清明、澄澈。
他隐隐约约感知到,自己在无形中跨过了一道极为重要的关卡。
而自己的道心,也在历经了此处的泥潭后,反而洗尽铅华,更为坚韧。
眉心的神眼已经闭合,体内旋转的星旋也渐渐平稳。
只是灵力依旧没有恢复,但他心中已经没有了畏惧。
稳了稳心神,凌云迈开步子,继续向岩洞深处走去。
随着他不断的深入,周遭环境,也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岩壁愈发阴冷,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一股死寂、荒凉之意。
这股气息随着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浓,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嗒。
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回荡。
凌云忽然脚下一顿。
随后眉头紧锁,身体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前方的甬道边缘。
“这是……”
双眼微眯,定睛看去,“骨头?是人的骨头?”
在他眼前的地面上,一截已经彻底风化、呈现出灰白之色的骨骸,正静静地横卧在那。
那形状,分明是一具人类骸骨。
凌云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看向更前方的黑暗。
这一看之下,寒意直透天灵。
在山洞的两侧,竟然散落着一具又一具枯骨。
它们有的靠在石壁上,有的扑倒在乱石中。
凌云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两侧堆积的枯骨就越多。
他在这些堆叠的枯骨前缓缓走着,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些早已失去生机的灰白残骸,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头涌起。
凌云看着看着,脚步开始变得越来越沉。
此处并没有战斗留下的痕迹,也没有被凶兽啃食的碎裂,所有人死去时的姿势,都透着一种绝望。
他心头蓦地一凛,一个念头在脑中迸发。
这些人…… 难道……
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在提出五行同修的疑问后,被晏先生带到了此处?
然后……就再也没能走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凌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扫视着一具具互相堆叠的枯骨。
如果自己刚才面对古镜时,没有第三只眼,如果自己刚才动摇了,沉沦在那万念俱灰的沮丧中,无法直面自身的平凡与卑微。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也已经倒在这里,渐渐血肉腐烂,变成这些枯骨中的一员?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更不敢再往后想。
凌云站在白骨夹道中央,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体内余温渐渐驱散心中寒意,他才勉强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跨过了这关,自己也不会和这些人一样,默默死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凌云重新迈开步子,快速跨过这片让人胆寒的尸骨之地。
前方,一抹微弱的光亮正在视线尽头缓缓扩大。
“出口!走出来了吗?”
凌云看着那象征出口的光芒,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山风与凉意并未袭来。
相反,越往前走,空气便越是燥热,紧接着,洞中的灵气仿佛是被点燃的热油一般,开始疯狂沸腾起来。
躁动的热浪迎面扑来,凌云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下心头一紧,然而前方的光亮已近在咫尺,容不得他多想,身形一动,一脚便迈出了洞窟。
就在他出来的瞬间,先前在山洞里被压制的丹田,消失的修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灵力轰然反哺。
修为在刹那间完全恢复了,不仅如此,一股精纯至极的灵力如决堤的河水般,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比他之前要饱满、充盈了何止千倍。
这充沛的力量之感让凌云整个人精神狂震。
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视线中的一切开始剧烈扭曲起来。
刺眼的光芒散去,当视线重新定格时,迎面而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竹林,而是一座巍峨宏大、云雾缭绕的宗门大殿。
大殿之上面悬青匾,道韵流转。
凌云失神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正站在高台之上。
他身披一袭流光溢彩的玄丝法袍,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恐怖的威压,双手负后,正漠然地俯瞰台下。
台下,是一座望不到边际的白玉广场。
此时此刻,上千名身着各色服饰的宗门弟子,正密密麻麻地跪倒在下方。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此时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有满脸的敬畏、和狂热,这些人朝着高台之上的他叩首齐呼。
“拜见老祖!”
上千人齐声高呼,音浪滚滚,直冲云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自己是一个拥有着极品灵根、坐拥无数功法资源,已经走到了修仙尽头的绝世巨擘。
那个在油灯下红着眼眶画符、日复一日打磨傀儡部件的散修日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遥远得就像是一场早已褪色的梦。
噩梦!
凌云在口中低声自语:“原来,这个才是真正的我么?”
“老祖,你怎么了?”
一声清脆如黄莺、却带着无尽恭敬与关切的声音,陡然在他身侧响起,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凌云侧过头,在他下首半步的位置上,正静静站着一名紫衣女子。
她微微低着头,一身华丽紫袍,身姿曼妙,此时正面露担忧地看着他。
凌云抿了抿嘴唇,那种高高在上、感知万物的恐怖修为在体内流转不息,他下意识地开口回答:“没,没事。”
“那……下令吧,老祖。”
紫衣女子轻声催促道,声音温婉,“千门万宗皆已齐聚台下,只等老祖一声令下,我等便可代老祖踏平四海,独尊天下。”
“嗯。”
凌云应了一声,目光顺着她的身形向上移,这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名女子的脸。
柳叶般的细眉,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灵动双眸……这分明是红樱的脸!
只是眼前的红樱,少了几分昔日的楚楚可怜,多了一种近乎盲从与极致的恭敬。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她生命的全部,而自己是他意志的延伸。
看着这张熟悉却又透着一丝诡异陌生感的脸庞,凌云的心神再次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阵强烈恍惚。
我是谁? 我是那个在坊市里,为了几枚灵石彻夜画符、如履薄冰的底层散修?
还是眼前这个呼风唤雨、所有人都要卑微跪拜的绝世老祖?
两种大相径庭的身份在他脑中疯狂交织,就在他彻底陷入恍惚的刹那……
嗡!
他的识海骤然间疯狂震颤起来!
紧接着,一个雷鸣般的质问,在他脑海中回荡。
“你资质最下,却死守拙笨之法,在泥潭里苦熬岁月……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既然眼前就有通天捷径,你为何不走?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小屋中,去碰那些木头和符纸?”
“旁人凭天赋机缘扶摇直上,而你耗费光阴、行事缓慢,放着通天捷径不取,死守拙道,何其愚钝?”
凌云的脸色开始剧烈变幻。
那个声音仿佛带着一股魔力,不断地告诉他:只要他点头,便能彻底摆脱那卑微的废柴宿命,摆脱那些日复一日、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枯燥苦修。
不需要再去熬夜,不需要再去忍受别人的冷眼,他可以立成大道,彻底超脱,成为将整个修仙界踩在脚下的无上至尊!
“老祖,带领我们踏平四海,一统四域吧。”
就在这时,红樱的脸再次浮现,她那双灵动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狂热与盲从,不断地催促着,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敲在他本就动摇的道心之上。
无上的力量、通天的捷径、所有人的崇拜……所有修仙者梦寐以求的一切,此时就摆在眼前,触手可及。
凌云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神逐渐迷茫,就在他即将点头答应的刹那。
第120章 五行之地
轰!
他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闪过那段挣扎流浪的岁月。
那些在天才眼中看似毫无意义、笨拙无比的重复,那些在泥潭里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苦熬,在这一刻却化作一股清流注入体内。
正是那些枯燥的日夜,才养出了他骨子里磐石般的意志。
“不……这不是我。”
凌云眼底刚凝起一抹清明,却又转瞬涣散。
“啪嗒”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一物自他怀中滑出,滚落在脚边。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透着古朴气息的方形物件,正是他于落霞秘境洞府所得的通天之器。
它落地的瞬间,一道沉闷而沧桑的声音,犹如跨越了千万年的时空,突兀地在凌云识海中响彻。
“世人皆谓修仙乃逆天而行,余创偃术,欲以万物为躯,载长生之梦……”
“以造物窥天道,以无心续浮生……”
“毕生所求,不过穷尽偃术,以回护一人一城。”
“可惜天意弄人,壮志难酬,造化不仁,奈何,奈何……”
字字千钧,如惊雷劈开迷雾,他眼底的混沌开始褪去,口中不断的念诵着那句话。
“以造物窥天道,以无心续浮生……”
随后,他俯身拾起脚边的通天之器,原本动摇的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明悟。
他在心底平静地对自己说:
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捷径,那些妄图一步登天的巧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有人说我际遇不凡,气运太好,不懂算计,不知谨小慎微。
可我一身修为、安身立命的本事,哪一处不是起于微末,从日复一日的枯燥苦熬里,一笔一磨练就。
大巧若拙,唯有这条踏踏实实的拙道,才是我的道途!
轰隆!
在凌云彻底认清自我的瞬间,周遭的世界也发出一声哀鸣。
高耸入云的宗门大殿、上千叩首的门徒、高高在上的老祖修为、乃至脑海中红樱那张狂热的脸庞,所有的华丽景象、捷径蛊惑、心音拉扯,在这一刻如同坠地的琉璃一般,瞬间层层崩碎,化作了漫天的虚无光屑。
一梦终醒!
呼。
随着最后一丝虚妄的碎片剥落,洞内灵光彻底散尽,躁动的风也于刹那间平息了下来。
幻境荡然无存。
冰冷、潮湿、死寂。
凌云又重新站在了那条狭窄幽暗的甬道之中,他衣衫尽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坚毅。
在他前方,就是一个充满着五色光华的通道。
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踏入五彩通道的瞬间,周围的景象便让凌云心头一震。
这里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进去后,来时的通道迅速消失不见。
“这是?”
就在这时,原本空空如也的经脉突然开始恢复,一丝一缕的灵气逐渐向他体内涌去。
凌云大喜过望,迅速盘腿坐下,贪婪的吐纳着这庞大的灵气。
五行锻灵诀骤然运转,在吸收的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甚至可能浓厚了十倍不止!
在这种近乎奢侈的灵气灌注下,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他原本干瘪的经脉便再度被撑满,修为很快就恢复到了炼气三层巅峰的状态。
丹田饱满,灵力充盈。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凌云心头火热,索性借着这股灵气狂潮乘胜追击,一举冲破困扰自己许久的瓶颈,直接突破晋升炼气四层。
半年多前,他就已经是炼气三层巅峰的修为了,可五灵根的桎梏就在此处,不仅吸收灵气的速度缓慢,就连瓶颈,也比别人要厚重得多。
如果说单灵根的瓶颈是轻轻的一层膜,双灵根就是一张纸,三灵根则是一扇窗,四灵根就像一块木板,而像他这种五灵根,瓶颈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可任他如何想要突破,却始终找不到突破的要点在哪里,如何去吸收灵气,丹田中确实毫无反应,连瓶颈的壁垒在何处都找不到。
天地法则仿佛化作了一道铁律,只允许他恢复损耗的修为,却根本没有半点要让他感知到突破契机的意思。
一次,两次,三次……
所有的尝试皆犹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竟然无法突破。”
凌云缓缓睁开眼,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失望与沮丧。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穷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闯入了一座金山银山,可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能捡起地上掉落的几文碎钱,而那些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无尽财富,他连碰都碰不到。
这种入宝山却只能空手而归的憋屈感,让他心里十分不爽,烦躁不已。
他眉头紧锁,脑中各种念头飞速闪过。
蓦地,一个大胆的想法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我倒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既然此地灵气如此充裕,自己何不看看,这里隐藏的本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凌云一咬牙,不再去冲击境界。
他调动起丹田内刚刚恢复至巅峰的灵气,驾轻就熟地分出一大股,开始往眉心凝聚。
轰!
伴随着脑中一声轰鸣,他眉心神秘的第三只眼,在这一刻轰然睁开。
神眼开,乾坤变。
这一看之下,顿时让凌云呆立在原地,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虚空中流淌着的,竟然全都是密密麻麻、如同凝丝诀修炼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灵气,纯粹的五行灵气!
它们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在这方空间里缓缓流淌着。
凌云一动不动地看在原地,借助着神眼的力量又看了许久许久,他眼中的震惊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郁。
因为他发现,此地的五行灵气,竟然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均衡!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丝线,在这里几乎是以一比一的比例并存着。
随便抓上一团,细数之下,竟然分毫不差。
在外界,不论是何种洞天福地,虚空中的灵气要么是金系灵气多一些,要么是火、水、木土占了上风,总之,必然有一系会比别的属性要更为浓郁。
可这里,却宛如一杆天平,五行并重,生生不息。
在神眼的加持下,凌云死死盯着虚空中那张近乎完美的五行灵气巨网,顺着那些流淌的灵丝,不断的向四周蔓延。
很快,他便发现了端倪。
这里的灵气并非凭空产生,虚空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五色灵丝,其源头最终指向了这方密闭空间的五个方位。
在那五个方位上,隐隐有五杆足有一人高的阵旗若隐若现。
阵旗不知是用何种等阶的妖兽皮革制成,旗面上流转着繁复到极致的阵纹。
而在阵旗下方,则镶嵌着一块块散发着纯净光芒的晶体。
“那是?极品灵石?”
那不是普通的低阶灵石,而是灵力纯度高出百倍、千倍的极品灵石!
下品灵石是蓝色、中品灵石呈黄色,上品灵石是红色,而极品灵石,则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五行聚灵阵法!”
凌云忍不住惊呼出声。
还好此地不大,也就几丈见方,这个阵法也不知运转了多少年,才积攒了如此浓郁的五行灵气。
正是这套大阵,不知疲倦地抽取着某处的地脉灵泉,再通过转换,无论吸收进来的灵力是什么属性,一旦经过这套阵法的转化,每一处阵旗之处都只会输出转化后的属性,最终形成完美均衡的五行灵气。
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洞天福地,而是某位修为通天的存在,用无上阵法手段,生生开辟出来的五行之地。
“晏先生……不,晏先生的修为不过筑基,如何能够布下如此强大的阵法。”
凌云开口中说出一个名字,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
话音刚落,一股福至心灵的通透感骤然传遍四肢百骸。
他好像明白了。
这里,或许就是为五行同修者量身打造的“五行圣地”。
第120章 造物
意识到这一点后,凌云再无犹豫,开始沉下心来,在此闭关。
眉心那只眼睛,死死锁住虚空中交织流转的五彩灵网,一点一点的观察着大阵运转的脉络。
奇怪的是,平日开启神眼十分耗神,这也让凌云不敢轻易开启。
按照他现在的灵力储备,支撑半个时辰已是极限。
但此刻神眼开启,他却丝毫没有一丝力竭之感。
想来是因为此地五行灵气源源不绝,所有的损耗,都在第一时间被周遭的五行灵气迅速填补。
这一消一长间,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他得以无休无止地观察下去。
日复一日间,他始终盯着那五杆阵旗的位置,灵气流转的轨迹、五行相生的节点,在不断的推演间,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些门路。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突然碰到怀中的一个硬物。
随后将其取出一看,正是那个他在望仙镇中,花了半年时间方才制成的偃甲蝉。
心念一动间,凌云忽然有了个主意。
“或许应该拿它来做个试验。”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随后指尖微动,将一缕火系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蝉腹之中。
以凌云此刻对灵力的操控,虽然能够同时控制多系灵力,但量绝对不能多,否则就会引起冲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眉心的神眼,去观察这只偃甲蝉内部的运转,是否与自己的推测一致。
此刻,有了神眼加持,许多以前根本做不到、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却可以轻松实现。
在神眼的视界中,那只小小的偃甲蝉在被一层一层的剥离。
它被拆解成几千上万份微小的零件,每一次齿轮的转动,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巨细靡遗。
“原来这些零件,所需要的灵气属性和多寡真的各不相同。”
他又仔细的观察着,那些在火属性灵力的催动下、各自呈现出不同灵光反应的微小机括。
他又朝其中输入了一丝木属性灵气,这丝灵气注入后,另一些零件也开始泛起灵光,隐隐有被催动的痕迹。
突然,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这些东西,都是《偃术入门》中,未曾记载的内容。
他眉头深锁,开始不断切换着不同属性的灵力,同时通过神眼,飞快记录各种零件的特点与灵力耐受。
看着这些错综复杂的机括走向,他忽然联想到在落霞秘境中,遭遇到的那具筑基境傀儡。
凌云一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颗红色的晶石。
这枚火红的灵石,正散发着纯净而炽热的光芒,这正是当初那具傀儡掉落的战利品,陆乘风将其收好,最后又落入到自己手中。
接着,他拿出了一枚普通的下品灵石,将两块灵石并排放在掌心。
在神眼的视界里,两者之间并未有太多区别,最大的区别,仅仅是上品灵石蕴含的灵气数量与纯度,是下品灵石的上万倍。
“这就是那具傀儡的能量来源,”
凌云开始自言自语。
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一种习惯,将一些一时间想不明白、杂乱无章的事情,通过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在这个理顺语序的过程中,脑海中的灵感往往能捕捉到那些平日里被自己遗漏掉的某些关键信息。
“灵石并无属性之分,既然当初那具傀儡使用上品灵石做为能量来源,也就是说,”
“傀儡内部那些需要各系灵气的机关零件,他们的能力来源就是灵石。”
“但要是这样的话,灵石又是如何精准控制输出的各属性灵力呢?”
“或许,这里需要一个中转站,用一个中转站,将灵石内的灵力进行二次转化与输出!”
“就如同眼下这个庞大的五行聚灵阵法一样!无论地脉中输入进来的灵气是什么属性,只要经过阵旗中转后,输出的永远是固定的属性灵力!”
想到这,凌云眼中爆发出一阵精芒。
“也就是说,我只需要弄明白是如何转换的,就可以让这个偃甲蝉也如那具傀儡一般,活过来。”
“既然傀儡可以,那么偃甲蝉也一定可以……”
话音一顿,凌云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粗重,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突兀的升起。
“偃甲蝉可以,我是不是也可以呢?”
凌云脸上露出一丝狂喜,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让凝丝诀五行同修的一种可能性。
随即,他将一枚下品灵石,扣入偃甲蝉体内的一处凹槽,那是在制作时,被刻意留出来一个空间,专门用来放置灵石的。
他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使用灵石来驱动,但这样一来,激活的偃甲蝉会不住的乱飞,直到灵石耗尽为止。
并且,这种方法灵石消耗得极快,往往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一颗下品灵石就会被消耗殆尽。
这也是他当初想去拍卖会中,获取偃术相关典籍的原因,他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在拍卖会中,并未有任何收获,此后,来了万壑山,就将这件事情给耽搁下来了。
此时,难得有一个这么好的时机,他索性,就在此研究起这个来。
果然,当偃甲蝉中的灵石被激活的瞬间,那蝉就如往常一样,开始像个无头苍蝇般在空中到处乱飞。
“扑通。”
偃甲蝉终于耗尽了灵气,就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苍蝇一样,径直掉落在地面。
凌云走上前,俯身捡起它,随后,将那枚耗尽的灵石取出,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这一次,在神眼的帮助下,他终于发现了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端倪。
“原来如此……”
此刻,这枚灵石之内的木系灵气,已经被彻底消耗,而其余四系灵气,却依旧还有剩余。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灵气分五行,而五行灵气,各有特点,像偃甲蝉翅膀中的机括,需要的便是木系灵气。
所以在消耗时,翅膀会不断消耗木系灵气,而其余灵气的消耗速度则要慢上许多。
一旦其中一种属性灵气消耗完,但偃甲所需的灵气不全,自然就无法继续运行,而那块残缺的灵石,就成为一块废品。
凌云心中已隐隐敲定了解决的方法。
随后,他又取出一枚崭新的灵石,和一柄闪烁着寒芒的刻刀,
灵气本身无错、天地间灵石的本质能量恒定不变。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灵气,而在输送与适配的方式。
第122章 破境
偃甲蝉体内万千机括,各有属性偏好、想要让它生生不息,唯有效仿头顶的五行大阵,不改变灵气,只去规制灵气。
大阵以五杆阵旗为中转,规整地脉驳杂灵力。
那么,他便在偃甲蝉的灵石凹槽周围,严格按照五方位置,分别铭刻下五道对应五行的转换符文。
还好这些日子在晏先生的教导下,凌云对这些符文早已烂熟于心,绘制起来毫不费劲。
不仅如此,他还通过刚才那颗废掉的灵石中所残存的灵气比例,在神眼的帮助下,飞快进行着计算,从而精确地确定每一种灵力的转换比例。
随着第一版转换符文刻成。
凌云深吸一口气,再次将一颗崭新的灵石嵌入凹槽。
嗡!
双翅振动,机括轰鸣。
这一次,偃甲蝉不再像先前那般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它的飞行姿态明显稳健了许多,持续的时间,更是直接从一炷香,延长到了半个时辰!
“有效!”
凌云心中大喜的同时也确定了此法有效,待这颗灵石耗尽灵力后,他再将灵石取出,对比两颗灵石的损耗程度,再重新调整符文配比。
一次、两次、十次、数十次……
这是一场不知疲倦的调试,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凌云就跟入魔了一般。
他不断地取出灵石、观察损耗、再重新改写并调整比例。
直到最后一次将灵石取出时,那颗原本莹润的灵石,已经在神眼的视界下变成了一颗几近灰白的死物。
即使不用神眼,凌云也能看出,灵石所蕴含的五系灵气,消耗程度已经接近均衡!
而偃甲蝉的飞行时间,也在他无数次的重构下,迎来了质的飞跃。
从最初的一炷香,变成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一天……直至最后,能足足平稳飞行两天两夜。
在这个漫长的调试过程中,凌云心神渐渐变得沉静。
他亲眼看着灵石中的五系灵气,在一具小小的造物内安稳共存、各司其职。
逐渐的,一条模糊的大道,在他脑中隐隐成形。
大阵以旗立规,造物以核为转。
既然傀儡可以,偃甲可以,那修士的肉身,是否也同样可以。
凌云看着掌心那颗几近灰白的灵石,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之中。
他不再去调整符文的配比,也不再关注灵石消耗是否真的达到了完全均衡的状态。
他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傀儡,机械地重复着一件事,将一颗全新的下品灵石嵌入蝉腹,然后木讷地看着那只偃甲蝉在周身不住地翻飞、待灵石耗尽、坠落。
他便再次重新塞入一颗新的灵石。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空间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寒暑不知。
在凌云的身边,那些灵气被抽干的灰白灵石越堆越多,几十颗、上百颗……渐渐铺满了他周身的地面。
他也看了这蝉上百次的生死轮回。
在凌云眼中,它就是一只真正的蝉,每过两天,它就会死去,但又会在自己手中重新活过来。
死物本无心,却能承载五行、各司其职。
而人虽有七情六欲,却偏偏被执念所缚,强求灵气顺从,反倒落了下乘。
刹那间,一道惊雷劈开了凌云脑海中的迷雾。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偃术入门》中的那句:以造物窥天道,以无心续浮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凌云浅笑出声,眼中的麻木渐渐散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造物无心,却暗合造化。”
“机括的错落运转,五行分流,不正暗合天道至理吗?难道,这就是……”
“以造物窥天道?”
凌云突然紧闭双目,心神沉入一种空明之中。
这一刻,他的体内轰然响起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五行同修?不对,是五行同用!”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五行斑驳,亦是五行齐备,只要不强求它们驯服,而是甘当那执掌平衡的环中之枢,便能化作相生不息的汪洋。
以绝对均衡的五行灵根为基,以星璇充当灵气中转,再用凝丝诀编织出万千灵丝,仿照符文控比的道理,划分五行灵流、调控流转比例,让五系灵气循着相生轨迹平稳运行。
念头落定间,功法已全力运转。
他体内的灵力在这股感悟下,开始一丝一丝凝结,原本散漫难驭的雾状灵气,在法诀的聚拢下拉扯成线,从雾状变成了坚韧的丝状。
每一丝都是一种属性的灵力。
之前修炼凝丝诀时,不论是修炼了十年的卫澈、孟秋、还是刚接触的燕狂、方直他们,都是在体外凝结成丝,再凝聚成网。
而凌云此刻,却是要先在体内凝结,将所有灵气,全部从雾状、变成絮状。
换做以前,这种做法,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旦过量,五行灵丝会在体内互相冲突,可凌云不同,一是他有着绝对均衡的五行灵根,二则是他通过五行锻灵诀修炼出来的五行星璇!
每一缕灵丝被凝聚出来后,便瞬间被吸入了五行星璇之中,它们顺着星璇的轨迹缓缓旋转、并行不悖。
而在今后的对敌之时,他便能省去体外凝聚的时间,只要心念一动,便可瞬间激发灵丝。
而想要在体内将一身雾状灵气全部蜕变为灵丝,所需的能量是巨大的,稍有不慎便会经脉枯竭。
所幸,对于此刻的凌云而言,这里几乎有着无限的五行灵力。
而在这无限的五行灵力补充下,他始终保持着丹田饱满的状态。
一丝一丝的灵气在体内凝结,这些灵丝沿着经脉有序的排布,精准把控着每一股灵气的走向。
就在最后一缕灵力也凝结成丝之后,破壁感降临。
轰隆!
那卡了他大半年的瓶颈,在这新生的《五行凝丝诀》的冲刷下,脆弱得像一张纸,瞬间破碎!
灵力洪流如海纳百川般滚滚涌入,体内的灵丝非但没有停滞,反而以更疯狂的速度在更宽阔的经脉中交织、蔓延。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体内传出。
炼气四层的壁垒,也同样在这股生生不息的五行洪流面前,被瞬间冲破!
一朝开悟,连破两阶。
炼气五层,成了!
第123章 临水闲人
浩瀚的五行灵力在体内平息,灵光收敛,与经脉血肉融为一体。
凌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头脑清明,浑身气血如江河奔涌,浑身舒坦。
炼气境九层,三层一鸿沟。
前三层为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炼气期,是肉身承载天地灵气的过程,而前中后期的每一次跨越,便是灵气在体内形态与体量的蜕变。
炼气初期,修士引气入体,灵力呈稀薄雾状。
而一旦踏入炼气四层这般中期境界,灵力就会在形式上迎来一次蜕变。
在这一阶段,修士体内的灵气由雾状化为了云状。
云气积聚,体量何止翻了数倍?更重要的是,因为灵气由散变浓,修士经脉之中的灵力也会更为充盈,肉体则更为强大,远超凡人。
而凌云则更为不同,他依靠着《凝丝诀》,直接将这浓云重构,提炼成了丝丝分明的五色灵丝!
他的灵云是由一团团絮状的灵丝构成,极为细腻。
这些灵丝在体内各司其职,在经脉中并道前行,只要心念一动,便可顺着星璇刹那激发。
到了炼气后期,则是云聚到了极致,九层大圆满者,体内灵气浓稠如雨,只要将这些灵雨汇聚成河,便可达到筑基之境。
液态灵河一成,灵力化作实质源泉,那时便是翻江倒海、寿元二百载的筑基修士。
再往后,纳无涯灵河于一炉,碎河凝液,结成金丹,那便是寿元五百载的金丹真人。
灵气由散雾至浓云,由浓云至化雨,最终落雨成河、凝液成丹,这便是一条直指长生的通天大道!
而如今连破两阶的凌云,体内千万道五色灵丝盘踞交织,他的灵力之纯、底蕴之厚,甚至比之炼气七层的修士也毫不逊色。
更因为五行凝丝诀的缘故,他的灵气质量也足以比肩炼气后期的修士。
突破的兴奋感渐渐散去,凌云终于有时间打量四周。
他蓦地一怔。
眼前的景色已发生了巨变,原本的五行圣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他的身旁只剩下上百颗黯淡无光的下品灵石,和一只静静匍匐在地的偃甲蝉。
头顶之上,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而他身处之地,却不是来时的那片竹林。
在他眼前,是一处临水而建、透着古朴雅致的水榭。
静谧的夜色下,水榭之中亮着些许灯光,微弱的光晕倒映在粼粼的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凌云看着眼前透着些许诡异的水榭,自嘲地笑了笑。
他又想起那五杆巨大的阵旗,那些阵旗绝非凡物,更不用说,在旗杆下还有着不少散发纯粹波动的极品灵石。
若是当时自己顺手牵羊带出一杆阵旗,或者撬下一块极品灵石,那该多好啊。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一闪而逝。
以自己的修为,若真贪心去触碰那些东西,莫说带走宝物,单是阵法反噬的余波,就足以将他的肉身连带神魂一起绞成粉碎。
修仙界里,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看不清自己实力、妄图染指通天机缘的贪婪之辈。
沙沙。
微风吹过水榭,带起一阵声响。
凌云将那只偃甲蝉收入怀中,随后面朝那座亮着灯火的水榭,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他在等。
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未知之地,任何冒失的行为都有可能付出代价。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头顶的那轮圆月逐渐西斜,天地间的凉意愈发浓重。
凌云的视线死死看着水榭的方向,试图捕捉一丝活物的气息。
但此地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
这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死去了很久的陵墓,只有那盏挂在水榭檐下的孤灯,依旧在夜风中散发着微光。
“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
凌云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来都来了,总归要探一探。
他长舒了一口气,将体内的五色灵丝调动至四肢百骸,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袭。
脚踩在临水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湿漉的声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
凌云在水榭木门前停了下来,看着牌匾上刻着三个有些斑驳的字微微出神。
“清风居”
“难道这个地方,和清风阁有关联?” 他自言自语,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又缓缓摇头,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淡淡药香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凌云在门外静立了数息后,才迈步跨了进去。
屋中的陈设透着一股雅致。
一侧是临窗的木榻,上面摆放着一张用灵木雕琢而成的棋盘,棋子散落其上,似乎一盘残局正下到一半。
另一侧则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许多泛黄的典籍、玉简与成堆的手札。
从布置来看,这里显然是修士隐居之所。
然而,这般清修听雨的仙家隐居之地,如今触目所及,皆是厚厚的尘埃。
那原本材质不凡的木榻、棋盘,早已失去了灵气的滋养,被岁月剥蚀得只剩灰败。
书架上摆放的玉简更是暗淡无光,有些已经碎裂,断成数截。
凌云踩着厚厚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向那面书架。
此地不知已经荒废了多久,大部分书册和玉简一捧就碎。
凌云小心翼翼的在书架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试图找出一些能够辨认的字迹。
终于,他在书柜的一角,看到了一个长约半尺的白玉盒子。
这个玉盒与其余早已散尽灵气、裂纹遍布的器物不同。
哪怕是在这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搁置了无数岁月,玉盒的表面依然流转着一层淡薄的光泽。
他并未着急去开启玉盒,在接触的瞬间,他便已发现玉盒上加持了一层极其高明的锁灵禁。
强行开启,说不定会引来禁制的反噬。
然而,时间终究是这世上最无情的刀锋。
或许是因为过去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在没有主人的灵力维持后,在这漫长的枯守中,玉盒上的禁制在岁月的剥蚀下已基本失效。
凌云在原地静立了数息,确信这残存的微光已经无法引发任何危机后,才缓缓伸出右手。
他将掌心贴在玉盒边缘,体内的五色灵丝不自觉地在经脉中悄然收紧。
紧接着,他指尖轻轻一挑,一缕极其细微的五行灵力顺着指腹透出,精准地打开了这个玉盒。
“啵。”
一声几不可闻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中响起。
那层残存的透明光泽晃动了两下,彻底消失。
玉盒的盖子缓缓向后退开。
凌云轻松地伸进手去,从玉盒中,取出一本小小的册子。
这册子封面显然使用了一种极为珍贵的妖兽皮革制成,封皮呈现出青黑色。
或许是因为它一直被封存在这玉盒之中,里面的纸张并未像外面的手札那样风化,反倒依旧完好如新,摸上去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独特的温润。
青黑色的封面,用有些潦草字迹,写着几个字《临水闲人随笔》。
那字迹藏锋敛锐,“临水闲人……”
凌云在心中将这四个字轻轻念了一遍,随后托着册子,轻轻地翻开第一页。
随着纸页掀开,一笔极其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算来,清风阁并入万壑山,已过了二百余年了,长老们当年拼死保护,让吾等少时避过了灭门惨祸,可时至今日,阁内凋零至此,受万壑山规制,只能招收那些资质低劣的记名弟子……”
——————
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124章 晏清
“……前几日,清阳师叔也熬干了寿元,化为一抔黄土,清风阁的传承,如今竟全压在了我的肩上……”
凌云的双眼微微眯起,在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名字:“清风阁,万壑山。”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指尖轻缓地将随笔往后翻了一页:
“……近日心绪烦闷,遂下山游方,途经大泽,于流民死尸堆中发现一啼哭婴儿。”
“此女襁褓之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块刻着‘晏’字的木牌,吾怜其孤苦,将其带回收养,依清风阁传承之意,为她取名晏清。”
看到“晏清”两个字,凌云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名始终戴着面纱、清冷孤傲的晏先生。
“难道这名女子是晏先生?”
凌云目光一沉,高阶修士驻颜有术,寿元绵长,确实有可能,他按捺住心中惊疑,继续朝下看去。
“……清儿当真天资聪颖,符阵之道一点即通,二十岁时,便已能独自推演中阶阵法,那一刻,余仿佛见到了清风阁复兴的曙光。”
“……清儿三十岁那年,以金火双灵根之姿顺利筑基,彼时吾寿元将近,急于将清风阁的传承托付于她,便决心送她入传承之地,获取尊者印记。”
“余至今思来,仍觉万般悔恨,遥想当年余入阵时,身旁尚有数位金丹长老从旁协助、结成大阵替余分担威压,方才拿下那枚传承印记。”
“可眼下阁中人丁凋零,余错估了自身能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协助清儿获取传承。”
“更未料到,清儿自幼长在深山,心思纯澈如纸,未经红尘世事磨砺,只一瞬,镜光便照破了她的心防。”
“余拼尽一身修为施救,甚至不惜动用燃寿禁术,才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可道基受损……清儿此生只能困在筑基境,再也无缘金丹大道。”
“老天何其残忍!她本是我清风阁百年来资质最好的天才,却因余之过,仙路断绝。”
“至此种种,皆是余之报应!自责急于复兴宗门,一意孤行、急功近利,到头来,竟生生耽误了弟子一生!”
看到这里,字迹因为写信人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凌乱,甚至隐隐夹杂着丝丝血腥之气。
“懊悔之余,余翻遍历代长老手记,终寻到一线生机,乾坤境内,有一口归元灵泉,此泉蕴含先天造化之气,可重塑肉身、逆转经脉,昔年一位先祖,便是借此泉水重塑肉身。”
“然而,那归元灵泉隐于秘境深处的虚空裂隙中,在乱流中时刻漂移,普通修士纵是寻遍秘境也无缘一见,唯有身怀尊者印记之人,依托印记本源感应,方能精准定位泉眼所在。”
“可余寿元将近,这具残躯,根本无法等到下一次秘境开启。”
“想要救清儿,只剩下一个办法,再找一个人获取传承,让他带领清儿找到灵泉。”
“吾自知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此后再也无法为她遮风挡雨,无奈之下,余将这唯一的解法悉数告知清儿。”
“祖师当年乃是五行灵根,吾便让清儿往后多加注意那些五行同修之人,若能寻得一位心思坚韧的五灵根者,或许,这便是清风阁与清儿唯一的活路……”
“是师尊无能,连累了清儿一生……”
“谢闲,绝笔!”
凌云在原地静立了半晌,久久无言。
他体内的五色灵丝不自觉地在丹田中沿着星璇缓缓流转。
凌云将手中的册子缓缓合上,极其小心地放回玉盒之中,并按照先前的模样将盒盖复位。
“晏清……晏先生……”
凌云在心中将这两个名字反复默念,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半遮的冷月,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她带我来此的目的么?”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随笔中提到的“传承之地”与“印记”。
“如果晏清就是晏先生……那自己先前进去的地方,就是清风阁的传承之地?”
想到这,凌云下意识抬起双手,翻来覆去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印记?尊者印记?”
“难道我这也不算是获得了传承么?”
凌云仔细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获取到任何传承的感觉。
他双眉紧皱,眼中惊疑不定:“谢闲说唯有身怀印记之人,方能感应那口归元灵泉,难道是自己修为太低,尚未察觉?还是说……那印记根本不在肉身上,而是在神魂之中?”
一念至此,凌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经历的那一幕。
想起自己看到的一具具散落在山洞中的枯骨,此刻在谢闲的随笔印证下,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来历。
“那些枯骨……只怕全都是被晏先生千方百计找来的五灵根修士。”
凌云只觉得浑身发冷,竟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自己经历过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心志坚韧,只怕面对镜光的刹那,道心就已崩溃。”
哪怕他通过了试炼,此刻也免不了手脚冰凉。
难怪那位晏先生在课堂上听到自己那番关于“五行同修”的言论时,眼神会那般复杂。
“亏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被她单独带走是要收为入室弟子,好好培养。”
“原来她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才弟子。”
“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帮她拿到尊者印记,然后带她去虚空裂隙里寻找归元灵泉,来修复她受损道基的工具罢了。”
水榭内的死寂无声地吞噬着凌云的呢喃。
他眼中的惊悸与后怕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贼老天,当真不让他安生,原本只想加入宗门,多学习点防身保命之法,混一个正宗宗门身份,没成想自己竟然无意间,走进了别人设好的局中。
既然已身在局中,怨天尤人便是最无用的事。
凌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声说:“工具人么?”
突然,他发现书架一侧,摆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青色令牌,令牌表面雕刻着一些十分古怪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正欲伸手去拿。
“凌云,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突然,一道清冷低沉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来得实在诡异,就像是从这间屋子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第125章 坦诚
凌云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指尖距离那枚令牌,不过一寸之遥。
水榭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压得凌云喘不过气来。
“呼……”
他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去。
冷冽的月光穿过水榭的窗棂,将屋内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袭月白道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门口。
仅从身形判断,凌云便能一眼认出,来人正是教导了自己半年之久的晏先生。
只是此刻的晏先生脸上并无遮挡,那层平日里将人隔绝在千里之外的面纱,不知是她刻意取下来了,还是来不及带上。
这是凌云第一次看清楚晏先生的真容。
月光洒在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上。
那是一张清冷到极点、苍白到近乎有些病态的容颜,五官精致,犹如冰雕玉琢。
让凌云心头一震的,是她的双鬓。
一头如墨般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而她的两鬓却带着些银丝,在冷冽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幽深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凌云。
四目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才微微躬身,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恕弟子愚钝……弟子不早就是清风阁弟子了吗,先生?”
听着凌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回答,女子并未有任何情绪表露。
“唉!”
空旷的屋中响起一声轻叹,她将目光从凌云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落满灰尘的书架,轻声问:“你已经看过师尊的手记了?”
凌云顿时心头一震,但依旧坦诚的回答:“是,弟子刚看完老阁主的随笔。”
听到“老阁主”三个字,女子如冰雕般的眼角轻轻颤动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既然你已经看过,那我便不再瞒你。”
“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疑虑,如今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可以尽管问我。”
凌云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
“先生……之前让我进去的那处地方,可是手记中提到的传承之地?”
“是。”
晏先生干脆的点头,没有半分隐瞒,“那处,便是清风阁传承之地。”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
“那么……洞中的枯骨,都是和我一样,前去试炼之人?”
“嗯。” 女子轻轻颔首。
“他们……都是先生送进去的?”
听到这话,晏先生脸上闪过几许愁绪,仰起头:“有些是我,还有些……是师尊寿元将近、心急如焚的那些年里,陆陆续续送进去的。”
“你是我带来的第十人。”
“十个。”
凌云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
女子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摇了摇头。
凌云却未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抬头看她:“先生,老阁主仙去……多少年了?”
女子微微阖眼,脸上露出几分追忆,“师尊仙去后,我便再也未曾来过此处,如今算起来,大约有一百四十余载了吧。”
“一百四十年……”
凌云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不解问:“整整一百多年的时间,先生为何……只带了十人前去试炼?”
“难道,先生不想救自己?”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凌云继续问,“先生道基受损,若无归元灵泉,此生突破金丹无望,修士筑基,寿元不过两百余载,先生如今只怕已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整整百余年的时间,先生居然只带了十人前去?难道就甘心坐化?”
面对凌云的询问,女子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
她仰着头,看着窗棂外那轮孤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平静的笑。
“救我?”
女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水榭里,听不出半点怨怼与不甘。
“若无师尊,我早已死在襁褓之中了。”
她语气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凡人一生,匆匆数十载,病痛缠身,饱受离乱。”
“而我如今多活了一百七十载,见识过世间的波澜壮阔,也曾立于高处俯瞰过这万里河山,对我而言,这已是天道莫大的恩赐。”
她看着凌云,双鬓的银丝随风微动,一双幽深的眸子中,透着一股漠然和通透。
“修仙修仙,世人皆以为修的是长生不死、与天同寿,可依我看,逆天改命本就是奢求,天道残缺,人道有常。”
“我能活到今日,早已不再执着于自身生死了,与其用同门的血去填补我个人的长生路,倒不如顺应天命,枯骨一具,坐化于这风雨之中。”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清冷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
“师尊逝去后那些年,我确实遵循他的嘱托,按照他的安排,寻了数名五灵根的弟子前来。”
“你如今应该也知道了,传承之地何其艰险……他们一个一个进去后,就再也没能出来。”
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百余年来压在心头的郁结全部呼出去。
“看着一个个原本活生生的弟子为了我一己私欲而逝去,我的心,渐渐冷了。”
“我不愿意再去害了这些弟子的性命,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的道,不该如此。”
“我可以死,可以一辈子困在筑基境,但却不能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踩着无数弟子的尸骨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自那之后,我便再未送人进去,最近这几十年里,你是第一个被我送到那里去的人。”
凌云站在原处,双眼默默的看着晏清,听完晏清这一番自白式的发言,他却并未有任何动容。
世上的话,听七分,留三分。
晏清此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暮气与坦然,做不得假。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去同情对方。
谁能保证,这番自白,不是这位筑基修士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的去送死,而精心编织的另一场谎言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眼前女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也不明白,这高高在上的晏先生今日大费周章地跟自己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真是心疼弟子性命,当初又为何带自己前来此处,何必多此一举?
水榭内再度陷入沉寂,两人站在原地,互相打量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先生的话,弟子听懂了。”
“先生慈悲,不忍加害同门,弟子敬佩,只是让弟子不解的是,既然先生已决心不再让弟子前去送死,如今又将这些秘密毫无保留地说给我听……”
他抬眼,迎着月色,直视女子的双眸,问道:“先生今日跟弟子说这些,总不至于是为了让弟子陪您在这水榭里,感怀老阁主的在天之灵吧?”
“既然先生看淡了生死,那先生此番行为,究竟是想要弟子做什么,又或者……”
“我这个刚入门的弟子,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您今日摘下面纱,如此坦诚相待?”
说到最后,凌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心中的疑惑,“难道说……那些人的命是命,而我凌云的命,就不是?”
第126章 师徒
女子两鬓的银丝在月色下微微晃动,面对凌云的诘问,她脸上反而带着几分欣慰的笑,那笑冷清,却少了以前那高高在上的隔阂。
“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女子长出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下来,“我并非是让你前去送死,师尊临终前曾郑重叮嘱我,若是今后遇到五行灵根均衡者,则必须要将其带入传承之地。”
“那一日,你突然问我是否可以五行同修,我便是在那时动用了宗门秘术探查了你的资质,这才发现,你体内灵根竟是极为罕见的绝对均衡之态,所以,才会将你带入此地。”
凌云听着这意料之外却又合乎逻辑的解释,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其实我开始也不清楚,直到后来查看了历代阁主留下来的手记,才隐约知道了一些秘辛。”
女子月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原来当年的清风尊者,并非普通五行灵根,而是与你一模一样的五行均衡之人。”
“只是这种灵根之人太过罕见,且各属性法力相互牵制、修炼速度极为缓慢,往往在引气入体这一关就会因为气海无法平衡而功败垂成。”
“这么多年来,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以均衡之资成功炼气之人。”
凌云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语调有些莫名地说道:“这么说来,我倒成了最特殊的那一类人?”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尊者的传承会如此难以获得的原因吧。”
“你可知,何为传承之地?”
凌云摇头。
“那是尊者仙去后,阁内某位拥有大智慧的前辈,使用尊者遗留的重宝,开辟出来的一处隐秘空间。”
“师尊曾说,传承之地深处有一处五行大阵,其中蕴含尊者残留的气息,唯有悟性绝佳、灵根契合之人,方能在那里与之共鸣,悟透之后,便可得到一缕尊者的本源气息。”
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乾坤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而乾坤境,是尊者当年的问道之地,世人皆说里面有尊者留下的重宝。”
“重宝?”
“哪有什么重宝,八十多年前,我曾去过乾坤境,里面山清水秀,确实是一处闭关的好去处,但唯独,没有重宝。”
女子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不过,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尊者真正闭关之处,藏在乾坤境的极深处,那里有尊者留下的禁制,只是这么多年,也未曾听闻有谁找到过,渐渐地,此事也就淡了下来。”
“那归元灵泉呢?先生真的对归元灵泉不在意?”凌云问。
“我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
“师尊已经仙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获取印记。”
说到这,女子的双眸微垂,视线落在凌云身上。
“不过,我深知师尊的执念,他前半生所求,是复兴清风阁,而后半生,因为对我的愧疚,一心只想找到一人获取印记,修复我受损的道基。”
“如今你能从传承之地安然出来,便注定是我清风阁下一任传人。”
水榭内的夜风陡然止歇,只剩下银白的月光洒满一地。
女子衣袍咧咧,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顿问道:
凌云,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成为我晏清的弟子,从今往后……以振兴清风阁为己任?”
凌云站在原地,迎着晏清的目光,脑海中的思绪在刹那间千回百转。
他信晏清的话吗?他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今夜的晏清,给他的感觉,并未说谎。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记名弟子,若想筑基、想窥探更高的道,就必须要有资源、有功法和靠山。
而眼前的女子,似乎正是这么一个人。
可是,除开这些利益权衡之外,凌云心底却更加清醒。
晏清今夜跟自己说了这么多隐秘之事,甚至推心置腹地谈了半夜。
他可不认为,一名活了一百多岁、见惯了生死搏杀的筑基修士,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若自己摇头,拒绝了她,后果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抹去记忆?赶出山门?这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不敢再往后去想。
从自己问出是否能五行同修的瞬间,他就已经被死死绑在清风阁这艘摇摇欲坠的破船上了,根本无路可走。
要么,死在传承之地,要么,就如现在一般,绑死在这艘船上。
如今的自己,只能答应她。
至于今后的道路…… 那些都太遥远了。
以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这,凌云眼中的深邃悄然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随后撩开衣摆,极为郑重地双膝跪地。
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而后俯下身去,额头贴紧冰冷的地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修仙界最隆重的三叩九拜之礼。
水榭内寂静无声,只有他额头触地时的轻响。
“师尊在上,徒儿凌云,今日诚心叩拜,愿入师门。”
“自此恪守门规戒律,敬奉师长,潜心悟法,苦修大道。”
他直起上身,双手依旧维持着弟子之礼,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因困苦背弃师门,不恃所学为非作恶,不私传师门秘法。”
“往后晨昏自省,谨遵师尊教诲,若违此言,愿受门规惩戒、道途受阻。”
话落,誓言成谶。
凌云再次俯下身去,完成最后一次叩首,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地面上,静静等待着师尊的答复。
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四周的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
正当他升起疑虑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一双雪白的靴子,缓缓停在他的视线前方。
随后,一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托住了凌云的手肘,带着一丝颤抖,将他从地面扶了起来。
凌云顺着这股力道起身,迎面便撞上了晏清那双微微有些失神的眸子。
月光洒在她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这位平日里清冷、孤傲、让自己敬畏的筑基修士,此时此刻,眼中竟闪烁着一丝慌乱。
她一生苦修,枯守清风阁一百多年,未曾结过道侣,更从未收过徒弟。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看着别人收纳门徒,看着别人端坐在高台之上,威严受礼。
可事到如今,当自己成为坐在高处的那个人,当膝下真正跪了一个诚心叩拜的弟子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窍不通。
手该往哪放?眼神该看何处?第一句教诲又该说些什么?
这些平日里她不屑于看上一眼的繁文缛节,在此刻,竟让她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局促。
晏清不着痕迹地将双手收回袖中,微微侧过头,两鬓的银丝在月色下晃动。
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想学着当年师尊的模样,摆出一副严师的威严。
可一看到凌云那张年轻的脸,她好不容易端起来的威严,便在刹那间溃不成军。
百余年的孤独与重担,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宣泄的缺口。
眼前的少年,不仅是她的弟子,更是这漫长黑夜里,清风阁能抓到的最后一缕微光。
“……好。”
半晌,晏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她的声音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高冷,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伸出右手,指尖有些迟疑地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凌云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不容易做完的梦。
“好孩子,起来吧。”
晏清看着他,眼底的冰霜化作了一汪柔和的春水。
她嘴角带着一抹极浅、却由衷的笑,轻声念叨着: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晏清的大弟子!”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弟子。”
第127章 入门礼
“你刚才说的那些,为师都听到了,我不求你晨昏自省,只求你记在心中便好。”
晏清眼底泛起涟漪,百余年来,她看过无数同门高居堂前,威严冷酷地训诫新弟子。
可真轮到她自己,当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些高高在上的威严,终究是端不起来,她转身,看向天边的明月。
“复兴清风阁,摆脱万壑山,是你师公临终前的遗愿,也是压在为师肩上百年的重担。”
“今日你入了我的门下,按理说,这副担子往后要交给你。”
说到这里,晏清自嘲地笑了笑,两鬓的银丝随风拂过她的脸庞,语气里多了些不属于修士的哀伤:
“可为师活了将近两百年,枯守着这里,世上人人都在争长生、抢道统。”
“我也曾为了一个缥缈的宗门传承,把一名名弟子的命往里填,可这二十年里,我每每看着天边孤月,总是在想……”
她回过头,看向凌云,幽深的眸中,透着一股温柔与通透: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万世不灭的道统吗?仙人会陨落,曾经统御四海的王朝会化为尘土,连这万壑山下的灵脉,也终有枯竭的一天。”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该消失的东西,就让它消失吧。”
“若一个宗门的运数到了尽头,若要用活生生的性命去延续它,那这道,不修也罢。”
她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凌云的距离。
“所以,徒儿,你且听好,复兴师门一事,你只需记在心里,往后尽力而为即可。”
“十余年后,你去往乾坤境时、或者未来的某一天,这件事需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去交换……”
晏清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为师希望你,以自己的性命为主,到了那一刻,清风阁不重要,刚才的誓言也不重要,丢掉一切,活下去!”
轰。
这一番话入耳,凌云蓦地一震,原本平静得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番话,如果是一个凡间风烛残年的老人说出来,他或许不会奇怪。
可这是一位筑基修士!
在这个利益至上、为了些许修行资源就能同门相残的残酷世界里,这个刚才还告诉自己,自己师尊的遗愿就是复兴师门的筑基修士。
竟然会跟自己的弟子说,“道统该消失就消失,你的命更重要?”
凌云默然的看着眼前的师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让她的身形显得更为单薄,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凌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个今夜说出秘密、将他算计得死死的、逼得他不得不低头拜师的师尊……似乎和自己想象中,有着天壤之别。
原本只是为了走一步看一步而委曲求全的凌云,在这一刻,内心深处的某处地方,第一次被触碰到了。
晏清看着眼前沉默、眼中隐隐有波澜起伏的少年,苍白的脸上,笑意愈发柔和,她轻轻上前一步,神色庄重。
“古人云,法不传六耳,我清风阁真正的传承,向来不落于文字,只凭历代阁主口口相传。”
话音未落,凌云还未回过神来,晏清已然并指如剑,指尖裹挟着一抹柔和的灵力,轻轻点在了凌云的眉心之上。
轰!
他只觉脑中猛地掀起一阵轰鸣。
之后,便是一段关于五行灵力如何压缩、提炼、化丝的心得,以及无数道在虚空中交织而成的古老手法,如同烙印一般,直接印在了他记忆深处。
“此乃《清风禁》,是我清风阁的根基,也是当年祖师“清风尊者”观天地五行相生相克而自创的禁制手法。”
“今日我将其传给你,你既能从传承之地平安出来,则代表你不仅有一颗至诚之心,也代表你在其中定有所收获。”
“实不相瞒,这门《清风禁》玄奥异常,为师资质有限,穷极一生也只能勉强施展金、火两种属性禁制,而你能够五行同修,往后将这《清风禁》融汇五行,必然会比为师更为出色!”
晏清收回手指,眼神中带着一份长辈看到薪火重燃时的欣慰。
然而,这只是开始。
晏清右手轻轻一挥,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桌上,骤然多出了一个储物袋。
不仅于此,袋旁还有一个小小瓷瓶,以及一个散发着寒气的匣子。
“这是一千中品灵石,足够你支撑到筑基期,这瓶‘玉衡化灵丹’,可以迅速补充灵气,在对敌之时,极为有用。”
晏清将目光落在那个特制的匣子上,神色变得郑重,她伸手轻轻抚过匣面。
“这里面,有三张符箓,其中两张,是为师这几年亲手炼制,一攻一防。”
“那张攻击符箓,威力无限接近金丹境一击,另一张,则能挡下普通金丹修士的一击。”
说到这里,晏清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她直视着凌云,告诫道:
“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这两张符箓,金丹境的威能,绝非炼气境所能想象的。”
“一旦激发,它们瞬间便会抽干你全身的灵力!到时候,你即使没被吸成人干,也会失去所有的战斗力,任人宰割。”
“此物虽能救命,亦能噬主,切记,切记!”
见凌云神色凛然地点头,晏清脸上的严肃才散去。
她的指尖在匣子边缘微微一顿,露出了最底下那张被单独隔开、古朴沧桑的暗金色符箓。
“至于这最后这一张……则是当年你师公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
“他并未说此符究竟有什么用,只是交代我妥善保管,但我能感应到,此符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强大的五行灵力。”
“如今你五行同修,此物便交予你保管。”
交代完这些,晏清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古朴册子。
与册子一起的,还有一柄通体漆黑剑。
剑身自剑柄处往下延伸了约莫五寸便齐根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此剑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与其说是一把剑,不如说是一块废铁更为合适。
“这是《相剑诀》,为师当年在无尽海渊云游时,在一个无名岛上发现了一个古修洞府,为其收敛尸骨时,偶然所得。”
晏清将册子递过去,认真说:“此诀虽不能提升修为,但却能够让你一眼识别天下宝剑,你将其炼至大成后,以后与人对敌,只要对方使剑,你便能瞬间找出剑上的破绽,从容应对。”
随后,她又指着那柄漆黑的断剑说道:
“当年在这本《相剑诀》旁,便放着这柄断剑,为师悟了几十年,也未曾悟透它是何物,但它既然能与《相剑诀》放在一起,定然不凡。”
说到此处,晏清看着静静聆听的凌云,略带愧意地轻轻摇头。
“可惜,为师一生不修剑道,平日里也对铸剑、炼器之术一窍不通,不过,你且记好……”
她神色郑重的叮嘱:
“炼器司雷罡长老,早年欠下我一桩人情,曾许下承诺,要替我亲手锻造一柄佩剑,多年过去,为师从未兑现,这一份人情,便一直留存至今。”
晏清抬起头,看向凌云。
“待到你筑基之后,带上这个,去炼器司寻他,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亲自出手,为你炼一把真正的好剑!”
她将一面由乌金打造的令牌,放在凌云手中,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罡”字。
说着,她将一枚乌金令牌放到凌云掌心,牌面镌着一笔苍劲的 “罡” 字。
凌云握紧令牌,掌心隐隐透出一缕蛰伏的雷霆气韵。
第128章 十五年筑基
“多谢师尊。”凌云收起令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晏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凌云,你心中可是觉得……有些失望?”
凌云不由得一怔,抬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问:“弟子为何会失望?”
“你拜入我门下,为师传了你《清风禁》,给了你灵石、符箓、功法。”
晏清将目光落在凌云空荡荡的双手上:“可唯独,为师没有赐你一件防身、杀敌的法宝,难道不会觉得失望了?”
凌云没有丝毫犹豫,坦然说:“师尊所赐已是重若泰山,况且,师尊这么做,定有其道理。”
“不错。”
晏清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抹赞许,随后面色一正:
“你且记住,修仙,即是修心,世人执着于神兵之利、丹药法宝,却不知借助外力,终是走入了岔路。”
“修行一途,若一味的去依靠那些外物,则未来的成就必定有限。”
晏清转过头去,看向天空的圆月,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空灵之气。
“为师修为虽只有筑基后期,但万壑山那些金丹修士,我丝毫不惧。”
“真要交起手来,谁也不敢说就有必胜的把握。”
“修行之本,是心境、灵力和身体,这三者缺一不可,而心,才是承载一切的根基。”
“所谓修心之路,就是一路去经历、去感悟、去理解,最后得到升华,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到更高的境界。”
晏清忽然低下头,眼中浮现出一抹落寞与遗憾,苦笑了一声:
“可惜,为师心境虽已到彼岸,身体却朽于泥潭,若论心境,为师不输金丹,可这具身体,道基受损,如今寿元将尽,只能徒叹奈何。”
“纵使我对天道的感悟再深,但没有一副强盛的肉身与充沛的灵力去承载,终究无法再进一步。”
“唉!”
说到这,晏清仰头看天,重重叹了一口气。
“正因如此,我才不予你法器,而你自己所得的一切,都是依靠努力和机缘,那便是自身根基,算不得依附外物。”
晏清收回目光,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平静:
“我希望你下山游历,前路风霜凶险,妖兽拦路、恶人暗算皆是常事,倘若不幸殒命于外,那便是你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说到这里,她眼神中少了几分温柔,多了一种漠然与期许:
“唯有在生死磨砺中打磨本心,你才有机会,在十五年之内踏足筑基。”
十五年,筑基!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似乎轻而易举。
还没等凌云开口,晏清手腕微转,掌心之中多出了一个白玉瓷瓶,递了过来。
“拿着吧,瓶里有三枚筑基丹,日后对你能有所帮助。”
凌云双手郑重地接过白玉瓷瓶,将其小心翼翼地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
“师尊……以弟子的资质,真的可以筑基吗?”
他问的并不是能不能在十五年内办到,而是自己究竟有没有可能跨过那道天堑。
百人炼气,五人筑基,筑基之难,犹如凡人登天。
当初在各个坊市流浪时,他便无数次听那些老散修提过,大多数炼气修士,毕生苦修,终其一生困在炼气中期,再无寸进。
“自然可以。”
晏清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世人愚昧,只知看灵根高低,却不知真正的仙途,争的是那一丝逆天改命的心气,你既能通过传承之地的试炼,便证明了你的心性远超那些所谓的天才。”
说到这里,晏清广袖一拂,她两鬓的银丝在月光下肆意飞扬:
“我晏清的弟子,筑基境,便绝非你的终点,今后,你定可成就金丹大道,完成我未竟之事!”
她看着凌云,“为师之所以定下十五年之期,是因为十五年后,恰好赶上下一次乾坤境开启。”
“师尊,难道必须要到筑基境,才能进去那乾坤境?”
“不是。”
晏清摇了摇头,“乾坤境内,本无任何修为限制,那里本是尊者寻到的一处灵气充裕的闭关之地,莫说炼气、筑基、金丹,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身,亦可踏入其中。”
“古来灵气充裕之地,凶险也自然多了许多,里面的妖兽境界比之外界要高上不少,炼气修士进去危险极高。”
“同时又为了避免高阶修士大肆屠戮其中妖兽,绝了其中的妖兽血脉,破坏其生态,五百年前,清风阁并入万壑山后,五大宗门便定下规则,将进入的门槛,限制在金丹以下。”
说到这里,她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可笑,乾坤境本是我清风阁自留地,竟然轮到他们来制定规则。”
月色下,晏清清冷的眸子里,跳动着一抹不甘,看着师尊的神态,凌云心中也有一团火被渐渐被点燃。
他压下有些发烫的气血,问道:“师尊,弟子现在便可下山历练?”
“时机未到。” 晏清转过身,带起一阵尘土,“随我来。”
“是。”
夜色漫漫,两道身影隐入山林深处,最终落脚在一座云雾缠山的幽静山谷中。
————
半年后。
清风阁,后山深处,问心亭。
问心亭外是一处万丈悬崖,每到月圆之夜,一轮圆月垂落崖边,浩瀚的月华便会如水银般铺满整片绝壁,故而得名落月崖。
此时,在问心亭外的一处广场中,正站着三男一女。
四人百无聊赖地散立着,那名身姿高挑的女子有些按捺不住性子,转头开口说:“方师兄,你说先生今日找我们有什么事啊?”
那名被问到的男子闻言苦笑了一声,开口道:“魏师妹,我哪里知道啊,自从先生将凌师弟带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也不知道凌师弟现在怎么样了。”
旁边一名书生打扮男子有些忧心地接过话,“这些日子,我给他发了好几道传音符,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半点回应,只盼他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放心吧陆师弟,凌师弟聪明伶俐,”最后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冷冷道,“说不定先生看他想要五行同修,特意收他为关门弟子呢。”
这四人,正是燕狂、魏清霜、方直和陆文远。
自从那日凌云和晏清离开后,他们四人先是跟着卫澈和孟秋规规矩矩修炼了一个月的凝丝诀。
那一个月里倒还算老实,后来卫、孟两人离开后,他们几人又迟迟未得到晏先生的下一步指示,自然不敢擅自离开清风阁。
于是,这原本清冷的清风阁后山,便彻底成了他们四人的天下。
除了陆文远依旧每日勤奋修炼以外,其余的三人,早就跟脱缰的野马一般,把修炼丢到了九霄云外。
这也就怪不得燕狂空有天灵根之资,年近三十,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六层。
这三人似乎都对符箓一道不感兴趣,这半年来,三人整日在清风阁后山搞来搞去。
燕狂此人,最开始时表现的冷若冰霜,后面熟络之后,却发现是个热心的汉子,嘴上的话,是跟你越熟就越多。
除了跟魏清霜依旧不太对付之外,对其余两人,早已当成了极为要好的伙伴。
这几个月来,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漫山遍野地去抓那些开了灵智的灵雀,说非要掏几个鸟蛋来烤着吃不成。
魏清霜则跟方直打得火热,时不时撺掇方直设下些陷阱,去抓山里那些乱跑的獾。
实在闲得发慌了,几人便在问心亭里支起个锅,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把修炼到一半的陆文远生拽过来。
美其名曰“同门论道”,实则是因为陆文远在凡间练就了一手好厨艺,总能把这些野味弄得喷香扑鼻、十分美味。
这种无拘无束的散漫日子过久了,待到昨日收到晏先生的传音符时,除了整日都在勤奋苦修的陆文远还能保持镇定外,其余三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发虚。
第129章 清风大殿
就在这时,悬崖前原本平静的浓雾突兀地裂开一道口子,一柄闪烁着青光的飞剑破空而来。
飞剑之上,站着一名青衣男子,来人面容沉稳,眼神深邃,正是教导了四人一月有余的卫澈。
“见过卫师兄!”
一见到这位平日里极具威严的师兄,四人齐齐拱手行礼。
卫澈稳稳落在四人面前,目光在几人身上随意的扫过,看到陆文远时,他脸色稍稍缓和,微微点头:“不错,半年不见,已经到了炼气四层,看来,笨鸟先飞的道理,并不需要我来教你。”
随后,他挪开视线,将目光落在燕狂和方直身上,眉头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眼神如刀般锐利,看得两人下意识就想躲开:“空拥天资却虚度朝夕,白白糟践天赋。”
燕狂、方直俱是耳根发烫,低垂着脑袋,根本不敢与卫澈对视。
最后,卫澈将视线停留在唯一的女子身上,声音缓和了些:“灵根是天赐机缘,却非坐享道途的依仗,懈怠一日,便荒废一日。”
魏清霜咬了咬嘴唇,同样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完这些,卫澈缓缓侧过身去,双手负后,开口道:
“阁主已在大殿等候,尔等随我来。”
话音未落,卫澈已在前面引路,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瞧出了对方眼中的忐忑,哪里还敢怠慢,纷纷紧跟而上。
筑基境方能御空飞行,卫澈来时一人,自然可以破空而来,可去时,为了照顾他们这四位尚未能御风凌空的炼气弟子,也只能收起飞剑,徒步而行。
四人就在卫澈的带领下,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一言不发地朝着后山最高的主峰而去。
一个时辰后,五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古老而恢弘的建筑面前。
那是清风阁并入万壑山后,修建的最为宏大的一处地方:清风大殿。
由于晏清清冷的性子,再加上清风阁招收新人只能从记名弟子中选取,所以清风阁每次招人都只有两到三人。
像上次那般一次性招收五人,已是很多年没有过的盛景了,况且那五人中,有三人是“心怀鬼胎”之人,真正招收的弟子,其实只有凌云和陆文远二人罢了。
并且阁中招收的弟子大多都是四、五灵根的资质,这些资质平庸之人,大半都留在了符箓堂,终日与朱砂符纸为伴,替宗门绘制符箓。
符箓堂是清风阁的核心堂口,专门负责维持宗门的符箓供给,留在那里的,多是在修炼一途上难有寸进之人。
除去符箓堂的人,剩下的,才算清风阁的真正弟子。
其中就包括卫澈、孟秋、还有五名筑基初期以及十余名炼气后期的弟子。
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从记名弟子中挑选,而是晏清早年云游时,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儿,或者心性正直的落魄散修。
寥寥二十余人,便是整个清风阁的底蕴了,放眼万壑山,几乎没有那个司署的人数,比清风阁更少了。
也难怪晏清会说,该消失的东西,就让它消失吧。
正因如此,这座清风大殿已经有差不多十几年没有开启过了。
往往招收一批弟子,最后的结果便是这批人虽然在符箓上有些许天赋,但却修炼凝丝诀时,无法领悟,最后只能被送入符箓堂,成为一名“流水线工人”。
平日里,整座清风阁后山冷清得几乎没有半点人气,这也是为什么四人在后山弄得鸡飞狗跳,却始终没有人出来阻止的原因。
可这里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大开山门,几人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卫澈身后一步步踏入大殿。
大殿宽阔得难以想象,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盘龙石柱拔地而起,直插穹顶。
殿中的地面,皆是由能够汇聚天地灵气的黑曜石铺就,一眼望去,光滑如镜,正好将四人略带惶恐的面容映照得清清楚楚。
此刻,大殿深处,一层层白玉堆砌而成的高台之上,一袭广袖道袍的晏清正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薄纱遮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薄纱遮住面容的同时,也恰好将她两鬓的银丝一并遮掩了下去。
大殿之上,一股清冷的威压,缓缓发散。
突然,一个蓝色身影让四人感到心头一震。
在那九阶高台之下、空旷无比的大殿中央,正静静伫立着一个人。
陆文远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的刹那,整个人便愣了一下。
那人背对着大门,身姿挺拔,一袭蓝衣,正是凌云。
“凌兄?那是凌兄!”
饶是陆文远平日里性子沉稳,但在看到半年未见的凌云时,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诧,脱口而出。
一旁的燕狂也认出了凌云,当即瞪大了眼睛,对着眼前之人喊道:“凌师弟!”
相比之下,方直和魏清霜虽然同样诧异,但性子到底是内敛一点,加上两人对于凌云也没有他们那般熟络,只是暗暗吃惊,并没有呼喊出声。
就在他们出声的同时,走在最前方的卫澈脚下一顿,一道冰冷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
“大殿之中,阁主驾前,不得喧哗!”
卫澈厉声呵斥,声音却仅限于四人耳中,震得他们耳中一片嗡鸣。
燕狂和陆文远心头一凛,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所处何地,当即闭上了嘴,不敢再喧哗。
大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四人在卫澈的示意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直到卫澈走到了左侧站定,却用眼神指示他们与凌云站在一排时,他们才注意到,这寂静的大殿中,除了站在最正中的凌云之外,还站着两列弟子。
左边那一列,加上卫澈,共有六人,个个灵力浑厚内敛,神色沉稳。
而右边那一排,则站着十余人,神情同样肃穆,但身上有些人的气息 ,却也只比四人中修为最高的卫澈高上那么一些。
待到四人走到自己身旁站定,凌云这才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
“陆师兄,燕师兄,方师兄,魏师姐,好久不见。”
陆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同样压低了声音:“凌兄,这些日子你究竟去哪里了?可叫我们好找。”
旁边的燕狂也开口道:“是啊凌师弟,你被晏先生带走后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被关了禁闭了呢。”
魏清霜和方直虽然规矩地站着,但眼角也都死死盯着凌云,满眼都是探寻之意。
“此事说来话长,等回去再说。”
凌云微微摇头,随即用眼神隐晦地往那九阶高台之上指了指,又抬手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第130章 入我门墙者,当承我因果
四人心头一凛,当即想起卫澈的警告,赶忙噤声,笔直站好。
随着五人的安静,整座清风大殿再度陷入了死寂。
两侧的修士尽皆神色肃穆,而高台之上的晏清也并未开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当—当—当!”
三声悠远的钟声,骤然在大殿中响起。
那钟声不似凡音,荡开的刹那,如一股清泉般洗过五人的神魂,连带着几人半年荒废修炼积攒下的浮躁,都被这钟声生生压了下去。
钟声绕梁,余音不绝。
钟声停下的一刻,高台之上,薄纱遮面的晏清终于睁开双眸,声音依旧清冷,却在宏大的殿中激起阵阵回音。
“清风拂过,道统留痕。”
“修行一路,资质天定,心性人夺。”
“今日召集尔等齐聚于此,便是要在清风阁列祖列宗前,正式将尔等录入名册,承袭香火。”
说到此处,晏清直起身子,冷冽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五人,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层层回荡,犹如洪钟大吕。
“入我门墙者,当承我因果,本座有三问。”
“第一问:仙道唯孤,若有一日宗门蒙难,诸界皆敌,尔等可愿与清风阁共担此劫,绝不叛离?”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凛,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台下站立的五人身上。
修行之人说话,冥冥之中存在天意,对于凡人而言,口头应承或许不过是一句空话,可对修士来说,一言一行皆暗合天道因果。
修士只要应下了承诺,便等于在冥冥之中许下了一段因果,这因果玄之又玄,不知何时就会应验。
有的人可能是明日、而有的人则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应验,但它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谁也无法避开。
正因如此,高阶修士往往惜字如金,绝不会胡乱去应承一些事。
就在这一问落下的瞬间,大殿穹顶之上的虚空仿佛扭曲了一下,一股宏大的威压感悄然降临。
站在队伍最右的凌云神色平静,他没有丝毫迟疑,第一个躬身一拜,沉声应道:“弟子愿意。”
在他身侧,陆文远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庄重。
他是场中五人中,除了凌云外资质最低的人,每日勤奋苦修,也是诚心入门之人,他当即长揖及地:“弟子陆文远,愿与宗门共存亡。”
魏清霜咬着嘴唇,面对头顶之上的压迫感,他脸上一片凝重,片刻后,她也同样躬身拜下。
“弟子愿意。”
唯独燕狂和方直的行为有些不同。
燕狂是魏清霜之后,第四个开口的人,但他的神色间满是不在乎,那是一种愿意也行,不愿意也行的表情,在魏清霜后面,跟着一拜。
而方直在听到此问后,身子一僵,目光闪烁。
他眼中有些迷离,这种迷离带来的后果就是威压越来越强,而众人皆已躬身拜下,唯有场中的他,孤零零立在原地,他这才硬着头皮,躬身一拜。
“弟子……愿意。”
高台之上,晏清将五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却并未有任何情绪表露,只是继续发出第二问。
“第二问:仙途坎坷,白骨成堆,往后若前路断绝,大限将至,尔等可后悔今日之选?”
凌云与陆文远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弟子无悔!”
魏清霜也迅速点头应和,燕狂撇了撇嘴,方直则是暗暗叫苦,却也只能低头跟着应声。
“第三问:生死有命,魂灯相连,若有朝一日身殒道消,尔等可愿将残躯化作长生树之养分,护佑后来人?”
“愿为宗门燃尽余晖。”
凌云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陆文远亦是躬身不起。
三问答完,穹顶之上,那玄之又玄的威压骤然一松,随后,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五人神魂深处一闪而逝。
大殿两侧的修士们,则在五人问答完毕后,在看向五人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认可。
话音落下,站在左侧首位的卫澈神色庄重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捧着一个乌黑的木盘,木盘之中,静静地躺着五块通体翠绿的古朴玉牌。
这是命牌。
“上前,接牌。”卫澈开口。
燕狂带头,其余四人也紧随其后,五人齐齐长揖,双手举过头顶。
卫澈长袖轻拂,五块翠绿的玉牌被清风托起,稳稳地落入五人掌心。
玉牌入手时,一片冰凉。
“你们将一滴精血,融入牌中,自此,魂灯相连,生死入册。”高台之上,晏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凌云没有犹豫,在左手食指上挤出一滴精血,将其滴在玉牌之上。
四人见状,也纷纷划破指尖,将精血滴落。
那坚硬无比的温玉,在触碰到鲜血的刹那,如海绵吸水般,将其吞噬得一干二净。
原本翠绿的玉牌中央,缓缓浮现出一道游动如丝的血线,隐隐与五人心跳呼应。
“随我来,入祖师堂。”
卫澈转身,领着五人走向大殿后的一扇偏门。
进入门中,入眼的是一片露天断崖,断崖中央,一株通体晶莹剔透的参天巨树正静静伫立。
这棵树没有叶子,只有密密麻麻的枝桠延伸向虚空,每根枝桠上,挂着一块玉牌。
“去吧,将你们的玉牌,挂在属于你们的枝桠上。
卫澈指着长生树最下方,刚刚抽出来的五根鲜嫩的青藤说:
“往后只要玉牌不碎,便代表尔等神魂未灭,若有朝一日不幸身殒,此牌便会化作长生树的养分,护佑宗门气运。”
五人按照顺序,迎着断崖的清风,一步一步走向大树。
凌云神色郑重地将手中那块浸润了自己鲜血的玉牌挂了上去。
“嗡!”
玉牌挂入枝桠的刹那,那株古老的巨树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一缕纯净的木属性灵气顺着枝桠,钻入了凌云体内,仅仅是一丝灵气,就让他气海都为之欢快地跳动了一下。
“叮铃叮铃。”
一阵清风吹来,五块带有血线的玉牌在风中齐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声声脆响,仿佛尘埃落定后的余音,让场中的气氛缓缓回暖。
陆文远从震撼中清醒过来,他只觉得神魂深处多了一道说不清道清的羁绊,一种归属感油然而生。
魏清霜也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脸上凝重之色终于褪去。
唯独方直和燕狂,一个手心冒汗,另一个则打量着眼前长生树那晶莹剔透的枝桠,似乎在琢磨这树能不能砍下来当柴烧。
“礼成,自此刻起,你们便是我清风阁名正言顺的真传弟子。”
卫澈转过身来,看着神态各异的五人,眼中冷厉变成了关照,叮嘱道: “命牌已上长生树,往后在外行走,一言一行皆代表清风阁。”
“你们三人休要像从前一般,在后山行那荒诞不经之事,否则,我绝不姑息。”
听到“荒诞不经”四个字,燕狂和方直缩了缩脖子,魏清霜也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唯有凌云,因为不知道这几人干了些什么事情,眼神中虽然闪过一丝异样,但也只能不解的看向陆文远。
而陆文远也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轻轻一叹,意思是一时之间说不清楚。
第131章 训诫
“行了,别在这里眉来眼去了。”
“莫非?你们以为入了我清风阁,成为真传,便可高枕无忧了?”
卫澈冷哼了一声,眼中的关照之色转瞬即逝,脸上的表情再度变成冰冷。
他长袖一拂,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他们。
“你们也看到了,清风阁正处于青黄不接的危难之际,刚才在殿中看到的那些,便是如今所有的门人了。”
听到卫澈这番话,陆文远眉头一皱,他上前一步,抱拳恭敬地问道:“师兄,阁中即便招人再少,每次记名弟子入门时,至少也该有几人吧?”
“修行之人寿数长久,纵然是炼气境也有百余年寿命,几十上百年下来,阁内大大小小积攒起来的,为何只有二十余人?”
“你懂什么。”
卫澈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何阁主此番要将你们五人尽数收下。”
“往届每次收入阁内的弟子不过两三人,而这其中,往往两三届才能有一两人通过考核,收为真传。”
说到这里,卫澈伸出手指,指了指凌、陆二人,随后又指向一旁的燕狂三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酷与不屑。
“依我看,你们两个资质下等的,纯粹是沾了他们的光,不知阁主今年为何改了规矩,就凭你们这般低劣的资质,竟然连试炼都没有,便直接收入门墙。”
陆文远听到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后,他骨子里那股傲气涌了上来,虽然面对的是筑基境的师兄,但还是挺直了脊梁,开口反驳。
“卫师兄此言差矣!阁主刚才便说过,修行一路,资质天定,心性人夺,阁主的意思,不正说明资质并非决定一切的根本吗?只要心性坚韧,便是微末之躯亦可逆天改命,师兄今日为何要以资质底下,来看轻我与凌兄二人?”
“呵,好一个心性人夺。”
卫澈眼中寒芒闪烁,一股威压如潮水般朝着陆文远而去,逼得陆文远脸色煞白,连退三步。
“你也知资质天定!既然天意如此,你又拿什么去与人争?”
“莫非,你读了几本凡间的圣贤书,便以为修行一途也是讲空话、大道理的地方吗?”
“若是资质不够,即使你心性高上天上去,日夜苦修不辍,那又如何?他们三人每日荒废修炼,修为照样比你日夜苦修要来得容易,你可是觉得老天不公?”
卫澈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文远:“炼气境不过百余年寿元,等你七老八十、气血衰败、大限将至之际,经脉闭塞,气海枯竭,想要突破更是难如登天!”
“到了那时候,你还会这么认为吗?你莫非还在做着那白日飞升、一步登天的美梦?”
这一番话说得陆文远哑口无言,他还待再辩驳几句时,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突然从侧面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陆兄,师兄教训得是,是我等孟浪了。”
凌云掌心微微发力,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肩膀,将陆文远安抚了下来。
随即,他对陆文远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再之后,凌云对着上方的卫澈躬身一礼:“师兄教训的是,我等资质愚钝,定会谨记师兄今日的棒喝之言,绝不敢心存侥幸。”
听到凌云主动服软,卫澈冷哼了一声:“哼,知道就好。”
“嘿,依我看,卫师兄说得对,陆师弟你就是想得太多。”
一旁的燕狂此时也忍不住拍了拍脖子,打破了场中的沉闷。
他一边揉搓着脖颈,一边说道:
“资质这东西嘛,说白了不就是块敲门砖?好也罢,差也罢,这些自己又改变不了,理它作甚。”
“资质好的,指不定哪天出门就被更厉害的修士给一巴掌拍死了,资质差的,若是运气好踩了狗屎运,也能活得长久,想再多都是虚的,干就完了,你说是也不是,方师弟。”
燕狂说完,一巴掌重重拍在方直肩膀上,直拍得他打了个激灵。
见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方直有些尴尬地点头附和道:
“是是是,燕师兄所言极是,干就完了……干就完了。”
卫澈看着这一幕,只是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出声训斥。
整个祖师堂,除了呼啸的山风和玉牌撞击声,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魏清霜开口了。
“卫师兄,刚才您还没说完,那些未通过考核的弟子们,去了何处?”
卫澈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
“去了何处?想必入门之时,你们便已听过,万壑山不养闲人这句话吧。”
“那些考核都过不去的废物们,只能去符箓堂当杂役了,终日与朱砂黄纸为伴,照我看来,这些人不过是替主宗日夜不停绘制符箓的奴隶罢了,此生再无翻身之日。”
“那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呢?” 魏清霜问。
“离开?有离开的!有些人重新改换门庭,去了其余司署考核,有的人则直接下山,再次做回散修,至于留下来的人嘛……人各有志。”
“或许,他们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吧。”
卫澈长袖一拂,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五人。
“不过,我要警告你们五个,阁主在这万壑山外门之中,论实力,是第一!”
“可她太过心软,那些要走之人,阁主也并未为难,便直接放任他们离去了。”
“若是我,” 卫澈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狠厉,“这些出尔反尔之辈,早就被我打断双腿、废去修为,丢到山下喂野狼去了!”
“所以,别把阁主的仁慈,当成你们懈怠的底气。”
“你们如今在万壑山的身份,依旧是记名弟子,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拿到外门弟子的身份!”
他看着脸色各异的五人,继续说:“万壑山记名弟子的期限,只有五年,五年一到,若无法通过考核,便会贬为杂役。”
“杂役已经算不得弟子,到那时候,纵然你们是我阁真传,但繁重的杂役任务,也会压得你们喘不过气来。”
“不过,若是如此,即使阁主不惩处你们,我也容不得你们败坏清风阁的名声。”
“自我来后,清风阁就没有这样的废物。”
说到此处,卫澈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表情:
“不过,你们五人,倒是全都有了考核的资格,修为达到了炼气中期。”
“好了,此间事了,让你们即刻前往升仙阁,领取试炼任务,参与外门弟子考核。”
听到卫澈的话,燕狂四人皆是一愣。
五人中,原本只有陆文元和凌云修为还停留在炼气三层,其余三人至少也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不过,陆文远在前些日子突破到炼气四层,这是三人都看在眼里的。
可是……凌云呢?
他虽然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但却是五人中资质最低的那一个。
直到这时,四人才仔细的打量了凌云一番,这一番探查下来,燕狂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炼气五层?”
第132章 升仙阁
燕狂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凌云。
若是凌云像陆文远一般突破了一层境界,他可以接受。
可半年的时间,从炼气三层到炼气五层,连破两阶,哪怕他是天灵根,也自问无法做到,这违反了修士的常识。
陆文远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与凌云一样,都是五灵根的资质,突破之难,他自然明白。
此刻看着修为远超自己的凌云,眼中满是骇然。
此刻,众人感受到的凌云,散发出来的灵力,不仅沉稳厚重,隐约间,其气息的浑厚程度,比炼气五层的魏清霜还要强上不少。
“凌师弟,你……你这半年究竟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燕狂看着凌云,满脸都是欣喜。
一旁的方直也不解的看着他,眼底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面对几人的震惊,凌云缓缓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一言难尽,其中有些曲折,等过几日闲下来,我再慢慢说与各位师兄、师姐们听吧。”
卫澈看着大惊小怪的几人,有些不耐烦地呵斥道:“大惊小怪!”
他长袖猛地一挥,筑基境的威压一收一放,瞬间将几人探究的心思震得粉碎。
“还不快滚?”
在卫澈的厉喝下,几人心中纵然有千般疑问,此时也不敢再耽搁半点。
五人收回心思,对着卫澈躬身一礼,随即行色匆匆地退出了祖师堂。
待重新回到清风大殿时,他们才发现,先前的所有人,包括晏先生,此刻竟已全都离开,偌大的殿中一片死寂。
不过,他们也没多想,五人化作五道疾驰的残影走出大殿,朝着万壑山主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人一路上各怀心思,然而没过多久,在离开清风阁地界后,众人疾驰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自从一年前多前,踏入万壑山,成为记名弟子开始,这些人第二日便去参加了早课,之后就是六司轮值。
凌、陆、燕、魏四人,本就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热衷交际之人,凌云和陆文远两人,五司考核通过后,即使有了两月闲暇的时间,也是在自己居所打坐修炼,丝毫没有任何逛逛万壑山的想法。
燕、魏二人更不用说,本就是天灵根之资,又是家族子弟,更加看不起这些如浮萍一般的散修,这四人平日里基本就没有与其余弟子沟通的意愿,更别提了解整个万壑山的构造了。
此时走在路上,几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这“升仙阁”究竟在何处,而那外门晋升,又是个怎样的章程。
“诶?不对啊……”
走着走着,燕狂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狐疑的看着众人:“我怎么记得当初晏先生说过,入了清风阁,便无需外门考核,自动成为外门弟子啊。”
听到燕狂这么一说,陆文远和魏清霜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沉思。
“确实,当初晏先生是说过此话”,陆文远后知后觉的开口:“我记得晏先生说的是入了阵符司,而不是清风阁。”
“阵符司、清风阁,那不都是一个地方吗?”燕狂不以为然地说。
“噗嗤。”
方直听到两人的话,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阵符司是阵符司,清风阁可是清风阁,阵符司隶属万壑山,清风阁可不一定,燕师兄可莫要搞错了。”
“好个老谋深算的晏先生,居然给我们画了一个大饼。”燕狂有些气闷地抱怨了一句。
“那个……诸位,饼也吃了,抱怨也抱怨了,你们莫非,不知道升仙阁怎么走?”
眼见场面有些跑偏,方直看着领路的燕狂停下的脚步问道。
燕狂回头看向方直,说:“方师弟,你既然知道,就前头带路!”
方直见状,当即走到队伍的最前,一边带路,一边说:
“不瞒各位,对于这万壑坤元宗,我知道的比你们还是要多那么一点点。”
他指着前方,开始给众人解释道:
“万壑坤元宗乃是方圆万里内第一宗,而这升仙阁,便是隶属于内门六部之一的:登仙部。”
“登仙部可不得了,在门内权势极大,负责所有弟子的晋升,也就是说,你要想在万壑山一步一步往上走,就绝对绕不开他们。”
方直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在这紧要关头,也不嫌他啰嗦,全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方直继续说:“登仙部下面,一共有三处考核堂,分别是:明心堂、鉴元堂和纪勋堂。”
“除了三堂之外,还有一阁一殿,阁是升仙阁,咱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专门负责记名弟子晋升外门弟子。”
“殿则是登仙殿,外门弟子晋升内门弟子,内门弟子晋升长老,都需要通过登仙殿的考验,取一步登仙之意。”
燕狂听到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方师弟,行了行了,你就别说什么一步登天了,就说这外门考核,到底是个怎样的流程吧。”
方直微微一愣,但早就适应了燕狂的性子,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得意地笑了笑:“燕师兄莫急,这其中的门道,我还真私底下仔细研究过。”
“咱们现在要去升仙阁,需要先用弟子玉牌申请考核,之后,便是三堂的考验。”
“第一关是明心堂,主要考验心性,若是在里面被幻象所迷,心志不坚,便无法通过。”
“第二关则是鉴元堂,考验的是修为,其实这两关,只要修为境界到了、心智健全之人,基本都能稳稳通过。”
说到这里,方直带笑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真正难的,是最后的纪勋堂,纪勋堂主要分为两关。”
“哦?哪两关?”魏清霜眼眸微动,问。
方直竖起一根手指,面色凝重地说:
“第一关,便是考核任务,纪勋堂发布的任务千奇百怪,每个参与考核的修士都不相同,有时是需要你准备材料、或者法器,又或者去某处值守几个月,还有捕获灵兽等等。”
“这听起来也不算难啊,不就是跑跑腿、费点子力气的事嘛。”燕狂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燕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小瞧这一关!”
方直的语调猛然升高,神秘兮兮地说,“除了这些之外,我听说,还有……狩猎的任务!”
“狩猎?”陆文远不解的问。
“不错,狩猎!不过这个狩猎嘛,其实就是杀人。”
方直解释道:“若是近期刚好碰上万壑山治下有邪修作恶,或者某个修仙家族中出了一些违反法度之事,宗门便会把剿灭这些的差事做成任务。”
“要是运气不好分配到这种任务,那可真就是凶多吉少了。”
“嗤,不就是杀个把人吗?这有什么难的?”
燕狂此刻眼睛发亮,不屑的说:“你们要是怕,到时候分配了这种任务,大可全都交给我!筑基以下,绝不失手。”
听到这话,众人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一震,这才猛地记起,眼前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人,可是出身寒霜燕氏!
燕氏一脉,人人都是刺客,个个都是杀手,据说燕家人从会走路起,学的就是杀戮,对于燕狂而言,杀人这件事情,确实就如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燕师兄,这可万万不行!”
方直见状,赶忙摆手,补充道:
“哦?有何不行?” 燕狂问。
“纪勋堂有明文规定的,考核任务,绝不允许找他人相助,一经发布,负责考核的师兄就会将该任务录入你的考核玉牌。”
“必须是由你亲自动手,才可算作完成任务。”
燕狂挑挑眉,“老子在暗中把他打个半死,再让你们过去补一刀,割了脑袋,谁又能知道是谁杀的?”
“对啊。”
其余人也点头,表示认同燕狂的说法。
一旁的魏清霜蹙起秀眉,有些疑惑地看向方直:“方师兄,隔了千山万水,又如何能精准知道这人是不是我亲手斩杀?”
“唉,你们把宗门想得太简单了,既然发布了任务,自然有手段来制衡你们说的这种情形。”
第133章 赢者通吃
方直竖起三根手指,解释道:
“这其一,是对方的人头。”
“任务完成后,必须将目标人头带回。”
“其二,则是对方的心血!唯有在第一时间将人斩杀,趁着其神魂未散、气血尚热之时,将对方的血液滴入考核玉牌。”
“回来交任务时,纪勋堂会用秘法,验证人头和玉牌里的血液是否出自同一人。”
方直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最关键的,是给予弟子的考核玉牌内部加持了拓影法阵,具有记录影像的神通。
你在击杀对手时,必须先激活记录功能,事后,负责核查的师兄,会查看你完成任务时的影像,以此来判定是否有人相助。”
“这么麻烦?”
燕狂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反驳道:“生死搏杀不过转瞬之间,战机更是转瞬即逝,若是一时忘记激活了呢?或者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激活,那又该怎么算?总不能拿着人头回来,也不算是我杀的吧。”
“若是忘了的话……倒也有补救的法子。”
“听说纪勋堂内有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宝,此宝能检测你说的是否是真话,甚至能直视神魂,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宝贝,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
众人听到这,才收起心中那一分侥幸,神色凝重的齐齐点头。
“真是麻烦,杀个人还要搞得这般拖泥带水,真是脱裤子放屁。”唯有燕狂,满脸都是对这些规矩的不屑。
“哎呀,燕师兄,”
见气氛有些太压抑,方直赶忙打了哈哈宽慰道:“我听闻,只有在你没有办法证明此人是你所杀时,才会动用法宝来核验。”
“只要到时严格按照纪勋堂安排的步骤,自然不会弄得这么麻烦,况且……任务那么多,也不一定会分配狩猎任务,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方直尴尬的笑了两声,试图缓解一下场中的气氛。
可其余四人,此时谁也没有笑的心情。
“方师兄,你刚才说纪勋堂分两关,那这第二关呢?” 魏清霜心思细腻,开口询问。
“这第二关嘛,那便是擂台了。”方直摇了摇头,解释道。
“擂台?”
“什么擂台?外门考核为何还要设立擂台?” 魏清霜继续追问。
“通过第一项考核的记名弟子,便会统一安排上擂台,两人一组,两两对决,胜者当场通过,直接晋升外门。”
“那败者呢?”
“败者,则要面对下一名对手的挑战。”
方直继续说:“若是连败三场,则此次晋升作废,又需要重新完成第一项考核,但只要三次取胜一次,便算通过考核,成功晋升外门。”
陆文远听到这种残酷的规则,眉头紧锁,有些不解地问:
“这……这岂不是故意在制造弟子之间的矛盾与仇怨?都是同门,在擂台上为一个晋升名额抢得头破血流,成何体统?”
“非也,陆师兄,宗门考虑可比咱们想得长远得多。”
方直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宗门弟子,除了看修为高之外,斗法能力也是极为重要的。”
“若是空有修为,但是毫无战斗经验,那么今后下山游历时,岂不是十分危险?”
“正因如此,宗门才需要通过打擂台来考核弟子的斗法能力,毕竟,外门弟子是要登记入册,代表宗门颜面的。”
“若是哪一天,万壑山的正式弟子,连外面连普通散修都打不过,可不就丢了咱们万壑坤元宗的脸面?”
“不错,空有修为不会打架,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这种人,老子一剑一个!”
燕狂咧嘴一笑,很是赞同方直的说法。
但很快,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有些顾虑地问:
“不过方师弟,记名弟子这么多,这要是万一,咱们五人在擂台上对上怎么办?老子虽然喜欢跟人过招,但可不想跟你们动手。”
方直一听,摆了摆手,示意燕狂放心。
“燕师兄,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听说,清风阁的考核任务和难度,一向都比其余五司要难上不少,以前我也只是纳闷,后来晏先生说我们是门中之门,这才想明白,万壑山只怕对我们这些清风阁弟子,还是有些意见的。”
说到这里,方直长舒了一口气。
“并且,在安排擂台对战时,会刻意避开相同司署的弟子,不仅是我们,每一司的弟子,都不会在擂台相遇。”
燕狂一听这话,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紧接着,他又脸露轻狂,不屑的说:“这就好,只要不用自相残杀就行,其余其他人,哼,老子正好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
“好算计。”
一直安静走在最后方的凌云,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陆文远一愣,问道:“什么好算计?”
凌云说:“我是说万壑山这套擂台的规矩,是好算计。”
“避开相同司署的弟子,听起来,似乎免去了弟子争斗,但你的对手也永远是其于司署之人。”
“你胜了,便是断了旁人的仙途,败了,便成为别人的踏脚石,赢得的每一个外门名额,都是输的那个司署丢的。”
“这样一来,根本不需要煽动,仅凭着擂台,就能让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各司之间,不自觉地产生隔阂。”
“而每个人从晋升那一刻起,便有一人把你当作了仇人,每一个外门弟子,都会本能地把其他人当作竞争对手。”
“上面稳坐钓鱼台,底下六个司署却在长年累月的擂台中,互相结下仇怨,可不是还算计吗?”
凌云一番话解释完,众人全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几人并非想不明白,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这么多,等到以后在擂台上战胜了别人,成为外门弟子后,某一日,看到有人看你时的眼神不对,自然会明白,自己就是踩着这个人上来的。
魏清霜的脸冷了下来,修真世家出身的她,太明白这种规则了,即使一个家族,不同旁支间,明争暗斗,每天都有。
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全是算计。
“哼,管他什么算计。”
唯有燕狂在短暂的错愕后,不屑的说:“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赢了,你就拥有一切,输了,你就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多说无益,这个世界本就是赢者通吃的。”
第134章 选择大于努力?
一行人在方直的带领下,穿过无数楼阁,越过重重飞瀑,最终停在一处宏伟的阁楼前,青玉牌匾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升仙阁。
凌云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心中不禁暗暗震撼。
之前在司物阁开启六司轮值时,他觉得司物阁就已经算气象不凡了,可与眼前的升仙阁相比,两相衬托之下,司物阁简直就是一间破瓦房。
升仙阁通体由青玉砌筑,高逾十丈,直插云霄。
阁楼表面隐隐有金色阵纹流转,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寻常修士来到此处,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这里,是万壑山外门最为重要的地方,所有的记名弟子,甚至是长老从外界带回的入室弟子,通通需要通过此处,才能完成晋升。
万壑山立宗千载,法度不可谓不森严。
即使你是长老后代,在明面上,也需要通过层层考验后,才可以成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
此刻,在升仙阁前,笔直地伫立着四名身着玄衣的值守弟子。
“炼气中期……”
五人中修为最低的陆文远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几名守卫的修为要比自己高,高了还不止一筹,其中气息最强的那人,只比之众人中修为最高的燕狂,差上一点。
一旁的方直拉了拉他的衣袖,将出神的陆文远拉了回来,催促道:“别看了,走吧。”
“哦。”
陆文远这才收起木讷的表情,默默跟着众人迈入阁中。
而那四名守卫,从始至终,面不改色,甚至连看都没看从自己身前走过的五人一眼。
门后,是一座由白玉铺就的大厅。
大厅前方延展出三条通道,方直没有丝毫犹豫,领着众人走到中间的通道面前,一边走一边解释:
“左右两廊,只有外门弟子才能进去,中间这条叫登仙廊,直通青云厅,取平步青云之意,代表着只要通过此处,你就成为了外门弟子,迈入了新阶段。”
方直停下脚步,指着一旁白玉石壁上的一处兽首浮雕,对众人示意:“把身份玉牌按在凹槽中,验明身份后,登仙廊才会放行。”
几人依言上前,依次将玉牌扣进凹槽之中。
随即,廊道入口处,一道近乎透明的护罩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五下。
方直这才低声说,“成了,走吧。”
……
与此同时,青云厅。
一名年轻的值守弟子看了一眼亮起五个红点的玉璧,又惊愕地翻开一本册子,有些不可置信的说:“……奇了怪了,刘师兄,你瞧这本册子上登记的。”
“你上次说咱们升仙阁已经好些年没有阵符司弟子前来晋升了,我之前还不信,今天一查,还真是!不过你看,玉璧上显示,今日居然有五名阵符司弟子前来,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这是为什么?”
一个年长一些的声音有些唏嘘的说:“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反正清风阁那个地方……很不好说,你也是从记名弟子上来的,当初怎么不选择留在阵符司?”
另一人嘿嘿一笑,说:“我倒是想留,晏先生声音那么好听,长得又美,要是能得到她的指点,此生无憾咯。”
“不过嘛……当初符箓考核时,我费尽千辛万苦,也只勉强拿了个丙等,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啧,听你这意思,你小子难不成还亲眼见过晏先生真容?”那位刘师兄调侃了一句。
“那倒没有,我哪有那个福分。”那年轻弟子悻悻地咂了咂嘴,“不过这还用看嘛!晏先生平日虽戴着面纱,可那声音好听得紧,况且她身姿绰约,怎么想肯定都是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大美人。”
“可惜咯,阵符司门槛太高,我是没那个命。”
“住嘴,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师兄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小心些,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胡乱议论,你在这跟我嚼嚼舌根也就罢了,要是让那些脾气古怪的阵符司弟子听到,你敢私底下非议晏先生,绝对有你好果子吃!”
“呃,有这么严重吗?大家都私下传呢……” 年轻弟子嘟囔了一声,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你懂个屁!”刘师兄冷哼道,“我可听说晏先生虽然名义上只是筑基境的修为,但在万壑山外门,那可是第一人!”
“她一手阵法出神入化,连另外五司的金丹境长老,都在她手底下吃过暗亏,最后甘拜下风。”
“不会吧?金丹和筑基之间的差距能这么小?”年轻弟子显然被惊到了,“这可是隔着一个大境界啊!我昨天瞧见个炼气八层的师兄,就差两层小境界,我都瑟瑟发抖,金丹长老怎么可能会……”
“说你没出息,见识浅薄了吧!”
刘师兄有些得意地说:“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据说是因为晏先生身上……背负着一门神秘的道统传承,所以才会这么厉害。”
“道统传承?”
“不错,那可是远古宗门或者大能留下的东西,可遇不可求。”
“据说内门有好几名真传弟子,就身负这种机缘。”
“那等人物以后就是天之骄子,我等只能仰望的存在。”
年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羡慕:“唉!要是我也有传承就好了。”
“把你美得,就你这怂样,还想有传承。”刘师兄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的打击道:
“你要真有传承,今天晚上老子就把你给抢了。”
“这世上,有命拿还得有命花,我们这种普通修士,少去想那般逆天之事,不然,连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也是。”
年轻人声音中也不见失望,嘿嘿一笑,把话头给扯了回来:“刘师兄,你说了这么多,那这跟阵符司没有弟子来晋升,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小子,要不是你先问我,我能废这么多唾沫星子?”
刘师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神秘秘地说:
“不过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一些师兄讲过,差不多八九年前吧,有一位阵符司弟子前来晋升。”
“然后呢?” 年轻的声音有些急迫,催促道。
“你急个甚?听我把话说完。” 刘师兄显然对这次被打断有些不满,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耐。
“然后,那人在纪勋堂擂台上,被人打了个半死,听说骨头都断了七八根。”
“啊!” 年轻弟子惊呼一声。
“你一惊一乍地啊什么。”
“不是……刘师兄,我听说擂台也就走个过场啊,还真有人下死手?”
“过场?你可真是傻得可爱,下死手的多了去了。”
“我可听说,纪勋堂那块专门负责分配擂台名单的演武碑,奇怪得很,专门将一些有恩怨的弟子分配到一起。”
“那阵符司那小子最后怎么样了?” 年轻声音问道。
“那小子倒也果断,转头就改换门庭,直接叛出了阵符司,改投到击败他那人的门下去了。”
“据说,后来还厚着脸皮拜了那人的师父为师,啧啧,认贼作师,你说奇不奇怪?”
“再之后……嘿,你还真别说,我听说这人两年前就通过了登仙殿的考核,如愿以偿地进了内门,如今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刘师兄语气中泛起一抹艳羡:“我们现在见到他,可要恭恭敬敬的躬下腰,称呼一声:内门师兄。”
“我的天,这么厉害。”年轻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追问道:
“那人是什么灵根?难道是传说中的天灵根吗?”
“切,什么天灵根,你在这做梦呢?”
刘师兄没好气的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莫说天灵根,就是双灵根,也轮不到外门,早在入山那天,就被哪位内门长老给内定了,怎么可能让他们入外门受这份罪。”
“他们不过在升仙阁走个过场,这种人,你可千万不能为难他们。”
“那……那人到底是何资质?”
“我听说啊,那小子不仅不是什么天才,反而是修仙界里最不招人待见、最为差劲的……五灵根。”
“啊?五灵根也能过登仙殿、入内门?”年轻弟子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可不嘛,这就叫命。”
刘师兄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所以说,留在阵符司当死心眼有什么用?早早改换门庭抱上大腿,这五灵根的废物,不也一样平步青云了?”
年轻弟子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叹道:“师兄说得对,这就叫选择大于努力。”
“不错,你小子还有几分见识。”
就在两人聊到尽兴处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五人步履有序地走入了青云厅中,在两人的黑曜石案几前静静站定。
为首的方直微微躬身,恭敬行了一礼:
“师兄,阵符司记名弟子方直、燕狂、凌云、陆文远、魏清霜,前来申请晋升外门。”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沉寂。
第135章 疑惑
听到阵符司三个字,两名身着蓝衣的外门弟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刘师兄锐利的眼神在五人身上一扫,随即,一张脸瞬间紧绷起来。
不对劲!以他炼气六层的实力,如何看不出,今日来的这五名阵符司记名弟子,跟往常申请晋升的人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完全顾不上去思考,为何将近十年都没有人来此的阵符司,今日为什么一次性来了五人。
因为眼下的五个人太反常了,实力太强!
平常来申请晋升的记名弟子,大多都是刚过门槛的炼气四层,连达到五层的都极少。
毕竟四层就拥有了晋升资格,谁又愿意再多花几年甚至十多年的时间,在资源匮乏的记名弟子时,死磕到炼气五层才来申请晋升呢?
要知道,万壑山的晋升规则极为合理,并不会因为你修为越高就越简单,反而是修为越高,所分配的任务也就更高,低阶修士最重要的就是在当前的有限实力下,如何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况且,记名弟子大多资质差劲,这一层的修为差距,对许多人而言,往往意味着要付出七八年的苦修,无论如何,这都不划算。
早一日晋升外门,早一日享受更好的修炼资源与更高的地位,才能保证自己一直处在领先的位置,至少不落人后。
可眼前的五人中,除了那名书生打扮的弟子实力较弱之外,剩下四人,至少都有着至少炼气五层的修为。
这也就罢了,其中还有两人已到炼气六层。
特别是那名叫做燕狂的黑衣男子,气息之浑厚,比自己还要强悍上不少。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身上隐隐缠绕着一丝丝狂躁之气。
那是真正杀过人、手上沾过同阶修士鲜血时,才会拥有的……煞气。
这般身染煞气之人,在这世上,往往就代表着危险。
“啊……哈哈,原来是阵符司的几位师弟师妹,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刘师兄脸上迅速露出一抹笑容,随后对身旁的年轻男子说道:“王师弟,你快快帮几名师弟师妹办理晋升手续,顺便将规则告知清楚。”
“啊……是,师兄!”
那王师弟也迅速反应过来,麻利的接过话,笑呵呵的对着五人说:“麻烦几位师弟师妹将身份玉牌给我,我这就给你们办。”
五人也没有废话,手腕抖动间,五枚记名弟子的灰色玉牌就已经落到了案几上。
王师弟手脚极快地抓起玉牌,法力涌动间,在案几上一处凹陷之地狠狠一按。
“嗡”
随着五块身份玉牌的身份信息被确认,另外五块泛着青光的特制玉牌也从桌面的暗格中升了起来。
他一边将新玉牌推到众人面前,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这是考核玉牌,你们将精血滴落其上,便可绑定本命气息。”
“这考核玉牌内共有三道印记,分别对应明心、鉴元、纪勋三处。”
“每过一关,玉牌内的灰色印记便会点亮一处,三处全亮,便可再回此处完成晋升。”
“我说得可还明白?” 话音落下,王师弟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标准的温和笑容,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五人。
五人点了点头,齐声说道:“多谢师兄。”
“不客气,不客气。” 王师弟忙忙摆手,语气之中尽显作为师兄的客气。
随后,五人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分别挤出一滴精血滴落在玉牌之上,随着五道幽幽的绿光泛起,考核玉牌颤动了一下,这就是完成了认主。
随后,王师弟侧过身,抬手指向厅中另一侧泛着幽幽蓝光的的神秘法阵说:“此处直通问心堂,便是你们考核的第一关。”
说到此处,他声音顿了顿,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切记,若是中途考核不过,这考核玉牌会自行碎裂,到时需要重新来此办理手续。”
“并且……若是三次都不过,则十年之内,无法再次申请,各位师弟师妹可千万不要大意。”
说罢,他微微拱手,众人也向他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此刻的王师弟做起事来,丝毫不见刚才与刘师兄闲聊时的散漫,整个流程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随着传送阵上的蓝光一亮一灭,清风阁五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厅之中。
直到此时,厅内压抑的气氛才算松了下来。
王师弟整个人更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他转过头,看向刘师兄,长舒了一口气,有些不解地问:
“师兄,刚才……你为什么突然对他们那么客气?你之前不是还说,阵符司早就不行吗?”
“那几人不过是记名弟子而已,咱们好歹也是正式的外门弟子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阵符司不行。”
“你不是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吗?你说那个阵符司弟子改换门庭后,进了内门……”
“你懂个屁!”
刘师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有余悸地说:“你真当老子是被吓大的?你刚才没看见站在中间的那个黑衣服?此人修为只怕已经到了炼气六层的巅峰,随时都能突破到七层。”
“这种人物,居然还只是个记名弟子,只怕背后有什么隐情。”
王师弟愣了愣,依旧不解的说:“可咱们平日里也经常见到炼气八九层的师兄,甚至筑基境的执事和内门师兄,也没见师兄你这么忌惮的?”
“你小子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刘师兄冷哼了一声,“修为高低是一方面,那些师兄平日会搭理我们吗?可刚才那人,下手……绝对极其狠辣。”
张师弟面露疑惑:“下手极狠?师兄,你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滚蛋,什么看相!”
刘师兄作势要打,随后在对方滑稽地躲开后,有些唏嘘的解释道:“有些事情,看多了你自然就明白。”
“那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特别是身上那股狂躁的煞气,要是没杀过同阶修士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有。”
“往后遇到这种人,你可千万不能惹,要是被他给惦记上,你以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明白吗?”
说到这里,刘师兄拍了拍张师弟的肩膀,神色严肃,意味深长地告诫道:
“记住,在这世上想要活得久,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大能耐,而是少去招惹那些你你惹不起的人,少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同时,还要把眼睛放亮些,该低头时就低头,有时候……这能救你的命。”
张师弟听得一愣一愣的,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既然这些话是从见多识广的刘师兄嘴中说出来的,他自然深信不疑,当即有些后怕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师兄提点。”
…………
传送阵的光芒消散,随着空间波动的眩晕感褪去,凌云环顾四周,却发现身旁早已没了其余人的身影。
“这就是问心堂?”
凌云脸露疑惑的看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诡异景色,自言自语的说。
在历经过传承之地的考验后,他对于所谓的问心堂,其实并未放在心上,也有着足够的底气。
不过,他并不着急过关,反而直接在原地盘腿而坐。
随着心境慢慢平和,他脑中开始闪过刚才在青云厅外听到的事情。
虽然他只听了个结尾,但里面提到的那桩往事,却在他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澜。
“八九年前……阵符司……申请晋升的五灵根弟子。”
“被打成重伤……叛出阵符司……改投他人……成为内门弟子。”
凌云双眼微眯,静静思考着。
这件事情,他之前从未听闻。
在与晏清单独相处的半年里,他整日跟着她学习阵法,练习清风禁和相剑诀。
偶有闲暇,晏清也只是坐在一旁,跟他讲一讲这世上的风土人情以及曾经游历各方的过往。
可以说,这段日子不仅让凌云在阵法、符箓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也同样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了解。
可无论晏清说过多少奇人异事,却从未告诉他八九年前有一名阵符司的叛徒,一点信息都没有透露过。
并且除了晏清之外,卫澈跟他们告诫的那么多,说了那么多话,也未曾提过此人。
“为什么师尊从未跟自己提过这个人?”
凌云眉头紧锁,不解的说。
“不对,若此事是清风阁内的机密,那刚才那两个人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就好像……”
“好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一样!”
“并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们来到青云厅时,刚好让我们听到,这么巧吗?”
突然,凌云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方直!
第136章 考验
从清风阁出来后的这一路上,方直表现得实在是太奇怪了。
万壑山内的各个地方,考核规矩……这一件件事,他都了解得十分透彻,连一点生疏感都没有。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记名弟子该有的见识。
并且方直丝毫没有掩饰,完全不怕别人对他产生怀疑。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眼下这件事想不明白,凌云便将思维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那个叛徒也是五灵根,五灵根的内门弟子!”
“那个刘师兄说,那人是在两年前晋升内门的,这么算来,此人做外门弟子的时间最多也就七年。”
短短七年的时间,从一个记名弟子,一跃成为内门弟子。
“这怎么可能!”
凌云眉头紧皱,有些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万壑山内门弟子,至少也是筑基境修为,这代表着那名五灵根弟子,竟然在短短的七年内就突破炼气,进入了筑基境。
“难怪……”
凌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晏清曾对他说过的,十五年筑基之事。
当时的自己,只当是师尊的宽慰,如今看来,此事绝非不可能。
“并且……可能远不需要那么多的时间。”
“难道说,这万壑山中,有人掌握了可以逆天改命,让五灵根加速修炼,甚至打破桎梏的方法?”
“所以,那个人才宁愿顶着叛徒的骂名,也要改投他人门下?”
凌云缓缓摇了摇头。
此时的他,脑中的线索极为杂乱。
虽然并不明白事情的因果,但不知为何,他隐隐又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隐隐约约有着一丝关联。
突然,腰间的考核玉牌闪过一抹荧光,将他的思绪猛地打断,拉回了现实之中。
他这时才陡然惊觉,自己还处在问心堂的考验之中。
紧接着,四周白茫茫的景色如水墨般晕染、扭曲,眼前的虚空骤然发生剧烈的变化。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接踵而至,将他整个人瞬间拉入了重重幻境之中。
这问心堂,考验的是修士的心性是否正直。
幻境之中,不仅有泼天的富贵功名、让人迷失的绝色诱惑,更有无数次将他逼入绝境、询问他是否会为了苟活而背弃道义的生死抉择。
种种幻象交织在一起,不可谓不凶险。
然而,这等程度的心境考验,对于如今的凌云而言,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经历过传承之地的洗礼后,他一颗道心已被磨砺得如同磐石一般,坚不可摧。
任凭幻境中的诱惑再如何真实,凌云始终冷眼旁观,本心不动不摇。
不过,问心堂的考验虽然动摇不了他,但耗费的时间却是极长。
他也不知道在那些虚幻的人生中沉沦了多久,待到种种幻象如潮水般褪去后,凌云的灵台终于再次恢复了清明。
视野重新凝聚,眼前的景象却不知何时已经再度变幻。
在重重幻想的影响下,凌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依旧处在问心堂的考验之中,还是已经从那片诡异的空间中脱离了出来。
轰隆!
就在这时,他头顶上方骤然间风起云涌,乌云滚滚,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架势排山倒海,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片云层都开始颤动起来。
刹那间,方圆数里内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在云层中汇聚。
不过片刻,能量便凝聚完毕,那原本漆黑的云层骤然间变得火红一片,散发着阵阵恐怖的威压。
大招要来了!
凌云神经骤然紧绷,数道防御法诀已经运起,在自己头顶凝结成一个五色的防御法盾。
“噗、噗、噗。”
突然,那铺天盖地的红云微微一抖,慢吞吞地从里面落下数十枚小小的……火弹。
那火弹个头小巧,在半空中飘得摇摇晃晃,晃晃悠悠地砸向凌云。
“切!吓我一大跳。”
看着眼前这特效拉满,伤害却近乎为零的场面,凌云不由得嘴角一抽,小声的骂了一句:“搞得这么惊天动地的,我还以为要挨雷劈了呢!”
这火弹的力量极其微弱,乃是炼气一层的手段。
“噗嗤、噗嗤”
几声闷响,凌云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些火弹砸在他凝结的法盾上时,连涟漪都没激起,全都化作一缕缕青烟,随风散了。
就在他以为不过如此时,异变突生!
转瞬间,地面的泥土开始翻涌起来。
“唰!唰!”
一条条带有倒刺的青藤破土而出,如灵蛇般缠向凌云的双腿。
“嗖!嗖!嗖!”
不仅如此,空中也激射出十几道寸许长的金芒,这赫然已是灵力化形的手段。
此种攻击,与刚才完全不可同日而比,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杀伤力。
若是炼气初期的修士,在这套攻击下,绝对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小心应对。
但在此时的凌云看来,它们依旧慢得像蜗牛一般。
只见他身形轻轻晃动,就是这几次晃动,凌云便在藤蔓与金芒的缝隙中穿梭出来。
随后,他那汇聚了灵力的双手轻轻一拨,便将这漫天的金芒和藤蔓全部轰散。
“呼!呼!”
还未等他收手,破空声突然大作。
就在他躲过的瞬间,天上再次飞来几十道密密麻麻的冰箭。
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呼啸声,数颗磨盘大小的石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当头落下!
冰箭在前,封锁走位,滚石做最后一击,收割战场。
这一次的法术攻击已经懂得配合,这是足以让炼气四层的修士手忙脚乱的一击。
但凌云依旧应对得游刃有余。
眼神微凝,凝丝诀运起,随后,一根根头发丝大小的灵力细丝从指尖飞出,在半空中织成密网,将那些飞来的冰箭尽数挡在网外。
没了冰箭的控场,凌云在巨石砸落的前一刻,悠闲的跨出数步,刚好离开了巨石砸落的范围。
轰!轰!轰!
巨石砸在空地上,烟尘四起,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
“啪!啪!”
凌云轻轻拍了拍被溅到身上的尘土,微微一笑。
“配合得倒是不错,可惜,还是慢了些。”
似是在响应他的挑衅,天空中的雷云猛地一跃。
随后,一片赤红的火云迅速凝聚,紧接着,便是无数散发着炽热高温的火箭如暴雨般倾泻。
这种攻击,已经不是靠着身法就能躲避的了。
即使是炼气五层的修士,在面对如此强度的饱和式攻击下,除了祭出法宝之外,便只有凭借浑厚的灵力护罩去硬抗。
但凌云不同,他收起了脸上的轻松,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两手连弹间,体内灵力奔涌而出,迅速在周身撑起一道凝实的灵力网,将自己牢牢裹住。
这正是他根据卫澈与孟秋所演示过的灵丝结网之术,而琢磨出来的低阶用法。
尽管只是低阶用法,但拿来对付同阶修士的攻击,依旧是绰绰有余。
漫天火箭“噗噗噗”地砸在灵网上,但只能激起阵阵涟漪,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突然,红云消散,黑云凝聚。
还未等凌云松一口气,虚空中突然“轰隆”一声,数道手腕粗细的淡蓝色雷霆如灵蛇般开始在黑云中疯狂交织。
眼下的威势不仅比先前的红云要更强,而且速度也更快,那些交织的雷云之中,更带着一丝震慑神魂之力。
这是炼气六层的威势!
面对此等攻击,若依旧使用原先的灵网硬抗,怕是瞬息间便会被雷霆劈碎。
第137章 清风禁
凌云面色变得凝重,体内的五行凝丝诀疯狂运转,一根根早已在体内成型的灵丝从指尖疯狂倾泄。
而这一次,这些灵丝离体后,并未编织成网,它们被凌云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手法,在手边飞速牵引结印。
这正是凌云半年来苦修的清风禁。
他此刻所结的印,是专门用来化解外力、借力卸力的组合禁制,名为:清风散元印。
凌云十指飞弹,不过短短数息的时间,数以百计的灵丝便已经按照特定的方位,在他身前交织出一道复杂的印记,隐隐形成一个凝实的“散”字。
说时迟那时快,“散”字刚形成的瞬间。
数道雷霆便已怒吼而至,它们裹挟着狂暴的威能狠狠轰击而来。
“疾!”
凌云一声低喝,身前那个“散”字便已迎着雷霆飞去。
轰!轰!
数道手腕粗细的蓝色雷霆一触碰到清风散元印,瞬间就被包裹其中。
五色灵丝交织而成的印记开始疯狂逆向旋转,这是此印独特的卸力法门,将那狂暴的雷霆之力,通过逆向,一层层分流,将其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一道道电光在灵丝间疯狂游走,最后顺着灵丝的引导,生生将其中的雷霆之力卸入了周围的虚空之中。
雷霆化去的瞬间,刚才还极为凝实的“散”字,便耗尽了所有灵力,一点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至于凌云,他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尽是汗珠。
以他现在的修为,使用清风禁本就十分勉强。
此法不仅对修士的灵力消耗极大,更重要的对心神的损耗。
寻常炼气修士根本难以支撑,仅仅施展一次,便足以让人精神疲乏无比。
若非半年来晏清的严格督促,再加上凌云自身毫不懈怠的苦修,他也没办法在这般危急时刻,顺畅地施展出这门术法。
然而,还未等他歇息片刻。
天空的黑云便在刹那间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漫天游走的雷霆再次凝聚。
紧接着,无数雷霆与火光在空中相融,最后竟化作数个高速旋转的雷火光轮,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这是炼气七层的威势!
凌云眼中终于出现几许疲惫。
刚才强行施展清风禁,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心神。
更何况,此刻光轮上散发的威压,已是炼气七层修士的全力一击。
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哪怕是灵力充沛的全盛状态,也没把握能够正面接下。
境界的压制,加上如今的状态,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越是身处绝境,凌云的心头便越是不甘。
仅仅片刻后,他眼中的疲惫就尽数消散。
“不过是鉴元堂的考验罢了,还要不了我的命!”
“既然死不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思绪落定间,凌云眼神一沉,随后,一股蓬勃的战意自他身上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符箓终究是外道,师尊曾说,若一味依靠外物,则未来的成就必定有限。”
“如果连眼下的危机都要寄托于符箓,那我这半年的苦修又算得了什么。”
仅仅一瞬,他便心境通明,也将使用符箓的心思给彻底压了下去。
倏忽间,他眉心骤然一热。
下一秒,神眼睁开!
刹那间,周遭的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天上那数个急速飞行的雷火光轮,在神眼的视界下,速度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不仅如此,光轮内部的灵力流转轨迹也变得清晰。
在凌云眼中,眼前的光轮的构成完全清晰,一紫一红,红紫相交,除此之外,不夹杂其他颜色,纯粹、干净。
“既然是天地能量,那就逃不出五行生克之道。”
凌云心念电转间,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随着丹田中的五行星璇急速旋转 ,下一刻,他体内的水、火两种属性灵丝被瞬间抽空!
所有灵丝顺着指尖疯狂涌出,在体外虚空中骤然凝聚出一个巨大的双色星璇。
这是由纯粹的水火灵丝交织而成的星璇,从形成的那一刻开始,便逆向旋转,且速度越来越快。
轰隆隆!
旋转到极致的水火星璇,与呼啸而来的雷火光轮狠狠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红、蓝、紫三色光芒在凌云眼前轰然炸裂,暴动的灵气余波瞬间将他吞没。
他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即涌出,随后眼前一黑,便在这一记撞击的余波中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云眼前的黑暗才缓缓退去。
在昏迷期间,他只记得自己置身在一处温暖的空间之中。
在那里,有一股精纯能量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
原本受了重伤的身体,在这股能量的抚平下,慢慢融合、重塑。
待到体内所有的不适感尽数消散时,他的意识猛地一沉,这才清醒了过来。
睁眼的瞬间,是一股浓郁的灵气,耳边还伴随着阵阵低沉的议论声。
凌云迅速观察了一遍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处白石铺就的宽阔厅堂中,四周灵雾缭绕。
厅内熙熙攘攘,除了他以外,还有着十数名或盘坐或站立着的年轻修士。
这些弟子个个气息凝实,最低的气息也有炼气四层,最高的则达到了炼气六层巅峰,正是燕狂那家伙。
“凌师弟,你终于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打破了嘈杂,陆文远当即大步流星朝着凌云走来。
他脸上有些焦急,不过见到安然无恙的凌云后,那丝焦急迅速消散。
凌云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时不仅灵力充沛,五行星璇更是平稳而有力地旋转着,全身上下已经恢复到了最为巅峰状态。
甚至比之之前,还要强上半分。
“哈哈,你小子可算出来了!”
燕狂一只大手拍向凌云的肩膀,随后上下仔细打量了凌云几眼,见其双目神采奕奕,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错,修为又有精进,凌师弟果然悟性非凡。”
凌云看向围过来的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魏清霜站在稍远的地方,一袭月蓝广袖长袍,身姿清挺,她清冷的俏脸上,闪过一抹关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眼见凌云看过来,她微微侧过头去,又恢复了之前的孤傲。
“呵呵,凌师弟,自陆师弟出来后,我们四人可是等了你整整五天了。”
方直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打趣道,“我说纪勋堂的任务大家反正也要分开执行的,没必要在这干耗着,但燕师兄和陆师弟可是一直不同意,说什么也要和你一起。”
“我说给你留个讯息就行,等你出来,大家通讯玉牌随时都可以联系,可他们偏是不听。”
听着方直的念叨,凌云心中再次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他转头看向两人,陆文元唇角微扬,笑意温润浅淡,一派谦谦君子模样,另一侧的燕狂则眉眼舒展,神态恣意洒脱。
“劳烦几位师兄师姐费心了,小弟如今状态已经恢复,并无大碍。”
凌云理了理衣衫,朝着几人拱手道谢。
几人闻言相继颔首。
陆文元忽然一笑,说道:“凌兄如今修为已在我之上,往后怕是反倒该我叫你一声师兄了。”
凌云连忙摆手摇头:“陆师兄说笑了,修为高低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不同光景,师兄始终是师兄。”
“我辈修士求道于心,何必被这些虚礼称谓束缚?刻板规矩,在我这里本就不算什么。”
“哈哈哈!说得好!”
燕狂大笑一声,眉眼间透着爽朗,“凌师弟这份心性我最是欣赏,不像某人,终日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欠了她几万灵石呢。”
四人自然知道燕狂话里说得是谁,魏清霜闻言眉峰微蹙,冷冷瞥了燕狂一眼,并未接话。
凌云看了陆文远一眼,眼中的意思是,怎么半年过去了,他们两个还是这样。
陆文元无奈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是束手无策。
凌云随后看向腰间,那块试炼玉牌上,两道印记已经亮起,散发着淡淡荧光。
这代表着前面两关他已经通过。
“哈哈……我说,”方直适时开口,打破了五人间的尴尬气氛,“既然凌师弟已经好了,我们不妨就去领取最后的任务吧。”
第138章 狩猎任务
纪勋堂下,共分三厅。
五人此刻所处的是“聚英厅”,取汇聚英才之意,专门用作通过前两关考核的歇息之所。
余下两厅,一处是演武厅,另一处便是他们接下来要去的任务厅。
聚英厅内有条通道,直接连通任务厅。
五人沿着通道往前走,没走多久,就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喧闹声。
任务厅里人来人往,像五人这种参加晋升的弟子,其实并不太多,剩下的大半,都是正式的外门弟子。
原因无他,就在任务二字。
所谓任务,是指宗门或修士发布的各类差事,接下并完成后,便能拿到相应报酬。
厅中的任务一共分为两种:宗门任务和个人任务。
宗门任务由宗门统一派发,完成后主要奖励功勋。
通过功勋可以兑换各类物资、功法、灵兽、法宝等,只要满足要求,便能自由领取。
难度不同,奖励也是不同。
而个人任务,是修士自己发布的委托,完成后给出的酬劳大多是灵石、法宝、丹药这类实物。
也正因如此,任务厅里才常年人来人往,热闹不休。
任务厅内摆放着一排排石制案台,每座案台上都嵌有凹槽与灵幕。
弟子只需将身份玉牌嵌入凹槽,灵幕便会亮起,上面罗列着所有的宗门任务,查看、接取都能直接在灵幕上操作。
不过宗门任务数量有限,各大司署本就各司其职,自有人手打理分内事务,并非依靠弟子接取任务来维持运转,因此每日放出的差事并不算多。
至于旁人发布的委托,则另有专门区域处理。
不过,这里并非五人的目的地,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任务厅的二楼。
二楼是专为晋升弟子开辟的区域,有专人在此负责相关事宜。
晋升对记名弟子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过想要上楼,需要将亮起两道印记的考核玉牌,嵌入门口凹槽处核验后,方能通行。
任务厅,二楼。
一楼的喧闹声在这里被隔绝了大半,此处的布置与青云厅类似,两名执事弟子正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五人进来的瞬间,其中一人骤然睁开双眼。
“师兄,阵符司弟子:燕狂、方直、魏清霜、陆文远、凌云,申请晋升考核。“
随后,燕狂当先将自己的考核玉牌放在了案台上,其余四人也随之将玉牌一字排开。
五人垂手站立,静静等待着案台后的回应。
那人微微点头,“阵符司?好久没见到阵符司弟子前来试炼了。”
那人转过头,对身边的另一人说。
那人也睁开了双眼,回道:“是啊,自从来此当值,就从未见过阵符司的记名弟子。”
“我以为阵符司不再招新了呢,今日居然一次性来了五人?”
这两名当值弟子似乎是自来熟的性子,在核验身份的空档里,开始对五人问询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对阵符司的好奇。
方直则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着,言语之间极有分寸。
不过片刻工夫,案台上的阵法微微波动,其中三块玉牌上的荧光率先敛去。
“陆师弟、魏师妹、方师弟,你们三人的任务出来了。”
负责的一名弟子用灵力在册籍上勾勒了几笔,抬起头将其中的三块玉牌推了回来。
三人伸手接过各自的玉牌,闭目查看里面的任务信息。
然而,案台中央的两块玉牌却异变突生。
那是凌云和燕狂的玉牌,两块玉牌亮起一缕缕绿色光芒,在案台上不断嗡鸣,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名当值弟子见状,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解释道:“两位师弟还请耐心等待,这考核大阵连接着内门枢纽,每个人的晋升任务都是根据阵法推演随机分配,并不能人为干涉。”
“眼下两位师弟的任务迟迟未定,应当是阵法还在筛选最契合的试炼内容。”
“嗯。” 凌云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笑。
燕狂则压根就不在乎是什么任务,他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摇头,似乎是对分配任务的时间太久而有些不满。
为了缓解紧绷的气氛,方直转过头,笑呵呵地问:“陆师弟,你是什么任务?”
陆文远语气平静的回答:“采集一百株三十年份的蛇诞果,应该不难。”
当值弟子闻言,笑着开口提醒:“师弟倒是运气不错,这算是晋升任务里比较稳妥的了。”
“这蛇诞果是聚灵之物,药性热烈,应当是丹鼎司的师兄要炼制引灵丹。”
话音一转,他特意叮嘱道:“不过师弟切莫大意,看着只是采药,实则暗藏凶险,你最好提前备足解毒丹,蛇诞果喜阴湿瘴气之地,但凡有此物生长的地方,大多盘踞着青线蛇。”
“这种妖兽修为不高,顶多也就炼气三层的水准,寻常弟子都能轻松斩杀,算不得什么。”
“但它毒性阴狠,一旦被咬伤,经脉麻痹、灵气滞涩,若是来不及解毒,轻则耽搁考核,重则修为受损,万不能轻敌。”
陆文远微微点头,拱手道谢:“多谢师兄提醒,师弟记下了。”
方直看向一旁的清冷少女,继续问:“魏师妹,你呢?”
“青峦峰二号岩铁矿脉,值守半年。”
魏清霜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之前的当值弟子继续提醒:“师妹运气不错,虽然矿脉驻守极为枯燥,但胜在安稳,只需防备矿洞崩塌,防备偶尔出没的毛贼,同时看管矿工,避免生出乱子即可。”
魏清霜朝他微微点头,表示领情。
这时,陆文远又看向方直,问道:“方师兄,你的任务是什么?”
“嗐!我可没你们这般轻松,”方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去活捉一头成年白背雷猿。”
“那畜生可是炼气后期的灵兽,不仅在深山之中,而且脾性暴烈、速度又快,想要把它生擒活捉,还不知道要耗掉我多少张困兽符。”
说完他看向凌云,笑着说:“凌师弟,你最会画符,这次可得多帮我准备些困兽符。”
凌云淡淡一笑,对着方直点头应道:“小事,包在我身上。”
方直当即大笑一声:“哈哈,说定了!”
这时,燕狂突然咧嘴一笑,阴阳怪气的说:“哎哟,真没想到,瞧着这般白净的人,竟然要去那黑黢黢的矿洞里住上半年。”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我可是听说矿洞里尘土飞扬、烟气缭绕的,这般熬上半年,到时候怕是浑身乌黑,认不出来了哟!”
燕狂话音刚落,魏清霜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往日里燕狂的嘲讽,她大多置若罔闻,虽然偶尔也会借机嘲讽回去,可此番对方拿自己的容貌说笑,正好戳中了她的忌讳。
场中霎时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重。
凌云见状,连忙笑着看向魏清霜,顺势岔开了话题:“魏师姐,我听说岩铁是炼制土属性法剑的上好材料,你在矿脉值守时,能不能帮我留上一些。”
“是啊是啊” 陆文远连忙接话,“魏师姐,我也打算炼一把土属性法剑,也麻烦帮我留点。”
方直跟着附和:“啊对对对对对!没错没错,这东西怎么样都不嫌多,魏师妹,也帮为兄备上一些。”
看到魏清霜的表情变化后,燕狂就已经知道自己说得那些话确实不妥,只得默默偏过头去,不再嬉皮笑脸。
就在这时,面色稍缓的魏清霜开口说道:“岩铁留一些自然无妨。”
随后,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燕狂后背,语气冰冷的说:“倒是有些人,任务到现在都迟迟定不下来。”
“依我看,怕是连阵法都察觉到某人心里的阴暗,正琢磨着安排一份见不得光的任务给他呢。”
这话一落,凌云脸色顿时一僵。
魏清霜也立刻反应过来,不仅燕狂任务未定,凌云也同样没有确定下来。
她又连忙转头对凌云补了一句:“凌师弟莫要多想,你心性澄澈、坦荡,分到的必然是帮扶同门、庇护弱小的正经任务。”
凌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干笑两声:“……那就多谢师姐吉言了。”
场中再度陷入沉寂。
又过了一会,凌云与燕狂玉牌上流转的绿芒渐渐平息。
那名外门弟子见状,长舒一口气。
下一秒,两道刺目的红芒骤然从玉牌上升起。
他脸色大变,惊呼出声:“狩猎任务!”
第139章 联合狩猎,筑基境
两名值守弟子同时睁圆了双眼,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座负责派发晋升任务的阵法,是千余年前万壑山一众阵法宗师联手打造。
岁月流转,当年布阵的前辈早已作古,阵法运转规则,也随之失传。
但有一点始终未曾改变,弟子闯过明心、鉴元两重考核后,阵法所派发的任务,皆是因人而异、量身而定。
说白了,分配到什么任务,是阵法根据修士自身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和状态而定。
而这个任务,则是用于弥补各人或修为或心性上的短板,亦或是了结某一段因果。
但狩猎任务不同,这类任务不仅代表着危险重重,而且面对的往往是作恶多端的凶徒。
通常来说,被狩猎的目标,修为最低也达到了炼气后期,其中更不乏境界更高之人。
炼气中期以下的修士实力低微,就算在外作恶,随便一名后期修士便能随手镇压,根本没必要单独设立任务。
可炼气后期的修士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修为远胜炼气中期,并且大多年岁较大,阅历深厚,多数擅长隐匿逃遁之术,想要寻到并制服他们,难度极大。
高阶修士不下山除凶,根源便在因果二字。
邪修作恶,种下恶因,自当迎来报应。
而涉险缉凶,本就是修士磨砺道心、增长实力的必经之路,机缘与危难相伴相生。
高阶修士出手,既断了后辈机缘,也会沾染业障。
故而,宗门便将这类差事划为任务,交由弟子自行处置。
你领了任务,是因,成功斩杀恶徒,是果。
倘若不敌身死,亦是果。
宗门并不会为你报仇,此乃命数!
当然,你死之后,会有朋友、亲人、甚至陌生人为你报仇雪恨,那同样是别人的因果,此乃天道!
只不过,晋升任务并非普通任务,而是完全依托大阵推演分配的特殊任务,无人能够干预。
若是大阵未出错的话,则代表凌云和燕狂二人,必定是在大阵推演过程中,寻到了一段冥冥之中未曾了结的因果。
而任务一旦分配完毕,则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短暂的震惊之后,原先提点几人的那名值守弟子咽了口唾沫,“没想到居然是狩猎任务……”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问:“师兄,咱们山下最近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吗?”
那被叫作师兄的人听完这话,登时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随后摇了摇头,似乎一时间也没理清头绪。
可仅仅过了数息,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神猛地一凝:“不对!好像最近半年,确实有几个千里之外的镇子出了些乱子。”
“一个邪修肆无忌惮地残害无辜,甚至凡俗村落都被他屠了两个,在外值守的师兄们出手狩猎了好几次,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抓到。”
“啊?还有这等事?” 另一人惊呼出声。
“千真万确,我听说那家伙手段狠辣,使得一手化血的阴毒功法,好像叫什么……血手”
那名师兄敲着太阳穴,一时间有些卡壳。
站在一旁的凌云听到这里,心头一震,不确定的接了一句:“…陆…衍?”
“对对对!好像就叫这个名字!”那名师兄连连点头,“这位师弟,你知道此人?”
凌云表面上面不改色,平静地回答:“之前做散修时,路过一处叫做黑水镇的地方,在那里听过此人的凶名,知道一些。”
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对不可能!
因为那人根本就不叫陆衍,而是陆乘风。
此人早就死了,死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是尸骨无存。
他的尸骨,正是自己亲手丢入巨蟒口中,他看得真真切切,陆衍不可能还活着。
一个早就被妖兽消化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死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甚至还在千里之外的镇子上四处作恶?
凌云正暗自出神,燕狂已然看完了自己玉牌上的任务内容。
片刻后,燕狂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凌云:“凌师弟,回神了,先看看你的任务吧。”
“啊……好。”
凌云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股荒谬,伸出手,拿起案台上那块散发着红芒的玉牌。
待看清内容后,凌云紧绷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逐渐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他抬头看向燕狂,而燕狂此时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诧异,相较之下,燕狂的神情则要轻松很多。
因为两人的任务竟然相同,或者说,两个人分配到的,就是同一个任务。
联合狩猎:邪修,血手陆衍!
不仅如此,由于是联合任务,玉牌上还标注了二人的战力评定。
凌云此前,在鉴元堂考验中死拼雷火光轮,虽受重伤,但依旧却被大阵判定拥有“炼气八层”的战力。
而燕狂的评价则更为惊人,大阵对他的实力判定是,炼气大圆满。
炼气共分九层,唯有达到九层巅峰、进无可进时,方能称作大圆满。
修士之间还有一种说法,大圆满亦被称作为半步境。
炼气大圆满称为半步筑基,筑基大圆满,则是半步金丹,金丹大圆满为半步元婴,元婴大圆满者,更是被戏称为半神。
这虽是私下流传的戏称,却也足以证明,身处大圆满境界的修士实力极强,近乎同阶顶尖。
由此可见,燕狂在之前的考核中,展露出了什么样的实力。
正是因为两人被阵法判定为拥有炼气后期的实力,再加上凌云与陆衍之间存在一丝未了结的因果。
所以两人才被大阵绑定在一起,共同去狩猎血手陆衍。
只是,更让凌云心惊的,是给陆衍的实力评价。
筑基境!
【陆衍,外号血手,近两年流窜于青石、乌杨两镇,行迹鬼祟。
此寮心性歹毒、手段残暴,惯用一柄阔剑,已有数百无辜之人遭其毒手。
修为,筑基境初期,实力强横,危险程度极高。
任务时限,一年。】
这便是考核玉牌上,记录的所有任务信息。
陆乘风曾经说过,他道基受损,一生都无法突破到筑基境。
现在他不仅死而复生,而且还修复了破损的道基,成功进入筑基境?
这怎么可能?
凌云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剩余三人看着凌云和燕狂两人古怪的表情,心中免不了升起几分疑惑。
“凌师弟,燕师兄,你们的任务究竟是什么?”方直眉头微皱,开口询问。
凌云看了燕狂一眼,随后将玉牌握入掌心,说:“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吧。”
燕狂嘿嘿一笑,附和道:“对对对,边走着说。”
见两人有意遮掩,几人便不再追问。
就当五人准备离开时,那名资历稍长一些的值守师兄像是记起了什么,急切地喊住了两人:“两位师弟,且慢走!”
五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快步走到两人跟前:“师弟接了狩猎任务,应当告诉你们如何激活玉牌上的拓影法阵。”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凌云腰间的试炼玉牌,示意凌云将其拿在手中。
“两位师弟且看,这处闪烁地红光,便是大阵在你们考核玉牌上留下的拓影阵法”
他一边指点,一边仔细讲解,“对敌之前,或是将贼子击杀后,只需往这处凹槽内注入一缕灵力,便可将大阵赐下的拓影禁制激活。”
“届时,方圆数丈内的情形皆会被拓印下来,作为回宗交接任务的凭证。”
“师弟可明白了?”
两人齐齐颔首,凌云客气的说:“多谢师兄指点。”
那值守弟子摆了摆手,叹道:“都是同门,不必客气,你们出了山门便要一切小心,狩猎任务的目标绝非易予之辈,我等在此祝五位师弟平安凯旋。”
凌云神色一正,其余众人也微微点头,拱手致谢。
随后,五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此地。
第140章 分别
万壑山,清风亭。
这里正是万壑坤元宗招收记名弟子的地方。
当凌云将两人的狩猎目标告诉众人后,原本还算轻松的离别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什么?你们两人竟然是同一个任务?”
方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晋升考核能两人一起去做的啊。”
“这不重要,”陆文远面色凝重,“你们说……那血手陆衍是筑基境修士?”
说到这,他语气有些激动,“这怎么可能!筑基修士,灵力在体内汇聚成河,流转生生不息,肉身比之炼气境强了不知多少,挥手间便有天地灵力翻涌,实力完全是压倒性的,远非炼气修士可挡!”
“怎么可能让你们两人去斩杀筑基修士?会不会搞错了?”
场中突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死寂。
就连一贯冷脸的魏清霜,此时都罕见地没有开口嘲讽燕狂。
她开口说:“你们要是打不过,直接放弃算了,重新去聚英厅再走一遍考核流程?”
“试炼罢了,没必要把命丢在上面。”
凌云心中一暖,缓缓摇了摇头,“多谢师姐关心,可修行路上,倘若一遇险阻便退缩逃避,终究难勘大道。”
燕狂当即附和:“说得好!不过是筑基修士罢了,未必就赢不了,还未交手,又怎知胜负?”
他转头看向方直:“你说对吧,方师弟?”
一向乐呵呵的方直,此刻脸上也添了几分凝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燕师兄、凌师弟,筑基修士实力强横,行凶险万分,你们千万多加小心,若是不敌,务必以保全自身为重,切莫意气用事。”
“若是不敌,保命要紧,切不可逞强。”
陆文远还想再劝,却被凌云出声打断:“我知道三位的好意,但这就是我和燕师兄的因果,此獠,我们必诛之。”
还有一句话凌云没有说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个陆衍,究竟是谁。
收敛了心神,凌云看着眼前关切的几人,微微一笑,随后一拍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两沓灵气氤氲的符纸。
他先将其中一沓交给方直:“方师兄,这是你要的困兽符。”
“哈哈,凌师弟,我就是随口一说,啊哈哈哈……”方直顿时眉开眼笑,原本凝重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
接着,凌云转过身,将剩下的一沓符箓递到了魏清霜面前。
那符箓上用朱砂勾勒着温润的避尘纹路,他开口说:“魏师姐要去岩铁矿脉,这沓避尘符可以保持周身干净,希望能合师姐的心意。”
魏清霜微微一愣,看着递到眼前的符箓,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她轻轻伸手接过,低声说:“多谢师弟费心了。”
最后,凌云看向陆文远,两手一摊,有些无奈地笑道:“至于陆师兄要去采摘蛇诞果,解毒丹我可真没有,只能预祝陆师兄一路顺利了。”
“哈哈,你小子没有,我有啊!”
一旁的燕狂见状哈哈大笑,凭空抓出几个通体翠绿的小瓷瓶,他一边给每人手里硬塞了一瓶,一边自豪的解释:“在外游历,不随身多备点解毒的玩意儿,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这瓶是我燕家特制的清瘟解毒丹,寻常的一二阶蛇毒,吞下一粒便能当即压制,三天有效。”
陆文远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闻,顿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他连连点头:“燕师兄给的,一定不是凡品,师弟却之不恭了。”
其余两人也纷纷收下,魏清霜则是轻哼了一声,算是谢过。
方直见状,嘿嘿一笑,也拿出了几件造型精致的墨绿色玉佩递给三人:“这几枚是匿气玉符,戴在身上能遮掩修士气息。”
“凌师弟和燕师兄此去对付魔头,用它来隐蔽突袭,或是敛息逃命,都能派上用场,陆师弟采药时带上,也能少引来些毒虫猛兽。”
魏清霜略一沉吟,冰凉的手指夹出三枚通体赤红、宛如蚕豆大小的珠子,分别抛给三人。
“爆炎珠,一件算不得多珍贵的火属性消耗之物。”
魏清霜清冷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若遇上阴邪毒物或被围困,以灵力催发将其扔出,能瞬间爆开一团烈火,此物对于阴祟邪功最是克制。”
站在一旁的陆文远摸了摸鼻子,原本稳重的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窘迫。
他在储物袋里摸索了大半天,最后有些尴尬地掏出几册话本,送给了三人。
“我……我这实在没什么好送的。”
陆文远挠了挠头,哭笑不得地说,“这些都是我以前消磨时间看得一些话本,甚是有趣,修行路苦,诸位师兄师弟在山门外若是觉得寂寞无聊了,好歹能拿出来解解闷,权当是陆某的一点心意了。”
“哈哈,陆师弟,你这礼送得倒是别致!”燕狂丝毫不嫌弃地大笑起来。
他接过那一册书,顺手就翻了起来,然而,当他看到封面上那墨迹浓郁的大字时,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
燕狂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语调,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顿地大声念了出来:
“《冷面仙子俏药童:宗门纯爱纪事》?”
“噗!”
一旁的方直刚喝了一口水,听到这名字后,直接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满脸憋得通红。
凌云也是眼角抽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而本就清冷的魏清霜,在听到“冷面仙子”四个字时,一双眸子瞬间结了冰,冷冷地瞟向陆文远。
“不对啊,陆师弟,你这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呀?”
燕狂瞪着眼睛,表情古怪地看着那书名,语气里满是揶揄。
陆文远此刻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从燕狂手里夺过那册话本,迅速塞回储物袋中,又急急忙忙地掏出一本新的册子递过去。
“燕师兄!拿错了!拿错了!这个才是给你的!”
陆文远着急地声音都变了调,语速更是快得像念咒。
燕狂低头一看,这回封面上写的是《四域奇侠传》,算是一部正经的话本名字。
他拍了拍这本新的册子,看着满头大汗的陆文远,再次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经此一闹,原本因为“狩猎任务”而有些压抑的离别气氛,倒是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诸位,咱们就此别过,回宗之后,再与各位痛饮!”
燕狂说完,长身而起,率先朝着山下大步走去。
凌云也向三人郑重一拱手,随后转过身,紧跟上燕狂的步伐。
————
十日后。
乌杨镇外的官道旁,有一处无名茶摊。
这里黄土飞扬,摊外立着两条岔路,往左走上十里就是乌杨镇,往右则通往桃花谷。
此刻,茶摊里十分冷清,除了正在沏茶的茶博士,就只有两名客人。
燕狂一脚踩在长凳上,运转灵力封锁了两人周边数尺空间。
赶路的这些天,凌云大致把自己在落霞秘境的遭遇告诉了燕狂,只是隐瞒了偃术、沈砚和陆衍宗门身份这类私密之事。
燕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凌老弟,你是说,那个陆衍已经死了?”
凌云端坐在另一侧,语气平静的回答:“没错,我亲眼看到他死的。”
第141章 藏灵幻障
“死在了落霞秘境里?” 燕狂问。
“嗯。” 凌云点头。
将陆衍丢入巨蟒口中的画面历历在目,他绝对不可能记错。
“这么说,我们要狩猎的那个血手陆衍……是个冒牌货?”
燕狂微微挑眉,平日里散漫的眸里,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我认为他是假的。”
凌云对上燕狂的目光,一字一顿道:“除非……我当初见到的陆衍,是假的。”
“但这不可能,他没必要骗我。”
燕狂若有所思地咂吧了一下嘴。
“两种可能。”
“第一,现在作恶的陆衍,只是冒用血手的名号,借死人身份隐藏自己的真实信息。”
“第二……” 他停顿了片刻,擦了擦嘴角的茶水,“你看到的那个陆衍,是个假的。”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真的只怕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嘿,有意思。”
燕狂一仰头,将大半碗苦涩的茶水倒入口中,冷笑道:“不管是不是借尸还魂,咱们都得去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走吧,燕兄。”凌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燕狂哈哈一笑,丢了些碎银在桌上,对着还在灶台前忙活的茶博士喊了一声:“老哥,不用找了!”
说罢,他极其潇洒地转身,迈开大步朝着左边那条通往乌杨镇的官道走去。
“燕兄,这边。”
凌云的声音懒洋洋的从身后传来。
“啊哈!”
燕狂跨出的脚步还没落地,疑惑地转过头。
凌云正站在那条幽深的小道入口,那是通往桃花谷的路,他正静静看着远方出神。
“不去镇子里打探消息?”
燕狂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脖子,“那家伙不是在两个镇子间流窜吗?难道你认为他会躲在这里面?”
“对!” 凌云转过头,对着燕狂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我有一个猜测,要去里面验证一下。”
“哦?”
燕狂见他神色笃定,顿时来了兴致,“说说?”
“边走边说吧。”
“好。”
两人沿着小道一路前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一片极为开阔的幽谷。
漫山桃花正盛,微风拂过,粉白花瓣如雨点般簌簌落下,在山道上铺了厚厚一层。
谷中空气清润,没有官道上的燥热,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与花穗糅合的清甜。
两侧山壁落满花瓣,薄雾缭绕间,溪水潺潺,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传出,显得幽静闲适,宛如一处世外桃源。
燕狂走在前面,顺手捏住一片落在肩头的桃花,又看着满谷春色,忽然笑了起来,扭头对凌云说。
“老弟,这地方风景可真不错,陆师弟要是在这儿,指不定要摇着脑袋,哼出几句酸诗来了。”
“他那藏着的话本,不就最喜欢写这种私会仙子的破地方?”
凌云闻言,不禁莞尔,他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陆文远那日在清风亭窘迫的模样。
两人踩着松软的花瓣继续向前,凌云深邃的眼眸在漫山的花海间扫过,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走着走着,凌云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走到一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微微侧头,随手开口问道:“燕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劲?”
燕狂正看着远处,听到凌云的话后,有些纳闷地转过身,四下扫了两遍:“不对劲?什么不对劲?”
凌云抬手指了指四周的花海:“这里风景怎么样?”
“那自然是极好咯,我刚才不是还说,这儿最适合私会仙子了吗?”燕狂回道。
“那师兄就不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吗?”凌云问。
“少了什么?有吗?”
燕狂听得一头雾水,揉了揉脖颈,随后有模有样的扳起指头数了起来:“你看,有花、有鸟、有河、河里应该还有肥肥的大鲤鱼,还缺什么?”
“老弟,难不成你想让哥哥给你烤上两条?”
燕狂说完,自顾自乐了起来。
但凌云脸上却没半分笑意。
燕狂的笑声渐渐收住,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凌师弟,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凌云抬起脚,轻轻踢开脚边堆积的桃花:“这桃花谷距离乌杨镇不过十里,眼下正值桃花最盛的时节,此地又是仙境般的景致。”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小道:“风景如此美丽的地方,居然只有我们两个人,这难道不奇怪?”
“之前的茶博士是如何描述此处的,燕师兄可还记得?”
“茶博士……” 燕狂沉思片刻,“我记得他说,桃花谷近来十分热闹,是镇上热门的踏青之地,每日游人往来不绝。”
话音落下,燕狂脸色猛地一沉。
自己刚才沉醉于美景,却将茶博士对此地的描述,忘得一干二净。
他有些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环顾着四周的寂静。
地上只有二人的脚印,也没有随手丢弃的杂物,甚至……他仔细去听,就连刚才隐约可闻的鸟鸣虫啼声,也听不见了。
谷中繁花依旧,但整片幽谷却死寂一片。
“茶博士一介凡人,没必要对我们撒谎。”
凌云深邃的眼眸看向远处的雾霭。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燕狂深吸一口气,忽然心头一动,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说……”
“没错,这里布下了一座藏灵幻障,一门专门针对修士的阵法。”
“藏灵幻障?” 燕狂面露不解的问。
凌云解释道:“凡人体内没有灵力,即使踏入阵法范围,却不会触发此阵,而修士则不同,一旦踏足阵法区域,便会被阵法感知,当即坠入幻境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眼前的花海、幽谷、或许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们此刻身处的地方,绝对不会是桃花谷中。”
“至少,不是茶博士所说的那处桃花谷。”
燕狂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在清风阁的半年多时间里,从未接触过阵法相关的知识。
阵法一道,门槛极高,若无名师指点,普通修士一辈子都无法入门。
凌云则不一样,在与晏先生独处的半年时间里,几乎将金丹境以下的常用阵法都学过一遍,其中,就包括眼下遇到的藏灵幻障。
见燕狂依旧不解,凌云淡淡一笑,安抚道:“师兄不必担心,此阵并无攻击性。”
“没有攻击性?”燕狂随即露出一丝不屑,“既然不伤人,那费尽心思布下此阵,就是让我们在这里多看看风景?”
“这正是藏灵幻障的高明之处。”
凌云两指并拢,在虚空中一划,指尖灵力带起一抹莹白的灵光。
“此阵不伤人,其实也不困人,寻常修士进来若未曾察觉异样,只管沿路前行,不知不觉便会穿过这片山谷,重新回到外面的官道上。”
“而在修士自身的感知中,会以为自己已将整座山谷都走了一遍,设立此阵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燕狂脸露恍然,似乎明白了一些,但随即又有了新的疑惑:“这人如此大费周章,到底在掩饰些什么呢?”
凌云闻言,晒然一笑,“那我就不知道了,师兄若是好奇,不妨亲自去问问布阵之人。”
第142章 破阵
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燕狂大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好啊,你个臭小子,什么时候也学起魏家那小妮子了”
“我哪敢啊,燕师兄” 凌云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你和魏师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你们之间好像发生了一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燕狂打了个哈哈,并没有回答凌云的疑问,将话头一转,问道:“你既识得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凌云收回右手,浅笑道:“破阵并不难。”
话音一落,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语气中多了几分忌惮。
“难的是……”
“是什么?”燕狂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追问,“你就别吊胃口了,快说吧。”
见他急切,凌云也就不再卖关子:“精通阵道之人,从来不会只布下一座孤阵。”
“孤阵?”
“意思是,此阵被破后,必然还有布阵人留下的后手。”
“后手?”燕狂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一旦破阵,就会有危险?”
“不错,破解此阵并不凶险,藏灵幻障只是个没有杀伤力的障眼法罢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但阵法之道,环环相扣,变幻莫测,高手设阵,往往是一层嵌套一层。”
“表层幻阵一旦破解,只怕会触发后续杀阵或是机关,此乃子母连环之阵,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真如此的话,阵破的瞬间,便是杀机降临之时,你我二人都会身陷险境。”
“什么杀阵不杀阵的!”
燕狂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桀骜。
突然,寒光一闪,一抹幽蓝色的流光在空中转瞬即逝。
下一刻,一柄通体莹蓝、寒气内敛的匕首已然落于燕狂掌中。
“凌师弟,你只管破阵,其他的交给我即可。”
“好,有燕师兄这句话就够了,我这就开始破阵。”
见燕狂如此有信心,又想起他炼气大圆满的评价,凌云便不再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定下来,进入冥想之中。
天下阵法万千,无论是威力绝伦的护宗大阵,还是眼前这藏灵幻障,本源都相同,皆需依托五行流转而生。
木火相生,水土相济,循环往复,方成阵机。
他对五行灵力的感知远超常人,丹田中凝聚了五行星璇,在五行圣地中领悟了《五行凝丝诀》,不仅如此,他体内流转的灵力,与常人也大不相同,全都是纯粹的五行灵丝。
可以说,他的身体,与五行灵力息息相关。
在凌云感知中,此地的五行气息均衡圆满,格局竟与五行圣地极为相似,唯一的差距,只是灵力浓郁度远不及圣地罢了。
世间自然天地,五行盛衰错落、盈亏不定。
唯有五行圣地,凭借五行转换大阵强行抽取灵脉、转换,这才能维持绝对均衡的五行灵力。
这片山谷,绝无理由拥有这般异象。
所以这般完美的五行均衡,恰恰是这里最大的问题。
想通了这一点,凌云便开始着手破阵。
天下破阵之法,归根结底不外乎三种。
其一,便是找出阵眼,阵眼乃是阵法中枢,大阵之基,只要寻到阵眼所在,以巧力将其摘除或击碎,阵法不攻自破。
其二,则是以外力强行轰击,天下阵法皆有其承受极限,只要破阵者的力量超越了阵法所能承载的上限,以伟力强行碾压,亦能暴力破之。
第三,则是干扰阵法流转,万阵皆由灵力运转而生,尤以五行相生相克为最。
若是能以微妙的手段横插一手,打破其阵法内部的五行平衡,让其气机相撞、自行逆乱,同样能破。
凌云在晏先生手下学习半年,对这三条破阵之法自然是烂熟于心。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他已经感应了许久,却依旧没有找到阵眼的所在。
不仅如此,随着感知的深入,他发现此阵的稳固程度远超自己想象。
此地五行虽是人为调和,流转却绵密稳固,绝非等闲手笔,布下此阵的人,修为要远在自己之上。
强行破阵?以他的修为,强行轰击就是蚍蜉撼树,毫无希望。
想起自己刚才在燕狂面前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心底不禁暗自泛起一阵苦笑。
其实,若只要找出阵眼,凌云是有方法的。
因为,他曾经就在眉心神眼的帮助下,找到了聚灵阵的阵眼所在。
只是眉心那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显露。
既然两种方法都行不通,那摆在眼前的,便只有第三种方法了。
“干扰阵法运转,打破五行平衡……”
理清了思路,凌云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个计划在脑海成型。
随后,凌云猛地睁开双眼。
他将五指并拢,缕缕纤细的五行灵丝自指尖缓缓喷出,这些灵丝在他掌心飞速交织、缠绕,隐隐勾勒出一个古朴的“散”字。
这正是他在鉴元堂考核中施展出的清风禁之术,清风散元印。
时隔多日之后,如今的他状态全盛,再度使用此法后,灵丝凝聚如行云流水,对于神魂的损耗,也较之上次有了大幅的降低。
但即便如此,此法却依旧霸道非常,不过勾勒了数息的时间,他的面色便由红转白,气息也开始萎靡。
不过,这一次他有了充足时间来蓄势,并不像上次那般仓促。
凌云稳住心神,任由掌心的五行灵丝层层叠加、逐渐凝练成型。
最终,一枚散发着五色灵光的“散”字印诀,在虚空中缓缓凝聚。
印诀刚一成型,周遭的虚空便微微荡漾了一下,原本稳固的五行灵力,当即出现一丝细微的波动。
“去。”
凌云强忍着不适,并指如剑,对着前方一棵老桃树轻轻一点。
那个流转着五色光华的“散”字,顿时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株桃树之中。
“噗!”
随着散字钻入桃树,下一瞬,阵法平衡瞬间崩碎!
以桃树为中心点,原本完美循环的五行灵力被逆转、溃散、褪去人为调和的痕迹,回归到最原始的散乱状态。
由点及面,由面及域。
整片幽谷的五行气机连锁崩塌、逐渐紊乱。
牵一发,而动全身!
整座“藏灵幻障”的平衡被生生打破,眼前虚假的花海开始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扭曲、淡化。
幻阵,破了!
然而,就在阵法被破、幻境消散的刹那。
凌云只觉得浑身寒毛,根根倒竖,顿时,一股无法言喻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
正如他先前所料一样,布阵之人留下了极为阴险的后手。
大阵一破,便是后手杀招激活之时!
紧接着,空气瞬间冻结,杀机森然覆地。
而此刻的凌云,由于催动清风禁耗损过巨,眼前开始阵阵发黑、神魂疲惫下,已无力再战。
他来不及多想,抬手连拍两张符箓贴在自己身上。
嗡!嗡!
两张厚土负屃符瞬间燃尽,顿时化作两层厚重的土黄色光罩,将他牢牢护住。
此刻的他,可顾不得什么控符之术了,一切都没有保命要紧。
做完这一切后,凌云直接合上双目,就地盘膝打坐起来。
以他如今的状态已无力再管,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交给在一旁守候多时的燕狂了。
第143章 岔路
轰隆隆。
那是虚空因承受不住重压而发出的呻吟。
天空之上,一柄大剑骤然出现,大剑通体有纯粹庚金之气汇聚而成,其中的金系灵气竟然由于极度浓缩,隐隐凝聚成了丝丝缕缕、沉重如汞的液体!
灵力液化,这是筑基境才有的手段!
这柄大剑尚未落下,方圆数丈内的虚空已经变得黏稠,如同泥潭一般。
随后,大剑之上,一个无限接近筑基境的威压轰然施放,在这股威压之下,低阶修士别说反抗,甚至连挪动一根手指、运转一丝灵力都成了奢望。
显然,这便是布阵者留下的后手,而这后手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便是不留活口。
然而,就在这能让寻常炼气修士瑟瑟发抖的威压面前,燕狂动了!
作为身具水属性天灵根、寒霜燕氏出身的天才,燕狂的实力,绝不能用寻常炼气修士来衡量。
虽然仅仅只有炼气六层的修为,但鉴元堂给出的评价,却是炼气大圆满。
这就足以说明燕狂的实力,绝对不是靠境界就能决定的。
而寒霜燕式的战斗方式,从来都不是一招一式法术轰击,而是最纯粹的隐匿、窥破、一击必杀!
这便是刺客之道!
“你给老子……散!”
由于兴奋,燕狂的脸色逐渐变得通红,这种通红慢慢转为狰狞。
在面对那足以将炼气修士死死控在原地的威压时,燕狂的丹田疯狂轰鸣,整个人在刹那间化作了一滩无形无质的水。
水无常形,避高趋下,最善渗透!
那能锁住炼气修士的囚笼,在他眼中却到处都是缝隙。
随着燕狂脚下一错,他的身形竟诡异地踩出一丝淡蓝色的流光。
这正是燕家秘传的身法,若非嫡系弟子,不到筑基境,根本无缘得见。
此时的燕狂,就像是一缕在乱石中穿梭的激流,竟生生从这股威压中渗透了过去,那形如沼泽的威压,未能阻碍他半分!
不仅如此,刺客的眼中,只有死穴。
在燕狂眼中,此剑的弱点便在剑柄与虚空连接的源头处。
过刚则脆,那里,既是庚金之气的起点,也是它防守最为薄弱之处。
只要切断了此处的连接,便可以做到一击必杀!
他那魁梧的身躯贴着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庚金剑芒擦身而过。
随后,右手紧握的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在这一刻亮起了一阵刺眼的幽蓝之光。
没有任何花哨,他将全身上下的水属性灵力,尽数压缩在匕首的锋刃上。
不出则已,一出,则直刺本源!
噗!
一声利刃破茧的异响在空中响起。
在那大剑彻底落下前的一息,燕狂的匕首狠狠刺入那处凹陷的虚空漩涡之中。
匕首的刃尖,精准的扎入那处灵力汇聚的源头!
咔嚓!
一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幽谷。
任凭那接近筑基的大剑如何锋锐,在燕狂的这一击下,这柄由液化金灵力汇聚而成的大剑,连半成威能都未释放,便在虚空漩涡中轰然崩溃!
刹那间,大剑寸寸崩碎,化作了漫天金色的流光,消散在虚空之中。
纵然燕狂一击掐灭了源头,但那溃散时爆发出的庚金余波,却依旧重重轰在他的胸口。
“噗!”
燕狂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随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四周暴虐的杀机骤然一空,唯有剩下满地龟裂的泥土,以及倒在地上剧烈咳嗽,却满眼凶狠的燕狂。
从庚金大剑现世,到被燕狂击碎,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光罩之内,凌云始终闭目调息。
方才外面的种种变故,他全然不知,只顾着强行压制脑中传来的阵阵刺痛。
神魂的损耗远胜于灵力的透支,他只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一般,连思绪都开始变得迟滞。
当初在鉴元堂考核,他施展清风禁后尚能硬扛雷火双轮,只因笃定自己并无性命之忧。
可如今身处外面,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以他此刻状态,强行出手只会直接晕厥,权衡之下,他选择完全信任燕狂。
“咳咳…… 呸,好家伙,这东西还点实力,但不多。”
燕狂轻咳了几声,吐掉口中血沫后,又摸出一枚青绿色丹药吞入腹中。
身形几闪间,便落到凌云身旁。
虽然受了伤,但他的神色依旧紧绷,与平日里随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仔细查看一番凌云的状态后,燕狂随即就地坐下,静静为其护法。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凌云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番调息下来,他惨白的脸上总算添了几分血色,识海中的刺痛渐渐平息,精神也恢复了大半。
见他睁眼,燕狂当即递来一枚碧绿的丹药。
凌云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谢意:“多谢师兄,不过我并未受伤,只是神魂耗损过重,歇息片刻便已无碍。”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抬眼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一看之下,才发觉,二人其实并未走出多远,眼下正处在谷内中段的一个岔路口上。
这条岔路上乱石嶙峋,上方立着一块随时都可能脱落的危崖,早年间便有采药人在此被落石砸中而丧命,镇上人人都称此地为恶鬼愁。
加之路旁藤蔓缠绕、枯木丛生,氛围阴森,寻常游人根本不会靠近半步。
凌云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燕狂,开口说:“燕师兄,我们走吧。”
“嘿嘿,好。”
燕狂痛快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抬脚便朝着繁花似锦的桃花谷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就再次传来凌云的声音:“走这边。”
燕狂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伸手摸了摸后颈,回头问:“怎么?咱们不去桃花谷了?”
“不去了。”
凌云侧过身,拨开挡在身前交错缠绕的藤蔓,解释道:“那人费尽心思在此布下幻阵,想来真正想藏的东西,就在这岔路深处。”
他抬眼望向一路向下、幽深昏暗的小径:“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行,都听你的!”
燕狂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地面横生的枯藤,踏入了这条平日里无人踏足的险峻小道。
道路两侧是陡峭对峙的山壁,背后的天光与喧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路向前走去,周遭的氛围也变得愈发诡异森冷。
这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那并非普通的山地寒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并且,随着两人不断的深入,空气中还渐渐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闻之令人不适。
“怨气,错不了。”
燕狂边走边说,“只有大量死人凝聚出来的怨气,才能在日积月累下,化作这般浓郁的阴寒之气。”
作为一名刺客,他天生对杀气、煞气、怨气这类异样气息格外敏锐,周遭哪怕有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凌云在前方领路,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脸色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
在这世上,凡人若是天灾横死、寿终正寝,散发出的是死气。
唯有无辜之人,含冤而死,才会在临终时爆发出绝望、痛苦与不甘,那种强烈的情绪郁结不散,最终就会化作这般诡异的怨气。
第144章 真假陆衍
更让凌云心惊的是,这股怨气极其新鲜,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曾消散血腥气。
由此可见,它形成的时间并不久,应该就是最近这几年,甚至……还要更近。
终于,他们走到了小道的尽头。
前路到此戛然而止,一堵暗灰色的石壁横亘在眼前,将这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石壁表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放眼望去,和寻常山野崖壁没有区别,平平无奇。
但萦绕在四周的阴冷怨气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发浓重,仿佛正是从这片石壁里,渗出来的。
燕狂挑了挑眉,伸手摸上冰冷的石面,转头对凌云笑道:“凌师弟,这下没路可走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桃花谷里头看看?”
凌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闭上了双眼。
来都来了,不探查一番就离开,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况且,他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远超他人的灵气感知能力。
燕狂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恼,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习惯了凌云的行事方式。
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师弟,总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方法。
不用动脑,他反倒乐得清闲,一边随意踢着脚边的碎石,一边拿出匕首,到处戳来戳去,试图找出些机关暗道。
直到瞧见凌云皱眉,知道是自己影响了他,这才收敛了几分。
他便收了手上的动作,不再出声干扰,又走到了稍远的位置,继续搜寻线索。
就在燕狂走远后的不多时,凌云骤然睁眼,只不过,这次睁开的却是眉心那没有实体的第三只眼,一道竖瞳。
凌云现在把它叫做天眼。
天眼睁开的瞬间,丹田内的灵力被迅速抽离,仅仅三息过后,就再度闭上。
他深出一口气,待气息稍稍平稳后,抬手指向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朝着远处的燕狂喊道。
“燕师兄,你对着这个地方,全力出手。”
燕狂闻言,微微一愣,但没有废话,迅速来到凌云身边,直接出手。
虚空中浓郁的怨气瞬间被一股极寒之意强行压制,随后,一根手臂粗细的冰柱迅速凝结,带着尖锐的呼啸之音,骤然朝着凌云所指的地方而去!
轰!
冰柱狠狠砸在石壁的刹那,那坚硬的石面竟荡起一层暗灰色的波纹。
然而,在绝对的力道面前,这波纹连半息都未能撑住,轰然破碎。
碎石飞溅,漫天烟尘过后,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出现在二人眼前。
燕狂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打趣道:“凌师弟,师兄可是有点佩服你了,你怎么知道这后面还有个洞,又怎么知道这里是它的弱点的?”
凌云只是淡淡一笑:“进去再说。”
二人一前一后,弯腰走进洞中。
洞内潮湿阴冷,不见天光,空气中那股血腥气与怨气越来越浓,凌云便也更加笃定,那怨气的源头,就在里面。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原本狭窄的通道逐渐向两侧拉开。
又走了许久,当怨气浓郁到极致时,两人终于停下脚步,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凌云蓦地怔住了。
这里极为开阔,约莫数十丈高,四五丈见方。
洞壁上凿有凹槽,里头放着一盏盏灵灯,虽未点亮,却保存完好。
不仅如此,里面石桌石椅一应俱全,桌上只是薄薄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来,这里必定有人居住,或者曾经有人居住。
此地绝不是个天然的山洞这么简单。
凌云又举着萤石围着走了一圈,空气中除了怨气,还残留着一股极为凝练的金属性灵气。
这股灵气十分突兀,与其他的气息格格不入,在凌云的感知中,这股气息格外扎眼。
更奇怪的是,这股金灵气周遭形成了一片特殊的区域,其余各类灵气尽数被排斥在外,形成了一片灵气真空。
他的目光落在洞壁旁那个打坐的蒲团上,静静凝望了许久后,才慢慢收回思绪。
随后又走了几步,来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
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燕师兄,我或许知道这个陆衍是谁了。”
燕狂闻言,先是惊喜,然后再是不解,走到凌云对面坐下,瞪大双眼,纳闷道。
“就这么看一看你就知道了?凌师弟,我现在可不是佩服你,而是,有点崇拜你了。”
“要不你教教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可以用一招我的独门刺杀之法来跟你交换。”
凌云靠石椅上,脸上露出些高深莫测的表情,反问道:“燕师兄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落霞秘境中经历的事?”
“记得记得,你说那陆衍和沈什么来着,自相残杀,然后都死了,最后就留下你一个人出来。”燕狂大大咧咧的说道。
凌云微微颔首:“没错,师兄应该也记得,我在进入秘境之后,等待友人的过程中,遇到了几人。”
“没错,你说那是一伙强盗,邀请你,只是想抢你身上的东西。”
燕狂眼中露出几分愤慨,“不过你也说过,你当时身上压根就没有几颗灵石,抢了也是白抢。”
“哼!凌师弟你放心,下次要是再遇到那伙人,师兄给你报仇,全帮你杀了,这种败类,死有余辜。”
凌云摇了摇头,“那我就跟师兄说说出来后的事情吧。”
随后,他便开始跟燕狂说起,如何在秘境外遇到吴峰那伙人,又如何逃到山洞中,再之后,又如何隐藏,刺杀吴峰的同伙,最后,将一件源金之物作为代价,方才勉强摆脱吴峰的追杀,还不慎将真陆衍遗留的佩剑落在了原地。
燕狂站在一旁听得十分专注,全程没有插话。
等凌云把前因后果尽数讲完,他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凌师弟,要我说,你还是战斗经验不足。”
“换做是我,藏在暗处,虽然修为差个三层,但至少有十种办法可以干掉吴峰。”
他顿了顿,顺势说道:“这么说来,师兄真得好好传你一些战斗技巧才行,免得今后再遇到这种事,搞得抱头鼠窜的。”
“不过……你能在那个洞外的地下蛰伏半年,倒也难得。”
“不错不错,有几分刺客的天赋,耐心,是刺客最基本的素质。”
说着说着,燕狂的话题越扯越偏,还自顾自感慨起来:“老话也说了,我辈修士,就算打不过,也要蹦下他几颗牙来……”
“咳咳!”
眼见燕狂越说越离谱,凌云无奈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他天马行空的话头。
燕狂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脖颈。
突然,他猛地反应过来,双目圆睁,满脸震惊地看向凌云:““等等!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眼下这个冒名顶替的假陆衍,就是当初从你手中夺走真陆衍佩剑的吴峰?”
第145章 因果
凌云缓缓点头:“不错,之前我并不确定,直到来到此处后,我才发现,这里的布置,和当年那个山洞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个蒲团罢了。”
“不过现在的吴峰,应该也没有所谓的‘兄弟’了。” 说到兄弟,凌云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显然是想起当年的吴峰,是如何对自己的兄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这里凝聚着一股极为特殊的金属性灵气,这气息,和当年被吴峰夺走的源金之物,所散发出的气息,简直一模一样。”
“再者,就是宗门任务里的描述:此寮心性歹毒、手段残暴,惯用一柄阔剑。”
“陆衍当年的佩剑,就是一把极宽极厚的阔剑。”
“如此种种,就全都对上了。”
燕狂连连点头,显然是认同了凌云的推断。
可没过多久,凌云眉宇间又浮起几分困惑。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当年吴峰的修为,最多也不过炼气六七层,短短数年时间,他竟一举突破到了筑基境。”
“他要是有这等手段和资质,当年的修为,就不应该停留在炼气境。”
“莫非……这些年他得了什么……天大的奇遇?”
“还有,他大肆屠戮无辜凡人,这在世间乃是大忌。”
“这种行为,不光会引来本地修士势力的追查,还会沾染不必要的因果,寻常修士绝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要做,也是偷偷摸摸的做,而不应该如此明目张胆。”
说到这里,凌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难不成,残害凡人,也能用来提升修为?”
燕狂听到这里,脸上难得的正经起来:“凌师弟,你有所不知,这世间功法千万,其中除了像我等所修的玄门正宗之外,还有许多邪魔外道所修炼的邪功。”
“邪功?”
“不错!所谓邪功,并非是为人阴险狡诈者修炼的功法。”
“而是功法本身悖逆天道,为世间所不容、世人所不齿,此等种种,才叫做邪功。”
“就如采补之术,就被所有玄门正宗不容,谁要是修炼此法,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除此之外……”
他刚要继续细说下去,忽然话锋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关键信息,看向凌云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等等!”
“你刚才说,那人从你手里抢走了一件源金之物?”
燕狂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呼出声:“师弟,并非师兄不信你,但是源金之物世间罕有,如此宝物,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也难怪燕狂会如此失态。
在这世间,凡是带有一个“源”字的材料,那都是能让结丹境、甚至元婴境修士打破脑袋都要争抢的无价之宝。
无论是源金、源火还是源木、源土、源水,它们皆是天地初开、或是某个界域崩塌时,由最本源的单属性法则之力凝聚而成。
若论品级:炼气境法宝为下品,筑基为中品,金丹、元婴对应上品与极品,化神之物是仙品,而这类本源法则凝成的宝物,便是神品。
哪怕仅有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其内蕴含的灵力纯度,也远胜寻常极品灵石。
若是将源火融入法宝,本命真火威力便能暴涨数倍,把源木安置在宗门之中,更能造就一处千万年不衰的洞天福地。
这种近乎传说中的东西,怎会落到一名炼气境散修手中?
凌云有些无奈的开口:“我说这是在一户凡人家的井底挖到的,师兄信吗?”
燕狂哈哈大笑:“我信,我怎么不信?我信你才有鬼。”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凡人井底也能寻到天地源物?这要是真的,那些常年在外游历寻宝的宗门长老,怕是都要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了。”
凌云在心底暗自腹诽:“我就知道你不信,那你还问我。”
可这东西,的确是他从王诚府邸的井中所得,如今回想之下,整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当年他在王家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也是此宝最为特殊的一点,它并不会引动天地异象,还能与周遭事物相融,伪装自己。
若不走到近前细细感知,任谁也发现不了,也正因如此,机缘才落到了凌云头上。
不然的话,世间这类宝物,恐怕早就被人尽数取走了。
燕狂笑了一阵,倒也没有在此事上继续纠缠。
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说:“不过他手中若真有源金之物,短短数年内筑基,倒也说得通。”
“嗯?” 凌云面露不解,似乎在想,自己当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我曾听闻,世间有一种极端的上古功法,威力极大,但要求也极高。”
燕狂突然起身,在洞中来回走了两遍,随后又坐了回来,正色道:“这门功法,恰恰就需要源物作为根基。”
“修炼之时,需以特制器物做为载体,汲取源物中的至纯灵力,修士再从载体中吸收转换后的灵力,功法修至大成,载体便能融入肉身,形成单一属性的极道之躯。”
“而一旦开始修炼这门功法,修士体内便再也无法容纳其余任何属性的灵气,可谓霸道至极。”
“此法进境极快,寻常修士往往要三五十年才能筑基,而修炼它,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便可踏入筑基境。”
凌云面露震惊,刚要开口,燕狂却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此法这般逆天,为何无人修炼,是吧?”
凌云缓缓点头。
燕狂接着说:“其一,便是我刚才所言,修炼此法必须以源物为根基,这类至宝本就世间罕有,更何况将其融入法宝、增加威能才是上策,高阶修士自然不会拿它来修炼这门功法。”
“至于其二……”
他用手指了指天上:“天道至公,此法逆天而行,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
说罢,又低头指了指脚下暗红的地面。
“哼。”
“这门功法太过纯粹、锋锐,比如这源金之气,以此法吸纳后,每日都要承受万剑穿心之苦,体内的至金之气,会不断切割修士的经脉与脏腑。”
“那是一种刮骨噬魂的痛,寻常修士根本承受不住,不出一月就会爆体而亡。”
“而想要压下这种非人的痛苦,活下去,便必须搭配另一门功法加以中和。”
“中和?”
燕狂冷哼一声:“说是中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便是忘忧诀。” 提及此功,燕狂神色间满是鄙夷。
“忘忧诀?” 凌云满脸不解。
“是不是听着平平无奇,看着就像一门堂堂正正的功法?”
“它初创之时,本意的确是帮人消解忧愁。”
“可后来有人发现,凡人虽无灵根,气血却温润纯粹,不含半点灵气杂质,若以此法汲取鲜活血肉与精气,便能催生幻境,使人沉溺其中、忘却痛楚。”
“如此一来,这两门功法一主一辅,互为表里。”
“也正因如此,修炼者的修为虽能飞速提升,却也不得不屠戮凡人,以此压制功法带来的反噬。”
“所以此人才会做出这种世间忌讳之事,因为不杀凡人,他自己就要死!”
听完燕狂的推断,凌云眉头紧锁。
脑中的谜团虽然解开了,心中却满是震撼。
“难怪这里的怨气这般鲜活……”
他长叹一口气,缓缓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这么说来,死在此人手中的凡人,归根结底,皆是因我而起。”
第146章 端倪
“师弟你切不可如此想。”燕狂出言宽慰,“世间种种,皆是命数。”
“况且行凶之人,乃是那吴峰,又如何能算在你的头上?”
凌云摇摇头,又轻叹一声:“不论如何,此事皆由我而起,我总得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或许,这也是纪勋堂将这个任务分配给我的缘由吧,由我而起,那就由我而终。”
他转而问道:“倒是师兄,按理说,与此事毫无关联,却又为何也与我分配到一起?”
燕狂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自然是我与凌师弟你有缘咯。”
“等你把这个畜生找出来,再由我出手斩杀,岂不痛快?”
凌云抬眼看向头顶,神色间透着些许凝重:“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燕师兄,”
他正视对方:“你当真有把握对付筑基修士?”
燕狂收敛了笑意:“五五开吧。”
“我出手向来只有一种结果,要么对方死,要么……哼!”
后半句他没有多说完,但凌云却心知肚明,既然燕狂现在好好的在这,那么,就意味着从没有出现过第二种结果。
凌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师兄在青石、乌杨两镇可有故人?”
燕狂略一思索,摇了摇头:“没有,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朋友。”
“那可有仇家?”凌云问。
“要那东西作甚?” 燕狂再度摇头,露出一丝不屑。
“那就奇怪了。” 凌云说。
“奇怪什么?” 燕狂反问。
“师兄对这两座镇子的情况熟悉吗?”
“知道一点,” 燕狂答道,“不过,仙城下的市镇大抵相仿,像这种依附宗门而建的镇子,向来是凡人与修士分区而居。”
“你做过散修,这点应该比我清楚。”
凌云微微颔首,接着问:“镇上可有修仙世家?”
“你指的哪一座镇子?乌杨镇?”
“哪座都可以。”
“若说像燕家、魏家那种大族,这小地方自是没有,不过乌杨镇以乌、杨两姓为主,这两族便是当地的修仙家族。”
“嗯。” 凌云点了点头:“走吧。”
“走?去哪里?回那处幻阵?”
“不必。”凌云斩钉截铁的说:“那阵法跟吴峰没有关系。”
“哦?” 燕狂见他如此笃定,连忙追问:“你小子又看出什么来了?别话只说一半,听得人摸不着头脑。”
“我可告诉你,我平生最恨两种人,头一种,便是说话只说一半的……”
燕狂说到这里故意顿住,可许久都不见凌云追问自己,反倒先忍不住催道:“你怎么不问问第二种是什么?”
凌云抬起头,微微一笑:“燕师兄想必是想借此来提醒我,这般行事惹人讨厌吧。”
燕狂一怔,随即摸着脖颈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倒是被你一眼看穿了,行,后面可不许再绕弯子了。”
凌云含笑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刚才说到吴峰体内只有纯粹的金属性灵气,在我看来,这便是五行残缺,根本不具备布阵的条件。”
“阵法讲究五行融合,藏灵幻障虽然没有攻击性,但却十分精妙,出手之人,阵道修为远在我之上。”
“很明显,是有人帮他布下了这个阵法。”
“再结合屠戮宗门一事,师兄对怨气如此敏感,” 他目光扫过四周,“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此地的怨气之浓,绝非两个村子遇害就能形成。”
“况且村庄被屠戮,那就代表值守弟子一定看到了尸体,所以,此地的怨气,并非被屠戮的那两处村庄。”
燕狂脸色又沉了几分:“照你这么说,不仅是有人帮他布阵,连行凶作恶的痕迹,也有人在暗中帮着掩盖?”
“有这个可能。” 凌云颔首,“吴峰孤身一人,既要靠忘忧诀不断屠戮凡人压制功法反噬,又要躲避宗门追查,背后若是没有势力相助,断然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
“你怀疑是乌、杨两大家族……” 燕狂撇过头,“这两族扎根乌杨镇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和宗门值守弟子也常有往来,所以问题出在他们身上?”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凌云摇了摇头,“一切都只是推测,当务之急,是先入镇探查,一方面寻访阵道高手,另一方面查查除了已知的两座村落,是否还有凡人莫名失踪。”
“说得在理。” 燕狂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但那吴峰就不管了吗?”
“不是不管。”凌云答道,“是他会自己送上门来,既然那邪功副作用如此严重,他迟早会继续作恶,只是……”
想到还会有无辜凡人惨遭毒手,他心里不由得一堵。
“只是什么?” 燕狂追问。
“没什么。” 凌云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你又来了。” 燕狂脸上顿时浮现一丝不悦,随即又释然,既然凌云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师兄别误会,”凌云见状解释道:“ 我只是想起,还要有人遭受吴峰的毒手,便感到愧疚。”
“嗯。”
燕狂应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燕狂见凌云迟迟未动,试探着问道:“那咱们现在就动身?”
“走吧,燕师兄。”
“好。”
二人并未沿原路折返,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来的地方本是一条绝路,毕竟哪个正常人回家,会把家给打的个稀巴烂。
燕狂边走边问:“凌师弟,我越来越好奇了,当初你怎么想到不先去镇上,反而先去那桃花谷去的?”
“难道你那时候就发现了什么?”
凌云脚步顿了一下,答到:“直觉,自从在纪勋堂,听那两位师兄说任务之中藏有因果,我便一直琢磨其中的深意。”
“后来看到陆衍这个名字,我就知道此事不简单,再联想起任务提示中有一把阔剑,我想,那应该就是给我的提示吧。”
“那柄剑当初遗失在吴峰栖身的山谷中,此地又恰好名为桃花谷,我便想着过来一探。”
“谁知一进来就遇到了幻阵,这下,由不得我不信,或许这便是天意,注定要我除掉吴峰这恶徒。”
“你就不怕他躲在洞里?” 燕狂嘿嘿一笑,“他可是筑基修士。”
凌云停下脚步,看向燕狂:“不是还有燕师兄你在吗?我相信你。”
“啊……哈哈哈!”燕狂一张老脸,顿时一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又重重拍了一下凌云的肩膀,“凌师弟,想不到,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那么高。”
“既然师弟你连这话都说了,那待会到了镇上,师兄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管他背后藏着什么鸟家族,只要他们帮助过吴峰作恶,我定要让他尝尝我寒霜燕氏的手段。”
第147章 乌杨镇
山腹中的甬道极为冗长,两人又走了两个时辰,出口竟然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密林。
洞口外还布置了一些遮掩气息的法术,这手段虽不算高明,但寻常凡人也绝无可能找到这个山洞。
就算有修士经过,只要对阵法一道不在行,或者如凌云一般,对灵气十分敏感之人,也很难发现这处山洞。
此时月上中天,两人站在密林中,抬头看了看月色,辨明方向后继续前行。
又走了数个时辰,天光微亮之际,前方路面渐渐出现了车辙的痕迹,乌杨镇雄伟的轮廓才呈现在他们眼前,两人终于来到了镇子外面。
这里虽说只是一座镇子,可也只是相对于修士而言。
那足有四五丈高的城门,在凡人眼中便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越不过去的坎。
但是在修士眼中,莫说是能够御空飞行的筑基修士了,就连燕狂与凌云这等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不想走正门,也有许多办法能翻过去。
炼气修士虽无法御空飞行,但是修炼到炼气中期,体内灵力早已大幅淬炼肉身,单论身体素质,已经远超凡人。
再辅以轻身法术,修士往往可以轻松跃起两三丈高。
若是到了炼气八、九层的境界,四五丈的城墙虽然单凭肉身腾跃有些困难,但若借助一些符箓,或者用兵刃在墙上借一次力,照样能悄无声息地翻过去。
这乌杨镇既不像青岚镇那般,大多是低阶修士,也不像望仙镇那样,直接归万壑坤元宗统管。
它介于两者之间,由乌、杨两个修仙家族协助宗门一同治理。
流云仙城的城镇大多相同,一条宽阔河流将镇子一分为二。
凡人居于城东,修士则大多住在城西。
仙凡分立,互不干涉,这是流云仙城的铁律。
这也是为何“陆衍”屠戮凡人,会引起宗门重视的原因,此举,已然动摇了修士立足的根本。
仙自凡生,若无凡人,便也无从谈起修士。
镇上设有镇仙司,分凡署、仙署两套班子。
凡署如同世俗衙门,掌管凡人户籍、赋税与各类市务。
仙署专管修士相关事宜,权柄极重,下设肃安、汇金、靖妖三堂。
镇仙司主事由万壑山直接委派,按惯例,至少由宗门筑基境的内门弟子担任。
此前上报假 “陆衍” 行凶一事,便出自肃安堂。
按规矩,但凡牵扯仙凡两界的案件,皆由肃安堂接手,遇阻时,便逐级上报。
城西的主街格外开阔,路面由厚重的青石板铺成,四辆马车可并行疾驰。
此番气象,别说青岚镇,就连紧邻万壑山的望仙镇,也要稍逊一筹。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往来的大多是修士,大多以炼气三四层的修为为主,但也有不少炼气后期修士在此常驻。
两人再次驻足的片刻间,便已经看到不止一位筑基修士穿行而过。
筑基修士,体内灵力成河,只要不刻意隐匿修为,身上散发的气息便与炼气境截然不同。
而整个镇子最令人震撼的地方,是在城西的极北与极南两处。
极北之处,连片的屋舍错落排布,正是占地广阔、气势雄浑的乌府。
与之遥遥相对的南侧,则坐落着一座古朴大院,那是底蕴同样深厚,外围布有隐晦阵法的杨府。
两大世家一北一南,是此地顶尖的修仙势力,家族中各有十余名筑基修士,各掌乌杨镇半壁格局,辅佐镇仙司,共同管理着乌杨镇的一应大小事务。
单论实力,镇仙司在此的,便只有一位筑基境的管事,远比不上乌、杨两大家族。
但镇仙司代表宗门,仅凭这个,它的地位,便远在两大家族之上。
两人坐在城中格调最高的茶楼雅间,在花费了十枚灵石的小费后,便从侍者口中,将整个乌杨镇的大小势力与整体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燕狂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问道:
“凌师弟,接下来我们去哪?去镇仙司找管事的师兄?还是去肃安堂了解情况?要我说,直接去杨家找杨忠,刚才那人不说了吗,镇子里面,阵法造诣最高的,就是杨家家主,杨忠?”
凌云撇了他一眼,问道:“燕师兄你认识镇仙司的内门师兄?”
“不认识。”燕狂一愣,有些尴尬地答道。
“那肃安堂可有熟人?”凌云再问。
“没有。”
“那师兄是认识杨家家主?”
“不认识。”燕狂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凌云收回目光,淡淡一笑:“你我二人既无门路,也无交情,这般贸然上门,你觉得人家会搭理我们吗?”
“燕师兄,师弟再提醒你一句,我们两个现在,连万壑山的正式弟子都不是。”
“要直接去说,我们接了个狩猎筑基境的晋升任务,你觉得镇仙司的师兄们会不会信?”
“不至于吧,好歹也是同门。”燕狂摸了摸下巴,露出几分不信的表情。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去千机院。”
凌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抬脚朝门外走去。
“千机院?师弟是想去那里谋个差事,先住下来?”
燕狂追上他的脚步,凑到凌云跟前不解的问。
“那我可不行,我可没有你画符、布阵的本事,杀人还行,要我去画画?我最烦这种精细活了。”
千机院乃是乌杨镇中,杨家的产业,专门负责,阵法、阵盘、符箓等物品的售卖。
若是在其中任意一道上有所长,确实能拿到一份差事,至少,留在镇子上不成问题。
凌云笑了笑,并未回答。
两人在宽阔的主街上兜兜转转,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极为气派的院子门前。
朱红大门之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千机院。
两人刚到院前,便有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侍从快步上来迎接。
那侍从目光敏锐,在凌云和燕狂身上扫过后,面上的笑容顿时又热情了几分。
他朝着二人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道友是想来此买些什么?符箓、阵盘?还是需要帮看风水,或是需要委托布阵、破阵?”
听到最后一句话,凌云心头一动,当即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看向那名侍从,问道:“哦?千机院还能帮忙上门布置阵法吗?”
“自然可以。”
那侍从颇有些自豪地挺了挺胸膛,笑着答道,“千机院中,精通此道的阵法师数不胜数,只要道友能出的起价钱,不管是防卫、聚灵还是遮掩,千机院都能满足道友的需求。”
凌云沉思了片刻,继续问:“若我需要在洞府外布置一个幻阵,需要多少灵石?”
那侍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需要详谈,不同的阵法,消耗的资源不同,这收费自然也是不同。”
他十分周到地说,“两位道友,里面请。”
第148章 试探
那侍者态度极为恭敬,带着凌云二人穿过气派的前庭,又走过几道雕花长廊,最后停在一排布置雅致的小房间门前。
“二位道友先在此稍作歇息。”
侍者将房门推开,等两人入座后,奉上热茶,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房中燃着静心的檀香,布置颇为雅致。
燕狂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凌云微微摇了摇头,他当即会意,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身上隐隐散发着炼气后期的灵力波动。
女子一进屋,目光便在品茶的凌云和正在闭目养神的燕狂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看起来能够做主的凌云身上,做了个万福。
“让二位久等了,妾身杨舒,是这千机院的执事。”
女子声音温婉,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优雅坐下,开门见山地笑问道,“方才听门迎传话,说两位道友是想在洞府外围,委托本院布置一处幻阵?”
“正是。”
凌云拱手回礼,声音刻意表现得有些苍老,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资深散修。
杨舒闻言,玉手轻轻搭在木桌上,正色问道:“不知这位道友,具体要布置什么样的幻阵?这幻阵规模多大,又要在哪种地形上进行布置?”
凌云端起茶杯,假装沉吟了片刻,表现得极为谨慎。
“实不相瞒,我洞府的位置偏僻,此番前来,所求幻阵至少要瞒过炼气后期修士的探查,最好能对筑基修士起到一定的误导作用。”
听完凌云的要求,杨舒的眉毛微微上挑。
瞒过炼气后期不算难,但要对筑基修士产生误导,这种级别的幻阵,在这乌杨镇中,绝对是个大手笔。
“道友的要求可不低。”
杨舒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想要达到道友口中的效果,本院需派出五六名精通阵法的炼气后期修士,结合周边地形,耗费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方圆百里,需要三十枚中品灵石,往后每增加百里距离,追加五枚。”
“若是地形复杂,寒潭或者幽谷之中……布阵的难度便要翻倍,灵石自然也要另外计算。”
三十枚中品灵石,也就是三千下品灵石。
这笔数目,对于炼气修士而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名炼气中期的修士,平日里接取委托、或是凭借某种手艺谋生,一年下来,约莫能攒下近千枚下品灵石。
三千灵石,相当于寻常炼气中期修士三年的积累,至于炼气初期,资源大多数都用来修炼了,根本就余不下多少灵石。
然而,听到这个数字,凌云的脸上却并不为所动,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杯中的浮沫,轻抿一口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个价格,并不算贵。”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话锋忽然一转:“但是,三千灵石并不是个小数目,我虽不质疑贵院的本事,但毕竟是初次合作。”
“若是阵法布设完毕后,达不到预期效果,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你我双方的时间。”
杨舒当即就听出了凌云话语里的质疑,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乌杨镇内,极少有散修敢在杨家产业中,用这种语气来交谈。
她面色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再次看向凌云时,目光中满是审视。
“看来道友并不信任我千机院的实力。”
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气,“道友大可随意打听,整个乌杨镇中,我千机院办不到的事情,别处也绝无能力完成。”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见目的已经达到,温和的说:“道友不必动气,不如这样……”
他稍作停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阵盘。
“此物是我偶然所得,至今无人能够修复,贵院若能将它修复完好,若是贵院能将它复原,加上布阵一事,我便以四十枚中品灵石作为酬劳,如何?”
这枚阵盘,外表古朴,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锈迹,掩盖了它原本的光芒。
这正是当年在落霞秘境的洞府通道中,得到的那块阵盘。
凌云虽然将其修复成勉强能用的状态,但也仅仅具备一点微末的功效罢了。
当年陆乘风曾说,这块阵盘全盛之时,连筑基境的巨蟒都能蒙蔽。
如今它顶多瞒过炼气中期的修士,遇上炼气八、九层的修士便会失效,更不用说应对筑基强者。
这才是凌云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心里明白,想要彻底修复这枚阵盘,至少需要筑基境的阵法高手出手才行。
杨舒看到阵盘的第一眼,一双眸子里就亮起一阵异样的光芒。
刚才听到凌云对千机院的实力存有怀疑时,她心中还升起一丝温怒,本想出言讥讽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没见过世面的炼气境散修。
可眼下,当这块带着绿色锈迹的阵盘摆在她面前时,她已经把刚才的嘲讽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是杨家嫡系,自幼耳濡目染,虽然修为只是炼气后期,但眼界却是极高。
只一眼,便察觉到这枚阵盘非同寻常。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抬眼深深看向凌云:“不知道友可否容我仔细查验此物一番?”
“请便。”凌云抬手示意。
杨舒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阵盘托在掌心。
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燕狂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摸着下巴,而凌云则自顾自续了一杯茶,静静等候。
许久之后,杨舒才将阵盘放回桌面,再次看向凌云时,凌云也恰好抬眼与之对视。
两人各自露出一抹浅笑,而杨舒看向凌云的眼神中,先前的轻视与傲气已经荡然无存。
杨舒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不知道友此物从何而来?”
凌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答道:“杨执事,方才我已经说过,此物,不过是偶然所得。”
杨舒自知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愧色,打探旁人机缘本就是修行界的忌讳。
“是我唐突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我没看错的话,这枚阵盘品阶不低,至少也是中阶以上的阵盘,内里镌刻的阵法有着极为高明的敛息之效,足以蒙蔽筑基修士。”
说到这里,她再次顿了顿,继续说:“而它最让我意外的地方在于……制造阵盘的材料中,似乎掺杂了某种极为罕见的材料,令此物生出了自我修复的特性。”
“想必道友刚得到它时,它的样子,应该比现在还要更为残破吧?”
第149章 谋划
杨舒所说的这些,凌云自然早就知道,在与晏清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此物已被晏清仔仔细细的看过。
就连自己那号称万壑山阵符第一人的师尊,在研究了数日后都微微摇头,直言自己无法将其修复。
想到此,凌云心中暗暗发笑,但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杨舒的问题,反而问道:“不知杨执事,可有把握修复此物?”
杨舒看着桌上的阵盘,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她轻叹一声,微微摇头:“道友,此物破损实在太过严重,虽然它本身拥有极为罕见的恢复特性,但却又不知被何人胡乱修复过一通。”
“那人的手法极为粗糙,修为也不足,导致此物现在虽然还能发挥出一点微末的敛息之效,但实际上,却导致某些核心部件破损得更为严重了。”
说到这,杨舒面露难色,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以我目前的能力,实在不敢贸然下手,我需要将此物交给族中擅长此道的长老后,才能给道友一个确切的回答。”
凌云听到杨舒指出自己当年的修复痕迹,心里不由有些尴尬,脸上已经不带任何感情的说:
“可以,那便请执事叫长老前来一同查看便是。”
听到这话,杨舒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她有些歉意地解释道:“道友有所不知,族中最擅长修复阵盘的杨轩长老,并不在千机院中。”
“若要请他过眼,我必须将这枚阵盘带回城南的府邸之中。”
“哦……这样啊。”
凌云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杨舒当即反应过来,修士最忌讳的,就是手里的宝贝脱离自己的视线。
于是杨舒连忙补充了一句:“道友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我一同前往杨府。”
听到这话后,凌云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执事多虑了,我自然是信得过执事的为人,也信得过千机院和杨家的名声。”
他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说:“不如这样,这阵盘便先留在执事这里,三日之后,我再来此处拜访,届时执事只需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即可,你看如何?”
“道友果真气度非凡!”杨舒美眸一亮,显然没想到这个散修会如此爽快。
她当即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阵盘放入一个匣子中收好,随后对着凌云二人郑重拱了拱手:“既然道友如此信任,我定当尽心尽力,三日之后,在此恭候道友大驾。”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杨舒便亲自将凌云和燕狂送出了千机院,随后行色匆匆的朝着杨府的方向赶去。
走在热闹的主街上,周围的人流逐渐拥挤,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燕狂,突然问道:“凌师弟,你就这么让那妮子把阵盘拿走了?万一杨家看上了你这宝贝,起了贪念,直接赖账不认怎么办?”
“你要知道,这里可是杨家的地盘,俗话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凌云看着燕狂微微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师兄之前不是说,等到了镇上,管他背后是什么鸟家族,你都要让这些人尝尝你寒霜燕氏的手段吗。”
“要是他们不认账,我当然是要请燕师兄帮我上门,讨回公道咯!”
听了凌云这话,原本一脸急色的燕狂,脸上顿时一僵。
随后,他又看到了凌云脸上不加掩藏的戏谑,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这位看起来“老实”的师弟给“调戏”了。
“咳……你这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燕狂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正色道:“去就去,我燕某人什么时候怂过?他杨家要是真敢做出这种下作之事,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不过说完了狠话,燕狂还是谨慎地看着凌云:“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乌杨镇上好歹有二十来个筑基修士呢。”
“师弟,那玩意儿可是你从秘境里拼了命带出来的,要是真丢了,你就不心疼?”
凌云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宽慰着燕狂:“师兄不必担心,此物之上有一道极为隐秘的禁制,金丹之下,应该无人能够去除。”
“我一念之间,就能将它毁掉,况且,这本就是个破损之物,杨家作为此地传承上百年的修仙世家,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破损的阵盘做出如此下作的行径,平白坏了自家名声。”
说到这里,凌云眼中闪过一抹深邃,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况且……舍不得孩子,可是套不住狼的。”
“放心吧,此物,绝非普通的筑基修士可以修复的。”
晏先生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她曾惊叹于制造此物的材料之神奇,且明确告诉过他,她手中并没有那种材料,也就无法修复。
如果他今后下山游历,可以四处碰碰运气,说不准在哪个地方,就有人恰好收藏了这种特殊的材料呢。
并且,该是你的东西,终归会属于你,就算别人暂时拿走,也不过是临时保管罢了。
不该是你的东西,再怎么去争、去抢,也不属于你,你怎么得到的,就会怎么失去。
半年的时间,凌云不仅是在修为、阵符、符箓一道上有了极大的成长,更多的是在心性方面,宠辱不惊、不骄不躁,这也是晏先生对他最重要的教导。
况且,他今天特意把这阵盘送出去,本就不是指望杨家能把它修好。
他不过借此,找一个去杨家的由头罢了。
若是真修好了,那便是意外之喜,他也可以借着此事,上门拜访一番。
若是修不好,则同样可以借此,与杨舒维持一个良好的关系,在此事之后,杨舒必定会心生愧疚,往后进入杨家,杨舒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中间人。
他侧过头示意了燕狂一眼,两人心领神会,毕竟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不能在街上干耗着。
沿路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视线尽头便出现了一栋极为扎眼的五层高楼。
楼前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正门牌匾上刻着四个烫金大字:望仙客栈。
凌云的脚步陡然顿了一下,微微愣神了好一会。
一旁的燕狂看到他的表情,不由得嘿嘿一笑,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师弟,是被这客栈的奢华排场给吓到了?”
凌云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记得当初在望仙镇落脚时,也见过这望仙客栈,连牌匾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
“那是自然!”
燕狂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得色道,“这望仙客栈,可是万壑坤元宗地界最负盛名的客栈。”
“但凡是二级以上的镇子,都少不了它的分店,我听说它背后的东家就是万壑山,属于万壑坤元宗的私产,住在里头,只要你灵石管够,就算是天大的对头,也不敢在此动手。”
听完燕狂的解释,凌云心中了然。
“二级镇子?” 凌云有些不解的重复了一遍。
“镇子也是分等级的,最次的是一级镇子,那里大多灵气稀薄,修士的修为也大多以炼气初中期为主,二级镇子嘛,就是你说的望仙镇,他归万壑山直接管辖。”
“至于三级镇子,就是这乌杨镇,虽然表面上是万壑山管理,但实际上,乌家和杨家在此地的势力大得很。”
“还有四级镇子,那种镇子就脱离万壑山管辖了,归某一个金丹家族独立管理。”
两人抬脚刚迈上客栈的台阶,里面一个穿着干净的年轻侍者便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二位仙师,短住还是长住?咱们望仙客栈可是本地上等的……”
侍者那带着谄媚的话还没来得及落下,一声突如其来的喝斥,夹杂着滚滚而来的狂暴之气,毫无征兆地从街角方向响起。
“让开!都给老子滚开!”
第1章 坊市散修
(评分刚出,后续会涨,请无视。)
栖霞府下,滦州地界。
青岚镇,是滦州境内的一处坊市,其中往来的,多是炼气中期以下的散修,也混杂着不少为修士跑腿打杂的凡人。
镇子不大,几条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一座青石拱桥,将镇子划为修士、凡人两片地界。
修士区内有主街偏巷之分,主街宽敞气派,沿街店铺林立,多是宗门、世家开设的商行,做的都是大宗生意,一旁的偏巷则简陋得多,大多是散修摆下的小摊,彼此互通有无。
在巷子偏僻处,立着一方木桌,这木桌并非凡物,乃是桌主亲手炼制的灵物,平日可缩做巴掌大小,藏于怀中随身。
桌上摆着几沓制好的灵符,一旁还堆着些灵草之类的零碎物件。
一身青衣的凌云坐于桌后,眉峰清敛,目若朗星,指尖握着一支朱砂红笔,正垂眸绘制着一张新符。
他是这青岚镇上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散修,炼气一层的修为,懂些粗浅的制符之术。
随着他最后一笔落下,一张引火符也随之成型,符纹流畅,气息均衡。
“唉。”
他将新绘制好的灵符摆在那一沓符纸最上方后,发出一声的叹息。
一名路过的散修随意地扫了他的桌上一眼,问道:“聚灵符怎么卖?”
凌云抬眼看了看来人,说:“两颗灵石”,他又习惯性的补充了一句,“银子也行,百两一张”
为了生计,他灵石、银子都收,若是灵石便攒着修炼,换不来灵石,便攒些凡俗银钱也行。
毕竟在世上生存,总有需要银子的地方,毕竟,修行这条路,也不是人人都能走通的。
修仙路漫漫,他走得比谁都慢。
若有朝一日,修为止步不前,他便准备离开此处,寻个安稳市镇,娶个温婉女子,生儿育女,守着一处小院做个富家翁。
刚才问价的散修早就走了,似乎是对价格不满意,凌云也不在意,做买卖就是如此,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日头缓缓斜移,凌云依旧垂眸执笔,手中的朱砂笔也不断在符纸上起落。
这段时间,偶尔会有散修驻足挑拣,买走一两张符箓。
凌云始终不急不躁,画符、摆符、应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入凌云耳中。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是被这阵脚步所影响,索性将笔放下,看看究竟来的是什么人。
不多时,这群人居然径直停在了凌云的摊位前方。
青岚镇中严禁斗法,更不得喧闹滋事,违者自有执法队处理。
凌云摆摊的位置,每月需要缴纳十颗下品灵石的摊位费。
他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近期的行事,确认并未与任何人结仇后,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为首的一人身形宽大,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扳指。
而在他身后,是四名身穿黑衣的汉子,个个脊背挺直,不过,这几个人身上毫无灵气波动,并不是修士。
凌云还未开口,为首那人已经拱手对他行了一礼:“想必阁下,便是凌仙师了。”
凌云眉头微皱,不明白这几个凡人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讳的。
“正是,不知几位,是如何认识在下的。”
那人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在下王运,是镇上王家的管事,此番来找仙师,是想请您过府一趟,我家主人有请。”
“哦?若不说明是什么事,那就恕在下无礼,王管事请回。”凌云语气冰冷的说。
这类凡人家族找上门来,要么是为了找个修士去撑场面,要么是惹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感兴趣。
王运似乎早就料到了凌云的回答,继续说:“仙师别急着拒绝嘛,我家家主说了,只要仙师答应入府,您桌上的符纸我王家都会全部买下,此外,还有另外的谢礼,定不能让您白跑一趟。”
听到这些话,凌云心中开始动摇,主要是他这段时间绘制符箓耗费巨大,手头的灵石已全部换成了材料。
偏偏近来生意不好,手中灵石已经见底,并且,绘制符箓所需要的材料,大部分用银两也可以买到,并不一定非得用灵石。
虽然不知道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但既然有人愿意当这个大主顾,却也刚好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全都买下?” 凌云问道。
“悉数买下。”王运回答得也很果断。
“好!”
凌云伸手将桌上的符纸叠在一起,动作干净利落。
“一共一百三十张灵符,单卖是两枚灵石一张,既然你要全都买下,那便算作二百五十枚灵石。”
他停顿了一下,“若是灵石不够,折算成白银也行,一枚灵石,五十两白银,如何?”
王运闻言,哈哈一笑,“既然仙师开了口,我王家自然不会还价。”
他侧过身去,对身后一人挥了挥手。
那人抱着一个木匣走了出来,王运则亲自上前,接过打开后,将其推向凌云。
“仙师请过目。”
凌云看了一眼,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其内至少有两百枚灵石。
他伸手将木匣盖上,再将匣子放在木桌下的一个抽屉中,随后在木桌一侧轻轻一拨。
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原本三尺宽的木桌在这些凡人惊诧的目光中,迅速折叠、回缩,化作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木块。
凌云将折叠好的木块放入怀中,站起身来。
“带路吧。”
王家宅邸坐落在镇子东头的凡人区,高墙朱门,透着一股富贵气。
一行人抵达时,大门早已大开,两名护院正束手立在门旁,见王运领着凌云走近,两人赶忙快步迎上,一左一右,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刚一进入大门,就有一名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了上来。
“仙师!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这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两鬓微白,眼底布满血丝,他双手作揖,对凌云行了一礼。
“在下王诚,是这王家的家主,王运办事毛躁,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仙师海涵。”
王诚一边说,一边将凌云往正厅引去。
“家主客气了。”
相对于客套,凌云更习惯直奔主题。
来到厅中,王诚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王运一人站在门口。
“仙师果然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此次邀请仙师前来,实在是因为家里生了些……怪事。”
王诚将茶杯推到凌云手边,脸带惊悸的说。
“哦?不知是什么怪事,家主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凌云对他微微点头。
“唉!”王城说着,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每逢入夜之后,这院子里总能听到些异响,像是……人磨牙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搬动桌椅。”
“最开始……我以为是出了家贼,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
“特别是昨天晚上,更是奇怪无比,老夫人房中,那尊青铜做的香炉,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后院那口水井旁边……”
第2章 当年因果
王诚说到此处,额头已冒出一层冷汗,眼神无助地看着凌云。
“王老爷,凌某实力低微,这青岚镇中比我修为高深者不知道有多少。”
凌云看向王诚,不解的问:“既然宅中的异动已经这么严重,家主难道没有找其余仙师看过?”
“看看是不是有妖邪作祟?”
王诚听了这话后,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找过,怎么没找过。”
他语气中满是无奈,“实不相瞒,这件事困扰我王家已经许久,在此之前,我曾经要王运请过吴鹏仙师,他在镇中颇有名望。”
“可他带了罗盘入府转了半日,也只说是阴气太重,一番做法之后,总共也就消停了半个月,后来,那异动闹得反倒比以前更凶了。”
“等我再去请他时,他却怎么都不肯再来了。”
凌云微微颔首,吴鹏此人他也有耳闻,乃是炼气中期的修士,在这青岚镇的散修中也算是一号人物。
王诚见他不说话,又接着说:“三个月前,我还咬牙请到了西头那位赵前辈,可他在府里住了七天,换了好几种法子,最后也只是摇摇头,分文未取便走了。”
“你说的……可是赵岚前辈?”凌云问道。
“不错,正是他老人家。”王城点头应是。
凌云眉头微皱,那赵岚可是炼气六层的修为,半只脚踏入炼气后期的人物,连那样的人都搞不定,这王诚又怎么会找来自己。
“难道他觉得我比赵岚还强?”
凌云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他正在思考着,是不是该把收了人家的灵石退回去,自己也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王诚这时,一双眼睛死死看着凌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仙师怜见,这事已经困扰府中将近两年了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三年前,有一位奇人路过此处,一眼就看出我王家宅邸地气不稳,他虽然没有入府,却在临走前托人给我赠了一张符,我将其贴在了后院房梁下。”
“只是那时府中并没有异常,我只当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连打赏都没有,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后来,那符纸无缘无故的裂开,我这才……”
说着,王诚朝着门外侍立的王运招手道:“你去把那张旧符取来,给仙师过目。”
不多时,王运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那盘中摆着一张有些卷曲、符文几乎磨损殆尽的黄纸。
凌云看了一眼后,将那张黄纸拿在手中查看,蓦地,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何王城会请自己前来。”
因为这张符,正是凌云自己所画,他画的符,五行灵气均匀,不像旁人的符箓,或火燥、或土沉、或金锐、或水凝、或木梳。
他又摸上符纸上的朱砂,放在鼻尖嗅了嗅。
突然,一股淡淡的菊香涌入凌云鼻尖,那正是凌云的独门秘方。
没错,这张符,正是自己三年前所画。
那时的凌云,刚来到这个世界。
他只记得自己刚睁开眼时,是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庙,当时的那种虚弱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刚穿越过来就要再死一次。
后来,他发现庙中还有一个人,那是一个身形枯槁的道士,那道士随手丢给他一个带着余温的馒头。
而他在那间破庙里,跟着那道士学了三个月。
所学的功法,叫做《五行锻灵诀》,道士说,这门功法虽然修炼速度慢,但却可以五行同修,正好适合凌云这种五行灵根。
后来,道人教他画符,凌云整整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绘制成了第一张灵符。
“五行归元·阵煞符”
“对,就是这个名字。”王诚听着凌云的自言自语,应和道,“那位奇人临走时,只说了这个名字。”
“既然如此,家主为何不去找那奇人,反而前来寻我?”凌云回过神来,问道。
“仙师说笑了,那种奇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老朽此生能见到一次,已是祖上积德,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王诚说着,指了指凌云手中的残符:“若非府上闹得实在不像话,而所请的能人异士均无见效,我也不会想到此符。”
“后来我将此符仔细观看后,才在符脚处发现了玄机。”
“玄机?”
“正是。”王城指向符脚处,凌云顺势将那残符翻了个面。
他这时才发现,在符脚的缝隙中,写着一行蝇头小字:青岚东巷,凌云笔。
凌云盯着那行小字,满脸不解。
“青岚东巷,凌云笔?”
这几个字,绝不可能是他写的,他记得那日画完符后,体内的灵力就已耗尽,更没有可能留下这行字。
并且,三年前的他,根本连“青岚镇”都没听过。
那道士也在他画完符后,带着这张符离开了。
之后的凌云像个无头苍蝇般四处流浪,三年的时间,他跨越了数千里路途,中间不知道换过多少个落脚点,直到半年前,他才来到了青岚镇。
可此时,他居然在自己三年前画的符箓上,看到了自己三年后精准的去处。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未卜先知。
“仙师,可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王诚见凌云半天都不说话,赶忙赔笑着问道。
凌云沉默的将那枚残符收入了怀中。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去考虑这桩生意能让自己赚多少灵石,而是在想,那个道士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所在。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说道:“家主,带路吧。”
“好!”
王诚脸露喜色,连忙起身,带着凌云来到了后院。
一来到后院,凌云的眉头就开始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后院显然经常有人打扫,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在凌云心中,这种干净,反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院里草木葱郁,日光明朗,地面干净,器物摆放整齐,可以说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凌云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闭上双眼,开始去感受院子内的气息。
随后,脚步迈开,闭眼朝前走去,身侧的王诚满脸狐疑的看着她,一直跟随在他身侧。
最终,两人在院中的一口井边停了下来。
突然,凌云的身体开始往前倾,接着,他再次迈开一步,半只脚踏在了井口之上。
“仙师!”
王诚赶忙拉了他一把,大声喊道。
凌云这才猛地睁开双眼,一脸迷茫的看着王诚。
王诚指了指他脚下,脸上满是后怕。
凌云这才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行为,知道要不是王诚,自己只怕此时已经跌入井中,不由得对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他赶忙退了两步,看向王诚道:“家主,这井……一直都只有这么点水吗?”
第3章 陈年旧事
王诚心头一颤,眼中带着几分追忆:“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三十年前,我买此处时,这井里的水几乎要溢出来。”
“并且井水清甜,那时候,谁不说这明月巷王家的水是带有灵气的?”
“继续说。”
王诚的脸上顿时一僵,“后来……后来不知怎的,这水就一年比一年少了,大概是我王家的福份到头了,老天爷不肯再照应了吧。”
凌云思索了片刻,最后将目光从井中移到了王诚脸上。
“家主,这件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王诚,直到王诚额头渗汗,才将目光移开,重新看向井底:“三十年如一日的水,真的说断就断了?”
王诚咽了一下唾沫,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凌云见状,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既然家主不肯说真话,那就恕在下无能为力了。”
话音一落,凌云便朝着院外走去。
一时间,整个后院变得十分安静,只有凌云走路时的脚步声。
由于院中的种种异动,这后院的房间几乎都空了出来,不仅如此,院中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
凌云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就在他即将迈出院子的瞬间,王诚攥着的拳头终于松了开来。
“仙师请留步!”
这一声出口,带着几分解脱。
凌云的身形蓦地一顿,停在了明暗交界的门槛处,他微微侧过脸来,夕阳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家主还有别的事?”
王诚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仙师且慢,此事……确有还有我未曾说出的隐情。”
“既然如此,在下愿闻其详。”
王诚抬手说道:“仙师请回,我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与您听。”
凌云微微颔首,再次回到那口井边。
“三十年前,我生意正当红火,手头有了些积蓄,便花重金买下了这座宅院。”
“旁人买房看的是院落格局,而我,独独看中院后的这口水井。”
“我当时托人看过,知道这井下藏有异宝,此物可养宅聚气,是件难得之物。”
清风掠过井沿,带起一丝微凉的感觉,王诚继续说道:“后来我年纪也大了,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犬子身上。”
“十年前,犬子测出灵根,我便开始一心为他求取仙缘,后来经人介绍,找到了一位专做宗门引荐的掮客。”
“但此人要价极高,我把所有积蓄换成灵石,但还是远远不够。”
“我之后便动了那口井的心思,趁夜找人动工,把井底之物给挖了出来,直接将其抵给那名掮客,这才凑齐了引荐的费用,送犬子入了宗门。”
他眼睛在凌云脸上扫了一下,见他神色如常,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原本只当那井中之物是件镇宅的宝贝,可谁曾想,可自那以后,这井水便一日比一日少。”
“唉。” 王诚叹了口气,“我只当老天爷将给我王家的赐予收回,但只要犬子入了仙门,便也算了却了平生心愿。”
“后来,那奇人赠符,我也并未多想,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把符贴在了后院梁上。”
“近半年来,后院开始频繁出现怪事,我才后知后觉,只怕是当年所举,导致了今日之祸。”
王诚长叹一声,露出一脸的疲惫。
凌云静静听完了王诚的话,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评判,世人行事,皆有苦衷,旁人又怎好妄加置喙?
他将眼神重新看向井底,随后将手指伸向井沿,突然,一阵怪异之感随着井沿传入他的指尖。
“那东西被挖出来的时候,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味道?家主如今可还记得?”
王诚的心神飘回了十年之前,许久之后,他才出声答道:“我记得,那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硝烟之味。”
“对了!” 王诚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用手摸上去,会有一种刺痛感,就像是什么东西在扎你的手一样。”
“硝烟之味……刺痛感?”
凌云再次陷入沉思:“那依家主所言,这件物事,带有一种肃杀之气?”
王诚愣了一下,随后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东西取出来时,正是夜半,但是……第二天的白天,下来上报,院子里的花草竟在一夜之间全都白了头,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走了生机。”
说到此处,王诚的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不知道这是不是您所说的肃杀之气。”
凌云闻言,点了点头。
他心中隐隐有了几种猜测,但这一切都要等自己验证过后才能确认。
王诚终究只是个凡人,当年他带人凿井取物,或许并没有取干净。
他收回思绪,看着一旁的王诚:“此事重大……”
“家主,我需要在这后院住上一段时间,待我细细探查一番后,才能给你答复。”凌云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我这个人喜欢清静,平日里,还请不要有人来此打扰我。”
王诚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在他看来,凌云愿意住下,就是有了解决的把握。
“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王诚忙不迭地应承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急促,“这两年,后院厢房一直空着,仙师可以随意安排,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扰了仙师的清修。”
“您有任何吩咐,只需知会一声,王家必定全力配合。”
凌云微微颔首。
他看着王诚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之所以答应留下来,一是想看看救他命的那名道士,究竟有什么安排,其二,则是想看看这井底之下……到底有什么古怪。
是夜,子时。
从王诚离去开始,凌云便一直站在厢房的窗边。
他的目光至始至终都透过窗户,停在那口井上,从夕阳落山开始,直到月上中天,他的视线一直未曾移开半分。
井口始终平静,既没有王诚口中的怪异声响,也没有看到青铜香炉的诡异现身。
这种平静并没有让凌云放松,反而让他开始怀疑王诚口中所说,是否是实话。
眼看子时已过,凌云决定不再耽搁,他从袖中取出数面暗青色的阵旗。
身形轻掠,凌云悄无声息地落在井边,随后手指连弹,阵旗如利刃般没入土中。
“封。”
随着他指尖的灵力点入虚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自院落边缘荡开,旋即又归于虚无。
这是一座“匿踪迷锁阵”,即便王诚此时带人破门而入,也只能看到一个空空荡荡的院子。
他之所以能布下这个阵法,靠的就是那几面阵旗。
这些并非普通的阵旗,在炼制之初,炼器师就已经将“匿踪迷锁阵”烙印在了阵旗内部。
这代表着这些阵旗无法用作他用,一生只能布下这一座阵法,只要把它们插在固定方位,就能借旗布阵。
做完这一切后,凌云重新回到了井边,低头看向井底,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危险感和期待感,开始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
第4章 一饮一啄
他将麻绳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死死绑在井边的树干之上,随后翻身跃入井中。
井底的空气并不是预料之中的阴冷,反而是一种干硬,甚至带着一种……锐利之感。
终于,凌云的脚尖触到了实处。
入脚之处,是一层厚厚的淤泥,凌云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识海,静静感受。
修士,要么灵根驳杂、要么单属性突出,感知天地灵气时,只能捕捉到自己灵根属性的波动。
但凌云不同。
他的五行极其均衡,这种灵根被视为进境极慢的庸才,但在此时,这种平衡却带给他最为敏锐的感知力。
慢慢的,在他感知中,四周的五行气机如丝如缕,水气最弱,木气也在枯萎,唯独那股金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不断地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律动。
“咔嚓……咯吱……”
突然,王诚口中的怪响在井底响起,来回回荡,让凌云心头一冷。
凌云睁开眼,眼神锁定了井壁的一角,随后,他取出一枚萤石,微弱的亮光在狭窄的井底摇晃,光虽暗,但对于修士而言,已经足够。
十年的光阴流转,当初王诚凿出的深坑早已被岁月填平,若非凌云心中存疑,又有着五行均衡的独特感知,换作寻常炼气修士,只会觉得这里是一处平凡的废井。
他俯下身,开始用指尖触碰到那层厚实的泥土。
不对劲。
凌云再度闭上眼,五行灵力朝着井底深处延展。
忽然,一种极其微弱的庚金之气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识海。
“咚……咚……”
凌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脚下的一侧。
“这里果然有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收纳口袋和一把短锄,随着灵力灌注,两样物件迎风而长,转眼变大了十倍不止。
“收。”
凌云单手掐诀,收纳袋口张开,他每挖下一锄,那些腥臭的污泥便被袋口产生的吸力卷入其中。
一寸、两寸……
随着挖掘的深入,那股心跳感越发强烈,伴随而来的,是空气中渐渐浓郁起来的锋锐之感,凌云只觉得刮在脸上生疼。
他的额头开始沁出一层细汗,这是一种由于极度专注带来的精神压迫感。
他再次一锄探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震得凌云虎口发麻,他手中的短锄竟一下子断成了两节。
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一抹如琉璃般的暗金流光一闪而逝。
凌云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去挖那些淤泥,终于,坑底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物件。
随即而来的还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庚金之气,只一瞬间便将凌云体内的五行平衡冲得七零八落。
“噗”
一口鲜血喷出,但凌云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的兴奋。
“这是……”
这口鲜血虽然让凌云气息紊乱,却也让他明白了此物的非凡。
通体浑圆,通透如琥珀,其中心处有一抹暗金色的流光,仿佛活物般缓缓游走。
凌云不过炼气一层的修为,不仅修为低微,见识也很浅薄,实在是认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天材地宝。
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内部蕴含的庚金之气纯粹到极致,不带半分杂质。
若非他五行均衡,换做任何一个修习了金属性功法的炼气修士在此,恐怕在刚才那一瞬间,体内的灵力就会被这股力量所引动,轻者修为倒退、重则爆体而亡。
他低头看着这流转不定的暗金华彩,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后怕。
细细想来,十年前王诚带人开凿井底,不但能够全身而退,还能徒手取走此物,归根结底竟是因为他们只是凡人。
凡人体内没有灵气,皆是浊气,对于这种极度纯粹的庚金之气而言,便如顽石一般,只会排斥,无法生出共鸣。
甚至……凌云还隐隐感觉到,眼前这灵物虽然依旧神奇,但边缘处却有着一丝极不自然的断裂痕迹,显然是当初被王诚强行砸断后余留。
只是不知,王诚当初是如何将此物给砸断的,以凌云的能力,他自认无法将此物掰下一角,更遑论将其一分为二。
随即,凌云又露出一抹苦笑。
若非王诚当年取走其中大半,削弱了此物的威能,以他今日这炼气一层的修为,别说夺宝,怕是在刚才那一波冲击下,便已魂归地府了。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他因为王诚当年的掠夺而得以在今日保住性命,王诚又因为此物引发的异动而邀请自己入府,而自己又得到了此番机缘,这种因果循环的玄妙感,让凌云对这残酷的修行之路,多了一分敬畏。
“既然认不出,那便先带走再说。”
他抹去唇角的血迹,自言自语的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随后,凌云从怀中取出四枚造型古朴的青铜镇纸,将四枚镇纸分别拍入灵物四周的岩层中,指尖灵力如丝,飞速在岩面上勾勒出几道禁锢气息的纹路。
“以此地残存金气为引,封!”
随着他指尖一点,四枚镇纸嗡鸣一声,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垂下,将那股物件散发的庚金之气锁在了方寸之间。
就在禁制合拢的一瞬,凌云只觉得体内的灵力瞬间被抽空。
他又拿出一柄更为小巧的刻刀,顺着灵物边缘的岩缝,一点一点地将其与大地的联系慢慢切断。
这是一个极其细致的活计,容不得半点差池,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岩层被他一点一点全部剥离,那物件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脱落声,稳稳地落在了凌云铺好的垫子上。
灵物脱离地脉的瞬间,忽然光芒大盛,凌云早有准备,左手一翻,一只精致的小匣赫然在握。
小匣内壁贴满了敛息符文,正适合用来盛放这类物品。
他动作极快,将其收入匣中,盖上盖子的瞬间,井底所有的异象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他取出那袋装满污泥的收纳袋,将里面污泥重新填回那个深坑,并反复夯实。
从表面上看,这里依旧是一片正在枯竭的井底,除了那截断掉的短锄,没有留下任何他来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凌云用力地拍了拍手,随后拽住麻绳,再次回到了院中。
回到院子时,刺眼的光线明晃晃的射入眼中,凌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井底耗去了一夜的时间。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厢房,将那沉香木匣收好,此时,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灵力被抽空的后遗症开始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伴随着阵阵眩晕感和疲惫感。
第5章 五行归元·调和符
在房门关闭瞬间,凌云用指尖在虚空中点出最后几道灵光。
他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掉,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他摸着微微发酸的脖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突然,凌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所在的地方。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前厅。
王诚正坐在太师椅上,面露忧色。
这几日来,王诚的目光时时刻刻都盯着通往后院的长廊,直到刚刚,看到一抹青色身影的出现,他才猛地站起身。
“仙师!您……您可算出来了!”王诚抢上前去,颤抖着说:“您可是有了解决之策?”
这几日,他可谓是度日如年,心中无数次怀疑这位仙师是否已经悄悄走了,甚至还动过派人去后院打探的念头。
可想到凌云那句“不可打扰”的叮嘱后,又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不仅自己没有踏入后院半步,更是派了王运严密把守长廊入口,严禁任何人去到后院,唯恐惊扰了仙师。
“家主不必多礼。”
凌云看着王诚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微微点头,此人倒也算是个守信重诺之人,语气变得客气了几分。
此人给自己带来了一份机缘,无论如何,自己都该回报一下。
“边走边说吧。”
“仙师,非是我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三日里我心急如焚呐。”王诚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您来到此处,想必那井里的事……”
“因果已明。”
凌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家主守信,我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穿过长廊,重新回到了后院井边。
井中灵物已被取走,原本在此地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再次放开感官。
在他的感知中,这后院的气机已经大变,原本锐利的金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缺少庚金之气而导致的五行失衡,四周的草木不仅没有恢复,反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之感。
“仙师,这井……”
王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凌云的脸色。
“这口井,已经废了。”
王诚心头一震,正要发问,凌云却抬手打断了他:“当年你凿井取物,伤了此井的根本。”
“如今那股异象虽然被我压制,但这口井本身已成了这后院的煞位,若不填平,不出三年,你王家后人怕是都要受其波及。”
王诚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填!老朽马上命人来填!”
凌云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走到院落的东南角处,他用脚尖轻点地面,这里便是他看好的方位。
“风水之道,在于移星换斗,化煞为用。”
凌云看向王诚,脸上透出一股自信,“旧井当填,新井当立,以此地东南巽位开井,借木生火,火炼残金,你在此处重新开一口井,引动地脉深处的生机,方能根除后患。”
王诚虽然听不懂,但见凌云侃侃而谈,且举手投足间尽显宗师气度,心中更是敬畏。
“谨听仙师吩咐!只是……这口井若是开了,那之前的异动?”
“放心。”
凌云神色淡然的说,“此地地脉受损十年,即便开了新井,若无外力引导,五行终究难以归位,我将为此井绘制一张《五行归元·调和符》,将其封入井底,以此调和五行。”
“全凭仙师安排!”王诚连连拱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此符牵动一地气运,绘制极难,我需闭关至少一月方能成符。”
“这一个月内,你命人依照此方位开掘新井,再给我安排一间静室。”
王诚哪敢有半点异议,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并立刻叫来王运,让其按照凌云指定的方位动工,开掘新井。
待王诚退去后,凌云再次看向那口幽深的枯井,忍不住摇头苦笑。
刚才自己所说的,半真半假,什么“不填平波及后人”的鬼话,自然是假的,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掩埋自己获取灵物的痕迹,免得日后被有心之人察觉。
但那新井之说倒是不假,此地锐金之气尽失,想要重新调和此地的五行,实非易事。
这笑中,既有对王诚那份盲目崇拜的无奈,更多是对自己大放厥词的不自量力。
别说他从未画过这种足以更改一地气运的符箓,他唯一的经验,便是三年前在道人监督下,耗时整整一月才画出的那张《阵煞符》。
如今要他独自操笔,其中难度不可谓不高。
只不过,事在人为,即使自己无法解决,大不了以后想个法子,让王诚搬家便是了。
凌云回到静室,将那破损的符箓取了出来,他将其平铺在案头,逐一审视。
这一次,他要画的并不是单纯的镇煞之物,而是一张“引灵符”,此地的金系灵物被自己取走,五行灵气失去平衡。
他必须以一张蕴含强烈金系灵力的符箓作为引子,调和其余四行,再以此为饵,诱导深埋地下的地脉流转、自我调节。
人之力,在煌煌天地面前,何其渺小,他能做的,不过是借一点微弱的火光,去触动大地那磅礴的生机。
整整十天,凌云都不曾动笔,他如老僧入定般死死看着那张残符,通过自己五行均衡的感知,去捕捉那些早已散去的意韵。
第十一天,他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触及符纸的刹那,凌云便感觉到一股如排山倒海般的阻力,他必须刻意让符中的金系灵力比其余灵力更加霸道,以此去强行统御其余四行。
这种方式对灵力消耗极其恐怖,每画下一笔,他便觉得丹田一阵干涸,必须停下来打坐恢复,再艰难绘制下一笔。
日子一天天过去,厢房内已有十余张废符堆积,凌云的脸色日渐苍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仿佛画这灵符不仅是在消耗他的灵力,更是在抽取他的精气神。
直到第四十二日。
当满月清辉洒入窗棂之时,凌云稳住颤抖的手腕,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汇聚于笔端,那最后一抹朱砂在符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的闭环。
紧接着,整个静室内掠过一阵无形的金石交击之声,铮铮作响。
“成!”
随着这声低喝,符纸上流光内敛,一股锐利无比却又深藏生机的金系灵力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姗姗来迟的其余四行灵气。
就在符成的瞬间,凌云体内的灵力被彻底抽空,就连意识都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随后,一种极其玄妙、如久旱逢甘露般的舒适感,从他丹田深处喷薄而出,那是曾经引气入体时才有过的脱胎换骨般的快意。
那层阻碍他许久的隔阂,竟然在这一个多月的极限压榨中,轰然碎裂。
第6章 神迹
灵力瞬间如决堤之水般流遍全身,最后在气海中汇聚、凝练,他原本苍白的脸色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潮红。
炼气二层,终于突破。
他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从炼气一层跨过这道门槛,五灵根之资的修行之路,每一步都走得如此沉重。
修仙界对炼气一至三层称为炼气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前三层,说到底都是在引气。
一层引气入体:如开闸引水,需感应天地灵机,将其纳入丹田,化为第一缕灵力。
二层养气润脉:如细雨湿土,灵力游走全身经脉,将脆弱的凡胎经络反复滋养、扩宽,此时灵力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了流转的河床。
三层凝气入腑:灵力由脉入脏,强化五脏六腑,使肉身能够承受更强烈的灵力冲击。
静室内,凌云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灵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淌过,所到之处,原本因为过度劳累而产生的酸涩感被一扫而空。
二层,养气润脉。
他能感知到,体内原本纤细的经脉,在这一刻仿佛被拓宽了些许,虽然微乎其微,但灵力流转的速度却比之前更为稳健。
五灵根虽然进境慢,但胜在绵长、均衡,这润脉一步,他走得极稳。
“三年……”
凌云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三年的磨砺,只为了这经脉中多出的寸许宽广,修仙之路,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一日千里的浪漫,而是坚持不懈的耕耘。
收起心神,他将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刚刚绘制完成的符箓之上。
符上的金系光华已然收敛,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朱砂纹路下,隐约有某种律动在随地脉起伏。
凌云心中大喜,整理了一下衣袍后,大步走出了静室。
一直守在院外的王运见到凌云出来,先是一愣,随即也是狂喜,他跌跌撞撞朝着前厅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老爷!老爷!仙师出关了!”
片刻功夫,王诚便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赶了过来,一个多月不见,王诚眼中隐有精光显现,状态比之前显然要好了不少。
而在王诚眼中,闭关月余的凌云,似乎也有了些微妙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凌云像是一把藏锋在鞘的利刃,那么此时的凌云,周身气机圆润,双目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与周遭气息相融的宁静感。
这是修为突破带来的气质改变,王诚作为凡人,虽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种气质跃迁。
“仙师……您,您辛苦了。”王诚的语气愈发恭敬。
“井挖好了?”凌云也是心情大好,笑着问道。
“回仙师,按照您的吩咐,东南巽位已掘地四丈有余,十日前终是见到了活水,清冷彻骨,只是水量尚且不大,您看还要不要继续朝下多挖几尺”王诚忙不迭地对凌云汇报。
凌云微微点头:“不必了,你且带路,待到封符入井,五行逐渐圆融,水量自会充实。”
两人来到后院,之前那口旧井已被碎石和黄土填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特意压了一块大青石,算是彻底断了往日的念想。
而在不远处的巽位,一口新井赫然在目。
井畔。
凌云从怀中取出那张新成的符箓,符纸暗金流光微动,尽显不凡之色。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柱形黑匣,匣身上铭刻着避水纹,专为护符而生。
他神色肃穆,指尖灵力微吐,精准地将符箓推入匣中,再以特制丝线系牢匣扣。
“家主,”凌云侧头吩咐,“我需两人下井安符。”
王诚不敢怠慢,急忙点头,朝一侧招了招手,片刻后,两名赤膊壮汉便站在凌云下首。
“你们入水后顺着那道岩缝下摸三尺,找一处缝隙,将黑匣塞入缝隙深处,再用青胶封死,切记,不得漏出一丝缝隙。”
“是。”
两名家丁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井中。
约莫半炷香后,两人气喘吁吁地爬出井口,待凌云感知到黑匣已稳稳钉入其中,他双目一凝,真正的手段这才施展。
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体内炼气二层的灵力顺着指尖倾泄而出。
“敕!”
随着一声低喝,凌云指尖飞转,结出一个复杂的“引气诀”。
刹那间,井中原本平静的水面竟诡异地旋起,化作一个细小的漩涡。
“轰!”
一声极轻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王诚只觉得脚下一颤,紧接着,一股沁人心肺的清凉感,正从井口喷薄而出,令人神清气爽。
凌云看见旋涡,眼神陡然一厉,深知此刻正是封符的关键,狂暴的地脉之气,若不及时驯服封印,不仅符箓会被冲毁,这口新井也会崩塌。
“起!”
他轻喝一声,左手朝虚空一抓,先前剩下的半盒青胶在灵力的牵引下悬浮而起,随后并指如剑,隔空连划,那粘稠的青胶被这些剑气切割成细如牛毛的丝线,顺着漩涡中心激射而入。
此时,井底传来的轰鸣声愈发沉闷,一旁的王诚惊恐地发现,井口竟开始有了泥沙翻涌。
“退后!”
凌云断喝一声。
他猛然向前踏出半步,脚尖点地的刹那,体内剩余的灵气尽数涌出,全部汇聚于右手剑指,随后,他顺着旋涡旋转的反方向,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斗大的“封”字。
“五行归位,地脉止戈。”
“封!”
随着指尖最后一点灵力点入虚空,那枚由灵气凝成的“封”字光芒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坠入井底。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原本狂暴的旋涡在这一瞬戛然而止,那落入井底的青胶丝线,在灵力的催化下,开始如活物般疯狂生长,紧紧缠绕在黑匣周围,将那道岩缝完全焊死,与井融为一体。
再之后,之前井中泛起的泥沙迅速沉淀,不到十息的时间,原本浑浊的水面变得如明镜般清澈,且水位又诡异地升高了半尺。
凌云负手而立,脸色微微发白,他长舒出一口气,指着那井面说道:
“家主,此井已成,只是……以后切莫再做下井取物之举了。”
王诚这时才敢上前,颤抖着说:“神迹……真是仙家神迹啊!”
随后,像是才听到凌云的后半句话,有些尴尬的老脸一红,说:“不敢,再也不敢了。”
封符之后,凌云又在王家静候了五日。
起初两日,井中除了泥沙沉底之外,并无其他变化,直到第五日清晨,那口新井的水位竟又向上拔高了三尺,恰好停在井沿之下,凝而不溢,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
凌云这才放心下来,心中知晓此事已成,只需静待天地伟力缓缓修复即可。
第7章 仙门之说
王宅,正厅。
此时的王诚,虽有些清减,但眉宇间的阴霾早已消散。
“仙师,今日便要动身了?”
王诚看着凌云,言语间竟有些不舍。
凌云坐在上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井中生机已续,五行自会调和,家主今后尽可放心。”
王诚当即起身,对着凌云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感激:“全赖仙师出手,若是没有仙师,此事不敢细想。”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王运,当即端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内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这点微薄心意,还请仙师收下,权当是我王家的谢礼,日后仙师若有所需要,尽管入府歇息,我王家必定扫榻相迎。”
凌云的目光扫过那些银两,轻轻摆了摆手,婉拒了这份厚酬。
他在王家住了一个多月,对王家的境况不说完全了解,但也看得个七七八八,连王诚这个家主如今都显得清减,显然是家资已经见底。
当初为了请他出手,王家付了两百多枚灵石的定金。
况且自己已经取了井底的灵物,此时若再收下这份谢礼,他总觉得有些不妥,像是占了过甚的便宜一般。
“家主无需多礼,这些银两还请收回。”
王诚一愣,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他原本还想再劝,却被凌云的眼神制止。
“凌某虽不取分毫,却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家主。”
王诚神色一肃,当即转过头,对王运挥了挥手:“王运,你先下去。”
“是。”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茶香。
凌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的问道:“此前听家主提及,曾送令郎入仙门修行,凌某一介散修,对此事却是有些兴趣,不知可否告知令郎入的是哪家宗门?”
“不知令郎灵根如何?这送入仙门……又花费了多少灵石、银两?”
听到凌云提及自家儿子,王诚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仙师有所不知,犬子王远,乃是四属性灵根,资质平庸。”
他顿了顿,伸出四根手指:“我听人说,宗门试炼极其困难,还有性命之危,所以,为了让他得一个万壑坤元宗记名弟子的身份,我才举全家之力,准备花费整整四千枚灵石”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几分肉痛,“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啊,当初正是因为缺口太大,府中没有那么多现银,我才鬼迷心窍,动了那口井的主意。”
“唉!谁曾想,却差点……”
“四千灵石……”凌云听到四千灵石,面色一沉。
即便他已有预期,但也对四千之数,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王诚依旧在自顾自地感叹:“我曾听那牙人说起,四千灵石,也仅仅是买个入门的资格,入了门,丹药、法器、甚至在宗门内寻个洞府,样样都要灵石。”
“唉!”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不过,像我这等凡俗世家,能出一名仙师,已是祖上积德了。”
“只盼他学艺有成,日后振兴王家。”
凌云默然不语,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积累下来的灵石也不过三百。
平日各处奔波挣来的灵石,堪堪只够填补自身修炼所需,想要攒齐四千枚灵石,少说也要耗去十数年的光景。
他如今手头的二百五十枚灵石,这还是得自王家,长此以往下去,这积蓄的速度也太过拖沓了。
单打独斗,终究是看不见头的。
“四千灵石,万壑坤元宗……”
凌云的手指扣着桌面,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若是想要求取长生、证得大道,按照自己这种路子,绝对是行不通的。
唯有进入宗门,接触更高级的修行法门,才能获得更高端的修炼资源,跳出这如蝼蚁般的散修泥潭。
入仙门,凌云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辞别王诚后,凌云再次回到了修士区。
在这青岚镇中,修士之数远逊于凡人,且大多是些炼气三层以下、在底层挣扎的落魄散修。
凌云的住所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虽地处偏僻,灵气不及核心区域那般厚重,却胜在安静,小院左右并无邻居,门前有一棵孤槐独立,屋后乱石嶙峋,平日里极少有俗事惊扰。
对于习惯了用笔墨勾勒符纸的凌云而言,这份离群索居的安宁,远比那些雕梁画栋的奢华屋舍更合心意。
在屋前站定后,他借着拍打袖口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扫向门缝边缘。
那里夹着一根极细的发丝,此时依旧完好无缺地横亘在原处,确认自己上次离开时布下的符阵未被触动,他这才松了口气。
“嘎吱”
推开院门,回手落锁,将所有纷扰隔绝在外。
这是一方自成天地的小院落,青瓦铺顶,泥墙斑驳,院内种着几株尚未抽芽的枯木。
正对院门的是一间主屋,左右两侧各立着一间稍小的偏舍。
此地被他布置了一处“伪阵法”,真正的阵法讲究勾连地脉、运转周天,能圈定一方天地,玄妙非凡。
而凌云却不具备这种手段,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将数张特定的符箓在特定方位重叠排布,勉强能产生一种叠加效应。
虽然这“符阵”的威力,尚不及正统阵法的十分之一,且极其损耗符纸,但用来警戒一些飞禽走兽、凡人盗贼,倒也够用。
这套符阵是他从一位修士的摊位上,淘到的一套特殊功法。
凌云做在主屋桌前,将身上的物品尽数倒出,一堆晶莹剔透、散发着荧光的灵石全部被他倒在桌上,将昏暗的屋内照得一片迷蒙。
凌云凝神清点,王家所付的酬劳加上此前摆摊绘制基础符箓的结余,不多不少,刚好三百枚。
按照当前的汇率,一枚下品灵石可以兑换五十两白银。
修士修行仰赖灵气,而布阵、制符、炼丹、炼器等修仙百艺,却都离不开黄金、白银,黄金可以固阵,白银用于导气,皆是修行路上的必需耗材。
金银于凡人是流通货币,于修士是损耗材料,二者天然互通,便形成了一套稳定的货币规则。
灵石并非天生,需采掘灵矿,那些大能力者再以灵阵熔炼提纯,之后再切割成规整晶莹的晶柱,灵矿脉稀少,且尽数被大宗门、仙城等正统修仙势力垄断,寻常修士只能靠任务、交易换取。
青岚镇这类仙凡混居的市镇,凡人倚仗修士镇守一方,抵御妖兽侵扰、盗匪祸乱,求得安稳生计。
而修士同样离不开凡人,织造衣袍、营建屋舍、烹制膳食、打理杂务,还有日用杂物的打造供给,诸般凡尘琐事,潜心修行的修士根本无暇分心兼顾,自古仙从凡生,二者本就相辅相成,互为依存。
镇内有镇仙司总揽秩序,下分凡署与仙署,凡署打理凡人户籍赋税、市井民生,仙署专管修士,下设肃安、汇金、靖妖三堂。
肃安堂掌境内秩序政务,约束修士不得私斗扰民。
汇金堂监管坊市、灵石和金银交易。
靖妖堂则负责清剿妖兽,维持一方安稳。
凌云盘腿坐定,感受着丹田内炼气二层的灵力,眼神闪烁。
他清楚,若想要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既要修习更为高阶的控气术,也得寻找新的符谱,仅仅倚靠着之前的几种低阶符箓,只怕再过十年,也攒不齐入宗的几千灵石。
他要,求变!
第8章 这就是气贯指尖么?
他往日售卖符箓,生意平平,其中也有他只会基础低阶符箓的缘故。
低阶符箓效用微薄、消耗又快,只能供低阶修士使用,而中高阶符箓,不仅威力更大,更是秘境之行与外出历练的刚需,市面存量相对更少,求购者也是络绎不绝,自然比低阶符箓紧俏。
他如今修为精进,已经有了绘制更高阶符箓的底气,自然不会再满足于现状。
凌云飞快地将灵石分成两份,一百枚作为制作新符的本钱,画符的营生绝不可废。
剩余的两百枚则被他装入一个干净的布袋,这便是他之后的筹码,必须寻一门适配五灵根的控气之术,再觅得更多能够卖上价的新符。
打定主意后,凌云直奔坊市而去。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此前半年,他几乎每日都在此地摆摊营生,每月十枚灵石的租金,换得一个固定的摊位。
但是摊位的形式并不固定,有人会支起一张桌子,有人则直接摊开一张粗布,只要有东西卖,怎么摆都没人管束。
甚至还有一些舍不得交摊位费的人,会挨个拽住路过的修士,低声搭话:“要看看好东西吗?咱们去巷外详谈。”
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倒像卖的东西是偷来的一般,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一样。
二手功法抄本、玉简、低阶材料在摊位上随处可见,这里往来的皆是炼气三层以下的散修,讨价还价的喧嚣声不绝于耳。
凌云缓步而行,挨个摊位查看,忙活了数个时辰后,终究是一无所获,那些摆摊的修士见他只翻不买,纷纷摆手敷衍了事。
他皱眉看向不远处的主街,那里是青岚镇的核心,镇仙司在此,宗门、世家开设的店铺也在此,灵气浓度更是远胜这条偏巷。
以前他因为囊中羞涩而从未踏足,但今天不同,思索了片刻后,凌云径直迈入主街,走进了汇法阁中。
一踏入店内,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灵墨的香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名店员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动作优雅又不失力道,显然是一名修士。
眼见有人入店,那店员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热情,快步迎上前来。
“道友,可有控气术与各类符箓图鉴?”店员还未开口,凌云就已经先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片刻,原本的热情消散了不少,但依旧保持笑容:“道友,你问的东西在里侧货架,都不便宜,可以自己前去查阅。”
他话音未落,门外又走进一名锦袍修士,那人身姿挺拔,气度华贵,远非凌云可比。
这店员眼尖,快步迎了上去。
凌云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生出一股嗤笑,不再看向那边。
货架上的典籍全都被一层淡淡的荧光禁制笼罩,这些书册并不能随意翻阅,只能感知到其内散发出的简略引言与功法的气息。
他在一排排典籍上滑过,经过一番挑选后,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两本造型古朴的册子之上。
第一本,是适配他五灵根的功法,名为《五行衍气枢要》,此书隐隐透着五色之光,此法不仅记载了如何平稳御动五行灵力,更有关于“气贯指尖”的法门,价格一百枚灵石。
而另一本,名为《炼气玄纹百符图鉴》,此书极厚,其内收录了炼气境数十种玄奥符纹,从寻常的御风、破邪,到极为罕见的金甲、惊雷,对符文结构的剖析极为精准,标价也是一百枚灵石。
两样相加,恰好两百灵石。
凌云走向柜台,朝店员招呼了一声,那名店员正忙着为锦袍修士推荐功法,见凌云选定,他朝贵客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朝凌云走来。
“《五行衍气枢要》《炼气玄纹百符图鉴》,诚惠两百灵石。”
他的语气客气,手下动作也极快,麻利地接过了凌云递上的灵石,指尖掐出一道法诀,隔空朝着货架内侧轻点。
那原本笼罩在两本典籍上的荧光禁制如潮水般褪去,两本书册随即飘出,稳稳落入两个特制的书袋之中。
他双手递上:“道友,请收好您的物品,离柜概不退换。”
凌云接过,虽然这两百灵石的开销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但只要买到了心仪的东西,总归是高兴的。
在店员的恭送声中,凌云走出门店,那店员再次转身,继续对那位贵客推销起来。
回到屋中,凌云将两本册子整齐的摊在桌上。
随意翻了翻符箓图鉴后,他将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五行衍气枢要》之上。
丹田之内,凌云炼气二层的灵力似有感应一般,微微悸动。
凌云摒除杂念,将书册内容反复研读数遍后,才开始在体内缓缓运转功法,他的指尖也随着书册记载的图案,不自觉地在虚空中勾勒、比划。
凌云整个人瞬间沉浸入了一种玄奥的悟法状态之中,指尖灵芒,在昏暗的屋内一闪一逝,明灭不定。
桌上的沙漏滴答,窗外的老槐树影横移了十余回。
凌云这一坐,就是整整十四个昼夜。
他整个人枯坐如石,唯有指尖那抹五色灵芒,从起初的晦暗生涩,逐渐变得圆润灵动。
识海之中,原本杂乱的五行灵力,在《五行衍气枢要》的梳理下,仿佛被驯服的野马一般,顺着拓宽的经脉,周而复始地冲刷着丹田。
起初,指尖那抹灵芒显得晦暗生涩,甚至数次产生剧烈的震荡,但每到关键时刻,他脑海中便浮现出前些时日绘制“五行归元·调和符”时的种种细节,那是他耗时月余、近乎虚脱才换来的感悟。
当时对五行生克、灵力调和的控制,早已在他意识中埋下了种子,如今配合这本《五行衍气枢要》,那些支离破碎的经验瞬间被串联起来。
直到第十五日的清晨,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恰好打在凌云干裂的唇角上。
他微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瞳孔中隐约有了一抹五彩流光闪逝,随即又归于深邃。
“呼。”
一口浊气自口中呼出,凌云站起身来,浑身骨骼关节因久坐而发出一连串的爆鸣声。
“十四天……”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薄灰,神情有些恍惚,这种深层次的感悟,是他三年多的修炼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次顿悟之所以如此顺遂,除了他之前在制符时积累的底蕴,更因为他自身的五行均衡,与这本功法的匹配度极高。
寻常修士修习此类功法,往往需要耗费数月去磨合不同属性间的排斥,可凌云体内平庸的五行灵力,在接触到此法的运行轨迹时,竟表现出一种极度的适配。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心念微动间,体内的五行灵力几乎瞬间响应,五根手指中,出现五种不同的光芒,五种属性灵力毫无滞涩地涌向指尖。
嗡!
指尖虚点处,产生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往日调动灵力,难以精准把控,而如今,灵力就像是他肢体的延伸,如臂使指,纤毫毕现。
“这就是气贯指尖么?”
第9章 玄之又玄
凌云喃喃自语,指尖在虚空中飞速划动,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符纸,仅凭指尖灵力残留的余劲,便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五色弧线,纹路之凝练,远超往昔。
他不仅感觉到灵力的精准度相对于炼气一层时,有了质的飞跃,甚至连感官都变得敏锐了许多。
院外树叶落地时的沙沙声,后山乱石间爬虫穿行的窸窣声,在此刻的听觉中都变得清晰可辨。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让他因为灵石消耗而产生的焦虑一扫而空。
“修为虽还是炼气二层,但这控气之法的进阶,起码让我的战力与画符效率提了三成不止。”
凌云收回手,冷静地评估着自己的状态,他并没有产生那种“天下无敌”的错觉。
他很清楚,这种提升依然局限在炼气二层的境界内,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把钝刀,那么现在,他只是把这把刀稍微磨快了一些。
随着那抹灵芒在指尖消散,一种后知后觉的虚脱感爬上心头。
凌云这时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十四个昼夜不饮不食,虽说炼气二层的灵力已如微弱的营养液一般,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维持着肉身的机能不至于枯竭,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灵力能补气,却补不了胃里的空虚。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凡胎未脱,这脏腑之欲终究还没断干净。
淘米,生火。
不多时,一锅米粥在锅中上下翻滚起来,蒸腾起一股淡淡的清香。
凌云端着瓷碗,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远空的朝霞。
几口温热的热粥下肚,原本因为压榨灵力而紧绷的心绪,在这一刻竟不可思议地放松了下来。
那种从胃部散发出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让他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修仙,修的是长生。
他忽然意识到,修仙求的长生,并非是要与这人间彻底割裂,若是一心只求避世,那与枯木死灰何异?
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关于《五行衍气枢要》的法理与手中的这碗米粥悄然重合。
这淘米、生火、候汤的过程,何尝不是一种五行的流转?水火相济,五谷入腹,化作滋养肉身的精气,曾经他以为打坐才是修行,如今看来,生活中的每一件琐碎,皆是修行的一部分。
“修仙不应是断绝烟火,而是要将这烟火气融入周身,方能真正做到五行调和,生生不息。”
他忽然笑了起来,原本因为闭关而产生的那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在这一碗米粥的温润下消散殆尽,识海中的疲惫被这凡尘烟火气轻轻一冲,反倒显得愈发清明。
他放下瓷碗,看向桌上那本《炼气玄纹百符图鉴》。
这种心境的转变,让他对接下来要尝试的高阶符纹,有了某种新的感悟。
既然身心皆已调和,那便开坛、起笔。
他净手焚香,在桌上铺开了画符所需的黄纸。
此时,指尖那股吞吐不定的五行灵力,透出一种如丝绸般的顺滑。
他翻开图鉴,目光锁定在一道名为“厚土负屃符”的防御符纹上,此符纹路繁复,如负重之龟,对灵力的沉稳度要求极高,若是换作一个月前,他绝不敢轻易动笔。
起笔,沾墨!
凌云屏息凝神,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体内那股温顺的灵力顺着经脉喷薄而出,随着笔锋游走,一张张原本死寂的符纸像是被注入了生机,五色的流光在纸面上如灵蛇般蜿蜒、交织、合拢。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中,一张,两张……直到身侧的符纸叠起了一小层。
这一次的成符率高得惊人,整整三十张符纸,竟有足足二十张成品,其中更有三张隐约透着淡淡的紫意,显然是品质极佳的上等货。
直到最后一点材料耗尽,凌云才从那种玄奥的状态中惊醒,他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双眼却炯炯有神。
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凌云将画符当做战斗,将他这些日子的所有积累发泄得一干二净。
看着桌旁所剩无几的材料,凌云心中那股火热并未熄灭。
刚才那种感觉太诱人了,他总觉得还能再多画上几张。
没有犹豫,凌云立刻赶到了坊市。
他这次特意挑选了最好的灵犀朱砂与厚黄纸,将最后一点家底花了个干净,他甚至顾不得摊主的调侃,趁着那股温热的劲头还在,迅速回到家中。
可当他再次提笔时,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忽然变得沉重,识海中那些灵动的符纹也变得死板,他强行落笔,第一张符纸在落款处瞬间自燃,第二张,灵力在转折处断裂,灵光消散。
连废七八张纸后,凌云终于放下了笔,接受了现实。
“机缘这种东西,当真是不可强求。”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凌云心中明悟,刚才的神来之笔,是对他先前“五行调和”顿悟的一次性透支,强行去追求那种极境,反倒落了下乘。
虽然没能继续那种状态,但桌上那二十张实打实的“厚土负屃符”,已足以让他回本了。
平复了心中的浮躁,凌云开始数起桌上残存的灵犀朱砂与厚黄纸。
这一数,他的眉头更是紧紧拧在一起,一百枚灵石撒出去,带回来的材料竟比往日缩水了五成!
仔细回顾后,他不由得一惊,这青岚镇中的制符材料,竟然一下子贵了五成。
“难道被杀熟了?”
他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随即又摇了摇头,刚才卖给他符纸的摊主已经五六十岁,炼气三层的修为,是他在青岚镇中最熟悉的几个人之一。
之前的几个月内,他的材料大都是找此人购买,那人平日里虽有些小精明,但做生意还算公道,不至于为了这点灵石就自砸招牌,做出这种杀鸡取卵的勾当。
“今日天色已晚,那人只怕也早已收摊。”他自说自话,将剩余的材料收好。
翌日清晨,凌云再次来到坊市。
此时,东方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他昨夜一夜没睡,今日来得又太早,坊市还未开市,只有寥寥两三名修士,跟他一般,不紧不慢地支起自己的小摊。
凌云倒也不急,早上的冷风反而让他的头脑清醒,他熟练地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正是他租下的摊位所在。
那人还没来,他也不能干等,与对方不过点头之交,便只能守在摊前,耐心等候。
取出黄纸朱砂,凌云再次笔走龙蛇,虽说没有了先前那种“顿悟”的加持,但一夜静坐已经让他心境沉定,笔下再无半分浮躁,每一笔勾勒都异常沉稳。
随着天色亮起,巷中人流也逐渐多了起来。
三两成群的散修开始在巷弄间穿梭,在这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中,凌云已经画好了三四张“清心符”,权当是练手,也为了静心。
直到日上三竿,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凌云眼中。
第10章 秘境之说
这人背着黑木箱子,看着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眉眼利落,目光有神。
谁能想到,此人已年逾六十,炼气三层虽难再进,却能驻颜延寿,只是气血衰败,再想往前一步,已是千难万难。
这人正是昨日卖材料给凌云的散修,此人如今已娶妻生子,儿孙绕膝。
如今在坊市摆摆摊,倒不是为了争那进阶的机缘,不过是为后辈积攒些资源,好让他们日后能过得宽裕些,自己也能做个安稳的富家翁,了此余生。
凌云瞥见此人后,便开始收起自己的东西。
直到那人一样样摆好材料,凌云这才拍了拍衣袖,走了过去。
“道友,今日开市可比往常晚了不少。”
凌云站在摊前,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些朱砂黄纸上扫过,语气如常,却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那人闻言先是抬眼看向来人,当他瞥见凌云那双清亮的眸子正紧盯着自己材料上的标价时,心中顿时了然。
想必是这位熟客回去后,发觉材料分量不对,特意来找自己讨个说法。
“道友,并非我刻意抬价,实在是近来材料紧缺,一应耗材,都在涨价,昨日我想同你解释,可道友迫不及待,未等我开口,就已离去。”
凌云昨日确实有些着急了,便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离开坊市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正好借这话头,探探此间的变故。
那人见凌云面色柔和,便开口解释:“道友可知……落霞秘境?”
凌云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人手指往西边点了点:“一个月前,西边百里外霞光冲霄,这落霞秘境就这么现世了。”
“落霞秘境,本是栖霞府管理的一处次元空间,离此地最近的一个入口就在青岚镇西边百里处,二十年才能开启一次,一次持续一年的时间。”
“只要缴纳两百灵石的入场费,不管宗门弟子还是散修,都能进去寻求机缘,所以,符箓法器这些耗材自然就涨了价。”
他指了指摊上的朱砂和黄纸,“你看这些,大半都被秘境的修士收走了,我也是跟着市价走,绝非故意抬价。”
“并且,那秘境中阴寒瘴气极重,更有妖兽出没,进去的修士若想保命,驱邪、防御、攻击类的符箓必不可少,如今坊市中成品符纸的需求暴增,连带着咱们这些原材料也跟着疯长。”
他又指了指罐中的朱砂,苦笑道:“不瞒道友,近期多雨,朱砂减产,制作符纸的灵竹、灵麻本就稀缺,再加上运输受限,原材料的涨幅甚至超过了成品符纸。”
“我在此做了这么久生意,这次涨价,也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一切都是市场需求的变化。”
听完这番解释,凌云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不再停留,略一拱手后就回了自己的摊位。
坐定之后,他将刚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思量,心情忽然变得激荡起来。
凌云又暗自核对了片刻,待他算清楚账后,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
他脑海此时蹦出的念头,是此前卖给王家的那一百三十张符箓,若是放在现在去卖,价格至少能翻上一番,赚取的灵石也远比当时的二百五十要多得多。
“原本以为那笔买卖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是赚了的,如今看来,亏大了。”
“这下真成了个二百五了。”
凌云在口中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要是早点知道这落霞秘境会开、材料会涨,当初就该多跟王诚要些酬劳。”
更荒唐的念头在脑中闪过:要不要回王家把那些符箓拿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那是一种被现实的贫瘠压迫太久后,面对利益时心神失守的预兆。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个想法,王家既然已经付给自己灵石,那些符箓便是人家的东西,要是自己真去要了,不仅失了仙师的风度,更会沾染上不必要的因果。
凌云平复了心头的躁动,只能暗叹一句,奈何。
果然,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随即他又在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还好刚才自己摆摊之时,坊市中没什么人,要是刚才也依旧按照之前的旧价将手里的符箓卖出去,那才是真的亏到了骨子里,怕是连买下一次购买原材料的灵石都要凑不齐。
想到此处,凌云从那二十张成符的“厚土负屃符”中,慎重地抽出两张,平铺在摊位正中。
厚土负屃符:按照《炼气玄纹百符图鉴》所记载,此符纹路重如负屃驮碑,一旦激发,能极大程度地提升修士护身法盾的稳固与威力,在面对妖兽扑杀时,激发此符,无异于多了一重保命的铁甲。
沉思片刻,凌云取出一块空白的木牌,指尖凝气,在上面刻下了一行小字:“厚土负屃符,精品,每张,十枚灵石。”
他之前所绘的符箓最多也就卖出去过三枚灵石一张,眼下的这个价格比他以往的任何符箓都要贵上数倍,但凌云心中,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底气。
时间推移,巷中的情形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凌云坐在凳上,冷眼旁观着来来往往的修士。
他这一看之下,发现坊市中的修士明显比两个月前多了数倍,并且每个人都步伐急促,眼神中透着一种紧迫感。
之前那些不受欢迎,只是能临时增强些许战斗力的丹药,和那些一次性法器摊位前,已经围满了人,甚至有两名散修为了一柄能够破开鳞甲的短刃争得面红耳赤。
在这种环境下,保命的东西,永远不愁卖。
凌云正襟危坐,目光平静地看着身前攒动的人头。
不多时,一名神色凶悍的背剑修士停在他的桌前,抓起一张“厚土负屃符”。
他拿着符纸,感受到其中的灵力,那汉子眼神一亮,待到看清木牌上的价格后,眉头又瞬间皱了起来。
凌云倒也不怕他出手抢夺,坊市自有坊市的规矩,自己交了租金,自有人来保证交易的安全。
“十枚灵石一张?道友,你这心肠也未免太黑了些吧。”
第11章 做个奸商怎么样?
汉子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戾气,“八枚灵石,这两张我全都要了,怎么样?”
凌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扣了扣桌面,说道:“道友,此符能极大提升护身法盾的威能,十枚灵石,可不算贵,你看现在哪有符卖,这都是我平日积攒下来舍不得用的保命符箓。”
他似乎对自己的话术极为满意,又补了一句:“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那汉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周围如潮水般涌动的修士,正要开口。
“不过,道友若是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以八枚灵石一张的价格,卖给你,如何?”
“当真?”汉子眼中精光一闪。
凌云嘴角噙着笑意:“自然。”
“道友请问。”
“道友要买这厚土符,想来是要去落霞秘境吧?”凌云语气平淡,“我闭关刚出,对这秘境不甚了解,不知道友可否告知在下,这秘境中究竟有什么机缘,能让这么多修士趋之若鹜。”
“嘿,你这算问对人了。”汉子嘿嘿一笑,说道,“这落霞秘境可是少见的公开秘境,最关键的是,那秘境入口有古怪的禁制屏障,筑基境以上根本不让进。”
“只能让咱们这些炼气境的进去闯荡,你说,这天大的造化,这些平日里苦哈哈的散修能不拼命?”
凌云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问道:“哦。如此说来,此间岂不是成了炼气修士的洞天福地?”
“话是这么说,可里面的罪也不好受。”
汉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但若是你仅仅待在安全区域,里头的灵力比之外面也浓厚了数倍不止,对于冲击瓶颈而言,确实是个好地方。”
“但这样一来,所得也是有限,而危险区域中则有许多妖兽,应付起来倒也不难,越往深处,妖兽实力就越是强大,我听说里面还有筑基妖兽,要是碰到了,只怕跑都跑不赢,到时还没得到机缘,就先折在里头了。”
“不然,你以为你这十枚灵石一张的黑心符,我为什么非买不可?”
说罢,他数出十六枚灵石放在桌上,迅速将两张符箓揣进怀里,不再多言,快步汇入了急促的人流之中。
“唉!道友,” 凌云还待再问,那人却已经消失在了人流之中,这不由得让凌云极为不爽,但人家既然已经付了灵石,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筑基境进不去?但是却有筑基妖兽?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那这些筑基妖兽是要炼气修士前去对付?”
凌云不解的摇了摇头,只怕这人也是一知半解,炼气境与筑基境的差距,比凡人和修士还大。
不过,这样一来,凌云倒也心里对这“厚土负屃符”的行情有了底。
当下他便趁热打铁,索性做起了“奸商”,伸手将木牌上的十枚灵石改成了十二枚灵石。
又将剩余的厚土符尽数摆出,唯独那三张泛着淡紫流光的极品符箓,被他藏了起来,好东西,总要留着自己享用。
一下子,那些路过的散修先是看到厚土符露出几分欣喜,但是瞥见价格后,又纷纷皱起眉头,议论几声后,转身走开了。
显然,对这些精打细算的炼气散修而言,十枚灵石已是心理底线,再多上两枚,便觉得不值了。
眼见两个时辰过去,就卖了一张出去,凌云倒也果决,抬手又将木牌上的数字改回了十枚。
价格一降,不到半个时辰,摊上剩余的符箓便被陆续路过的修士一扫而空,甚至还有人为了争抢最后两张闹得有些不快。
一番忙碌下来,他怀中已多了一百六十多枚沉甸甸的灵石。
反倒是他之前随手画的那几张“清心符”,在这急促的步伐声中显得有些尴尬。
眼下的修士们,一门心思全在如何杀妖、保命上,这种平复心境的辅助符箓根本无人问津,最后也仅仅以三枚灵石的价格卖出去一张,其余的依然冷清地躺在桌上。
“看来只有能提升战力的符箓,才是真正好卖的符箓。”
凌云望着桌上残余的清心符,心中制符的火苗又窜了起来,眼下厚土符行情正好,他想趁热再赶制一批,多攒些本钱。
看了一眼天色,凌云当即决定,收摊,回家!
回到屋中,凌云立刻清点了剩余的家底:手头满打满算还够绘制二十张厚土符,若是能保持昨日那般成功率,这便是一百三十枚灵石的进账。
“赚钱,必须趁热打铁!”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狂热,随后急匆匆铺开符纸,笔尖蘸满朱砂。
然而,越是急于求成,脑中越是不断浮现出各种杂念。
秘境、符箓暴涨的价格、攒钱、入宗门,各种念头如走马灯般不断在他脑中闪过……
第一张,符文过半,灵力便在他想到明天能赚多少钱这个问题上突兀的一滞,“嗤”地一声,符纸燃起一团火苗,化为灰烬。
他眉头一皱,不信邪地换上第二张,结果依旧如此。
这次倒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入了宗门后,那些漂亮师妹对自己投来仰慕目光时那种感觉。
接连的失败让他额头沁出汗珠,平日里稳健的手指,此刻竟有了细微的颤抖。
昨日那顺滑的五行灵力,此时在他经脉中变得急躁,怎么都驯服不了。
二十张符纸,在他近乎赌气般的落笔下飞速消耗。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满桌尽是残灰。
整整二十份材料,竟然只成了三张,不到两成的成功率,别说赚钱,连本钱都赔了进去。
凌云颓然地放下符笔,怔怔地看着那三张品相远不如昨日的成品,那种如臂使指的玄奥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挫败。
他这时才猛地惊觉,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
自己的心乱了,失去了画符时,那份该有的沉稳。
并且这“厚土符”本就比他此前绘制的那些清心符、引火符要复杂得多,符文结构繁琐数倍,失败几乎是必然的事。
要知道,他以往画符的成功率约莫在四成左右,十张之中能成个四张,在这以炼气初期修士为主的青岚镇中,这等出符率已算是上上之姿,毕竟寻常符师大多在两三成边缘徘徊。
而昨日那种近乎七成的成功率,不仅让他获利颇丰,更是一下子冲昏了头脑,让他产生了一种“画符不过尔尔”的错觉。
第12章 换条路子试试?
他这时才明悟,昨日时因心境通透而得到“神来之笔”。
今日却是为了赚钱而强行驱使灵力,这一勾一画间尽是俗气与焦躁,哪里还有半点道心所在?
想到此处,凌云再也没了画符的兴致,为了赚钱而做事,终究是落了下乘。
随后,熄了灯,在黑暗中枯坐了半宿,直到天明。
“不能这么死磕,还得找些平替才行。”
他在心中盘算了半夜,制符之道,并非只能依靠昂贵的上品材料。
甚至,有些生僻的矿石若能调配得当,比那些被抢疯了的成品朱砂性价比更高。
带着这个目的,凌云再次来到了坊市。
巷中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各个摊位尽数铺陈,往来散修络绎不绝,吆喝声与议价声交织在一起,连绵不断。
他今日出门比昨日晚了许多,抵达时巷内早已开市,左右邻摊都已摆好货物,各自忙着招呼客人。
刚走到自己的摊位前,一名挂着汇金堂腰牌的管事便缓步走来,对着他拱手一礼:“凌道友,打扰了。”
凌云同样拱手回礼。
“道友的摊位下个月五号便到期了,此番续费价格需上浮两成,近来秘境开启,镇中散修汇聚,摊位紧俏,此乃堂中定规。”
那管事语气平淡,“道友若要续租,提前备好灵石便可。”
凌云颔首应下,管事不再多言,径自转身,往下一个摊位走去,继续例行通告。
那管事离去后,凌云又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原先摊位费三月一缴,每月十枚灵石,此番上浮两成,下次续费便是三十六枚,凭空多出来的开销,加上昨日的不顺,让他不免有些脑袋发胀。
“不行不行,在这么下去,摊位都租不起了,还谈什么攒灵石、入仙门。”
想到此事,凌云今日连摊位都没支起,便起身往热闹处走去。
这坊市中往来的,大多都是跟自己一样,炼气初期的修士,可这两日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一是多了许多的陌生面孔,比如昨日买他厚土符的那人,他就可以肯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今日一看,更是不得了,许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这些人气息内敛得厉害,凌云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透他们的修为。
显然,这些人已经踏入炼气中期,甚至有几人可能已经接近后期。
果然如刚才那名管事所言,秘境的开启,把不少外地的修士都给吸引了过来。
凌云心中微凛,脚步却不停,他不断在卖灵草、符纸、矿石的摊位前停留,偶尔拿起一两样东西问问价格,讨价还价两句,又摇着头放下。
突然,巷子中段传来几道低沉的交谈声。
“各位……我等四人皆为炼气中期,此行落霞秘境,缺一位精通阵法的道友同行,若能布置隔绝瘴气的阵法,修为可放低至炼气三层,秘境所得按贡献分配。”
这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显然是用灵力发出,从而将声音控制在一小块区域之内。
凌云用余光扫去,只看见几名气息内敛的修士正在招募队友,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有数名散修上前询问。
他心中猛地一动,自己虽然只有炼气二层修为,但既然对方能放低要求,那也就代表一切都可以谈。
既然可以谈,那就是有机会。
秘境之中机缘无数,自己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获得一些平日里难以触及的资源,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便很快被自己否定。
“唉!人家需要的是懂阵法的修士,自己对阵法的了解,可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
“更何况,秘境险恶,人心难测,要是贸然加入这种临时小队,怕是连自保都难做到,反而会成为拖累。”
他摇了摇头,又将目光收回,并没有上前去凑热闹,而是继续闲逛。
没走多远,凌云又听到另一处有人提及“阵法辅助”四个字,又有许多人在那里讨论。
若能找到一位擅长阵法的修士,在秘境中布下临时聚灵阵或者简易防御阵,便可让队伍在危机时刻多几分喘息之机,远比单打独斗来得稳妥。
突然,凌云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刚才路过的一个摊位。
那个摊位上摆着的并不是抢手的符箓或法器丹药,而是几个巴掌大小的破损阵盘。
其余的摊位不管如何,都有人前去光顾,唯独那处,几乎无人问津。
因为那些阵盘大多布满裂纹,甚至还有两三枚只剩半边,连个残品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废品。
而阵盘,其实就是阵法的便携微型版本。
寻常阵法,多以日月山川为势,需修士提前勘察地形,勾勒符文,再辅以各类灵材灵宝联通地脉,最后以灵石沟通天地灵力,方能成阵。
其布置过程繁琐耗时,往往需要数个时辰甚至数日,大型阵法甚至需要数年数十年,可一旦布成,威力却极为可怕。
而阵盘则不同,它将阵法精简浓缩于一个小小的盘中,所能影响的范围有限,通常只覆盖丈余方圆,威力也远不如阵法那般强大。
但它的最大优势在于便捷,修士只需掌握最基本的控阵之术,便能以灵力催动阵盘,再辅以简单手势或是口诀,便能迅速将阵法展开,几乎无需繁琐的布置过程。
一枚完好的低阶聚灵阵盘,短时间内便可以汇聚周边灵气,让队伍恢复更快,一枚简易的防御阵盘,更是能在危急时刻快速撑起一层护罩,抵挡数波攻击,其便捷与实用性,远非一张只能使用一次的符箓可比的。
当然,即便是最基础的阵盘,也能卖到五六十枚灵石,它并非能无限使用,使用时需持续以灵石供给灵力,待阵盘内的灵力耗尽后,必须重新补充,说到底,阵盘也是一种消耗品,只是比一次性符箓更为耐用一些。
凌云在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能将这些破损的阵盘收来,修复一下,说不定自己就多了一条路子,尤其是在秘境招募队伍时,若自己拿出几枚可用的阵盘作为辅助,还能多出几分底气。
想及此处,凌云快速回到那人摊前,低声开口,问道:“道友,不妨给我介绍一下,这些都是什么阵盘?”
第13章 寒御阵盘
摊主见终于有人对自己的阵盘感兴趣,眼睛顿时一亮,热情地凑上来,笑着说:“道友眼光不错!这些阵盘可都不是什么烂货,大多只是轻微擦伤而已,稍微修复一下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你看这几枚,裂纹都不是很深,阵基也只是边缘磕碰了一点,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的。”
“道友,这是聚灵阵,能缓慢汇聚周边灵气,长时间修炼或者恢复时特别实用,这枚是防御阵,布下后能撑起一层护罩,抵挡攻击”
“这个是寒御阵,最适合落霞秘境那种阴寒环境,它主打驱寒,还能抵抗攻击,不仅能抵御秘境里的阴寒瘴气,还能挡住妖兽的攻击,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摊主越说越起劲:“你看这枚寒御阵盘,质地坚韧,只是阵纹断了几处,阵基边缘稍微磕碰了一下,你只要把这几处断裂的阵纹拼接起来,再把破损的地方用灵材填补,基本上就能恢复大半功效了,修起来也并不麻烦。”
“完好的时候这些阵盘个个都能卖上百枚灵石,只是现在因为有点小损伤,我才便宜处理……道友要是诚心要的话,价格方面,我还可以再给你让一让。”
凌云蹲在摊位前,一边听摊主热情地介绍,一边笑着点头,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直直冷笑。
“说得倒是简单……阵纹接起来,再填补一点灵材就行了?要真是这么容易,你怎么自己不去修?”
他很清楚,阵法师一途门槛极高,大多数都是筑基境的人物,原因无他,布阵一途极为耗费灵力,每一道阵纹的勾勒、衔接都需灵力精准如丝,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这人把事情说得越是轻巧,凌云心中就越是警惕。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试上一试。
他指着那枚寒御阵盘,开口道:“这个阵盘怎么卖?”
此阵盘损坏最轻,修复起来最为容易。
摊主见他看中了这枚,满脸笑意的答道:“道友好眼光,要是它完好时,在现在这种时刻,我至少得卖两百灵石,只不过因为有点小损伤,我给你算便宜些……四十枚灵石,道友就能把它走?”
“四十?”
凌云闻言,不断的摇头:“道友,你这价格可不便宜,是把我当做那等初出茅庐的雏儿了?”
他站起身,略带嫌弃的说:“这阵盘确实适配秘境,但若真如你说,修复起来轻而易举,只怕也轮不到在下来此捡漏了,你说对不对?”
说完,他作势就走。
摊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一把拉住凌云的衣角,苦着脸说:“道友留步,留步啊!你看这物价疯涨,我也得混口饭吃不是?要不……你给个诚心价。”
凌云伸出五根手指,前后比了三下,淡淡的说:“十五。”
“十五?”
摊主眉头一皱,轻轻摇头:“道友,这……这价太低了,三十三枚,不能再少了。”
“二十。”凌云语气冰冷,“道友心里清楚,这阵盘看着是个物件,实则是个麻烦,除了我这种手头拮据、愿意花时间钻研的闲人,没人会碰的。”
沉默片刻后,那摊主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挫败,眼前这年轻散修,既懂行,又通透,两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必要再演戏了。
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磨叽,二十七枚灵石,再把这包灵材碎屑送你,我就当交个朋友了。”
凌云看着对方脸上的神色,知道这差不多已经是底线了,没必要再和他拉扯,微微颔首道:“成交!”
随后利索地将灵石递了过去,对方接过后,再把那枚阵盘和一包东西递了过来,脸上虽然有几分肉疼,却也十分坦然。
这笔买卖让凌云本就见底的灵石又缩水了不少,但拿到这枚阵盘时,他因画符不顺而产生的焦躁,却悄然平复了几分,心里知道修复不容易,可这终究是一条新的路子。
怀揣着阵盘,凌云逆着人潮往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是他往日常去的地方,但凡遇上不解之处,他总会花上一两枚灵石,挑几卷杂录慢慢研读。
他来到摊前,花费了十枚灵石,又买下了一卷记载阵盘制作之法的笔录,至于这笔录出自何人之手,早已无从考证。
拿到笔录后,他径直回家。
将那笔录细细翻看,前半卷全是阵盘制作的步骤,每一步都繁复精细,对灵力掌控和阵理认知的要求极高。
以他如今仅仅炼气二层的修为,莫说制造一枚阵盘,就是第一步的锻胚,都绝无可能完成。
他继续往后翻去,直到看到最后几页时,凌云的目光才露出喜色。
卷末恰好记载着阵盘的修补之法,其中有一门金石衔接术:以黄金为媒介,熔炼成极细的金液,再辅以特定配比的灵材,便能重新打通阵盘的灵脉回路。
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他开始尝试将灵力探入阵盘时,才发觉这阵盘的玄妙,远超出他的认知。
这阵盘是以金石为载体,阵纹刻入内部,灵力层叠嵌套,形成一个自洽、封闭的闭环。
“嗡!”
灵力刚一触碰到阵盘内部,一股积郁的灵气便如针扎般钻入凌云经脉,震得他半边手掌发麻。
他收回手,微微紧皱。
犹豫了片刻,他再次拿起笔录,一页一页的仔细研读,一遍、两遍、三遍,最初他只是匆匆扫过,此时,他将每一个字都反复琢磨,半点细节也不放过。
凌云的目光在笔录和阵盘之间来回切换,每读一段笔录,就仔细观察阵盘对应的地方,一一比对辨认,反复思忖笔录中“顺纹而接、灵气贯通”的深意。
灵灯长明,光晕柔和,窗外唯有鸟鸣断断续续……
几日的时光悄然流过,凌云始终守在桌前,一遍遍翻看笔录,又一遍遍探寻阵盘,从最初的生疏,到渐渐摸索出些许门道,日复一日,沉心不辍。
直到某个清晨,他的指尖落在泛黄的笔录上时,忽然一顿。
“不需要再翻找了。”
这些日子的反复试探,早已让凌云对这个阵盘内,灵气运转的规则,掌握得清清楚楚。
第14章 被吸干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黄金,笔录上记载:黄金虽是俗物,却是导引灵力最温和、兼容性最强的载体。
也是熔炼各类灵材、使之与阵基完美融合的媒介,这也是黄金能与灵石兑换的关键原因。
再扣上一块灵石开启了聚火炉,指尖轻弹,一缕青色灵火稳稳托起坩埚。
黄金在高温下熔化成流动的金液,凌云又将那摊主赠送的一包灵材碎屑倒入一半,金液翻涌间,灵材被金液包裹,最终化作一滩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熔灵金水。
修复的第一步,是金石衔接。
阵盘内部嵌套着立体的回路,这些回路因外力震击而产生了数处断层,这也是现在阵盘无法正常运转的原因之一。
凌云凭借着这几日的感悟,将灵力化作细丝,小心翼翼的裹挟着一滴滚烫的金液,精准落入第一处断口。
灵水顺着断口缓缓渗透,他随即运转《五行衍气枢要》中的法门,细细引导灵液与阵盘贴合,重新衔接牢固。
补完第一处,他稍作停顿,休息片刻后,再次沾上新的灵液,依次修补其余的各处断口。
待到最后一处断口被灵液填满、凝固,他才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
待到灵力再次恢复后,凌云又用指尖凝起一缕土行灵气,稳稳送入阵盘。
这一次,灵气再无半分阻滞,绕着阵盘走了完整一圈,最后回到入口。
阵盘忽然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淡青色的寒芒从阵盘表面浮起,起初只是细碎的光点,最后汇聚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将整枚阵盘裹在其中。
“这样一来,第一步修复,就算是完成了!”
凌云松了口气,露出几分喜色,但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还远远不够,现在也不过是让阵盘有了承载灵力的能力,但真正决定它威力的阵纹,依然处于破损状态。
他心里清楚,若不将那些断裂的阵纹补好,这阵盘也不过是块比较坚硬的金属疙瘩罢了,根本无法激发其中蕴含的阵法威力。
修补阵法符纹,才是整个修复过程中最难、也是最关键的一关。
想要修补阵纹,必须搞清楚这些阵纹的细节,现在阵盘内部几处破损严重地方已经糊成一团。
在不知道原貌的情况下,贸然去修复,不仅修不好,反而会因为冲突,导致整个阵盘当场炸裂,那就前功尽弃了。
凌云眉头紧锁,迟迟不敢动手。
沉默良久后,他翻开了那本百符图鉴。
阵法与符箓本就同源,这枚炼气境的阵盘,其上刻录的阵纹,或许也是由炼气境的符文演变而来。
他开始一页一页地对照。
这是个极其枯燥的过程,容不得半点分心。
一如之前钻研笔录一般,凌云一边翻动图鉴,一边感受着阵盘中的阵纹,反复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图鉴中找到了三处极为相似的符文。
分别是:避寒、固土和融灵。
前两者正是绘制避寒符与固土符的图纹,而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负责中和灵力的融灵纹。
只是,修复阵纹与绘制符箓的方式截然不同。
绘制符箓,讲究的是一气呵成,稍有犹疑,符纸便会因灵力不稳而自燃。
而阵纹以金石为基,将熔灵金水,一寸一寸地铭刻在阵盘之上。
这些新生的阵纹会微微凸起于阵盘表面的,正因如此,它们在受到外力时,容易损毁脱落。
凌云再度对照着图鉴上的细节,精准的填补阵纹缺损。
若非凌云掌握了《五行衍气枢要》,能够精准掌控灵力,减少损耗,否则以他现在的灵力储备,几乎不可能完成这项精细至极的工作。
即便如此,他每修补一处后,都要休息一个时辰,待到恢复后,才能进行下一次修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三处破损的阵纹,在凌云的细致打磨下,终于全都被暗金色的熔灵金水重新连接,补全。
当修复完成的瞬间,阵盘内散乱的灵气,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行梳理得顺滑无比。
与此同时,那阵盘蓦地一颤。
凌云能感觉到,灵力在阵盘内如水流般顺畅,一个五行循环已经悄然成型,再无半分滞涩。
这也代表着,这枚阵盘,终于修复完成。
随着修复完成,整块阵盘就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灵力注入后,阵盘的五行圆融,自行运转,再无半点阻塞之感。
凌云愣了片刻,似乎还没有接受阵盘已经修复好了的事实,整个人闪过一阵恍惚。
随后,一种满足感从心底涌起,他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喜悦,他把阵盘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断的抚摸。
这段时间的辛苦,一下子就变得有了意义。
“果然,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
他又自言自语说起只有自己才懂的话,脑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最后,嘴角一扬,笑了出来。
既然修好了,他便决定试一试这阵盘的威力。
他手指泛起灵光,随后将这些灵力注入阵盘之内。
阵盘上的纹路顿时亮起,这些灵力就是催化剂,让阵盘开始运转起来。
“不好!”
突然,阵盘猛地一吸,就像一张深渊巨口一般,把凌云体内仅剩的灵力全部吞噬殆尽。
他脸色一变,体内的灵力顿时见底,随后,便是眼前发黑。
下一瞬,凌云整个人直接往后一瘫,还好他身后就是床榻,不至于伤到自己。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凌云再次醒来时,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桌子上的阵盘。
阵盘依旧在自行运转着,五行之力在里面悄无声息地循环。
阵盘笼罩的范围大概有丈许宽,其内的空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凉意,正是阵法运转时附带的水行之力。
“原来如此,阵盘在自己昏睡的时间里,竟一直保持着激发状态。”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就是阵盘和符箓的本质区域,阵盘一经激发,便可自行运转。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顺手拿起一旁的灵晶沙漏。
随意扫了一眼沙漏上的数字后,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三天。
第15章 阵盘易手
这半个月的钻研、修补,加上这三天的沉睡,加起来差不多又是半个月的时间。
凌云望着仍在运转的阵盘,指尖忽然凝起一丝灵力,将其按在阵盘之上,照着笔录所言,开始慢慢收束灵力,引导阵盘停下来。
顿时,阵盘上金光一顿,微颤一下后,安静了下来。
他再次试着启动阵盘,这一次他极为小心,生怕又被抽干,不过预想中的吸力并未传来,仅仅耗费了一丝灵力,阵盘便又重新启动了。
想来是经过了上次的激活,已经不再需要那般庞大的灵力了。
凌云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这枚寒御阵盘虽已修好,但威力比原装的显然要弱上一截,并且灵力消耗也更大一些。
但卖个上百枚灵石应该不难,自己也能凭此小赚一笔了。
他再次动身去到了坊市。
来到自己的摊位前时,凌云忽然愣住了。
自己的摊位前,此时正坐着一个陌生的修士,在他身前,摆着一张粗布,上面摆放着数株灵草和几个瓷瓶。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因为修复阵盘,反倒是把续租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过得真快啊。” 凌云感叹了一句后,摇着头离开了此处。
————
“道……道友,可要些保命的物件?”
坊市的另一头,响起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正是凌云。
他正学着那些私下交易的修士,向另一个人推销起阵盘来。
这种事情在坊市中虽不被明着允许,但只要不太过招摇,一般也是没人管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脸颊发烫。
对面的散修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听到凌云的声音后,抬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当即一皱。
他不耐地摆了摆手:“不用。”说完这话,便匆匆离开。
“道友,我这里有件修复好的阵盘,适合秘境护身……”
这次他看准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那人侧脸看了凌云一眼后,迅速走远。
接连两次碰壁,让凌云有些木讷的立在人流中,周遭依旧人声鼎沸,他只觉得其余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算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道沉稳的身影缓缓从他身侧经过。
来人一身灰袍,气息内敛,凌云只能感觉到这人的气息比自己强大了许多,至少也是炼气四层的修为,那人的目光沿路缓缓扫动,好像在寻找什么器物。
凌云心底几番挣扎后,终究咬牙上前:“这位道友,在下有一枚阵盘,可抵御秘境中的阴寒瘴气,不知你是否有意?”
此话一落,那人便停下脚步,视线在他脸上上下打量。
对方很快就收了气息,声音凝在凌云耳畔:“道友的东西听起来有些意思,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换个地方?”
那人见凌云迟迟不应,继续说道:“道友,是信不过在下?”
凌云这才浅笑着说:“道友哪里话,在下刚才好像看到了熟人,才失神了片刻,现在想来,是看错了,我们就去前面的清风居吧。”
“好。” 那人爽快的应下,两人缓步而行,那人率先自报姓名:“在下陈舟。”
凌云略一拱手:“凌云。”
陈舟的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微微摇头:“这秘境一开,坊市的东西都涨了些。”
凌云回道:“是啊,我也在凑进入秘境的资源,手头刚好有个阵盘,正想寻个合适的买家。”
陈舟侧头看他一眼:“正好我也在寻几件护身的器物,预备和友人去秘境里寻些机缘。”
凌云微微颔首。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了清风居。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迎了上来,语气恭敬:“两位仙师,里边请,堂里靠窗还有座,或是要个雅间?”
清风居中,一壶最便宜的灵茶也要一枚灵石,雅间更是至少五枚,平日里凌云可舍不得来此消费。
他略一沉吟后,说道:“雅间吧,清静些。”
听到这话,伙计的脸上更是殷勤:“好嘞好嘞,两位仙师随我上二楼!”
两人相对而坐,一壶灵茶摆在中间。
“道友,请。”凌云抬手虚引,先抿了一口。
陈舟颔首回礼,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一壶灵茶便要五枚灵石,是雅间的标配。
两人同时将茶盏放下,陈舟这时才开口问道:“不知道友要售卖的是何宝物?”
凌云淡淡回道:“宝物算不上,不过是一枚寒御阵盘罢了,最适合落霞秘境那等阴寒之地。”
“它主打驱寒抵伤,不仅能抵御秘境里的阴寒瘴气,还能抵抗妖兽的攻击,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陈舟脸上闪过一抹惊喜:“此物不错,道友拿出来检查一番如何?”
凌云将阵盘取出,往内里注入了一丝灵气,阵盘顿时被激活,清凉的湿意将两人笼罩在内。
随后,凌云将阵盘关闭,将它递给了陈舟。
陈舟催动后,点了点头,说:“东西不错,道友开个价吧。”
凌云略一沉吟,比出两根手指:“两百灵石。”
陈舟顿时笑了起来:“道友未免狮子大开口了些,此物虽有妙用,却也不值两百灵石。”
凌云早就料到对方会砍价,顺势说:“如今秘境开启,各类物品都在涨价,不过我与道友投缘,自可少些,就当交个朋友。”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一百三十枚灵石成交。
陈舟收好阵盘后,继续问道:“道友可还有其余的物品要出手?”
凌云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一些符箓,道友若需要,可一并卖了。”
陈舟略显惊讶的说:“哦?看不出道友还会制符之术。”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凌云取出一叠符箓,陈舟一一验看后,最终以五十枚灵石的价格全部收下。
交易完毕,两人端起茶盏再饮,热气漫过眉梢,一时无话,只闻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
陈舟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考究:“凌道友,刚才那寒御阵盘有过修补痕迹,还有那些符箓,若都出自你手,道友在这阵符一道上,怕是耗了不少苦功吧?”
第16章 修阵即修身
凌云点头说道:“道友过奖了,不过是些糊口的笨功夫,资质所限,只能在这些旁枝末节上多磨罢了,算不得苦功。”
“笨功夫?”
陈舟失笑道,“我倒盼着能有这等笨功夫,这些年倒腾些法器丹药,看似体面,实则处处受人冷眼。”
凌云沉默颔首,散修无依无靠,别说筑基,便是想多买几张符箓都要掂量许久。
陈舟忽然看向窗外,楼下那伙计依旧满脸堆笑地迎着新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淌,他看着那佝偻的身影,语气里满是唏嘘。
“你看楼下这些凡人,一辈子劳碌,也只能赚些银钱,连灵气都碰不到。”
“可我们这些散修,看似能引气入体,却也不过是在仙门的夹缝里讨生活罢了,若是没有机缘,这辈子也难以筑基,最终也会和他们一样,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云,郑重的说:“道友,我与几位友人去秘境里寻些机缘,正缺个能画符的人手,你的本事正好合用,若是愿意同行,秘境收获咱们平分,也算搏一个筑基的机缘。”
陈舟的话,在凌云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特别是听到“筑基机缘”四个字时,他握着茶盏的手忽然一紧,心绪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但他迅速又冷静了下来,自己不过炼气二层,对方的友人,修为只怕都在他之上,自己贸然加入这种陌生的探险队伍,风险远大于收益,况且此人观察力敏锐,绝非心思单纯之辈。
凌云拱了拱手,笑着拒绝道:“多谢道友抬举,只是在下急着闭关稳固修为,还望海涵。”
他端起茶盏,再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沉稳:“道友日后若有符箓方面的需求,尽管寻我。”
陈舟见状,也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摇了摇头。
“罢了,机缘本就强求不得,道友谨慎,也是好事。”
陈舟朝凌云抱拳告辞,转身下楼而去,凌云送至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才轻轻合上房门。
他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上,五枚灵石一壶,他平日里想都不敢想。
再次斟满一盏,微苦的茶汤滑入喉间,一缕灵气顺着经脉沉向丹田,方才躁动的心境也因茶水入腹,被缓缓抚平。
“果然是有钱人才消受得起的东西啊。”
他低声自语,这灵茶不仅润喉,更能稳住心绪,难怪这么多修士愿意花钱来此饮上一杯。
他舍不得浪费,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汤,茶味淡了便叫伙计添水,一杯接一杯地续着,直到喝到寡淡无味,窗外的天光也成了橘红色,才起身结账。
回到家中,凌云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灵晶沙漏。
陈舟临走时说的话,看似在宽慰,实则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五枚灵石一壶的茶,喝下去的是灵气,回味起来却是阶级与资源的鸿沟,说不动心是假的。
“机缘……”凌云呢喃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后迅速被理性所替代。
他深知这世界的残酷,莫说是陈舟这种半道交情,即使亲如兄弟手足,也可能会因为一件法器、一枚丹药而反目成仇,人心本就难测,何况是能轻松活上百年的修士呢?
他想起修复阵盘的经历,原本只不过是为了多找个门路,可修好之后,他却发现原本如龟爬般的修为,竟然在那次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进境。
这种进境,比他枯坐蒲团要快上几倍。
“修为才是根基,若修阵真能辅助修行,即便不去探那劳什子险,我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凌云在心中打定主意,即便真要去拼一下机缘,现在炼气二层的修为也太不够看了,至少要多准备些保命的手段才行。
次日,他再次走进坊市。
轻车熟路来到一个摊位之前,那是他上次买阵盘的地方,然而,今日,却大失所望。
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地又在附近徘徊了许久,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却始终没等到那个“奸商”。
“唉。”
机缘往往就是这样,转瞬即逝,错过了,再想找到便难如登天。
直到正午时分,他在整个坊市找了个遍,才从一个售卖杂货的老者摊位,看到一枚满是油污的青铜圆盘。
凌云蹲下身,探出一缕灵力,片刻后,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这枚阵盘的破损之处,虽然与上一枚不同,但阵基稳固,修复难度几乎相等,他装作不经意地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枚灵石的价格成交。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后,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将心态调整至古井无波的状态。
“摒弃浮躁,按部就班。”他低声对自己说,手指摸上了桌上的青铜阵盘。
随后,他又对着图鉴,一张一张对比,指尖逐张划过,目光在几页不起眼的符文上骤然顿住。
“镇封纹、锢窍纹、静煞纹……”
他眼底翻起一丝惊讶,这青铜阵盘上的符文,竟全是主打封印的。
炼气修士极少会碰这类符文,一是封印效果孱弱,只能镇住最粗浅的凡物,毫无实用性,他画符三年,也从未接触过这类符文。
可此刻,这三种符纹竟齐齐出现在这枚青铜阵盘上。
凌云脸上满是惊疑,这阵盘的作用,只怕是封印。
他弄清楚了阵盘上镌刻的符文后,便开始熔灵金水。
接下来半个月,他心无旁骛。
每天都俯身在案前,一步一步修复着阵盘,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上次还要稳。
待到第十日时,凌云终于确定,之前的感觉并非错觉。
画符,是一次性灌注灵力,符成则丹田空虚,符废则灵力暴走,像是一场以自身为代价的消耗。
可修复阵盘不同,它要求保持稳定、极其绵长的灵力输出,一点点引动阵盘内的灵气流转,与外界天地灵气慢慢共振,成一种微妙的和弦。
“嘶。”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种持续的输出中,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正在被不断冲刷、扩张,每当他灵力耗尽转入打坐时,灵气涌入体内的速度竟比之前要快上不少。
他估算了一下,那种吸收速度比画符时期足足快了近三成。
丹田内的灵力,此时已变得极为凝练,半个月时间,竟抵得上他三个月苦修。
第17章 凝元阵盘
这一日清晨,凌云看着桌面上散发着青光的青铜阵盘,长出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上一次那种兴奋,而是静静坐在床头,复盘这半个月来的变化。
“为何修阵能促进修行?”他开始理清思路。
“原来如此……”
许久之后,他闪过一丝明悟,修阵所需的极致专注,让他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达到了某种“入定”状态,正是在这种状态下,灵气转化的效率远超寻常。
凌云心中狂喜,比起售卖阵盘赚得的灵石,这种能够缩短修行时间的“捷径”,才是他真正欣喜的地方。
验证了心中的猜测后,凌云的眼界突然就变得开阔起来。
“既然修复低阶阵盘有此奇效,那高阶阵盘呢?”
他翻开自己的钱袋,三百枚灵石躺在其中,上次花掉的两百灵石已经赚了回来,甚至还有富足,虽然高阶阵盘的价格昂贵,甚至一枚破损的都要上百灵石,但这笔投资,他认为可以一试。
凌云再次在坊市穿梭,摊位上大多摆着飞剑、灵草和丹药,毕竟这些,才是最通用的物品。
他想再寻一枚可以修复的阵盘,最好是高阶阵盘,以此来验证自己的推测。
怀中那枚不知有何用处的阵盘,他并不打算处理,他目前的灵石尚能支撑,不着急变现。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就摆在眼前,阵盘本就稀缺,高阶阵盘更是极少流入底层市场。
思索再三后,他决定改变策略,去到主街的汇金堂,花费了三十六枚灵石重新租下一个摊位。
只是,这次他的摊位前,多了一行大字:“长期高价收购各类残破阵盘。”
既然主动寻求不得,那就等别人送上门来。
接下来的时间,凌云白日端坐摊位后,手持符笔,绘制着各种符箓,夜晚便安心打坐,夯实基础。
时间一晃便是十日,他的符箓生意尚算可以,长期绘制一种符箓,容易分心走神,他的策略便是按照图鉴之中的各种符箓来一一绘制。
若是遇到不好卖的,便留下来自用,卖的好的,也不会为了灵石去刻意赶工,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只是收购阵盘一事却毫无进展,偶尔有几个散修过来,但瞧见他仅有炼气二层的修为后,便露出一抹轻蔑,摇着头离去。
果然,修为太低,就是会让人看不起。
直至第十一日的午后。
这一日天光淡薄,明明有日光洒落,却透着一股阴冷寒气。
一名身着灰布长袍、气息沉稳的散修脚步匆匆。
他环顾四周,在各个摊位上搜寻了许久,最后在凌云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摊前。
“你这儿……可以修阵盘吗?”此人的声音有些低沉。
“道友,这里写得很清楚,我只‘收’阵盘。”
凌云声音平静,手指在木牌上的“收购”二字上轻轻一点。
那散修闻言,紧绷的脸色顿时一僵:“唉!珍宝阁的人嫌这物件损毁太重,不仅要价四百灵石,还得排期到三个月后,我等不了那么久,你既然能收阵盘,定是懂得此道的人,何必拘泥于死理呢?”
这散修口中的“珍宝阁”,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店,主业便是售卖各种法器、阵盘,连他们都给出了“损毁太重”且“排期三月”的结论,足以说明这件物件的棘手程度。
“道友,珍宝阁的阵法师眼界极高,既然他们都说难办,以在下这点微末道行,怕是承担不起。”
凌云将双手拢入袖中,笑着答道。
他必须保持这份推辞的姿态,若表现得急切,容易在后续的价码博弈中落入下风。
散修见状,神色愈发焦躁,他左右扫视,确认无人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啪嗒一声,放在摊位上,随后,轻轻揭开了盒盖。
“你且看一眼!这是凝元阵盘,其主材取自深海寒玉,只要你能修好,我必有重谢。”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灵气荡漾开来,盒中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圆盘,材质温润如玉,但这色泽此时却显得有些灰暗,三道焦黑的裂纹呈品字形。
“道友,话已说明,我不修,只收,若此物毁在修复途中,我如何担当得起。”
凌云用指尖轻点桌面,“除非,你我立个约定。”
这人见事情还有转机,急切问道:“什么约定?”
“你这阵盘,质地纯澈,若论废料卖,至少也值上百灵石,我先付你一百灵石作为抵押,这阵盘我拿走研究二十日。”
凌云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日后,若我能顺利修好,你付我两百灵石酬劳,若我修坏了,这一百灵石便归你,阵盘残骸归我,如何?”
这是一场赌局,但对凌云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一百灵石虽多,但他还亏得起,若能修复这高阶的凝元阵盘,自己修为上精进不说,还能赚上百灵石。
散修在摊位前徘徊了许久,眼中闪过犹豫,既然这人愿意出一百灵石的保证金,便足以弥补他最坏的打算。
“好!二十天,我在此地等你!”散修一咬牙,重重点头。
凌云当面点了一百枚灵石交给对方。
“既如此,道友可于二十日后来此寻我。”
“好。”
他目送那名散修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那人每走出三步,便驻足回望,直到身影彻底没入街角。
凌云迅速收起摊位,匆匆赶回家中。
他郑重地将锦盒放在桌面。
锦盒开启,那枚凝元阵盘在昏暗的屋内散发出莹莹白光,与此前修复过的那两枚低阶阵盘截然不同,这是一枚通体由深海寒玉雕琢而成的阵盘,握在手中不仅有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更自带一种透骨的阴寒之气。
这种高阶材料天然具备极佳的灵力承载度,灵力在上面流转时,远比青铜材质更为流畅,毫无滞涩之感,却也因为寒玉质地脆嫩,远不及青铜坚韧,稍受外力冲击便容易产生裂纹,这与青铜阵盘的坚韧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屏息凝神,双眼微合,一缕精纯的灵气顺着指尖探入寒玉内部。
随着灵气深入,他发现寒玉内部虽被蛮力震断了几处关键节点,但主骨干尚存,并且,阵盘制作的核心原理并无二致,只是青铜与寒玉的特性差异,让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然而,当他触及阵盘核心时,眉头却不由的一皱。
第18章 静心
八枚符文不仅笔画繁复,更隐约透着一种古朴沧桑的意韵,凌云仔细回想了数遍,这些符文完全不在图鉴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凌云小心翼翼地修复那些断裂处,先将那些崩碎的灵力通路重新理顺。
日上三竿,阵盘上莹白的光芒不再明暗不定,而是转为一种温和的常亮状。
凌云收回手,脸上不见欣喜,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这阵盘,成了,却也没全成。
由于那八枚符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仅对符文缺损处做了些简单清理,确保灵力能顺利穿过通道。
如今这凝元阵盘虽能运转,却因符文之力无法真正激发,效果恐怕连正常状态的四成都达不到。
“坏了。”
凌云一把抓起桌旁的灵晶沙漏,脸色大变,叫了声不好。
因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一次修复,竟然耗费了二十二日。
赶到坊市时,天色已近正午,凌云刚收拾妥当,那散修便从人群中走来。
凌云一抬眼,就看到这人面色暗沉,眼底噙满怒意,知道对方等了自己许久,他不等对方开口,主动起身赔笑道:“道友,实在抱歉,修复过程中出了些差错,耽搁了两日。”
这人眉头一皱,冷冷问道:“我的东西呢?”
凌云急忙将锦盒取出,双手递上,如实的说:“阵盘的破损处已清理干净,灵力现在能正常通行,只是阵盘上那八枚核心符文超出了我的认知,我不敢妄动,只做了基础维护,日后道友若寻得对应符文图鉴,我可免费代为完善。”
那人接过阵盘,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脸色越发难看,半晌后,他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阵盘,你没修好?”
凌云点头,没有半点推脱:“是。”
那人又问道:“既然如此,报酬如何算?”
凌云刚开口说:“这次报酬我就不要了”,他本来还想接着说,“只要你把之前抵押的一百灵石还给我就行”。
只是,他后面那句话还没说出口,那人便打断了他:“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他转身就走,几步便没入坊市人流,再也看不到踪影。
凌云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出阵盘的姿势,脑中嗡的一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如今,那人已经走远,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
周围摊位上陆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低声说:“没本事还要揽活”,又有人又说:“我听那人说,耽误了人家二十多天呢。”。
凌云顿时脸上发烫,想跟这些人解释几句,却又觉得无从开口,只得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百枚灵石是他一点一点攒下的积蓄,本想攒着作为进入宗门的费用,如今人货两空,说不可惜是假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飘了,以为成功修好了一两个阵盘,就有了狂妄的资本。
这事,怨不得旁人,或许今日这番自作自受、贪多冒进之举,正是上天在提醒自己要守住本分。
他苦笑了一声,忽然抬起手,在“收购破损阵盘”的四个字边上,添了两个大字:不修。
后来有人再次问起时,他只会平静地说:“道友,我只收阵盘、并不会修。”
旁人露出几分了然,有的人甚至笑了笑,他也不再多做解释。
坊市上,阵盘本就少见,若非此次落霞秘境开启,他或许连这种东西都接触不到,加之修复未成之事在坊市间渐渐传开,便再也没有新的修复订单找上门了。
凌云回归了最初的日子,在摊位上摆些符箓和杂件,偶尔能够收得一个阵盘,便花时间修好,再卖出去。
日子忽然清淡下来,没了意外,也没有琐事,只剩下规律的生活,这份突如其来的空闲,恰好成了磨练心境的契机。
闲时,他便回到自己的小屋,静静观摩画好的符箓。
枯燥的观摩中,他学着与平淡共处,这便是心境磨练的第一步,也是他这种散修最该具备的耐性。
待心绪彻底平稳,他就开始以画符的控气手法微调阵盘细节,不疾不徐,效仿画符起笔的沉稳,衔接阵纹节点时,借鉴画符行气的均匀,让灵力一寸寸流淌,不急不躁。
当偶尔出现灵力不稳的情况,若是换做以往,他难免心生急躁,此时却能立刻停手,闭目调息,平复心绪,再重新来过。
这时的凌云不再纠结于成败,只专注于当下每一次灵力输出,心境与灵力掌控慢慢贴合,开始尝试做到心手合一。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经过了这么久的打磨,当凌云再次修复一枚新的阵盘时,发现那些曾经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似乎变得简单了不少。
他虽比不上那些真正的阵法师,却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已经是实打实的进步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已变得截然不同,不再焦躁,五行灵根因心境平和运转得更为顺畅。
打坐时,灵气吸收也愈发平稳,炼气二层的灵力悄然凝练,技艺与心境,同步精进。
闲暇时,他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坊市内脚步匆匆的散修身上,他只觉得这些人的忙碌,与自己无关。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回,坊市内来了一位熟人,他路过摊位,随口问起凌云当初帮人修复阵盘的事情。
凌云只是笑了笑,说:“少不更事,还是专心画符吧。”对方微笑着点头离开,他也没有多想。
就这样,时光流逝,凌云守着自己的小摊和小屋,画符、观摩、打坐,周而复始。
这一晃便是半年。
这日,生意并不太好,凌云提前收了摊,照旧沿着坊市边缘的小道回家。
他本打算直接回家,却被转角处的一阵喧闹吸引。
前方不知为何,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凌云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是回家的路,只此一条,他也只能顺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待走近了些,他才看清楚,那人群中央摆着几个摊位,上头的东西却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19章 邀约
色泽奇异的灵花异果、泛着幽光的妖兽骸骨、刻痕斑驳的残破法器,还有几块叫不出名字的矿石,无一不是坊市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这可是落霞秘境里才有的东西!”旁边有人踮着脚往里看,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瞧那果子,上头还带着灵气呢。”
凌云这才明白过来,是有探险队从秘境回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议论,有人说,那骸骨是炼气后期妖兽留下来的,有人猜测,那些法器虽残破却也值几百灵石。
更有甚者,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秘境里头如何凶险、机缘又如何丰厚,每句话都像石子投入水中,在人群里激起层层涟漪。
凌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两支探险小队的修士身上。
十余个人被人群簇拥在中央,他们脸上满是得意,偶尔抬手指向某件物品,大声讲起在秘境中的经历,周围的人,眼中闪烁着艳羡与向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朝前挤。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那不是单纯的羡慕,而是一种混杂着空落与躁动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轻轻拨了一下,又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这些日子来,坊市里每天都会有人谈论落霞秘境。
如今秘境已经开放了近九个月,还有三个月便会彻底关闭,错过这一次,再开便是二十年后。
里面既能安心修炼,也有机缘可寻,但凶险同样不少,殒命者大有人在,有人说,里面有上古遗迹,有人说,有高阶妖兽守护的洞府,也有人说,曾经亲眼见过同伴被雾中妖兽撕碎,尸骨无存。
他此前以为自己早就压下心底的躁动,只想赚个安稳钱,徐徐图之。
可今天看着那些探险者被人簇拥的模样,听着旁人羡慕的议论,再反观自己这半年,日子虽然平静,却像是一条没有波澜的河一样。
生活没有惊喜,同样,也没有一丝鲜活,凌云的心底,陡然就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般枯坐闲居,究竟算不算真正的修仙?
他的人生好像失去了原本的真意。
如今自己已经攒下了八百多枚灵石,但凌云却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平静的日子,此刻,忽然变得空洞起来。
然后,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落霞秘境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便要关闭了,错过这一次,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光阴,于修士而言,并不算漫长,却也足够让一个炼气修士爬到更高一层,又或是,彻底止步不前。
他甚至不敢去想,二十年后自己会在哪里?
是依旧守着这偏巷小屋,每天重复着今日的枯燥吗?
还是已经进入宗门,意气风发,乘奔御风。
又或者会因为错过这次机会,而在日后境界卡住、气血衰败时而后悔莫及?
八百枚灵石在手,这已经足够支付秘境的门票了。
或许只要踏入其中,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只是这秘境凶险,心中的忌惮与不甘在交织,一时间,让凌云心乱如麻。
要是根基不稳,便贸然深入,这是极易送掉性命的。
另一边,则是这半年平淡到近乎死寂的日子,让他忍不住去想。
若人生一直这样下去,这修仙还有什么意义?
夕阳西沉下去,那些围观稀罕物件的散修渐渐散开。
要奔赴秘境的修士也大多已经启程,只留下零星的身影在街边收拾摊位。
空气中残留的丹药、灵草气息渐渐淡去,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凌云神色茫然的朝着家中走去,他忽然无法像往日那般,心无旁骛地返回家中。
去重复那些枯燥的日常,他的脚步在原地停留了许久。
回家的路上,凌云脑中不断闪过今日看到的那些场景,奇花异果和残破法器,以及探险者们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夜色渐深,小屋的灵灯点亮时,凌云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写着“不修”的木牌上,体内灵气不断流转,经脉间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躁动。
他闭上眼睛,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打坐来平复心绪,却发现脑中念头纷杂,根本无法入定。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
第二日清晨,凌云照旧来到坊市。
他继续支起自己的小摊,案头整齐摆着几叠绘制好的符纸。
他坐在凳子上,指尖不断摩挲着符纸,目光却有些发散。
今天,他的心绪早已飘向远方。
脑中一直在盘旋那“秘境只剩下三个月”的想法。
还有“二十年后自己会在哪里”的念头,脸上的神色,满是迷茫。
就连摊前的一个散修,询问符纸价格的声音都没能听清。
那人接连问了两遍,声音中渐渐带上一些不耐烦。
凌云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报出一个价格,对方摇摇头走开了。
而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挽留,只是低头看着摊上的符纸。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那些从探险者被围观时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爽朗的声音在凌云耳中响起。
“凌云,你还在这儿卖符吗?”
凌云一愣,抬头看向来人,一个白衣胜雪、面带春风的身影站在自己的摊前。
“你是……李雷?”
来人,正是之前和他挨着摆摊,直到他被王家邀请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旧识,李雷。
李雷的样子比起往日判若两人,身上的灰衣换成了体面的白袍。
腰间还挂着一枚翠绿的玉佩,脸上更是带着一道明显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凑到摊前。
先是扫了一眼凌云摊上的那些符纸,笑着说说:“半年不见,你这摊子还是老样子啊。”
凌云拱了拱手,勉强笑了笑:“李兄,好久不见啊。”
李雷也不客气,直接拉过凌云的凳子坐下。
“我半年前看见你被王家请去,后来我就跟着几个朋友,一起进了落霞秘境。”
“这几日刚从秘境回来,今日路过坊市,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你。”
李雷说话时,声音带着一股鲜活的劲头,与凌云此刻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话说完,李雷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一枚有些破损的阵盘,递了过来。
“我刚听人说这坊市里有人能修阵盘,我就过来看看。”
“那个人说,在收购阵盘后写着‘不修’的那个就是,难不成,说得就是你?”
第20章 决定
凌云接过李雷的阵盘,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破损情况,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半年前从王家回来后,我就慢慢摸索着修复阵盘。”
“只是不知不觉间,已与李兄分别大半年了。”
李雷闻言一笑,开始聊起自己,以及这大半年的闯荡经历。
他讲起秘境中,灵气浓郁的安全区如何适合打坐,又讲起在危险区边缘捡到过修士遗落的宝物与功法残页。
甚至还提到一次险些被妖兽袭击,却靠着提前准备的符箓逃出生天的惊险,他的语气兴奋,眼睛里闪着光,显得格外生动。
凌云一边检查阵盘,一边听着李雷的讲述,指尖在阵盘残破处轻轻划过,感受着灵力流动的阻滞。
他没有插太多话,只是偶尔点头回应。
随即,凌云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慨,没想到半年时间,李雷已从一个炼气三层的摆摊散修,变成了见过秘境、满载而归的探险者。
而自己却仍旧守着这个小摊。
李雷谈兴正浓,又点出秘境只剩三个月就要关闭的消息。
“再过三个月,落霞秘境就要彻底闭境了,错过这一次,下次再开就是二十年后了。”
“凌兄,这里面灵气可比外界浓郁得多,在安全区打坐一个月,就可以抵上外面苦修半年。”
“若是运气好的话,在边缘区域捡到些遗落的好东西,那可就赚大了。”
李雷这番话像一根刺,刺得凌云心底的空落与不甘愈发强烈。
他握着阵盘的手无意识的收紧,却没有立刻表露出来:“李兄这次回来,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李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打算过几天再去一次秘境,反正门票已经付过,这一年内随时都可以出入,多捡些宝物,也蹭蹭里面的灵气。”
“凌兄,你又能修复阵盘,又会画符,这在秘境里可是有大用处的。”
“你看,我有秘境探险的经验,能辨危险、找方向,咱们组队一起去,互相照应,比一个人去稳妥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与其在这小摊前耗着,每天卖些符箓,不如跟我去闯一闯,哪怕只是去安全区修炼,也比守在这里强啊。”
李雷说完,看着凌云,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摊位前的人声,依旧喧闹。
凌云握着阵盘的手再次用力,一时之间,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
李雷身上那股鲜活的意气,让他忍不住去想,自己这样的生活,是否就真的正确?
“呼!”
凌云长出了一口气,在李雷期待的眼神中开口说:“我先帮你把这枚阵盘修好吧。”
李雷笑着点头,没有继续劝说:“行,那我等你消息,这阵盘就拜托你了,修不修得好都不重要。”
说完,他哈哈一笑,转身潇洒离去,背影中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头。
凌云看着李雷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阵盘,心绪纷乱。
眼下,他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手却开始无意识地收起符纸。
随后,他又坐下,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开始绘制起清心符,只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却带着这几日没有的专注。
心底的迷茫,渐渐被一丝期待所取代。
接下来的几日,凌云没有再出摊。
他在家中专心修复起李雷的阵盘,他的手法比以前沉稳不少,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脑中,反复闪过李雷的话。
每当念头纷乱时,他便停下动作,闭目调息,试着让心绪沉淀下来。
第五日傍晚,凌云便将阵盘修补完成。
感受着阵盘里面传来的灵气波动,他的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成就感。
把阵盘收好,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所有的物品。
数叠符纸、少量丹药、还有八百多枚灵石,凌云站在小屋窗前,望着外面的晚霞。
这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沉稳。
第二日,凌云带着所有家当赶往坊市,他将自己的所有杂货,除了一些自用的东西之外,全部一一摆开,不求高价,只求脱手。
周遭的同道见他突然变卖所有,纷纷询问:“道友,你这是要‘金盆洗手’了?”
凌云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从清晨到正午,他几乎没有休息,所有东西比市价低了三成,不少散修抢着占便宜,也有人摇头低语,觉得今日的凌云转性了。
正午时分,摊位上已经卖空,凌云收起最后几枚灵石,连同之前攒下的八百多枚一并收好。
李雷这时恰好走了过来,他看着空荡荡的摊位,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凌云将修好的阵盘递了过去,李雷一把接过,翻看一眼,笑着问道:“凌兄,你……决定了?”
“嗯,决定了。”
凌云坦然一笑,直言道:“东西都卖了,无论能不能从秘境回来,我都不会再回这里了。”
李雷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敬佩。
凌云坦然一笑,继续说道:“此前我一直迷茫,每日守着小摊画符修阵,日子平淡,却像一潭死水,这半年让我看清了,困于此地,终其一生,也难有起色。”
“与其虚度光阴,不如孤注一掷,去闯一闯,哪怕身死秘境,我也不想再安于现状,我定能混出个头来。”
李雷沉默了片刻,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有你这份决绝,我更放心了,这秘境虽然凶险,但你我互相照应,活下来不成问题。”
两人简单商议了一下,约定了秘境收获平分,若有意外,则以保命为先,便动身前往落霞秘境。
李雷不知从哪里牵来了两匹骏马,二人翻身上马,马蹄嘶鸣,朝着秘境入口驰去。
沿途依旧有不少散修奔赴秘境,有人神色忐忑,低声议论着里面的凶险,有人满怀期待,脸上带着与李雷相似的意气风发。
凌云回望了一眼青岚镇,熟悉的景色渐行渐远。
两个时辰后,秘境的入口已在眼前。
入口处是一片薄雾笼罩的山谷,几名身穿黑色衣袍的人冷淡的站在入口处,而众多散修,正在排队缴纳门票。
李雷凑近凌云,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凌兄,进去后千万不要乱走,我先进去,你在原地等我来找你即可。”
凌云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第21章 落霞秘境
李雷大步朝着另一侧走去,那边也有一个入口,专供已经缴费的修士通行。
他靠近入口时,眉心忽然闪过一道淡青色的印记,随后,整个人便直接穿过屏障,并未受到丝毫阻拦。
凌云则跟着人多的队伍缓缓移动,两刻钟后,他终于来到了卫士面前,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灵石,递了过去。
那守卫接过灵石,确认无误后,用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法器,在他眉心一按。
随即,一股清凉的力量瞬间没入凌云眉心,转眼便消失不见。
凌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烙在了自己的识海。
“安全区灵气充裕,适合修炼和休整,”
那卫士的声音平淡,这些话,他早已重复几千遍,“危险区里有残阵、妖兽、迷雾,实力不济就不要走远,秘境中的灵气比外界充裕数倍,即使你在里面只是原地打坐,二百灵石也不算亏本。”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记住,活着才能修行。”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随着卫士的放行,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穿过那层灵力屏障。
穿过薄雾的瞬间,他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又猛地松开,先是一种失重感袭来,随后又迅速消散。
眼前先看到一片纯白,接着又迅速亮起,耳边传来类似水面被破开的声响,随后,一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落霞秘境么?”
睁开眼后,凌云的第一感受便是灵气。
这里灵气像是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带着一种近乎于清甜的味道。
仅仅只是呼吸,丹田处的灵力便自动加速运转,经脉里传来轻微的兴奋感,像久旱的土地忽然遇到了甘霖。
这一刻,凌云觉得身体都变得舒展了许多,就连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若是自己能留在这里修炼,突破到炼气三层的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随后,他仰起头,视线停在了天幕之上。
“这是?”
他的眼中,天幕呈现出一种浅淡的橘色,就像是日落前最后一刻的余晖。
可是这里,却没有太阳,光线仿佛从天幕中渗出来一样,没有明暗交替,始终维持着一种柔和。
在他脚下,则是一片草原,一阵阵温柔的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草木和水汽的清新味道。
在他的不远处,有成群的修士在一起休整、低声交谈,大多都神色放松。
也有人盘坐在一个石柱旁打坐,还有些人摆着些临时摊位,三五成群的围着,交换丹药和情报。
也有人面色凝重,在角落里清点伤口。
“这里就是所谓的安全区了吧,”凌云看着这群修士,在心中默默的念叨着。
他回过神来,又看到两名黑袍修士从前方走过,他们步伐沉稳,穿着与守卫入口的卫士一模一样。
这两人一路扫视着四周,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都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
凌云静静看着这两人消失在人群尽头,脑中浮现出李雷的叮嘱。
“安全区内,严禁私斗,一旦被发现违规,不论缘由,都会被当场剥夺资格,驱逐出秘境。”
凌云目光再次在四周扫了几圈,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
“没有?”
他已经在此地站了一刻钟的时间,依旧没有看到李雷,明明对方比自己先进来的,此刻却毫无踪迹。
“两个入口不在一起,这也是一种保护新进入修士的手段,秘境之中,传音符失去作用,只能靠视力和神识。”
他脑中再次想起李雷的叮嘱,便决定再等一等。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他仍不见李雷,凌云心里渐渐起了些烦躁的感觉,但也依旧站在原地,继续观察着周围。
在他身边,不断有人从入口处进来,只是这些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目的。
有人进来便找了个地方开始调息,有人则三五成群的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笑声。
还有人一进来,就脚步匆匆地往某个方向走去。
只有自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干站着有些傻,便沿着草地慢慢往前走。
原本他应该走向人群,却鬼使神差的往安全区边缘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路假装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其实他的心里空空落落的,此处的灵气确实浓郁,每吸一口,都觉得经脉里暖洋洋的,只是自己一点修炼的心思都没有。
“道友是第一次来?”
忽然,迎面走来了一个面容和善的女修,她笑盈盈的开口:“要不要一起搭个伴?我们队伍中有四五名独身的道友,人多,也稳当些。”
凌云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的摇头拒绝:“多谢!不用了,我在等人。”
那女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笑了笑便离开了。
凌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
现在想来,跟着别人一起,也许比自己傻站着要强,但话已经说出口,自己也不好再追上去。
那样就太尴尬了。
一个人继续朝着前方慢慢走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天幕在这里从橘红往灰白转变,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像两个世界被硬生生的拼接在一起。
“道友,要不一起去碰碰运气?”
又有几个正要跨入灰白区域的修士看到了凌云,他们招呼了他一声,问道:“边缘地带也能捡漏,不妨一起结个伴?”
“我等人。”
凌云这时,已在手中扣了一枚符纸,再次拒绝了这些人的邀请。
那人也不勉强,耸耸肩便跟着同伴走进了灰白之中。
就在这时,几道沉重的脚步声从灰白雾气中传出。
“咚、咚、咚。”
凌云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他正在原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几个人突然从危险区域中走了出来。
先是一个铁塔般的黑影,他像是徒手撕开了雾气一般。
这是位光头大汉,虬结的肌肉随着呼吸律动,身上散发着如潮水般的威压,排山倒海地拍在站在雾气边缘的凌云脸上。
这人比凌云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眼,用一种看蝼蚁一般的目光俯视着他。
“炼气二层?现在的雏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22章 隐忍蓄势,负重前行
凌云没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对方。
光头大汉忽然觉得有些不耐,随即走到他的面前,低头喝道:“问你话呢,聋了?”
凌云往后退了两步,心中不由的腹诽了一句:“你问我什么了?你就问我话了。”
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的开口:“有事?”
这人听到凌云的回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老子好心提醒你一句,趁没变成粪便拉出来前,赶紧滚,这里没人会给你收尸。”
凌云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与对方对视,他的回应让黑塔大汉不由得皱起了眉,面露凶色。
片刻后,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眼珠先是在凌云腰间的储物袋上打了个转,语气竟然变得热情了起来:“小兄弟,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如跟哥几个去迷雾沼泽碰个运气?你不知道吧,那里遍地是宝,我保证让你分一杯羹,如何?”
“不用,我等人。”凌云依旧是这个回答,只是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人?”
大汉面色一沉,回头对着身后几个同伴笑了起来,“哥几个,你们看见人了吗?”
这些人似乎对这种场景早就见怪不怪,纷纷哄笑,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哪儿有人啊?怕是早就烂在哪个坑里了吧!”
凌云刚才的话一出口,心就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几步。
那大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凑近凌云,身上狂暴的气息直冲他的口鼻,声音中带着一丝威胁。
“识相的,就跟哥几个走一趟,否则……哼!”
凌云心中一凛,这还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时,眼角余光忽的瞥见之前两名巡逻地卫士正从远处走来。
他这才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的说道:“否则什么?”
那大汉身后的某个人也发现了巡逻地卫士,出声提醒了一下自己的大哥,不要闹得太大。
那光头这才收敛了身上的气息,用右手在凌云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行,小子,你有种,不过……你最好一直待在这里,不然,等你那死鬼同伴来了,我送你们一起上路。”
说完,他阴鸷地瞥了凌云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那几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凌云才脱力般地吐出一口长气,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和袖口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两名守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看见着独自站在分界线边缘的凌云,停下脚步。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眼,皱起眉头问道:“小兄弟,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凌云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
另一名守卫的目光在扫过他周身的气息后,也是眉头一皱:“炼气二层?”
他摇了摇头,语气倒不算严厉,更像是见多了这种事:“小兄弟,这里若是没有炼气五层的修为,别动那个心思,这里面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样的,进去了就是送死。”
“赶紧回去吧,找个地方安心修炼。”
守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告诫他:“想搏命,先把修为提上来再说,别白白丢了性命。”
说完两人便不管凌云,继续往前方巡查去了。
凌云站在原地,一下子被这几句话说得五味杂陈,他正愣神间,一只手忽然拍在他肩上。
他猛地一回头,左手顺势一缩,两张蓄势待发的符箓已稳稳夹在指缝之间,灵气在指尖吞吐。
“怎么,连我也要给来一下?”一道略显愕然的声音响起。
是李雷。
他眼底的凌厉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飞速敛去,符纸也悄然收回了袖中,微微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后,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李雷收回手,看着凌云略显苍白的脸颊,皱眉问道。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避开李雷的目光:“没什么,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李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料到那传送点离这儿竟有十数里之遥,为了避开几头盘踞在必经之路上的妖兽,我绕了大半圈,路上又遇到几个不太对付的熟人,虚与委蛇了半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凌云的表情:“等急了吧?”
“还好,只是有些烦躁。”
凌云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的带过,他没向李雷提及刚才那光头大汉的事,只简单说了句:“我等你不到,便在附近走了走,看了看两处区域的分界线。”
李雷爽朗一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一回进来的都这样,别急,我们先找个地方静坐片刻,待休息好了,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探险。”
凌云应了一声,跟在李雷身后,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两人渐渐来到了修士聚集的区域,周围的修士依旧在交谈、打坐、交易,橘红色的天幕笼罩一切。
他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至少现在,自己不用再一个人傻站着了。
李雷在一处相对安静的石亭坐下,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个蒲团,递给凌云一个,自己垫了另一个,随后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凌云接过蒲团,也开始打坐调息,浓郁的灵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丹田处传来暖洋洋的舒适,经脉也全部舒展,舒服得让人几乎要呻吟出来。
可他心里却无法安静。
刚才光头大汉说的话、守卫对他的叮嘱一遍遍回想,实力不济就不要走远。
两个时辰悄无声息地过去。
凌云刚睁开眼,李雷便低声开口:“走。”
凌云一愣:“走?去哪?”
李雷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神色笃定:“跟我来就知道了。”
凌云满腹狐疑,却没有多问。
两人迅速穿过安全区,很快就来到那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空气在跨过瞬间骤变。
原本温和的灵气变得狂暴,灵气不再均匀,而是紊乱地涌动。
凌云下意识运起灵力护住经脉,却仍觉得有些难受。
“习惯下就好了。”
李雷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在前面带路,脚步不疾不徐,刚好让凌云能跟得上。
“嗯”凌云默然点头。
跟在李雷身后,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对这条路线十分熟悉,就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半个时辰后,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脚步也比最开始慢了不少。
又过了一个时辰,李雷突然停下脚步,凌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到了李雷后背。
李雷被撞得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到凌云的状态有些不对,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这才想起凌云现在的修为比自己要低了许多,温和的开口安慰道:“凌兄,放轻松些,这里的灵气有些紊乱,适应了这种节奏就好了。”
随后他抬手朝着前方一指,“这里要小心些,前方有一只妖兽正在睡觉。”
第23章 影豹
李雷的声音是用一种传音入密的方式送入凌云耳中的,“你别出声,等会跟着我走就行,把它吵醒就麻烦了。”
凌云屏住呼吸,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两人休息了片刻,待到凌云脸上恢复了血色后,便重新启程,凌云跟在李雷身后,蹑手蹑脚地爬上一个小山坡。
此刻的李雷正手搭莲蓬,举目远眺,他也学着李雷的样子,目光投向山坡下的一片空地。
只看到离他们几百米外的地方,有一团黑影蜷缩在大路中间,至于是什么,他看不真切,即使隔了几百米的距离,凌云依旧能隐约听到一阵呼噜声。
李雷收回手,回头朝凌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紧跟自己,凌云心领神会,放轻脚步,跟着李雷沿山坡缓缓前行,两个人的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走出了数百步后,前方的李雷才微微松了口气,脚下却没停下,依旧摆手示意凌云继续跟着自己。
凌云刚要开口发问,便见前方的李雷骤然摇了摇头,他朝前走出了数百步后,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以眼神示意前路仍有危险。
两人又默然前行了半个时辰,终于走下了这处山坡,凌云的口鼻之中,渐渐充斥着一股腐烂草木的腥气。
就在这时,李雷忽然停下脚步,凌云见他面色沉凝,紧盯着前方,便也在后方静静看着他。
两人前方是一处山道,左侧是直上直下的陡崖,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若不慎跌落,即使是修士,依旧会粉身碎骨。
而眼前这条大路之上,一头通体漆黑的妖兽正卧在大路正中间,将一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一头黑色的豹子,体长约莫六七尺,皮毛光滑,此刻在灰白的天幕映照下,黑色的皮毛泛着阵阵冷冽的光泽。
这豹子胸口正在均匀的起伏,显然已经睡熟了。
它的尾巴一直以一种极为规律的速度缓缓摆动着,像一条黑色的鞭子,凌云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怦怦直跳,这头黑豹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遇到的那个光头大汉,还要强横许多。
“炼气后期!”
李雷伸手在嘴边比了噤声的手势,声音再次传入凌云耳中:“这是影豹,它现在在睡觉,千万别惊动它。”
凌云此刻才明白,李雷方才一路示意他谨小慎微、万万不可惊扰的妖兽,正是眼前这头炼气后期的影豹。
只是现在,这头影豹拦着两人唯一的通道,他们又要如何在不惊扰它的情况下通过去呢?
飞?不可能,炼气修士根本就无法御空飞行,法器?那更不可能,至少凌云从未看到有炼气修士,能有飞行法器,即使有,在这秘境之中,也是无法飞行的,这秘境之中自有一套规则,禁空便是其中一项。
凌云的目光紧紧盯着李雷,一颗心扑腾扑腾的疯狂跳动,自己没有办法,便只能眼巴巴等着带自己来此的李雷拿出办法。
李雷忽然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两张符箓,他将一张递到凌云面前,凌云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敛息符,一种能够大幅降低使用者气息的符箓。
随后,李雷的另一只手指向了影豹身侧的那处崖壁。
凌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心中却充满疑惑,李雷手指指向之处,是一处浑然一体的崖壁,根本就没路?
他正疑惑不解间,却看见李雷冲他微微点头,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凌云心头一惊,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也只能选择相信。
他当即激发符箓,迅速将自身的气息收敛了起来,紧跟着李雷,朝着那处崖壁撞去。
就在他即将要撞上石壁的刹那,眼前的岩壁竟像是水波般微微一晃,下一秒,他便觉身形一轻,整个人已然穿了过去。
凌云猛地睁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此刻在他的眼前,竟然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道壁平整,显然是人为开辟的隐秘通路,若非有李雷引路,他就算站在崖壁前,也绝不可能发现这处藏在后面的生路。
小道里遍布这种散落的碎石,凌云紧跟在李雷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崖壁走了小半段。
虽然两人和影豹隔了一道墙壁,但那均匀的呼噜声依旧十分清晰的传了进来,显然他们离影豹的距离极近。
凌云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肚里,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几分,李雷回头看了看凌云,见他稳稳跟在自己身后,也悄悄松了口气,冲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在前头引路。
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凌云脚下忽然一滑,踩中了一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顺着崖壁的缓坡开始趔趄,那石子被狠狠甩飞出去,撞得沿途碎石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狭窄的山洞中,这声音响得格外清晰。
李雷眼疾手快,猛地回身一把扶住凌云的胳膊,眉头瞬间拧起,另一只手飞快按住凌云的嘴,几乎是同一瞬间,影豹的呼噜声,突然停了下来。
凌云顿时一僵,后背瞬间冒起冷汗,他一动也不敢动,李雷也定在原地,轻轻拍了拍凌云的手臂,示意他不要担心,随后指尖微动,用极细微的动静打出了一个法诀,模仿出草木轻动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终于又重新响起了影豹的呼噜声,显然这畜生没发现什么,便又睡了过去。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在原地再屏息等待了片刻后,确认一切如常,李雷才缓缓松开手,领着凌云继续朝前走。
一路上再没出半点意外,他们顺着山洞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不多时便已靠近了出口。
“轰!”
就在两人踏出山洞,重新露头的刹那,一道猛烈的法术爆炸声骤然炸响,这爆炸声响的瞬间,凌云只觉得耳膜一震,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山石都在簌簌颤动。
李雷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好!”,他一把攥住凌云的手腕,拽着他往前抢了几步,避开了飞落的沙石。
第24章 辅助
“吼!”
两人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影豹显然已被这巨响惊醒,短时间内,连着两次被打扰好梦,这畜生眼中冒着汹涌的红光,浑身毛发炸起,对着天空就是一阵怒吼,显然已被激怒。
随后,影豹像是发现了两人,身子在空中一折,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他们。
只花了一瞬,影豹便确定了目标,片刻之后,这畜生化作一道黑影朝着两人扑来。
凌云此刻还有些发懵,他完全来不及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便已面临着生死抉择。
面对影豹凶狠的扑击,他根本来不及躲开,只是身体本能的往一侧偏了偏。
就是这一偏,让他勉强躲开影豹的利爪,可肩膀还是被划到,鲜血飞溅间,半边衣袖瞬间就被染红。
他被这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十几步,终究还是没站稳,后背狠狠撞在崖壁之上。
仅仅一击,便让凌云基本丧失了战斗能力。
影豹的速度快得极快,凌云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轨迹,只能看到一道残影在空气中闪来闪去。
那种压迫感就像一座大山一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雷的反应也是极快,在凌云侧身的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剑,剑身泛着青光,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嗡鸣着斩向影豹。
这剑气刚好将影豹的动作打断,也救了凌云一命。
影豹被迫中断了对凌云的补刀,眼中凶光毕露,它身形再度一折,那剑气只是擦着它的脊背掠过,削下了几缕黑毛。
“吼!”
又是一声低吼,影豹躲避的同时,后腿蹬地,放弃了倒地不起的凌云,前爪朝着李雷胸口拍去。
“轰!”
李雷横剑格挡,剑身与利爪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
即使李雷的修为比凌云高出许多,在影豹巨大的力量之下,依旧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一连退了数十步,才将将站稳身形。
“噗。”
紧接着,李雷喉头一甜,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的脚后跟在刚才的后退中,已经踩到了悬崖边缘。
影豹显然被李雷刚才的偷袭激怒,一击得手后,它丝毫没给李雷任何喘息的时间,身形一跃,再次朝着他扑了过去。
“轰!”
就在这惊险的一瞬,一团黄光在影豹后腿根部轰然炸开。
身处绝境的李雷,朝侧方的凌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刚刚的符箓之力,正是凌云在恢复了些许力气后,甩出的两张滞行符。
这符纸炸裂的瞬间,一片灰蒙蒙的光芒笼罩住影豹的后半身,它的动作明显滞涩了几分,原本迅捷如电的身形也变得迟钝了片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拖住了一般。
只是这符箓效果毕竟有限,在影豹身上也就仅仅维持了短短几息的时间,影豹猛地一抖身体,灰光碎裂间,速度又恢复如初。
只是这数息时间,对于李雷而言,已经足够,他迅速调整身形,随后,又接连从怀中摸出几颗丹药塞入嘴中。
“李雷,我从旁辅助,”凌云朝着李雷喊道,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刚才的时间里,他已经给自己使用了能够恢复伤势的回春符。
随后,手腕再次一抖,两只手上,分别握着一张寒冰符和一张厚土负屃符。
“好!”
李雷心知情况危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一声低喝,剑光随即暴涨,体内的灵力疯狂灌入剑身,正面迎上影豹。
这影豹虽然被刚才的滞行符迟缓了身形,但却依旧凶悍无比,它的身形一折,便从侧面绕向李雷,利爪带着破风声拍向李雷的侧肋。
影豹速度对于二人而言,实在是快得不可思议,李雷虽然已经全身戒备了,却依旧来不及变招,只得再次横剑格挡。
“轰!”
就在利爪与剑身再次相撞的刹那,一团昏黄的厚土之光轰然在李雷身上炸响。
李雷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力量瞬间涌入自己双臂,顺着经脉灌入剑身,原本被压得节节后退的剑势骤然稳住。
影豹那一爪拍落下来,他的剑身只是微微一沉,竟然硬生生的扛住了这一击。
凌云扣着符箓的手指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张厚土符他压到了最后一刻才去激发,再早一息,符箓之力会在碰撞前就开始消散,再晚一息,李雷或许就被那一爪直接拍死。
提前激发符箓,则符箓之力会均匀遍布全身,虽能提升些许防御,却远不足以抹平李雷和影豹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
只有在符箓生效的那一刻,恰好受到外力冲击,符箓之力才会瞬间聚于受击之处,将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这是他在之前在测试中,发现符箓的另一种妙用,但这种方式急费神魂,修士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他赌的,是影豹利爪触剑的那一刹,体内五行均衡的灵力,让他的感知比常人要敏锐许多,那短短一瞬的变化落在他的眼中,便拉长成了可以判断的间隙,并且,他抓住了!
影豹愤怒地咆哮一声,琥珀色的竖瞳转向凌云,显然,刚才凌云的数次干扰,已经让这畜生将这个弱者再次当成了第一目标。
凌云心头猛地一紧,影豹的目光像两把利刃,他还没来得及后退,那畜生已放弃李雷,化作一道黑影扑向自己。
空气中腥风扑面,在这一刻,凌云只觉得胸口发闷,他咬紧牙关,一张清心符在掌心悄然化开。
冰凉的气息灌入灵台,驱散了瞬间的慌乱。
随后,两张寒冰符脱手甩手。
寒气呼啸而出,在影豹身前炸开。
那畜生前冲的身形微微一滞,但下一刻,它怒吼一声,随着一道黑光闪起,原本冻住的冰层瞬间碎裂。
影豹的去势不减,利爪带着破风声直取凌云胸口。
“李雷,拖住它!”
凌云朝李雷大喝一声,仅仅靠着寒冰符那一瞬的影响,凌云再次堪堪躲开了影豹的攻击。
那利爪再次擦着他的腰间掠过,又撕开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危机感像潮水般涌来。
凌云觉得,这东西太强了,仅仅一击就能要了自己的命,他必须拖延时间,让李雷找到破绽。
李雷心知情况危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低喝一声,剑光暴涨,灵力再度疯狂灌入剑身,随后,一剑斩下,这一剑从侧面猛地斩向影豹的后背。
“凌云,加持!”李雷吼道。
第25章 燃烧精血
“明白。”凌云在嘴边应道,甩手又是一张厚土符飞出。
这符纸在李雷身前炸开,浑厚的黄色光晕瞬间笼罩他的全身,就像是一层坚实的土甲覆盖在体表一样。
李雷得到符箓的加持后,脸上更添了几分自信。
他身形一沉,剑势也随之刚猛起来,反手又是一剑,将扑向凌云的影豹逼得后撤了数步。
“畜生就是畜生!”
一剑逼退影豹,李雷眼中的自信更多了几分,剑光吞吐间,一套剑诀如狂风暴雨般朝着影豹疾刺而去。
然而他的身形刚一临近,那影豹便骤然发力,原本后撤的身形陡然一折,速度在这一刻,快得超乎想象,利爪裹挟着破风之声,精准扫在李雷侧肋。
李雷身上的厚土光膜剧烈的震颤,随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只撑了一息便崩散开来。
利刃般的爪尖划过李雷胸口,衣襟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肋,鲜血狂涌而出,片刻后,便染红了他大半的衣袍,李雷随即一声闷哼,脸色变得煞白。
刚才的自信,在这一刻化为了恐惧。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高估了凌云符箓的防御能力,更低估了影豹的速度与力量。
就在他悔恨间,一张绿色的符箓化做一团温润的绿光,拍在了李雷胸口。
绿光没入伤口,他身上翻卷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拢,鲜血也瞬间被止住。
李雷深吸一口气,惨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刚才的恐惧顿时如风般散去。
他紧了紧剑柄,朝凌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影豹却没有继续纠缠李雷,它再次调转目标,扑向一侧的凌云。
在这个畜生眼中,这个不断丢出符箓的修士,显然比那个拿剑的更加碍事,也更加容易解决。
那畜生的利爪直取凌云咽喉,这一刻,凌云只觉腥风扑面,浓烈的死亡压迫感,瞬间便笼罩全身。
他心脏砰砰砰的狂跳不止,但脑子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生死时刻,慌乱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右手抬起,再次甩出一张滞行符,随后,左手又迅速补了一张寒冰符。
影豹的速度的虽快,但依旧快不过符箓激发的速度。
两张符纸一前一后,正中影豹前腿,灰光与寒冰同时炸开,那畜生的动作明显在两张符箓的影响下停顿了一分。
短时间内,影豹接连中了几道符箓,它此刻的速度已被拖到只剩下巅峰时的六七成。
但它依旧朝着凌云扑来。
就在利爪临身的瞬间,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在凌云身上炸开。
厚土符在利爪触碰胸口的瞬间激发。
衣襟撕裂,血珠飞溅,凌云被这一击震得飞出去数十米,背脊也狠狠的撞上了石壁之上。
“噗!”
鲜血狂喷而出,凌云感觉到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却咬牙撑着,笔直的身形巍然而立,依旧屹立不倒。
恰好此时,李雷也将心一横,他眼中闪过几分决绝之色,口中大喝一声:“拼了!”
这一瞬间,李雷手中的长剑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芒,一股远超他刚刚的灵力波动从他体内汹涌澎渤而出。
这一瞬的时间,他身上的气息便已暴涨了数倍,显然在这一刻,李雷动用了某种极为特殊的秘法。
在凌云眼中,李雷整个人就像是燃烧起来一样,他手中的剑光暴涨了数倍,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正面迎上了影豹。
一剑挥出,再次将它逼退了数步。
那影豹虽然被符箓影响了速度,却依旧凶悍无比,它猛地一跃,再次避开李雷正面劈来的剑气,随后,从侧面扑向凌云。
死亡的阴影几乎要将凌云吞没,他强忍着身体剧痛,又甩出一张寒冰符,寒气炸开的瞬间,影豹的一条后腿被冰寒冻住。
只是影豹的利爪还是扫中了他的手臂,又在凌云身上添上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凌云,破甲!”
李雷的声音骤然拔高,长剑身上的青芒开始旋转,那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隐隐泛起阵阵血色,凌云这次看明白了,那是精血燃烧的代价。
这一刻,李雷像一柄烧红的剑,剑光再次暴涨,直朝影豹面门飞刺过去。
瞬间,影豹脖颈处的毛发根根倒竖,琥珀色的竖瞳也猛地一缩,它感受到李雷青芒里裹挟着的杀意,这力量,足以要了自己的命。
它想退!
后腿蹬地,可这一下却只蹬出一半的力道,接连吃了那么多影响速度的符箓,特别是寒冰符,那冰寒之气早已渗入影豹的骨缝。
方才扑杀时它还不觉得,可此刻想要急退时,却发现冻僵的关节始终要慢上半拍。
影豹后腿发力一蹬,身体却跟不上,它的整个身子在崖壁前一顿,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从空中摔落到地下。
机会,凌云眼中精光大盛。
影豹这一摔,让他找到了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一张金色的符箓。
这是磐陵碎甲符,他身上就此一张。
凌云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符上,他也如李雷一般,燃烧了精血,将体内的残存灵力尽数灌入符箓之上。
随着符纸在掌心炸开,一道刺目的金光如流星般,锋锐如针,朝影豹疾驰而去。
金光没入!
那畜生的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四肢一僵,就像被钉在了墙上一样。
这一瞬,李雷的剑也到了。
剑尖直贯入影豹张开的血口,从下颚刺入,贯穿颅腔,再从后脑破出,剑身上的青芒在影豹颅骨内瞬间爆炸。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影豹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整个头颅四分五裂,再也动弹不得。
李雷再也没有力气握住剑柄,他整个人跟着跪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更是惨白如纸。
他想试着把剑拔出来,却发现手指根本用不上力,索性便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
连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的疼痛都已经顾不上了,他双眼盯着头顶的崖壁,胸膛不断的剧烈起伏。
刚才的符箓激发后,凌云早就无力的靠在山壁上,右臂垂在身侧,鲜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着。
两人瘫倒在地,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山崖间回荡。
死里逃生,凌云此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还在胸腔中狂跳。
就这样躺一会儿,就一会儿,凌云对自己说。
啪、啪、啪!
忽然,一阵掌声突兀地从远处响起,就像是在给刚才那场厮杀叫好。
第26章 螳螂捕蝉
两人刚松了一口气,心脏就又猛地被提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两人的胸口。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凌云赶忙抹了一把眼睛,他眼里有一些血红,此刻视线已经模糊不清。
他只能看到,在远处,一群人隐约着从两人刚刚走过的山坳里拐了出来。
大概是五个人。
待到这群人走近了一些,凌云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长相,只一眼,凌云便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因为为首的那人,是个身形魁梧的大光头。
而在他身侧的李雷,此刻正紧紧靠着崖壁,他右手握着长剑,目光也跟凌云一样,紧张地盯着来人的方向。
随着脚步声渐渐逼近,那五道黑影也逐渐变得清晰。
凌云眯起眼,视线聚焦,再次仔细的凝神注视。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
来的人正是那个光头大汉,他正带着一群人,慢悠悠地走向二人所在。
两人依旧躺在地上,不是他们不想跑,而是根本就没有逃跑的力气,并且那几个人直奔自己而来,他们就算能跑,也跑不赢这些状态正佳的修士。
一行人走到两人十步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凌云。
突然,光头咧嘴一笑。
凌云撑着伤势,强撑着坐直了身体,他目光冷厉地看着光头:“你……想干什么?”
光头还没开口,一旁的李雷已经对着几人拱了拱手,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
“几位道友,请稍安勿躁,我与这位道友,结伴探索秘境,方才我们好不容易,才合力斩杀了那头挡路的妖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光头,继续说。
“几位若不嫌弃,这妖兽的尸骸,连同它身上的内丹、兽皮,尽数归你们所有,我们分文不取,只求一条活路。”
“呵!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伴?”
那光头顿了顿,眼神骤然阴狠下来,直视着凌云:“我说过的,等你那个死鬼同伴来了,我会送你们一起上路。”
听完光头的话,凌云知道,这件事,已经绝无可能善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想必……刚才那只影豹,是你们故意弄醒的吧?”
“可不是嘛!”
光头嘴角的笑意更甚。
“那声爆炸,也是你们搞的鬼?目的就是为了惊醒那畜生,对不对!”
“没错。”
光头低声笑了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对,就是老子干得!怎么着?”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用手随意指了指李雷,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原本老子就是跟着你们,想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没想到啊,这小子居然还知道这么一条密道,可真是藏得够深啊。”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影豹尸体,喉结动了动,又重新落回凌云身上。
“等老子把你们宰了,这些东西自然也是我们的,还有你们身上的物件,也全都得留下!”他的语气既蛮横又嚣张。
“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啊?”他回身扫了一眼身后,语调忽然变得尖锐。
“就是!就是!大哥说得对!”
“宰了他们,东西全是咱们的!”
“跟着大哥,准没错!”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声音中满是贪婪,脸上的笑容个个不怀好意,那种神情,显然对这种勾当早已轻车熟路。
光头抬手狠狠一摆,制止了身后的聒噪,这次他将目光放在了李雷身上:“在干掉你们之前,老子有个问题要问。”
他又斜眼瞥了一眼凌云,嗤笑一声:“这小子修为差劲,想来也不知道什么,你……”
他指向李雷,“告诉本大爷,那头有什么东西?”
说完,他也不等李雷开口,就自顾自嘟囔起来:“我们哥几个来这秘境都大半年了,天天在这边缘瞎逛,虽说也捞着点东西,可哪够看?压根就没搞着什么好东西。”
“后来发现了这处通道,只是被这畜生困在这里好几个月,今天总算借你们的手除了它,我倒要看看,路那头到底藏着什么好宝贝。”
就在这时,李雷开口了,“道友,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灵石、法器,我都可以给你们……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又何必赶尽杀绝?”
“干什么?”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送你们上路?”
光头突然开始大笑不止,许久之后,他似乎是笑够了,声音陡然收住,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你们杀了这畜生,倒是替我们省了不少力气,现在路通了,你们也差不多该……”
说到这里,他一字一顿:“上…路…了!”
李雷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光头的双眼,依旧规劝道:“道友,陆衍是我的朋友,不知你们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我俩一条生路?”
“陆衍……”
光头与身后四人乍一听见这个名字,脸上齐齐掠过一抹忌惮,甚至还有几分恐惧,显然知道这个叫做陆衍的人,并且极为忌惮。
“血手陆衍?”
这陆衍是黑水镇上出了名的狠角色,虽是散修,但坊间传闻他修炼邪功,手里至少沾染了几十条人命。
在一众炼气后期的修士里面,陆衍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不错,正是他。”
李雷见状伸手摸入怀中,随后他掏出一枚刻着血色纹路的黑色骨牌,“这是他赠我的信物,我若死在此地,他必有感应,定会顺着线索追查到底。”
“诸位犯不着为了些许财物,平白招惹这样一个煞星,不如放我们一马。”
说罢,他手腕一翻,掷出一个鼓鼓的布袋,落在地上发出一阵轻响。
“这是一千枚灵石,便算作谢礼,还请几位高抬贵手。”
袋口落地后敞开,莹润的灵气隐隐外泄,一看便他到他说的是真的。
片刻后,光头身后一名瘦高修士低声说:“大哥!这秘境内本就隔绝内外,连传音都做不到。”
另一人也接话,语气中尽显狠辣:“只要咱们手脚干净,毁尸灭迹,什么痕迹都不留下,任凭他陆衍再凶,又怎么可能查到我们头上?”
这话一出,光头脸上的忌惮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凶戾。
他咧嘴一笑,声音里已经带着杀意:“你们说得对,在这鬼地方,就算把你们剁成肉泥,也只会烂在山里,等陆衍找过来,你们早就成了妖兽的粪便,他找谁报仇去?”
“况且,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是真是假?”
第27章 青袍藏淡血,冷笑带寒锋。
就在那几人对话的时候,李雷与凌云一直都在四目相对,场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光头话音一落,两人心领神会,几乎是在同时暴起发难。
李雷拼了命的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而凌云则探手入怀,取出了几张不知是什么的符箓。
就在他准备激发符箓的那一刻,两人的脸色齐齐骤变。
因为,凌云体内的灵力完全调动不了。
他感觉丹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一般,无论自己如何催动,都是一片死寂,丝毫没有一丝灵力的影子。
握着的符纸也毫无反应,没有半丝的灵光亮起。
李雷那边也是一样,手中长剑只勉强闪过一丝微芒,便重新黯淡。
此情此景,那光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眼神中更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哼!你们真当……以为我们兄弟在暗处盯了这么久,会半点后手都不留吗?”
两人听到这话,心猛地一沉,直坠谷底。
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们体内的灵力死死压制住。
偏偏两人因为先前耗费太多灵力,导致体内剩余的灵力本就所剩无几,此刻竟然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了。
难怪这几人如此放松,与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
“当!”
一声脆响,李雷手中的长剑被一人随意踢飞,那剑撞在乱石上,又被弹开,剑鸣之声久久不散,就像在嘲讽两人的不自量力。
那人再一脚蹬在李雷胸口,只听得闷哼一声,李雷就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向后倒飞而去。
嘭的一声,他的身躯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再从石壁上滑落,随后,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却又被他死死的咽了回去。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来,可面对空空如也的丹田,一连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狼狈地瘫在碎石堆里,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顿时又响起了几声戏谑的嗤笑。
那五道身影不急不缓地朝着凌云逼近,如同猫捉老鼠一般。
凌云再度咬牙催动灵力,可丹田内依旧死寂一片,像被一把锁,将他的丹田牢牢给锁死。
看着那五道缓缓围拢过来的身影,月光,哦不……,此地没有月光,是那灰白色的天幕,散发出的恒定光线,被几人的身影完全遮住。
阴影一点点笼罩在凌云身上,就像是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
凌云靠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他只得闭上眼,就像一个受了冤屈的罪犯,在绝望中,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完了!”
原本这一趟秘境之行,终究还是要葬送在此了,重活一世,他本想混出个头来,可最终连踏出第一步的机会都没有抓住。
他忽然想起在坊市时,那句与李雷说的半开玩笑的话:与其虚度光阴,不如孤注一掷闯一闯,哪怕身死秘境,也不想再安于现状。
没想到,竟真的一语成谶!
他绝望的闭着双眼,空气中只剩下影豹留下的的血腥味,那味道与五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沉闷得让人窒息。
脑中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淹没凌云的意识。
就在五人抬手动手的刹那,一道平静、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兀的在空中响起:“几位道友,不如给在下一个面子,放我这位小兄弟一马如何?”
那声音明明像是贴在耳边响起,却又裹着一种奇异的空旷感,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声音刚起,便将五人脸上的戏谑笑声打断,此时此刻,场中的空气都像是一瞬间凝住了一般。
那五人顿色顿时一僵,脸上的得意转瞬就褪得干干净净,几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骇。
这声音来得悄无声息,毫无灵力波动的前兆,这意味着来人的修为,比他们高出不止一层,至少也是炼气后期的强者!
光头的笑容瞬间凝固,手还举在半空,却再也不敢落下。
他身后的四人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原本紧凑的阵型瞬间松散开来。
这一刻,空气中的压迫感猛地暴涨,就像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来。
凌云本就疲惫不堪,意识也有些模糊,再加上这股突如其来的灵压落下,他眼前一黑,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双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还没等五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远处一道模糊的黑影骤然拉近,那速度快得惊人,竟似缩地成寸一般。
那身影踏动间,身形如鬼魅飘忽,正是极为高明的“幽冥鬼步”,空气中只留下了层层淡影,几乎是眨眼间,他便稳稳落在了五人面前。
这人身着暗青色长袍,身形消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冷如寒潭,扫过五人时,脸上毫无表情。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看得人心里发毛。
并且,这人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实打实的渗人。
他的气息与五人身上的戾气截然不同,单单只是靠近,便让五人脊背发凉,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那光头身后一人,死死看着他,片刻之后,像是认出了此人,声音颤抖的说:“青袍藏淡血,冷笑带寒锋。”
“陆衍,你是血手陆衍!”
陆衍闻言,嘴角的笑意更甚,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既然你们认得陆某,那不如卖我个面子,放我这位小兄弟一马如何?”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和他们在商量一件小事一般,但那眼神之中,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话音刚落,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气骤然又变得浓郁了几分,淡红的雾气萦绕周身,一瞬间,空气中的温度再度下降了几分。
此时,炼气后期的威压再无收敛,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这股威压,只教五人体内的灵力顿时一滞。
他抬手轻拂袖袍,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威慑:“陆某向来不爱多说废话,给我面子,今日便相安无事,你们走你们的路,我带走我的人。”
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若是不给……”
半句未说出口,可那寒意,却比任何狠话都要更为慑人。
五人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幻,光头心中虽有不甘,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贪婪终究压不过恐惧。
光头的修为也不过炼气六层,与炼气后期的陆衍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况且陆衍凶名在外,曾一人面对三名炼气后期的修士追捕,丝毫不落下风。
五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终究不敢逞强。
那光头咬牙切齿,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陆衍拱了拱手:“既然是陆道友开口,我们兄弟几个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这两位……是道友的朋友,那就请自便吧。”
话音一落,他恶狠狠的瞪了已经陷入昏迷的凌云一眼,随后,再也不敢停留,当即与四名同伙仓皇退走。
几人快步掠过影豹的尸体,头也不敢回,仿佛身后追着噬人的凶兽,迅速朝着之前未探索过的秘境深处而去。
第28章 傀儡!还是傀儡?
直到五道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深处,陆衍才收了威压,嘴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迅速敛去,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搭在李雷的肩上。
李雷勉强撑着身体,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想开口道谢,却被陆衍抬手止住。
“先别说话,打坐调息。”
李雷点了点头,当即闭目,借助陆衍渡入体内的灵力静心恢复。
随后,陆衍转而看向一旁昏迷的凌云,指尖微抬,一缕温和灵力轻轻点在凌云眉心,
确认了凌云只是因为灵力耗尽而昏过去后,也微微松了口气。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橙黄的丹药,喂入凌云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药力缓缓散入他的四肢百骸。
待李雷气息稍稳,陆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李道友,还好你提前捏碎了传讯玉符,不然我就算赶得再快,也来不及救你们。”
原来李雷早已在影豹被惊醒的那一刻,捏碎了一枚特殊的玉符,这玉符来自于陆衍,能够在落霞秘境中传递位置信息。
李雷苦笑一声,声音依旧虚弱:“此番多谢陆兄及时出手,否则,我等只怕早已身死道消了。”
陆衍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仍旧昏迷的凌云身上:“这人就是你说的,于符箓一道有独特见解的那人?怎么才炼气二层?”
“不错,他就是凌云,于符箓一道上的造诣确实不俗,刚才影豹被惊醒时,若不是他以符箓接连牵制,帮我拖延时间,我也根本就杀不掉那畜生。”
“他悟性很好,画符手法也远胜寻常散修,是我在青岚镇中的旧识。”
陆衍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他俯身利落的收起影豹尸体,熟练地将皮毛、利爪和骨头分门别类收好,随即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影豹一死,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妖兽来代替它的位置,我们得赶紧回去,莫让其他人久等。”
李雷应了一声,气息中仍带着几许虚弱。
陆衍一手夹起昏迷的凌云,轻得如同夹着一床薄被般毫不费力,另一只手则虚扶在李雷臂弯,以灵力托住他的身形。
两人足下瞬动,幽冥鬼步展开,林间只留下几道淡淡残影,他的速度远超寻常炼气修士可比。
李雷踉跄的跟在陆衍旁边,虽然伤势未愈,但在陆衍的灵力支撑下,倒也没有落下。
等凌云再度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处营地之中。
头顶是秘境灰白的天幕,眼前跳动着噼啪作响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灵气波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依旧酸软,却比自己昏迷前已经轻快了许多。
这里是……哪里?
我没死?
他努力的回想,记忆却在五人动手的瞬间停滞,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凌云,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李雷。
凌云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雷?”
“是我。”
李雷迅速来到他的身旁,扶着他坐起,压低声音道:“这里是秘境深处,我们安全了。”
“深处?”
“安全?”
凌云环顾四周,除了李雷外,还有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或闭目调息,或低声交谈。
他们的衣着、气息都与李雷相似,显然是同一路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消瘦的男子,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抱着长剑,一言不发,气息沉稳。
另外三人,一个身材壮实,一个身形瘦削,还有一个,是看起来较为温和的女子,三人气息和李雷相近。
凌云心头疑云翻涌,接连问道。
“他们……是谁?”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被那光头一伙给……”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李雷急忙打断。
李雷凑近了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快速的解释道:“那位是陆衍陆道友,是他救了我们,旁边那位是沈砚道友,修为已达炼气七层,那边那个壮实的叫温彻,瘦削的叫谢临,还有那位女子,是苏郁道友,他们都是炼气五层,是我们的队友。”
“队友?”
凌云眉头紧蹙,眼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不过是与李雷临时结伴探寻秘境,没想到李雷背后竟然还有一个团队。
并且这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能轻易的杀死自己,这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无数的疑惑在心里打转,但他终究没再多问,此刻人在屋檐下。
况且,这些人实力强大,若是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冲撞了其中某人,反而有可能引祸上身。
凌云将满心的疑虑压下,默默移开视线,神色间藏着几分拘谨。
李雷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脸上掠过一丝歉意,又凑得更近了些。
这一次,他的言语中带着几分恳切:“凌兄!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不便细说,待出去后,我再一一给你解释。”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若不是你先前用符箓帮我,你我早已命丧影豹之口,这份情谊,我永远都记得。”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一时间,场中只剩下了沉默。
“我们……要去干什么?”许久之后,凌云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闷。
李雷轻叹一声,缓缓说起了原委。
他们这支小队,早已在秘境深处探查许久,目标是一处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
外围的路线与机关阵法,大多已被他们摸清破解,可偏偏在洞府核心之前,被一名强悍的傀儡守卫拦住了去路。
那傀儡刀枪难入、灵力不侵,唯有防御符箓硬抗,再配合大量的傀儡钝化符削弱其灵智,才有机会突破。
但是,他们带来的钝化符已经消耗殆尽,而炼气修士的画符水平又很难画出这种钝化符,所以小队探秘就陷入了停滞。
“所以……”
凌云心头一动,看向李雷,“你是特意来找我画符的?”
李雷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我知道凌兄在符箓一道,悟性极高,只要你能画出傀儡钝化符,他们便答应带你一同进入洞府,事后所得宝物,也有你的一份。”
凌云骤然沉默下来。
原来如此!
什么坊市偶遇,什么结伴同行,只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小队被困傀儡机关,急需钝化符破局,而他们之中无人能画,李雷便顺势提起了他这个旧识。
两人的相遇,就已经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第29章 傀儡钝化符
凌云坐在篝火旁,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听着李雷的解释,目光扫过篝火旁的几人,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可是……我并不会画你所说的那种傀儡钝化符。”
李雷紧张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下来,他知道凌云已经接受了此事,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那位沈道友有完整的符箓图鉴,你只需按照图鉴去画就可以了。”
凌云眉头微皱,又问道:“那为什么不找别的符箓师呢?秘境之内应该有不少人擅长此道吧。”
李雷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了片刻,目光闪躲间,用传音之法告诉凌云:“并非没有,只是那些人说此符太过玄奥,实在无法下笔。”
见他如此郑重行事的传音,凌云心里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沈砚忽然睁开眼,声音冷淡。
“画符之道,跟修为高低并无干系,关键在于对符文的理解,对天地间那股‘势’的把握,寻常符箓师只知死记硬背,依样画葫芦,画出的符不过是死物。”
“而真正有悟性之人,能在符纹中注入自己的理解,让灵力如活水般流动,自成循环,那才是活符,能与傀儡机关产生共鸣,真正钝化其灵力核心。”
“李雷说你就是那样的人,我这才同意让他出去寻你前来。”
这话说完,沈砚再次闭上了双眼。
凌云若有所思的看向李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在心中暗暗说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啊!好朋友!
那修为最高的陆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沈砚的话后,微微睁开眼,意味深长的看了凌云一眼。
凌云只能在心底苦笑。
他已经有些明白,李雷所说的找过其他符箓师,但他们此刻,却不在这里,这其中只怕有什么蹊跷。
若自己也如他们一样,画不出那张傀儡钝化符,只怕下场也会和他们一样,至于什么样,他不敢再去细想。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苦涩,抬头看向沈砚:“我可以试试,要是不行……你们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李雷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抢先开口劝阻:“凌兄,这里到处都是妖兽,修为至少都是炼气中期,你一个人,只怕很难平安的回到安全区,不如跟我们探险结束后,我再送你回去,如何?”
陆衍这时也终于开口了:“小子,少废话,先安心画符,画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画不好的话……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云,“你若能帮我们闯过这关,这洞府中的宝物,我可以做主,让你挑一件,里头说不定有能够辅助筑基的筑基丹,以你的资质,”
他说到这,嗤笑一声,脸上的不屑溢于言表,“若是没有外力相助,这辈子恐怕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这可是你一步登天的机会,别不知好歹。”
凌云眼眸低垂,没有再去争辩。
他此刻心如明镜,知道说再多也是无用,况且这几人的修为远超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深处,他连独自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眼下也只能暂且隐忍,走一步看一步。
“那把图鉴给我吧。”他看向沈砚说道。
沈砚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伸手递过去一本泛黄的书册。
凌云接过沈砚递来的符箓图鉴,开始翻看,只一眼,他便沉浸了进去,再也离不开眼。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一页页缓缓翻动,神色从最初的拘谨,渐渐变得专注。
先前的苦涩,已经悄悄淡去,他本就对符箓一道极有天赋,此刻见着这么多从未接触过的傀儡类符箓,眼底渐渐泛起微光。
翻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才终于在图鉴末尾处,翻到有关傀儡钝化符的详解。
凌云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些炼气境的符箓师无法成符,此符纹路复杂,需要使用五行灵力,且节点繁多,稍有偏差就会失效,若无天赋之人,确实极难画成。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凌云眼中豁然开朗,下意识的自顾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语,又有着几分通透。
“原来如此……这傀儡钝化符,看似是压制灵力,实则是调和五行灵力,让其形成一种滞涩的循环。”
“再通过木引灵、土凝势、水滞速、火稳纹、金固形,五行相生相制,才能让傀儡的灵力流动变得迟滞,而非简单的强行封堵。”
话音一落,一直沉默在旁的沈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可。
“你说得不错,看来李雷所言非虚,你于此道,确实有自己的见解,你能看透这一层,已是难得。”
凌云抬眼,与沈砚对视,先前的戒备淡了几分,顺势询问起符纹衔接的细节,沈砚也不藏私,寥寥数语便点出其中的关键。
两人低声讨论了片刻,周遭的篝火声、远处的虫鸣,仿佛都与他们隔绝开来。
直到讨论完毕,凌云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愈发笃定。
随后取出符笔、朱砂、黄金与黄纸,再将朱砂、黄金凝练成液,做好画符前的准备后,凝神静气,准备落笔。
一旁的李雷,自始至终都紧绷着神经,目光不时的瞟向凌云,脸上满是忐忑。
先前小队中的其余两人也找过几位炼气五层的符箓师。
可那些人要么对着复杂符纹无从下手,要么无法掌控五行平衡,画一张废一张,到最后也只能束手无策。
也是在那时,他才鼓起勇气,向陆衍推荐起凌云来。
可这话一出,当即就引来温彻、谢临两人的嘲笑,只当他是病急乱投医,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能有什么本事,竟也被这李雷当个宝。
可此刻,看着凌云与沈砚从容探讨符纹细节,那份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模样,与先前那些束手无策、面露难色的符箓师截然不同。
李雷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的不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嘴角都不自觉微微上扬了几分。
他太清楚了,凌云这副模样,便是有把握的征兆。
旁人不知其中缘由,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凌云曾跟自己说过,他无需刻意压制某一种灵力,只需顺势调和,便能完美驾驭五行灵力。
这,便是他当初不顾嘲笑、力荐凌云的底气。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第30章 燃灵丹
营地内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凌云握着笔,眼神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黄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这一笔有如千斤,笔尖的灵液刚一接触符纸,一股难以言喻的阻力便顺着笔尖传入手指。
此时的凌云,手中就像握着千斤重物,每往下压一分,都要耗费几分灵力。
他屏气凝神,稳稳操控着符笔,开始在符纸上勾勒出第一道灵纹。
可还未等他继续延伸,黄纸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白芒,紧接着“滋啦”一声,燃起一簇淡蓝色的火苗,不过呼吸间,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与半空。
凌云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他的神色间并无慌乱,更没有气馁。
刚才因为自己的神情太过紧绷,导致灵力输出太急,远超这张黄纸所能承载的限度,才导致灵力溢散,引燃了符纸。
他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缓缓调整心境,将体内的躁动一点点平复后,再次下笔。
这一次,果然比刚才好了不少,体内的灵力顺着笔尖的灵液缓缓留在黄纸上,那股阻力依旧存在,却不再像刚才那般难以抗拒。
他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灵纹,一笔、两笔、三笔,顷刻间,三道连贯的橙红色纹路便清晰地留在符纸上,没有丝毫溢散。
凌云心中一松,正准备继续勾勒时,意外再次发生。
等他反应过来,焦痕已经产生,紧接着火苗再度燃起,这一次虽没有化为飞灰,却也在几息之后,将黄纸烧黑了大半。
接连两次失败,他眼神中丝毫没有失落,反而多了几分坚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比上一次要好了许多,只要再次调整好心态,必定能够成功。
他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拿起一张新的黄纸,落笔其上。
另一侧,谢临和温彻看似闭着眼睛打坐,可眼角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凌云这边。
见凌云第一次失败,两人嘴角便已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待看到第二次依旧没能成功,温彻忍不住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笑道。
“炼气二层的废物,画了两次都不成,浪费材料不说,还耽误我们的时间。”
另一侧的谢临则眼皮都没抬,脸上也满是不屑,低声附和:“可不是嘛,李雷还吹他的天赋有多高,我看就是个只会瞎画的草包,这种修为和灵根,简直是自不量力。”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还是被站在凌云身旁的沈砚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一蹙,转过头去,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如同冰刃,带着一丝的警告。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迅速闭上眼睛,目光再也没往凌云那边看过一眼。
凌云对此毫无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下,他的动作却越来越稳,灵力输出也越来越均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适应这种状态,那种循序渐进的感觉,如同破土的新芽,在心底悄然生长。
握笔的手越来越稳,脸上也逐渐带出一丝笑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笔下的黄纸,可突然,指尖传来一股脱力感,随后,笔尖的灵力猛地一滞。
“完了!”
他在心底大叫一声不好。
眼下的状况并非其他,而是因为他此次调动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导致后劲不足。
画符靠的是瞬间的爆发力,落笔时,需将体内的灵力一次性集中调动,随后顺着符纹的走向,一气呵成勾勒出完整的纹路。
不能有丝毫停顿,更不能中途补笔,这就是“一笔成符”的精髓,也是对一名制符师修为的考验。
修为不够者,只能绘制低阶符箓,那种符箓消耗灵力小,但同时,威力也十分有限。
这也是温彻和谢临二人对凌云产生不屑与偏见的原因所在,他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
以他现在炼气二层的修为,便决定了他的灵力调用十分有限,爆发力相比于高阶修士,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这就像一个全力奔跑的人,冲到终点前却突然没了力气。
凌云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灵力输出骤然断裂,原本只差几笔便可成型的符纹,瞬间失去了活性,这一次的绘制,还是失败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凌云眼底闪过不甘,指腹按在绘制到大半的那张黄纸上,自顾自的摇头苦笑。
沈砚站在一旁,眉头紧蹙,他自然能看出凌云的问题所在。
这种无力感,比画不出来本身更让人挫败,明明已经掌握了成符关键,明明知道该如何下笔,却因为自身修为的限制,无法成符。
篝火依旧在噼里啪啦的作响,映得凌云的脸色明灭不定。
温彻和谢临虽闭着眼,却也能隐约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两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只是碍于沈砚先前的警告,终究没敢出声。
李雷则坐在凌云身侧,脸上满是惋惜。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苦涩,缓缓抬头,准备向沈砚说明缘由。
他刚张嘴,还未发出声音,便被沈砚抬手打断。
“无需自责。”
沈砚的声音依旧冷峻,只是那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李雷说得不错,你有能力画出这张傀儡钝化符,对符纹的理解和悟性,都远超同阶修士,甚至比一些炼气五层的符箓师还要出色。”
“失败,只是因为你修为太低,灵力不足,并非是技艺问题。”
话音一落,沈砚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丹药上泛着淡淡的红光,隐隐透着一股霸道的灵力波动。
他将丹药递到凌云面前:“此为燃灵丹,非寻常聚灵丹可比,它能在短时间内压榨你经脉内的潜力,扩充你的灵力上限,以你目前的实力,服用后,至少能让灵力总量翻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但你要记住,燃灵丹霸道无比,人体耐药性有限,一生只能服用一枚,多服无益,反而会损伤经脉,留下隐患。”
凌云看着沈砚手中的燃灵丹,眼底的失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冀,还有几分复杂。
他郑重地接过丹药,入手之时,带着几分灼热,他低声说道:“多谢!”
沈砚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言:“服下丹药,找个地方调息打坐,待药力生效后,灵力充盈,再尝试画符。”
凌云点头,依言照做,燃灵丹入口即化。
转瞬之间,一股霸道的灵力便席卷凌云全身,顺着经脉飞速流淌,丹田内原本有些空虚的灵力,被快速填满,并且,经脉处开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胀痛。
第31章 什么叫过河拆桥
就在凌云以为这燃灵丹也不过如此时。
突然之间,他体内风云突变。
不过数息的时间,原本细微的胀痛骤然加剧,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撕心裂肺之痛,那是经脉被再度撑开所带来的剧烈拉扯,正是这股拉扯,带来了远超之前的剧痛。
随着这阵拉扯,他体内霸道的灵力不再受他掌控,而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每一寸肌肤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呃——啊!”
凌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被冷汗浸满,那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浸湿了一大片。
紧接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丹田处的胀痛更是愈发猛烈,像是有无数股力量在里面疯狂冲撞、膨胀,要将他的丹田硬生生的撑破。
他咬紧牙关,除了最开始那一声闷哼外,竟然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此刻的凌云,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心里无比清楚,若是此刻放弃,不仅会让刚才的努力前功尽弃,还可能损伤经脉,留下终身隐患。
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比一波猛烈,经脉和丹田被撑大的胀痛感,连同那些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又或许是更久,他体内肆虐的灵力终于平息了下来。
那彻骨的疼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经脉和丹田处的酸胀感,还有浑身脱力后疲惫。
凌云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痛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内视丹田,眼中瞬间泛起震惊。
因为他的丹田,竟然在这短时间内被硬生生撑大了三倍,比沈砚所说的“翻倍”还要再多出一倍。
丹田内的灵力充盈饱满,远超以往,原本驳杂的五行灵力,在被拓宽的经脉中有序的流转,不再有丝毫滞涩,甚至比以往更加温顺可控。
他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随后,一丝喜色涌上眉梢。
凌云清晰地感知到,现在的灵力的输出速度和爆发力,都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
“不错。”
就在这时,一道冷峻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凌云转头,只见沈砚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眼神中有着几分赞许。
沈砚缓缓点了点头,“寻常修士服用燃灵丹,极少有人能撑过其中的苦痛,你的这份心性与毅力,不错!”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难掩其中的认可:“看来,李雷的眼光很好,你不仅有符箓天赋,更有常人难及的意志力。”
“现在,你体内灵力充盈,爆发力也足以支撑傀儡钝化符的绘制,调息片刻,便可以再次尝试画符了。”
凌云缓缓点了点头,用略微嘶哑的声音说:“多谢道友赐丹,我调息片刻后,便再次尝试。”
沈砚颔首,不再言语。
凌云重新闭上双眼,这一次,丹田内的灵力充盈而温顺,经脉也被拓宽得更为通畅。
他感觉以自己此刻的状态,应该足以支撑傀儡钝化符“一笔成符”所需的爆发力,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功亏一篑。
调息完毕,凌云睁开眼,眼底澄澈。
抬手拿起符笔,篝火依旧跳动,营地内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凌云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指尖凝出灵力,蘸取橙红色的灵液,没有丝毫犹豫,一笔落下。
笔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灵力瞬间爆发,这一次,再也没有丝毫的停顿,橙红色的灵液在符纸上飞速流淌。
符文舒展间,各个节点一一落成,每一笔都精准利落,每一道纹路都流畅自然,灵力在符纹中形成完美的循环,恰好契合了傀儡钝化符的核心要义。
“一笔成符!”
一张符箓画完,凌云并没有停下,脸上更是古井不波,仿佛本就该如此,此刻的他,似乎又进入了之前顿悟的那种状态。
符笔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张、两张、三张……一张张符箓不断成型,每一张都泛着淡淡的灵光,灵力波动均匀而稳定,没有一张出现偏差。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灵力却依旧平缓,指尖的灵力爆发精准而持久,丹田内的灵力如同源源不断的泉水,顺着经脉涌向笔尖,即便持续输出,也没有丝毫枯竭的迹象。
那被拓宽了三倍的丹田,此刻尽显优势,不过炼气二层的凌云,丹田内的灵力储备比普通炼气三层修士还要充裕,正是这充足的灵力储备,才足以支撑他持续不断的输出。
温彻和谢临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睁开眼,脸上的不屑渐渐被震惊所取代,两人死死盯着凌云笔下不断成型的符箓,嘴角微微抽搐。
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竟然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数十张远超这人境界的傀儡钝化符,竟被他一气呵成,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就绘制成型。
沈砚的眼底的赞许也逐渐变成了惊喜:这凌云不仅有悟性、有毅力,更有远超常人的符箓天赋,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高阶符箓师。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五十八张符箓落下最后一笔,凌云指尖的灵力终于枯竭,他丹田内的灵力也已被彻底耗尽。
“啪嗒!”
符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凌云浑身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篝火声、众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不过瞬间的时间,他便失去了意识。
“凌云!”
李雷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将即将倒下的凌云扶起,随手探了探他的气息,松了口气,“只是脱力昏过去了,休息一阵就好。”
就在这时,温彻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震惊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语气冰冷地说:“哼,昏过去了?我看他就是没用了!这里的傀儡钝化符,已经足够我们突破傀儡守卫了吧”
他看向沈砚,继续说:“此刻他灵力耗尽,就是个废物,不如将他同以前那些符箓师一样,处理掉,少一个人,我们便能多分一分。”
谢临也立刻附和,眼神冰冷:“温兄说得对!这种低阶散修,留着有什么用?以前那些符箓师,没用的不也都处理了?难不成还留着他分我们的宝物不成?”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两人见沈砚没有说话,脚下开始一步一步向着凌云逼近,周身灵力波动泛起,显然是动了杀心。
第32章 出发
李雷脸色一沉,挡在了凌云身前:“不行!你们谁也不能动他!”
“李雷,你别给脸不要脸!”温彻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而已,死了就死了,难不成你还想因为他,跟我们翻脸?”
谢临也上前一步,眼神冰冷的说:“识相的,就让开,不然,连你也一起收拾!”
李雷周身的灵力开始运转,他虽是炼气五层的修为,但温彻和谢临同样是炼气五层,如果两人联手,他根本就不是对手。
可他依旧死死站在凌云身前,半步不退。
“是我带他进来的,那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动他。”李雷咬着牙,眼神坚定的说。
三人对峙之下,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温彻和谢临身上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李雷脸色微微苍白,额头也渗出了汗珠,却依旧没有让开半步。
站在不远处的陆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没有丝毫波澜。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也默许着一切的发生。
温彻见陆衍没有反对,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他冷笑一声,抬手凝聚灵力,就要向李雷和凌云出手:“既然你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谢临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直逼李雷。
李雷一咬牙,全身灵力凝聚于右手,正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哼骤然响起:“哼!”
三人同时一僵,刚刚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冻住。
温彻和谢临下意识的转头,正好对上了沈砚的目光,瞬间便如同坠入冰窟。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沈砚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这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如同在看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一般。
可就是这一眼,却让两人感受到了极其强大压迫感。
那炼气八层的灵压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将他们锁住。
两人先前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惧。
李雷见状,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太清楚沈砚的实力了,只要沈砚开口,这两人就绝对不敢再放肆。
“谁也不要打他的主意。”沈砚平淡的声音响起。
远处的陆衍意味深长的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狼狈的温彻和谢临,眼底依旧没有波澜,随即缓缓闭上眼,不再关注场中的事情。
营地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篝火噼啪的燃响,一下一下,像心跳般清晰,映照着众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随着意识渐渐清醒,凌云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之内还留存着少许灵力,经脉中的酸胀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着守在自己身侧的李雷:“李兄……”
李雷听到声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连忙俯身:“你醒了!你一下子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看着李雷眼中的欣喜,凌云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暖意。
虽然自己来到这里,是因为李雷的算计,可此刻,他脸上的担忧也是真切无比。
凌云能看出来,这份担忧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把自己当做了真正的朋友,在维护自己。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神秘的老道外,唯有李雷,算半个朋友。
他对李雷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随后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四周。
温彻和谢临相对而坐,不知道在低声说着什么,陆衍依旧闭目养神,气息沉凝,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沈砚神色冷漠,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唯有苏郁,始终不语,作为小队中唯一的女性,却仿佛整个队伍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与自己无关。
她一双眸子始终闭着,丝毫不为外物所影响。
整个小队,除了此刻坐在他身侧的李雷外,没有一个人值得他去信任。
事到如今,凌云知道,质问与抱怨早已没了任何意义。
自己已经身处秘境深处,早就没了回头路,想要活下去,想要提升修为,就必须依附这支小队。
而李雷,便是他在队伍里,唯一能放下防备、勉强信任之人。
李雷见他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怕他还在虚弱,又怕他多想,连忙开口。
“你那天一口气画了五十八张傀儡钝化符,到最后灵力耗尽,才昏了过去。”
“你刚醒,好好打坐调息一会。” 说罢,他伸手取出一枚莹白的丹药:“再把这个吃了,能帮你快点恢复灵力。”
看着李雷递来的丹药,凌云心底的复杂变得淡了些,他没有多言,将其一口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灵力缓缓顺着喉咙滑入体内。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多谢。”
李雷摆了摆手,语气也欢快了些,“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再说,要不是你,我们也画不出这些钝化符,若是搞不定那个傀儡,我们这趟秘境之行只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凌云微微颔首,缓缓闭上眼,开始配合着丹药的药效调息。
丹田内被拓大三倍的空间,正缓缓吸纳着丹药的灵力,慢慢的,丹田开始变得充盈,那种感觉,是他修炼以来从未有过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而丹田内的灵力也变得更加凝练。
先前服用燃灵丹拓脉时的痛苦,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收获。
自己离炼气三层,也只差一步了,仿佛只要再稍稍发力,便能冲破那层桎梏,踏入新的境界。
凌云调息完毕后,缓缓睁开眼,此时的他,眸中光华内敛,先前的虚弱感早已不复存在。
就在这时,陆衍迈步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说道:“凌道友,此番辛苦你了。”
“等我们进入洞府后,你除了可以任选一件宝物外,若里面有与符箓相关的物品,也尽数归你。”
凌云闻言,连忙躬身致谢:“多谢陆道友,凌云领情了。”
“若最终能帮大家突破此地,也是我的机缘。”
陆衍颔首表示认可,随后,用目光扫过众人。
他抬手示意众人集合:“届时,先由凌云道友以钝化符牵制傀儡行动,再由我与沈道友主攻,其余人紧随其后补位,切记,切勿擅自行动。”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却没了先前的松散。
“好了,现在出发!”
篝火迅速熄灭,队伍也按照分工列队,凌云在陆衍的安排下,走在了中段。
他怀中藏着三十余张傀儡钝化符,其余的符箓则被分配给了剩余的每一个人,一人五张,以防意外。
队伍走在密林之中,一路上氛围十分沉默,无人开口说话。
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一道丈许宽的石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那厚重的石壁上,古朴的纹路盘绕如蛇,灵光若隐若现。
即使还隔着有数十丈的距离,凌云依旧能感受到石门后隐隐传来的压迫感,这也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第33章 傀儡守卫
陆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他与沈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两人在一旁低语了片刻,紧接着,沈砚快步走向石门,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将其精准地按在石门表面一处凹槽里。
“轰隆!”
玉符刚一嵌合,整扇石门就剧烈震颤起来,随着这一声闷响,石门表面瞬间亮起一阵刺目的金光。
这光芒中夹杂着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那厚重的石门也随着这阵金光缓缓向内挪动,就如同一只巨兽在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目一般。
凌云站在远处,自然也能感受到一股十分狂暴的威压,正在从石门中散发,紧接着,一道十分高大的黑影从石门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具比常人高大数倍,四肢粗壮如柱,关节处还嵌着一块块泛着幽蓝灵光的巨型傀儡。
那傀儡身上流转着磅礴的灵力,它的双眼是两枚暗沉的墨玉,透着幽绿的光芒,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被踩得崩裂,身上散发的威压,更是有如实质一般。
那傀儡忽然停下了脚步,头颅一阵木愣的转动。
紧接着,一双幽绿的眸子扫过四周。
似乎是才发现沈砚这位不速之客,傀儡看到他后,没有丝毫犹豫,周身灵力暴涨,粗壮的手臂猛地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朝着沈砚狠狠砸去。
那力道之猛,连空气都被带出一阵沉闷的爆响,尚未近身,便已经让沈砚体内的灵力开始变得紊乱。
早在玉符嵌入凹槽的瞬间,沈砚便已经急速向后暴退。
他的双脚踏在碎石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鞋印,可那傀儡的速度,显然比沈砚还要更快。
虽然体型庞大,但却并不笨拙,它出手的动作一气呵成,速度更是快如惊雷。
即便沈砚的反应再快,后退的速度已经达到极致,却依旧没有完全逃过这一击的范围。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脸上未见丝毫慌乱,只见他指尖的灵力一凝,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傀儡钝化符,被他随手甩出,那符箓带着淡淡的金光,精准击中了那傀儡挥来的手臂。
符箓触碰到傀儡的瞬间,便已生效,符箓上的金色灵光瞬间蔓延开来,片刻后,就已包裹住傀儡的关节。
那原本狂暴无匹的灵力,瞬间出现了一丝滞涩,紧接着,那傀儡已经挥出的拳头也骤然顿了一下,速度比之刚才慢了半分。
就是这短短半分的停顿,给了沈砚脱身的机会,他脚下灵力再次暴涨,身形又向后急掠了数丈,恰好避开了这一击的范围。
“轰!”
沉闷的爆响声,震得众人耳膜发疼,傀儡一拳轰在地面,那地面瞬间便向下塌陷了半尺,碎石与尘土更是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炸得漫天飞溅。
突然,一股浓郁的灵雾在被砸塌的地面上,扩散开来。
沈砚此时正落在数尺外的一块石头上,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的指尖此时正在微微发颤。
“噗!”
一口殷红鲜血猛地从沈砚喉间喷涌而出,他下意识抬手按在了胸口。
即使刚才借助傀儡钝化符之力,逃过了这致命一击,可筑基境傀儡全力一击的余波,依旧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不远处的陆衍等人,脸色骤变,心头皆是一寒。
几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方才若是换做修为更低的人上前,恐怕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就已被这一拳生生给砸成肉泥。
没有半分迟疑,陆衍身形疾射而出,手中长剑的灵光暴涨,直刺傀儡胸口要害。
温彻、谢临也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扑向傀儡双臂。
苏郁身形如影,借着飞溅的碎石掩护,已经绕至了傀儡身后。
李雷轻轻拍了拍凌云的肩膀,随后握紧长剑,快步朝着沈砚的方向奔去。
顷刻之间,便只剩下凌云一人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投向了战场中央,那里尘土飞扬,灵力狂乱,所有的人都在与傀儡死战,唯有他,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不知该不该冲上去。
顿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憋屈感与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他耳边,是金铁交击的脆响、压抑的闷哼与灵力的轰鸣。
他看得清楚,陆衍剑光纵横,却依旧被傀儡步步逼退,沈砚已经重新加入战团,温彻、谢临刚一近身,便被傀儡一击震得老远。
苏郁则像一只猫一般,在一侧的死角里伺机而动,李雷在一旁游走策应,谁陷入险境便立刻挺剑驰援。
每一个人,都在场中拼命。
仅仅半炷香的功夫,场中的战局便已变得十分惨烈。
人人都受了伤,陆衍肩头被傀儡扫中,衣袍撕裂,血肉模糊。
沈砚的胸口再度被傀儡击中,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襟,谢临则手臂被震得脱了臼,只能单手握剑,狼狈躲闪,温彻嘴角带血,那是刚被傀儡余波震出的内伤。
就连苏郁的小腿也被余波给震伤,她的行动,相对之前,已经变得迟缓了几分,好几次都险些被傀儡扫中,全靠李雷在旁及时接应,这才勉强应对。
而李雷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救援其他人,他数次身陷险境,若非身法灵动、反应够快,早就倒在了傀儡手下。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被傀儡带起的一阵劲风扫中,一连喷出好几口鲜血。
战场之上,劲风呼啸,木影纵横,两个炼气八层、四个炼气五层联手,竟依旧被这具筑基傀儡压得喘不过气来。
每一次抵挡都震得这些修士气血翻涌,每一次闪避都让人惊心动魄。
凌云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剧烈的变化着,他并非没有想过一走了之。
身后便是密林,只要转身遁走,以众人与傀儡缠斗的状态,根本就顾不上自己。
他只是炼气二层,甚至是被诓骗来到这里,沈砚给他燃灵丹,他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便算是回报了。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又何必把命搭在这里?
可就这么走了,他不甘心!
秘境深处危机四伏,即使能从这里逃离,若再遇上影豹那等妖兽,以他这点修为,真的能脱身吗?
逃,未必就能活。
更让他不甘的,是傀儡身后那扇敞开的石门。
连这守门的傀儡都有筑基境的实力,这洞府主人的修为可想而知。
里面藏着的机缘、功法、宝物,或许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只要一步踏进去,或许就能脱胎换骨,若今日退缩了,那这辈子可能就再也没有这般机遇了。
走,心有不甘。
留,九死一生。
凌云站在原地,掌心忽然涌起一阵一阵的冷汗,他的内心被两股力量不断的拉扯,一边是求生的本能,一边是逆天改命的野望。
修仙之路,本就是拿命赌前程。
富贵险中求……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片刻之间,数百个念头在他心里炸开,挣扎、犹豫、恐惧、贪念、不甘,搅成一团。
最终,不甘压过了恐惧。
凌云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拼了!
第34章 以德报怨
战场之上,劲风如刀。
那傀儡沉重的躯体每动一下,都带着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既然已决意留下,凌云便不再多想,他屏息凝神,将战场中的每一处变化都尽收眼底。
这一番凝神细看之下,他居然看出了几分门道。
众人如今还能勉强支撑,绝非是因为实力相当。
这具筑基境界的傀儡,力量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碾压之势,但凡被正面击中,必是重伤无疑。
场中无人殒命重伤,全赖自己绘制的那些傀儡钝化符,此符能延缓傀儡的速度,每当它即将轰出杀招时,便有人及时掷出符箓,迟滞其动作,这才能堪堪避过。
而在层层符力的叠加下,那傀儡的速度已经被大幅的削弱。
可这份平衡,依旧十分脆弱。
即便速度大减,这具筑基傀儡对几名炼气五层的修士而言,依旧是致命威胁。
突然,场中异变突生!
那正躲在傀儡身侧准备偷袭的温彻脸色骤变。
那原本被钝化符影响,导致略显呆滞的傀儡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周身灵雾竟如火山喷发般暴涨。
紧接着,一只遮天蔽日的巨臂轰然横扫,带起一阵破空声,直扑在自己身侧的温彻。
这一击的速度与威势,比之先前狂暴了数倍不止,顿时,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温彻面门之上。
此时的温彻,并没有想到这傀儡竟然早就发现了自己,并且还等自己离得足够近时,它才突然发难。
他瞳孔剧颤,探入怀中的手猛地一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绝望。
原本分配给他的五张钝化符,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用完了。
“不好!”
远处的众人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温彻离那傀儡实在太近了,那巨臂带起的狂风压得人无法呼吸,仓促之间,竟无人能来得及补符。
傀儡的巨臂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横扫而来,劲风所过之处,碎石如流星般漫天飞溅。
更恐怖的是,那周遭的灵力竟被这一击搅得滞涩难行,这一小片区域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彻底断绝了温彻所有腾挪逃窜的可能。
死局!
温彻眼中流露出一抹绝望,他下意识想要转身逃遁,可双腿刚动,便被那股磅礴的威压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死亡的寒意顺着脊背疯狂窜起,生死一线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从怀中祭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玉盾法宝,指尖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对着那法宝狂灌而下。
“嗡!”
玉盾迎风暴涨,在千钧一发之际在他身前撑起一道灵光,然而,护盾刚刚成型的瞬间,傀儡的巨掌已然降临。
“咔嚓!”
一声脆响,那被温彻寄予厚望的保命法宝,在傀儡的蛮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琉璃,只抵挡了一瞬,便轰然碎裂,灵光也迅速消散殆尽。
温彻心胆俱裂,这玉盾乃是他最后的保命之法,此时的他,再也没有祭起其余法器的时间。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掌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足以碾碎山岩的巨掌掠过碎裂的玉片,在他的视线中急速放大。
此刻的温彻,连闭目等死的力气都被剥夺了,他呆滞地躺在原地,等待着自己被碾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认定温彻必死无疑的刹那,虚空中骤然响起两声尖锐的唳鸣!
两道灵光一前一后,宛若流星破空,快如闪电。
第一张符箓精准无比地砸在傀儡肩颈的关节处,灵光炸裂的瞬间,傀儡周身汹涌的灵力猛地一滞。
那原本势不可挡的狂暴攻势,竟诡异地缓了半拍,甚至连威力都被削弱了大半。
这傀儡钝化符不仅能延缓傀儡的速度,甚至还能直接干扰对方的灵力运转!
第二张符箓紧随其后,几乎是贴着第一张的残影,精准落在了温彻背后。
霎时间,一抹厚重如山的金黄之芒冲天而起,随之产生的还有一只神兽虚影,正是赑屃。
那是独属于“厚土负屃符”的防御金光,在温彻被拍碎前的一瞬,那赑屃将他死死护在其中。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光与土黄色灵光交织炸开,温彻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巨力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最后重重摔在远处的石壁上,生死不知。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了片刻。
直到此时,众人才目瞪口呆地转过头,齐刷刷地投向战场的最边缘。
凌云静静地站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未散尽的灵力波动。
他神色沉静,眼神清冷。
方才出手的时机,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傀儡击中温彻的那一瞬。
这是独属于他的控符之术:唯有在被攻击的瞬间激发符箓,才能借用这股瞬间爆发的冲击,来最大化地发挥符箓的潜能。
温彻落地的瞬间,众人的目光在凌云与温彻之间来回扫视,难以置信这炼气二层的凌云,竟然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温彻。
谢临更是来不及多想,他单臂撑剑,踉跄着跑向温彻,指尖急切地探向他的脖颈,随后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耽搁,迅速将他拖离了傀儡的攻击范围。
“吼!”
傀儡这一次,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他周身的灵力暴涨,嘶吼着再度朝着众人猛扑而来。
陆衍用力握紧了剑柄,随后用余光看向一侧的沈砚。
二人四目相对,随后一齐点头。
下一瞬,两人齐齐动身,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气息陡然攀升,和先前勉力支撑的狼狈模样,截然不同。
陆衍低喝一声,周身灵力翻涌激荡,衣袍猎猎翻飞,手中长剑瞬间绽放出刺目的灵光,剑体上铭刻的纹路被尽数点亮,寒芒森然。
沈砚同步抬手,取出一枚鎏金铃铛,指尖灵力被他尽数灌入其中。
“叮铃。”
一声清越铃音骤然响起,那声响不大,却让听到铃声的在场众人心神剧震。
二人身形交错突进,剑势凌厉,铃音锁场,全力迸发的两人居然将这傀儡的疯狂攻势给一步一压制了下来。
苏郁、李雷等人尽数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心神巨震。
直到此刻他们才幡然醒悟,陆衍与沈砚从头到尾都在藏拙,两人本就是远超场中四人的炼气八层强者,而他们这些修为低微之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在前方,用来消耗傀儡、试探手段的棋子与诱饵。
他们下意识看向被两人联手压制的傀儡,心头瞬间升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此物本是死物灵械,没有血肉,没有疲竭之说,又何来体力消耗一说?
傀儡在两人的压制下彻底暴怒,两只手臂胡乱地砸在地上,整个大地都在震颤,而陆衍和沈砚此刻却丝毫不受其影响,高阶法器的光芒越来越盛,依旧死死压制。
一时间,战场上,只剩下法器碰撞的声响和傀儡的嘶吼。
陆衍、沈砚浑然不惧,法器全开下,灵光覆拢,压制之力越来越强,已然隐隐锁死其攻势。
一边是二人深藏不露的实力,一边是被当作棋子的冰冷现实。
余下众人立在原地,神色一时间复杂难明。
第35章 符阵
眼下,虽然陆衍与沈砚合力牵制,攻势层层叠压,却始终无法将傀儡斩杀。
陆衍长剑连斩,精准劈向傀儡的关节要害,锋刃擦过坚硬的躯壳,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白痕,傀儡身体太过坚韧,陆衍的长剑根本无法伤其要害。
沈砚手中的鎏金铃铛不断振出清越的铃音,铃波层层荡开,不断扰乱傀儡的行动轨迹,但傀儡体内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依旧疯狂的输送着灵力。
被压制许久的傀儡愈发狂躁,它猛地张开双臂,硬生生冲破陆衍织就的剑网。
顷刻间,傀儡身躯表面便爬满了暗红色的灵力纹路,气息也在这纹路显现时,节节攀升。
陆衍见状,旋身再刺,长剑直插傀儡胸口,他这一剑竟然破天荒的在傀儡坚硬躯壳上刺出了一点猩红。
他心头一喜,以为终于破开防御,下一刻却忽然感觉到凶险,足尖轻点间急速后撤。
就在他后撤的瞬间,刚才被长剑刺出的猩红骤然炸开,化作刺眼红光飞速旋转。
“不好!”
陆衍和沈砚的面色同时剧变。
众人只看到那傀儡仰天长啸,随后,右臂裹挟着摧山裂石之势横扫而来。
陆衍在急退间只得仓促横剑格挡,但依旧被这股巨力撞得连退几十步,他所踏过的地面,居然寸寸崩裂开来。
沈砚的铃音也被这一击生生打断,他身形急旋之下,才堪堪擦着横扫而来的巨臂避开。
方才还占据上风的两人,顷刻间便被傀儡打得节节败退,陷入险境之中。
变强后的傀儡拳拳如山崩地裂,陆衍与沈砚咬牙硬挡,嘴角很快便渗出血丝。
谢临、苏郁、李雷等人看得心胆俱寒,却根本无从插手,甚至,他们心中隐隐闪过一种极为扭曲的快感。
似乎看到两人吃瘪后,心中才稍微好受一些。
并且,以傀儡此刻的凶威,他们只要靠近,便会被狂暴的余波掀飞,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凌云立在后方,目光始终紧盯着傀儡胸口那枚高速旋转的红点,而他的指尖,也已经扣上了一张傀儡钝化符。
就在陆衍被一力震退、中门大开之际,凌云骤然出手。
一枚傀儡钝化符被他抖腕掷出,金符破空掠出一道锐光,精准贴在傀儡胸口红点之上。
那金光轰然炸开,红点的转速也猛地一滞,傀儡立时一僵,原本势不可挡的攻势瞬间就迟滞了不少。
陆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侧身旋步,避开杀招,长剑灌注残余灵气全力一斩,剑气劈在傀儡右臂的关节上,再次留下了一道裂痕。
他扶着剑大口喘息,侧头看向凌云,低喝一声:“好!”
随即,他又转头朝后方的众人厉声喝道:“所有人,一起上!别留手,我们合力干掉它!”
“凌云,你继续以符箓支援,找准时机牵制!”
通过凌云的这两次出手,他已看明白,这看似修为不高的凌云,捕捉战机却十分敏锐。
众人闻言,也再不犹豫,除了重伤倒地的温彻外,其余人皆红着眼扑了上去,霎时间,各种手段不断朝着傀儡丢去。
而有了凌云符箓的精准牵制,众人这才勉强重新稳住阵脚,与傀儡再度对峙起来。
可傀儡力量实在恐怖,若不是凌云一次次在生死瞬间甩出钝化符打断攻势,眼下的众人早已溃败。
激战逐渐转为白热化,傀儡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被凌云掐准间隙一一干扰,众人每次都能险之又险的避开致命一击,可仍会被余波扫得伤痕遍布。
凌云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好卡在傀儡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以符箓强行迟滞其动作,为众人争得片刻的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沈砚骤然朝凌云低喝一声:“看好我的每一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加速,如一缕带有血色的风一般掠动,绕至傀儡左侧,随后掌心一翻,数枚符箓已现于指尖。
紧接着,沈砚指尖飞速结成一个手诀,七枚符箓循着特定轨迹飞射而出,依次贴落傀儡双肩、双肘、胸口、后背、头顶七处关键节点。
七道符箓同时亮起,灵力彼此勾连,结成一道简易却凝练的符阵。
淡金光幕瞬间裹住傀儡全身,它的动作在符阵的影响下猛地僵滞下来。
这并非是之前的那种行动迟缓,而是真的整个身子都像是慢动作一般,就连胸口红点的旋转也变得十分缓慢。
“是符阵!”
凌云眼前一亮,瞬间抓住了沈砚演示的核心,那正是自己钻研过的符阵之术。
他一边凝神记牢符阵的排布,一边暗自琢磨其中的诀窍。
得此符阵压制,那傀儡顿时战力大减。
众人抓住空隙全力围攻,陆衍长剑直劈傀儡右肩,谢临与李雷联手砍击双腿,苏郁则专攻后背核心。
傀儡发出真正沉闷的异响,躯壳上短时间内,已经裂开数道深痕,他却仍在挣扎,它那胸口红点虽然旋转缓慢,却仍旧不停,甚至隐隐有恢复的迹象。
而众人虽然此刻占据上风,但灵力在长时间的消耗战中已将近枯竭,再加上人人带伤,两边此时的状态,都已是强弩之末。
沈砚面色泛白,灵力在傀儡的挣扎间剧烈消耗,他转头急声对凌云喝道:“换你!按我刚才的方位,重布此阵!快!”
凌云心神一凛,没有半分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真正加入战团,随即快步朝着傀儡冲去,一边走,一边催动体内灵力,依靠着记忆中的阵位,疾速取符、掷出。
七符精准落位,淡金光网再度铺开,甚至比前一轮的更为稳固。
凌云则借着刚才的观察,微调了两处节点的位置,让符阵的钝化效果变得更稳。
“好!”
沈砚见状,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傀儡的动作彻底迟缓下来,胸口的红点旋转几乎陷入停滞,众人见状,眼中再度燃起希望,拼尽全力发动最后的攻击。
陆衍大吼一声,全力一剑刺向傀儡胸口的核心红点,其余人的兵器同时落下,凌云则在最后关头,再次甩出一张钝化符,补在傀儡胸口的红点之上。
“咔嚓!”
一道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傀儡浑身一僵,幽绿的双目迅速暗淡,随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散落的零件与破碎晶石,彻底解体。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脱离战团的温彻这时恰到好处的坐起,他大口的喘气,声音沙哑的说:“……活下来了。”
谢临脸色苍白,看向凌云的目光中满是复杂:“小子,你刚才……救了我们好几次。”
苏郁也擦去了脸上的血迹,朝凌云笑了笑:“道友,这次多亏了你。”
陆衍收剑站稳,胸口起伏,目光落在凌云身上,语气中带着难得的郑重:“凌道友,此战你居功至伟,若没有你及时的支援,我们恐怕已经折在了这里。”
沈砚也缓缓走来,看向凌云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果然悟性超群,你是不是之前在哪里看到过我这个符阵,最后位置的调整,很是巧妙。”
凌云靠着石壁坐下,刚才的战斗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他此刻却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他勉强的笑了笑:“各位谬赞了。”
李雷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凌兄,多亏有你!”
第36章 上品灵石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而坐,闭目运转灵力,默默调息疗伤。
凌云也合上了双眼,静心吐纳,弥补被战斗被耗空的灵力。
方才那场死战,几乎抽干了大半人的灵力,除了沈砚和陆衍外,其余人皆元气大伤,温彻伤势最重,虽然被凌云救下,但此刻的他,能走动已是不易,显然还没恢复战斗能力。
所有人都清楚,这还仅仅只是洞府外的第一道关卡,门内幽深黑暗,藏着多少凶险无人知晓。
一时之间,整个洞府外,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过后,陆衍最先行功完毕,陆衍率先睁开双眼,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碎裂的傀儡尸身上。
这具筑基境的傀儡构造极为精密,通体以灵木铸就躯干,坚硬厚重,可扛修士术法轰击,四肢关节则由黑纹精铜锻造,紧实、灵活、坚韧,能够支撑起狂暴的近战攻击。
刚才陆衍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这傀儡躯干上,留下一道道白痕,无法真正地伤其根本。
此刻傀儡彻底溃败,庞大身躯四分五裂。
如今傀儡在众人的合力攻击下轰然破碎,整具躯体彻底崩解断裂,坚硬的灵木碎成大小不一的残块,散落一地,表层密密麻麻的纹路尽数黯淡,原本筑基境界的力量消散无踪。
刚才还凶煞非常的守卫傀儡,此刻只剩一堆零件,在那堆零件中,隐约透出一点温润微光,想来便是维系这具傀儡行动的能量源泉。
陆衍起身,看了一眼同样睁开了眼睛的沈砚,两人对视片刻后,一同走向那堆残骸。
两人脚下踩着碎裂的残骸,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人弯腰,仔细在残骸堆中翻找了一阵。
忽然,沈砚像是发现了什么,他伸手拨开一些碎片残骸,从傀儡胸腔中,轻轻一抠,将一枚冰凉莹润的物件,从中抠了下来。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灵石,通体赤红如玛瑙,莹光内敛却不刺眼,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磅礴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渗入沈砚体内,仅仅是片刻,便让沈砚损耗灵力都有了几分回涌。
他眉头微挑,下意识托在掌心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是……”
话音未落,陆衍已然凑上前来,目光落在那枚红色晶石上,眼中露出一阵狂喜,同样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道:“上品灵石?!”
他这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在夜间炸开,原本还在闭目调息的众人,皆被这三个字惊得瞬间睁眼,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大半。
温彻勉强站起,苏郁、谢临也纷纷起身,李雷更是直接踉跄着凑了过来,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砚掌心的灵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激战过后,人人带伤,心思都放在调息疗伤上,并且这晶核又被傀儡散落一地的残骸所扰,谁也未曾留意到这被碎木掩盖的微光,此刻听闻是上品灵石,所有人眼底都泛起了狂喜。
没人不知道上品灵石的珍贵,它通体莹润无杂色,色泽纯正,灵力浓度远超中品、下品灵石,触手生温,哪怕只是随意握在掌心,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
上品灵石无需刻意炼化,便能滋养经脉、补充灵力,更难得的是,上品灵石有价无市,高阶修士皆需它来催动高阶阵法、炼制高阶法器。
这些人根本不缺下品灵石,自然不会轻易出手售卖,寻常炼气修士,别说拥有,就连见上一面都难。
市场的价格是一枚上品灵石,足足抵得上一万枚下品灵石。
若是拿到宗门或是坊市兑换,足够他们这些炼气修士修炼数年,购置足够的丹药、符纸与法器,甚至能让资质普通的弟子,在修炼上少走许多弯路。
这枚灵石通体火红,很明显是一枚火属性的上品灵石。
沈砚将其托在掌心,任由众人围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难怪这傀儡能有筑基境的战力,原来是以上品灵石为核心驱动,这般手笔,这洞府主人真是深不可测。”
众人围着灵石,脸上的喜色难以掩饰,温彻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一万枚下品灵石啊……咱们这一趟,就算后面毫无收获,也值了!”
谢临也连连点头,目光紧紧看着灵石,眼底满是贪婪:“这般至宝,该怎么分才好呢?”
这话一出,场中瞬间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落在陆衍身上,他修为最高,又是小队队长,更有凶名在外,此事自然该由他做主。
即使他一点不分给这些人,只怕这些人也没有任何办法,只是陆衍以后的名声里,多了一些更为不好的评价罢了?
但是血手陆衍会在乎这些吗?显然不会。
陆衍沉吟片刻,再次和沈砚对视一眼,随后笑着开口:“简单,咱们六人,平均分配,上品灵石虽不能拆分,但出去之后,我会按照一万灵石的市价,给每人平分一份,绝不偏袒。”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纷纷点头附和,没人有异议,一万枚下品灵石平分,每人也能得一千六百多枚,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不过,我建议,”
陆衍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凌云身上:“此战之中,凌道友居功至伟,我提议,凌道友多分一份,其余五人平分剩下的,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落,谢临和温彻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凌云大叫不好,赶忙走到众人身旁开口道:““陆道友不必如此,万万不可,这上品灵石的份额,我自愿舍弃,不分取分毫,全留给你们平分就好。”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满脸不解。
陆衍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问道:“凌道友,你说什么?这可不行,若是没有你,我们只怕干不掉这傀儡,论功劳,你本就该多分一份,不必推辞。”
李雷更是着急,他生怕凌云吃亏,急忙开口:“是啊凌兄,这可是上品灵石,就算平分,也能得不少,你怎么能说舍弃就舍弃?”
凌云轻轻摆手,缓缓道,“我近日修炼,恰好缺些坚硬的木料和金属构件,这些傀儡残骸,看着倒是合用,至于灵石,我暂无急需,便不分取了,你们平分就好。”
谢临和温彻闻言,脸上的不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窃喜,又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两人还在为多分少分暗自计较,如今凌云主动放弃份额,反倒显得他们格局太小。
温彻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又有几分讨好:“凌道友,这怎么好意思?你刚才救我一命,此战更是你功劳最大,不拿灵石,只拿这些破烂残骸,也太吃亏了!”
谢临也附和道:“是啊凌道友,这些残骸看着就是些没用的东西,哪里比得上灵石合用?你还是分一份吧。”
苏郁也眉头微蹙:“凌道友,你这实在是太吃亏了。”
凌云淡淡一笑:“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各取所需罢了,我要这些残骸刚好能用,灵石于我而言,反倒不如这些东西实用,你们不必再劝,就这么定了。”
见凌云态度坚决,众人也不再强求,心底都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占了凌云的便宜,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与愧疚。
陆衍见状,只得点了点头:“既然凌道友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勉强,这些傀儡残骸,便全归你,此番委屈你了,待进入洞府之内,若有合适的物件,我们定当优先帮你留意。”
只有沈砚静立一旁,沉默不语,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凌云一眼,目光里藏着几分耐人寻味。
凌云有所察觉,脸上神色不改,只是从容的回了一个淡定的笑容。
第37章 前厅
分配之事尘埃落定,待凌云收起这傀儡残骸后,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那扇早已敞开的洞府石门。
陆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进去。”
先前没人擅自入内,一是不知道里面是否还存在其他危险,二是陆衍早已定下规矩,必须众人结伴同行,才能稳妥一些。
所有人脚步放得极轻,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谨慎,生怕再次惊扰洞府内的禁制,或是还有什么残存的守护机关。
入洞之后,是一条悠长的甬道,两边的石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其上还有零星灵光隐动,裹挟着一股淡淡的威压。
待到行至尽头,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一间宽阔前厅映入众人眼帘。
前厅十分宽敞,地面铺着光滑的石砖,砖面间同样萦绕着细密的纹路,依旧在静静流转,厅顶悬着几颗光泽有些暗淡的夜明珠,柔和的微光洒落,将整片前厅映照得一览无余。
两侧是整齐的储物架,表面落了一层薄灰,却遮不住里面的精致华贵。
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灵材,全都放在特制的玉盒之中,有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有的表面流动着晶莹的光泽,有的甚至能隐约看到高阶灵草的轮廓。
尘埃之下,那些灵材的光泽并未完全被掩盖,反而在这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诱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前厅深处通往内室的通道口。
那里散发出来的灵力比洞府大门处更加凝练,像一层厚重的雾气萦绕不散。
偶尔有灵光闪过,便让人感到一股深沉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强大的存在正沉睡其中,随时都有可能苏醒。
众人站在前厅入口,一时间竟无人敢轻易迈步。
陆衍神色振奋,目光扫过储物架与玉盒,最终落在通道口:“沈兄,里面必有重宝。”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架子上的各色玉盒:“眼下当务之急是探查内室,这些灵材虽然珍贵,却不宜在此耽搁过久。”
陆衍点头道:“不错,这些玉盒由我先暂且收着,待出去后,一起分配。”
两人对话刚落,其余等人纷纷点头,没人提出异议,经历过刚才与傀儡的凶险战斗,没人愿意在这危机四伏的洞府里,为了这些暂时用不上的灵材去争执。
陆衍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架上的玉盒一一收起。
沈砚则走到通道之前,用指尖轻轻叩了叩一侧的墙面,随后发出一道微弱灵力渗入其中。
突然,那通道内骤然泛起一丝微光,像一只巨兽被惊醒一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只是那微光转瞬即逝,一旁的沈砚看到后,眉头紧锁。
凌云站在队伍后面,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整个前厅,他注意到地砖上的纹路并非装饰,而是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聚灵阵法,此阵能持续吸纳外界灵气,维持洞府内浓郁的灵力环境。
这也是这些储物架上的灵材虽然蒙尘,却大多保存完好,有些甚至药力还越来越强的原因所在。
李雷这时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小心些,这里每一处都可能藏着杀机。”
凌云轻轻点头。
陆衍此时也来到通道口,看着眉头紧皱的沈砚问道:“沈道友,其内可有什么危险?”
沈砚不语,用指尖再次轻叩墙壁,又是一道微弱的灵力渗入,那微光再度亮起,只是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亮,隐隐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盯着那明灭不定的微光,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才缓声开口:“先进去再说。”
陆衍颔首,转头看向身后众人:“你们紧随沈道友前行,我来垫后,一旦出现变故,必能第一时间反应。”
随着渐渐深入,周遭的氛围逐渐有了些变化。
苏郁身形微顿,下意识将双臂收拢贴紧身子,肩膀不自觉向内缩拢。
温彻本就受了伤,气血亏损,走了一段时间,身子便有些发颤,唇色变得有些惨白,脚步也放缓了些许。
凌云走在队伍中段,正处于苏郁和李雷之间,他看着前方两人的表现,只觉得眼前环境的变得有些诡异。
这种变化并不强烈,而是悄无声息缓慢蔓延,空气开始一点点变得阴冷刺骨,一股寒意袭来,让人神魂都有些发寒。
“滋。”
一丝极淡的灰色薄雾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陆衍眼疾手快,手中的长剑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劲风,那雾气在这劲风的触碰下立即消散,化于无形。
“这些雾气有古怪,别用口鼻去吸,也别用神识轻易触碰,放缓脚步!”陆衍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雷紧绷着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凌云靠了靠,低声道:“一旦有变,别管我们,先把自己护住。”
凌云轻轻点头,手指下意识摸出几张符箓,然而,他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这种感觉很奇怪。
沈砚在前方走得极慢,陆衍在后方跟得极稳,从表面看,这是最稳妥的保护阵型。
可整个队伍之前从未有过这种队形,这两人一前一后,似乎将他们队伍中的其余人死死卡在了中间。
“是怕有人临阵脱逃,还是……”凌云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秘境里,自己或许是太过于紧张了。
队伍行至通道中段的转角时,这片区域空间略微开阔,石壁上依旧留着一些不知名的纹路,只是这些纹路有些斑驳,其上更是蔓延着一股荒芜死寂的气息。
“喀嚓。”
突然,一声细碎的碎裂轻响,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突兀。
紧接着地面开始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震动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独有的律动。
沈砚的脚步骤然一顿,正要出言警示时,两侧墙体中,突然出现几具极为模糊的阴影,同时传出低沉的闷吼。
这声音粗糙沉闷,像是许多石块相互摩擦挤压所发出来的。
“退后!”沈砚朝身后大声喝道。
话音刚落,七具两人高的傀儡,如同从长久沉眠中被惊醒,猛地从石壁阴影中一跃而出。
“吼——”
第38章 言传身教
这些傀儡落地瞬间,沉重的冲击力震得整个通道都剧烈摇晃起来。
它们显然与洞府外那具筑基傀儡截然不同,身体由一种黑木构成,体表布满皲裂,关节缝隙间萦绕着一层淡灰色的雾气。
虽然这些傀儡的身形略显笨拙,却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只是,这些傀儡远不及那筑基傀儡灵动,眼窝空洞,唯有幽深的眼眶中浮动着点点暗淡的灰芒。
虽然动作虽僵硬,反应却极其凶悍,落地后仅是扫视了一眼场中形势,便带着一股凶猛霸道的势头向队伍扑杀而来,冲击力十分惊人。
“放肆!”
原本垫后的陆衍反应极快,低喝声中,手中重剑骤然嗡鸣。
随之,一股厚重的土系灵力在他身上轰然炸裂,只见他身形如电,瞬间掠至了队伍最前方。
嘭!嘭!
陆衍旋即横剑格挡,硬生生扛住最先冲来的两具傀儡,剧烈的碰撞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他额角青筋暴起,凭借一己之力便死死缠住两具体型最为壮硕的傀儡,随即厉声高喊:
“所有人靠拢结阵,不要分散!”
众人脸色瞬间剧变,迅速向中间靠拢,李雷一把拉住凌云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温彻和谢临一左一右挡住侧翼,苏郁则迅速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七具傀儡根本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除了陆衍对上的两具之外,剩下的五具低吼着朝其余人飞扑而来。
它们看似身躯沉重,爆发力却极其惊人,淡灰色雾气从关节处不断喷涌,竟隐隐带着股腥臭的死气。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石粉味,灰雾甫一接触到众人身上的护体灵盾,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侵蚀之下,众人的身法动作皆变得滞涩起来。
“小心,这雾气有古怪。”
陆衍在抵挡傀儡的间隙厉声提醒,他手中长剑舞成一片残影,剑光虽迅捷凌厉,却也只能在那蛮横的撞击下勉强招架。
这些傀儡力大无穷,每一次对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臂骨隐隐作痛,更不必说那不断消磨护体灵盾的灰雾。
温彻和谢临的情况愈发凶险,两人试图分头各自牵制一具傀儡,但在灰雾笼罩下,两人的反应远不及平时敏捷。
温彻的兵器劈在傀儡外壳上,竟只能留下几道浅淡白痕,反震而来的巨力震得他半身酸麻。
“秽气!”
他低骂一声,急忙闪避,却被另一具傀儡挥臂扫中,瞬间,胸口如遭重锤夯击,气息瞬间紊乱。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旧伤未愈又遭重击,整个人顿时倒在地上,气息迅速萎靡。
谢临见状神色焦躁万分,他拼命想要撤身救援,却被另一具傀儡死死缠住,剑光方起,便被那如重锤般的铁拳生生砸碎,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功,根本无暇分身。
处于后方的苏郁声音急促地喊道:“左边死角!温彻,退!”
话音未落,一具傀儡竟诡异地跃入石壁消失不见,待再次现身时,已从苏郁头顶的岩层中俯冲而下,拳锋带起凄厉风声,直取她天灵命门。
苏郁惊呼着想要躲闪,可身形受灰雾所累,迟缓之下已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云动了!
他指尖疾抖,先是将全身灵力灌入一张“傀儡钝化符”,甩手掷出,符纸化作一道金影,精准地贴在袭向苏郁的那具傀儡右臂之上。
紧接着,他反手甩出一枚寒冰符,原本砸向温彻的另一具傀儡在符箓临身瞬间,被平地冻结成冰雕,虽然仅两息功夫冰层便崩裂开来,但这刹那的间隙,已足够李雷欺身而上,将温彻强行拽出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扑向苏郁的那具傀儡动作猛地一僵,原本势不可挡的重击在关键时刻慢了一瞬,苏郁死里逃生,狼狈地就地翻滚,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谢了……”
她喘着粗气爬起身,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惊愕与感激,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凌云根本无暇回应,那两具傀儡虽被延缓了一瞬,却并未失去威胁,关节处的灰雾仍在吞吐喷涌,持续蚕食着众人的护体灵盾。
战场在这一刻开始陷入拉锯,傀儡数量占优,肉身坚硬,灰雾又不断侵蚀灵力,众人虽配合默契,却始终无法撕开对方的防御。
陆衍以一敌二,沈砚也独自牵制住两具,两人皆是额间见汗,灵力剧烈损耗。
温彻被救回后依旧倒地不起,生死不知,李雷横跨一步,顶替了温彻的位置,与谢临左右支撑,死命顶住两具傀儡。
最后一具则与苏郁战得难解难分,然而傀儡力大无穷,不过片刻,三人便齐齐嘴角渗血,局势险象环生。
唯有凌云立于后方,神色冷静地以符箓支援四方,一时间,阴暗的通道内充斥着金石交击的刺耳声响。
就在众人快要支撑不住之际,沈砚忽然对凌云厉声大吼:“看好了!”
凌云心头一震,沈砚却不再多言,他身形如影随形,瞬息绕至一具傀儡左侧。
随后探手自怀中取出七张符纸,指尖印法疾如残影,腾挪间,分别在傀儡周身七处大穴方位各拍上一张符纸。
随后,他强行撤回原位,一边拼命抵御两具傀儡的疯狂攻势,一边沉声诵出一串拗口的口诀。
他念得极慢,字句清晰,显然是刻意要让凌云记清楚。
寥寥两百字的口诀,在生死一线间,他竟生生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敕!”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七张符纸同时爆发出夺目光芒,灵力彼此呼应勾连,结成一张精妙绝伦的金色灵网。
光网瞬间将傀儡笼罩,原本凶悍的怪物动作骤然凝滞,关节处喷涌的灰雾也随之暗淡。
“这是一种全新的符阵,需配合口诀引导激发!”
凌云双眼放光,瞬间洞悉了其中关键,在沈砚倾囊相授的引导下,他已将符阵的布位与细节悉数刻入脑海。
可诡异的是,那金芒仅闪烁了几息便迅速黯淡,原本被压制的傀儡发出一声低吼,再次狂暴起来。
沈砚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两具傀儡的攻势愈发狠辣灵动,他猛地转头,冲着凌云嘶吼道:“你来!用钝化符封按照刚才的方位,重新布阵!”
“快!”
这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凌云心神剧震,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摸向怀中。
然而触碰的瞬间,他的心凉了半截,钝化符仅剩四张,原本绘制的五十八张符箓,在接连不断的血战中,已然耗尽。
第39章 破釜沉舟
“怎么办?”
凌云脑中天人交战,他从未想过,意外加入这支队伍的自己,竟然成为了决定命运的那个人。
灰雾仍在通道内弥漫,众人身上的护体灵光越来越暗淡。
战场上,小队众人已彻底陷入被动,那傀儡散发的灰雾不断侵蚀灵力,每个人的动作都受到了影响。
沈砚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你来!用钝化符、按照刚才的方位,重新布阵!快!”
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剩下四张钝化符,根本不够布置完整的符阵,可局势已容不得他犹豫。
“拼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一道精芒掠过。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一张小桌在离手的瞬间迅速放大。
他竟然在这战场中央摆好架势,准备就地画符。
“李雷,保护我。”
凌云没有抬眼,对着离自己不远的李雷说道。
“嗯。”李雷也没有回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凌云强忍着不适,尝试屏蔽战场的杂音,待到砚台中的朱砂和金粉融化相合的那一瞬,他终于蘸墨动笔,笔尖在符材上用力落下。
“嘭!”
第一笔刚画到一半,一具傀儡的巨臂带着狂风扫来。
李雷心下一沉,再次燃烧精血,长剑剑尖闪过血色,随后便是剑光与石臂的剧烈碰撞。
凌云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笔尖。
他必须将精神全部投入其中,一丝一毫的分心都不可以。
这就是符师的特点:专心致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并且,若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画出足够的符箓,整个队伍的崩溃便只在瞬息。
手中符笔在灰雾的干扰下微微颤抖,体内灵力流动得越来越滞涩,每一笔下去都比平时沉重了数倍。
终于,第一张符箓完成。
此刻的凌云已是满头大汗,这张成符的色泽比之前弱了不少,显然是一张残次品。
他立刻甩手掷出,精准贴在一具扑向谢临的傀儡肩部关节。
随着金光炸开,那傀儡的动作也猛地一滞。
谢临趁机后退,躲过这一击。
“可以!”
凌云心中一喜。
“继续!”
沈砚看到这边的动静后,心中一喜。
凌云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绘制第二张。
他一边运功抵挡灰雾,一边拼命控制笔尖的稳定。
只是刚才那张符箓成符时,已抽空了他不少灵力,此刻体内气海越发枯竭,他强忍着手臂的颤抖,每落下一笔,都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反复对抗。
第二张符也完成了,成色比前一张更差,透出的金光也更为暗淡。
凌云无暇他顾,屏息凝神,再次起笔画向第三张。
他画得越来越艰难,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噗!”
身旁传来李雷喷血的声音,凌云眉头狠狠一蹙,却终究没有抬头,只是再次加快了笔速。
“成了!”
三张新符在手,加上先前剩下的四张,他终于凑够了布阵所需的符箓数量。
然而,又一个难题摆在凌云面前:自己该如何将这些符箓精准地贴在傀儡身上?
符阵与单纯激发符箓截然不同,后者只需找准位置射出即可,并且符箓激发后的速度极快,以这些傀儡的速度,绝无避开的可能。
但是符阵必须严丝合缝地嵌入特定方位,再辅以口诀一起激发,若方位有差,不仅威力大减,施咒者更会遭到猛烈的反噬。
凌云深知自己没有沈砚那般身法,贸然靠近无异于送死,可若再不出手,众人早晚会被这些不知疲倦的怪物彻底拖垮。
进退两难之际,凌云下意识望向沈砚。
此时的沈砚已是自顾不暇,他的身形已经在两具傀儡的疯狂围攻下摇摇欲坠,尽管他已祭出法宝铃铛,但铃音断断续续,也只能勉力维持,根本无法分身。
正在他不知所措之际,一道声音响起:“苏郁,去帮李雷!两人合力牵制一只,给凌云腾出手来布阵!”
发出声音的正是谢临。
苏郁回眸看了一眼谢临,得到一个决然的眼神后不再犹豫,立刻撤身冲向李雷,合力对付一具傀儡。
原本追击苏郁的那具傀儡见目标远去,刚欲追击,却被数柄飞剑凌空斩中,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头扑向了祭出飞剑的谢临。
一时间,谢临独立支撑,压力陡增,不过数息时间,他已被被打得喷出数口鲜血。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此刻已来不及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忘我的状态。
他迅速收好符箓,脑中掠过沈砚演示的七个方位,调整呼吸,蓄势待发。
就在他刚要迈步接近傀儡时,一股灰雾扑面而来,那灰雾中带来的腐蚀之力将他原本就已暗淡的护体灵力腐蚀殆尽,一股冰冷的死意直透肌肤。
“吼!”
傀儡的低吼声近在咫尺,他很清楚,只要再往前踏错一步,便有可能会被那重逾千钧的石拳砸成肉泥。
危急关头,沈砚的指引声穿透战火,清晰传入凌云耳中:“按顺序来!先左肩,再右肘……不要硬冲,用甩的!贴上即退!”
“李雷苏郁,护住他!”
凌云心头剧震,不再犹豫,他死死锁定傀儡左肩,身形如离弦之箭闪出,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第一张符箓甩出。
“嗖!”
那符纸化作一道金光,竟然精准地贴在了傀儡左肩,符箓临身的刹那,即使未被激发,那傀儡的左臂动作依旧猛地一滞。
“锵!”
就是这一滞,让原本挥向凌云的手臂被李雷刚好挥剑格挡下来。
凌云没有停顿,借着这一滞的空档甩出第二张——右肘!
紧接着是第三张,胸腹!第四张,后背!
每甩出一张,他都按照沈砚刚才的顺序,精准命中七个关键部位。
李雷与苏郁左右搏命,死死钳制住傀儡的行动。
这傀儡毕竟是死物,在三人的极限配合下,竟一时间像个迟钝的木偶,被几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快!”
远处的谢临被重重击飞,落地瞬间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当最后一张符纸拍上傀儡头顶的刹那,凌云借势,脚尖点地,身形随即暴退。
刚才沈砚念了半晌的口诀,在此刻极度的潜能激发下,他竟只用了不到十息便已诵完。
随着最后一个“敕”字破口而出!
在傀儡周身的七张符箓应声而亮,灵力彼此呼应勾连。
光网瞬间将那具傀儡笼罩,原本凶悍的怪物动作骤然凝滞,关节处喷涌的灰雾也随之暗淡。
第40章 临阵突破之人,皆为惊才绝艳之辈!
就在这时,凌云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那声音极为短促,原本就因临阵画符而接近枯竭的气海,在激活符阵的瞬间被彻底抽干。
剧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只是此时场中战况激烈,根本无人看顾他的情况。
李雷和苏郁见傀儡受制,眼中同时爆发出狂喜。
“杀!”
李雷低吼一声,长剑裹挟着血色剑芒,对准傀儡的左肩关节狠狠劈下,苏郁亦不再保留,全力一剑斩向右肘。
原本两人只能在傀儡身上留下浅淡白痕、且会被灰雾阻隔的攻击,此时在那金色灵网的压制下,竟如同刀切豆腐一般,轻松切入了关节深处。
“咔嚓!”
两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傀儡的左肩与右肘关节应声而断,断口处灰雾狂喷,却再也无法凝聚成有效的攻势。
李雷趁势拧身再补一剑,重剑横扫,直取那颗巨大的傀儡头颅。
“轰!”
头颅坠地之时,那具庞大的傀儡身躯随之崩解,化作一堆散落的黑木残片。
第一只傀儡,解决!
苏郁见状,迅速折身冲向谢临的方向,谢临方才遭受重击,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李雷心系凌云,收剑后迅速朝着他倒下的位置疾奔而去。
此时的凌云已陷入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犹挂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迹。
李雷心头猛地一紧,屈膝跪地抬手探查他的脉象,发现其气息虽微弱游离,却并无性命之虞,想来是灵力透支过度所致。
“他没事,去帮他们。”
沈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却依旧冷静沉稳,“你去支援,这里有我守着。”
李雷闻言不再迟疑,起步杀回战场。
李雷闻言,迅速前去。
三人合力围攻两具傀儡,即便谢临带伤在身,但有了李雷的强力加入,局势顿时反转。
重压之下,两具傀儡被逼得节节后退,然而,缺少了符阵的克制,三人的攻击依旧难以对傀儡造成致命损毁。
三人此刻士气大振,所以才能压制这两具傀儡,眼下三人皆是拼命打法,若短时间内无法将傀儡彻底斩杀,时间一长,三人灵力衰竭之时,便是败北之际。
李雷的目光中透着焦急,击退傀儡的一击后,下意识扫向远处的凌云,心中焦急万分。
而凌云这边,意识却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他先是感觉到一股极度的虚弱,全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但很快,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丹田深处涌起。
那暖流起初细弱如丝,却带着一股勃勃生机,它先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原本枯竭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遇到了春雨,迅速膨胀、修复、充盈。
凌云只觉得丹田内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轰!”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闷响在体内炸开。
原本就已处于炼气二层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被彻底冲破。
灵力如决堤之水般狂涌而来,比之前全盛时期还要更加雄浑、凝练。
丹田被进一步拓宽,那些曾被“燃灵丹”药力冲刷过的经脉,此刻又被洗练得通透无比,五行灵力如同温顺的溪流,在体内循环往复,纯净而有力。
临阵突破之人,皆为惊才绝艳之辈!
凌云双眼缓缓睁开,在生死一线的极致压力下,在灵力彻底耗尽的极限状态下,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借着激活符阵的巨大消耗,彻底激发了体内的潜能。
之前服用燃灵丹拓脉时留下的隐患,在这一刻被完全化解,根基反而更为扎实。
他眸中光华内敛,先前的虚弱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自信。
突破,炼气三层!
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一次突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彻底、自然。
突破的瞬间,他便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灵力纯度、经脉韧性以及丹田容量,都比突破前强了不止一筹。
甚至得益于燃灵丹的药力积累,他的灵力总量,比寻常炼气四层的修士还要浑厚。
更重要的是,这次突破,让他对灵力的掌控更为细致。
刚才激活符阵的过程,像一把钥匙,让他对符箓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淡定起身,眼神扫过场中的战况,再次取出画符的材料。
只是这一次的绘制,比之前简单了不知多少倍。
再没有先前的滞涩与颤抖,笔尖落下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灰雾对他的影响已完全消失。
体内灵力如行云流水般通过符笔注入黄纸之上,就连符纸上的金光都比之前更为凝练。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一口气画了四十二张傀儡钝化符,却完全没有力竭之感。
简直是通顺无比,一气呵成!
甚至在绘制过程中,他还有余力观察场中众人的战况。
当最后一张符箓完成时,凌云站起身,气息平稳,眼神清亮。
他再次仔细观察着战场。
李雷、苏郁、谢临那边仍旧在苦战,两具傀儡虽然被压制,却仍在顽强抵抗,陆衍和沈砚那边也依旧胶着。
凌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三人那边已经没有自己画符前的压制力,显然灵力损耗过大,攻势也随之下降。
凌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先走向李雷、苏郁、谢临那边。
与李雷对视了一眼后,身形一闪,加入战团。
这次不是一张,而是三张,凌云瞅准时机,趁着一具傀儡被压制的间隙,三张钝化符被他精准甩出,分别贴在一具傀儡的三个关键关节上。
金光瞬时炸开,那傀儡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李雷三人抓住机会,全力猛攻,原本需要多次攻击才能留下的伤痕,此刻一剑便能砍出裂口,凌云见状,再次甩出三张符箓,随后他借势一跃,跳上傀儡头顶上方,将最后一张符箓甩出。
随着七张符纸精准贴在傀儡的七个部位,凌云口中念诀。
金色光网再次亮起,这次的光芒比之前更为耀眼。
傀儡的动作彻底迟缓下来,灰雾几乎停止喷涌。
三人同时抓住机会,全力爆发,苏郁从侧面补刀,李雷和谢临则一人攻击胸口,另一人扫向头颅。
“轰”
巨大的傀儡再次解体、倒地。
在凌云符阵的持续压制下,另一具傀儡也很快被众人合力击碎。
解决完这三具傀儡,除了受伤的谢临,凌云和李雷、苏郁迅速加入另外两人的战团。
一刻钟后,剩余的四具傀儡尽数被斩杀。
当最后一块石块落地时,整个通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除了凌云外的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身上伤痕累累,却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温彻仍旧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谢临则给他喂下疗伤丹药,神色凝重。
陆衍收剑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地碎石,又看向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也走了过来,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
凌云则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感受着体内炼气三层的充盈灵力,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一次,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生死一线之间,完成了突破。
第41章 正厅
“呼……咳咳……总算,结束了。”
李雷单手扶剑,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一截傀儡残肢,一屁股跌坐在地。
“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陆衍的声音虽有些嘶哑,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
他手中的厚重长剑斜指地面,土黄色的灵光在剑尖吞吐不定,眼神犀利地扫视着通道尽头那未知的黑暗。
“带上他,离开这里。”沈砚这时也开口,对谢临果断下令,“通道内阴冷潮湿,死气太重,不适合疗伤。”
谢临二话不说,将重伤的温彻背在背上,一行人不再逗留,就连刚才瘫坐在地的李雷也迅速起身,骂骂咧咧的踢了踢地上的傀儡残骸。
由于傀儡被清空,接下来的路程出奇地顺利,众人沿着通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道透明的光幕出现在众人眼前,透着淡淡的荧光。
走在前方的沈砚毫不犹豫的跨过石门,其余人也没有丝毫犹豫,傀儡虽死,那傀儡散发出来的灰雾并未消散,所有人都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跨过光幕,众人只觉得浑身一暖。
这里正是洞府正厅,与那阴森狭窄的通道不同,正厅宽敞明亮,高约三丈,四壁的青砖之上,刻画着一道道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灵纹。
这些纹路流转间,散发出一种中正平和的气息,将通道内残留的阴寒浊气尽数隔绝在外。
“戒备!”
陆衍并未被眼前的宁静冲昏头脑,他示意众人留在门口,自己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土黄色残影,在正厅内巡查起来。
他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泛起一圈微弱的土系波纹,随后再用手指抚过石壁,确认了石壁上的灵纹只是用来聚气的聚灵纹后,紧张的情绪才稍稍放松。
沈砚则非常默契地守在众人身边。
“安全。”
巡视完毕的陆衍沉声开口,“所有人原地调息,谢临,温彻就交给你了。”
“嗯。” 谢临点了点头,将背在身上的温彻轻轻放在一张石椅之上。
众人也如释重负,经过了刚才的生死危机,眼下这一方静谧的正厅,简直如同仙境。
休整的时间过得飞快。
此地灵气浓度,比秘境别处还要浓厚一倍不止,不过两个时辰,凌云就已经彻底恢复至全盛状态。
他闭目内视,炼气三层带来的提升远超预想,丹田之内,灵力储量相较于炼气二层时充盈十倍,这般底蕴,就算放在炼气四层修士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那一类。
一旁,苏郁正专心为温彻施针,借着几枚回春丹配合灵力温养,温彻原本惨白的面色,总算透出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舒缓了许多。
“接下来只要静养即可。”
苏郁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对着一旁的谢临点头示意。
谢临面露感激,轻轻颔首。
这时陆衍适时开口:“既然都已休整完毕,便四处搜查一番。”
众人应声答应,可随着搜寻深入,几人的神色渐渐古怪起来。
这间正厅格局开阔,却干净得过分,除去几张石制桌椅与墙上壁画,再无别的物件。
“莫非此地被人捷足先登了?”
谢临不甘心地踹了下石柱,不甘心地说:“外面这么多傀儡镇守的,居然是一座空洞府?”
李雷也面露失落,低声开口:“怎么会这样。”
陆衍看了沈砚一眼,缓缓开口:“方才你们打坐时,我与沈道友已经先将此地搜查过一遍。”
“没错。” 沈砚适时接话,“情形和你们所见一致,整座正厅空空如也,别无他物。”
众人这才知晓,二人不仅修为远胜自己,就连受伤也比自己轻上许多,只花了一个时辰便调息完毕。
醒来之后,他们便第一时间,探查完了整间正厅。
众人闻言,脸上皆是一片失落。
耗费力气、历经生死,闯过层层傀儡阻拦,本以为能在这座洞府核心有所收获,没料到这正厅之内竟如此贫瘠,连半点宝物都没有。
就在气氛沉闷间,沈砚却并未附和众人的感慨。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独自穿行在空旷的正厅之中,目光扫过四周石壁,脚步不急不缓,似在留意旁人忽略的细节。
片刻后,他停在西侧一面石壁前,指尖拂过墙面,转头看向众人,淡淡开口。
“也不尽然,除了此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连陆衍也微微侧目,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方才他与沈砚一同搜查正厅,全程并行,彼此视野所及之处全都相互对照,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显然沈砚口中的发现,连他也一无所知。
陆衍压下心中的诧异,走上前问道:“沈道友,你在此发现了什么?”
“不对劲。”
沈砚缓缓开口,“这片区域的灵气波动,和别处的律动完全不一样。”
“是吗?”
陆衍立刻闭目凝神,静心感知周遭气流。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神色郑重:“没错,这里的确大有古怪。”
其余人此时已围拢了过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期待。
只是他们与两人修为相差悬殊,李雷与谢临接连闭眼感应许久,始终察觉不出半点异常,完全听不懂二人所说的不对劲究竟在哪。
唯独苏郁,似乎对灵气有着天生的敏锐感应,闭目凝神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神色若有所思,显然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差别。
陆衍的神色凝重,看向沈砚,问道:“能破解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伸出指尖,虚按在那处墙壁前,闭目感应了良久,直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尽量试试。”
他的声音低沉,显然对此也并无十足把握,“这虽是个简易储物禁制,但手法极其老练,稍有不慎,内部的空间结构就会崩塌,到时里面的东西都会被放逐进虚空。”
“嗯,你尽量小心,不要用强。”
陆衍示意众人退后,将空间让了出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印,一抹精纯的青色灵光聚于指尖,缓缓点在墙壁上。
“嗡——”
灵力接触石壁的瞬间,竟传出一阵如闷雷般的抵触声。
沈砚身躯微微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他指尖的青芒明灭不定,在石壁上不断勾勒出玄奥的弧线,仿佛在那石板之后,有千钧巨力在与他疯狂拉扯。
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砚猛地低喝一声:“开!”
随着一声如冰裂般的细微“咔嚓”声,那坚硬平整的石板竟如水面投入石子般,漾起层层波纹。
随后空间微微扭曲,一个半尺见方的隐秘暗格在虚实交替间缓缓浮现。
“有了!”沈砚虚脱地收回手,长舒一口气。
暗格之内,一个不起眼的玄色储物袋静静躺在其中。
第42章 两个通道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储物袋中的所有物品被陆衍倒在了一张石桌之上。
石桌上,数十枚灵石堆叠在一起,湛蓝的光芒几乎映亮了每个人的瞳孔,根据颜色来看,这些属于中品灵石,每一块都等于百枚下品灵石。
谢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在那些灵石和一柄法剑之间游移。
“东西都在这儿了。”
陆衍打破了沉默,他气息略显急促,“五十枚中品灵石,还有这些……”
他一样样指过去,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一块气息凝练的阵盘、一枚玉简、还有一本写着《傀儡控御手记》的书册。
剩下的则是十个玉瓶和一柄刻满复杂灵纹的法剑,那法剑剑身寒气逼人,显然品阶极高。
陆衍站在石案正前方,作为队长,他必须负责维持队内的秩序。
沈砚站在一旁,自从将这暗格打开口,他就像一尊石像,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灵石,我们按人头平分。”
陆衍宽大的手掌拂过石桌,将五十枚中品灵石拨成七份。
看着陆衍拨过来的灵石,众人指尖微动,正要伸手。
“等等。”
凌云突然开口,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突兀。
“灵石,我不要。”
此言一出,谢临的眉头猛地一跳,苏郁也有些意外,在修仙界,不贪财的人往往意味着更大的胃口。
一旁李雷赶忙用肩膀顶了顶凌云,示意他冷静。
凌云却无视李雷的暗示,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走到石桌一角,他伸出手,拿起那本《傀儡控御手记》。
“不知可否将这本书册给我,至于我的那份灵石,诸位均分即可。”他平静地说道。
谢临盯着那本手记看了看,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温彻,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衍沉默了片刻后,看向凌云:“凌道友,在进入这洞府前,我便亲口答应过你,你可以单独挑选一件心仪之物,我陆某说话,向来作数。”
他指着那堆属于凌云的灵石:“这本手记既然你感兴趣,那它便归你了,但这灵石,你也可以照样拿走。”
“此行若无你,我们恐怕根本到不了此处,甚至已经成了那些傀儡的爪下亡魂。”
说罢,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李雷、谢临、苏郁,最后落在沈砚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压迫:“我想,你们应该也没有意见吧?”
苏郁抿了抿嘴,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李雷则忙不迭地点头,显然觉得陆衍的提议再合心意不过。
谢临虽有些眼红,但他明白陆衍说的是事实,而自己和温彻的命确实是靠凌云争取的时间救回来的:“既然陆道友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意见。”
唯有沈砚,自从破开那处隐秘禁制后,就始终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像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局外人。
凌云见状,不再推辞,将灵石收下,又将那本破旧的手记贴身藏好。
经历了这几日的生死搏斗,他早已掐灭了最初只想赚点灵石的念头,在与傀儡对战的死局中,堆成山的灵石也换不回命,唯有实打实的底牌,才是保命的根本。
这洞府主人的傀儡造诣实在惊人,无论是门口那尊筑基实力的傀儡,还是通道里的七具石傀儡,都让凌云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想到这里,他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看向沈砚。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梁骨升起,此时的沈砚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错觉。
沈砚对这里的傀儡太了解了,从最初的钝化符到后来的符阵,虽然自己在其中学到了不少精髓,但那种被对方“喂招”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沈砚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解决?他故意引导凌云去观察自己的手法,在战场中去领悟那些符阵,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在自己突破炼气三层后,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在凌云脑海中反复纠缠。
似乎是察觉到了凌云的注视,沈砚微微侧头,嘴角竟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可等凌云定睛去瞧,却只看到一张如石刻般冷峻的脸。
凌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看错了,又或是被灵石晃花了眼。
两人的无声交流并未引起其余人的注意,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分配完毕的灵石上,脸上露出几分满足之色,就连刚刚才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温彻,苍白的脸上也多出几分血色。
灵石入袋,众人先前的失望之色一扫而空。
除了刚到手的七块中品灵石,还有那枚价值万金的上品灵石,再加上那堆法器丹药,摊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是一笔数千灵石的收入。
就在这时,沈砚毫无征兆地走向另一侧石壁。
他背对着众人,双眼微闭,指尖虚按在的粗糙的石壁上,似乎又在捕捉某种外人感知不到的律动。
他的异状瞬间让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
“沈道友,又有发现?” 待沈砚将手收回后,陆衍快步走上前问道。
沈砚睁开眼,语气平静的说道:“这正厅中,除了刚才那个储物禁制外,还有两处对称的机关,看其布局,应该是通往洞府深处的密道。”
话音未落,沈砚双手猛地按向石壁,又是一连串玄奥的手诀打出。
“轰隆隆”
随着沈砚的手指点在石壁之上,一道沉闷的岩石摩擦声随即响起,两道黑漆漆的通道入口在众人面前缓缓豁开。
众人神色一变,迅速围拢过来。
左侧通道幽深寂静,凌云定睛看去,只见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清心符纹,一股平和、淡雅的凉意从洞内流淌而出,仅仅是闻到那股气息,灵力运转都平稳了几分,像是通向某处避世的静修之所。
而右侧通道却截然相反。
凌云还没靠近,便感觉到一股极为精纯、甚至称得上狂暴的灵力在通道内疯狂回旋,洞内的光芒忽明忽暗,耳畔隐约能听到细微的风雷之声,仿佛那通道尽头蛰伏着某种吞吐天地灵气的巨兽,又或是藏着这座洞府真正的宝库。
“这是……”
众人望着这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口,齐声低呼,眼中尽是惊疑。
第43章 兵分两路
“这两条通道,左侧清冷平和,想必是洞府主人修炼悟道之所,右侧则狂暴躁动,风雷隐现,主人的藏品极有可能就在尽头。”
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响起,他对此似乎十分熟悉一样,仅仅看了一眼,便已经知道两处通道通往何处。
“不过……”
说到此处,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
“不过什么?” 谢临按捺不住,急促地追问道。
“我们要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
这话一出,李雷和苏郁脸上也出现些诧异,这一路走来处处是危机,此时分兵,在他们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错,时间不够了。”
沈砚指尖曲指,遥遥指向头顶,又微微屈指,做出光阴流逝的动作:“现在,离秘境关闭已不足一月。”
此言一落,众人不由得心中一凛,之前的战斗太过紧张,竟一时间忘了这秘境还存在一个关闭期限。
“可这洞府内危机重重,分兵可是大忌”谢临平日虽然急躁,此刻却紧皱眉头,说出了众人的顾虑,“要是右边真有重宝,该怎么分配?要是藏着杀机,又要如何应对呢?”
李雷也跟着附和:“是啊,聚在一起尚且能抵挡一二,若是兵分两路,只怕两边都有危险。”
“再说,怎么分呢?”
凌云在一旁静静看着,始终没露出任何情绪,他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想法:沈砚此人,平日看似温和,但此刻既已开口,只怕就不会再听取其余人的意见了。
果然,沈砚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说:“哼,若是聚在一起,只怕磨蹭到最后也探不完一条路”
“况且,修行本就是搏命,若是怕死,你们大可留在此处,等候秘境关闭时的传送。”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陆衍:“陆道友,你觉得呢?”
陆衍眼神一直盯着右侧那浓郁灵气的通道,直到沈砚开口问自己,他才收回目光。
“沈道友言之有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眼下时间紧急,况且此地已是洞府正厅,想必这洞府主人不至于在自家深处留下什么危险才对。”
随后,他又补充道:“刚才李道友说得也有道理,若是我们兵分两路,又该如何分配人手呢?”
见陆衍已经同意自己的决定,沈砚说道:“很简单,我跟凌道友走左边通道,陆道友带着其余人等,走右边。”
“你看如何?”
陆衍听完,脸上当即闪过一丝诧异。
虽然凌云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过人的符箓天赋,但修为终究低微,若是单打独斗,只怕不是在场任何一人的对手。
李雷立即出声:“不可!”
“若是这样安排,凌兄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沈砚脸色一沉,不悦地看向李雷。
“李道友,是信不过在下?”
“不敢……”
对上沈砚冰冷的眼神,李雷浑身一冷,打了一个寒颤,有些畏惧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至少,也应该凌兄点头才行。”
“你说对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凌云,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可以,我没问题。”
凌云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众人争论时,他心底早已将此事想过十数遍,沈砚既然开口,此事便已不容更改。
这样一来,自己同不同意都没有意义,倒不如顺势应下,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再想想,沈砚自从进来这正厅后,就表现出对这座洞府的熟悉。
再加上先前还赠予自己燃灵丹、傀儡钝化符,以及与傀儡战斗时的两种符阵。
此人藏得极深,他对之前储物袋中的东西显然毫无兴趣,由此看来,他真正想要的,绝不止表面这些东西。
“凌兄,你……”
李雷明显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凌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方才特意递眼色,本是想让凌云推辞一二,可凌云这般轻易应下,倒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如鲠在喉。
“李兄不必担心,有沈道友在,不会有事的。”
感受到李雷的关心,凌云向他投去一个放心的表情。
不论最初李雷是如何算计自己,但这一路上对自己的维护与担忧,却是做不得假。
一旁的陆衍见状,干脆利落的开口:“既然凌道友已经同意,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抬眼扫过众人,神色间添了几分紧迫:“事不宜迟,我们便抓紧时间动身,切莫耽误了机缘。”
“好。”
众人纷纷应声,凌云也跟着点头,声音平淡,他本就没得选,也懒得再做无谓争执。
话音落下,陆衍便带着一行人转身,走入右侧通道。
让凌云意外的是,苏郁迈入通道前,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凌云见状,只能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回应,只是这笑,怎么看,都有些苦涩。
凌云在她的眼神中,显然读到了一丝的担忧,但自己其实压根就没得选,只能这么回应。
“凌道友,我们也走吧。”
沈砚开口,对凌云说。
“嗯。” 凌云点了点头,跟着沈砚走进了左侧通道。
踏入通道的一瞬间,凌云原本烦躁的心情瞬间被抚平,这通道好似有一股魔力一般,能够带来一种平静的情绪。
通道比想象中要窄,两侧的石壁平整光滑,甚至能映照出人影,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嵌着一颗淡紫色的萤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沈砚走在前面,步伐极有节奏,凌云则刻意落后了三步的距离。
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沈砚偶尔会停下来,伸手轻抚一下石壁上那些清心符纹。
凌云便也驻足观察,那些符纹确实精妙,圆润自然,隐隐有让人平心静气的功效,怎么看都不像是藏着机关陷阱。
可越是这样,凌云心中就越是不安。
他总觉得,在这光滑的石壁背后,似乎有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沈道友。”
凌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甬道里带来阵阵回音,显得有些空洞,“这一路也未免太安静了吧。”
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在甬道内传出:“修行本就是枯燥之事,前人闭关之地,若不安静,才是不正常。”
凌云闻言,不再开口,两人通道内蜿蜒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呈现出一间丈许宽窄的石室,凌云有些戒备地跟随沈砚踏入室内,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里简陋得令人意外,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灵光宝石,四周光秃秃的,唯一显眼的便是一张靠墙的石砌长案。
案上散落着数枚玉简、几卷泛黄兽皮,以及一堆零散的傀儡零件和数枚暗淡光泽的晶石。
石室的穹顶之上嵌着几枚巨大的萤石,将石室内照得一片雪白。
第44章 偃术入门
石案上的玉简散乱堆放,凌云小心翼翼的伸出指尖拾起一枚,随后,试图往其中灌注一丝灵力。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石室内回荡,那玉简甚至承载不住一丝灵气,内里的结构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朽化。
凌云看着手中布满龟裂纹路的残片,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洞府的主人不知已经离开了多少岁月,就连是否陨落都未可知。
这些不知记载着什么内容的玉简在此放置太久,早已灵性丧尽,成了毫无价值的顽石。
他有些失望地将玉简残片放下,目光转向了旁边那几卷泛黄的兽皮,这些兽皮显然经过特殊的处理,虽无灵力加持,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凌云随手展开一卷,原本只是打算粗略一瞥,可这一看,眼睛却猛地睁大,整个人仿佛被带入了一场特殊的盛宴。
卷轴上没有繁杂的文字,取而代之的是各色图画,以及细致入微的线条。
那是无数复杂的零件结构,有类似人类脊椎的螺旋金属支柱,有细密如发丝的灵力传导经络,还有成百上千种齿轮咬合的侧视图。
每一幅图旁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零件的拼接顺序、材质优劣的对比,以及在不同环境下零件磨损的预判。
“这种构造……简直闻所未闻。”
凌云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又展开了第二卷、第三卷。
对于一名符师而言,这种精细的结构图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符篆是在平面上通过符笔与灵液构建灵力回路,而这些卷轴上展示的,却是将灵力回路拓宽到了三维空间。
他看到一处“风雷转子”的拼接图,其内部刻画的导灵纹路,竟然与他所擅长的疾风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通过这种物理结构的加持,灵力的爆发力至少能翻翻。
不知不觉间,凌云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这种傀儡内部的拼接构造,在他眼中逐渐转换成一张张立体流动的巨型符阵。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精妙的设计中时,指尖无意间扫过一叠兽皮的边缘,触碰到了一件硬物。
“咦,这是?”
凌云心中一动,他发现这几卷厚重的兽皮卷轴下方,竟有一个凹槽,凹槽之内,放着一本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皮书册。
书册的材质既非纸张也不是兽皮,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细密织物,哪怕时隔经年,依旧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他忽然有些紧张,双手颤抖地将书册从凹槽中取出。
书封上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苍劲大字。
凌云在心中默念出声,那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带起一阵回音:“偃术入门。”
“偃术……”
凌云低声呢喃,脑海中不由浮起上古传闻,传说里曾有玄妙法门,可塑木石为形,一点灵光,便令枯物生息。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薄页轻动,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石室内格外清晰。
首页只有一段自序:
“世人皆谓修仙乃逆天而行,然肉身易朽,神魂难长,余创偃术,非为求奇技淫巧,乃欲以万物为躯,载长生之梦,凡百炼之金、千载之木,皆可为骨,凡符纹之变、灵力之引,皆可为脉……
以造物之法窥天道,以无心之甲续浮生。
余毕生所求,不过穷尽偃术之途,以回护一人一城,可惜天意弄人,世事多舛,终是事与愿违,壮志难酬。
造化不仁,奈何,奈何。”
墨字落于泛黄古纸,字字沉敛,却藏着道不尽的落寞与怅然。
凌云静静注视着这段文字,久久未动。
他从前只知傀儡机关术,更以为那些不过是铸甲造偶的旁门技艺,虽知其神妙莫测,却从未知晓,开创此道的先辈,所求不只是超脱凡俗、奔赴长生,心底还深埋着一份护人守城的执念。
大道求索,红尘牵绊,长生大道与人间相守,从来难以两全。
石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心底一丝轻叹悄然从凌云心底漫开。
他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下意识地回头瞥向沈砚。
对方如石雕一般闭目打坐,周身沉寂,毫无异动。
凌云这才定下心神,缓缓翻开下一页。
除了扉页的悲怆旧事,书册内容逐渐归于务实,记载由浅入深、层层递进。
从最基础的材料辨识,到如何切割灵气核心,再到最关键的牵机之术,条理清晰,循序渐进。
凌云沉心细读,越看越是心惊,渐渐看得如痴如醉。
他这才明白,傀儡机关的核心根本,便是多重符阵的叠加嵌套,以灵纹为络,以灵力为引,以灵石为力量源泉,赋予死物运转之理。
时间静静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直至一日光阴耗尽。
凌云缓缓合上书册,心神仍旧沉浸在对偃术玄妙的震撼之中。
恰在此时,一旁静坐的沈砚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看完了?”
沈砚站起身,他的声音在这石室内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穿透力。
“嗯,看完了。”
凌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神色恍惚,整个人依旧未从之前的悟道中回过神来。
“你不必这么防着我”
沈砚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凌云面前的长案,语气幽幽的说:“我若真要那本《偃术入门》,你甚至连看到它的机会都没有。”
“二十年前,我便已经将其完整的读过一遍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垂落眼帘。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石室里悄然散开,叹息声中带着几分难言的怅惘。
沈砚神色间添了几分落寞,继续说道:“只可惜我资质驽钝,纵然反复翻阅揣摩,也始终无法参透偃术内里的种种奥妙,只得浅尝辄止,终究难以踏足此道。”
凌云闻言心头一动,眼中浮出几分恍然与疑惑,定定看向沈砚,出声问道:
“二十年前…… 莫非上一次秘境开启,道友便已来过此地?”
众多念头串联而起,许多先前的疑惑豁然开朗,他缓缓颔首,轻声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踏入正厅之后,对周遭格局、各处布置都格外熟悉,处处从容,全然没有初次踏入此地的生疏。”
“甚至那处放置储物袋的暗格,还有这两处通道,你都了如指掌。”
沈砚静静听着,脸上并未有太多波澜,他对凌云的话不置可否。
微微颔首,又是一声叹息,这叹息中包含着漫长岁月的无奈与唏嘘。
“不错。”
第45章 往事
沈砚抬眸,目光悠远,望着通向石室的那处通道,似在回望陈年旧事,淡淡开口:
“如果我说,那个储物袋所在的位置,原本就是二十年前,我放在这里的,你是否会觉得惊讶?”
这话一出,凌云眼底的恍然瞬间化作错愕。
沉吟片刻后,凌云压下心底的震惊,目光直视沈砚,轻声追问出心底的另一个的疑惑。
“既然道友二十年前便已踏足此地,熟知洞府内的一切,那先前对战那些傀儡之时,又为何会那般吃力?”
话音落下,凌云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从一开始,你便刻意隐藏了自身实力?”
“隐藏实力?”
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沧桑。
“当年我一身修为,远胜现在。”
“二十年前,我在此地身受重伤,更是损伤了道基,一身修为折损大半,现在能勉强抗衡这些傀儡,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轻吐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丝怅然。
“我并非刻意藏拙,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藏下此地所得,以留待来日,本是一念私心,却没想到,时隔二十年,会与你们一同重临此地。”
“至于偃术典籍,我受困于天资,难以修行,如今机缘落于你手,也算是造化流转。”
凌云静静听着,眉头微蹙,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即便道友二十年前来过此地,想必也无法独自战胜那具筑基境的傀儡守卫。”
“如此看来,当年道友前来时,应当并非孤身一人。”
沈砚看了凌云一眼,嘴角掠过一抹笑意。
“你确实很聪明。”
他继续说道:“当年,加上我,共有十人踏入了这个洞府。”
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寂寥:“在那一行人里,我,是修为最差的那一个。”
凌云闻言皱眉,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将心中猜测说出:
“如此说来,当年你们一行人,定不是循着我们今日的路线进入的洞府。”
“哦?”沈砚显然对凌云的猜测有些兴趣,“此话怎讲?”
“若是途径相同,那尊筑基傀儡绝不可能完好留存至今”
“除非……他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又或者…… 当年的你们,从一开始便绕开了那把守大门的傀儡。”
“没错。”
沈砚投来一个赞叹的目光。
“我们当年,是从洞府正门进入,而我们这次进来的地方,不过是洞府后方的偏隅暗道罢了。”
“也正因如此,才会处处暗藏凶险。”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陆衍之前所言不假,这洞府主人修为高深,断不至于在自己的居所布下重重杀局。”
“除非,那些地方,根本就不是给自己走的。”
凌云安静听完,沉默了片刻,依旧还有许多疑问堆积在心头。
他斟酌再三,心中不愿错过此次机会,便再次发问:“听道友刚才所言,当年同行之人众多,整体实力更是远超如今。”
“而道友那时的修为,也远比现在要强。”
他看向沈砚,目光中透着几分不解:“既是这般,当年又为何会在此地重创,导致道基受损,折损一身修为?”
语音微顿,凌云继续问:“而现在时隔二十年,道友又为何又要再次来到此地?”
“难道在你看来,凭我们这些炼气四五层修为的修士,反倒能达成你们当年十人联手,都未能完成的事?”
“并且,我观道友对那储物袋中的东西并无兴趣,只怕道友所图的并非灵石、法器。”
凌云在此停顿,终于抛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除此之外,我更好奇一事。”
“当年与道友同行的那九人,如今都去了何处?”
他语气放轻,带着一丝谨慎:
“他们…… 是否还……活着?”
此话落地,石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沈砚身躯顿时一僵,脸上的淡淡和从容骤然褪去。
他垂眸望着脚下冰冷的石地,良久无言,胸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们…… 都不在了。”
短短六个字,凌云却在沈砚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悲凉。
他心头一沉,虽然自己早已猜到了个大概,但由沈砚亲口说出,更让他感到震惊。
咬了咬嘴唇,凌云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也只得敛去神色,陷入沉吟,又过了片刻,凌云语气中带着一丝劝诫的说:
“既然道友是那十人中修为最低之人,那当年与道友同行之人,修为应当至少是炼气巅峰才对。”
“你们十人联手尚且惨败,尚不能达成目的,以我等如今微薄修为,只怕会更加无望。”
他看向沈砚,神色认真的说:“依我之见,不如趁眼下尚且安稳,及早抽身离去,保全性命,才是稳妥之举。”
沈砚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你怕了?”
他的笑容很浅,里头更是无半分暖意,甚至透着几分诡异在其中。
凌云听到此话,心中顿时泛起万千思绪。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确心生畏惧。
从面对影豹时,他就已经害怕得不行,那时若非李雷的以死相拼,自己只怕早已死在那畜生的利爪之下。
后来又遇到那大光头一伙人,要是没有陆衍,自己也已经命丧他手。
后来的两次傀儡之战,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虽说沈砚对自己有提携之意,但此人心思缜密,所图极大,他并不认为他会护自己周全。
如今,他又得知沈砚二十年前便已来过此地,与其同行的九名炼气巅峰修士尽数埋骨于此,这般惨烈下场,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生死面前,没有人天生无畏!
但此时的凌云心底无比清醒,害怕毫无用处。
身处杀机四伏的秘境,怯懦退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扰乱心神,断送生机。
他可以畏惧,却不能胆怯,可以心生敬畏,却绝不能轻言逃避。
见凌云久久不开口,沈砚忽然开口。
“若我告诉你,当年带队之人,并非寻常炼气修士……”
他稍稍停顿,一字一顿道:
“那是我的师尊,修为早已达到筑基中期。”
“知晓这些,你是否会更加害怕?”
“不可能!”
凌云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满脸难以置信。
“此地不是只允许炼气修士进来吗?为何会有筑基修士来此。”
——————
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46章 秘境由来
沈砚却突然走到石案前,拿起一枚残破玉简在手上把玩。
你可知道,这落霞秘境的来历?”
凌云轻轻摇头:“不知。”
沈砚将玉简缓缓放回原处,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穹顶之上的萤石。
“相传,此地本是一处上古亚空间遗迹,后被大能修士寻得。他在此豢养异兽,又投放寻常走兽供其捕食,历经万载光阴,渐渐孕育出独属于此地的完整生态。”
“后来那大能凭空消失,无人知晓其去向,不知是陨落身死,还是破空飞升。”
“总之,此地成了无主之地。”
“时日一久,这里便被官方接管,立下规矩,每二十年开启一次,所有人只要缴纳足额的灵石,无论散修还是宗门弟子,都能进入秘境,寻觅机缘造化。”
凌云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波澜。
他当然清楚,沈砚口中所说的官方,指的便是流云仙城。
流云仙城疆域广袤,统辖三境、九府、十六州,各方地界互不统属,三境与九府,是仙城的核心疆域,繁华强盛,而十六州地界偏远,凡人居多。
他所处的青岚镇,便隶属滦州,毗邻栖霞府地界。
凌云沉默片刻,暗自消化着这些秘辛,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这般宝地,机缘无数,官方把持独占不好吗,何苦偏偏要对外开放,任由各路修士进来?”
沈砚闻言,淡淡颔首。
“好问题。”
沈砚淡淡开口,慢慢说道。
“官方从来不乏心思深沉、眼界极高之人,他们早已把人性看得透彻无比。”
“这座秘境原本就是用来豢养异兽的,异兽若只吃普通野兽,一辈子都难以突破进化,想要让异兽不断变强,就必须有灵力更为浑厚之物供异兽捕食。”
“而贪婪的修士,便是绝佳的对象。”
“他们特意把秘境划分成安全区与危险区,留在安全区内,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安稳修行,便可安然等到秘境关闭。”
“可世间修士,又有几人,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区,苦等二十年只修灵气?”
“特别是那些散修,自身资质平庸,即使灵气浓郁,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有长进,而安稳度日,于他们而言太过憋屈。”
“只需要有散修从此处出去,得到宝物的消息,便会有无数人为求机缘、一步登天,前赴后继闯入此地。”
“而那些实力不足、贸然踏入险地的修士,最终殒命于此,便会成为异兽的口粮,彻底化作秘境生态的一部分。”
他微微转头,看向凌云,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靠着源源不断入局的修士滋养,秘境异兽才能不断进化、繁衍、变强,等异兽成长蜕变,又能供高阶修士猎杀取宝、获取资源。”
“说到底,他们太懂人性的弱点了,弱肉强食,一层吞噬一层。”
“人人各取所需,一层吞噬一层,弱肉强食,这世界上的事,从来都是赢者通吃。”
凌云听完沈砚的这番话,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从前只当秘境是修士历练寻宝、求取机缘之地,从未想过,内里竟是这样一场精心布置的算计与圈套。
心底寒意涌起,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遍体生寒。
他想起那日在坊市中看到那些从秘境中走出的修士,意气风发的样子。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才心生向往,真正被触动,开始思考修炼的意义是什么。
后来经李雷邀约,便顺势一同进入此地。
原先他只以为,自己是被李雷暗自算计了一回。
此刻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所有缴纳灵石进入秘境的修士,皆是别人手中摆布的棋子。
细细回想,他已被算计了两次,若再算上沈砚此时刻意吐露秘辛,和之前的刻意提点,便是足足三次。
沈砚主动将这些隐秘全盘道出,绝不会只是单纯的找个人倾诉,他说这番话的背后,定然另有所图。
更何况,他明明已经知道此地的真相,又为什么会一而再地来到这里。
凌云低头缄默,久久无言。
足足沉寂了一刻钟,他才压下心头的震撼与错愕。
凌云沉默良久,忽然抬眼,开口问道:“那这处洞府……”
“是多年前一位筑基前辈留下的。”
沈砚语气平淡:“那人早已在此地消失,只余下这座洞府留存至今。”
他回过身,望向凌云:“落霞秘境疆域辽阔,开启的入口并不止一处,我们自栖霞府地界进入,所能抵达的,便是炼气修士和妖兽活动的区域。”
“除了我们进来的地方之外,别处也有入口,能够允许筑基修士进入,只不过他们到达的,是秘境更深处,两处地界隔绝开来,寻常情况下并不互通。”
“两片区域也并非完全割裂,只是以大神通限制了修士穿行罢了”
“而这洞府的主人,恰好精通空间之术,又特意将洞府建立在炼气区与筑基区的交界处。”
凌云眉头微皱:“所以那两条岔道……”
“一条通往这里,另一条……”
沈砚目光幽深,“通往一头筑基境妖兽巢穴罢了。
想来是洞府主人早年在此擒获的异兽,收服为护洞灵兽。
主人消失后,便一直被困在此地。”
凌云心头一跳:“那李雷他们……”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
良久的沉默过后,沈砚缓缓开口。
“那边有陆衍坐镇,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淡漠。
“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当少沾俗世因果,不必为旁人的命运过度忧心。
万事皆有定数,皆是自身选择所致。
倘若他们不是贪心过甚,执意要与我们闯入秘境险地,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沦为异兽口中之物。”
闻言,凌云浑身一震,心底再次掀起惊涛。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沈砚,后知后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陆衍……
原来从始至终,沈砚与陆衍早有默契,这一切根本就是计划之内的。
所谓兵分两路,不过是两人演的一出戏罢了,从头到尾,都是二人暗中筹谋的计划。
第47章 局中棋子
“所以你早就知道!”
一想到与自己同行的四名同伴,几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已成了一头畜生的食物,凌云再也无法冷静和沈砚对话。
他开始质问沈砚:“你和陆衍早就算计好了一切!故意放任他们踏入死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你们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凌云激动的质问,沈砚神色依旧平静,“这一路行来,你可曾见我催促过半句?可曾见我诱导过任何人?
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我只是……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
仅此而已。”
又沉寂了片刻,沈砚才缓缓开口,说出自己没有讲完的那部分。
“二十年前,我们误入这处洞府,却不慎撞上那条巨蟒,一场血战下来,队伍死伤大半。
最后是师尊拼死相护,带着我浴血拼杀,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最后,只有我们师徒二人活了下来。”
凌云将心中质问尽数说出后,心绪稍稍平复了下来,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师尊伤得极重,体内残留着异兽浊气,日日受其折磨,生机不断被侵蚀耗损。
我们离开秘境后,凭着在洞府内搜寻到的主人手记,开始钻研破解这座洞府的方法。
手记中明确记载,主人曾留下结丹秘术与丹药,尽数藏于洞府深处。
此后我们寻遍典籍,日夜推演洞府禁制布局,钻研傀儡机关的破解之法。
十年,整整十年,我们终于准备妥当一切,只待秘境再度开启。
可惜师尊没能等到这天。”
说到这里,沈砚话音一顿,脸上流露出一抹哀伤,想必是想起了自己的师尊。
“我此次前来,就是要进入洞府深处,取走洞府主人遗留之物,完成师尊遗愿。”
凌云稍一沉吟,出声问道:“你又怎么能确定,你说的那些东西,从未被人取走?”
沈砚缓了缓心绪,沉声作答:“那手记中写得清楚,洞府主人当年受友人邀约,外出赴约。
却从此杳无音讯,再未归来。
想来那场邀约本就暗藏歹意,他多半早已殒命在外。
并且存放秘术与丹药的密室完好无损,毫无被开启过的痕迹,所以我能确定,这些东西至今还留在此地。”
凌云微微蹙眉,又问:“既然这些东西如此珍贵,他为何不随身带走,反倒特意留在洞府,白白惹人觊觎?”
沈砚淡淡解释:“如你这般散修,不仅修为低微,见识更是浅薄。”
随着凌云刚才的质问,他对凌云的语气,也不如之前那般客气。
“你懂什么,世间诸多灵物、根本就无法长久存放于储物袋中,尤其是这类蕴养天地灵气的宝物,脱离了专属的生长本源,灵气便会迅速散逸,药性会慢慢流失殆尽。”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这些东西留在洞府深处,就地保存。”
凌云略一思索,问道:“你们当年既然知晓宝物在此,为何迟迟不取,非要一直拖到现在?”
沈砚抬眸看向他,语气直白:“这便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缘由,那处密室,我与师尊穷尽心力,也始终无法破开,后来我们仔细翻看手记后才知道,那密室由主人用偃术结合阵法符文双重封印,不懂偃术之人,一辈子都无法解开。
之后我便四处寻访,寻找符文一道上有天赋的修士,寻了许久,所见之人皆是只懂皮毛。
我又借着秘境探险的由头,组建小队,想在入秘境的修士里碰碰运气,依旧一无所获,可秘境开启在即,也只能暂且作罢。
后来我借傀儡拦路一事,让同行几人举荐身边懂符箓、阵法的人。
他们都推荐过几人,可依旧是些不中用之人。
一个月前,李雷说起他认识一位符箓天赋出众的友人,我便顺势应下,让他去寻你,没想到,你的确天赋过人。
所以我才赠予你燃灵丹,助你炼符,又借战斗之机,传了你两套符阵。
这符阵脱胎于那处前辈的手记,根源与偃术相通,你既然能短时间内领悟符阵,想来在偃术一道上,也自有几分天赋。
只是你若阅完此书,依旧毫无头绪的话,那我便只能强行破封,另寻他法了。
只不过,以外力强行破开禁制,密室中的宝物,定然会损毁大半。”
他语声一沉,藏着一丝决绝:“但我,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再等了。”
凌云听完这一切,心里彻底通透。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被利用的棋子,可之前沈砚一直隐晦遮掩,自己便藏有几分侥幸。
如今对方直言不讳,彻底挑明一切,意思再清楚不过。
若是自己帮不了他,没了利用价值,下场绝不会比那几人好上半分,只怕同样会被舍弃,葬身蟒腹。
想通这一层,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前路吉凶难料,生死全系他人一念,他不由得暗自为自己的命运焦虑起来。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等?等什么?” 凌云眉头紧蹙。
石室内瞬间寂静无声,只余下空旷的回音。
沈砚抬眼望向来时的通道:“等那头巨蟒吃饱,等它消化完陷入沉睡,我们才能真正踏入洞府核心,动手破开封印。”
“接下来的时间,你可以继续研读这本书。
虽不知这是何人所作,但确实巧夺天工,比寻常机关术,要精妙千倍万倍,你将其吃透,也能多出几分成功的希望。”
凌云颔首应声,两人再无言语上的交流。
他重新翻开那本《偃术入门》,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注意力从其他地方抽离,专注于书中内容。
沈砚又如之前一般,闭目调息,仿佛一尊石像。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凌云将全书反复研读数遍,直到将里面的内容背熟,又细细揣摩书中偃术与符文的相融之法,在识海中一遍遍推演。
他已然分不清时辰,不知过去了一两日,还是三四日。
期间沈砚偶尔睁眼,走到石室入口处感知片刻,又回来继续静坐,始终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不知沉寂多久,终于,某一瞬,沈砚突然睁开眼睛,缓缓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
他看向凌云,语气平静。
“走吧。”
第48章 一室三机心
凌云合上书册,缓缓起身。
念及李雷几人,他也只得在心底暗叹,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抱歉,而后便收敛心绪,跟在沈砚身后,一同踏出石室,重回洞府正厅。
二人来到另一条通道入口,沈砚驻足而立,侧耳静静聆听了片刻,微微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凌云紧随在后,目光紧紧看着前方背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条通道远比他们之前走的那条更为宽阔,两侧石壁斑驳凹凸,遍布各种法术轰击的痕迹,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混杂着妖兽戾气,寒意沉沉,刺骨侵体。
凌云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摒去杂念,步履沉稳,默然跟紧沈砚,向着通道深处而去。
二人行至通道中段,视野豁然敞开。
凌云目光朝前一扫,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一头巨蟒盘踞在通道两侧,庞大身躯层层盘绕,堆叠盘踞,光是看着这般骇人的体型,便令人心生畏惧,巨大的蟒目紧紧闭合,呼吸粗重绵长,胸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已然沉沉睡去。
通道内的腥臭气息就是此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此刻更是扑面而来。
凌云脚步一顿,眼底满是震惊,下意识屏住呼吸。
前方的沈砚面色却始终从容,不见丝毫惧色。
他微微压低身形,脚步放轻,寻找着巨蟒留出的缝隙,一寸寸挪行。
凌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紧随其后,两人就借着通道与蟒身之间仅剩的狭小空隙,安静的从巨蟒盘踞的躯体旁穿行而过。
两人始终不语,生怕惊醒了这头筑基境的凶兽。
穿过巨蟒盘踞之地后,凌云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跟随沈砚往深处走去。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通道尽头。
眼前矗立着一间偌大的石室,比之前那间要大上数倍,地上铺着地毯,摆放着各式物件,雅致考究,陈设华贵,显然是洞府主人昔日起居之地。
数颗硕大萤石照亮整间石室,而在石室一侧的阴影中,陆衍正坐在一个蒲团之上,身上衣袍有些破碎,沾染着血迹。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他缓缓睁开眼睛,先看向前方的沈砚,面色阴沉,带着几分戾气。
“你怎么才来?”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似是嫌弃沈砚来得太晚。
话音一落,他又看到从通道中进来的凌云,眉头顿时一皱,眼中带有几分诘问。
“这小子怎么还活着?”
“先前你要带他走另一条路,我便觉得蹊跷,只当你是用来迷惑他人的棋子,没想到你竟一路将他带到此处。”
沈砚神色平静,脸上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回道:“他尚有大用。”
短短四个字,再无任何多余的解释。
凌云自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是一言不发。
陆衍闻言面色一沉,轻轻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再问,本来他就已经受伤,眼见沈砚并无继续解释的意愿,索性闭目凝神,继续疗伤。
沈砚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凳坐下,静静等候。
凌云见状,也找了个角落,安静落座,与另外两人隔开一段距离,至少这样,能让他稍微有安全感一点。
三人各踞一方,再无言语,偌大的石室重归寂静,只剩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石室之内始终无人言语。
凌云偶尔抬眼,悄悄打量二人,陆衍始终闭眼调息,眉头紧锁,呼吸时不时急促几分,或许并不止是伤势未愈的缘故,只怕心中还有些对沈砚的怒气。
凌云在心中暗自思忖,陆衍引李雷几人踏入死路,自身虽脱身,却也受了伤,只是不知他身上的伤,是与那巨蟒搏斗所致,还是其余四人给他留下的。
念及此处,凌云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了李雷,也想起了苏郁。
虽然与苏郁相识不过数日,可对方临别前看她的眼神,却始终挥之不去,如今却落得这般结局。
陆衍心中定然积累了不满,在两人的这场算计里,他在外拼死周旋,受伤不浅,反观沈砚,全程运筹帷幄,毫发无伤,还安稳带着自己抵达此地。
连身为旁观者的自己都能清晰察觉到陆衍的情绪,沈砚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他偏偏一语不发,只是沉默。
这份沉默让凌云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又静坐许久,死寂的石室终于有了动静。
沈砚忽然起身,走到石室一面布满细密符文的石壁前,凝神端详片刻,而后转头看向沉默静坐的凌云,出声问道:“那本《偃术入门》,你看得如何?”
凌云收敛杂念,如实回答:“书中的所有内容,我已然尽数熟记于心。”
沈砚微微颔首,抬手指向眼前石壁:“这里便是我说的那处地方,你若能助我开启此门,我不仅保你性命无忧,或许,还能送你一场造化。”
“造化?”
凌云在心底轻笑,如今自身命悬人手,能侥幸活下来已是万幸,所谓造化,不过是想让自己全力帮助他的托词罢了。
他心中通透,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旁调息的陆衍骤然睁眼,目光直指凌云,这是他在石室内第一次正眼审视凌云。
他从头到尾都未将凌云放在眼里,认为这人不过在符箓上有些潜力,恰好帮助他们度过傀儡那关,仅此而已。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沈砚许给自己的宝物,沈砚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而眼前这名少年,才是破局关键。
沈砚对他许下的种种承诺,不过是空口白话罢了。
从一开始,连他自己,也尽数落在沈砚的算计之中。
他忽然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质疑:“没想到,你在进来前对我许下那么多好处,到头来,却连门都打不开,当真是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话音落下,陆衍抬手轻拍,一声冷笑:“好,很好。”
沈砚背对他,连头都没转过来,语气中带着些轻蔑:“懒得与你多做解释,若是不给你许些好处,你又怎会心甘情愿受我摆布?空有一身修为,遇事却只会蛮干,不懂分毫算计。”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要害。
陆衍脸色骤然一沉,一双眼睛,死死锁定在凌云身上。
凌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缕毫不掩饰的杀意,直教心头一寒。
第49章 通天之器
就在这时,沈砚朝凌云递去一个眼色,凌云心领神会,起身走向石壁,开始打量其上的符纹。
二人身后,陆衍忽然开口:“沈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沈砚头也没回,“讲。”
“你我相识已有七八载了吧。”
陆衍缓缓说道,“你让我带人去喂寒鳞蟒,我做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以你的智慧,和许诺给我的东西,你大可寻找更强的帮手,为何偏偏选中我?”
沈砚静默片刻:“因为你够贪,贪心的人,最好驱使。”
陆衍低低笑了起来,笑意中透着几分凉薄:“好一个够贪,那这道门若是开启了,里面的东西,该怎么划分?”
“真的有你说的结丹秘术?”
沈砚并未回答陆衍的问题,说道:“自然是各凭本事,谁拿到,就归谁。”
陆衍缓缓颔首:“好,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那这小子呢?倘若他真能破开禁制,你准备给他什么好处?”
沈砚扫了凌云一眼,漠然地说:“他若能活着走出去,便已经得到了最好的酬劳。”
陆衍眉梢微挑:“哦?”
“不然还能如何。”
沈砚语气平淡,“我给他的东西,他这一生都受用了。”
陆衍不再追问,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凌云身上,随即阖目,重新调息。
凌云背对着二人,看似全心观察石壁符文,实则一字不落,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又静了片刻,凌云身后忽然再次传来声音,那声音中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是陆衍。
“沈砚,你藏得倒是够深,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个无依无靠的散修。”
沈砚这时才缓缓转头,似是被这句话调动了情绪,他先是看了陆衍一眼,随后轻叱一声,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陆衍,你不过一介散修,在黑水镇横行了二十年,便自以为可以与我相提并论?”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玉牌,一道土黄色灵光自玉牌上一闪即逝。
“我乃万壑坤元宗内门弟子,家师昔日更是宗门执事。”
“你修习过正统宗门功法吗?用过筑基丹吗?踏进灵脉修行过吗?”
一连三问,字字尖锐。
沈砚之后的语气更冷,继续说:“你不过是黑水镇的地头蛇罢了,靠着狠戾阴狠立足,我接近你,找你合作,已是抬举,你竟真把自己当成能与我平起平坐之人?”
陆衍的面色瞬间铁青,钢牙紧咬,一言不发。
他胸膛微微起伏,过了许久才缓缓吐气:“沈砚,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一介散修,确实比不上你。”
说完这话,他再不多言。
凌云背对二人,看似专心观摩石壁上的符纹,心底却在暗自嗤笑。
陆衍本想试探挖苦沈砚,反倒被对方当众折辱,纯属自讨没趣。
转念之间,一股寒意又悄然爬上心头。
沈砚此刻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优越感,展露无遗,显然在他眼里,无论是自己,还是陆衍,从来都只是蝼蚁罢了。
也难怪沈砚见识广博,通晓符阵和种种门道,出身大宗门,眼界底蕴,本就不是他们这种野路子散修所能比拟的。
宗门弟子,果然绝非寻常。
身后,再无声音传来,但凌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平静如水、冰冷如刀。
冷汗悄无声息冒了出来,浸湿后背,他强压下心绪纷扰,摒除杂念,正式仔细打量起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复杂符纹。
不知过了多久,他眉头紧蹙,像是发现了什么,又不断地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
突然,他心头下意识跳出一个名字:通天之器。
他连忙取出怀中的《偃术入门》,指尖快速翻动,最后,停留在一页残缺草图之上。
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批注,藏着本书作者的一个远大设想。
通天之器,此物融汇符文、阵法、机关三道奥义:以符文牵引气流地脉,以阵法割裂天地空间,以机关构架隔绝四野,用以封禁绝境、隔离秘境,将一方天地彻底与世隔绝。
整套构想环环嵌套,其中原理复杂难懂,是这位前辈穷毕生心血的终极设想,终究还是无力造出的传说级偃甲。
书中也仅留下残缺手记与草图,这份构想,从来都未曾实现。
凌云低头看向书页上绘制的草图,又抬眼看向石壁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仔细比对一番后,缓缓摇头。
不对。
眼前石壁上的纹路,虽也结合了符文、阵法与机关,看着和通天之器的理念相似,却远远没有那般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一些简陋。
这不过是借鉴了那位前辈终极构想的皮毛,剔除了所有晦涩复杂部分,几经简化改造后,仅仅用来封锁密室门户的寻常禁制罢了。
即便如此,这满墙交错的符文对现在的凌云而言,依旧复杂无比,当年布下这道禁制的洞府主人,其偃术底蕴与修行造诣,比起刚涉足此道的凌云,要强上何止千倍。
但此人绝不是撰写典籍的那位前辈,这道禁制和书中记载的无上构想差了远不止一筹,这人也顶多算是粗通偃术皮毛,依样画葫芦罢了。
沈砚早已看过许多遍这本偃术入门,若说凌云能背下来,则沈砚二十年前便已经倒背如流了,却依旧找不到半点破开此地的方法。
这也就说明,破开此地的方法,不在这个上面,沈砚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毕竟留下此书之人,并非这洞府主人,而是另一位世外高人。
念及此处,凌云慢慢沉下心神,摒除杂念,周遭所有动静都被他抛之脑后,也不再理会身后目光。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此地假若真是洞府主人存放重要宝物的密室,必然需要时常出入。
若是禁制真的那么复杂,每一次开启都要耗费大量功夫,反而不便。
寻常人绝不会在自己家里,装上那么多锁。
想通这一层,眼前错综复杂的纹路,瞬间在他眼中清晰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沉寂:
“你耗费的时间太久了,我不可能给你无限的时间。”
第50章 君子报仇,从不隔夜。
凌云眉头微蹙,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耐,他没有回头,低声说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
说罢,便不再理会身后,心神重新落回石壁之上。
身后的沈砚并没有因为凌云的态度生气,他看着凌云此刻的状态,眼底反而露出些惊喜。
凌云又静静观察了不知多久,忽然,他眼睛骤然一亮,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身后的两人只见看见缓缓抬起右手,在他五指之间,还分别萦绕着五种不同颜色的灵力,相生相济,流转安稳。
再之后,凌云将手掌轻轻按向石壁符文的某一处位置。
“轰隆隆!”
顷刻之间,整面石壁轻轻震颤,其上的万千纹路逐一暗淡。
墙体缓缓向内陷去,一枚古朴的掌印凹槽,缓缓显现而出。
“成了!”
凌云看着浮现的掌印凹槽,心中了然。
之前漫长的沉寂与观察,他并非是在钻研繁复符文的破解之法,而是在密密麻麻的符文里,一点点比对,找出灵力有异的地方。
偃术入门中曾明确提到,偃术之道,讲究的是阴阳相济,五行交融。
沈砚和其师尊一心只想破解此处禁制,饶是他们见识广博,阅历深厚,却也落入固有的误区之中。
而凌云五行均衡灵根的独特天赋,再加上修习了五行衍气枢要后,他对各类属性的灵气感应格外敏锐,能察觉旁人捕捉不到的细微差别。
也由此可见,修习偃术一道,他这在外人看来废物的五行灵根,居然是得天独厚的上等天赋。
而这座洞府的主人,即便并非五行灵根,也必然对各类灵气的操控炉火纯青,造诣远超一般修士。
想到此处,凌云心中悄然生出几分感慨,也让他对自己往后的修行之路,多了几分信心。
可这份心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拉回心神,认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自己今后走的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眼下从这两人手中脱身逃命,才是重中之重。
思绪翻涌间,他骤然想起刚才面对沈砚催促时,自己不耐烦的语气和态度。
后背瞬间泛起一丝凉意,冷汗悄然冒出,心底一阵后怕。
就在凌云思绪翻涌之际,沈砚与陆衍早已快步凑近石壁。
陆衍甚至还抬手拍了拍凌云的肩膀,赞叹地说道:“好小子,好居然真被你破解了!”
反观一旁的沈砚,神色依旧冷淡,他目光落在那石壁的掌印凹槽之上,又看了看凌云,朝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并肩站在自己身后,凌云心底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对比。
相比此刻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砚,那性子更为耿直的陆衍显然更让他安心,至少他不像沈砚那么阴沉,所有情绪都浮于脸上。
凌云读懂了沈砚刚才眼神中的意思,眼下这石壁上显露出掌印凹槽,下一步解禁方法显而易见,既是掌印,自然是要将手掌覆上按压、渡入灵力。
而沈砚始终站立一侧,全无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让他去尝试。
所有人都清楚,这洞府主人既然擅长机关傀儡,那就谁也无法笃定,这里会不会也藏着某些杀招,专门去对付那些图谋不轨之人。
而眼下的三人,对于这洞府主人而言,就是图谋不轨之人。
这一掌按下,是芝麻开门,还是触发陷阱,无人知晓。
既然沈砚留下了自己,就代表他不愿以身涉险。
就在凌云心头百般挣扎、迟迟不敢落手的时候,一旁的沈砚脸上渐渐透出几分不耐:“怎么不动?难道要我教你该怎么做?”
这话一出,凌云心头一紧,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他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抬手,朝着那掌印凹槽上缓缓覆去。
就在他手掌即将贴合掌印的刹那!
“咚!!”
一道沉闷的摩擦声,突兀从通道深处传来,这声音既低沉又压抑,让整座石室都轻轻一颤。
变故突生,三人身形同时一僵,所有动作尽数停住。
陆衍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看向沈砚,缓缓开口:“沈道友,你说它这一觉,还能睡多久?”
沈砚并未回答,目光死死盯着通道入口,眼底神色明灭不定,周身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陆衍嗓音微沉,语气带着几分肆无忌惮:“若是它真的醒了,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咚!!”
又是一声厚重沉闷的巨响,响彻石室,震颤人心。
这一刻,沈砚脸上那胜券在握淡然表情彻底破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衍,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随后,一股杀意冲天而起,这杀意的对象,赫然是身旁的陆衍。
第一声是意外,这第二声就绝对不是意外了,而是那只巨蟒,居然真的醒了。
他脸色冰冷,一字一顿质问道:“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
陆衍脸上挂着一抹戏谑,坦然迎上他森寒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你刚才不是说我只会蛮干,不会动脑子吗?”
“怎么?如今我动了一次脑子,你反倒不开心了?”
这话字字戳心,陆衍总算将先前被沈砚言语压制的闷气,尽数还了回去。
君子报仇,从不隔夜。
一语落下,二人之间维持的表面平和,瞬间被撕得粉碎。
沈砚眼底杀意翻涌,语气冰寒刺骨:“好,你很好。”
通道深处的震动愈来愈频繁,沉闷异响接连不断。
方才凌云引动五行灵气、激活掌印机关时,那股同源气机,令巨蟒误以为是主人归来,这才从沉眠中苏醒过来。
只是这其中缘由,三人无从知晓,眼下危机迫在眉睫,局势紧绷,根本容不得任何人静下心细细思索原委。
就在这瞬息之间,沈砚身形微动,骤然抬手,快得没有丝毫预兆,他一把扣住凌云的手腕,不由分说,猛地将他的手掌死死按在了那掌印凹槽之上。
嗡!!
一瞬间,凌云体内的的五色灵力骤然爆发,璀璨的五彩光芒顺着掌印纹路瞬间铺展整片石壁,熠熠生辉。
凌云心头巨震,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五行灵力被瞬间引动,彻底触发了此处的核心机关!
第51章 空空
凌云手掌按上掌印的瞬间,那掌印中积压了数十年的灵力真空,骤然如深渊巨口般轰然张开。
凌云不过炼气三层的修为,虽然灵力在燃灵丹的作用下,拥有普通炼气四层的灵力储备,但这些灵力依旧微薄,那掌印不但疯狂吞噬他体内的灵力,更蛮横地剥离他体内的五行精气。
瞬息之间,凌云体内灵力就彻底枯竭,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周身皮肉紧绷,顷刻间,细密的血珠顺着毛孔渗出,遍布肌肤,痛入骨髓。
“啊!!”
极致的痛苦下,凌云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哀嚎。
后方的沈砚眉头紧皱,目光紧紧落在凌云身上,他看得真切,这少年虽然身躯孱弱,修为低微,却凭着一股骨子里的韧性,死死扛住了掌印狂暴的吞噬之力,单凭这份心性,便远胜同辈修士。
一旁的陆衍见状,面色大变,他厉声急喝:“不好!”
只见整面石壁之上,原本隐去的符文又忽然出现,并且伴随着剧烈的闪动、明灭不定,原本还算规整的纹路开始扭曲、躁动,气机紊乱。
显而易见,这石壁上的力量已然濒临失控,正在崩毁的边缘。
两人对视一眼,已然隐隐猜到。
若是凌云的灵力供给一旦中断,这石壁只怕会瞬间炸裂,密室之内的所有机缘,都将在爆炸中化为乌有。
生死关头,二人瞬间压下彼此的敌意,危局当前,私人争执早已不值一提。
二人动作迅疾无比,各自取出一瓶丹药,仰头整瓶吞入腹内,狂暴浑厚的药力瞬间在体内炸开,汹涌流转于经脉之中。
随后跨步上前,分立于凌云身后两侧,双掌同时推出,稳稳抵在凌云后心。
沈砚掌心翻涌,温润绵长的水、木双系灵力,混杂着汹涌药力,毫无缓冲地灌入凌云体内,陆衍则催动刚猛炽烈的金、火二气,霸道凌厉,一样随同药力悍然涌入。
一人是水木双灵根,一人是金火双灵根,两股属性迥异的力量,以凌云的身躯为媒介,强行交汇相融。
两人心照不宣,已然将这名炼气修士,当成了一具活生生的灵力转换器。
此番煎熬过后,凌云就算侥幸不死,根基也会彻底损毁,沦为废人。
水木金火四种属性截然不同的狂暴灵力,在他经脉之中横冲直撞、彼此冲撞撕扯,异种之力本就相克相斥,若是换做寻常修士,早已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可他偏偏没有崩溃。
那曾被自己看不起的五行均衡体质,在此刻化作定海神针,冥冥之中调和着四方乱流,四种狂暴之力相互制衡、彼此牵制,于他濒临破碎的躯体内,勉强维系住一种诡异的平衡,这才没有将他的肉身撑裂。
但这依旧不能持久,灵力虽然暂时平衡,但凌云的肉身却早已抵达极限。
就在凌云身体即将崩毁的刹那,他掌心贴合的那道掌印骤然生出异变。
一股醇和厚重、精纯至极的土系灵力,自掌印深处逆流倒灌,顺着手掌,轰然灌入凌云四肢百骸。
五行俱全,环相生克。
剧痛之下,凌云的意识渐渐模糊,心神沉浮间,他本能地运转起《五行锻灵诀》。
不多时,他的意识彻底陷入虚无。
而那两股霸道的灵力,在掌印倒灌的土系灵力融入后,陡然生出巨变,借着《五行锻灵诀》的运转,在他体内被硬生生揉炼、聚拢、归一。
“轰!”
一道外人看不到的爆炸轰然从凌云丹田内发出。
一枚微小的五行星璇,于绝境里悄然凝出雏形,在他丹田之中缓缓自转。
修行桎梏轰然碎裂,他丹田内原本干涸的灵力瞬间充盈,体内气息也开始节节攀升、稳步上涨。
不过片刻,修为便从炼气三层初期,直接抵达巅峰。
凌云却全然不知体内剧变,浑身气力早已被抽取殆尽,早已无力支撑,彻底陷入昏死。
“咯吱。”
就在凌云体内异变之际,沈砚和陆衍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异响。
原本明灭不定的符文在两人灵力涌入的同时便开始逐渐稳定,那石壁缓缓震动,先是裂开一道细微缝隙,随后缝隙缓缓延展、不断拓宽。
缝隙显露的刹那,沈砚与陆衍默契十足,同时撤去抵在凌云后心的掌力,骤然收功后退。
两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倒地上、生死不知的凌云。
在他们眼中,这个半路加入的低阶修士,早已超额完成了他的使命。
经过两人灵力的暴力灌体后,凌云定然经脉寸断、根基尽毁,与死人别无二致,根本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他们就像丢垃圾一样,把凌云丢在此处。
两人快步踏入开启的大门,神色紧绷,眼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双脚刚踏入室内,两人同时僵在原地,呆立当场。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秘宝与功法,整间静室空空荡荡。
这只是一间五十平左右的简易静室,室内仅有一张雪白的寒玉床、一个蒲团、一张石桌与数把石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处静室显然是洞府主人昔日闭关修心的居所,绝非沈砚口中存放秘术、丹药的藏宝密室。
二十年苦心谋划,一路算计博弈,以数人性命为代价的布局,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刹那间,巨大的落空感狠狠扼住二人心神。
沈砚双手微微发颤,眼底深藏的期许彻底散尽,他嘴唇紧抿,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沉默不语,毫不掩饰的戾气在眼底层层积压。
陆衍双拳同样攥紧,隐忍许久的烦躁与不甘疯狂翻涌,他面上尚且维持着几分冷静,眼底却早已被压抑的阴沉与彻骨失望彻底填满。
突然,陆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石桌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张坚硬无比的石桌竟被他砸出一道裂缝。
他骤然转头看向沈砚,愤怒地说:“沈砚,你知道吗?为了这扇门,我等了整整二十年。”
沈砚身形一顿,心中猛地一震。
此刻盛怒之下的陆衍,身上散发的气息比之前竟然强了不止一倍。
直到这时,沈砚才骤然惊觉,眼前这人从来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陆衍在自己面前显然一直在刻意收敛气息,隐瞒真实修为,他深藏的底蕴,只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厚。
当“二十年”三个字落入耳中,沈砚的戒备心瞬间拉至顶峰,眼光陡然冷厉,脚下悄然后退。
他与陆衍相识八年,素来只知对方是黑水镇散修,性情乖张,凶名在外。
整个黑水镇中也没人知道他的过往,只晓得他是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镇上的,再往前的旧事,就鲜有人知了。
而陆衍此人也极为谨慎,从不向沈砚提及自己的来历,只说之前一直在山中苦修。
沈砚目光不断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言语中充满警惕:
“你到底是谁?”
第52章 真相?
“我是谁?”
陆衍轻笑一声,“怎么?难道是沈道友贵人事忙,一时之间,竟把我这个已经相识八年的好友都给忘记了吗?”
沈砚的视线死死盯着陆衍,像是要看穿他所有伪装。
可眼前之人的气息,却忽然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这绝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陆衍。
可在这陌生之中,又带着一丝熟悉,仿佛久远岁月以前,曾见过此人之缘。
他眉眼间看向自己的凶狠,绝非是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所能拥有的。
因为,他在陆衍的眼神中看到了恨,滔天的恨意,就像是要把自己撕碎一样的恨意。
这双眼底翻涌的刻骨恨意,层层叠叠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绝非是这短短八年交集能够滋生。
况且这八年间,二人纵然互相利用,他也从未在暗处刻意算计陆衍,甚至有几次在紧要关头,还出手相助过对方。
沈砚心底满是费解,眉头紧紧蹙起,他反复回想二人过往的种种交集,实在想不出半分结怨的缘由,更想不通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抱有如此深的怨怼。
“你我相识八载,平日不过互相帮助,各取所需罢了,我自问从未与你结下死仇,更不曾负你半分。”
“你对我的怨怼,究竟从何而来?”
面对沈砚的发问,陆衍望着他,忽然发笑。
“哦?”
“从未负我?”
他身躯微微前倾,一股压迫感骤然逼向沈砚,随后一字一句,声音寒冷刺骨:
“你想不通我为何恨你。”
“好!好!好!”
“那你再好好回想 —— 二十年前,这座洞府。”
“阻人逃命,二人独活。”
这八个字落下,如同数道寒冰利刃,狠狠扎进沈砚心底。
他身体骤然一僵,气血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瞬间涌起彻骨寒意。
错愕、惶恐、难以置信,众多情绪瞬间布满他的脸颊,整个人一动不动,哑然无声。
无数不愿想起的回忆猛地翻涌上来,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在脑海里渐渐重合。
“你……”
沉寂数息,他骤然开口:
“陆衍……你是陆乘风?”
“你没死?”
沈砚的声音发颤,眼底写满骇然。
当年他亲眼看着八人落入绝境,早已认定所有人都已葬身蟒腹。
陆乘风淡淡抬眼,眼底寒意森然,面上浮起一抹冷笑。
“很意外?
我若是死了,你们师徒二人所做之事,岂不是再也无人知晓。
所谓的宗门大派的弟子,不过是沽名钓誉、贪生怕死、弃友求存之辈罢了。
你以为,当年被你们弃于蟒口之人,就一定会尸骨无存?”
他语气沉缓,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当年旧事的血腥味。
“乘风而来,踏浪而归。”
当年那处通道之内,你与尊师为了活命,封死退路,眼睁睁看着同行八人沦为凶兽饵食,以旁人性命为饵,换你们二人独自逃生。
我们七人都已绝望,以为必死无疑,在巨蟒的强横威压下,几乎放弃了抵抗,静静等着结局降临。
唯独我师兄沈踏浪,未曾与你们一同背弃道义。
危难当头,他率众拼死抵挡,更不惜燃烧全身精血,孤身诱引巨蟒,强行激怒兽性,硬生生将凶兽注意力尽数引走。
趁此间隙,我们七人合力猛攻崖壁,硬生生劈出一方狭小石洞,众人迅速藏身其内,祭出隔绝气息的法宝,敛尽所有生机,只求能避开巨蟒的感知。
没多久,洞外动静渐缓,战斗声彻底消失。
我知道,那是师兄已经葬身蟒腹。
我们来不及悲伤,本以为侥幸逃出生天,未曾想这异兽凶性滔天,寻不到猎物,便疯狂轰击整片崖壁。
在这无尽蛮力的轰击下,石洞剧烈震颤,那件法宝也不堪重负,被轰得千穿百孔、彻底碎裂,隔绝气息的屏障瞬间瓦解,我们的行踪再度暴露。
险境重来,再无退路。
洞内众人皆知死局已定,有了师兄刚才的舍生取义,再无一人退缩,余下七人拼尽全力,与巨蟒拼死搏斗,而我却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蟒尾轰重,当场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过来时,耳畔再无巨兽嘶吼,那头巨蟒,不知为何,已然沉沉睡去。
而我,却孤身留在众人合力开辟的石洞之中,后来,我偶然在石洞的缝隙间,意外听见水声,那里竟然藏着一条地下暗河。
我耗费了一个月的光阴,一点点凿通阻隔的岩壁,最终顺着暗流漂离洞府,方才脱身。
你们弃义偷生,安享二十年安稳。
他们舍身赴死,以命相护,换我乘风踏浪,归来寻债。
“你现在,都想起来了吗?”
陆乘风的目光盯着脸色惨白的沈砚,每一个字都冰寒刺骨。
“二十年岁月,你靠着出卖旁人性命换来的安稳日子,是否能够睡得心安理得。
我师兄,还有那六位舍命护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连一丝残痕都未曾留下。”
沈砚越听越越心寒,那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被一字一句无情揭开。
当年的冷漠、自私、算计、全都赤裸裸摆在眼前。
他嘴唇发白,一时之间,竟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当年你就已经是炼气九层了,你知道为何整整二十年时间,你都无法突破到筑基境吗?”
陆乘风眼中寒意森森,嘲弄的冷光,死死盯着沈砚。
“你一直跟我说,是当年在这洞府中身受重创,伤及道基,才让你卡在瓶颈二十年不得寸进。”
“哼!”
他一声冷哼,言语淬冰,狠狠砸在沈砚心上。
“你错得离谱。”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外在的伤害,而是你亲手造下的业障!”
“你与尊师弃七人于死地,以人为饵,换自己偷生,这桩背义血孽,早已死死缠上了你,污了你一身道基。”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心怀恶孽,道心有缺,罪孽不销,你终生难筑大道!”
沈砚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冲击筑基境,连筑基丹都服用了数枚,却始终无法成功。
他一直将其归咎于当年洞府凶险、道基受创,自我欺骗多年。
时至今日,才被陆乘风一语戳破真相。
所谓修行桎梏,从来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他当年的自私凉薄、背信弃义,亲手断绝了自己的仙途。
第53章 破而后立
陆乘风看着彻底失态的沈砚,继续说:
“你以为道基有损的是你?
可笑,当年那场血战,我被蟒尾重创,肉身接近崩裂、灵根受损,我才是真正被废掉道基之人。
我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终生卡在炼气巅峰,永远无法踏足筑基,更身负七条人命的恩情,却修为停滞。
师兄已死,而我修为再无寸进,让我无颜回归师门,昔日正道弟子彻底无路可走。
自那之后,世间再无陆乘风,只剩性情乖张、游走于灰色之间的散修陆衍。
我苟活于世的每一日,都被愧疚与恨意反复折磨,日夜复盘当年之事,和与你们师徒相处的细节,从未有过半刻安宁。
终于,我偶然看到了你,认出你的那一刻,积压十二年的恨意彻底翻涌,我决定要报仇,我一定要亲手将你们师徒千刀万剐。
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杀死你,更想知道你师父的下落,查清当年真相,于是便压下杀意,假意接近你。
终于,你我成为好友。”
说到此处,陆乘风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平日与你闲谈之间,我有意无意提起落霞秘境,引你开口,你心底藏事,又常年被修行瓶颈困住,总想借旧日见闻排解郁结,便一步步放松戒备。
你自以为随口闲谈,无人在意,却不知,你每一次的诉说,都落在我的算计之中。
当年你们师徒假意相邀,请我与师兄一同探寻秘境,路上又刻意结识了其余几位道友。
那时我年纪尚浅,师兄也是坦荡之人,只当是仙途偶遇,同道结缘,我们满心坦荡,未曾对你们有过半分防备。
后来我才知道,你和你师父早在进入秘境前,便已在别处得了这洞府主人的手记。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而来。
你们心里清清楚楚,这洞府中的巨蟒,每吞食修士血肉,便会陷入沉睡,借机完成所谓的进化,这是此地异兽与生俱来的特性,这一切你们早已知晓。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提前布好的局,我们八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你们用来献祭给异兽的棋子,从头到尾,都在你们的算计之内。”
“所以,沈道友……你现在还觉得从未负我吗?”
听完陆乘风所有的筹谋与过往,沈砚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久久缄默,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又慢开再握紧,不知就这么重复了多少次。
一阵强烈的难堪与心慌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一辈子藏着的秘密,一辈子不敢正视的过往,如今被尽数戳破,反而不必再小心翼翼伪装。
方才被陆乘风层层剖开过往后的慌乱、愧疚、溃不成形,正在一点点褪去。
沈砚缓缓抬头,面容虽然依旧惨白,却再无半分怯懦、躲闪,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怕旧事被揭穿,怕因果报应,他被瓶颈囚困,被往事折磨,被无形的业障啃噬道心,日日自我麻痹。
他清楚自己行事有亏,却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将那份愧疚碾碎、封存,化作了骨子里的偏执。
可此刻。
所有遮羞布被彻底扯下,过往隐秘被公之于众。
他再也不用欺骗自己,再也不用回避过往,再也不用终日惶惶不安、暗自煎熬。
二十年的心魔,说到底,从来不是当年的背信弃义,而是他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恶,他一边享受偷生换来的安稳,一边暗自心虚忏悔,左右摇摆,才让道心常年残缺不定。
如今被陆乘风彻底说开一切,他反倒解脱了,不用再假装良善,不用再自我谴责,不用在愧疚与侥幸之间反复拉扯。
既然自己已是恶人,那他便索性认下这桩罪孽,不再隐忍伪装。
也正是这份彻底放下伪装、放下道德枷锁的心境变化,让他纠缠二十年之久的心魔彻底消散。
沈砚深吸一口气,体内紊乱的灵力渐渐收拢。
诡异、荒诞的一幕就此发生。
原本残缺不稳的道心,此刻却不再动荡、不再溃散,反而开始一点点凝实。
他过往所有挣扎、愧疚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
既然他已背负罪孽,那便彻底沉沦,何须再守半点道义!
随着道心的稳固,体内原本散乱的灵力,竟开始飞速归拢、循环不息。
一身修为不再隐藏,卡在炼气巅峰的桎梏,在这一刻,竟隐隐生出一丝松动突破的迹象。
何其荒诞!
正道向善者,舍身取义,落得身死道消、黄泉埋骨。
背信弃义者,罪孽缠身,在真相败露、直面血债之时,反而勘破心魔、稳固道心、触碰到突破的契机。
沈砚缓缓抬眼看向陆乘风,他脸上褪去所有慌乱狼狈,只剩一片漠然。
刚才脸上生出的愧疚荡然无存,只留下二十年积怨与不甘凝成的戾气。
沉默片刻,沈砚开口:“事到如今,谈对错,早已无用。”
“这二十年里,我夜夜被旧事纠缠,被卡死在炼气巅峰,我早已为当年的抉择,付出了代价。
你说我背义求生,罪孽缠身,可修仙一途本就残酷,生死一线之间,谁又甘愿坐以待毙?”
他目光看向陆衍,“你蛰伏多年,刻意接近我,步步算计,借着闲谈套取秘辛,处心积虑要来取我性命。”
“说到底,你我皆是被当年之事毁掉一生的人,你道基残破,我道心残缺,同困炼气,同受禁锢。”
“你凭什么以大义自居,来审判我?”
说及此处,沈砚周身灵力轰然内敛再迅速爆发,气劲激荡四周,压得周遭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没有辩驳,只有决绝,与森冷。
“你要清算旧债,那便来。”
“你我修为伯仲,境界相同。”
“既然当年旧事由此地而起,那么今日,就由此地来终结。”
“今日,在这里,不谈善恶,不论恩义。”
“唯有生死,一决高下。”
话音一落,沈砚周身气息彻底释放,压抑二十年的不甘被他尽数释放,一柄三尺长剑已被他握在手中,身躯微微下沉,摆出死战之姿。
战斗,一触即发!
第54章 死!灭!
沈砚手腕一翻,手中青锋已然递出,水木灵气在剑身上萦绕,流转不息,剑光贴地轻掠,如水波般漾开,直朝陆乘风而去。
此刻他出手的速度,较之先前出手时,快了何止一倍,剑光转瞬便已近身前,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面对这猝然而又凌厉的一剑,陆乘风眼中毫无波澜,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不闪不退,抬手凝灵,掌中凭空凝出一柄古朴重剑,剑身宽大,剑背厚重。
沉肩落腕,重剑携着沉猛之势横空长劈,刚猛剑气轰然而下,直接将沈砚那一剑硬生生劈向一旁。
转瞬之间,二人剑来剑往,已拆完百余招,青锋灵动刁钻,重剑沉凝霸道,招招稳守强攻,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剑气四下迸溅。
陆乘风此刻展露出来的精妙剑招与雄厚底蕴,哪里是寻常炼气散修所能企及,也难怪他能在黑水镇横行二十年,闯下赫赫凶名。
沈砚越打越是心惊,自己的剑招路数,竟然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无论他如何变招,陆乘风总能从容挡下,分寸捏得恰到好处。
“不行!”
眼见在剑招之上隐隐有不敌的迹象,沈砚心思一转,脚下立刻变换走位。
他如流风掠影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倏然飘忽侧移,借着精妙的步法瞬间与陆乘风拉开两个身位,完美避开了对方劈来的一剑。
随后他指间飞快掐动灵诀,袖中骤然绽放碧绿灵光,一枚晶莹剔透的碧绿色珠子破空而出。
珠子澄澈温润,流转着纯粹无瑕的水木灵气,在空中缓缓盘旋。
盘旋数息后,裹挟漫天寒雾,朝着陆乘风当头笼罩而下。
陆乘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神色从容不惊,他抬手一收,掌中重剑瞬间敛去。
下一瞬,一道赤红灵光自袖中疾射而出,那灵光化作一枚赤红色晶石,石身焰光流转,灼热气息四下漫溢。
红晶凌空悬定,旋即迎着漫天寒雾直冲而上,水火两股磅礴力量于半空轰然对撞。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间石室都在晃动,紧接着,便是青碧与赤红的灵光碎芒漫天散开,像点点流萤般缓缓飘落。
两件法宝刚一正面碰撞,便当场崩裂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无踪。
紧随其后的,是狂暴无匹的灵气浪潮四下翻涌,凌厉劲风扑面而来,直逼两人身前。
沈砚和陆乘风同时被这股气浪扫中,身形皆是一顿,各自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二人踉跄着连退数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显然都受了不轻的内伤。
两人此刻全然不暇顾身上的伤势,一人眼中只有仇恨,另一人则是满眼暴戾,凶相毕露。
他们各自摸出丹药吞入腹中,便再度朝着对方猛冲而去。
二人转瞬再度缠斗在一起,剑影交错间,瞬息间便又拆了数百招。
寒芒剑光纵横交织,你来我往招招狠辣,两人身上都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衫渐渐被鲜血浸染。
可他们全然不顾伤痛,反倒越打越疯魔,沈砚双目渐渐染上赤红,戾气翻涌,陆乘风眼底则漫起一层黑光。
数百招过后,两人皆是气息紊乱,衣衫破碎,血迹斑斑。
兵刃相交声渐渐放缓,彼此灵力都已消耗大半,虽不至力竭,脚下步伐却已隐隐虚浮不稳。
忽然间,二人各出甩出一剑,金铁交鸣间震起一圈气浪,借着相撞的反震之力,双双纵身向后掠出,又各自稳稳落地。
这一招过后,二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对峙,谁也没有再贸然出招,石室内一时寂静了下来,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良久,陆乘风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苍凉。
“这一招,我准备了二十年。”
话音落定的刹那,他眼底仅存的那一丝眼白,像是被夜色吞噬,一点点消融殆尽。
整双眼眸沦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空洞沉寂,再无半分常人神韵。
周身无风自动,隐隐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紫色氤氲雾气,丝丝缕缕萦绕身侧。
那气息阴冷飘渺,透着一股既古老又恐怖的森然,萦绕在石室之内,让人心头莫名发寒。
沈砚神色一凛,赤红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瞬间泛起一缕彻骨的寒意。
片刻间,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般诡异寂灭、乱道侵神的气息……魔气!!”
他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这竟然真的是魔气。”
看着雾气笼罩的人影,沈砚声音里掺着十足的戒备:“陆乘风,你竟然堕入了魔道。”
氤氲之中,传来一阵沙哑低沉的声音。
“魔道又如何?只要能杀了你,坠入魔道、永堕轮回,于我而言又有何妨?”
“宗门礼法,我早已不屑一顾。”
“从二十年前那场变故开始,我所求的,便再也不是大道长生”
“隐忍蛰伏二十载,修禁法,引魔气,只为今日亲手了结恩怨,讨回当年血债。”
话音未落,陆乘风周身淡紫色魔气骤然狂暴翻涌,不再是先前的内敛氤氲,而是化作漫天狂乱的魔雾,顷刻间充斥整间石室。
他整个人被滚滚魔气彻底包裹,宛如一尊自地狱现世的魔神,身形陡然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决绝,径直朝着沈砚暴冲而去。
眼见那滔天的魔势倾覆压来,沈砚心弦骤然绷紧。
避无可避!
生死一线间,逝去师尊的面容,在沈砚心头闪现。
“此为禁法,只为死局而生,一生只可动用一回,过后道基折损,灵根蒙尘,切记,切记,非到魂断命绝之时,万不可轻用!”
师尊嘱托字字泣血,刻入沈砚神魂深处。
而眼下,便是魂命断绝的危局。
他清楚动用此法的代价,自身道心方才圆满,一旦施术便会伤及道基,往后修行受阻,此生恐怕再无筑基之望。
可眼前魔势滔天,避无可避,退亦是死。
师尊自幼将他抚育成人,倾囊相授毕生道法,恩重如山,于他而言,早已如父亲一般。
此刻生死悬于一线,他没有半分迟疑。
赤红双眸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般代价,他甘愿承受。
“死!”
陆乘风厉喝震彻石室,狂暴的紫色魔雾撕裂空气,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瞬息便杀至身前。
“灭!”
沈砚眼底的赤红,彻底炽烈,宛若燃尽最后一丝退路的燎原烈火。
一紫一红两道流光轰然撞在一团,刹那间,如惊雷迸鸣,石室岩壁寸寸崩裂,碎石簌簌如雨般坠落。
第55章 落幕
流光熄灭,波动终平,场内归于一片死寂。
沈砚半跪在地,一条手臂已然齐肩而断,创口狰狞可怖,鲜血不断汩汩涌出,在他身下漫成一滩暗红色血泊。
他浑身脱力,胸口剧烈起伏,只剩微弱的喘息。
另一侧的陆乘风同样狼狈不堪,胸膛塌陷变形,骨骼似被巨力震碎,嘴角不断溢着猩红血沫,眼中的黑色褪去大半,他跌坐在地,周身魔气涣散,再无先前霸道威势,与沈砚隔地相望。
两人双双瘫卧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得好似随时都会断绝。
适才两人惊天对撞的余威,震裂了石室中央的石桌,台面崩碎开裂,连带地面一块暗砖受震翻卷开来。
暗砖之内,一个通体黝黑、纹路古拙的方形物件,静静卧于其间,隐隐透出岁月沉淀的沧桑。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石室外走了进来,步履从容,一身青蓝色衣袍无风自动。
来人正是凌云。
他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修为已然稳固在炼气三层巅峰,只差一丝机缘,便可踏足炼气四层。
丹田之内,一枚小小的五行星璇缓缓轮转,先前两人灌入他体内的四系灵力,再加上掌印中迸发的土系灵力,在五行锻灵诀的帮助下融为一体。
这枚五行星璇,就是他破茧重生的证明。
此刻的他,状态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体内灵力较之刚进洞府时浑厚数倍。
瘫在血泊中的沈砚察觉到来人,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凝。
他深知自己与陆乘风皆已身受重伤,连抬手都已是艰难,毫无再战之力。
眼下唯一的生机,便全系于凌云一身,他强忍着断臂的剧痛,语气中带上几分急切,隐隐有哀求之意。
“道友,帮我杀了他,只要你杀了他,这枚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便归你所有。”
“并且,我出去之后,还能亲自将你引进给某位筑基长老为徒,往后平步青云,修行之路一片坦途,再不必为资源苦苦煎熬。”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令牌,想以此为诱饵,要求凌云帮助自己杀了沈砚。
一旁的陆乘风闻言,忍不住咳出一大口血沫,脸上浮现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
“杀了他,”
陆衍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绝:“只要你杀了他,我不需要活命,我身上的一切,尽归你所有。”
“再者,你只需要将我二人尸身当作饵食,喂给那巨蟒吞噬,便可令其陷入沉睡,你也能借机安然逃出这座洞府。”
沈砚见状大急,顾不得胸中气血翻涌,瞬间急红了眼。
“道友切莫听他胡言!我不止给你坤元宗引荐令、举荐长老收你为徒,还将随身所带灵石、丹药、炼器材料尽数相赠!”
“你不是对偃术感兴趣吗?我还藏有昔日所得的洞府主人手记,里面记载着数种更为高深强大的偃术,只要你肯助我,我便将手记连同所有偃术心得,一并赠予你。”
凌云闻言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沈砚开出的条件。
他一步一步走向陆乘风,在他身旁拾起那柄厚重的巨剑,握住剑柄的瞬间,手腕一转,冰冷的剑尖径直对准了气息奄奄的陆乘风。
陆乘风望着对准自己的剑尖,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缓缓溢出嘴角。
他脸上牵出一抹惨笑,眼中积攒了二十年的恨意,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唯一的执念,便是亲眼报仇,杀死沈砚,为此,不惜堕入魔道。
可到头来,终究败给了人心和贪欲,沈砚的一句诺言,便轻易逆转了结局。
大仇近在咫尺,却无力手刃仇敌,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苟活,自己反倒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满身的血海深仇,尽数化作无从宣泄的屈辱与不甘。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色渐渐归于死寂,再无半分挣扎之意。
“老天不公……”
“老天不公啊!”
沈砚看见陆乘风的神色,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脸上不由勾勒出几分讥讽。
“陆乘风啊陆乘风,你处心积虑想要置我于死地,可到头来又如何?”
“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输给了我,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眼中满是嘲弄与戏谑,随即转头看向凌云,语气中带有几分急切。
“道友,不必再迟疑了。”
“了结此人,我许诺的东西,绝不食言。”
面对沈砚的催促,凌云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下一秒,五指紧握剑柄,手腕陡然发力。
一缕凝练至极的剑气无声迸发,骤然倒掠而出,直扑身后!
剑气的速度快到极致,破空无痕,精准锁定血泊中毫无防备的沈砚。
寒芒一闪而过!
沈砚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全然来不及反应。
喉间一股剧痛涌起,他只艰难挤出一个“为”字,那字音未落,头颅已然凌空滚落。
鲜血喷涌飞溅,身躯轰然瘫倒在地,尸首彻底分离。
方才还在得意讥讽、催促凌云的沈砚,瞬息之间便已气绝殒命,躺倒在满地血泊之中。
“为什么是吗?”
凌云望着地上滚落的头颅,自言自语,像是在回答沈砚最后的疑问?
“因为,你太吵了。”
他神色漠然,静静伫立在石室中间,满脸冷意。
一旁早已闭目等死的陆乘风怔怔地睁开双眼,他眼神复杂地看向凌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疑惑。
“为什么帮我?”
“我并非帮你,只是……不想帮他而已。”
陆乘风喘着粗气,“无论如何,你终究替我了结了二十年前的血仇,我先前许诺你的一切,仍然作数,绝不反悔。”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他目光扫过陆乘风,嗓音通透:“早在你们二人对话之前,我便已苏醒,你们所说的一切,我尽数听在耳中。”
“你虽堕入魔道,但所有一切,只为复仇,比起他们师徒,你要纯粹得多。”
“这……就是我杀他的理由。”
陆乘风望着身前清冷的少年,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也罢,这二十年,我并非为自己而活……如今大仇得报,也算无憾了。”
话音落下,他浑身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积压二十年的执念消散,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悄然流逝,头颅轻轻歪落,彻底没了呼吸。
至此,沈砚、陆乘风二人,双双殒命于这片血泊之中。
石室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凌云一人孑然伫立,脚下尸横血染,气氛死寂森然。
第56章 收获
唉。
凌云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地上两具冰冷的尸身,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早在陆乘风与沈砚踏入密室没多久,他便已经醒转过来。
二人之间的对话、仇怨纠葛,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他听得明白,看得透彻。
在他心中,陆乘风隐忍二十年,一身执念只为报仇,行事狠厉,却也算恩怨分明。
而沈砚与其师,背弃同伴,靠着算计他人攫取机缘,骨子里满是自私凉薄。
这种人,凌云自问不屑与之为伍。
两个人,一个被仇恨困住一生,一个被贪欲葬送性命,机关算尽,到头来皆落得殒命此地的结局。
世事人心,利字当头,仇字缠身,争到最后,终究不过都是一场空罢了。
经此一事,凌云心中愈发清明。
他从前只潜心修行、画符、鲜少直面人心险恶,这几日看着同行的队友一个个陨落,心中不由多了几分通透。
执念害人,贪欲夺命。
太过偏执的仇恨会困住人心,无尽的算计与贪婪,终会反噬自身,往后修行,既要守得住本心,更要看得透人心,不被利弊裹挟,不被外物牵制。
收敛心绪,凌云脸上的神色重归平静,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最终落在一块掀开暗砖之内。
他缓步走至跟前,俯身伸手,将暗砖之中的物品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透着古朴的方形物件,触手冰凉。
他眉头微微蹙起,细细端详此物,翻来覆去查看了数遍,心中满是疑惑,因为自己根本就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当即便试着开启此物,指尖灵力缓缓灌注其中,可这东西浑然一体,周身光滑无痕。
注入的灵力根本无法附着其上,竟顺着器物表面悄然流散,如同水珠滑过平整镜面,无法停留,更无法渗入。
也无任何机括、开关可言,任凭他如何尝试,都无法撼动分毫,更别说将其打开。
几番尝试无果,凌云只得压下心中诧异,不再强求。
此物质地非凡,应该不是寻常之物,暂且收好,日后自有机缘参透。
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通天之器。
刹那间,凌云心头巨震,双目睁圆。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方物,竟是一尊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通天之器!
一念及此,他立刻沉下心神,再一次催动灵力试探。
他记得偃术入门中有记载,通天之器融汇符文、阵法、机关三道奥义,本身便自带隔绝四野、割裂天地的先天壁垒,寻常灵力根本无法侵入其中,只会被表层气韵自然卸去、顺势流走。
方才灵力沾体即散、无法滞留的异象,恰好与记载分毫不差。
又反复印证了几次,凌云眼中再无怀疑,此物正是通天之器。
可是,书中明明有言,通天之器只是此书作者毕生的构想,终究没能将其真正制成,世间本不该有实物留存才对。
怎么会这样?
凌云心中满是惊疑,再者书中记载的通天之器,本是构架一方天地的宏大造物,应该占据着极大的空间才对,又怎会缩成这般巴掌大小的模样?
难道?
不对?
凌云自言自语,又连连摇头。
无奈之下,他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此事太过奇妙,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眼界,根本无从考究,便不再执着想清楚缘由。
待日后修为精进、眼界拓宽,涉猎更多上古偃术秘典后,或许才有机会解开此物的秘密。
“若是能得到沈砚所说的洞府主人手记就好了。”
“他说里面记载着数种更为高深强大的偃术,或许也有此物的记载。”
一念至此,凌云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悔意。
方才出手太过干脆,竟忘了逼问沈砚手记的下落。
自己做事终究还是太过急躁,思虑不够周全,李雷邀约那次是如此,此番又是如此。
就此错失了可能解开此物谜团的关键线索。
但这份悔念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压下了心绪。
事已至此,再多懊恼也是无用,与其纠结过往,不如把握眼下。
他将通天之器收好,转身走到沈砚尸身面前。
凌云俯身,伸手在沈砚身上仔细摸索,细细翻找,终于,一枚小巧的灰色古朴储物袋,被他摸出。
随后又走到陆乘风身上,同样摸出了他的储物袋。
手握两人的储物袋,他试着将其打开。
灵力刚一触碰到袋口,便感应到上面主人设下的灵力封印,牢牢禁锢着袋口。
他尝试着加大灵力的输入,几番试探下来,袋口依旧纹丝不动,毫无松动迹象。
“罢了。”
凌云轻叹一声,无奈摇头。
自己如今虽已是炼气三层巅峰修为,但和沈砚、陆乘风相比仍差距悬殊,根本无力冲破这层封印。
他也只得作罢,不再强求,随手将两枚储物袋一并收好,打算日后修为精进,再慢慢破解封印,查看里面的东西。
凌云把整间密室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包括地上的每一寸地方,确认再无暗砖存在。
“果然,沈砚说的结丹秘术与材料,根本就不在这里。”
此地最大的机缘,便只有那枚疑似通天之器的方形物件了。
“难道?”
凌云心念一转,暗自思忖,“莫非所谓的结丹秘术和珍稀材料,全都藏在那件器物之中?”
“这就不奇怪了。”
这般一想,所有疑点便都豁然开朗,那通天之器唯有洞府主人才能开启,旁人就算闯进洞府,也无从窥探内里玄机。
再加上此物被隐秘藏于暗砖之内,寻常修士来到此处,只会将这里当做洞府主人闭关清修之地,根本不会多做深究。
若不是先前陆乘风与沈砚在此死斗,震破了暗砖之上的隐息阵法,这处暗砖也不会显露、打开,自己也就发现不了这件奇物。
想通其中关节,凌云不再留恋,转身便准备离开这里。
他脚刚跨出密室门槛,便感觉周身空气骤然冰冷,心头一凛,抬眼之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窜天灵。
来时那条幽深通道一片漆黑,在那漆黑的通道出口处,竟无声无息浮着两点猩红。
两点妖异血光,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带着蛮荒嗜血的戾气,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这竟然是通道中那条巨蟒的一对眼睛!
第57章 成败,在此一举!
凌云身形猛地一顿,脚步当即定格在密室门槛之上,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下意识运转灵力,凝神戒备。
“嘶……嘶”
那巨蟒不停的吐露着猩红的信子,却始终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冲出通道的意思。
凌云在原地观察了好久,心底才稍稍松了口气。
眼前巨蟒虽然凶光毕露,戾气慑人,却始终不曾超前挪动半步。
它庞大的身体,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在通道之内,无法逾越分毫。
看清眼下局势,凌云丝毫不敢放松心神,更没有贸然妄动,就这般立在原地,既不向前,也不后退。
这巨蟒已经看到了自己,再缩回去也毫无意义,一人一蟒就这么遥遥相望,隔空对峙,周遭静得可怕。
只有那巨蟒不断吞吐信子的阴冷嘶响萦绕在空气中,整个石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怎么办?”
凌云眉头紧紧皱起。
前路被巨蟒堵死,后面的密室内又没有其他出入口,自己根本就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虽然那畜生进不来,可他同样也出不去,难道要活活困死在这里不成?
一时间,他心头沉重无比,自己绝对不是这巨蟒的对手。
只要自己出现在这巨蟒身侧,只怕下一秒就会被它一口吞入腹中,连半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按照沈砚的计划,这条巨蟒本应该由陆乘风献祭其余四人,待巨蟒吞食众人、饱食之后,便会陷入沉睡之中。
可不知陆乘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既让巨蟒陷入沉睡,又精准控制了沉睡的时长,不多不少,恰好卡在他与沈砚抵达这里之后。
回想前事,他只记得在自己即将按下手印之时,耳边曾隐隐传来两声巨响。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手掌便被沈砚强行按了下去,而后一阵天旋地转,后续之事便全不知道了。
待到再次醒来时,他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所有心神都被密室内陆乘风与沈砚对话牢牢吸引,压根没留意过一旁的通道动静,也全然没察觉巨蟒早已苏醒蛰伏在此。
无数疑点缠绕在心头,越想越觉得诡异。
如果陆乘风真的按原计划献祭了四人,巨蟒饱食之后,必然会陷入长时间的沉睡,绝无可能这么快就苏醒。
毕竟那时沈砚做好的计划,他绝不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才对。
唯独能说得通解释就是,四人或许并没有尽数遇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压过了心底的慌乱,让他清醒过来。
只是不知,被吃掉的是哪些人。
要是李雷还活着就好了,虽然他算计过自己,但在这洞府中,却也对自己处处维护,生怕自己吃亏。
还有苏郁,那个漂亮的女子,若是就这么被巨蟒活吞,也太可惜了。
心念翻飞间,凌云又想起陆乘风死前对自己的许诺。
“你只需要将我二人尸身当作饵食,喂给那巨蟒吞噬,便可令其陷入沉睡,你也能借机安然逃出这座洞府。”
只要自己将沈砚与陆乘风的尸身丢给通道内的巨蟒,那巨蟒吞噬了两具躯体后,便会陷入沉睡。
届时自己便能趁机找到陆乘风二十年前凿开的那处石洞,再循着暗河,从此地脱身。
“要不要这么做?”
凌云瞬间陷入两难的挣扎之中。
秘境关闭的时限越来越近,他记得沈砚也曾经说过,只要时间一到,秘境关闭之时,自然会将此次进入秘境的人尽数送回原处。
换言之,他只需安稳在此静待十余日,无需去冒险献祭尸身,也无需直面凶蟒,便可借秘境规则安然脱身,根本不必去赌这场凶险未知的局。
只是,该相信沈砚,还是陆乘风?
两条截然不同的生路摆在自己面前,让凌云一时难以抉择。
蓦地,他心头猛地浮起另一个疑虑,一个可能会致命的问题。
这座洞府乃是洞府主人昔日潜修之地,按沈砚所言,其人常年久居秘境深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如此特殊的地方之中,真的会被秘境关闭规则所影响吗?
若是他盲目等待,等到秘境彻底关闭的那一刻,自己身处这方不受规则约束的洞府之中,便会错过唯一的传送契机。
一念至此,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一旦错失此次机会,便要被困在落霞秘境整整二十年,直等到下一次秘境重启。
可这秘境之内危机四伏,凶兽横行,自己孤身一人,真的能独自面对秘境中的各种凶险吗?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只花了一息的时间,凌云便迅速做出了判断。
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在此地立足,连活下去都是奢望,还遑论修行。
更何况通道之外,还盘踞着一头筑基巅峰的凶蟒。
有这等凶兽虎视眈眈守在近处,他又怎能静心修炼、安稳度日?
等待秘境规则,是去赌运气,赌这里能被秘境规则覆盖。
而陆乘风的方法,虽然带一点凶险,但却是主动破局。
唯一要斟酌的是,自己是该顺着原路折返,还是依照陆乘风所言,走暗河脱身。
先前那条通道里的七具傀儡虽已被众人联手斩杀,可若是再次涌出傀儡的话,凭他孤身一人,断然无力抗衡。
通道入口处,巨蟒吞吐信子的嘶嘶冷响依旧不绝于耳,两点猩红隐在黑暗里,始终牢牢锁定着他的身影。
凌云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略一抬眼,看向密室中沈砚与陆乘风的尸身,心中已有了决断。
眼下两人刚殒命不久,躯体尚且鲜活,肉身之内依旧残留着灵力本源。
若是耽搁太久,肉身灵气渐渐逸散、生机彻底消亡,届时再将尸身投喂给巨蟒,也未必能让它陷入沉睡、进化。
机会稍纵即逝,既已下定决心,便刻不容缓!
凌云压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目光坚定,不再纠结利弊得失,他快步上前,俯身看向地上两具尸身。
事已至此,别无退路。
他对着陆乘风的遗体微微拱手,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
随即俯身伸手,将陆乘风的尸身揽住,夹在腰间。
至于沈砚,他心中没有半分愧疚,此人从头至尾都在算计利用旁人,机关算尽,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怜悯。
他抱着两具尸身,一步一步朝着通道入口缓缓走去。
咚…… 咚……
即使隔着一层无形的结界,阴冷的腥风依旧钻入凌云口鼻,巨蟒吞吐信子的嘶鸣也愈发急促。
黑暗中,巨大蟒首的轮廓若隐若现,一双猩红竖瞳凝着嗜血凶光,牢牢看着凌云。
“咚…咚…咚…”
凌云心脏砰砰狂跳,脸上却依旧平静,没有半分退缩与怯意。
成败,在此一举!
第58章 何意味呢?
凌云站定在通道边缘,目光落在通道内巨蟒猩红的竖瞳上。
他脑中突然出现一个荒诞的念头,这巨蟒既然被结界挡在通道之内,进不来此处,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站在这里,隔着结界一点一点消耗它……
凌云随即暗自摇头,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自嘲。
这巨蟒绝非没有灵智的畜生,并且以自己的能力,只怕破甲都做不到,更别说耗死它。
必须先试探一二。
凌云看着脚边的一颗石子,用力一踢。
“啪!”
那石子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飞入通道内,砸在石壁上。
巨蟒的竖瞳猛然收缩,硕大的蟒首骤然抬起,信子吞吐的速度激增,发出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扭动,粗壮的蛇尾在通道内疯狂拍打,撞得石壁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尘土弥漫。
“轰——轰——轰——”
每一次拍打,凌云都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颤抖,细碎的石屑从头顶纷纷掉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几条细微的裂纹在头顶蔓延。
“不行,要是再让它这么拍下去,这里有可能会塌陷。”
凌云不再犹豫,将腰间夹着的沈砚尸身用力往天上一甩,随后一脚踹出。
尸体受力,飞快穿过结界,飞入通道之内,重重摔在巨蟒身前。
巨蟒的拍打骤然停止,它盯着地上的沈砚,信子探出,在尸体上舔舐了几下,随即张开巨口,猛地咬住尸身,一口吞入腹中。
凌云退后半步,目光死死锁在通道内的巨蟒身上。
那巨蟒吞下沈砚之后,蟒首微微一顿,猩红的竖瞳依旧盯着凌云,但原本的压迫感似乎淡了几分。
口中信子吞吐的频率明显比之前要慢了不少,不再急促嘶鸣,蟒首缓缓垂下,贴着地面,身体不再扭动,只剩下腹部在不断蠕动,像是在消化腹中之物。
巨蟒吞下沈砚之后,逐渐安静下来,给凌云一种慵懒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吃饱喝足后,精神松懈了下来。
凌云心中并没有放松。
他看得分明,那巨蟒虽然安静了下来,但那一双猩红的竖瞳,始终穿过结界,牢牢盯着自己。
那是一种……还未满足的凝视,像是在期待什么。
凌云微微侧目,余光扫了一眼自己身侧。
陆乘风还安静地躺在地上,他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自从他将两具尸身从密室中背出,这巨蟒的视线焦点,似乎就不再完全落在他这个活人身上了。
它双眼的凝视,隐隐约约,偏向了他的两侧。
凌云无奈地说了一句:“好吧,我知道了。”
他低头看向一眼脚边的陆乘风,陆乘风惨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凌云叹了口气:“对不住了。”
说完,他弯腰抓住陆乘风的衣襟,用力往通道里轻轻一抛。
陆乘风穿过结界,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巨蟒信子一探,脑袋往前一送,张嘴稳稳接住,上下颚一合,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
凌云看着那巨蟒慢慢把脑袋趴回地面,整个身体缓缓摊开。
它双眼依旧猩红,但里头的暴戾少了许多,逐渐安静下来。
只是依旧没闭眼,只是看向凌云的目光中,多了几丝他不懂的东西。
“何意味呢?”
凌云不知道。
只是,心中的紧张感少了许多,自己的选择,似乎没有问题,这巨蟒果然如陆乘风所说,吃掉他们的尸身后,就安静下来了。
可它没睡过去啊。
凌云又看了许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本来让它吃了这两人睡一觉,自己可以借机溜出去。
现在倒好,吃是吃了,趴那儿不动了,还把路堵得死死的。
这算什么事。
他咬咬牙,又捡起一颗石子,往通道里扔过去。
这次石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巨蟒脑袋上,然后弹开,骨碌碌滚到一边。
巨蟒却丝毫没有动作,完全无视了凌云的挑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云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句,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他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视线始终没离开通道入口处的巨蟒,巨蟒依旧趴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信子偶尔探出来,又慢悠悠地缩回去。
那猩红的竖瞳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每次凌云稍微动一下,那眼珠就会跟着转过来。
一人一兽,就这么耗着。
也不知耗了多久,通道里没有时辰,也看不到太阳,可始终亮堂堂的,跟白昼似的。
凌云起初还数着自己的心跳,后来数乱了,索性就不数了。
他试着闭眼歇一会,开始打坐,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根本静不下来。
要不就这么等到秘境结束算了?
凌云又睁开眼,盯着通道入口看了老半天。
那是他来时的路,是出口,是他唯一能活着出去的方向。
可他不敢走进那里。
怕死!
他不甘心。
自从进入秘境后,自己的修为从炼气二层到现在炼气三层的巅峰,还服用了燃灵丹,丹田容量比之炼气四层修士都要浑厚不少。
这种速度,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称上一句,未来可期。
可自己,好像要死了。
要被困死在这鬼地方了。
凌云双拳紧握,不甘心的看着巨蟒。
这一看之下,却让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巨蟒,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往通道入口那边走了过去。
这次他靠得极近,眯着眼往里看。
那巨蟒的信子……好像真的没吐了。
他又盯着看了许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又仔细盯着巨蟒的腹部,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起伏不定,而是有节奏地一鼓一瘪,很慢、很稳。
呼吸均匀。
腹部也跟着一起一伏,像一条安安静静的麻袋。
凌云脸上露出狂喜。
这畜生……真睡着了?
他反反复复又看了一个时辰,再次往前挪了两步,直到鼻子快要跟巨蟒硕大的头颅碰到,他才停了下来。
随后踩碎一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巨蟒毫无反应。
陆乘风诚不欺我!
凌云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他盯着巨蟒那张合拢的嘴,又看了看它身体和通道之间那条缝隙,不算宽,但也不是完全挤不过去。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要不要试一试?
试的话,就得从它身边蹭过去,万一它醒了,一回头,一张嘴,自己莫说跑,就连叫都来不及,直接就成了它肚子里的一坨肉。
等待他消化完后,变成粪便,被排泄出来,烂在这洞里头,谁也不知道。
凌云咽了口唾沫。
可不试呢?等死?
拼了。
要死就死吧,总比死在这儿强。
凌云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通道入口迈了出去。
第59章 第三只眼
凌云单脚迈入通道之时,腿肚子是发软的。
他没敢迈一大步,而是有些胆怯的用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把脚掌放平,尽量不发出声响。
没动。
通道之内,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之气充斥其中,他当即用手捂住口鼻,仔细看了一眼巨蟒。
眼看那巨蟒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他开始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随后把萤石摸出来,握在手心,举到与眼睛平齐的位置,侧着身子,一边走一边照。
一步。
又一步。
每走一步,就往身后看一眼,直到确认巨蟒依旧在熟睡之后,他才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了巨蟒尾巴停留的位置,凌云那颗吊着的心,才重新放回肚子里。
随后,他停下来,把萤石照向身后、头顶、脚边,仔仔细细打量着通道两侧的石壁。
这次他看得比来时要仔细许多。
这一看之下,果然如陆乘风所言,当初他们在此地与巨蟒经历过一场死斗,石壁两侧到处都残留着当年战斗的痕迹。
凌云举着萤石,一寸一寸地照过去,有些划痕很深,像是被利器刮出来的,有些则浅而杂乱,还有几处凹坑,坑底积着细碎的粉末,有着明显的法术轰击痕迹。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几处法术轰击的痕迹被他来来回回查看了数次,确实没有任何的石洞或者暗门,绝不是陆乘风所说当初藏身的地方。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了通道中段。
他忽然停住。
这里石壁的损伤明显比其余地方要更为严重,很显然,这里发生的战斗激烈程度,与其他地方相比,明显要高了不少。
“难道,这里就是当年那八个人与巨蟒交手的地方?”
凌云在这片石壁前来来回回检查了四五遍。
每一处凹坑,他都拿萤石照过,拿手指摸过,甚至把脸贴上去,眯着眼看缝隙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石壁就是石壁,硬的,凉的,实的。
虽然凹陷了进去,但是没有暗门,也没有陆乘风所说的藏身洞穴。
“唉!”
凌云叹了口气,准备继续朝前面走去,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有些烦躁地在原地又转了个圈。
“就这么走了?”
他自言自语的问了自己一句。
“可他不想走。”
他始终觉得,这里似乎有些异常。
陆乘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当年几人藏进石洞,那石洞不可能凭空消失,就算后来被堵上了,也该有痕迹才是,更何况,石洞后还藏有一条暗河。
可自己把这段通道翻了个遍,连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都没有找到。
“难道……那石洞根本就不在肉眼能看见的地方。”
“而是,被某种能力隐藏了起来。”
凌云忽然想到什么,站在原地不动,闭上了眼睛。
丹田之内,一个小小的五行星璇正在不断的转动。
五色光点各自循着轨迹运行,谁也碰不到谁,却又相互牵引,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是他在开启密室时,被两人注入体内的四种属性灵力和掌印中迸发的土系灵力发生融合后,生成的一种特殊能力。
正是这种能力,将他的身体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他还来不及去探究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并且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使用它。
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凌云伸出手,轻轻按在石壁上。
随后,丹田内的五行星璇开始加速旋转,他运起五行衍气枢要,连带五行锻灵诀也一并转了起来,那是神秘老道传给他的入门功法。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星璇还是星璇,灵力还是灵力,石壁依旧是石壁,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凌云没有急,他深呼一口气,像打坐吐纳一样,把杂念一点点排空。
不再去想巨蟒,也不想洞府,不去想外面的秘境,只是感受。
静静感受。
感受星璇内的各色灵力的转动,感受它们之间的呼应,感受丹田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韵律。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好像能“触”到它们了。
是的,能够摸到那一缕虚无缥缈的灵气。
不对!
凌云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不是用手。
是用意识。
他的意识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像一根细线,从丹田里慢慢升起,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眉心。
然后,在眉心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忽然“睁”开了。
不是眼睛。
是一种……感知。
就像黑暗中忽然点了一盏灯,虽然不亮,但能照见原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凌云猛地用那只“眼睛”扫向石壁。
这次他看到的不一样了。
石壁还是那块石壁,划痕还是那些划痕,但在他眉心那股感知的映照下,每道痕迹上都附着了些许颜色。
那颜色极淡,几近于无,就像是褪了色的染料。
红色的,绿色的,褐色的,蓝色的,金色的。
那是五行的颜色。
那是当年斗法时残留的灵气痕迹,经过这么多年,已经稀薄得几乎要散尽了。
正常修士根本感知不到,即使用神识去扫,也未必能捕捉到这么微弱的残留。
但是凌云看到了。
丹田内的五行星璇像是天生就能看到这些颜色,能从那一片混沌中,把每一种灵气都分辨出来,剥离开来,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凌云仔细查看了许久,确定了这块区域的石壁上确实没有任何隐藏的暗门。
他眉头皱了皱,又退了回去。
“看来不是这里。”
他继续朝前走,眉心那股感知始终张着,像一只无形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两侧石壁。
脚步比以前放得更慢,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下来,把石壁上下都仔细照一遍。
越往前走,石壁上的法术轰击痕迹就越少,到了一个接近拐角的地方,石壁几乎恢复了原样,只有零星的几道刮痕,像是什么东西蹭过去的。
凌云正要加快脚步,眉心那股感知忽然跳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
不是这里,是前面,再往前几尺的位置。
他又往前走了十余步,停了下来。
这里的石壁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甚至连法术轰击的痕迹都极浅。
但在他眉心的感知下,这片区域的灵气残留颜色明显比别处要浓一些。
五行俱全,纠缠在一起,生生不息。
凌云的心跳猛地加速
第60章 阵盘
他把萤石凑近,仔仔细细打量着这片石壁。
肉眼看去,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壁,颜色和周围一致,毫无区别。
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这里没有遭受太多的法术轰击的痕迹,整片石壁比别处要完好得多。
眉心的那只“眼睛”告诉他,这里五行灵气残留,比别处淡得多。
就像有人刻意在这里抹了一层腻子,把原本该有的痕迹全盖住了。
一路走过来,大多数石壁上都附着些驳杂的灵气颜色,唯独这里,干净得不正常。
凌云皱了皱眉。
“这不对劲。”
他伸出手,按在那片石壁上。
丹田里的五行星璇再次加速,眉心中那一股感知像一根针,往石壁深处探了进去。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都沉进眉心,顺着那股感知,透进石壁内部。
渐渐地,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在他手中的不再是石壁,而是一层一层其他的东西。
最外面是粗糙的岩面,带着微凉,再往里,是石头的肌理,密密实实的,而在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空。
星璇转得越来越快,凌云额头开始冒汗,丹田中的灵力也开始大量损耗。
石壁深处的五行灵气很淡,但淡得有一丝不正常。
就像一张纸上到处都是淡淡的墨迹,突然有一块地方白得发亮,那底下肯定有什么东西。
突然,凌云的感知好像碰到了什么。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很薄,很滑的东西,像一层膜,正严严实实地贴在石壁内侧。
他的感知一触上去,就被弹开了。
凌云没有放弃,再次将感知停在那层膜上,细细地“摸”它的表面。
很光滑,没有缝隙,这不像天然形成的东西。
就是这东西,把底下的气息全都盖住了。
凌云试着把感知往旁边挪一挪,他想看看这层膜到底有多大。
他一点点扩大探测范围,从巴掌大到脸盆大,再到半人高。
那膜的范围还在延伸,没有边际,至少,以他现在的能力,探不到它的边界。
他开始尝试着去“刺”它。
把感知凝成一根针,对准膜上的某一点,扎下去。
那膜凹了进去,但没有破。
再试,这次在扎的同时,凌云把丹田里的五行灵力全都调动起来,再送入眉心。
五种颜色的灵力混在一起,顺着眉心,刺在那层膜上。
膜颤了一下,凹得更深,但还是没破。
凌云额头的汗珠开始不住的往下滴,脸色逐渐从红润变得有些苍白。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五行星璇的能力,丹田里的灵力消耗得很快,星璇的转速已经快到让他有些维持不了专注了。
他咬牙,不再硬刺,而是把感知散开,沿着膜的表面慢慢游走。
转了好几圈,他终于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的膜,比别处要薄一些。
就是这里。
凌云把感知再次凝成针,对准那个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丹田里所有能调动的灵力全部涌向眉心,狠狠一扎。
“噗。”
他好像听到一声破裂的声音,感知一下子进入了另一片空间。
膜破了。
他的感知穿过那层伪装,直接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块硬物,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阵盘。
凌云猛地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他的手还按在石壁上,但眼神却无比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因为就在这层石头底下,三寸深的地方,埋着一个阵盘。
就是这个阵盘,把这片石壁伪装起来,让任何人都看不出异常。
“这难道就是,陆乘风所说的,当初几乎隐瞒过那巨蟒感知的法宝吗?”
“可是,他不是说这东西在巨蟒疯狂的轰击下,已经彻底碎裂了吗?”
“那这个又是什么?”
凌云盯着石壁,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陆乘风临死前说的话,应该不会有假,他也没有必要撒谎。
“可如果阵盘确实碎了,那眼前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他记错了?”
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去管它。
“不管它是什么,先弄出来再说。”
凌云将陆乘风那把巨剑取了出来,双手握住剑柄,把剑尖抵在感知到阵盘位置下沿,随后用力一撬。
“咔——”
石壁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凌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通道深处的方向。
“还好。”
他轻轻拍了拍胸脯,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那畜生想来是睡熟了。”
凌云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不敢再使用蛮力,换了个角度,把剑尖塞进刚才撬开的那道细缝里,一点一点地往里压。
这巨剑看着钝,但却极为坚硬。
凌云慢慢往下压剑柄。
“咔……咔……”
石皮从裂缝边缘一点一点崩开,声音比刚才要小许多,就像一只老鼠在偷偷啃东西一样。
他每压一下,就停一停,回头看一眼身后。
就这样撬了十几下,一层石皮终于裂开。
把巨剑抽出,他蹲下身,伸手抠住裂缝边缘,轻轻一掰。
一片石皮掉了。
再掰,又是一片。
就这样剥了十余层后,他指尖终于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手感跟周围的石头完全不一样,清凉、光滑,没有一丝粗糙的感觉。
是阵盘!
凌云把巨剑放下,用指甲把阵盘边缘的碎石渣一点一点剔掉。
那阵盘在这石壁中嵌了二十年,早已和这里融为一体。
他捏住阵盘外沿轻轻晃了晃,纹丝不动。
随后又拿起巨剑,把剑尖斜着插进阵盘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然后手腕轻轻一拧。
“啪嗒。”
终于松了。
凌云再次用两根手指捏住阵盘露出来的一侧,左右晃了几下。
“嗒。”
阵盘从石壁中掉了出来,落在了掌心之中。
这东西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入手的那一刻,凌云就知道,这块阵盘比自己接触过的所有阵盘都要高级。
只是阵盘表面出现一层暗绿色的锈迹,掩盖了它原本的光芒。
阵盘就是这样,一旦被移动位置,原本布下的阵法就会失效,这是阵盘的局限。
不像真正的阵法,可以随时借助天地之力补充威能。
阵盘的威力,只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下降,这也是凌云如此轻而易举就挖出它的原因。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阵盘的位置,只要找到了,破阵几乎就是顺手的事。
凌云把阵盘塞进怀里,重新看向阵盘后露出的地方。
原本阵盘脱落之处,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坑后有一条缝隙,从坑底一直往旁边延伸。
他把萤石凑近那条缝,眯着眼往里看。
第61章 等等我啊
光线照过去,看到的不是石壁,而是一片黑暗。
缝隙那头是空的。
凌云侧过头,把耳朵贴在裂缝边缘,仔细听。
没声音。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个角度。
这次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听了十几息。
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不应该啊。”
凌云扶着额,突然想到应该用额头那只“眼睛”去看一看。
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他顿时愣在了原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
以为自己感知错了,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丹田之中,五行星璇的此刻转得极为缓慢,就像是一头三天没吃饭的老驴拉的磨盘。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耗光了?”
他明明记得,进入通道之前,自己丹田内的灵力满满当当。
他这时才感觉到一股虚脱,回想刚才那一阵,为了破开那层膜,他一点一点的把灵力往额头那只眼睛送。
现在才发现,那只“眼睛”吃起灵力来,简直像个无底洞。
“是我大意了。”
凌云摇头苦笑。
刚才太过专注,根本就没有想到灵力会耗尽,此刻忽然涌起一阵后怕。
若是在对敌之时,使用这种能力,只怕还没找到敌方的破绽,自己的破绽就先露出来了。
“看来与人斗法时,不能用这个能力。”
凌云靠着石壁坐了下来,闭上眼,调息吐纳,一点一点从天地间汲取灵气。
通道里的灵气本就稀薄,打坐的效果微乎其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丹田里终于攒了几分灵力,星璇转得也快了不少。
“若说之前是三天没吃饭的老驴,现在至少也是两天前吃过一顿的年轻毛驴。”
自我安慰一番后,凌云开始把体内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向眉心,再用那只“眼睛”缓缓探进裂缝中。
这一次,他进到一片更为广阔的空间之中。
再往前,那片空间的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隔着石壁传过来,像是水在石头上淌过去的声音。
暗河!
凌云心里猛地一跳,再次睁开眼时,脸上满是惊喜。
陆乘风没说谎,这里确实是他曾经藏身的那个石洞,而石洞后面也确实藏着一条暗河。
他收回眉心的感知,睁开眼,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既然确定了裂缝后面有暗河,那就得想办法过去。
眼前的这道缝隙太窄,别说整个人钻过去,就是侧着身子也挤不进去。
他把巨剑抽出来,双手握住剑柄,对准裂缝最窄处的边缘,用力插了进去。
“咔嚓”
剑刃嵌进石缝,卡得死死的,他双手握住剑柄往下一压,巨剑像根撬杠一样往外掰。
“咔……咔……”
石壁从裂缝边缘崩开几块碎石,裂缝宽了一指,他又换了个角度,把剑尖插进裂缝的另一侧,继续撬。
反复撬了七八下,碎石落了一地,那裂缝终于扩大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模样。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粗鲁行为,是否会吵醒那只巨蟒,此刻,他的眼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出去。
裂缝后面,就是那个石洞,凌云钻了进去。
那石洞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入口窄,里面稍宽,大概能容三四个人坐着。
也不知道当初他们七人是如何挤在里面的,凌云知道修为高深之人,能够修炼一种移行换骨的神通,能够改变人的外貌和身高,但是那也得有筑基修为才行,
凌云顾不上思考这些问题,在石洞的另一头,有一道天然的裂隙,比来时的裂缝略宽一些,裂隙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凉风。
就是那里。
他弯腰过去,蹲在裂隙边上,侧耳听了听,风从裂隙里钻出来,带着些水汽和冷意,还有隐隐约约的水流声。
暗河就在这裂隙下面。
凌云把萤石叼在嘴里,用巨剑将裂隙再拓宽了些,然后将身体一点一点沉进裂隙中。
裂隙内壁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往下走。
走了约莫三四丈,空间再次开阔,脚下的斜坡也变成了碎石滩,凌云从裂隙里跳了下来。
站稳后,举起萤石。
一条暗河就在眼前。
那河比他想象的要宽,约莫两丈出头,水流平缓,黑黢黢的水面上泛着细微的波纹,两岸都是石滩,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和细沙,踩上去咯吱作响。
凌云站在河边,先往上下游各看了一眼,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河道,石壁像两堵高墙夹着河水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没有着急离开,自己连要往哪一头走都不知道,他蹲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捧河水,凑近看了看。
水还算清,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看见活物,他又往河面上扫了几圈,水面平静,并没有什么怪物从水里跳出来。
等了片刻,河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妖兽,也没有怪鱼。
他这才放下心,在岸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而坐。
“先把灵力恢复了再说,万一前面再遇到什么妖兽,自己这个状态就是去找死的。”
他闭上眼,运起五行锻灵诀。
这里的灵气比通道之内要浓了不少,他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慢慢充盈,星璇的转速也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里的灵力恢复了七八成。
凌云睁开眼,辨别了一下方向后,沿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走去。
暗河很长,水声一直在耳边响着。
他渐渐忘记了时间,记不清走了多久。
忽然,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凌云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好一会,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又闭上眼,重新确认了一下,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确实走出来了。
他加快脚步,那亮光越来越大,从一丝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暗河两侧的石壁在光线下显出了轮廓,河水从漆黑变成了碧绿。
他终于出来了。
离开了那个要命的洞府,也离开了不见天日的暗河。
光线猛地在眼中炸开,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头依旧是灰白的天空,四下是大片低矮的灌木和碎石滩。
凌云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光,眼睛还没完全适应,余光就扫到了天边的一道光柱。
“那是?”
一道光柱从云层中笔直落了下来,他隐约看到光柱里有细小的光点在上下翻飞,像萤火虫一样不断闪烁。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接一道的光柱从天空垂落,散布整个秘境空间之中。
有的离自己近,有的很远,每一道都在缓缓旋转。
但毫无疑问,离自己最近的光柱,少说也有几十里的距离。
“不会吧,难道是秘境要关了?”
第62章 冤家路窄
看着光柱中出现的光点,凌云脑中忽然出现一个猜想,莫非这就是秘境关闭时,离开此地的方法。
想及此处,凌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远处的那些光柱,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跑了几步,觉得太慢,干脆提起衣摆,在碎石滩上疯狂跑了起来。
“别消失啊。”
他在心里喊着,眼睛死死盯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光柱,生怕它下一秒就散了。
万一这光柱只持续一小会儿,等自己跑过去已经没了,那怎么办?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鬼地方?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他顾不上别的,疯狂的朝着前面跑去。
什么秘境,什么机缘,他现在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他要出去,离开这要命的鬼地方。
“我要出去,再等等我啊。”
凌云在心里喊,拼命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奔跑。
凌云终于来到了那道光柱前。
光柱比他远看时要粗得多,站在跟前,只感觉一股温热的灵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一脚就踏了进去。
就在他接触光柱的瞬间,眉心处忽然一热。
进来时守卫在他眉心留下的那道青色暗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猛地亮了起来,一阵灼烫感从眉心蔓延到整个脸颊。
凌云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他就在光柱内缓缓向天空飞去。
速度不快,但很稳,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把他捧住,往上送去。
他低下头,目光越过光柱的边缘,看向远处。
碎石滩,灌木丛,随着越升越高,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自己来时的位置看过去,那片山脉连绵起伏,暗河的出口早就掩在山石之中,找不到踪影了。
那里没有一道光柱,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被这些光柱遗忘了一样。
凌云看着那片山脊,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如果他没有从洞里跑出来,没有找到那条暗河,而是像之前想过的那样,留在洞府里等秘境结束,等所谓的时间到了自然被送出去……
那他现在还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直到老死,或者闷死。
那些光柱,根本就不会落到洞府里去。
凌云收回了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越来越亮的天空,光柱带着他越升越高,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心中默默打定主意。
这破地方,他再也不会来了。
当他的身体升到与云层齐平之时,脑子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就那一瞬,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最开始进入秘境的那片空地上。
外面的空气干燥而温热,与秘境不一样的是,艳阳高照。
还带着些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比秘境里的味道好闻太多了。
凌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肺里就像是被洗过了一遍一样。
凌云没有往远处走,在附近找了块空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终于出来了。”
他靠着一块石头,仰头看天,看了看久违的太阳,眼下的一切都很平静,好像那一个多月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但身上的伤、怀里的阵盘、储物袋中那枚通天之器,都在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凌云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渐渐浮现起一张张面孔。
李雷、苏郁、温彻、谢临。
他在秘境中的几位队友。
凌云站起来,朝人群走去。
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想等一等,万一他们也出来了呢?万一只是自己没看到呢?
他在人群中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
那边也没有。
再往前走几步,有一群人在分战利品,喧闹得很,他看了一圈,全都是陌生面孔。
凌云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几遍。
没有。
全是陌生人。
他站在人群中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了一个偏僻的位置。
又坐了下来,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
凌云没有离开。
一连几日,每天他都会去人群里面看上几遍,早上、中午、傍晚。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大多数人在刚出秘境的那一刻就已经启程回去了,只有少部分人,和凌云一样,在原地等待,似乎也和他一样,在等待着某些人。
后来,他和别的散修闲聊时才知道,那光柱会持续整整十日。
只要在十日内走进任何一道光柱,都能被传送出来。
十日。
凌云听完,愣在了当地,想起自己当初的狼狈,苦笑了许久。
“我还是太年轻了啊……”
自己当初在暗河出口看到光柱,吓得拼命跑,生怕光柱消失,跑得鞋都快掉了,结果没想到,这光柱会持续十日。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就自己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能活着出来已经烧高香了。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渐渐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从刚开始的络绎不绝,变成了三三两两,到最后,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
凌云每天都会去看,每天都失望而归。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心中的念想,终于在第这几日彻底熄灭了。
第九天的夜里,凌云坐在石头后面,看着头顶的星星,心里对自己说:他们大概是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十天。
他一大早就起来,又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已经变得黯淡的秘境屏障,等了几个时辰。
没有人出来。
凌云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算了,本来就是一些陌路人,回不来,就回不来吧。
自己也该离开了。
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正准备离开时,耳边忽然炸开一个粗鲁又熟悉的声音。
“哟,你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凌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却看到一个十分不愿意看见的身影,那人身后,还跟着其余三四名随行的修士。
说话的,是一个大光头。
一行人正从秘境中走出。
那光头身上的道袍沾了不少泥渍和血迹,但精气神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身后的几个修士,个个面色疲惫,衣衫不整,显然在秘境里也吃了不少苦头。
那光头一眼就看到了凌云,咧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有些渗人。
“真是稀罕,想不到你这小身板,居然还能活着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凌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巨剑上停了停,啧啧两声,“哼!护着你的那个小子呢?”
“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还有血手陆衍,难道他们被妖兽给吃了?”
第63章 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凌云心头一凛,暗暗叫了声倒霉。
他本想在出口多等一会儿,等够十日,原本就是打算要离开的时候,却忽然碰到这群人。
李雷他们没等来,把这群瘟神给等来了。
在和探险小队经历了洞府那一番生死之后,他几乎都已经把这几个人忘了个干净。
如今在这里碰到,只怕这回真要讨不了好了。
他心里千回百转,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表情,凌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个光头,并没有接话。
光头见他不吭声,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凶相,他冲身后几人努努嘴。
“看到没?听说这小子跟血手陆衍关系不浅,就连秘境都是跟着那人一块儿进去的,怎么现在没看到陆衍,这小子倒还活着?啧啧……这里头怕是有事吧。”
身后几人也跟着笑起来,目光在凌云身上来回打量,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凌云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皮,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不远处,四名长相有些古怪的修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看着这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血手陆衍?那魔头居然也进了秘境?”
“嘘!小声些!那人手上可是沾过炼气后期修士血的,你不要命了?”
“那光头不是吴峰吗?他怎么跟陆衍扯上关系了?”
“什么跟陆衍扯上关系,明明是吴峰说这小子跟陆衍有关系!”
“吴峰居然敢惹跟陆衍有关系的人?他不要命了?”
“你没听到吴峰刚才说的吗?陆衍被妖兽给吃了。”
“吃了?陆衍那么厉害的人物都被吃了?”
“还好还好,还好我们只在外围转了转,要不然,我们也可能被吃了。”
“哎,你们不知道吧?上次有个散修惹了吴峰,出来后被堵在路上打了一顿,东西全抢了,连气海都被他刺破了,一身修为废了个干净。”
“不是吧?下手这么狠?”
“可不是嘛!现在散修们看到吴峰那伙人,都是绕着走的。”
“那小子看来要倒霉了。”
“可不是嘛,被吴峰盯上,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惹上他了?”
“我注意那小子好几天了,好像一直在这里等人。”
“难道是在等陆衍?”
“不是说陆衍被吃了吗?”
“谁说被吃了?是吴峰说的!”
“吴峰说的你就信?吴峰还说他自己是炼气后期呢,你看他那熊样像吗?”
“那到底吃了没吃?”
“吃了又怎样,没吃又怎样?”
“要是没吃,吴峰回头就得跑,要是吃了,那小子就活该倒霉。”
“不对不对,要是没吃,陆衍出来还不得把吴峰扒皮?”
“陆衍要是没死,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那就是死了!”
“陆衍要是死了,那这小子又在等谁。”
“我怎么知道他等谁。”
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散修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你们到底是来等人的,还是来唱戏的?”
那群人压根就没搭理他,吵吵嚷嚷地走开了,嘴里还在争论着“妖兽到底会不会烤火”“陆衍是被怎么吃的,蒸着吃还是烤着吃”之类的话,声音渐渐远去。
光头吴峰见凌云不吭声,又往前逼了几步:“小子,问你话呢,陆衍呢?别告诉老子,他们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出来了?”
凌云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
吴峰眼睛一眯,脸上的笑容彻底收起,露出一股狠厉,“你最好给老子说清楚。”
空气忽然紧绷起来。
看热闹的人又多了几个,但是依旧没有一个人上前,只是指指点点,有的干脆抱着胳膊看戏,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又有人说了句:“这小子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吴峰脸上很快就露出了不耐。
他下巴微微一抬,身后三四个人便无声散开,往左右两侧走了几步。
凌云眉头一皱,他余光一扫便已经知道,左侧一人,右侧两个人,还有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后。
自己被围住了。
吴峰这时又往前走了半步:“再问你一遍,陆衍,去哪了。”
“不知道。” 凌云并不想说谎,也不想搭理这一群人,只是冷冷的回应道。
“不知道?”
“好!好!”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冷厉的声音陡然从人群外响起。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散开!”
吴峰的脸顿时一僵。
所有人的目光被那声音所吸引,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两名身穿黑衣的守卫大步走来。
领头那人的目光扫过凌云和吴峰等人,面无表情地开口:“秘境已关,所有人即刻离开。”
吴峰脸上的狠厉还没完全收干净,他挤出一个笑容,往前迎了半步:“这位道友,我们这就走,只是想跟这位小兄弟说几句话。”
“我没问你跟谁说话。”守卫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说的是,所有人。现在。马上。离开。”
吴峰的笑容顿时凝固,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敢出声。
守卫没再看他,微微提高声调,对着所有人说道:“秘境通道已经全部关闭,不会再有人出来了,没出来的,都已经留在里面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失色,有人垂头。
守卫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你们在这里等了多日,等的不过是一个结果,现在结果已经定了。”
“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秘境之中,生死自负,这是规矩。”
没有人说话。
那些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人,都开始默默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也迅速散去,像退潮的海水,转眼间就只剩下凌云和吴峰几人。
凌云看着黑衣守卫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他愣了一瞬,忽然大步朝守卫离开的方向追了两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喊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些人,不会管自己的死活。
自己必须、立刻、赶紧逃命!
他迅速转过身,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第64章 山洞
凌云刚才的不动声色,并非有恃无恐。
实在是因为进退无路,对面吴峰几人,他毫无胜算。
那光头修为比他高出不止一筹,其余人也至少是炼气五层的修为,那时若转身奔逃,不出十丈必被追上。
而此时,守卫的话在人群中激起一阵骚动,大批修士纷纷离去。
更紧要的是,吴峰方才被守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眼中出现了片刻失神。
就是这一瞬。
凌云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并非没有目的,而是东方,那两名黑衣守卫离开的方向,他朝着那个方向疾奔而去。
“追!”吴峰迅速回过神,厉声喝道,带着几人追了上去。
凌云转身奔出的那一刻,便已从怀中摸出两张疾风符。
符纸轻薄,绘着淡青色的纹路,他没有犹豫,灵力往符中一催,两团青光同时没入双腿,顿时一股无形的风缠上了他的足踝。
在疾风符的加持下,他跑得比平时快出近半,耳畔风声呼呼作响,衣袂翻飞。
炼气修士不能御空,速度本就有限。
若说凡人全力奔跑,一刻钟能出六七里,炼气修士也不会超过十里,无非是耐力更久,不容易累罢了。
如今有了符箓的加持,凌云觉得自己此时的速度,怕是已有炼气后期的水准。
比之骑马,还要快上三分。
可即便如此,前面那两名黑衣守卫的背影,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
凌云拼命迈腿,但那两团黑色身影,却似乎还在越拉越远。
“不对。”
不是自己慢了,而是那两个人加快了速度,两名守卫的步伐虽然看起来没有变化,但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却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
“他们分明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故意加快了脚步。”
凌云心里苦笑,脚下却不敢停。
只要那两个人还在视线里,身后的一群人或许还会忌惮几分,一旦被甩掉,落单,只怕就是这些人对自己下手之时。
终于,那两道黑影还是在凌云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咬着牙又往前追了一程,双腿却在此刻开始酸痛,疾风符的效果早已消退了大半。
“不行,不能再这么跑下去。”
他脚步稍稍放缓,目光看到了前方有一处山谷,谷口不大,里面影影绰绰,杂草丛生。
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山路上空空荡荡的,竟没有看到追兵的影子。
“甩掉了?”
凌云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猛地摇头。
“不对,不可能。”
“那群人个个修为都超过自己,就算我用了疾风符,也不过拉近了一点速度上的劣势罢了,他们没有理由追不上。”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全力追我。”
“那他们在干什么?”
来不及细想,趁着吴峰等人尚未追近,凌云一头扎进了前方山谷。
他进去后不久,几个身影从后方慢慢靠近,停留在山谷不远处的地方。
“老大,他进去了。”一人指着山谷,对吴峰讨好的说道。
另一个人笑了笑:“这小子倒是懂事,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省得咱们再费劲追他。”
旁边一人跟着应和:“可不是嘛,自己跑到这里面去,他该不会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吧?”
“啊,哈哈哈……”
几人笑了一阵,却没看到吴峰笑。
往日中杀伐果断的老大,此刻正在仰头看天。
“要下雨了。”
吴峰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身后几人闻言收了笑,面面相觑,不知老大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这话一落,连吴峰自己也愣了一下,不过是个寻常天气罢了,怎么自己会突然觉得很烦躁?
一阵风起,天上忽然黑云压顶,这更让吴峰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见老大脸色不对,一人很快就找了个话头,凑上来赔笑道:“难怪刚才老大看到那小子往这边跑,一点都不着急,原来一切都在老大计算之中。”
“老大英明!”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这地方咱们比自家院子还熟,那小子一头扎进来,就是送死。”
吴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时,一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老大,兄弟多嘴问一句,您跟那小子较什么劲?他不过是个炼气初期的散修,身上怕也没什么好东西,杀了他能捞着什么?”
吴峰听到这话,忽然露出往常的凶狠,斜了那人一眼,哼了一声:“你懂个屁。”
那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他收回目光,说道:“这小子既然跟血手陆衍是一路的,现在陆衍没出来,你猜猜,他身上有没有陆衍留下的东西?”
听到这话,几个人眼睛顿时亮了。
“陆衍那魔头,不知道攒了多少好东西”
吴峰咂了咂嘴,“更何况他要是真死在了里面,哼!”
“那他的东西就是无主之物,凭什么便宜那小子。”
又有人犹豫道:“可……要是陆衍没死呢?万一他忽然又跟之前一样冒出来怎么办……”
吴峰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到了这里,就算陆衍来了,我也有办法干掉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屑,“什么血手不血手的,进了这山谷,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身后几人连忙附和:“那是,在我们的地盘上,谁来了都不好使。”
“老大英明!”
几句奉承话入耳,吴峰脸上那层阴翳终于散尽。
他望着谷口,沉默了两息,忽然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
身边几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进去了。
吴峰从怀里摸出面铜镜,低头看了一眼,镜中一个光点正停在一个熟悉的位置,缓缓移动。
他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抬脚往谷里走去:“走吧,那小子已经到了咱们的地方了。”
————
另一头,凌云钻入山谷之后,脚下没停,径直朝着深处走去。
走了一段,前方突然分出许多岔路,他随便寻了一条,往里摸去。
两边是深深的灌木丛,随着他的深入,越来越密,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身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这反而让他越发感到不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径终于到了尽头。
是个山洞。
凌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沉思。
“不管了,先进去躲一躲。”
打定主意,他一脚踏入洞中。
洞口不宽,里头却颇深,侧身进去后,豁然开朗。
一路找到山洞尽头。
待看清眼前景象,凌云蓦地怔住了。
这里极为开阔,约莫数十丈高,四五丈见方。
洞壁上凿有凹槽,里头搁着灵灯,石桌石椅一应俱全。
“这?”凌云心头一跳,“这里有人?”
他迅速判断出,此地绝非天然山洞那般简单,必定有人居住,或曾经有人居住。
举着萤石又围着走了一圈,见洞壁边摆着些打坐用的蒲团。
凌云数了数,刚好五个。
“五个?”
第65章 隐匿
“不会这么巧吧。”
凌云心头蓦地一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五个蒲团,外面追他的,正好是五个人,那光头吴峰加四个手下,不多不少。
顿时,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凌云脑子里冒了出来,瞬间激起一身冷汗:“这山洞……难不成?”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要真是这样,那他这不是找了个地方躲藏,而是给自己找好了墓地。
人家对这里的一石一缝都比自己熟悉,等他们进来,自己连跑都没地方跑。
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有用的,现在跑出去,也来不及了,他们或许正在赶来的路上,自己现在出去,说不定会撞上。
“不行,绝不能原地等死。”
他当即就把那个“当乌龟在这里躲藏一段时间”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这个念头刚走,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万一他们没发现我躲在这里呢?
这山谷中岔路那么多,自己不过随便选了一条走进来,他们怎么就断定我会在这个山洞里?”
凌云缓了一口气,心跳稍稍平复。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能把自己的命押在“万一”上面,况且自己都走到人家老巢来了,即使这些人找不到,他们也是要“回家”的。
他咬了咬牙,自言自语道:“要来就来吧,真没办法,只能拼命了。”
拼命并不是鼓足勇气就可以的,也不是说咬牙红眼就能爆发出十倍的力量,那是书里才会有的故事。
凌云靠着石壁,闭上眼,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快速扫了一遍山洞中的地形,脑中勾勒出一个草图,一个想法涌入心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阵盘,正是之前从洞府通道内获得的那个:曾帮陆乘风等人掩盖气息的阵盘。
经过这段时间,凌云已将它修复到勉强可用的状态。
他将阵盘放在一块凹进去的石台上,用食指抵住阵眼,缓缓渡入一丝灵力。
阵盘微微一亮,一圈无形的波纹散开,将三丈方圆笼罩其中,滴水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心跳,都被这层屏障吞没。
随后,又取出几张符箓,在离阵盘不远的地方按照方位,布下了一个符阵。
正是之前沈砚教他对付傀儡的那个符阵布置的位置。
他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做好这一切,凌云还想再布下几个符阵,却发现能用来布阵的符箓已经不够。
恰好此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来这么快?”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自从体内凝出五行星璇,他对周遭环境的变化和细微声响便格外敏锐。
凌云迅速退回阵盘所在处,将阵盘的灵力催动到最大。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团萤石的光从洞口渗进来,把几个摇晃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都给我找仔细点” 那是吴峰的声音。
五人鱼贯而入,一人手指一弹,洞壁上的几盏灵灯依次亮起,把山洞照得通明。
石桌、石椅、蒲团,一切尽收眼底。
吴峰站在洞中央,举起铜镜低头看了一眼,“那小子就在这,仔细找找。”
几个手下散开,在四周仔细查找,把洞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啊,老大。”
“我也没找到。”
“邪了门了……”
这洞虽然大,但是一目了然,根本就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凌云躲在阵盘覆盖的黑暗中,后背贴着石壁,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得清清楚楚,吴峰说的是:那小子就在这。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就算他们一路追来,也不应该这么精准才对啊。
“难道是……那面铜镜”
凌云心头一紧,却见吴峰抬手朝自己藏身的方向一指,说道:“在这边。”
几个手下举着萤石围了过来,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蹲下来扒拉地上的碎石,有人拿剑尖往石缝里捅,还有人踮起脚查看洞壁高处的凹槽。
这些明显不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这群人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
凌云屏住呼吸,贴着石壁一动不动,阵盘地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连心跳声都被压到几不可闻。
那几个人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翻找,可他们的目光扫过凌云时,就像掠过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片刻停留。
“这边没有。”
“石缝里也没有。”
“洞壁后没有”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一无所获,吴峰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都找遍了?”
他声音低沉,压着火气。
“找遍了,老大,那耗子洞都被我捅过了。”
一个瘦子小心翼翼地回着话。
“老大,会不会是那东西?”一个胖子越说越小声,眼睛不住地往一侧瞟去。
“什么东西?”吴峰皱眉问道。
“就是……那个啊。”
胖子压低了声音,“三年前咱们在这个洞里办掉的那个散修,他死之前不是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们’?”
这话一出口,顿时,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放你娘的屁。”
吴峰嘴上骂着胖子,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胖子看向的方向瞟了一眼。
突然,洞穴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头被拨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
几个手下齐齐打了个哆嗦,胖子的腿开始发抖:“它……它在那边……”
“闭嘴!”
吴峰额头顿时见汗,修行之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鬼神之说,他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那边打!给我打!”
几个手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管他是什么,先打了再说。
瘦子第一个抬手,一道火球朝那边飞去,打在石壁上,溅起一团火光。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出手,风刃、灵光,乱七八糟地朝那片区域轰过去。
山洞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轰鸣声此起彼伏,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打中了吗?”
“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接着打!给我把那里轰烂!”吴峰吼道。
又是一轮乱七八糟的术法招呼过去,有人不小心将火球丢到自己人身后,另一人被吓了一跳:“哎呦我的妈,这什么东西?”
“你他妈往哪放打呢?差点烧到老子!”
“我不是故意的,有点邪门……”
“邪什么门?我看你就是怕!”
几个人一边打一边吵,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吴峰气得脸都绿了:“都给我闭嘴!”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轰,洞壁被炸得坑坑洼洼,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瘦子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是不是被我们打死了?”
“不对,”吴峰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镜中的光点依旧纹丝不动。
“那怎么没声音了?”
“说不定是被我们法术给吓到了”另一个手下插嘴。
“你才吓到了,那小子要是被吓到,早就跑出来了。”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吴峰额头青筋直跳,“朝这边打!直到打到那光点消失为止。”
凌云顿时感到一阵不妙,这次吴峰手指的方向,正是自己藏身的地方。
第66章 刺杀
“轰——轰——轰——”
又是几轮乱轰,洞里顿时灰尘弥漫,碎石散落一地。
凌云嘴角溢出鲜血,这一轮法术轰击下来,他避无可避,饶是已经给自己加持了厚土负屃符,也依旧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咬咬牙,把涌上喉头的血咽了回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
最多还有两轮,这阵盘就会暴露。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另一侧,吴峰低头看着铜镜上那枚光点忽然微微一闪,颜色比方才暗淡了几分,而且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张了张嘴,正要出声提醒:“小……”
一个字刚出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穿了。
紧接着,山洞里所有的灵灯全都灭了,整个洞中陷入一片黑暗。
“扑通”
那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举起萤石,几团光聚拢过来,山洞中顿时亮堂了一些。
光线落在地面上,他们才看清楚,一具尸体趴在地上,身下一摊暗红,胸口到后背有一个巨大的豁口,血还在往外涌。
“老六!”
一个人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几个人脸色全变了,吴峰攥着铜镜的手暴起青筋,目光迅速从那具尸体上移开,猛地扫向四周。
“别慌!他就在……”话没说完。
“啊!”
又一个人惊呼了一声,那人脚下忽然亮起一圈灵光,像细丝一样迅速从地面窜起,缠住他的双腿,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动不了了……”
吴峰正要冲过去解救,一个黑影从侧面无声掠出。
凌云已经出现在那人身侧,巨剑高高举起,剑光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干净利落。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剑划过的瞬间,头颅滚地,身体还站直着,脖腔里的血喷出一尺多高,溅在石壁上,溅在吴峰脸上。
紧接着,尸体扑通倒下。
山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另一人的的牙齿微微打颤,凌云则趁三人震惊的瞬间,身影迅速拉开。
吴峰盯着黑暗之中:“你……找死。”
黑暗深处,凌云贴着一根石柱,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不过四五息的时间,从第一次出剑到退走,却几乎耗尽了他一半的灵力。
他见一人恰在自己预先布置好的符阵之内,当即决定动手。
先是利用灵灯熄灭的失神瞬间,一剑捅穿一人胸口,再激活符阵,困住一人,再将其头颅削掉。
三息,两招,两条人命,一气呵成。
再花一息的时间,重新隐入黑暗。
但凌云清楚,自己已经暴露了,即使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也是于事无补。
他贴在石柱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巨剑。
剑身上还在滴血,鲜血顺着宽阔的剑脊往下淌,滴在地上。
陆乘风留下的这把剑,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那两名炼气五层的修士,护体灵盾在这剑面前跟豆腐一样,一捅就穿。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洞中突然出现一声厉喝:“在那边!”
顿时,各色法术不要命的朝着石柱轰去。
三人手段各不同,但此刻都是暴怒之下全力出手,没有任何留手。
吴峰用的是金系术法,出手又快又刁,一道接一道的金刃,势大力沉,贴着地面飞来的角度极其刁钻,碎石崩飞。
另一人则擅长火系术法,一团接一团的火球从他掌心飞出,砸在石柱上闷响连连。
还有一人则拿着一面土黄色令旗,挥动间几根地刺从地面突出来,逼得凌云在石柱后不停挪脚,几次险些被刺穿脚掌。
吴峰盯着那根石柱,额头青筋暴起,心里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这个炼气初期的小子,居然藏着如此精妙的刺杀手段,出手之快,下手之狠,简直像是个资深刺客。
刚才两剑干净利落,自己两名兄弟连哼都没哼就被一击毙命。
这样的人,一旦被他近了身,就算修为高出一截,也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他们不是没有打过硬仗,死几个人本不至于如此失态,可今日不同,死的是朝夕相处的兄弟,杀人的是炼气初期的小子,而且死法实在窝囊。
凌云蹲在石柱后,他知道这根石柱撑不了多久,几轮术法轰击过后,石柱早已被轰得千疮百孔,布满裂纹,只需要再轰击几轮,这根柱子非塌不可。
到那时,自己避无可避。
必须换个地方。
凌云深吸一口气,趁着一轮轰击的间隙,他从石柱后猛地窜出,贴着地面翻滚了两圈,钻进了旁边另一个石桌后面。
“他出来了!”
一人眼尖,火球立刻转向,两道火光贴着他后背飞过,衣袍已被火焰烧出两个大洞。
凌云顾不得疼痛,整个人缩进石桌后面。
但这石桌远不如方才那根石柱结实,短短十数息的时间,石桌便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凌云被迫从碎石堆中站起,嘴边挂着血迹,双手缓缓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
吴峰嘴角一扯,笑容里满是冰冷,“怎么?想求饶?”
他拖着长音,目光在凌云带血的嘴角上扫了一圈,“刚才你杀我兄弟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
一人攥紧拳,火焰在指缝间吞吐,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老大,跟这小子废什么话!”
另一人虽没出声,手中的令旗已经微微抬起,地刺的灵光在地面若隐若现,只等吴峰一声令下。
两人都死死盯着凌云,像盯一个死人,他们刚才两名兄弟死在凌云手中,眼中那股恨意压都压不住。
吴峰偏头看了两人一眼,看到两人眼中的怒火已经到了极点,这才慢慢抬起下巴,轻轻颔首,那意思是:动手。
一人手腕一翻,金刃就要射出,另一人手中的令旗也正准备挥下。
就在这时,凌云突然开口:“慢着。”
两个字落下,两人的动作同时一滞,他们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吴峰,这是多年间养成的习惯,老大在场,轮不到他们拿主意。
吴峰看都没看凌云,他嘴角压着一丝冷笑,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一抬,那意思很明白:不必管他,直接动手。
两人会意。手中动作不停,瞬间数道火球已经朝着凌云飞去,他站立之处,也从地上冒出几根地刺。
凌云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而是不能躲,一躲,气势就散了,接下来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
他的身影被火球吞没,地刺从脚下冲天而起,碎石和灰尘在凌云身上炸出一团浓雾。
吴峰嘴角微微上扬,那两人也停下动作,等着烟尘散去,他们不觉得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子能在这种攻击下还能毫发无损。
烟尘散去。
凌云还站在原地,虽有些狼狈,但站得笔直,身上一层淡黄色的灵光刚刚散去,正是厚土负屃符的余韵。
在攻击临身的瞬间,一张带有紫意的极品符箓在他的控符之术下悄然激发,那是上次顿悟之时,偶得的极品符箓之一,他一直没舍得用。
此刻用掉一张,他觉得很值。
第67章 合作
“嗯?”
吴峰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他盯着凌云的眼神,变了几分。
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收起了脸上的轻蔑。
凌云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身上那层淡黄色的灵光正缓缓消散。
两人手中灵光再起,正要再次动手。
吴峰此刻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两人一愣,手上的术法凝而不发,不解地看向老大。
吴峰没有解释,目光落在凌云手中举起的那个小匣子上,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匣子,看着就不像寻常之物。
“小子,”吴峰微眯着眼,“你想说什么?”
凌云将匣子举在身前,指尖按着匣盖,没有打开。
他嘴边还挂着血迹,声音不急不慢地说:“几位追我至此,无非是为了血手陆衍留下的东西,这东西在我手里。”
他晃了晃手中的匣子。
“只要三位放在下一马,里面的东西,还有他的储物袋,在下一并奉上。”
吴峰盯着凌云手中的匣子,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他偏头看了两人一眼,又转回来,语气中带有几分冷意:“杀了你,东西照样是我们的,又何必跟你废话?”
凌云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两指夹着,举到身前。
符纸上的纹路隐隐发光,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
这是一张爆破符,品阶不高,却带有一丝空间之力,炸毁储物袋绰绰有余。
此符乃是炼气玄纹百符图鉴上的最后一种符箓类型。
若是之前,凌云压根没有能力绘制此符,但五行星璇形成之后,原本他做不到的事,操控不了的符箓,都变成可能。
过去的十天,他虽每日在此等待,但并不是干等,绘制符箓就是他每日必做之事。
“哦?”
凌云看着吴峰,“真是这样吗?那你们大可动手。”
他将符纸贴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指尖按住符纸边缘。
“不过,在我死之前,这张符足够把这个储物袋炸成碎片,里面的东西,你们一件也别想拿到。”
吴峰的脸色顿时僵住,他不清楚凌云说的是真是假,但是那符箓之上隐隐传出的一丝空间之力,却让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况且自己两名兄弟已经死了,此时若只为了报仇,那这次行动就亏得太大了。
他盯着凌云按在储物袋上的手,眼皮跳了跳。
“为什么不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再做决定呢?”
凌云说完这话,单手将匣子打开一道缝隙。
顿时,一股极为精纯的金系灵力从匣中逸散而出,冷冽而锋利,瞬间便漫过整个山洞。
三人同时怔住,吴峰的眼睛顿时睁得斗大。
“这是?”
此物正是凌云之前从王家井底所得。
刚才见吴峰出手金系术法凌厉霸道,他便猜到这东西对他会有致命的吸引力。
果然,吴峰的眼底顿时浮上一层贪婪,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面容冷峻的开口:“你杀了我两个兄弟,放你走,不可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凌云却在他脸上看出了一丝别样的神色。
他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人,两人脸上的贪婪丝毫不比吴峰少,定力却显然不如吴峰。
此时已过了十数息,那贪婪之色仍毫无收敛。
凌云心里百转千回,再度开口:“不如换个条件,我将此物给你们,你们让我先走一刻钟,一刻钟后,你们再追,追不追得上,各凭本事。”
“如何?”
吴峰犹豫了片刻,侧头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两人微微点头,眼中的贪婪压过了犹豫。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凌云,沉声道:“可以。”
凌云闻言,心中一松,弯腰准备将匣子放在地上。
“慢着。”吴峰忽然开口。
凌云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吴峰没有看他,而是朝自己两名兄弟使了个眼色:“你们过去拿过来,确认一下,确实是那东西。”
凌云的目光落在吴峰脸上,他从他那张可以保持冷峻的脸上,看到一丝……杀气。
但奇怪的是,凌云隐隐觉得那杀气并非是针对自己,而是……。
凌云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吴峰的打算。
两人对视了一眼,犹豫道:“老大,那小子手里那把剑太厉害了……我们就这么过去,会不会……”
“怕什么?”吴峰打断他们,声音一沉,“你们两个一起过去。”
又看向凌云,“小子,你把剑丢开,那东西在你手里,我们不放心。”
凌云照做,他将陆乘风的巨剑用力往身侧一甩,剑身嵌入石壁时,连晃动都没有,显现出此剑的用料极为坚韧。
那两人的目光追着剑滚了一圈,确认他已无利器在手,脸上的担忧这才消了几分。
他们对视一眼,迈开步子,一前一后朝凌云走来。
凌云站在原地,一手举着匣子,另一只手依旧将爆破符按在储物袋上。
两人走到他面前,一人伸手接过匣子,另一人则死死盯着凌云的手,显然极为害怕凌云的近身刺杀能力。
拿匣子的那人将盒盖打开一道缝,低头细看,灵光映在他脸上,瞳孔里倒映出那枚金色物件的轮廓。
“老大,”
他转头看向吴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没错,是源金之物。”
吴峰轻轻点头,“拿过来。”
两人转身往回走,刚离开凌云三尺距离,其中一人忽然注意到吴峰脸上的表情。
吴峰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在跟自己身后的小子交换眼色。
那眼神冰冷,下巴微微一点,像是在向凌云下达什么指令。
他心中警铃大作,张嘴想喊,身体却忽然僵在了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另一人也同时一顿,脚步僵在原地。
下一刻,两人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头颅飞了起来,凌云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另一把剑,剑身青蓝交织,水木灵气缠绕,正是沈砚留下的那把细剑。
那细剑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弧线,直到两颗头颅落地,两具尸体才扑通倒下,血从脖腔中涌出,溅得满地都是。
匣子掉落在地,里面装着的东西从中滚了出来,顿时,整个山洞中金光闪耀。
吴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极致的贪婪,片刻后,他又盯着地上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手掌,那掌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小子,你很聪明。”吴峰嘴角勾起,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也很有实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踢开挡路的碎石,目光落在凌云身上,语气冰冷:“若是你刚才没看懂我的暗示,让他们把东西交到我手上了,那我就只能和他们一起把你干掉了。”
第68章 兄弟
凌云站在原地,双眸死死盯着吴峰,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连自己兄弟都下得去手,你这种人,比畜生还不如。”
吴峰嗤笑一声:“兄弟?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这些年跟着我吃香喝辣,也算是值了。”
“况且,动手的是你,又不是我,怎么能说是我下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凌云手中的长剑上扫视了两遍,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倒是你,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子,手里居然能拿出两把这种品级的剑。”
“看来陆衍身上的好东西,果然在你身上。”
凌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吴峰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之色毫不掩饰:“有了这枚源金之物,我必能突破到筑基境。”
“到时候,这小地方又如何留得住我,至于这几个碍事的家伙,”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我还得谢谢你。”
“你就不怕遭报应?”凌云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报应?”吴峰哈哈大笑,“修仙路上,谁讲这个?再说,你杀的人也不少,在这装什么好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凌云腰间:“小子,你身上还有不少好东西吧?把它们一并交给我,说不定我心情好,或许能放你一马。”
吴峰等了片刻,见他迟迟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那枚源金走去。
凌云则一步一步后退,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吴峰的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双眼始终死死盯着凌云,防止他突然发难。
方才那两剑让他心生忌惮,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子,出手之快,剑锋之利,稍有不慎就可能翻船。
凌云心中却毫无战意,他之所以刚才能够得手,全因吴峰在背后出手困住了两人。
若论正面对敌,炼气三层对上吴峰,他没有半分胜算。
至于为什么会配合吴峰,凌云的想法很简单,一个人总比三个人好对付。
凌云一直退到了洞口边缘,吴峰也刚好在源金面前停住。
两人就这么在原地顿住,谁也没有先动。
最终还是凌云沉不住气,率先朝洞外跑去。
吴峰露出一丝轻蔑,数道金刃脱手而出,直追凌云背影。
他自己则不慌不忙地弯腰捡起那枚源金,握在掌心,细细端详。
就在这时,离他不远处那只匣子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灵气波动。
吴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十几张符箓已从匣底炸开,如飞蝗般朝他扑来,速度极快,破空声尖利刺耳。
此刻的吴峰正沉浸在得到源金的狂喜中,注意力全在那枚金色灵物上,等余光扫到那些符箓时,已经来不及躲避。
“嘭—嘭—嘭—”
符箓先后命中吴峰的身体,其中也不知道有一些什么符,先是爆炎符炸开一团灼热气浪,随后是寒冰符冻住他的衣袍和手臂,滞行符缠住他的双腿,还有一张傀儡钝化符让他的四肢变得迟缓僵硬。
一时之间,火、水、土、金各种灵力在他身上炸了个遍,灵光乱闪,寒气与热气交织,白雾升腾。
吴峰的护体灵盾虽然扛住了伤害,但也被这一连串符箓搞得狼狈不堪。
身上衣袍被烧出几个焦洞,又被冻得硬邦邦,随后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最后在原地顿了一瞬。
他怒吼一声,身上灵气狂涌,气息比之前要强了不止一筹,身上的冰块也迅速消融。
等他抬起头时,洞口早已不见凌云的踪影,夜风带着山谷中草木的湿气,冷冷地扑在他脸上。
吴峰攥紧手中的源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小畜生……算你跑得快!”
随后,他将源金小心收好,又将插在墙上的巨剑拔出,脸上露出一抹厉色,接着他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
“有了这个东西,此生大道有望!”
笑声过后,吴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眼中重新浮上狠戾。
他将源金收好,又将那把巨剑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嘴角微微勾起。
“难怪那小子能够如此轻易干掉他们,”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曾经的“兄弟”。
脸上露出一丝忌惮:“这剑材质不凡,带回去慢慢炼化,也是一件宝物。”
他抬脚朝洞口走去,步伐缓慢,每走两步便停下,侧耳倾听,目光扫过两侧,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
对于凌云的偷袭刺杀,他心有余悸,那小子出手刁钻,若是再在暗处设伏,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直到出了洞口,视野开朗之后。
此时乌云早已散去,正是月上中天之际,月光铺在山谷中,碎石、灌木、岔路,一览无余。
吴峰眯了眯眼,扫视一圈,不见半个人影。
他心中当下大定,在这种开阔地带,那小子若敢偷袭,自己一眼便能看见,护体灵盾加上手中巨剑,那小子只要一出现,直接就能将其杀死。
他脚下加快,几乎是奔跑着扎入夜色,没有了洞中狭窄地形的限制,吴峰的速度瞬间提了上来,脚步声在山谷中咚咚作响。
此刻的他丝毫不怕凌云偷袭,只怕自己追不上对方。
一路追到岔路口,吴峰停下脚步。
前方数十条岔路,他即使来过这山谷多次,也不过走过其中少数几条,现在凌云不见人影,他也不知凌云走了哪一条。
随后蹲下身,借着月光查看地面,却只看到碎石杂乱,看不出脚印痕迹。
他没有贸然再追,而是就地寻了一块避风的石头坐下,将巨剑插在泥土之内,面朝谷口方向,闭上眼睛假寐。
这一坐就是十几日,期间他每日清晨醒来,先在附近的几条岔路走上一圈,确认没有凌云的踪迹,再回到原地打坐。
偶尔有虫鸣鸟叫,他便睁开眼睛,警惕地攥紧剑柄。
十几日后,他确认凌云早已逃远此地,再等下去也是徒劳,这才站起身,将巨剑背在身后,最后看了一眼山谷深处的黑暗,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两日后,吴峰又折返回来。
他在山谷中仔细搜了一遍,翻遍了每一处乱石堆、每一条岔路,连山壁上的裂缝都没放过。
没有,什么都没有,凌云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吴峰站在谷口,脸色阴沉,又等了一日,终于讪讪地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第69章 引荐令
光阴流转,山谷中的草木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约莫半年之后,原本山洞后壁的一片乱石堆中,忽然有了动静。
碎石微微颤动,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从石缝中伸出,拨开挡在面前的石块。
凌云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一直没逃。
那天夜里,冲出洞口后,他压根没有往岔路上跑,他太清楚自己的状态了。
那时的他体内灵力几乎见底,那几剑看似简单,每一剑都消耗了大量的灵力与精力,能一击毙命,靠的是巨剑本身的锋利。
以他当时的状态,即使死命奔逃,也绝对跑不过吴峰。
所以他做了另一个选择。
出了洞口,他贴着山壁,找到一处天然的石缝,那里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他把自己塞了进去,从怀中摸出数张龟息符贴在身上,再拿出阵盘,将气息完全掩盖。
龟息符一贴,整个人便与一块石头无异,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体温,甚至心跳都几乎听不见。
他赌吴峰手中的铜镜只能查看到山洞中的情形。
他赌对了。
至于吴峰出来后做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他安心打坐,将体内突破后未曾稳固的修为夯实。
这一藏,就是半年。
凌云站在石缝外,活动了一下四肢,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衣袍上满是灰尘,头发也乱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朝谷外走去。
半年的时间,那个光头应该早就离开了。
————
栖霞府,望仙镇。
坐落于万壑坤元宗山门以南一百三十里处,是距离宗门最近的一处坊市。
镇子很大,格局虽和青岚镇同出一脉,却有数条主街交错纵横,街巷之间不乏深宅大院和隐秘洞府。
青岚镇的最大特色是散修云集、鱼龙混杂,而望仙镇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街上常能见到筑基修士的身影。
这些筑基修士或衣袍鲜亮,气度从容,三两结伴出入高阶丹药铺,或独行寡言,周身灵光内敛,只是路过便能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炼气期散修见到他们,多半会低头侧身,让出道路。
筑基之下皆蝼蚁,这话在望仙镇不是说说而已。
东侧主街是修士交易核心区,商铺林立、人流混杂,丹药、法器、符箓、灵材,各色招牌鳞次栉比,吆喝声、争论声、灵石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从早到晚不歇。
西侧是底层散修聚居区,这里的修士大多落魄,年纪偏大。
北侧则完全不同,一片矮竹林将此处与镇中隔开,竹林深处遍布独门独院,环境僻静,租金适中,私密性极强。
在这里住下的修士,多半不愿被打扰,邻里之间从不串门,甚至连照面都刻意避开,对于需要藏身蛰伏的人来说,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去处。
北侧最深处,有一间独立小院,比别处更加偏僻。
半年前,一名修士来到望仙镇,将此地租下。
平日这人从不与邻里搭话,院门常年紧闭。
正房被他收拾成起居兼偃术工坊的空间,偏房则专门堆放木料、精铁、引灵线等偃术制作材料。
偶尔夜深时,院中会传出轻微的敲打声和齿轮转动的细响,但从未有人上门打听。
住在这里的,正是凌云。
他从山谷中逃出后,就辗转来到望仙镇。
此地离万壑坤元宗最近,方便打探消息,又足够僻静,不易被人发现。
这半年里,凌云过着极其规律的日子,每日清晨准时静坐调息,牢牢稳固炼气三层的修为。
午后日照充足时,便闭门钻研偃术,他穿越前,父亲是一名钳工,凭借着跟随父亲习得的钳工基础,摆弄机关零件,调试傀儡构造,上手极快。
每逢阴雨天,他便会去镇上的忘仙居花一颗灵石买一壶忘仙酿,浅饮几口,借着酒力驱散寒意,随后继续打磨偃术零件,从未间断。
这一日,凌云坐在工坊的木桌前,桌上摊着镊子、刻刀、灵蚕丝、梧桐木屑,还有一只刚刚完工的偃甲……蝉。
他指尖轻轻拨了拨蝉翼,那翼膜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动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催促。
随后,他用指尖向偃甲蝉中渡入一丝灵力。
忽然,偃甲蝉的翼膜开始振动,双翅慢慢展开,从他掌心一跃而起,悬在半空,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成了?”
他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小东西,愣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忽然,偃甲蝉在空中晃了两下,翼膜振动得不太稳,像喝醉了酒。
它歪歪扭扭地往前冲了一段,撞到桌角,又弹了回来,翻了个跟头后,扑扇着翅膀勉强稳住,又叫了一声。
凌云伸出手,虚托在它下方,生怕它掉下来。
“慢点慢点……”他嘴里嘀咕着,“你才刚活,别急着找死。”
那偃甲蝉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放慢了飞行速度,在空中绕了小半圈,最后落在他的指尖。
翼膜随之收拢,灵光逐渐暗淡,渡入的那一丝灵力耗尽了。
它安安静静地趴在凌云手上,像一只真正的蝉,只是不再叫,也不能动了。
凌云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能动,能飞,还能叫,”他自言自语,“虽然不能帮我打架,也没什么别的作用……但是……挺好。”
灵力一断便成死物,终究不算活。
他小心的把偃甲蝉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变暗的天色。
这半年来,总算没白忙活。
这些日子的闲暇时间,凌云便会去坊市茶摊、物料杂货铺这类地方闲坐、采购一些材料。
他混迹在往来散修的嘈杂人群里,默默听旁人闲谈。
茶摊上一壶灵茶能坐一日,杂货铺里挑拣物料也能磨蹭许久,时日一长,竟也拼凑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宗门的收徒规矩,他渐渐摸清了。
单灵根、双灵根的修士,最受各宗青睐。
一旦测出,各宗争抢收录,免试、免费,甚至还有宗门补贴。
三灵根算是中流,须通过基础灵力与心性考验,合格后方可入宗,同样不收费。
而四灵根、五灵根,如他这般的,则要缴纳五千下品灵石的入门费,才能拜师入宗。
五千。
凌云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除却这些,他还打听到另一桩事,茶摊上一个散修压低声音,与同伴说起过往:“听说去年有个散修,不知从哪里得了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还没走到山门,半路就被人截了,尸首扔在荒沟里,令牌也不知去向。”
另一人接话:“这种事还少?那些专干截杀勾当的,眼睛就盯着引荐令,你拿了那东西,等于给自己招灾。”
他当时就想起自己怀里那枚引荐令,那是沈砚留下的遗物。
秘境洞府中沈砚曾说过,持此令可直接拜入万壑坤元宗,不必经过层层筛选。
但此刻凌云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他坐在蒲团上,手里摩挲着一枚通体乌青的令牌,正面刻着“万壑坤元”四字,背面纹有云纹。
这正是那枚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
第70章 闻道楼
“这令牌,绝不能让人知道。”
凌云将令牌收起,又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逐一清点。
他自己的家底,七百余颗下品灵石,还有在秘境中获取的七颗中品灵石。
另外两人的储物袋也已经打开。
陆乘风的储物袋里有足足两万下品灵石,十颗中品灵石,几瓶丹药,另外还有二十颗中品灵石单独放在一个小匣中。
此外还有十瓶丹药,一把法剑,通体乌黑,寒气逼人,入手沉重,这些都是秘境洞府所得。
可惜了那把巨剑,陆乘风留下的那把巨剑在山谷里丢了。
凌云心中略感惋惜,那巨剑材质特殊,破护体灵盾如破纸一般,要是当时能带走就好了。
沈砚的储物袋则寒酸许多,里面只有三四千下品灵石,十来颗中品灵石,几瓶丹药,几挞符箓,再无他物。
凌云后来渐渐想明白了,沈砚的好东西大概是藏在别处了,或许是万壑坤元宗?
这也是他想要拜入万壑坤元宗的原因之一,那本洞府主人手记,他十分想要得到。
里面可能记录着“通天之器”的信息,若能打开,沈砚口中的结丹材料和秘法,对于自己简直是无价之宝。
他将所有灵石归拢,分类收入储物袋。
下品灵石和中品灵石用匣子分开装着,那颗上品灵石则用一个精美的锦盒单独放置。
他又拿起那只偃甲蝉,小心放入特制的小木盒中,木盒内蕴含灵气,他希望借此让这蝉经历一些灵气洗礼。
剩余的东西,法剑、丹药、符箓、还有换洗衣物一一收拾妥当。
凌云用手枕着脖子,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已深,灵石已备齐,只要万壑坤元宗开山,自己便可启程去拜师。
但拜师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这大半年时间都在潜心钻研偃术,虽看起来有些收获,可之前在催动时却破绽尽显。
每次注入灵力,那偃甲蝉只能勉强飞个十几息的时间便骤然垂落,四肢关节更是僵硬,灵力传导断断续续,全然达不到洞府傀儡中那种灵动状态。
这些日子他反复拆解、调试,两只手上早已磨出厚茧,也依旧毫无进展。
他心里清楚,唯有寻到配套的偃术技法记载,才能打破眼下瓶颈。
第二日,凌云来到了望仙镇内规格最高、氛围最静的闻道楼。
闻道楼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旧匾额,字迹苍劲。
楼内无市井嘈杂声,进门便萦绕着旧书卷与墨香,往来修士皆是低头寻书、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旁人。
一楼全是书卷,从功法入门到杂艺匠作,五花八门,但大多粗浅。
这些书籍中记载的内容大多基础,楼里便拿出来供人免费翻阅。
据说闻道楼的主人是一位隐退的散修前辈,早年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深知散修不易。
他定下规矩,一楼典籍永世免费,往来修士提起此人,无不敬重,称其为“得道高人”“仁心厚德”。
但这不代表此处售卖的典籍就便宜,相反,二楼三楼架上多是玉简与手记,内容精深,动辄数千灵石,普通散修根本无力承担。
一楼书架按功法、杂艺、匠作、丹术清晰分区,虽无门槛,却少有人愿意沉下心耗在冷门偏籍上,大多直奔功法丹术类书架。
凌云则直奔一楼最偏僻的杂艺匠作区。
这片区域书架陈旧,典籍多是无人问津的冷门残卷,他蹲下身,逐册逐本地细细翻阅,从基础机关构造到粗浅傀儡入门,一册不落。
旁边一个同样蹲在角落翻书的灰袍修士瞥了他一眼,低声嘀咕:“又是来找功法秘籍的吧?这边没宝贝,全是些破木头手艺。”
凌云暗自摇头,没有搭话,继续翻阅。
那灰袍修士自讨没趣,摇摇头走开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凌云翻到了一册没有封面的薄本。
那书页泛黄发脆,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又丢弃。
他小心将其翻开,里面记的是一些机关零件的尺寸图样,笔迹潦草,图也画得粗糙。
“这是?”
他从其中一页抽出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的材质与书册不同,更细更韧,显然不是这本书里的,像是后来有人特意放在此处。
凌云轻轻抽出那张碎纸,小心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傀儡灵力导流,以引灵线为脉,以灵石碎为心,然线非死物,须随形走,随势变,若僵直固定,则灵力滞涩,动作顿挫,欲求灵动,当以水柔之道养线,以火温之道锻形,水火既济,乃成……”
文字到这里就断了,下半张被人撕去。
凌云盯着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纸张虽残缺不全,但“引灵线须随形走、随势变”这句话,正戳中他这些日子最困惑的地方,他做的偃甲蝉,引灵线穿得笔直,灵力传导时断时续,想来问题或许出在这里。
他将碎纸重新放回书册,又翻了翻那本册子,其余内容都是些寻常木器打造的法子,再无有价值的东西。
凌云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有了收获后,他来到了一楼前台。
前台是一张宽大的木案,后面坐着一位中年管事,面容清瘦,穿一身青灰色长袍,正低头翻着一本账簿。
凌云在案前站定,微微拱手。
管事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声音平淡:“要借阅还是抄录?”
“都不是。”
凌云从怀中摸出两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案上,“晚辈想向您打听一事。”
管事看了一眼灵石,没接,也没推回去,只是抬了抬下巴:“说。”
“不知楼内可有偃术机关类的残卷售卖?缺页、破损的也行,”
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或者,哪里能买到这类东西?晚辈愿出灵石求购相关线索。”
管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打量了凌云一眼。
之前他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在杂艺匠作区蹲了一个多时辰,翻书不急不躁,看完后一本本归还原位,连书角的褶子都顺手抹平。
刚才从那册薄本里抽出一张夹页,看完后又小心放回,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
这种沉得住气、守得住底线的散修,并不多见。
“偃术?”
管事指尖轻轻叩了叩台面,“这东西极为冷僻,市面上极少流通,就算有,也都在那块。”
他朝凌云刚才待过的角落努了努嘴,“你刚才应该已经翻过了。”
凌云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管事见他既不追问,也不加价,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他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这两个月,商会有一场私密拍卖会,你想找的东西,那里或许能碰上。”
凌云闻言,眼睛一亮:“多谢前辈指点,只是不知要如何才能参加。”
管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枚下品灵石,换一枚准入玉牌,不记名,不问来路,待到拍卖开启的时辰,玉牌会自行发光,届时循着光线指引,便能找到入口。”
“三百?”
凌云眉头皱起,之前进秘境也不过二百灵石,如今只是买个入场资格,就要三百。
这价格,着实不便宜。
第71章 拍卖会
管事言毕便垂眸继续整理手头书卷,不再多言半句。
凌云静静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取出三百灵石,整整齐齐码放在管事台前。
管事清点完毕,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素面无光、没有任何纹路的玉牌,推到凌云面前:“时辰一到,玉牌自会发光,持牌循光而行即可,场内切记少言少动、不可张扬。”
凌云接过玉牌,收入怀中,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闻道楼。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过。
凌云这一个月端坐院中,周身气息平缓,每日只在正房打坐调息,偶尔拿出偃甲蝉摆弄几下,却也不急着拆解重做。
翌日傍晚,凌云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贴身藏于衣襟内层的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微凉的淡青微光,紧接着一股温热顺浸透肌肤。
他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枚玉牌。
原本素面无纹的玉牌,此刻表面隐隐浮现出一些细碎的纹路,光线越发凝实,一道淡青色的光丝从牌面升起,直直指向半空某处,像是无形中被什么力量拨开了一道缝隙。
凌云翻身下床,循着那道光丝的方向走到院中。
光丝悬在头顶三尺处,纹丝不动,指向院墙外的一片虚空,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触上玉牌。
随着灵力注入,玉牌骤然一烫。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中涌出,紧接着,玉牌应声碎作点点青光,细碎的光点瞬间裹住他的周身。
仅仅三息之后,光点转瞬淡化,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小院之中。
只剩下桌上那只偃甲蝉,依旧静静摆放在那里。
青光散去,再次睁眼时,凌云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密闭的石厅中。
他左右看了看,这里没有窗,也没有门。
墙上嵌着一排幽蓝色的灵火,火光幽幽地跳着,把整座厅堂照得有些诡异。
厅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个个裹着素色长袍,戴着宽檐斗笠,面纱垂到胸前。
凌云眯起眼,想看清他们的脸,可面纱遮得太严实,连身形都被宽大的衣袍裹得模模糊糊,身上气息更是全无,就像一具死人一般。
彼此没有人说话,相互隔着老远,像一群各自蜷缩着的刺猬。
凌云正想往角落走,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递给他一顶斗笠和一件长袍。
他伸手接过,触手微凉,轻若蚕丝。
“穿上。”
男子的声音毫无感情,说完转身就走。
凌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人就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他只好将斗笠戴好,面纱放下,又把长袍套上,站到角落,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厅中众人皆裹着遮面长袍,大半身形拘谨,没有任何气息传出。
凌云刻意学着他们的样子,将腰背稍稍弓起,身子缩进宽大的衣袍里。
不知过了多久,厅中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每进来一个,那名黑衣男子便会出现,递上同样的斗笠与长袍。
来人也不多话,默默穿戴整齐,往人群里一缩,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沙滩。
凌云靠墙站着,在心里默默数了人数。
三十、五十、八十……等到厅中凑足一百人时,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响动从石壁那边传来。
凌云抬眼看去,只见一侧石壁正缓缓平移,露出一条狭长的甬道。
一股阴冷的风从甬道里涌出来,带着冰寒之气,吹得他面纱轻轻晃了一下。
黑衣男子指挥着众人依次进入甬道,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说话。
凌云夹在人群中,跟随着人群走去,甬道两侧的石壁湿滑,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有细微的坡度,是一路往下。
他默默的数着步子,到第一千步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间环形石室。
中央摆着一方低矮的石桌,上头悬着一簇淡白色的灵火。
火苗不大,光晕昏沉,只够照亮石桌周围一小圈。
石桌四周,环布着低矮的石座,每座之间立着半人高的隔断,人坐进去之后,既看不见左边的人,也看不见右边的人,只能看见中央那簇灵火和石桌。
凌云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随便找了个空座,侧身坐了进去。
石座冰凉、坚硬,隔断将他的身体完全挡住,连衣袍的影子都投不到邻座。
他垂下眼,盯着前方。
全场唯一的光,就是中央那簇灵火。
淡白色的光晕落在石桌上,照不见四周,也照不见来人。
待所有人坐定,石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中央那簇灵火突然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噗”。
凌云抬眼,一名黑衣男子已走到石桌旁站定。
他嗓音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开始。”
没有多余客套,直入主题。
凌云一怔。
“开始?就这么开始了?”
他下意识想扭头看旁边的人,学习一下在这拍卖会中该如何去做,却发现石座之间的隔断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他又侧耳听了听,四周死寂一片,没有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听不见一声。
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出价,该用什么手势,该喊多大的声音。
凌云开始有些后悔了,来之前没向闻道楼那管事多打听几句,可转念一想,这种私密拍卖会,打听了也未必会告诉他。
只能等,先看看别人怎么做。
石桌前突然出来一阵低沉的声音:“第一件拍品,二阶妖兽赤炎蟒的心头血,五钱,起价四百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
二阶妖兽,那就是筑基境的妖兽,以凌云现在的实力,别说打,连跑都不一定有机会跑掉,可就是这样一头凶物的心头血,他却能用灵石轻而易举的买到,这世间之事,就是这么的奇妙。
话音刚落,左侧隔断后传来一个声音:“四百五。”
凌云心下了然。
原来就是这么喊的?直接报数,不用举手,也不用敲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
又有人跟价:“五百。”
又有人接:“五百五。”
“六百。”
几轮过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七百。”
灵火跳了一下,没人再跟。
黑衣男子沉默了两息:“成交。”
凌云很快就适应了,喊价,没人跟了,落槌。
没有废话,没有煽动,没有犹豫的时间,连“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省了。
这个世间的拍卖会,确实简单、明了、直接。
他呼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第72章 纨绔
又拍了几件物品。
一枚能避水火的灵珠,起价六百。
一柄一阶法剑,成色尚可,起价八百。
他目光扫过剑身,此剑跟陆乘风那把巨剑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巨剑破灵盾如撕薄纸,现在想来,或许是二阶的法器,若是搁在这里拍,上万灵石都打不住。
可惜丢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没出声。
一瓶辅助突破炼气四层的培元丹,起价五百。
凌云心中一动,刚准备开口,却又停了下来,修为提升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况且自己的资质平平,丹药能带来的帮助,也并不明显。
整场拍卖会下来,始终没有提及任何机关、傀儡相关的物品,更不用说偃术了,都是写灵材、符箓、丹药、法剑之类的辅助类器物。
拍卖师低声开口:“本轮结束,休憩半刻,下轮开场。”
凌云不由得有些失望,数十件拍品过手,连偃术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靠上冰凉的石椅,闭了闭眼,三百灵石的入场费,总不能白花,下一轮,但愿能碰上点什么。
下一轮很快开始。
一开始就是一本封面剥落、书页卷边破旧不堪的册子,旁边还搁着一页泛黄的散笺。
拍卖师拿起那本册子,随意翻了两页,解释道:“《匠巧傀儡心得》,前半本字迹尚可辨认,后半本缺页严重,只剩零星碎句,另附一页散笺,写着一些与之相关的经验”
他顿了顿,像是对这两样东西也不抱什么期待,“起价,一百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二十。”
场内安静了几息。
凌云抬眼,脸上露出几分欣喜。
果然,隔断后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有人转开视线,有人低头摆弄自己衣摆,有人干脆闭上眼假寐。
在正统修仙者眼里,钻研匠术、摆弄傀儡,那是旁门左道,是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打坐几日。
凌云却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牢牢看向石桌,耗时半年制作的偃甲蝉,始终“活”不过来。
眼前这两样东西,虽然破败,但极有可能记载着一些有用的内容。
在另一侧角落,一道佝偻着脊背的身影微微抬了抬眼。
拍卖师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正要开口。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一百。”
凌云手微微一顿,没想到这里还有同道中人。
他等了一息,见没有人再加价,迅速开口:“一百五。”
周遭修士全无异动,显然此物实在太过寒酸,只有拍卖师在观察着四周,用指尖轻叩桌面,静待下一声报价。
灵火噼啪轻响,微光笼着石桌上那本残册和散笺。
角落里那道佝偻的身影没有再出声。
三息转瞬即过。
黑衣执事指尖轻叩石桌三声,平淡地敲定了拍品归属。他没有报出是谁拍得,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微微侧头,朝侍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片刻后,一名侍者来到凌云座位旁,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中一边是那本残册,另一边空着。
凌云取出一百三十块下品灵石,放在空处,动作利落。
侍者微微点头,端着灵石退走。
只剩下那本残册和泛黄的散笺,留在凌云面前的隔断内。
凌云伸手将两样东西拿起,轻轻放进怀中。
他呼出一口气,在心中暗道:“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拍卖继续。
一柄一阶飞剑,剑刃泛着微弱的灵光,起价三百灵石。
当即有人加价,短短几息便被推至四百五十灵石,最终被一个身形偏瘦的修士拍下,那人出手远比普通散修阔绰,想来是宗门弟子。
紧接着登场的是一卷一阶的聚灵帛,可辅助打坐聚气,起价五百。
众人皆有迟疑,零零星星有人加价,但都压得极低。
凌云静静听着,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犹豫:加了怕贵,不加又舍不得。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清傲中带着几分散漫:“八百。”
直接加了三百,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云微微侧头,虽看不见人,但能从那声音里听出底气。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不在乎这点灵石。
全场顿时安静,原本还在斟酌加价的其余人,全都闭了嘴。
拍卖师轻叩石桌,三声过后,落槌。
凌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青岚镇为了一块灵石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叹了口气,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唉!不一样的,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必为灵石发愁。”
后续又拍了几样东西,一株百年份的灵草,据说用来洗浴泡澡,可以让皮肤更为柔嫩,几个女修争了两轮,那道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七百。”直接加了两百,听到这道声音,原本开价的修士忽然沉默。
凌云注意到,这人似乎对功法、法宝、丹药这些修炼硬通货没什么兴趣。
接下来的拍品证实了他的猜测。
一块拳头大的奇石,据说产自东海之滨,通体碧绿,夜里能发出荧光。
起价两百,拍卖师话音刚落,那公子哥便懒洋洋地报了个“二百五”。
有人憋不住轻咳了一声,这数字,像是故意似的。
一架微型机关鸟,说是上古遗迹里捡出来的残次品,翅膀缺了一角,已经飞不起来了。
起价一百,凌云刚想开口,那人却来了兴致:“一百。” 拍下后还低声嘀咕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凌云也只能放弃,这人开口的东西,就没有拿不下的,没必要出这个头。
一方古砚,砚台里有残留的墨迹,据说用此砚磨出的墨书写符箓能提升一成成功率。
起价五百,凌云又是心动,其余人也开口竞价,公子哥直接喊到一千,拿下。
凌云渐渐看明白了。
这人不要功法,不要丹药,不要法器,专买一些稀奇古怪、旁人眼里“无用”的东西,奇石、残鸟、古砚,每一件都不便宜,但每一件都不是修炼必需品。
像是一个对修行完全不上心、只图乐子的纨绔子弟。
可在场没人敢小瞧他,那随手加价的底气,虽然在衣袍的掩盖下,看不清楚修为,但此人的开口的气势,绝对是见过世面的人。
凌云收回目光,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有人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在另一些人眼里,不过是随手把玩的玩具。
这一轮过后,拍卖又持续了许久。
之后的几轮拍品,多是炼气境修士用得上、却也算不上多稀罕的东西,那公子哥看到稀罕物品就会出手拍走,也算是整场拍卖会中一道别样的风景。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场内的拍品换了一轮又一轮,当最后一卷功法被人拍走后。
拍卖师终于停了下来。
除了少数和凌云一样初次来此的修士,其余人眼中都露出期待的神色。
紧接着,一名侍者端着一个盘子走到石桌前,盘上盖着一块黑布。
拍卖师抬手掀开黑布,露出一块通体乌青的令牌。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今日最后一件物品,万壑坤元宗,引荐令!”
第73章 令出惊场,众议纷纭
“万壑坤元宗,外门准入引荐令。”
“持此令可免试直接进入外门,无需参与外门招录考核,免去一切入宗礼金。”
“起拍价,三千灵石。”
话音落地,原本死寂的石室骤然嘈杂起来。
隔断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气音交叠,听不清是谁在说话,也分不清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
“三千灵石……这价格也太高了吧……”
“你懂什么,就算交了五千灵石进去,也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这块令牌,直接进入外门,跟三灵根一个待遇。”
“我听说四灵根也只需要四千灵石就可以加入宗门了,花这么多拍这个干嘛?”
“那是记名弟子,不仅要干活、资源还少,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转为外门弟子,这是直接入外门,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成为宗门弟子吗?”
“那能一样吗?外门弟子每个月有灵石俸禄,有丹药配给,还能选功法,记录在宗门名册之中。”
“记名弟子?哼,”那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散漫与不屑,“说到底不过比杂役强一点罢了。”
议论声顿了顿,又有人接话:“话是这么说,可三千灵石……我十年才能攒下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叹了一声:“所以啊,这东西轮不到你我。”
议论声还没平息,又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这东西……也是引祸之源啊,前些年临安镇就有个散修,花了全部身家拍下此令,后来在去宗门的半路就被人劫杀了,令牌被抢,人财两空。”
“那是他命不好。”
另一道声音接得很快,语气里压着艳羡,“早年间有个落魄散修,也是四灵根,凭借着这一块令牌,入了宗门,日夜苦修,被长老看中,一路做到了内门核心弟子,如今咱们还在底层摸爬,人家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宗门前辈了。”
“那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命数。”
“可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命呢?”
那道清亮的声音适时传来,散漫中带着一丝冷意:“没有那个气运,就不要贪心,想凭一块令牌一飞冲天?痴心妄想罢了。”
场中顿时安静了几息,只剩下灵火噼啪的轻响。
没有人再接话,那几个方才还在艳羡的散修也沉默了下来。
凌云一言不发,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他把手放在储物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拍卖师抬了抬手:“开始。”
场中忽然陷入沉默。
三息过去,五息过去。
没人开口,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三千灵石不是小数目,何况这东西还烫手,有人眼红,有人怕死,更多人是既眼红又怕死,还没钱。
拍卖师等了片刻,正要开口再说几句令牌的好处,把场子暖一暖。
那道清亮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六千。”
全场寂静。
起价三千,他直接翻倍。
凌云用手在大腿上轻轻掐了掐。
六千灵石,自己手里,也有一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
从秘境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要不要使用这块令牌。
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那些人的对话,他忽然觉得这东西格外烫手。
用这块令牌进宗门,免试,直接入外门,是好事。
可好事必定招眼,一个五灵根的散修,凭空拿出一块引荐令,必定会引来关注?
令牌从哪来?拍卖?灵石又从哪来?
更不用说,还有还有可能被人截杀。
若是此物上有沈砚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
“不如把他卖了!”
心中跳出这个念头,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这确实不失为一种好方法,只是该如何出手,他不清楚。
就在他思考的时间里,令牌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一万灵石。
“一万……有没有加价的?”拍卖师不像之前直接敲定,而是开口询问。
过了片刻,价格又开始往上走,间隔也越来越长。
有人咬着牙喊出一万二,全场安静了五息,才有人接上一万三。
又过了一阵,一道声音报出一万四。
这一下没人再跟了,场中陷入寂静。
拍卖师等了片刻,微微抬眼,扫过四周:“一万四,还有没有道友出更高价的?”
“一万四,第一次。”他终于说出了凌云熟悉的那句话。
顿了顿,拍卖师的目光从左往右依次扫过。
“一万四,第二次。”
灵火跳了一下,像在催促。
“一万五。”
一道声音从凌云右侧传来,不急不慢。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似乎笃定了拍卖师这次会给足够的时间让场中修士去考虑。
全场顿时安静下去。
一万五千灵石,对于炼气修士而言,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仅仅为了一块免试进入外门的令牌?
凌云忽然有些不理解了。
拍卖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微笑着抬起手,轻叩石桌。
“咚…咚…咚”
一连三声,这次没有停顿:“成交!”
青色木牌被侍者端走,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送了过去。
凌云靠在石坐上,额头冒汗。
一万五千灵石。
他想起刚才那公子哥说的那句“痴心妄想”。
不是所有人都配做一步登天的梦,有些人一生只能抬头看,看别人把星星摘走。
而他自己呢?凌云想着储物袋中那枚引荐令,心中出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引荐令成交后,场内修士议论纷纷,有人艳羡,有人唏嘘。
拍卖师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明日还有第二场,届时千人同拍,拍品更胜今日。”
他顿了顿,“后日为最终拍卖,所有参会者齐聚一堂,届时登场的物件,非今日可比。”
他扫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确认无人走动。
“诸位若今日没拍到心仪之物,切莫灰心。”
说完这句,拍卖师微微侧身,朝一旁的侍者点了点头。
那人上前两步,开口道:“酒宴已备,歌舞、丝竹皆有,诸位可随我前往。”
凌云随着人流走出石室,通道不再是来时的狭长甬道,转而变成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宽阔廊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暖玉灯盏,柔光铺洒,不像之前那般阴冷。
走了约莫千步,前方豁然开朗。
廊道尽头是一间阔绰的夜宴厅堂,比方才的石室大了数倍不止。
屋顶悬着数十盏暖玉灵灯,光线柔和,像暮色将沉未沉时天边那层薄光。
第74章 意乱
案几素锦铺垫,酒菜齐整,每张案几之间都立着半人高的屏风,屏风上蒙着薄纱,既能透光,又看不清邻座之人。
从门口望去,只能看见一张张案几上露出的酒壶和果碟,坐着的人影被屏风和纱帘遮得严严实实。
凌云随着人流进来,在西侧角落找到自己的案几坐下。
屏风隔开左右,前方半敞,能看见中央的有一个极大的舞台。
他摘下斗笠放在一旁,目光透过纱帘,静静打量四周。
左右看不见人,只能隐约听见几声极轻的交谈声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案几。
一碟灵果,两碟小菜,一壶灵酒,旁边还温着一盏灵茶。
他用竹签插起一颗灵果送入口中,汁水饱满,灵气淡淡地在舌尖化开。
这代表着灵果品质不低,再倒上一杯灵酒,入口甘甜,毫无辛辣感,比之前自己喝的忘仙酿更为醇厚。
这套酒菜,搁在外面,少说也要十块灵石。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片刻后,一名蒙纱侍者端着托盘从走道穿过,放下新的一壶酒,取走空壶,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
凌云侧头看了一眼,在自己的案几边缘嵌着一枚小小的玉石,他指尖微压,玉石便凹下去半分。
不到十息,一名侍者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案侧,垂首等待。
凌云指了指空了的果碟,侍者颔首,很快便端来一碟新的灵果,又给酒壶添满,躬身退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口下去,竟感到有了一丝醉意。
“看来不能多喝。”
他自嘲的摇摇头,将酒杯默默放下,“果然是好酒。”
慢慢的,一群身姿曼妙的女子蒙着面纱,来到中央舞台。
丝竹声渐起,琴箫合鸣,舞袖翻飞。
领舞的女子脚步轻盈,踩在地毡上几乎没有声响,旋转间水袖如流云般拂过台面。
其余乐姬分列两侧,琵琶、箜篌、玉笛,音色交织在一起,如泉水流过石壁。
凌云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台上,一时竟看入了神。
那为首的舞姬身段婀娜,虽蒙着面纱,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玉指轻扬,腰肢款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琴声渐急,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风吹过的柳絮。
喝茶就一直这么举在空中,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听着,沉浸在这片安逸中。
没有秘境追杀,没有躲藏,没有山洞里的血肉横飞。
有的只是暖玉灯盏,丝竹歌舞,和灵酒在喉头留下的余香。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心头一凛,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他竟然在此地失了神,酒意微醺,丝竹绕耳,舞姿撩人,自己也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从秘境出来到现在,他的心神从未这般松懈过。
杀人、奔逃、躲藏、蛰伏,每一日都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
今夜暖酒、柔灯、歌舞升平,像一只手轻轻抚上那根弦,他竟然就这么松了下来。
后怕顿时涌上心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台上依旧歌舞升平,丝竹声绵绵不绝,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抱元守一,守住本心。
凌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从舞台移开,落在案上那碟灵果上,这种日子,不是他现在该过的。
凌云偏头,透过纱帘看了一圈周围。
屏风另一侧,有人连眼珠子都看直了,手里的酒杯端了半天没往嘴边送。
东边皆是雅座,纱帘半掩,他隐约能看见有人跟着音乐的节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神态松弛,浑然忘我。
有人摇头晃脑,有人仰头闭眼,全都沉浸其中。
凌云垂下眼,将杯中冷茶放下,拿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着。
暖玉灯盏的光落在他身上,和落在旁人身上,没什么不同。
但他的心,已经收回来了。
时光流转,表演渐入尾声。
琴声渐低,笛音也慢慢收尾,最后一段曲子拉得极长,像是不舍得断。
舞姬们收袖、转身,朝台下微微行了一礼,便鱼贯退场。
中央舞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那些方才看得痴了的人,这才像从梦中醒来。
端着的酒杯,此刻才缓缓放下,手指还舍不得松开杯沿。
直到舞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廊,纱帘垂落彻底挡住视线,他们的目光才依依不舍的收回。
厅堂内的暖玉灵灯又暗了几分,只剩零星的柔光铺在走道上。
一众蒙着面纱的女子从两侧缓步走入,每人走向一处案几,动作轻柔,步态娴静,像一群无声的蝴蝶,落在每一座屏风旁。
人群陆续起身,跟着身前的女子往外走。
有人脚步虚浮,脸上还挂着方才留下的痴迷,目光涣散。
凌云坐在原地,看着人群缓缓移向出口。
一名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
凌云看了她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见他不动,抬起头,面纱上方的眉眼弯了弯,声音轻柔:“公子是第一次来此吧?跟随奴婢前去便好,歇息之处已安排妥当。”
凌云这才点了点头,带上斗笠,女子侧身半步,抬手虚引,他便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两人一路无言,转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廊间晚风微凉,凌云体内突然出现一股躁动。
他以为是酒劲泛了上来,但又不太像,他没在意,只当是方才多喝了几杯。
两人行至一间僻静客房门外,女子轻推木门,侧身让凌云先行入内。
他跨过门槛,听到身后木门闭合落锁的轻响,外界的脚步声、低语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屋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这里隔音极好,显然不用担心动静传到外面去。
昏黄的暖灯亮起。
凌云扫了一眼,墙角摆着一个小小的熏炉,在另一侧案几则放着一张瑶琴。
女子上前点燃炉中香条,顿时,一股淡香缓缓散开,与凌云体内的酒菜燥意交融,更让他面色红润。
骤然间,凌云丹田深处炸开一团燥热,像岩浆从地底涌了上来,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
他手指猛地攥紧,指着那炉熏香问道:“这是……什么?”
还未等女子回话,他忽然感觉视野变得模糊,眼前那女子半垂的面纱、紫色的衣襟、全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呼吸变得粗重,凌云此刻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潮意,从喉咙烧到丹田。
他的视线涣散了,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女子正低头为他解开外衫,指尖刚触到衣襟,尚未褪去。
凌云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猛地上前,将人按住。
动作粗野,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
第75章 清明
凌云死死按住女子肩膀,将她按在榻上,随后,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
女子下意识挣扎,想要将身上男子推开,却毫无作用,只能将脸偏到一边,死死咬住下唇,眉间露出几分委屈。
凌云却不管不顾,在欲念裹挟之下,动作变得十分粗鲁,他伸手扯住女子身上的衣物,开始撕扯。
“嗤啦”
女子胸口的衣料被他撕下一大截,领口豁开。
顿时,女子胸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凌云一把扯开自己的腰带,将外衫从身上褪下,丢到一边。
女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凌云俯下身,把头埋进女子裸露的锁骨之间。
鼻尖触到皮肤时,带来一丝凉意,他的嘴唇跟着压上去,又重又急,蹭过那处凹陷。
女子的锁骨很薄,凌云唇上的胡须扎在柔嫩的皮肤下,带来一丝异样的酥麻和刺痛。
凌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女子身体逐渐发出一阵一阵轻微的颤栗,胸腔起伏的幅度陡然加大,像是想躲,又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细微的颤栗却像一根针,扎进凌云本就绷紧的神经里。
他的呼吸再次加重了几分,眼中狂热烧得更旺,在女子的反抗下越烧越烈。
他抬起一只手,重新抓住女子身上残存的衣料,往外一扯,又是一声撕裂声,衣襟再次散开一片。
凌云将手按在女子胸口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即使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依旧在他掌根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凌云将头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嘴唇擦过锁骨的那道凹陷,鼻尖抵着皮肤。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骤然瞥见女子紧闭的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往下滚落,在昏黄的光线中闪了一下,无声无息滑进发鬓。
那滴泪滑进发鬓的瞬间,凌云觉得像是落进了自己的心里,直直滚入丹田之中。
“轰”
突然,丹田内的星璇骤然加速。
五色光晕流转愈来愈快,一种圆融的韵律骤然产生,像水遇风而波,像叶逢雨而动。
一缕清气蓦地从丹田正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小腹、胸口、喉咙,最后没入灵台。
凌云的动作顿时一僵,嘴唇还贴着女子锁骨,掌心还按在她胸口,但就是在这种姿势之下,一动不动了。
他眼前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能看清女子脸上每一处细小的东西,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有被牙齿咬出的浅痕的嘴角。
一道泪痕,从眼角延伸进发鬓,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阵湿光,晶莹透亮。
他同时也看清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按在女子胸口的手。
他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那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心跳。
而那个人在哭泣。
丹田里的星璇转速渐渐慢了下来,但那股清气却依旧盘踞在灵台中,久久不散。
顿时,一股恶心堵在喉咙口,脑海出现一个清晰得想法。
不对。
这样不对。
凌云将手指松开,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直起身,站在她上方,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还闭着眼,嘴唇微微发抖,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连哭都不敢出声。
但那声呜咽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突然,一股反胃感从胃底涌起,酸涩的液体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泛出一股苦味。
凌云闭上眼,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撕扯衣物时布帛的破裂声,那滴泪从眼角溢出的过程,每一帧都分外清晰。
前世文明社会的底线猛然归位,他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再次落在女子脸上,他忽然看清了,眼前的这份顺从全是逼迫,她的行为并非心甘情愿。
若自己就此沉沦,他便会彻底沦为这修仙界恃强凌弱的恶人,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这个念头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让他双颊顿时一红。
他整个人突然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墙壁,后脑勺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间冷汗密布,满心的愧疚与后怕涌上来,若非刚才丹田中的星璇产生的那一点清明,自己只怕已经酿成大错。
“你走吧。”
凌云将自己的外衫从地上捡起来,丢到女子身上。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退缩吓得浑身发抖,慌忙穿好衣衫,缩到床榻角落里。
她垂着头,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颤抖着,眼泪顿时涌起,啪嗒啪嗒掉在床榻上。
嘴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别……别杀我……求求……求求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断了好几截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护在胸前,脸上满是惶恐。
凌云见状放缓了呼吸,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女子会说那些话,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别怕。”他说,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是我被酒乱了心神,与你无关,你不必害怕。”
他说话时没有看向女子,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好让她少一些压迫感。
眼见女子仍不说话,只是缩在角落默默滴泪,凌云沉默了片刻,又开口。
“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刚才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你没错,错的是我。”
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与女子拉开了更远的距离,给她更多安全感。
后背重新靠上墙壁,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你整理好衣裳,随时都可以走,没人会拦你,也没人会知道今夜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再靠近你。”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女子低垂着头,抽噎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眼角偷偷瞥了凌云一眼,见他确实站在远处,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女子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凌云看在眼里,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把视线转向另一侧。
“公子,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忽然,女子的声音传入凌云耳中。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缓和这满室的沉默与尴尬。
尾音微微发颤,透出她心中并未完全散尽的惶恐,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讨好眼前之人的卑微。
第76章 红樱
凌云微微愣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一时竟也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那女子见凌云并未拒绝,便自顾自走到案前安然落座,素手轻抬,缓缓拨动了身前琴弦。
悠悠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曲调舒缓绵长,起落间指法娴熟流畅,行云流水,显然绝非初学摆弄琴艺的生手。
凌云静静立在一旁听着这琴声,心绪慢慢沉静下来,随后便回到榻上,看着她的背影,默然端坐,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抚琴的模样。
一曲余音缓缓散尽,袅袅萦绕在周遭许久才渐渐平息。
凌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现在回去会受罚?”
女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凌云目光微凝,又追问一句:“为什么?”
女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多言。
凌云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身不由己?”
女子微微颔首,默认了此言。
凌云望着她,缓缓道:“我明白了。”
凌云不说话,女子也不多言,周遭又重新陷入一片安静的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女子抬手轻理琴弦,正要再度为他抚琴,凌云却适时开口说:“不必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女子闻言,轻轻颔首。
沉默片刻后,凌云看向眼前女子,轻声开口:“你我说话,可有他人知晓。”
女子转过身来,用手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凌云外衫后,看着凌云,微微摇头:“没有。”
凌云稍顿了顿,又问:“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女子轻垂眼帘:“公子叫我红樱就好。”
“红樱,”凌云微微颔首,“好名字。”
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那你为何会在此地?”
红樱眉眼微垂,缓缓摇了摇头,明显不愿提及此事。
凌云看出她不愿回答,便也不勉强,转而问起另一件事:“红樱,你知道,在这里拍卖东西要怎么操作吗?”
红樱抬眸望向他,显然对他说话的方式有些诧异:“公子放心,明日自会有人前来,届时只需将物品交予他便可。”
“嗯。”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可听过偃术?”
红樱眸中掠过一丝茫然,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凌云见状,放缓语气解释道:“就是机关傀儡术,今日我在拍卖会之上,并未见到与之相关的拍品。”
红樱低头沉吟许久,神色间几番起伏,面上倏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苦之色。
她抬眸,静静凝望了凌云许久,凌云也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澄澈、纯粹。
红樱看着他的眼神,心绪稍定,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青林府谢家,世代传承,素来对机关傀儡一道十分在行。”
“青林府,谢家。”
凌云轻轻点头,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又问:“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红樱语气平淡:“此事在青林府不算隐秘,本地修士,人人皆知。”
“哦?”
凌云目光微凝,追问道:“这么说来,你是青林府人?”
红樱闻言,神色一黯,轻轻摇头,低声道:“公子,还是莫要再问此事了。”
凌云闻言一顿,低声应了一句:“嗯?”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无话,空气再度转为静谧。
又沉默了许久后,凌云忽然开口:“你刚才弹的曲子很好听,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吗?”
红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轻声答道:“此曲叫做《在水一方》。”
凌云眼中泛起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那再弹一遍给我听吧,我很喜欢。”
这话似是戳中了女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脸上郁色悄悄褪去,露出一分真切的欣喜。
“好。”
她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说罢,便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素手轻抬,开始抚琴。
琴声响起之时,凌云已缓缓起身,从床榻处走到一旁的木凳上静静落座。
他安静坐定,凝神听着悠扬琴音缓缓漫开,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柔和。
琴音入耳,牵动心绪,心底漫出一缕淡淡的怅惘。
一曲终了,余音散开。
红樱停下拨弦的手,回过身,便见凌云安坐木椅,右手支着椅沿,指节轻抵额侧,双目轻阖,神色安然。
左手闲落桌间,正随着琴韵节律,轻轻点叩木桌,似已沉浸在琴韵之中。
她静静看了片刻,原本略带愁绪的脸色露出一抹轻笑,未去惊扰他,又默然抬手,轻轻拨动琴弦,起了一首新曲。
琴音清冷婉转,带着淡淡的怅惘缓缓流淌,待到曲声过半时,双目紧闭的凌云缓缓开口,他语声轻缓,语调略带忧伤:“此曲,略感悲伤。”
红樱指尖微顿,随即轻轻颔首,目光柔了几分,轻声应道:“此曲名叫镜花水月。”
清冷婉转的琴音在室内缓缓萦绕,镜花水月的曲调哀而不伤,漫溢着淡淡的空寂与怅惘。
凌云依旧闭目静坐,任由琴声漫入心底,异乡漂泊的孤寂、对故土的思念、前路修行的茫然,此刻都被这悠悠琴音轻轻勾起。
他心底一片平和,却又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浅浅落寞。
红樱垂眸抚弦,指尖起落间,将自己身不由己的苦楚、身困此处的无奈,尽数融进琴声里。
浮生际遇如梦似幻,万般牵绊皆如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身旁男子安静聆听,不追问过往,不窥探心事,这般无声的相伴,让她时刻紧绷的心绪难得有了片刻松弛。
一室清幽,琴音低徊,两人各怀心事,却在同一段旋律里,悄然共情,无言相融。
琴音缓缓收束,镜花水月的余韵依旧在屋中不断萦绕。
曲终之后,凌云默然不语,红樱也并未再转头看他。
她收敛心神,指尖轻落琴弦,自顾自又起了新的曲调,声线轻浅,似是自语一般缓缓说道:“这一曲,叫做高山流水。”
清越悠扬的琴音徐徐荡漾开来,初时平缓空灵,如青山巍巍静立,而后婉转流淌,似流水潺潺不绝。
清雅悠远的韵律漫满整间屋子,与刚才的婉转哀伤皆然不同。
凌云将她的低语听在耳中,依旧静坐在原处,双目微阖,轻轻点头。
第77章 镜花水月
高山流水的琴音悠悠绕梁,绵长清雅,似山间清风,潺潺流水,悄然抚平凌云心间的繁杂。
凌云在这般空灵柔和的曲调里,心神渐渐松弛,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戒备,只剩一片安然平和。
夜色悄然褪去,天光微亮。
凌云缓缓睁开双眼,屋内早已没了琴音萦绕,只剩一缕淡淡的琴香余味萦绕鼻尖。
他抬目望去,桌案之上已备好了温热早点,还有洗漱用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四下寂然,再不见红樱的身影。
“唉”
想起昨夜的种种,凌云缓缓叹了一口气,真有如镜花水月一般,心底不由得涌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不再想这些事情,凌云从容洗漱完毕,整理好衣襟,便迈步出门。
刚推开门,一名侍者早已静立廊下,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
侍者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恭敬:“公子可是要去今日的拍卖会?”
凌云淡淡颔首:“正是。”
侍者顺势再道:“那公子手中,可有需要托付拍卖的物品?”
凌云闻言,取出那枚引荐令,托在掌心。
侍者目光微扫,神色恭谨,轻声问道:“公子此物打算起价多少灵石?”
凌云神色平静:“三千。”
侍者闻言微微躬身接过凌云手中的引荐令,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递到凌云手中。
“此乃本商会的贵宾玉牌,” 他语气恭敬,“今日拍卖所得,扣除半成手续费后,其余灵石都会尽数存入此牌之中,公子既可在离开前于此处支取,也可前往商会任意分会,凭玉牌随时兑现。”
凌云接过玉牌,轻轻颔首。
随后侍者引着凌云穿行廊道,抵达今日拍卖会场地。
此地气势恢弘,规模比昨日的拍卖之地大了足足十倍,格局规制却与昨日相仿。
侍者将凌云引至专属席位安顿好后,便躬身退去。
凌云环顾四周,与昨日一样,座位间皆有屏风遮掩,完全看不到其他竞拍者的面容,视线只能落向场地正中央那座古朴厚重的拍卖石台之上。
凌云端坐于隔间的石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扶手,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不知为何,今日的他兴致乏乏。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场中的人终于来齐,这一场拍卖开始。
前半场的拍卖波澜不惊,常规的法器与灵材、功法竞拍,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凌云只是静静听着耳边传来的竞价声,陷入了沉思。
直到一名侍者端着一个锦盒上来,拍卖师的语调骤然升高。
锦布掀开,一枚令牌静静陈列。
凌云心中了然,这一枚必然是自己今日寄拍的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
果然,拍卖师开始出声解释:“此为,万壑坤元宗的引荐令,”
其实,还未等他出声,台下就已经有人认出此物,在听到有人说昨日也拍出一枚同样的引荐令后,顿时在台下引起一阵喧哗。
没等议论声平息,拍卖师抬手虚按,声音再次响起:“既然诸位贵宾对此已有了解,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枚万壑坤元宗引荐令,起拍价,三千灵石!”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三千五!”,这人语气里满是急切,显然是怕慢一步就错失机缘。
紧接着,另一侧立刻传来加价声:“四千!”,加价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四千五!”“五千!”,竞价声此起彼伏,节奏越来越快,价格也跟着一路攀升,原本平静的氛围瞬间被点燃,人人都在争抢这难得的机缘。
凌云端坐原位,眼皮都未抬一下,耳边的加价声再喧嚣,也没能扰乱他的心神。
价格一路飙升,从五千灵石涨到七千,又很快突破八千,场内的气息也愈发紧张,原本此起彼伏的加价声,渐渐只剩下两三道声音在较量。“八千五!” 一处隔间传来略显急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想来是昨日错失了第一枚,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拿下。
“九千!” 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前者,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
僵持片刻,那人正待再次出价,却被另一道声音给压了下去。
“一万!”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开价那人顺势开口,带着几分警告:“我奉劝各位不要再竞拍此物,这两日出现的引荐令,我宗自会查明其中缘由,”
这话一出,场内的骚动瞬间平息大半。
修士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轻易加价,能说出这般话语,显然是与万壑坤元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执意争抢,难免得罪宗门,得不偿失。
凌云端坐于石椅之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果然,这引荐令并不是那么好拿的”,他在心底暗道一声:好险。
自己将这引荐令出手,是个明智之举,若是自己拿着这令牌去万壑坤元宗,必定会被宗门细细盘查根底。
纵使自身心底坦荡无有隐秘,也实在没必要平白惹上这般麻烦。
台上的拍卖师也愣了片刻,立时回过神来,连忙抬手压了压场面,朗声落槌:“好,成交!”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恭喜这位贵宾,成功拍得万壑坤元宗引荐令!”
耳边的议论声渐渐淡去,拍卖场重新恢复秩序,可凌云已然没了半分兴致。
这场竞价的落幕,也预示着整场拍卖会渐渐走向尾声。
不多时,拍卖师高声宣布拍卖结束,凌云缓缓起身,一名侍者已静立等候,依旧是躬身行礼的姿态,语气温恭:“公子,请随我来。”
凌云颔首,没有多言,缓步跟着队伍穿行在廊道中。
不多时便抵达了昨日那场夜宴的院落,灯火已然次第亮起,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与昨日的景致别无二致,往来侍者穿梭其间,恭敬而有序。
侍者引他至昨日的席位落座,便悄然退下。
凌云坐定,目光淡淡扫过台上正在上演的歌舞,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可他却连半分目光都未曾停留,神色间满是乏意,眼底的漠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全然不在意眼前的热闹,微微垂眸,指尖轻叩桌面。
大多数人依旧与昨日一样,沉浸在舞台中心的表演之中无法自拔。
只有凌云是个例外,他的目光始终清明,不管舞台中心的表演如何精彩,他却始终未曾投去半分目光。
终于,晚宴结束,凌云期待的场景再次来临。
“公子。”
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
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78章 实力,才是硬道理
凌云叩击桌面的手指蓦地顿住,他缓缓侧身,看着眼前的女子,脸上露出惊喜。
“你来了。”
入眼的正是红樱。
红樱微微一怔,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惊讶。
她轻抿红唇,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道:“公子……是在等我?”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红樱那张宜嗔宜喜的脸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我并不确定今日是否还是你,只是心底隐隐有些猜测。”
红樱原本还有些局促,听到这话,脸上的惶恐化作了惊喜。
她略微靠近了半分,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柔声道:“公子说笑了,只要客人没有主动要求更换,这两日……便都是由妾身陪伴公子的。”
凌云微微点头,起身随她而行。
穿过回廊,红樱轻车熟路地引着凌云回到了昨日那间幽静的厢房。
进屋之后,红樱刚准备点燃香炉,凌云急忙上前一步,出声拦住了她。
“此物……就不必了。”
他的声音有些局促,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僵硬地收了回来。
红樱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想到昨日种种,原本白皙的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低垂着眉眼,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回眸间,两人四目相对。
目光交汇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两人同时浅笑,先前的尴尬彻底散去。
红樱稳了稳心神,开口道:“那我……再为公子抚琴一曲吧?”
“嗯。”
凌云坐下,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红樱素手微扬,琴弦轻颤,凌云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片宁静。
一曲终了,琴音的余韵在屋内盘旋良久才散去。
凌云依旧闭着眼,像是沉浸在刚才的旋律中。
许久,他才睁开眼,看向正低头拨弄琴弦的红樱。
此刻的红樱,没了最开始迎合自己的媚态,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孤寂。
凌云忽然对这女子的身世,有了几分兴趣,虽然知道有些失礼,但依旧开口问道: “你在这待了很久了?”
红樱微微一怔,抬起头对凌云露出个笑容,凌云却分明在这笑容中看到几分苦涩:“记不清了,总归是有些年头了。”
凌云沉默了片刻,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就没想过……去外面走走吗?”
红樱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随即轻掩朱唇。
“公子说笑了。”
她垂下眼,语气清幽,像是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妾身这种身份的人,命如草芥,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已是天大的福分,至于外面……”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从未想过……”
凌云听着女子卑微的话语,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似乎,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红樱低头摩挲着琴弦,凌云静坐在原地,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许久之后,凌云才缓缓抬头:“今后……可还能再见?”
红樱眼中先是划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那抹光亮迅速熄灭,化作惶恐。
她下意识站起身,退后了半步,连连摇头。
“公子切莫有此想法。”
她声音颤抖,避开了凌云的目光,“今日之缘,明朝似水,公子是志在长生的高人,妾身不过是这红尘里的一抹浮尘。”
她回过身,指尖在琴身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余音。
“便如这琴曲一般,音落弦止,强求不得的。”
“哼。”
凌云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悦:“若我偏要强求呢?”
红樱娇躯猛地一颤,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却又在转瞬间熄灭,她像是被凌云这话惊到了,仓促地低下头,转移了话题:
“公子……可会参加明日的拍卖会?”
“哦?”
凌云眉头微皱,似乎对她这话有些不解,“此话何解?我既然来此,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不不不。”
红樱连连摆手,神色间多了几分焦急。
她左右张望了一眼,神情肃穆地问道:“公子有所不知,不知今日离席之时,可曾有人递给公子明日会场的令牌?”
凌云回想了一下,今日离开和昨日一样,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轻轻摇头:“并没有。”
“唉。”
红樱幽幽地叹了口气,避开凌云探寻的目光,低声说:
“既然如此,公子刚才的念头……就此打消吧。”
凌云此刻似乎明白了什么,红樱口中的令牌,恐怕不只是进场的门票,更是一道筛选身份与实力的高墙。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多久,房中再次响起了琴声。
只是这一次,琴音依旧婉转,凌云的心却再也无法如之前一般平静。
每一声弦响都似乎都在提醒他,在这个世界里,唯有实力和拳头,才是最有力的入场券。
就这样,两人相对无言,一直待到了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红樱缓缓起身,由于彻夜未眠,她的眼眶微红。
她走到凌云面前,深深地欠身行了一礼,随后倒退着走出房门。
凌云坐在原处,始终没有再抬头看向那名女子离开的身影。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案几上,眼中透出一种对实力的渴望。
“果然,力量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道理。”
他自嘲笑了笑,自己花了三百灵石进来,原以为已经买到了入场券,可到头来,居然进不去最核心拍卖会。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没有实力,即便近在咫尺,也如隔天涯。
唯有变强。
约莫着红樱已经走远,凌云起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一名侍者不知从何处迎了上来,腰身微躬,恭敬地问道:“公子要去哪?”
凌云驻足,看着对方那副训练有素的谄媚模样,心底压着的郁气反倒化作一丝兴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我可以去哪?”
“公子说笑了,”侍者低眉顺眼,语气平稳,“您既然是贵客,自然是哪都可以去。”
“哦?”凌云上前一步,目光盯着他的双眼,“那今日的拍卖会,我是否可以参与?”
侍者闻言,并未露出其余神色,只是动作轻缓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拍卖会不同往日,受邀而来的皆是些宗门实权人物,或是成名已久的散修。”
说到此处,侍者语气微顿,视线隐晦地在凌云身上扫过,态度越发客气,只是这种客气,在凌云眼中,让他更不舒服。
“入场者,修为至少也是筑基后期,并非是我们刻意阻拦,实在是因为这核心会场内高手云集,以公子现在的实力……只怕进去后,单是那些大人无意间散出的气息,便容易让公子心神受损,平白受了影响。”
侍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般扎在凌云心头。
凌云面无表情地听完,他终于明白,红樱那句“从未想过”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受了影响……”
他无声地重复了一句,没有再问,而是客气的说,“多谢提醒。”
随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送我离开这里吧。”
侍者躬身应下,在前方半步的位置引路。
凌云跟在后面,视线掠过两旁,走着走着,他心中突然出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和眼前这名侍者两人一般。
想起这两日的经历,除了前两夜的晚宴和如火如荼的拍卖,其余时刻,他的世界里似乎真的只有这名侍者和红樱。
此时此刻,那些欢场上的丝竹悦耳、红樱眼底的惊喜与惶恐,竟都像隔了一层雾气,显得模糊而荒诞。
凌云看着前方侍者那如木偶般机械的背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一切是否都只是专门为他编织的一场幻象?
直到侍者推开了一扇看似寻常的侧门,外界嘈杂的人声灌入耳膜,才将他从那种失真感中拉了回来。
“公子,请。”
侍者站在门槛内,神色如常地欠身。
凌云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槛。
第79章 凭引
再次睁眼时,凌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脚下正是两日前激活玉牌的位置。
原本的玉牌早已不见,四周静谧,唯有清晨的微风穿过院落,带起阵阵草木清香。
这两日的浮华、琴声,此刻在脑中闪回,恍惚间竟真如大梦一场。
他下意识伸手摸入怀中。
取出那本《匠巧傀儡心得》,还有那枚质地温润、用于存放灵石的特制玉牌。
掌心的触感清晰且真实,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幻觉,可这种真实感落在这寂静的小院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凌云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股不真实感,起身回到房中。
他盘膝坐于榻上,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那本《匠巧傀儡心得》摊开在膝头。
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他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
然而,两个时辰后,凌云将书册合上,眉宇间却多了一抹失望。
他将此书上下通读了数遍,却毫无收获。
里面记载的多是些寻常的基础傀儡制作手法,平庸至极,对于他的“偃甲蝉”几乎没有任何借鉴意义。
“果然,机缘强求不得。”
凌云自嘲地笑了笑,并不沮丧。
他当即将书册收起,转而开始着手准备另一件大事。
清点出五千枚灵石,放进一个专门的储物袋中,看着袋口收紧,凌云眼神中的迷茫彻底散去。
半年前来到此处时,凌云便已摸清了万壑坤元宗的收徒规则和宗门晋升机制。
这些信息并非秘密,只要愿意花些灵石,自然可以轻易的获取。
杂役弟子虽在宗内,却无名无分,整日受困于杂事,既无资源也无功法,首先就被他放弃。
而外门弟子虽是正式编制,资源丰厚,却需要频繁参与宗门任务,于此刻的凌云而言,并不适合,况且以他的资质,基本没有被直接收入外门的可能。
唯有记名弟子,身份虽是外门预备,每月领取的灵石与功法也稀薄,却胜在无人监管。
这种自由对凌云而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只要能在五年内突破至炼气中期,便能顺理成章地晋升外门,如若不行,再缴纳灵石便是。
更何况,他这具五灵根的身躯,在修行界中不过是最为差劲的杂灵根,也只能从记名弟子做起,他别无选择。
像万壑坤元宗这种方圆千里的霸主,收徒两条路:一条是给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准备的,登天梯、测灵根,风光无限。
另一条,则是留给像他这样“身家清白”且“诚意十足”的散修。
花灵石买身份,这在修仙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宗门毕竟要维持名门正派的体面,这些灵石绝不能直接拍在宗门知客堂的桌上,而是必须通过中间机构转换一手。
青云阁,便是这中间最稳的一环。
凌云低调地穿过喧闹的坊市,径直踏入青云阁。
阁内光线微暗,负责接引的主事是个精明的老者,眼神毒辣,只一眼便看出了凌云身上那股沉稳不惊的气息。
“道友,可是为了坤元宗的‘门路’而来?”主事压低声音,笑意不达眼底。
凌云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
主事神识一扫,五千枚灵石堆叠如山。
这笔灵石若用来购买丹药,足够炼气修士挥霍数年,但此时,它也不过只能用来购买一张入场券罢了。
对于万壑坤元宗而言,他们不看灵石从哪来,他们只认那张特制的“凭引”。
“规矩我懂。”
凌云不露丝毫表情的开口。
主事呵呵一笑,用手从柜底取出一张泛着暗金微光的符纸,上面盖着万壑坤元宗特有的山岳云纹印章。
随着主事在那符纸边缘轻轻一抹,凌云的信息便以一种极不起眼的方式烙印其中。
“公子爽快,持此凭引,下月开山之时,便可加入万壑坤元中了。”
凌云接过那页薄薄的凭引,确认无误后,将其收入怀中。
回到小院,凌云反锁房门,再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月之期,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次闭眼与睁眼。
————
万壑山,清风亭。
此地虽名为亭,实则是万壑山半山腰处的一片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此刻这里人潮拥挤,整整数百名修士聚集于此,却出奇地安静,唯有山风掠过松林的簌簌声。
今日,正是万壑坤元宗记名弟子入门之日。
凌云揣好凭证,尽数收敛周身灵力,准时抵达了此地。
放眼望去,此处聚集的皆是花钱走引荐渠道、免试入门的修士。
而人群的年龄跨度极大,折射出散修界最真实样貌。
年轻的,如凌云一般,不过二十余岁,眉眼间虽带着青涩,却也因常年在外奔波,眼角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内敛。
而年长的看着足有四五十岁,鬓角染霜,面色沧桑,他们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一张凭证奔命,省吃俭用、甚至在刀口舔血,才终于在气血衰败前凑齐了这笔费用,只为搏一个有可能的机缘。
按照规矩,四灵者者需缴纳四千下品灵石。
看着前方排起的长龙,凌云在心中默默一算,单此一批弟子,至少能为坤元宗带来整整四十万下品灵石的收入。
正是如此庞大的进项,这尊庞然大物才愿意接纳这些“庸才”。
来此的修士大多是三、四灵根。
这些人心知肚明,凭自己的资质绝对闯不过试炼,才甘愿耗尽积蓄换这一丝转机。
至于五灵根修士,虽然并非没有,但数量也是极少。
一是因为五灵根要价更高,二则是五灵根修行的前路太过渺茫,将数千灵石砸在这样一个几乎看不见未来的身份上,还不如将其换成银钱,做个富家翁更好。
凌云全程跟在人群后侧,微微低头。
周围偶尔传来几声低声的交流,或是感慨灵石难赚,或是畅想入宗后的生活。
凌云充耳不闻,他静静盯着脚下的石板路,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终于,负责登记的坤元宗弟子喊到了他。
“下一个,凭引呈上来。”
第80章 入门
凌云恭敬的将凭引递上。
执事面无表情地接过,指尖灵力微吐,确认无误后,冷淡地指引道:“上前,触碰测灵盘。”
凌云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伸出手掌,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盘中心。
瞬息间,测灵盘微光淡闪,石盘内部,五缕灵光交织浮现。
原本安静的清风亭内,顿时泛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虽然凌云并非今日第一个测出五灵根的修士,但却是测出的五灵根修士中最年轻的。
许多诧异、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凌云身上。
众人议论纷纷、此起彼伏,凌云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神色依旧平淡。
他收回手,静静站在原地等候执事的下一步行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负责核验的外门执事看清测灵结果后,手上动作停顿了片刻,随后又仔细检查了凌云那张凭引,确认了是最高等级的五色灵光后,微微挑眉。
所谓五色灵根,便是花费五千灵石兑换的凭引,等级虽为最高,但其实却代表着兑换此物的主人天资也是最为差劲的那一档。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面容平凡的年轻人,语气中并无刁难,反而带着一丝提醒。
“五灵根修行进度极慢,突破瓶颈更是难如登天,日后想要晋升外门,怕是比旁人难上百倍,你确定依旧要走这条路?”
执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要考虑清楚,莫要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情上,白白浪费了半生积蓄。”
周遭的修士听闻此言,议论声更大了些。
“四千灵石啊,若在山下做个富家翁,足以荣华富贵三辈子了。”
“什么四千,是五千!”
“这五灵根即使入了宗门只怕也是遭罪哦,这积蓄怕是要打水漂了……”
这些议论并非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感慨。
面对这入耳的嘈杂,凌云只是淡淡点头,对执事报以一个礼貌且笃定的微笑,随后点头。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反驳,自己这种“心意已决”的态度,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强劲有力。
执事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也就释然了。
修行路上,各人有各人的执念,既然对方非要往这死胡同里钻,他也不再做恶人。
宗门的规矩一向是一视同仁:只要修为达标、凭证正规,哪怕是朽木,万壑坤元宗也会收。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入册吧。”
所谓入册,便是加入宗门预备名册,未入仙录,其实还算不得宗门正式成员,只有修为达标,且通过考核后,举行正式入门仪式,才算是真正的宗门一员。
“姓名”
“凌云”
“年龄”
“二十”
执事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提笔在名册上快速划过,随后将一枚刻有“坤元记名”字样的灰色玉牌递了过来。
在名录的末尾,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写下了“五灵根”的备注。
凌云收好身份玉牌,按照执事的指引,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等候。
待到夕阳落山,数百名散修终于全部登记完毕。
两名身穿青袍的外门弟子排众而出,神色冷淡地扫视一圈,沉声开口:“名册已定,尔等随我上山,前往记名居所。”
这一批记名弟子的居所位于万壑山的一处偏峰。
虽说是“记名”弟子,但万壑坤元宗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且收了每人四千灵石的不菲“入门费”,自然也不会在衣食住行这类琐事上显得吝啬,堕了名门风范。
所谓居所,皆是依山而建的独立单间,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虽不华丽,却胜在清静独立,互不打扰。
凌云推门入内,石床、石桌、石椅、一应俱全。
更让他惊讶的则是在房屋一角,还设有一个微型聚灵阵,一枚青色蒲团正静静放置在阵心处,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随着“吱呀”一声,凌云合上房门。
刹那间,门外的喧嚣被彻底隔绝,显然,这门上还布有隔音禁制。
“果然是大宗门,仅仅是记名弟子的居所,也安排得这般妥当。”
凌云感慨了一声,随即便坐到阵心的蒲团上,长舒一口气。
夜色渐深,一侧灵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室内这方小小的天地映照得静谧、安稳。
翌日,破晓的晨钟悠然响起。
沉闷的钟音掠过山岗,似乎还裹挟着万壑山灵脉中的丝丝灵气,漫过记名弟子的居所。
凌云从入定中睁眼,眼神清明,他起身将那枚灰色的记名玉牌佩戴在腰间,推门而出。
山间薄雾缭绕,凌云顺着山道稳步前行,与他一样的,还有昨日与他一同入门的“师兄弟”。
昨日来此时,那两名引路的外门师兄曾严厉告诫过众人:入门首日的早课,任何人不得缺席,违者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这份严苛,倒让凌云对这传承千年的大宗门多了一分敬畏。
早课的地点名为青云坪,取平步青云之意。
凌云抵达时,已经有不少人来到了此地。
这几十名往日在外散漫惯了的修士,此刻竟无一人敢喧哗拖沓,场中十分安静,针落可闻。
待到所有弟子齐集,一名身着玄青法袍的身影足踏清风,自半空飘然落下。
他稳稳立于高台边缘,负手而立,目光如电般横扫而下。
随即,一股厚重如山的灵压轰然扩散,其势之强,竟比台下这数百名炼气修士加起来还要雄浑几分,压得整座广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他声若洪钟,字字如惊雷:
“入我坤元,先明法度!”
“记名弟子需恪守门规:不得擅越划定的修行区域,不得无故缺席早课,更不得在宗内私斗。”
“凡有违者,轻则废去修为、赶出山门,重则交由执法堂论处!”
他一字一句,裹挟着高阶修士的威慑,直击众人神魂,让不少修为尚浅的弟子脸色微微发白。
凌云站在人群后侧,听得极认真。
在他看来,这种摒弃人情、先立规矩的方式,恰恰是这庞然大物能够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的根基所在。
世界上,温情最是虚妄,唯有铁律方能撑起万世传承。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在心中暗暗点头,不仅没有因这些条条框框感到束缚,反而觉得在这种极度讲求秩序的环境下,只要自己守好那条红线,这种森严的法度反倒会成为自己最好的屏障。
“你们,可听得清楚!”
这一声响彻人心的厉喝,如平地惊雷般在众人识海中炸响。
第81章 宗门的手段
“清楚!”
数百名修士被那股威压激出了胸中郁气,齐声大吼,就连凌云,也不知不觉间受到了感染,喊得格外大声。
这一声如雷贯耳,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荡回响,惊起远方林间的一片飞鸟。
高台上的玄青身影见状,眼中那抹冰冷的威压稍稍收敛,微微点头。
这种齐声呐喊带来的肃杀之气,让这些原本松散的散修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几分宗门弟子的样子。
“很好。”
高台上,那玄青身影微微点头,这才收回负在身后的手。
他目光沉静,声音传遍全场:
“本座陈松,乃宗门传功使,暂代尔等记名弟子管事一职,尔等今日入我门下,当授我法。”
话音刚落,陈松长袖猛地一拂,数道流光如流星般从他袖中飞射而出,刹那间稳稳地悬浮在广场半空,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那是数百卷泛着幽幽青光的卷轴。
随着陈松心念微动,半空中的卷轴仿佛生了眼睛一般,如雨点般精准地落向下方。
凌云只觉怀中一沉,一卷带着淡淡墨香的卷轴已稳稳入怀,不多不少,每人手中恰好一卷。
陈松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控物手段,让众人心中一动,不由生出了几分羡慕。
修仙者的伟力,往往就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中展露无遗。
还没等众人从功法卷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陈松再次抬手一挥。
只见十余名穿着与台下众人一模一样灰色衣袍的修士,神色肃穆地从侧方走上高台。
陈松侧过身,将中心位置让了出来,让每一个记名弟子,都能看清这十余人的样貌。
待到这些人站好,陈松逐一介绍这十余人的姓名与来历。
“他们,与你们一样,是上一批入门的记名弟子,就在今日,他们通过了考核,正式晋升外门。”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松并指如剑,数道清气扫过。
那十余人腰间的灰色玉牌顿时光芒大作,褪去灰暗,转为洁白,绽放出一缕温润的灵光。
再之后,这些人身上的灰色法袍也逐渐亮起荧光,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转为白色,与在场众人的灰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台下百余名记名弟子鸦雀无声,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十余人,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陈松转过身,声音在坪中回荡: “每批新弟子入门,便有老弟子晋升,你们今日所见,便是明日所得。”
“万壑山从不埋没才俊,亦不薄待苦修之士。”
凌云仰头看着这些晋升外门的师兄,也同样看清了那些人眼中跳动着的、近乎炽热的火焰。
这些晋升的弟子一句话都没说,但站在这里时,就已经比说一万句都要更为管用了。
凌云在心中暗自思量:几年前,这些人是否也如今日的自己一般,站在台下仰望着前人的背影?那时的他们,眼中是否也燃烧着同样不甘平庸的熊熊烈火?
就在此时,旭日升起,台上众人一袭洁白如雪的法袍,在此刻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它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底层修士在苦海挣扎多年后,终于抓住的一块浮木,是一场得偿所愿的“上岸”。
而这一幕,绝非是宗门流于表面的形式主义,而是一份实实在在、伸手可及的野心和希望。
它就如同一根无形的鞭子,裹挟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抽在每一位刚入山门的记名弟子心头,激起阵阵火辣的悸动。
周围,已经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
“外门弟子啊,从此便有宗门俸禄,再也不是浮萍散修了。”
有人眼中满是羡慕,也有人想到自己平庸的资质,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冷静下来后,凌云不由得开始佩服起万壑坤元宗的手段。
他看着身旁一张张因狂热而略显扭曲的脸庞,心中不由感叹这手段的高明。
仅仅一记晨钟、一番训诫、一场仪式,便在数百名散漫的新弟子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名为“贪婪”的种子,点燃了一把火,叫做“出头”的火。
“以希望为饵,化人心为薪。”
他在心中仔细的思考着,相比于严刑峻法,这种让人主动求活、主动竞争的阳谋,才是大宗门立足千年不倒、根基永固的真正原因。
人群中的凌云微微垂眸,将眼中那抹异于他人的清醒藏得更深了些。
他并不反感这把火,但他不想成为被火焰烧尽的干柴,他要的,是借这火的光影,照亮自己潜行于暗处的路。
“高明,确实高明。”
凌云在心中暗自感慨。
高台上,传功使陈松对众人的反应显然极为满意。
在他大袖一挥之下,那些新晋的外门弟子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身着白袍、步履稳健地有序退去。
待到那一抹抹刺眼的白色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陈松方才收回目光,声音重归冷冽。
“修行是本,差事是责,在万壑山,不养闲人,更不留废人!”
他顿了顿,待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停留在自己脸上时,再度开口:“我宗立世千年,分设六艺司署。”
“云锦司裁云缝月,专供法袍内甲,丹鼎司炉火不熄,统筹宗门丹药,炼器司金石交鸣,锻造神兵利器。”
“阵符司笔点江山,总揽阵法符箓,灵植司播种灵气,培育奇草仙葩,最后便是灵兽司,驯化山间灵宠,以为羽翼。”
凌云听完,陷入沉思:果然没有偃术,也没有机关傀儡术。
世人只知法宝通玄、丹药救命、符阵镇世,却少有人去钻研那繁复细密的机关齿轮,将其视作荒废修行的旁门左道。
“入宗前半年,行轮修制。”
陈松声音继续响起,瞬间打断了凌云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陈松仍负手立于高台。
“尔等需在六司之中轮流修习,通过便可进入下一司,这半年里,你们要亲身体验各道玄妙,适合什么,试过便知。”
陈松袖袍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同时,各司署会进行考评,唯有通过考评者,方可择一真正入门深耕,若半年轮转结束,仍没有通过一司考评……”
他冷笑一声,后半句话虽未出口,但表露出来的意思已让台下不少弟子后背发凉。
第82章 坤元引气诀
凌云眼神一亮,心中大定。
这轮修制对他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现在最迫切的,便是去汲取这千年宗门的底蕴。
回想起那时沈砚指点自己符阵时的手段,凌云除了艳羡,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些宗门弟子眼中,他们这些散修,不过是一群未入流、未开化的“野蛮人”罢了。
沈砚之所以看不起陆乘风、利用陆乘风,与其散修身份有很大关系。
只是沈砚万万没有想到,陆乘风和他一样,同样是宗门弟子,并且蛰伏算计他多年,这才阴沟里翻了船。
陈松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微微颔首,显然对众人的表情颇为满意。
待到众人吸收了刚才话语里的信息,陈松抬手虚按。
他声音如磐石击水,严肃说:“众位既入得宗门,自然要修习宗门之法,这《坤元引气诀》乃我宗立宗之本,各位需好生修习,莫要懈怠。”
话音落下,他开始向众人演示标准的吐纳之法:
“吸若长鲸入海,呼似微风拂柳……”
台下众人,包括凌云在内皆闭目敛神,按照陈松的引导开始运转周天。
随着功法运转,凌云敏锐地察觉到,这《坤元引气诀》与自己曾经吸收天地逸散灵气的功法不同,核心在于沟通脚下的万壑地脉,将大地间那厚重沉稳的灵力化为己用。
就在他运转功法的同时,体内的五行星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旋转。
而在星璇之中,那代表土系灵力的黄色区域,光芒越来越盛,隐隐有盖过其余四种颜色锋芒的迹象。
凭借着五行锻灵诀打下的坚实根基,加之他曾修习五行衍气枢要,凌云对各种属性灵力的细微感知早已远超同辈。
原本对于初学者而言,大地之中蕴含的土系灵力最为厚重滞涩,极难吸收,可此时在凌云的刻意引导下,那些灵气竟如百川归海般顺畅无比,在经脉中运行毫无阻力。
周围不少弟子此刻还因找不到诀窍而额头冒汗,甚至有人脸色涨得通红。
唯独人群中的凌云,因沉浸在这种顺畅感中,呼吸竟变得绵长、深邃,浑然忘我间,身上甚至带上一丝与脚下大地共鸣的韵律。
这种状态,在这一群狼狈的新人中,显得太突兀了。
高台上的陈松原本目光平视,静静欣赏这批弟子的各种窘态,却在扫过凌云时,眼神一凝,露出一丝异样。
“糟了!”
陈松注视之时,凌云顿有所感,他心头猛地一震,暗叫一声不好,原本沉浸在修行中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
由于修行得太过顺遂,自己竟一时忘了伪装。
心境的剧烈起伏,让原本如大河奔涌的土系灵气在经脉中猝然乱窜,瞬间打破了那份平衡。
紊乱的灵力冲回丹田,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间。
凌云面色骤变,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到了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
随后,他借着这股灵力反噬的劲头,顺势而为。
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形也开始有些不稳,脸色在转瞬间褪尽红润,变得惨白。
额角更是生生逼出了一层冷汗,呈现出一副由于贪功冒进、强行引气而导致功败垂成、身心俱疲的狼狈模样。
然而,哪怕他补救得极快,心中也依旧发虚。
在台上目光低垂的视线边缘,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仍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到底瞒过去没有?凌云心里没底。
他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虚弱姿态,不敢再露出一丝多余的动作。
随着最后一名弟子从入定中睁眼,场间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陈松俯瞰着下方那一双双带着迷茫、敬畏的眼睛,朗声开口:
“《坤元引气诀》非一日之功,尔等日后勤加练习便是。”
“现在,若有心中不解者,大可提问,我当场为尔等解惑。”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压抑的场中气氛忽然变得热烈起来。
“敢问执事!”
一名瘦削弟子迫不及待地站起,眼神间带着几分纠结,“若轮修结束后,弟子仍觉各司皆有妙处,无法抉择,该当如何?”
陈松淡然一笑,此刻他的表情与刚才严肃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
“若你自己拿不定主意,宗门自会将你分配至最契合的司署,但你要记住,宗门分配的,是职,而自己选的,是道,唯有选心中所爱,修行之路才能走得更远。”
这番话引得台下弟子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深思,凌云也暗自点头。
紧接着,又有一名胆大的女弟子起身,好奇地望向高台:“执事大人,刚才您提了六大司署,难道宗门里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余的去处了吗?”
陈松闻言,目光深邃了些许,沉吟片刻后才回道:“我万壑山立世千年,底蕴自然不止于此,若你们有朝一日能踏入内门,自然有更广阔的去处。”
“哼。” 他冷哼一声,“但这些对于目前的你们而言,都太过遥远,先在这六司留下来,才是你们的头等大事。”
“好高骛远,未必是好事!”
“进入内门……”
这个词仿佛带着魔力,让不少资质平庸的弟子眼中重燃火光。
随后,场面变得愈发有序且热烈,询问声此起彼伏:
“丹鼎司考核是否必须具备火属灵根?”
“灵植司的月俸当真比旁处多出三成吗?”
“执事,那灵兽司的妖兽是否会噬主?”
询问声此起彼伏,陈松虽依旧冷脸,却也一一作答。
每当一个答案落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细碎的讨论,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双眼放光,甚至已经有人在私下交头接耳,商量着半年后该去哪处司署更有前途。
在这种嘈杂中,一种期待感在众人心中悄然滋长。
凌云此时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模样,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进那阵符司中。
对他而言,阵法、符箓比那虚无缥缈的偃术更为重要。
不过,若是在这半年的轮修期内,能有机会一窥其余几司的技艺,对他而言,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第83章 青木原
早课结束,凌云拖着“虚弱”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屋,房门关闭的瞬间,他眼中那抹伪装出来的涣散瞬间消失。
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眸一闭,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丹田内的灵力。
“开!”
心中一声低喝,凌云体内的五行灵力瞬间如潮汐般涌向眉心。
刹那间,脑中传来一阵嗡鸣,一只由五行星璇凝聚而成的“天眼”在眉心悄然睁开。
视界骤变。
原本昏暗的小屋,在“天眼”之下变得色彩斑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自己身下那处肉眼难见的聚灵阵。
此刻,一条条流淌着淡蓝色微光的灵力脉络,正以一种奇特的律动从地底深处汲取着丝丝缕缕的灵气。
他屏息凝神,将全部意识沉浸在这些交错的微光之中。
随后,一点一点剥离阵法的伪装。
半个时辰后,凌云在识海中竟然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简易的灵力走向图,与他刚才看到的阵法图别无二致。
“果然如此……”
凌云在心中暗喜。
“咦?这里是阵眼,”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处明显异于其他地方的节点,细细推敲之下,便断定此处正是此阵阵法核心所在。
正当他试图深究阵眼与其余地方有何不同之时,一股剧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他脸色瞬间惨白,眉心处更是传来阵阵刺痛。
天眼的消耗远超他的预期,刚才在青云坪中本就受了些内伤,此刻灵力耗尽,更是雪上加霜。
丹田之中已近乎空空如也,旋转不休的五行星璇光芒黯淡,隐隐有停滞之意。
唯有土系灵力,因先前修炼《坤元引气诀》补充了一些,尚有一些存量。
他赶忙闭合天眼,整个人脱力般向后一躺,大口喘着粗气。
“这能力虽强,却实在是消耗不起,以我目前的修为,还是太勉强了。”
恢复了些许力气之后,凌云苦笑着摇头,不敢再有半分杂念,迅速收敛心神,闭目调息。
随着《坤元引气诀》的重新运转,从聚灵阵中溢出的土系灵气如细雨般渗入他的经脉,开始滋养他干涸的丹田。
翌日,晨光熹微。
凌云推门而出,循着昨日陈松给出的指引,穿过重重石径,来到了一处名为“司物阁”的大殿。
此处是记名弟子领取俸禄与正式登记的地方,所有弟子,参与了初次早课后,便需要来到此处进行正式登记,录入神魂气息。
大殿内已有二三十人排队,凌云静静站在末尾等候。
此处办事效率极快,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轮到了他。
他在石台前站定,恭敬地将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柜台后,一名老者锐利的目光在凌云身上一扫,开口道:“第一次来?”
“是。”凌云点头称是。
老者没再多言,接过玉牌将其嵌入台面一处严丝合缝的凹槽内,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滴血。”
凌云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以此法为玉牌“认主”。
他指尖微挑,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在凹槽上,精血瞬间就被玉牌吸收,原本平淡无奇的灰色玉牌上划过一抹灵动的水色。
“好了。”
老者一边在黑色玉版上划拉着,一边自顾自地念叨,“滴了血,这牌子便彻底归了你,往后旁人捡了去也用不了。”
“等你争气入了外门呢,这牌子也会跟着你,直到你进了内门,才会换更好的……”
话说到一半,老者动作忽然一顿,自嘲地摇了摇头:“怪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当真是年纪大了,变得啰嗦了。”
他将玉牌抛回给凌云,顺带着递出一个灰色袋子:“下品灵石五块,聚气丹三枚,这是你本月的份额。”
凌云接过玉牌,恭敬的道了声谢,离开了司务阁。
他握着已经认主的玉牌,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触感从中传来,那是一种……血脉相连、心灵相通的奇妙感。
凌云摩挲着冰凉的玉面,一时间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这种冥冥中的联系。
“嗯?”
他敏锐地察觉到掌心中的玉牌与此前相比沉了几分,纹路也生了些许变化。
随后,翻开玉牌背面,垂眸扫去。
“果然。”
原本光滑如镜的背面已然发生了变化,多出一栏醒目的“轮修进度”。
其下整齐排列着六种神韵各异的图案:云纹、药鼎、锤凿、阵图、灵草与兽首。
此时,这六枚图案皆是一片晦暗。
还没等他细看,玉牌忽然微微一震,那代表“灵草”的图案悄然亮起一抹微光,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草木之意。
紧接着,一串细小的金色字迹浮现其上:灵植司,青木原。
“第一站是灵植司么?”
凌云喃喃自语,昨日陈松曾言,每人轮值的起始点与顺序并不相同,待激活玉牌后自会知晓。
他收起玉牌,心中了然。
————
青木原,坐落在万壑山阴阳交错的谷地之中。
此处地脉汇聚,土质中天然蕴含着一种温润的生机,加之常年不散的灵雾与浓郁的乙木之气,使得这里成了万壑山中最适合灵植培育的地方。
放眼望去,谷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低矮的木屋,这些木屋由年份久远的灵杉木构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仿佛与整座山谷融为了一体。
凌云来到青木原时,头顶的烈日正悬在正上方。
谷口这时已经汇聚了一二十人,这些人和凌云一样,都是第一站被轮到灵植司的记名弟子。
一二十名记名弟子正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抱怨烈日,有的则因为兴奋而脸色潮红。
凌云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去凑热闹。
他习惯性扫视着四周,眼神中暗中观察那些半掩在灵雾中的低矮木屋。
这些木屋错落有致,看似杂乱,实则每一间的方位都隐隐契合着山谷中灵雾的流向。
凌云心中明悟,恐怕那里住着的,才是灵植司真正的“老手”。
突然,其中一间位置略偏的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门。
一个身穿玄衣的青年男子踱步而出,径直朝着人群走来。
“都到齐了?跟我来” 他言语简短,语气不像询问,反而是一种宣布,示意众人跟着他走。
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石阶上,青年站定,转身俯视着这群略显局促的新人。
“我叫赵平,是你们的师兄。”他声若洪钟,“不过现在,你们叫我赵执事就好,至于什么时候叫师兄,等你们哪天入了外门,现在谈这些,还是太早了点。”
第84章 种地
赵平脸上露出几分傲然,指着身后漫山遍野的绿意,向众人介绍起灵植司来。
“灵植受天地精华而生,非寻常草木可比,别看这只是一株株药草、一颗颗灵米,你们服下的每一枚丹药,身上穿的每一件法袍,其原料多半出自我们灵植司。”
“若无我等辛苦耕耘,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天才,怕是连修炼资源都要缩减大半!”
他这番“吹嘘”倒也让不少弟子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宗门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紧接着,赵平语气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传授具体的培育之法。
“灵植培育,讲究顺其习性,灵米喜阳,需在地脉火气充盈之处播种,灵草避光,需在灵雾浓稠处滋养,而灵果则最为娇贵,每一株都要单独照看。”
“浇水要用《引气诀》牵引灵泉,施肥需用蕴含灵力的草木灰,连除虫都得用特制的镊子,以免伤了根须,这一切皆有章法,一步错,步步错。”
说罢,他袖袍一挥,几十本泛黄的册子精准地落入每人怀中。
“这便是《灵植入门要领》,接下来的半个月,每人负责一块灵田的培育,成活率六成以上,即算轮修合格,若是跌破三成……”
“哼!”
赵平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抹冷色:“你们也别等考核了,我直接把你们丢进青木河里……”
说罢,他信步走到近处的一块空地,弯腰俯身,亲自示范了一遍翻土、播种与引气灌溉的操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沉浸此道多年的老手。
示范完毕后,他便挥手指挥众人散开,照着名册给每人分配了一小块狭长的灵田。
原本还听得热血沸腾的记名弟子们,此刻站在那没过脚踝的泥土边,皆是一脸迷茫。
他们看着眼前灵田,手中攥着硬邦邦的种子,一时手足无措,竟无一人敢先撒下第一把土。
凌云混在人群中,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插进身前这块黑褐色的灵土里。
他任由那股带着草木温润气息的泥土在指缝间流淌,那种细微的、属于生命的律动顺着指尖钻进经脉,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凌云眯起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日在天眼下窥探到的聚灵阵脉络。
他在思索,这些深埋土下的灵植,是否也如那些复杂的阵法一般,存在着某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灵力走向?
若是自己能够看透这些,那所谓的“六成存活率”,或许就不再是运气使然。
虽然心中存着这份探究的念头,但他神色间却没露出半点异样。
他很清楚,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使出那消耗极巨的“天眼”,无异于自掘坟墓。
更何况,此刻他丹田内五行星璇依旧黯淡,残存的灵力别说去感受,恐怕连睁开“天眼”的一道缝隙都做不到。
他在田埂边蹲了许久,直到周围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挖掘声,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身旁几名弟子急功近利,将灵米种子胡乱撒入还未翻松的土层中时,他心中暗暗摇头,却并未出言提醒。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这是凌云所信奉的教条。
他俯下身,从田边拿起锄头,终于开始开垦自己的第一块土地。
这灵田的土质远比寻常农田要坚韧,每一锄下去,都能感觉到一股泥土的张力在反震。
凌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求成,手臂麻了,便停下来休息片刻,翻翻那本《灵植入门要领》,随后,再一点点松动那些板结的黑土。
他的速度虽不是最快的,却是最有节奏的。
随着翻土的深入,土中温润的生机愈发浓郁,每翻开一层新泥,凌云都会用手指揉碎那些土块,感受着其中灵气的分布。
“呼。”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天色渐黑,但所有人都未停下手中的活。
这些新入门的记名弟子此刻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都逐渐忘记了时间。
只是每个人的进度并不相同。
有的人已经忙着开始灌溉,有的人依旧在开垦土地。
凌云此时才刚刚将自己的一块灵田翻整平齐。
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却并未急着播种,而是先按照手册上的记载,用手测量着田垄间的间距,力求让每一粒种子都有足够的“呼吸”空间。
种子,并非种得越密越好。
若是为了追求数量而挤占了灵气的汲取空间,最终只会导致成片成片的枯萎,这在《灵植入门要领》中被视为大忌。
况且,他们的任务是培育成功率超过六成,种得越多,反而失败的可能性更大,那就得不偿失了。
夜色深沉,谷中浓郁的灵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一层薄纱覆盖在青木原上。
直到月上中天,凌云才将最后一寸泥土翻整完毕。
他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神情肃穆地摊开手掌,指尖微动,按照昨日学会的《引气诀》缓缓引动地脉灵泉。
丝丝缕缕的清泉在灵力的牵引下,化作微小的水珠均匀地渗入黑土。
随后,他按照手册记载的比例,将那一小袋草木灰灵肥仔细播撒。
做完这一切,整块灵田在月色下透着一股润泽的深色,那抹属于泥土的生机似乎终于被激活。
他长舒一口气,并未起身离开,而是就在自己的那块田埂边盘膝坐了下来。
放眼望去,此刻的青木原竟没有一人回转居所。
二十名记名弟子三两散落在田埂间,或是咬牙坚持着最后的收尾,或是如凌云这般原地打坐,或是开始熟络之后,闲聊起来。
这些记名弟子大多都是没有背景的散修,有人穷尽半生,才攒够灵石,加入宗门,为的就是成为外门弟子。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而这一块灵田关乎着轮修的胜败,甚至是留在万壑山的资格。
在青木原这种相对开放的环境里,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是在自己此刻回去修习,有人嫉妒心起恶意破坏,或者单纯只是其余人不小心操作失误,导致灵泉漫溢淹了自己的田,那这一整天的汗水就白废了。
凌云微微闭目,一边运转《坤元引气诀》,一边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夜里的青木原极为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近处弟子细微的呼吸声,便只有灵雾流动的轻响。
突然,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凌云的注意。
第85章 播种
“哎,张兄,你这引气诀浇水的姿势不对啊,我看你刚才那一指点下去,灵泉跟窜天猴似的,差点喷到隔壁田里去。” 一个带着点憨厚的公鸭嗓说道。
被叫张兄的那人喘着粗气回道:
“你懂个屁,我这叫天降甘霖,乃是大面积覆盖之法!倒是你,在那儿比划半天,指尖就憋出两滴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田里闹旱灾呢,我看那种子都要被你急出汗来了。”
周围几声极力压抑的轻笑传出,显然不少人都被这两人的对话逗乐了。
“我那是心疼灵力啊!”
那憨厚声音叫苦不迭,“你说咱们在凡间好歹也是衣食无忧的少爷,到了这儿,为了这点灵米,恨不得把丹田都抠出来。”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翻土翻得腰都快断了,刚才那一锄头下去,竟然刨出来一条蚯蚓来哦,也不知道这里的蚯蚓怎么长得,长得比我那儿都粗,还泛着绿光,吓得我差点当场给它磕一个,以为是哪位灵植前辈化形了呢。”
“哈哈,那是地脉灵蚓,专门松土的,你小子田里有,那是走运!你可别不知足啊。”
“走运什么呀,我把它当宝贝供着,结果那玩意儿扭头就钻进隔壁那块田里去了,气得我想当场想把它挖回来……”
听着两人的抱怨和糗事,原本枯燥乏味的守田之夜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凌云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浅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些人虽然也怀揣着求仙长生的梦想,但此时此刻,在这一亩三分地面前,大家更像是一群为了生计发愁的农夫。
这种朴实且带着些地气的交流,反而让凌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放松。
“哎,你们说,咱们天天这么守着,这灵米要是长不出来,赵执事会不会真的让咱们去青木河里洗澡?”
“那倒不至于,但他那张冷脸要是再往下沉沉,估计能直接把这谷里的灵雾都给冻成冰碴子……”
起初只是两人斗嘴,后来加入对话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平日里紧绷着弦的记名弟子们,此刻借着夜色卸下了不少防备,闲聊声伴随着阵阵轻笑,在静谧的青木原上悠悠回荡。
一时间,这处本该充满竞争与压力的试炼之地,竟平添了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凌云在这阵阵插科打诨中,心情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不再关注那些琐碎的谈笑,收敛心神,重新沉浸在《坤元引气诀》的周天运转之中。
随着功法的运转,四周丝丝缕缕的土系灵气仿佛察觉到了某种感召,顺着他的呼吸充实丹田。
翌日,天刚蒙蒙亮,谷中灵雾还未散去。
凌云从打坐中睁开眼,首先望向身前自己的那一块灵田。
只是过去了一夜,这块土地上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寻常农田,施肥后往往需要数日乃至半月时间的积累,养分才能缓缓渗入土层。
可这青木原的灵田却截然不同,它吸收养分的速度快得惊人。
昨夜播撒下的灵肥,此刻已不见了踪影,整块土地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土质松软而油润,透着一股生机。
凌云俯下身,指尖触碰土表,竟能感觉到泥土下传来的微微温热,那是灵气极度充盈后产生的质变。
“不愧是灵田,这一晚上的消化,抵得上凡间良田数年之功。”
凌云在心中暗暗称奇。
他从袋中取出灵米种子,这些种子每一粒都晶莹饱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再迟疑,按照昨夜反复推演过的间距,在湿润的黑土上轻轻按出一个个的浅坑。
他播种的动作极慢,每一粒种子入土的位置、深浅,都严格遵循着手册上的指引。
此时,周围也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惊叹声。
“神了!我昨晚撒的肥,这会儿全没了,这地变得跟抹了油似的!”
“快看,老王那块地竟然在冒绿烟,那是灵气太足溢出来了吧?”
不少弟子被这灵田展现出的超能力惊得合不拢嘴,纷纷开始播种。
在这片极其肥沃的土地诱惑下,所有人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全都满怀希冀地撒下种子,仿佛播下的不是灵米,而是自己通往大道的敲门砖。
播种完毕,凌云就地蹲在田埂边,看着一粒粒深埋进土里的种子,陷入了深思。
若让这些灵米自然生长,别说半个月,至少也得三四个月方能成熟,他们这些轮修的弟子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昨日赵平说过:若是等不及,便可依照《灵植入门》记载的催生之法去催熟这些灵米,虽然这样一来灵米的质量会有下降,但对于这些记名弟子而言,也是一种考验,对于基础五行法术的考验。
又过了三四个时辰,凌云抬头扫视了一圈。
田边的大多数人虽然急切,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催生的最好时机。
“哎,这灵米种子怎么跟石子儿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远处,一个急性子不停地用手指扒拉着土层,恨不得钻进去看一眼。
“赵执事说半个月,这都过去半天了,它连个芽都没冒,这不是急死人吗?”
“你急个甚!种子刚入土,总得让它吸足了肥。”
隔壁田的一名弟子笑骂道,“你现在催它,就像让还没断奶的孩子去读书,小心拔苗助长,最后落得个颗粒无收的下场。”
“道理我懂,可我这心里就像有猫抓似的,总觉得隔壁老王的种子种得比我深……”
凌云收回目光,暗自摇头。
催生之法并非越早越好,至少得等个三四天,待种子彻底吸收了养分,适应了生长环境,才是生机爆发的最佳时刻。
日子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天天划过,到了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不等了!老子这一肚子的水灵力都快憋炸了,先给它们来点刺激的!”
随着这一声呼喊,一名弟子双手结印,一道微弱的绿光顺着指尖没入土中。
紧接着,那片灵田竟传来了细微的破土声,几抹嫩绿的芽尖儿晃晃悠悠地探出了头。
“出了!出了!哈哈,老子的灵米长芽了!”那人兴奋地大叫起来。
第86章 催生
这一嗓子,顿时引得周围众人纷纷效仿。
一时间,青木原上五颜六色的灵光此起彼伏,各种蹩脚的催生法术层出不穷。
有人用力过猛,将灵泉喷得半天高,把自己浇成了落汤鸡,有人木灵力输送不均,导致出土的那半截芽儿长得飞快,另外半截还在土里憋着,长成了歪脖子。
“老周,你那田里冒的是黑烟还是灵气啊?我看你这不像是催生,倒像是给灵米烧香呢?”
“滚蛋!我这是火灵力过剩,温养过头了……”
在这阵阵嘈杂与戏谑中,凌云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并未急着动手去催生,而是在等待的时间里,静静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动作,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
这二十余名弟子大多是四灵根,其中甚至还有一人与他一样,是资质最为差劲的五灵根。
按理说,多灵根属性齐全,在处理这种需要水、木、土等多种灵力配合的修仙技艺时,本该比单灵根更有优势。
可眼前的现实却是,这些人操作起来显得格外吃力,甚至有些狼狈。
凌云在田埂边坐了半晌,视线在各处灵光间游走,终于看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些人虽有多灵根之名,却根本不懂如何进行多属性间的协调。
他们不像自己,曾修习过《五行衍气枢要》,更没有丹田中五行星璇的加持。
毕竟,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与其在每种属性上平摊时间,不如专精其一。
因此,他们大多只擅长驾驭一到两种平日里惯用的灵力,至于其余属性,不仅生疏迟滞,甚至在调用时还有可能因为生疏而产生冲突。
有人在用木灵力催生时,水灵力往往跟不上,导致嫩芽刚刚破土,便因干渴迅速变得焦黄。
而当他们察觉到不对,手忙脚乱地补充水灵力时,又因为法术过猛打破了土属性的稳固,使得土层变得松散,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米的根在淤泥中腐烂。
这种“顾头不顾腚”的忙乱,在凌云眼中,就像是一个个逻辑跑偏、漏洞百出的程序。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中泛起一丝明悟。
原来多灵根的杂乱,并非全无是处。
若自己未曾修习《五行衍气枢要》,也没有生成五行星璇之前,五灵根确实是累赘,可一旦掌握了平衡之道,这便是一套极为完善的互补系统。
到了第六日,凌云估摸着火候已足,终于开始了自己的催生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在松软的灵土上。
丹田内,五行星璇开始徐徐转动,五色灵光流转不息。
五种在旁人看来互相排斥的力量,在他手中却极为温顺,随心所欲地交织在一起。
凌云神色凝练,指尖轻颤,木灵力化作温润的暖流,唤醒沉睡的嫩芽,水灵力随之而动,如晨露般精准地渗入茎干,确保生机不竭,土灵力沉稳厚重,在根系周围形成一圈紧实的护盾,牢牢锁住养分。
甚至,他还别出心裁地动用了火与金,火灵力被他压缩成一丝,在地脉中不断游走,金灵力则在泥土中悄无声息地修剪掉那些纠缠乱长的须根,以免其争抢主根的养分。
在他的精妙控制之下,五行之力浑然一体,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循环。
然而,仅仅维持了片刻,凌云的额角便渗出了汗珠。
这种保姆式的催生极其耗费心神。
这一块灵田虽然不大,也就两丈方圆,但其中至少撒下了两百颗种子,若是一株一株地精准催生,恐怕还没等这些灵米成熟,他自己就先力竭虚脱了。
“不能这么玩,得换个法子。”
凌云深吸一口气,改变了策略,不再主动去干预每一株幼苗的生长,而是将双手虚按在田心,静静地感受着整块灵田中那微妙的五行平衡。
哪里的水气重了,他便用火灵力稍作中和,哪里的木气过旺导致根基不稳,他便以土灵力抹平。
还好,这丈许之地尚在他目前的极限范围之内,在凌云竭尽全力的照看下,整块灵田的五行气息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平衡点上。
到了第八日清晨,他的灵苗虽不是所有人中长得最高的,却是最为茁壮的,放眼望去,他田里的灵米茎秆挺拔,叶尖上挂着淡淡的灵雾,透着一股灵气。
而周围的同门中,有不少人正黑着脸进行第二轮播种。
他们中有的人是因为灵苗被催生得过快导致夭折,有的人则是施肥过重直接烧死了种子。
此时,这些弟子也没了先前的戏谑劲儿,一个个神情严肃地聚在一起,指着彼此的灵田低声讨论,试图找出之前的不足。
“老李,你刚才那招《小雨润物诀》再使一遍我看看,那力道到底是怎么收住的?”
“哎,别提了,我这儿火气还是太重,你说咱们这四灵根,怎么就平衡不了这水火之气呢?”
“水火本就相冲,强求平衡不现实,该寻的是相融共存的法子。”
话音刚落,除凌云外的另一位五灵根修士朝那两人走了过来,随口点拨了一句。
“道友说得在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往后若有闲暇,也好一同切磋道法。”
此人生得一副斯文相,身着一件青衫,虽也是记名弟子,神态间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从容。
“在下陆文远,方才听闻两位兄台正为水火不容而苦恼,便忍不住多了一嘴,还望莫要见怪。”
他微微拱手,动作斯文守礼。
那被称作老李的修士先是一愣,随即大大咧咧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原来是陆兄弟!见怪什么?你刚才那句共存之道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叫李猛,他是我好兄弟王二。”
旁边那个憨厚的修士也跟着嘿嘿一笑:“我本名叫王富贵,家里排行老二,陆兄弟叫我王二就行,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能不能再跟咱们细说两句?”
陆文远并不藏私,他温和地笑了笑,竟直接在田埂边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比划。
“李兄,你之所以觉得火气太重,是因为你下意识想用水去压火对不对。”
李猛连忙点头。
“其实灵米生于厚土,土能载火,亦能蓄水,你若能将水火之气交汇于土层深处,而非直接作用于根茎,便能借火温水,如春江水暖,灵米自会受用。”
陆文远解释得极细,像是个教书先生,恨不得手把手教会这两个粗汉。
“妙啊!”
李猛听得双眼放光,一把搂住陆文远的肩膀,浑然不觉自己手上的黑泥已经印在了对方的青衫上,“陆兄弟,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咱们在这儿抓耳挠腮半天,被你三两句就给点透了!”
陆文远被这一搂搞得有些踉跄,脸上泛起一抹腼腆,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我也是因为身为五灵根,平日里修炼慢,便只能多翻看些古籍杂谈,想在这些细微处寻条出路罢了。”
“什么五灵根四灵根的,你有这份见识,就是咱们的亲兄弟!”
王二也凑了上来,拍着胸脯道,“陆大哥,以后在这万壑山,谁要是敢笑话你,我王二第一个不答应!”
“对!既然咱们这么投缘,以后就是兄弟了。”
李猛这种混迹市井的洒脱劲儿上来了,拉着陆文远就要往自个儿田边走,“走走走,上我那儿去,你再给我讲讲那个共存究竟要怎么弄……”
陆文远被两人簇拥在中间,有些无奈地苦笑,却也并未挣脱,那股温润的书生气在两人的江湖草莽气中,竟然显得格外和谐。
凌云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陆文远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人虽然和自己一样,也是五灵根,但他对灵力属性的理解,显然也是极为的透彻,走了一条博览群书、由理入道的路子,倒也是个妙人。
第87章 点拨
第十日,晌午,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田垄上。
凌云正坐在田埂边休息,忽然,一道影子遮住了他身前的光。
一名身形清瘦的弟子蹲下身,开口说道:“道友,歇着呢?”
凌云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番,此人神色间带着浓重的疲惫,随即便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声。
那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云打理的灵田中。
眼下田里灵稻已然初结穗形,每一株都十分挺拔,长势蓬勃繁茂。
他望着那齐整饱满的稻穗、透着莹莹绿意的禾苗,半晌才低声苦笑:“道友这灵田长势,穗形规整,灵气内敛浸透禾苗,真是不凡。”
“唉,”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再看我那里,折腾近十日,秧苗始终蔫蔫弱弱,如同病魔缠身,灵力稍重一些便枯败,轻了又萎靡,怎么都拿捏不住分寸。”
他苦涩地垂下头,看着自己这几日因为频繁施法而微微发颤的双手,自嘲道。
“我叫周衡,本以为攒了十年的灵石进了这万壑山,终于能摸到正统修仙的门径,没成想,竟然连这几株幼苗都伺候不好。”
“唉!这五行变幻,真就如隔云端啊。”
凌云听着他的感慨,目光顺着周衡的视线移向那块略显荒芜的灵田。
看着那些毫无生气的幼苗,再看向周衡脸上掩不住的沮丧,凌云心中微微一动,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你之前在哪里修行?学过哪些控灵技巧?” 凌云轻声开口。
周衡苦笑着回应道:“一介散修,在山中钻研了十年,哪有什么正经传承?无非是靠着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入门。”
“可这灵植催生,操控的灵力一旦过了两种,我就乱成了一团,唉……”
凌云捡起一截枯枝,指了指周衡那块田中最弱的一株苗,淡然道:“你试着再输出一道木系灵力,我看看。”
周衡依言照办,指尖探出一抹绿光。
“停。”
凌云的一声轻喝,让周衡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感觉到了吗?”
凌云盯着那抹将散未散绿光,“你的灵力在抗拒它,而它似乎也在抗拒你刚才输过去的灵力。”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周衡一时间愣住了,有些局促地收回手:“道友,这……这是为何?”
凌云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株如风中残烛一般的灵苗:“此时灵苗生机匮乏,你用木系灵力强行灌注,原本是想保住它的生机,对么?”
周衡木讷的点了点头。
“这便错了!此举于它而言,并非天降甘露,反而是饮鸩止渴。”
周衡陷入沉思,良久后才不解的问道:“啊!这是为何?我见诸位道友催生灵植,皆是如此操作,为何到了我这里,反倒成了害它?”
“因为此时的它,受不起你这份厚赠”
“由于本能地畏惧被这股力量撑爆,它自然会生出排斥,它很清楚,一旦接纳了这份灵力,自己便离枯萎不远了。”
“啊?难道灵植……也有灵智?” 周衡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问。
“谈不上灵智,草木虽不像生灵那般可以主观思考,却天生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而面对不需要的东西时,便会本能的拒绝。”
凌云再次发问:“你可曾想过,它为何生机不足?”
未等周衡回答,凌云自顾自说出了答案:“非是天命如此,而是大地给予根茎的养分已然枯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凌云抬起头,掠了一眼远处正与二人谈笑风生的陆文远,平静的说:“方才那位陆道友曾言,水火相济,实则是水火相融。”
“而这融合的契机,便在于一个载字。”
“厚德载物,平衡之道,即是中庸之道。”
“你要做的,并非直接去提升灵苗的生机,而是要先让它足下的这片土地,重新拥有供养它的条件。”
“你要借土之性,藏木之锋!”
凌云将枯枝再次点向泥土:“万物轮转,烈火焚寂便能化烬归壤,自成地气根基,你试着输入一丝火系灵力,位置就在根部三寸下的土层,再给它时间,让它由下而上,自然而然地渗入根系。”
周衡听得心神一震,这一番话在他听来,竟比那些玄之又玄的经文还要透彻。
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再次并指探出。
这一次,指尖的红光没入泥土三寸处。
周衡竟在施法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滑,与此前那种强行灌注的阻塞感截然不同。
那是地脉在呼吸、接纳、在转化他这一缕微弱的火光。
过了许久,就在周衡以为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的时候,那株原本带着蔫气的灵苗,叶片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微光。
“竟然……真的有用。”周衡怔怔地看着那抹新绿,眼中满是敬畏。
凌云收回枯枝,神色依旧如常。
他刚才也不过是借周衡之手,将从陆文远口中听来的“水火相容”之道做了一次验证。
凌云转身看向自己那片郁郁葱葱的灵田,声音清冷:“地脉生灵,皆有其节律,顺其自然是道,借力而行是术。”
“你若能悟透先地后禾的道理,想来这灵植一道,便难不住你了。”
“切记,莫要着急!”
周衡盯着那株重获生机的灵苗,手指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凌云深深一揖。
“道友字字珠玑,如拨云见日,这份指点之恩,周某没齿难忘!”
他声音略带沙哑,却字字恳切,“实不相瞒,周某这一把年纪,修行路上处处碰壁,若非今日得道友点醒,恐怕此生都只能在门外徘徊。”
他顿了片刻,问道:“敢问……道友名姓?”
凌云见他这副模样,只是淡淡一笑,伸手虚扶:“我叫凌云,指点谈不上,不过是些个人见解,周兄言重了。”
“凌云……”
周衡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凌云。
那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赤诚的感激,在这一刻,这位在世俗中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的散修,将凌云看作了自己的贵人。
凌云从他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里,看到了敬仰。
这让他原本平和的心境,竟也受到了一丝感染,心头微微发热。
他原本只是想借周衡之手验证一下自己的推论,但此刻,看着眼前之人对自己的真心感谢,却在心中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名字就是个称呼。”
凌云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起伏的远山,语气虽清冷,却多了一丝柔和,“周兄,还得继续努力,这些灵苗可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第88章 全员通过
周衡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田里,蹲下身,一株一株地仔细检查起灵苗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翻一片叶子都要端详半天,偶尔伸手捏捏土,又凑近闻一闻,再也不如之前那般急切。
凌云看了片刻,微微一笑,便也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众人都在一起,这些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有人见周衡的灵苗起死回生,忍不住也跑来向凌云请教。
凌云自然是来者不拒,凡有人问,便一一作答。
如指导周衡一般,一一为提问者解惑,有人半信半疑地照做了,之后,田里的灵苗果然有了起色。
渐渐的,来找凌云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凌云,还有陆文远,有了李猛和王富贵的推销,不少人也会去问陆文元,显然陆文远比之凌云更为细心,从之乎者也说到人生哲学,最后竟然也能绕回五行之道和灵植培育之上。
他们二人虽说是这二十名记名弟子中资质最差的,但却是种植最为出色的两人。
又过了七天,整片灵田的面貌已经大不一样。
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禾苗,一株株都挺直了腰杆,叶子翠绿。
二十个人站在各自的田埂上,看着自家的灵苗,脸上都带着笑意。
有人忍不住议论起来:“凌兄是真有本事,我那几株眼看要死的苗,按他说的法子养了三天,竟然活过来了。”
“可不是嘛,陆兄也是,别看他俩灵根差,论起灵植,咱们谁都赶不上。”
众人说着说着,目光都落在凌云和陆文远身上。
这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人感慨:“灵根是好是坏,跟修行真没多大关系。”旁边的人点头附和:“是啊,懂得实践才是硬道理。”
凌云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拔草、除虫。
陆文远站在自己田埂边,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苗一天天拔高。
到了第三十日,田里的禾苗已经长到齐腰深,抽出了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时,整片田泛起一层层绿浪。
这一日,凌云正蹲在田边查看穗粒的饱满程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赵平。
消失了三十天的赵平,此刻赵平站在田埂上,一身玄衣沾了不少灰尘,脸上带着一缕疲惫。
他望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灵田,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张开,半天都合不拢。
“这……”
他抬起手,指了指田里的禾苗,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诧异,“这都是你们种的?”
没有人回答,二十个人站在各自田里,看着他,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得意。
赵平走进田里,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拨开一株禾苗的根部,仔细看了许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从二十块田上一一扫过。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上前一步开口道:“执事大人,这全赖陆兄和凌兄!”
“他们两位在灵植一道上极具天赋,不仅自己种得好,还时常提点我等,此次灵米种植能有这般气象,全仰仗他们二位无私分享心得!”
说话的是一名受过指点的弟子,言语间满是诚恳,显然是想在这考核关头,替凌云和陆文远在执事面前请上一功。
赵平听后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淡地唤了一声:“凌云,陆文远,你们二人过来。”
待两人走到跟前,赵平负手而立,看似随和地询问起两人的种植心得。
陆文远率先上前,行了一礼,随后便将他那一套“五行相济、厚德载物”的理学徐徐道来,言辞间透着一股子中庸平和的教书先生的味道。
“停……停……停!”
他说到一半,便被赵平一口打断。
赵平眉头微皱,显然有些受不了陆文远的啰嗦。
远处围观的弟子见状,皆是捂嘴偷笑。
轮到凌云时,他则表现得更为简练,只说自己曾经种过地,对灵力操控也有一些了解。
赵平听完两人的回答,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归位。
随后,他亲自走向每一块灵田,开始核验灵米的成活率。
一圈走下来,结果竟让他吃惊不已。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凌云和陆文远,脸上的表情明显和之前不同了。
凌云与陆文远二人的灵米成活率竟然双双超过九成,这在记名弟子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成绩。
而其余众人,在两人的点拨下,成活率最低的也有七成,这意味着,这一批二十名弟子,全员通过了此次考核。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然而,赵平并未让这股喜悦持续太久,他走到田埂高处,目光如炬,看向众人。
“全员通过,确是难得,但你们莫要觉得,从此便能在这灵植一道上高枕无忧了。”
他指着那些看似繁茂的稻穗:“其一,你们且看这灵米,虽成已经接穗,但成色斑驳、灵气虚浮,只能算是堪堪入门。”
“其二,你们可知这青木原乃是一处宝地,灵气充沛,种植这些最低阶的灵植,本就比外界简单十倍不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每人如今不过负责一丈见方的薄田,自然觉得游刃有余,若是给你们十亩、百亩,以你们现在的修为和手法,还能如此轻松?”
“记住,灵米是世间最易成活之灵植,若连这都种不好,万壑山也不必留你们了。”
这一番冷水泼下来,不少弟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有些漂浮的心思也被生生按了回去。
见气氛僵滞,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执事大人教训得是!其实我等能有今日这收获,最主要还是因为大人当初演示得精妙,那一手引气入土的功夫,咱们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
说话的正是李猛,此人显然深谙处世之道,极会在这种时候找补。
“是啊,咱们就是照葫芦画瓢,全仰仗执事教得好啊!”
王富贵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对!若非大人领进门,咱们连锄头往哪儿挖都不知道呢!”
“大伙说,是不是啊?”
众人见状一齐起哄,对着赵平就是一顿猛夸。
饶是赵平修高出众人不少,可就在这清修之地,何曾听过这般直白的马屁?
虽然他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极为受用。
他冷哼一声:“哼,知道就好”
说罢,拂袖转身,示意众人开始收割灵米。
第89章 天丝蚕
灵米收割完毕,赵平大袖一挥,二十道流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精准地落入每名弟子的身份令牌之中。
凌云低头看去,只见原本黯淡的令牌微微一颤,一面代表灵植考核的灵草印记骤然亮起,青翠欲滴。
与此同时,令牌背面另一处区域也泛起微光,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兽首浮雕,正散发着淡淡的暗红光芒,提醒凌云,下一站是灵兽司。
“通过了!咱们真的通过了!”
“走,下一站是灵兽司!”
这批人的轮值顺序显然都是相同的。
众弟子摩拳擦掌,先前的生疏早已在这些日子的田间劳作中烟消云散。
共同的经历,最是容易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李猛哈哈大笑,一把揽住陆文远的肩膀,扯着嗓门喊道:“陆兄弟,你讲那水火相济的道理,我还是有些不理解,等到了灵兽司,若是遇到那些凶巴巴的畜生,你可得再拉哥哥一把!”
“李兄说笑了,术业有专攻,文远这点微末见解,到了灵兽司怕是力有不逮。”陆文远虽然被晃得身形不稳,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怕什么!这不还有凌兄弟嘛!”
王富贵凑到凌云身边,言语间满是敬重,“凌兄那手控灵的本事,我瞧着对付灵兽肯定也行,咱们这批人,往后就要互相照应才是。”
周衡也默默跟在凌云身后,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凌云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诸位,走吧,莫要让灵兽司的执事久等。”凌云对着众人微微点头。
二十人不再像来时那样散漫,而是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踏出了青木原。
这些一个月前还是独来独往的记名弟子,此刻竟隐隐生出了一股共进退的凝聚力。
在这满目苍翠的山峦间,一行人有说有笑,朝着那兽首印记指引的方向灵兽司云灵谷,大步流星地赶去。
众人翻过几座险峻的山峦,眼前视线豁然开朗。
出现在前方的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深谷地,名曰“云灵谷”。
此处位于宗门北侧,地势低洼,却汇聚了四周山脉垂下的灵泉瀑布,使得谷内水汽充沛,奇花异草遍布,极其适合灵兽繁衍生息。
刚入谷口,凌云便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比青木原还要更为湿润几分。
而灵兽司就坐落在这谷中的一片青翠深处。
众人刚到谷中,一名女修便迎上前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紫色衣袍,长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
女子站定,目光如电般在众人脸上扫过,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诧异:“我名秦桑,负责尔等此次灵兽司轮值,在这灵兽司内,尔等叫我一声秦师姐即可。”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拱手施礼,齐声道:“见过秦师姐。”
秦桑微微颔首,继续道:“云灵谷地接灵脉之尾,水草丰茂,是宗门畜养灵兽的重地。”
“灵兽司不仅为门内各峰提供坐骑与灵宠,更是宗门诸多修仙资源的产地,其重要性,比之青木原不遑多让。”
她转过身,示意众人跟上她的脚步。
“你们随我来,路途中切记跟紧我的脚步,不要乱走。”
秦桑头也不回地告诫道,“这云灵谷中灵兽繁杂,有些性情暴戾的凶禽猛兽,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在谷中乱走,否则以尔等这点微末修为,极有可能成为某只灵兽的大餐。”
李猛听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凌云身边靠了靠,低声咕哝道:“原本以为种地就够累了,没成想到了这儿还得玩命。”
凌云目光在路边繁茂的草丛中掠过,却是在那些阴暗角落里,隐约藏有几道贪婪狂野的气息。
众人一路小心,沉默的跟着秦桑,穿过几道布满禁法的回廊后,来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
小院内,桑叶的清香扑鼻而来,耳畔尽是细密的“沙沙”声。
众人跟随秦桑进去院中,院内蚕房林立,灵气氤氲,众人本以为会见到什么铁笼锁链的猛兽,没成想,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排排在木架上爬动着的、白白胖胖的灵蚕。
李猛和王富贵提心吊胆了一路,脑子里全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景象。
此时见到这一条条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肥蚕,互相对视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嘿,敢情这灵兽就是这么些个肉虫子啊?”
李猛紧绷身子瞬间松垮下来,大步凑到一个木架前,看着那些洁白如玉的灵蚕,嘿嘿乐道,“这东西好,不咬人,长得还喜庆。”
一旁的王富贵也放下了戒备,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干草,在那灵蚕圆滚滚的屁股上轻轻捅了捅,嘴里啧啧称奇:“老李你看,这肉弹乎乎的,还会发光呢。”
“这个活好,可比种地省心多了。”
那被挑逗的灵蚕受了惊扰,圆润的身躯猛地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微弱的“叽”声,在架子上不安地扭动起来。
“住手!谁准你们胡闹的!”
一声冷喝如寒冰碎裂,震得李猛手一哆嗦,王富贵更是吓得赶紧把干草藏到了背后。
秦桑原本清冷的脸色此时更是阴沉如水,她大步走上前,目光如剑般刺向两人:“这天丝蚕虽无爪牙,却是极其娇贵的灵物,吐丝前夕,其心神最是敏感。”
“若是因为你们的骚扰导致灵蚕受惊、断了生机,哼!”
她冷哼了一声,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
其余人自然知道,至少也是个考核不过的结果。
那两人被训得缩着脖子,唯唯诺诺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接。
教训完两人后,秦桑转头看向众人,脸上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天丝蚕乃是云灵谷至宝,每只成蚕约莫拳头大小,一生只吐一根丝,但这根丝极长,成色上佳者可达百丈。”
“此丝韧如金石、软如绸缎,且能容纳各系灵力,是缝制法袍、炼制束缚类法宝的上等主料。”
“其价值,远非你们之前种的那几麻袋灵米可比。”
说到此处,秦桑眉宇间带起几分傲气,她随意瞥了一眼躲在角落的王、李二人,继续道:
“尔等今日接手的,皆是已养至后期的成蚕,再有十日,它们便会进入静候期,开始吐丝。”
“待到吐丝结束,每人需上交十丈以上的灵丝方算合格。”
她顿了顿,补充道:“宗门免去了你们育种之苦,只需要负责这最后十日的喂养与收丝,十日时间,只要不出差错,足够你们完成任务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告诫道:“但若是因为喂养不当,导致灵蚕吐丝半途而废,不仅考核作废,灵兽司的大门也将永远向你们关闭。”
“听明白了么?”
众人心神一凛,齐声应道:“明白!”
这一声齐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木架上的灵蚕纷纷一跳,蜷缩成团。
眼见秦桑脸色愈发不悦,李猛急忙摆手表态:“秦师姐,这可不是我们吓的!”
王富贵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我们这回可什么都没做!”
第90章 铲屎官
秦桑并未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
看着那些因为受到惊吓而蜷缩成团的灵蚕,她眉头微皱,此时众人屏息敛声,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漫着一股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印,随着指尖划动,一缕缕淡紫色的灵气犹如薄雾一般,顺着蚕架的缝隙悄然弥漫开来。
秦桑一边施展法术,一边向众人解释:“这是定灵咒,配合我云灵谷特有的清心法力,能平复灵兽受惊的灵台。”
“清心法力?” 有人在一旁轻声重复,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入我云灵谷后,自可习得宗门配属的辅助功法,届时你们自会知晓。”
她随口解释了一句,便继续施法。
随着雾气逐渐升腾,方才蜷成一团的灵蚕们,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摸过一般,开始缓缓舒展开圆滚滚的身躯,重新趴回桑叶上,发出了节奏均匀的咀嚼声。
安抚好灵蚕后,秦桑并未责备众人,想来也是知道刚才他们刚才的行为并非有意。
她从木架上托起一只个头最大、通体已近乎半透明的天丝蚕。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下,她缓声道:“看好了,收丝不仅是手上的功夫,更是心神的较量,若是没有耐心,此事决计成功不了。”
话音一落,她并指如刀,一道极其纤细且柔和的灵力自指尖溢出,在那灵蚕的口器处轻轻一挑。
原本静止的灵蚕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口中微微吐露出一抹莹莹白光。
“这就开始吐丝了?”李猛有些惊诧。
“收丝时,灵力要稳,需如春蚕吐丝般绵延不绝,切忌忽快忽慢。”
秦桑一边指点,手指一边在空中轻巧地律动着。
随着她的动作,那根纤细如发却泛着如水月色的灵线,仿佛有了灵性,顺着她的指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
随后,她左手掐出一个法诀,对着灵蚕腹部轻轻一点:“此为催丝术,当灵蚕力竭之时,以此术引动其腹内积蓄的精华,方能保证灵丝不断。”
“但记住,此时你的灵力必须与灵蚕的频率共振,稍有偏差,灵丝便会自毁断裂。”
他这一番话下来,众人脸色皆变得有些难看,但依旧屏息凝神,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漏了哪一处细节。
秦桑那双纤细的手仿佛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每一次指尖的微颤都能恰到好处地化解灵蚕的停滞。
那驾轻就熟的模样,直看得众人心生敬佩。
眼看着那灵丝已经在玉盒中堆叠起一团如烟似雾的流光,秦桑的动作忽然一凝。
“最后这一步,最为关键。”
秦桑面色肃然,“当灵丝抽至最后一丈时,必须强行截断,留其残丝让灵蚕结茧保命,若是一次性抽干,灵蚕必死无疑,竭泽而渔,乃是修仙大忌。”
说罢,她指尖闪过一抹紫光,那根绵延不绝的灵丝应声而断。
紧接着,她又打出一个法诀,此为封窍诀,那只天丝蚕虽然看起来有些萎靡,但却在封窍诀之下,顺势吐出一口浓稠的浆液,很快便将自己包裹在一个洁白的厚茧之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慢虚实之间尽显深厚功底。
众人看着锦盒中堆叠整齐、灵气四溢的丝线,再看那成功结茧的灵蚕,无不露出佩服之色。
李猛更是看得眼珠都直了,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哪里是养蚕,这……这简直是在绣花啊!秦师姐这手稳得跟泰山似的。”
“太厉害了。” 一旁的王富贵也低声附和,显然是怕声音太大,再次惊吓到灵蚕。
秦桑白了两人一眼,冷冽的眼神如刀般掠过两人,吓得李猛和王富贵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说话。
随后,她开始传授众人“催丝术”与“封窍诀”。
这两门法术等阶虽不高,但对灵力控制要求极苛,尤其是那“催丝术”,稍有不慎便会震伤蚕腹。
场中众弟子修习得并不顺利,有人灵力忽大忽小,不是法诀在中途溃散,就是引动的灵气过于狂暴。
唯独凌云和陆文远两人,一个神情淡然,一个意态悠闲,竟是只听了一遍口诀就摸到了门道。
凌云指尖微动,灵力如细丝般精准成型,隐而不发,陆文远则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法诀轻掐,灵力丝线便顺势飞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极为自然。
秦桑在旁观察着众人,看到二人之时,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赞赏,对这两人刮目相看。
“秦师姐,这两位道友可不简单。”
一旁的周衡见状,低声感慨道,“凌兄与陆兄先前在青木原时,对五行生克之理的理解便极为深刻,想来触类旁通,在这两门法术上,也能这般举重若轻。”
秦桑听罢,破天荒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认可了这一说法。
待到所有人都能勉强施展出法术后,秦桑素手一挥,每人身前都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就在众人诧异之时,她语气平静地开口:“每人五条天丝蚕,这十日内,尔等需悉心照看,十日后灵蚕吐丝,每人收集五丈灵丝,即为合格。”
“记住,十日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秦桑的声音在静谧的蚕房中回荡,带着一丝警告,“天丝蚕性格孤僻,最忌嘈闹与驳杂灵气,若是你们定力不够,惊扰了它们,吐出的灵丝便会断裂,届时神仙难救。”
话音一落,众人便忙不迭地打开木箱。
随着木盖开启,一股淡淡的桑叶清香溢散开来,只见五条略带些青色的灵蚕正静静卧在鲜嫩的灵桑叶上。
这五条灵蚕个头虽然也不小,但表皮还带着一层淡青色,远没有木架上那些雪白晶莹,更谈不上通体剔透。显然,正如秦桑所言,这些家伙还需要十日的悉心喂养,才能迎来真正的成熟期。
它们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原本舒展的身体微微蜷缩,体表隐约浮现出一层微弱的流光。
“好宝贝,往后十天,咱们哥几个可就相依为命了。”
李猛看着箱子里那几条慢吞吞蠕动的灵蚕,粗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嘿,小宝贝,让哥哥摸摸你这肉弹不弹……”
李猛刚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却突然停了下来,一道冷冽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
秦桑的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把李猛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指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旁的王富贵也吓得缩起脖子,两人像两只受惊的鹌鹑,可怜兮兮地望着满脸怒气的秦桑,眼中尽是委屈。
奇怪的是,秦桑这一喝声音虽大,但那些灵蚕却像丝毫没听到一般,完全没有之前被众人惊吓的窘态。
秦桑这次似乎是真的动了气,她胸口微微起伏,冷冷的盯着两人,道:“不要用你们的手去碰它!你们满手都是浊气,此时触碰,极易坏了它们褪青转白的灵根。”
见两人那副窘迫的就像小朋友做错事一般的模样,秦桑的语气到底是柔和了几分,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天丝蚕喜静,除了每日按时喂食灵桑叶,你们要做的,就是及时清理它们的排泄物,同时保持箱内干燥清爽即可。”
“清理……排泄物?”
李猛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几个撅着屁股蠕动的小家伙,嘴角抽动了一下,“合着咱们是要帮它们……擦屁股?”
凌云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前世的一个词,铲屎官。
他嘴角先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最后终究是没绷住,轻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捂了捂自己的嘴。
众人见状,也是互相与旁人对视,纷纷露出苦笑。
随后,大伙各自抱起木箱,在这蚕房小院中各自寻了一处清静角落坐下,开始了“铲屎”生涯。
第91章 催丝
接下来的十日里,云灵谷中的这处小院内上演着一幕幕有趣的景色。
这群平日一门心思追求长生大道的修仙弟子,如今却整日围着几条肉虫子打转。
李猛为了保持箱内清爽,不知从哪弄来一根纤细的竹枝,每天瞪着如铜铃般的眼睛,只要看到一点污物,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挑”出来,那细致劲儿,看得旁人头皮发麻。
王富贵更甚,他生怕灵桑叶不够新鲜,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翻看一遍,若见叶片稍有萎蔫便立即更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祖宗啊族中,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呀。”
秦桑依旧冷脸,但却与赵平不同,她这十日从未踏出这小院半步,还不时的走动巡视,偶尔出声指正众人行为,这种无声的守护,反倒让一众弟子在忙碌之余,生出一股踏实感。
在众人这般近乎供奉的照料下,灵蚕体表的青涩之气褪得极快。
第十日的晨曦微露,空气中那股清淡的桑香,忽然变得浓郁且带有一丝清甜。
“叽”
一声细微的鸣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众人齐齐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东南角,周衡正蹲在那里,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木箱,众人还看到他双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箱子里,一只肥硕的灵蚕此时已通体洁白如雪,近乎透明,它正努力昂起上半身,口器微张,一点若隐若现的银白华光正在其间汇聚。
“吐丝了……真的吐丝了!”
周衡声音发颤,转头看向秦桑,眼神充满求助的意味,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莫慌,定心,催丝!”
秦桑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稳住了周衡慌乱的心神。
听到秦桑的声音,周衡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压下心头的慌乱。
随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掐出一道定灵咒,勉强稳住灵蚕的情绪,随后并指如刀,调动起灵力,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团银白华光挑去。
“叽……”
灵蚕口器一张,一缕纤细如发、散发着淡淡月华之色的灵丝,顺着周衡的指尖被牵引了出来。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王富贵在一旁看得比周衡还紧张,扯着嗓子低呼了一声。
“嘘,闭嘴,别吵他!”李猛急忙按住王富贵,眼睛死死盯着周衡的动作。
周衡额头顿时就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双目死死盯着那根灵丝,手掌配合着往上升。
然而,收丝不仅需要极大的耐心,更需要对灵力做到极为细腻掌控,在此之上,周衡本就天资平平,加上心理压力巨大,随着灵丝越拉越长,他灵力输出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忽强忽弱。
那根纤细的灵丝在半空中开始剧烈颤动,原本凝实的月华之色也变得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在风中折断。
“凝神静气,莫看丝,看蚕!”
秦桑的厉喝声犹如洪钟大吕,瞬间在周衡耳畔炸响。
这一声断喝,硬生生将周衡从慌乱中拉了出来,他赶忙收敛心神,不再去盯着那根让他焦虑的丝线,而是死死盯着箱中灵蚕的腹部起伏。
随着他深吸一口气,输出的法力再度平稳下来,而那根原本在颤抖的灵丝也奇迹般地止住了晃动,继续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延伸。
两尺、五尺、八尺……
眼看着灵丝在玉盒中不断盘旋叠加,很快便要接近一丈的大关,周衡额头上满是汗水,但心里却忍不住升起一抹狂喜,要成功了,第一只蚕就要保底一丈了。
然而,修行大忌,便是临门一脚时的心浮气躁。
这一抹喜色刚在心头浮现,周衡指尖的法力便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冲,原本绵密柔和的灵力,瞬间变成了一股暗劲。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蚕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根原本拉得极长的灵丝在半空中骤然崩断,而那只天丝蚕也受到法力的震荡,口器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叽鸣,整个身躯痛苦地蜷缩在一团。
“啊……断了……”
周衡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断掉的丝线,眼中满是沮丧,两只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秦桑见状,默默地摇了摇头。
“修行一途,心性不稳,功亏一篑便是常态。”
秦桑的声音不见喜怒,但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如千钧,“你方才心火突起,气机浮躁,这才断了灵丝,不过,你第一次出手,能催丝将近一丈,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瞧见周衡还沉浸在沮丧中,秦桑眉头一蹙,冷声喝道:“还愣着作甚?灵蚕体内的灵力已经被你引动,若不及时处理,必会爆体而亡!立刻用催丝术辅以封窍诀,以残存灵力护住它,引它结茧!”
周衡打了个寒颤,顿时冷静了下来,在秦桑这盏“指路明灯”的指点下,哪还敢耽搁,急忙掐起法诀,对着灵蚕打出一道催丝术。
在这道法力的牵引下,那灵蚕总算止住了痛苦的抽搐,随后又是一道法诀打出,那灵蚕忽然从口中吐出一口浓稠的浆液,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进了一个白茧之中。
看着那只比秦桑演示时要小上好几圈的蚕茧,围观的弟子们皆是面面相觑,刚才亲眼见证灵蚕吐丝的兴奋劲儿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李猛咽了口唾沫,原本跃跃欲试的神态瞬间消失不见,他缩着脖子对王富贵说:“我的娘咧,这玩意儿也太吓人了,差一点点就一丈了,怎么说断就断啊……我这糙手,万一抖一下,怕是连三尺都拉不出来。”
王富贵也是脸色发白,连连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周兄平时多稳当一个人,都落得这个下场,咱们一会儿动手,可得把心提到嗓子眼了。”
小院中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闷,不少弟子看着自己箱子里蠢蠢欲动的灵蚕,手心里全是冷汗。
而在人群之中,唯独凌云和陆文远两人,正仔细凝视着周衡那只结了茧的灵蚕,若有所思。
陆文远嘴角露出几分苦笑,低声对身旁的凌云说:“凌兄,看来这天丝蚕的考核,表面上考的是法诀和手法,实际上,考的却是一个忍字。”
“所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灵力输出,真是一点富余的杂念都不能有啊。”
凌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刚才看得真切,周衡的失败,表面上是因为情绪的波动,但实际上,从灵丝拉到五尺之后,他输出的灵力就已经因为后劲不足而开始产生细微的波动了。
秦桑的提点虽然让他强行撑到了将近一丈,但那已是极限,在那个时候,任何一丝心境的起伏,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不能有富余的念头,而是要顺应天地自然之理。”
凌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箱子里那几条已经开始昂首的灵蚕,眼中闪过一抹深邃,心中暗暗思忖:
这收丝的过程,其实就如凡人雕琢美玉。
一呼一吸,一松一紧,从头到尾,自身法力输出的频率,必须与灵蚕独特的生命律动相合。
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喜,不能悲。
唯有把心沉下来,物我两忘,方能真正做到延绵不绝。
第92章 邀请
还未等众人从周衡丝断的情绪中走出来,院子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我的灵蚕也要吐丝了!”
说话的是个平日里较为沉默的弟子,此时他正手忙脚乱地看着木箱,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他箱子里的灵蚕已然高高昂起前半截身躯,口器中银光吞吐,显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这一声惊呼,像是点燃了的引线,整座蚕房小院瞬间炸开了锅。
“娘咧,我这箱也动了!快快,快拿玉盒!”
“老李!我的,我的也要来了!”
王富贵一低头,瞅见自己木箱里那几条小祖宗正撅着屁股疯狂蠕动,通体雪白,吓得他嗓音都变了调,扯着李猛的衣角直嚷嚷。
李猛一瞪眼,刚想骂他没出息,结果转头一看自己的木箱,两条最肥硕的天丝蚕也已经挺直身子,正冲着他叽叽直叫。
“娘嘞,老子这也发动了!”李猛怪叫一声,赶忙跨坐在小木凳上。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蚕房内,响起了灵蚕此起彼伏地叽叽鸣叫声。
银白色的法力流光在各处接连亮起,所有人再也顾不上别人,纷纷手忙脚乱地盯着自己的木箱。
接下来的收丝行动,进行得异常惨烈。
由于事发突然,不少弟子心中急躁,在这种情况下,体内的灵力便越是不听使唤。
短短一个时辰里,便接连有三人因为法力输出忽大忽小,不仅灵丝寸断,甚至连催丝术和封窍诀都施展得一塌糊涂,若非秦桑时刻关注场内情形,及时补救,这些灵蚕只怕连结茧保命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人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呼呼喘着粗气。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李猛和王富贵这两个平日里看着最不着调的家伙,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
“哈……呼……”
李猛坐在小木凳上,死死瞪着铜铃大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每一次指尖的颤动都显得无比笨拙,但他当真是把小心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粗壮的手指在空中一寸一寸地挪动,慢得像是在推一辆千斤重的老爷车。
“手抬高一寸!法力往左偏半分,不要压着蚕头!”
秦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李猛身后,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猛被这一声激得浑身一哆嗦,硬是咬着牙没让指尖的灵力散掉,赶忙依照秦桑的命令行事。
这十日的时间里,秦桑对这两个活宝的照顾不可谓不周到,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来给他们紧紧皮。
也正因如此,这两人反倒把秦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训斥都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终于,随着两声虚脱般的怪叫,李猛和王富贵齐刷刷地瘫倒在地,两人衣物已完全被汗水湿透。
但在他们身前的玉盒中,却各自堆叠着一团极其可观的莹白流光,正是两人辛苦半天才收下的天蚕丝。
秦桑一测长度,李猛七丈有余,王富贵更是达到了八丈!
“过了!哈哈,老子过了!”
王富贵躺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李猛也是心有余悸,不断地拍着胸脯。
在此期间,周衡在经历了第一只失败后,失魂落魄地坐了半个时辰,当他看着其余人一个个上场,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断丝声,他的眼神反而渐渐清明了起来。
走向第二只天丝蚕时,他已经不再发抖,彻底将心境调整了过来。
最终,周衡凭着一股破舟沉釜的定力,硬生生拉出了五丈三尺的灵丝,在打完“封窍诀”的那一刻,这个老实人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凌兄,陆兄,该你们了。”
周衡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有些羞愧又有些期待地看向还没动手的最后两人。
此时,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秦桑在内,都汇聚在了凌云和陆文远身上。
陆文远洒然一笑,不急不缓的抬起手指,十指如春兰吐蕊,轻巧地在虚空中一挑。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蠕动的灵蚕竟然主动昂起头,吐出一抹璀璨的月华,陆文远的收丝极为优雅,他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就似抚琴一般。
而另一边的凌云,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
他在蚕箱前坐定,双眼微闭,随后,猛地睁眼,并指如刀输出一丝五彩灵力,对着蚕口一挑。
他的手太稳了。
如果说秦桑的稳是一种恬淡如菊的君子风范,那凌云,就是一种的精准的机械。
他的手指在空中移动的轨迹,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法力输出自始至终都控制在一个恒定的曲线上。
哪怕因为灵蚕因为体力不支而气机凝滞,凌云也总能用一缕恰到好处的催丝术将其抚平,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灵蚕的每一次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别的弟子收丝,快则一炷香,慢则半个时辰,可这两人,竟然在蚕箱前生生坐了一个多时辰。
玉盒中的灵丝已经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散发出的灵光将整座蚕房都映照得亮堂堂一片。
直到那两只灵蚕通体几乎化作透明的清水、即将力竭之时,两人口中才同时轻喝:
“断!”
随着两道紫光闪过,最后两根灵丝应声而断,紧接着,两人运指如飞,“封窍诀”几乎是同时打入蚕腹。
那两只天丝蚕在如此精纯法力的滋养下,不仅没有虚脱,反倒极其顺畅地吐出一大口浓浆,将自己死死包裹住。
“陆文远,一十六丈!”
“凌云……一十七丈!”
当秦桑报出两人蚕丝的长度时,周围的弟子们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五丈即为合格,他们原本以为拉出七八丈的王、李两人已经足够惊艳,却没成想,这两人竟然直接把成绩拔高了三倍多!
秦桑看着那两团如烟似雾的合格灵丝,又看了看两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阵波澜。
她默默走上前,看着他们,破天荒地散去了脸上的寒霜。
“你们二人,在灵力操控上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秦桑盯着凌云和陆文远,清冷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诚恳,“等你们将六司测试全部完成之后,可以考虑来我灵兽司,我可亲自引荐你们拜入我师尊门下,专攻控兽一道。”
听到这话,周围的弟子们无不露出艳羡之色,这可是云灵谷师姐的邀请,甚至还许诺了长老门徒,这无异于一条通天大道砸在了头上!
李猛和王富贵更是疯狂地朝两人使眼色,恨不得替他们答应下来。
然而,凌云和陆文远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淡然。
陆文远先开口回应,他对着秦桑微微躬身,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与惶恐:“承蒙秦师姐厚爱,长老之席,文元当真是心向往之,不过我等既然还要过完六司考核,便想借此机会多长长见识,待到六司事毕,定会好生思量师姐今日的栽培之恩。”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秦桑,又把事情圆了过去。
凌云也随之微微一笑,拱手道:“陆兄所言极是,师姐这十日护持之谊,我等铭记于心,灵兽司的邀请,我回去后定会仔细考虑,绝不辜负师姐的一番器重。”
秦桑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她冰雪聪明,哪里听不出这两人口中的推托之词。
不过她倒也没有生气,收敛情绪后,淡淡回了一句:“随你们。”
话音落下,秦桑又恢复了先前的清冷,素手一挥,十七道流光飘落在十七枚通过弟子的身份玉牌之上,玉牌之上代表灵兽司的那一栏已经亮起。
“通过考核之人,拿好玉牌,今日便可离去,至于没过的……留下来继续,直到合格为止!”
“是,师姐!”
众人齐声应道,真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此次考核,总共有三人收丝不到五丈,这三名未过的弟子满脸皆是沮丧之色,但也知道多说无益。
按照规矩,没过之人只能在此处蹉跎,跟随下一批新人再次考核,直到通过。
倘若三轮之后依然未能通过,便代表考核失败,到那时,若是还想在宗门留下来,就只能沦为任人差遣的杂役弟子了。
第93章 云锦司,仙衣阁
十七人离开灵兽司那满是桑香的小院,一路向南而行。
走了约莫半日,穿过数十道依山而建的白玉回廊,前方视线豁然开朗,隐隐有仙乐织机之声飘来。
一行人抬头望去,一处雅致且古朴气派的阁楼出现在前方高处,匾额上“仙衣阁”三个大字笔走龙蛇。
这里,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云锦司,仙衣阁。
一路盘旋而上,方一踏入阁楼大院,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宽敞的院落内,数十名身着各色裙裾的女子正面色肃然地飞针走线。
她们指尖闪耀着灵光,一缕缕五彩斑斓的灵丝在虚空中交织流转,引得阵阵霞光浮现,犹如将天边的晚霞裁剪了下来,美不胜收。
“收心,莫要四处乱看。”
一道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阁楼大门敞开,一名中年女修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出。
她面容和蔼,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针,仿佛一眼就能将众人看个通透。
“我叫苏芸,负责你们此次的轮值考核。”
“苏师姐好。” 众人神色一肃,恭敬行礼。
“嗯。” 苏芸微微点头示意,算是回礼。
她目光扫过这批新人,缓缓开口:“既然来到了此处,想必规矩你们也懂,这云锦司的考核,便是要你们每人缝制出一件合格的法袍,想要达成,唯有八字,针脚均匀,灵力贯通。”
“苏师姐,这法袍与寻常衣物有何不同?我瞅着都是用丝线缝出来的啊。” 王富贵率先开口,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疑惑。
苏芸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责怪他的冒失,只是顺手拿出一件法袍,解释道。
“法袍于我等修士而言 ,不仅是遮体之物,更是对敌护身的第一道防线,甚至还有凝聚灵气、调和阴阳的妙用。”
“唯有做到针脚匀称、灵纹契合,体内的灵力方可在衣袍内畅通无阻,从而在关键时刻激发形成防护罩,若是灵力运转有一处滞涩,那这法袍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一旁的李猛听得直挠头,“苏师?姐,你知道的,这针线活向来是姑娘家的本事,俺老李一双手刀剑都使得,拿这绣花针,只怕是比登天还难哦。”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就连远处院落里那些正在缝制法袍的外门弟子,也不禁莞尔。
苏芸哑然失笑,摇头道:“在云锦司,可不分什么男女,另外,对于此次轮值考核,还有一条铁律。”
她面色一正,语气严厉了几分,“缝制法袍所用的天蚕丝,必须是你们自己在灵兽司亲手收来的那一团,若有外购、借用或是旁人赠予者,一经发现,直接赶出宗门。”
此话一出,王富贵和李猛对视一眼,暗暗吐了吐舌头。
联想到先前那三个收丝不足五丈的弟子,不让他们通过,恐怕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行了,将你们的灵丝都拿出来登记吧。”苏芸拍了拍手。
众人纷纷上前,有些自豪的捧出自己的成果。
轮到凌云时,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一团堆成一座小银山般的灵丝。
苏芸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登记着,可在看到凌云这一团灵丝的体量时,手上的动作硬生生顿了一下。
锐利的目光在灵丝和凌云脸上打了个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赞叹。
“十七丈?第一次就能在灵兽司拉出这等长度和成色的天蚕丝,倒是个难得的苗子。”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揶揄的笑意,“想来秦桑那丫头,定是稀罕死你了。”
“苏师姐过誉了,弟子不过是运气好,况且秦师姐也只是秉公考核。”凌云神色如常,谦逊地拱手回应道。
苏芸笑着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陆文元,见其手中的玉盒里同样堆叠着小山那么高的银丝,眼中的赞赏愈发浓郁。
不过,她随即便收敛了脸上的赞赏,面色一正:“但你们两个也莫要自傲,材料好,并不等同于缝出来的法袍好。”
“针脚、灵纹、灵力贯通,这三样缺一不可,若是手艺不到家,再好的材料也只是被裁成一堆碎布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追忆:“曾经就有一名收丝二十丈的天才弟子,因为心浮气躁、手艺不精,最终在我这……只缝制出了一件贴身小背心。”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皆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李猛和王富贵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绷住,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在一片快活的哄笑声中,凌云与陆文元收敛了表情,躬身道:“弟子谨记师姐教诲。”
第一日的修习很快开始。
这苏芸虽然看着性情温和,可教导弟子的方式却与前两位截然不同。
在给众人分发了基础的灵布、玉剪和灵尺等裁剪工具后,她便退到了一旁自顾自地品起茶来,再也没有多说过半个字。
一时间,众人拿着手里的工具和那团软绵绵却又坚韧无比的天蚕丝,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下手。
这群大老爷们平日里一门心思修仙,哪里有过缝制衣物的经验?
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着案几上的灵布和手里的天蚕丝,想要将其缝合成衣,总得用到针。
可偏偏分发的工具里,唯独没有针。
“谁有针没有?借一根来使使!”李猛粗着嗓子向另外十六人喊道。
“我这有一盒!”
一个平日里较为老实的弟子应了一声,赶忙从储物袋中翻出一盒凡铁制成的针。
众人见状大喜,一名长相清秀的弟子走上前,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出身微末,幼时家贫,经常帮父母缝补衣物,对于穿针引线、刺绣裁衣的活计还算熟稔,便由我先来试试吧。”
说罢,那弟子拿过一根铁针,将天蚕丝小心翼翼地在针孔中穿好,深吸一口气,对准案几上的灵布稳稳地扎下了第一针。
“咔嚓!”
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针过线引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是一声清脆的异响突兀传开。
那弟子手中的长针应声而断,化作了两截,而那看似柔软的灵布上,竟然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第94章 化灵为针
“这么脆?”
李猛瞪大眼睛,一把夺过那弟子的针线盒,“我就不信了,这布能比铁还硬?”
王富贵也凑了过来,两人各自捏起一根长针,穿上了自己的天蚕丝,狠狠往灵布上一戳。
“叮!叮!”
又是两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两根铁针同时断成了数截,李猛和王富贵满脸不可置信,捏着半截断针,一时间有些傻了眼。
“天丝蚕并非凡物,这凡铁凡兵,只怕无法承受它的力量,更穿不透这蕴含法力的灵布。”
一旁的陆文远缓缓开口,若有所思地打破了场中沉默。
凌云也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院落远处那些手指翻飞的仙衣阁弟子们,点头附和道:“陆兄所言极是,,大家且看那边。”
众人随他的视线看向了远处,凌云再度开口:
“那些正在缝制法袍的师姐,手中皆没有实体之针,只怕,我们得用自身的灵力凝化成针,以此御动天蚕丝穿透灵布,才能缝制这件法袍。”
说到这里,王富贵一张脸顿时露出难色,忍不住哀嚎道:“这不难为人嘛!要是让咱们用双手凝聚出灵力去打人还行。”
“可要把法力压缩、凝聚成一根那么小的绣花针,这得需要多细腻的控制力?我老王可干不来这细活!”
此话一出,其余十几名记名弟子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一个个抓耳挠腮、面露苦色,显然是深有同感。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传来,原本在不远处品茶的苏芸,此时却笑着,不紧不慢地走到众人面前。
她锐利的目光在凌云和陆文远身上赞赏地扫过,开口赞道:“不错,你们二人倒是心思敏锐,难怪能收丝超过十五丈。”
“要缝制守护修士性命的法袍,又如何能寄希望于凡铁?在这云锦司,考的便是你们对灵力的操控,现在,我便教你们这灵力化针的诀窍,都看好了!”
话音落下,苏芸伸出白皙的食指。
只见她指尖金芒一闪,一缕精纯至极的金属性灵力瞬间凝聚、压缩,不过眨眼功夫,便在虚空中化作了一枚几近实质的无形金针。
紧接着,她屈指一弹,那无形金针牵引着一缕天蚕丝在空中宛如灵蛇吐信,带着丝线精准穿梭于手中灵布之间。
刷!刷!刷!
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一排细密且极为工整的针脚便完美地落在了灵布上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王富贵和李猛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自语:“神仙手段,苏师姐这一手真是神仙手段啊……”
陆文元点头赞道:“以气御针,妙不可言,苏师姐这一手,考的可不单单是金系锋芒,更是对灵力强弱变换的掌控。”
而坐在原位的凌云,看到这一幕,心中却是猛地一动。
以气御针,灵力化形?这种手段,与他所修的五行衍气枢要,简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苏芸这一手,显然更为高级。
“灵力化针……”
凌云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将苏芸刚才法力运转的路线迅速推演了一遍。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体内气海微微翻腾,一缕锋锐的庚金灵力瞬间顺着经脉涌向右手食指。
“聚!”
他心中低喝一声,开始强行压缩指尖浮现的那一抹锋芒。
“嗡”
一声微响,一根略显粗糙、却散发着锐利之气的淡金色针影逐渐在虚空中成型。
他看着自己身旁案几上坚韧的天蚕丝和灵布,心绪飞转。
光有金针突破防御还不够,想要做到“针脚均匀、灵力贯通”,单一的金属性灵力未免有些太过刚烈。
想到这里,凌云眼中闪过一抹果决,他索性一心多用,体内的五行灵力开始缓缓运转起来。
“去!”
金灵力针尖闪烁,噗嗤一声,轻易便刺穿了坚硬的灵布,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缕温润的木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攀附上天蚕丝,将其原本有些过分的坚韧之气抚平,变得柔顺起来。
紧接着,水灵力如细雨般在针脚掠过的灵布边缘化开,而在这股水汽之后,一抹微弱火灵力适时跟进,精准地将走线过后的褶皱一一熨平。
最后,一缕浑厚的土灵力落定在已经缝好的针脚上,将那微小的孔洞彻底稳固、封死,不让内里的灵气外泄半分。
金穿、木润、水化、火熨、土固。
五行灵力在这一枚小小的针尖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轮转,原本在其他记名弟子眼中困难无比的行为,在凌云这一套相生相克的手段面前,竟像是变成了最普通的凡俗绸缎。
噗、噗、噗……
五行灵力在他的精准操控下,自指尖轮转不休,随着他的手指在空中极有节奏地律动,那天蚕丝顺从地在布料间来回穿梭,在灵布上留下一排排笔直、匀称的线条。
一丝淡淡的光华,顺着那新缝出来的针脚,开始缓缓在法袍的雏形上流淌开来。
“这……这怎么可能?!”周衡失声惊呼。
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凌云面色沉静如水,而他手中行云流水的动作,竟然隐隐有了几分远处师姐们的风采!
“直娘贼……凌兄这是作弊了吧?”李猛揉了揉铜铃大眼,哈喇子险些掉了下来。
王富贵更是惊得下巴都快合不拢了,刚才他还叫嚷着这活不是人干的,一转眼,身边的凌云就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陆文远也微微收敛了表情,脸上满是惊艳与自愧不如。
而这一切,自然也全都落在了苏芸眼中。
她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温和面容上,先是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错愕,随后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凌云指尖。
“不是单纯的金灵力化形……他在调和五行属性?”
苏芸心中顿时掀起了波澜,随着凌云针脚不断延伸,她脸上的震惊也一步一步加深,最后竟是化作了难以自抑的惊喜。
这种对灵力的微操和悟性,哪怕是在外门弟子中,也绝对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然而,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其中的苦楚,也只有此刻的凌云自己才明白。
起初他看到苏芸演示过后,仅仅是想印证一下心中所想,未曾想一经出手,便再也收不住势头。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所有目光已经全都被自己吸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瞩目,一时间更是让他停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硬撑。
第95章 嘴欠
“呼……”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凌云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指尖那枚原本凝实的灵针微微一颤,终究因为后劲不足,散作细碎的灵光凭空消逝。
随后,他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天旋地转,连带着丹田也隐隐作痛。
他这一手灵力化针、五行流转的手段看似惊艳,可对灵力的消耗简直是个无底洞。
若非他修炼功法特殊,还服用了燃灵丹,如今体内的灵力雄厚程度远超寻常炼气四层修士,只怕刚刚扎出第一针之时,丹田中的灵力就已经被抽干了。
可即便如此,他刚才拼尽全力,也不过才缝制出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想要彻底完成一件完整的长袍缝制,粗略估计,体内的灵力至少要干涸、恢复几十次才行。
整个过程,除了灵力操控,更是一场对耐力的折磨。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再度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苏芸迈开莲步走到凌云面前,上上下下把凌云打量了好几遍,此刻她眼中的赞赏已经毫不掩饰。
看着神色虽然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的凌云,苏芸由衷地感叹道:
“不愧是秦桑那丫头看重的人,没成想,你这小子不仅拉丝是一把好手,连这绣花的功夫,也如此惊艳。”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四周那些依旧震撼的记名弟子,神色一正:
“你们也看到了,用灵力化针,绝非什么不可触及的难事,不过……”
苏芸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傲气,淡淡的说:“凌云能化灵为针,全凭他过人的灵力操控力。”
“只不过,此法终究落了下乘,过刚易折,损耗太巨,此刻只怕体内气海干涸,莫说与修士斗法,怕是连凡俗间的粗鄙武夫也抵挡不住。”
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月白色的法袍迎风猎猎,“织罗仙衣、炼御法袍,我云锦司传承千载,自有一套独特的运功法诀。”
“以气化枢,四两拨千斤,才能用最少的法力,凝出最坚韧的太乙灵针。”
凌云此刻脸色苍白,听到苏芸的话,略一思索,便知道她口中虽然在轻贬他的路数不妥,实则却是在保护自己。
他心领神会,顺势躬身施礼,露出一抹苦笑。
“师姐慧眼如炬,弟子不过是坐井观天,依仗着一股蛮力胡乱摸索,不过片刻便难以为继了,根本就无法持久。”
他这般自谦示弱,既领了对方暗中照拂的心意,也顺势成全了苏芸的威仪。
可一旁的王富贵,听到凌云的话后,顿时挤眉弄眼地凑到凌云身侧,嘿嘿坏笑道:“凌兄,这你可就不懂了。”
“咱们大老爷们在修仙界行走,纵使折了法宝、丢了面子,也断断不能弱了气势,这无法持久四个字,哪能随随便便从嘴里说出来?”
一旁的李猛也粗着声音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凌兄平日里瞧着气血充盈、根基扎实,怎的才绣了这么巴掌大的一块灵布,就这般虚浮无力了?这持久的功夫,你确实得跟着苏师姐好好打磨打磨!”
“噗嗤……”
周围的记名弟子们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两货话语中夹带的市井荤腥,原本肃穆的仙衣阁大院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声。
刚才被苏芸刻意维持的清冷、压抑的气氛,刹那间荡然无存。
“你们……”
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笑声,苏芸先是一怔。
她自幼在宗门长大,平日里打交道的尽是些清心寡欲、温婉规矩的女修,何曾听过这般粗鄙无理的浑话?
等她心思转过弯,琢磨出王富贵话里深藏的意思后,那张成熟美艳的容颜上,刹那间飞上了两抹通红的晚霞,连带着晶莹的耳根都红得要滴出水来。
“放肆!”
苏芸又羞又恼地啐了一口,狠狠地白了王富贵和李猛一眼,那双原本温和锐利的眸子里,此时却陡然燃起了一抹亮如寒星般的危险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羞恼,幽蓝的法力在指尖隐隐吞吐,冷笑的着看王富贵和李猛二人:“看来你们二人精力充沛得很,对我云锦司的持之以恒之法,倒是颇有见地?”
两人瞧着苏芸似笑非笑、冰冷刺骨的目光,浑身猛地一紧。
眼下苏芸的眼神、威压……简直比秦桑前几日给他们紧皮时的眼神还要冰冷三分。
“完了,老李……咱俩好像又踩到仙子的裙角了。”
王富贵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有些欲哭无泪地用肩膀顶了顶一旁的李猛。
一旁的李猛更是面色发苦,他平日里虽然粗犷,但并不代表他真傻。
感受到院落中渐渐凝聚的冰冷,他缩了缩脖子,有些绝望地低声嘟囔:“你娘的王富贵,在外面满嘴跑火车也就罢了,在仙衣阁也敢胡说八道!这次俺老李是被你害惨了!”
他这番话说出口,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顺着王富贵的话茬、接得有多么自然。
还没等两人想出脱身的法子,苏芸那带着冷意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既然两位师弟对持久二字如此在意,那今日的灵力化针,便由你们二人率先为诸位同门做个表率。”
“哼!若是不行……本执事有的是法子,帮你们好好磨练磨练。”
话音落下,苏芸不知从何处搬来一把精致的白玉椅,不紧不慢地往上面一坐。
那锐利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死死钉在王富贵和李猛脸上。
“现在,开始运功,凝针。”
苏芸端起茶杯,轻轻用茶盖拨了拨浮沫,旋即抿了一口。
她说话的语气分外平静,但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十几名记名弟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而两位“始作俑者”,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呆若木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绝望之下,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凌云,却没想到凌云此时已经彻底闭目盘坐,在原地大调诸天灵气,一副灵力耗尽,虚弱不堪的模样,直接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两人暗骂一声,又顺势看向陆文远,结果陆文远正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口中念念有词,神叨叨地不知道在推演着什么运功路线,浑然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
至于其余记名弟子,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此时斜视一眼就会被苏芸的怒火波及。
求助无门,两人瞬间又将目光投向苏芸。
第96章 法袍
此刻的王富贵,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弓着背,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不敢叫唤的家猫。
而一旁的李猛则是张大着嘴,那张平日里黑红粗粝的脸,此时憋得隐隐有些发青,两只砂锅大的铁拳死死攥着,就跟要上刑场似的。
“行了,少在这里给我摆出这副死样。”
“噗嗤!”
苏芸看着这俩活宝,积攒在胸口的那点怒意瞬间烟消云散,终究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春风化雨、冰消雪融,那原本笼罩在众人头顶、冰冷刺骨的威压也刹那间消散一空。
王富贵和李猛如蒙大赦,浑身一软,险些没直接跪倒在地。
“瞧你们这点出息。”
苏芸脸上的冰霜彻底退去,她缓缓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院中的众人。
“都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原本在打坐,大调诸天灵气的凌云,以及在一旁神叨叨推演的陆文远,几乎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
而其余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记名弟子也瞬间回过神,刚才那副装聋作哑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目光齐刷刷地聚在苏芸身上。
苏芸好气又好笑地横了凌云和陆文远一眼,倒也没拆穿这两个小滑头的伪装,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灵气化针,靠的可不是你们平日里斗法时的蛮力,若一味求大、求猛,便是走入了误区。”
苏芸口中的法诀不紧不慢地吐露,同时指尖开始流转起一抹温润的玄光。
“欲化太乙,先沉气海,以神魂为引,莫要强行压缩,需让法力顺着指尖经脉逆向回旋,,如抽丝剥茧,化刚为柔……”
随着苏芸的讲解,她十指如莲花般变幻,这一次,她的动作变得极慢,众人只看到一缕细微的法力顺着她的指脉宛如水流般旋转,最后自然而然地凝聚成一枚细若牛毛、却凝练异常的幽蓝色灵针。
没有凌云搞出来的宏大声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气机,甚至连法力的波动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可那枚灵针却稳固得宛如实体。
“以神魂为鞘,以法力为锋,太乙凝针,去!”
苏芸屈指一弹,那天蚕丝犹如活物般随着灵针在灵布上瞬间游走了三个来回,针脚细密,宛如天成。
这一套正统的化灵为针之法,让在场的弟子们看得如痴如醉。
“原来如此……逆向回旋,以神魂为鞘。”
凌云站在原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芸的指尖,脑海中疯狂将这套法诀与自己刚才瞎琢磨出来的五行流转进行对照。
这一对比之下,他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刚才纯粹是依仗着五行衍气枢要和五行星璇的特异,硬生生用蛮力把五行属性压缩成细针大小,虽然成了,但消耗却十分巨大。
而苏芸的这套法诀,却是将灵力的借力打力、经脉卸力运用到了极致。
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灵力,便能达到自己刚才拼尽全力才能维持的效果。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创立这门功法的前辈,对于灵气微操一道的理解,比我强了何止万倍!”
凌云在心中由衷地赞叹。
“陆文远,凌云,你们两个,来试一次。”
苏芸散去灵针,看向队伍前方的两人。
“是,师姐。”
两人齐齐上前。
这一次,陆文远抢先闭目,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随着口诀念动,他指尖的灵力开始缓缓凝聚。
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功夫,一根通体幽蓝、约莫寸许长的太乙灵针便稳稳地悬浮在他的指尖,虽然还有些虚晃,但已经能勉强御动天蚕丝了。
而一旁的凌云,动作则更加行云流水。
有了正统的法诀,再加上他原本就十分精准的灵力掌控,凌云几乎是在功法运转的刹那,体内的五行灵力便自发地顺着指尖经脉回旋叠加。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一根比陆文远还要凝实数倍、隐隐带着五彩流光的太乙灵针瞬间在他指尖绽放。
靠着苏芸传授的宗门法诀,两人全都是一遍便顺利凝针成功!
看到这一幕,其余的十几名弟子虽然羡慕,但也有了底气,纷纷开始按照法诀闭目盘坐,尝试在指尖凝聚气机。
“哎哟,老李,你快看,凌云和陆兄又成了!”
王富贵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看着不远处指尖冒光的两人,又是羡慕又是无奈地咂了咂嘴。
李猛此时也缓过劲来,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嘿嘿一乐:“成了好哇,只要苏师姐别再盯着咱俩,俺老李今天就是把这十根手指头都扎废了,也得把这针给凝出来!”
苏芸对凌云和陆文远的赞赏之色更浓,甚至赞许地朝二人点了点头。
可当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富贵和李猛身上时,那抹如春风般温暖的笑意瞬间凝固,再次化为了让两人头皮发麻的冷凝。
“看清楚了吗?”
苏芸看着两人幽幽开口,眼见两人木讷的点头,她继续开口说道:“既然看清楚了,那便继续吧,本执事今日就坐在这里,倒要看看两位师弟的持久力,在我坤元中正统法诀的加持下,能提升几何。”
“苏师姐放心,我们一定不负厚望……”王富贵苦着一张脸,开始催动法力。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里,苏芸成了王富贵与李猛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对两人的额外照顾,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每当两人因为灵力不济导致指尖凝聚的灵针出现一丝歪斜,或者绣出来的针脚不对时,她那神鬼莫测的幽蓝细针便会精准地扎在他们的手臂穴道上,痛得两人上蹿下跳。
就在这样高强度的棍棒教育下,王富贵和李猛体内的灵力虽然被压榨到了极致,连带着对法力的微操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可他们很快就迎来了另一个绝望的现实,有些东西,不是靠挨打就能补出来的,比如刺绣的天赋。
十日转瞬即逝,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宽敞的院落里,十七张案几上各自摆放着这十日的成品。
最终的结果出来,十七名记名弟子中,共有十四人勉强通过了考核,做出了成型的法袍。
其中包括凌云、陆文远和周衡,而王富贵和李猛,在一双肿成猪蹄的大手和无数次鬼哭狼嚎的代价下,竟然也奇迹般地交了差。
然而,两人看着案几上的成品,脸色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第97章 铸龙渊
“老王,你这……好歹算件衣裳,我这算个啥啊?”
李猛抓了抓脑袋,看着自己案几上那件勉强成型、歪歪扭扭的古怪法袍,欲哭无泪。
因为实在没有刺绣的天赋,再加上灵针在手里不听使唤,王富贵紧赶慢赶,最后也只是勉为其难地缝制出了一件短小的上衫,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凡俗间短打汗衫的土气。
而李猛则更加离谱,他一双使惯了武器的大手根本使不来细活,越缝越急,越急法袍的版型就越缩水。
到最后,他为了求稳,硬生生把一整匹灵布和天蚕丝,裁剪缝制成了一件紧绷绷的……坎肩背心。
那背心不仅无袖,领口还开得极大,若非上面隐隐流转着天蚕丝的微光,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凡俗铁匠铺里打铁汉子穿的黑背心。
两人偏过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凌云和陆文远。
陆文远的法袍通体幽蓝,针脚工整,衣襟处还用多余的天蚕丝勾勒出了几道淡淡的云纹,尽显儒雅之气。
而凌云的那件法袍则更是惊艳,整件长袍流光溢彩,针脚细密,灵气贯通全身,散发着内敛的仙家气息。
王富贵和李猛对视上一眼,看着人家的华美长袍,再看看自己的短衫和背心,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可怜兮兮地撇着嘴,活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至于剩下没能成功的那三人,此刻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
法袍缝制终究是一道关卡,那三人之中,有两人是因为自身的灵力储备实在太过浅薄,哪怕学了云锦司的正统法诀,体内的气海也支撑不住如此细腻的消耗。
而另一人则是天生对灵力的操控太差,法力出鞘后便如脱缰的野马,根本无法长时间将太乙灵针凝聚成型,往往一针还没扎下去,灵针便在虚空中溃散。
没有成型的法袍交差,他们也只能无奈地止步于此。
虽然还有重新尝试的机会,但这重试却不在此,天丝蚕已经耗尽,他们无法留在仙衣阁,而是要回到那云灵谷去,重新去收集足够的天蚕丝。
苏芸检查完所有法袍后,视线在李猛那件精细的背心上停留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才开口说道:
“通过者,即刻可将法袍穿上,至于未成型者……你们三人今日便收拾行李回到云灵谷吧,待重新收集到足够的天蚕丝后,方可再来我仙衣阁尝试缝制。”
“是。”
众人恭敬点头称是。
凌云随旁人一起,将那件流光溢彩的五彩法袍小心地穿在身上,法袍甫一贴身,其内蕴含的灵气便自发地开始滋养起他先前近乎干涸的经脉。
通过考核的十四人甚至来不及歇息,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铸龙渊。
此地乃是炼器司的专属场所,位于万壑山西侧,一行人尚未踏入此地,便已经闻到了虚空中弥漫着的一股硫磺与焦铁的刺鼻气息。
“老李,我这后背还感觉凉飕飕的。”
王富贵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一边走一边拉扯着自己那件有些局促的短衫,小声嘟囔着,“刚从苏师姐那冰一样的眼神中离开,一转眼又来到这燥热之地,我看宗门这是成心要把咱们给炼了啊。”
李猛此时正将那件紧巴巴的黑背心扯来扯去,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就知足吧,我这背心勒得慌,一会要是真要拉风箱,我只怕连气都捯不匀。”、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的火灵气可真够劲的,我这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烫了。”
“两位莫要多言,我听说炼器司的师兄们,脾气可不太好。”
一名弟子在后方低声出言提醒,一双眼睛有些忌惮地望向前方那座掩映在红芒中的巨大山谷。
走在最后的陆文远有些好奇地看向凌云:“凌兄,我瞧你自打出了仙衣阁就一言不发,可是在思考接下来的炼器司任务?”
凌云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看着陆文远,无奈地苦笑道:“陆兄高看我了,我只是在想,刚才苏师姐说我体内气海干涸,连个凡俗武者都打不过……若是一会要让我去抡大锤,我怕是连那锤柄都提不起来。”
“哈哈,凌兄说笑了,以你的底蕴,几颗回气丹下去气海早就充盈了。”
陆文远长笑一声,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不过这炼器一道,最是考验力量和耐力,对我这个文弱书生而言,却是最不友好的了,毕竟,在下此生最不喜的,就是体力活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踏入了铸龙渊的大门。
刹那间,一股犹如实质的热浪向着众人扑面而来。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直接将整座山腹掏空的震撼深渊。
巨大的山谷内,无数根粗壮的玄铁锁链横跨长空,吊挂着一方方巨大的赤色炉鼎,鼎内吞吐着熊熊的赤色烈焰,将整座铸龙渊的石壁都映得通红。
放眼望去,数十个巨大的石台上炉火熊熊,热浪翻滚。
密密麻麻的锻铁击打声汇聚在一起,轰轰作响,不绝于耳,溅射出来的火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刺得人眼花缭乱。
还没等凌云从眼前的宏大场景中收回目光,前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名黑衣黑脸的粗粝男子。
这汉子身形魁梧如一座铁塔一般,他就这么双手负后站在高处,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场内众人。
感受到这黑脸汉子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平日里喜欢耍嘴皮的王富贵下意识脖子一缩,直接躲到了身材魁梧的李猛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这种常年与炉火、兵刃打交道的仙家修士,就连凌云和陆文远也被此人气势所慑,丝毫不敢有一丝逾礼的地方。
一时间,整座铸龙渊中,只剩下了那不绝于耳的轰鸣锤声与烈烈火浪。
黑脸汉子站在巨石上凝望了众人许久,直到台下众人安安静静,全都紧紧盯着他时,他才收敛了周身的威压。
他一开口,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老子叫雷火,铸龙渊执事,在这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老子说,你们听!”
雷火说话开门见山,丝毫不拐弯抹角。
既不像赵平那般高高在上、端着架子,也不像秦桑那般心思细腻,更不像苏芸那般,看似热情,实则冰冷。
他就像一柄百炼成钢的玄铁重剑,粗砺、直来直去。
第98章 熔矿
雷火居高临下地伸出十根手指,大声道:“二十日!二十日之内,你们每人需炼制出一件下品法剑!”
“要求器形完整、灵力贯通,要知道仙家法器不仅是杀伐工具,更是你们日后在修仙界行走的护身之物。”
“成了,过!废了,再练!”
说到这里,雷火抬脚重重踢了踢身前一箱矿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另外,炼器必须用宗门配给的玄铁矿,所有人不得用他物,更不准掺杂其余材料。”
“哼!要是让老子发现谁敢在材料上耍心思,当场扔出万壑山!”
“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石台周围齐声爆发出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山腹中嗡嗡作响。
“好!有几分气势。”
雷火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现在,一个一个来此领取矿石,每人二十块。”
所有人皆有序上前。
轮到凌云时,他从雷火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玄铁矿。
这些矿石通体黝黑,虽不过拳头大小,入手却沉重无比,表面泛着黯淡的墨色,灵力内敛。
他试着调动一缕灵力探入其中,只觉得其内部结构严丝合缝,自己的灵力丝毫渗透不进去。
待到所有人领完矿石,雷火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了人群一眼,警告道:“记住了,矿材有限,废一块少一块,好自为之吧。”
“是!”
凌云随旁人一起大声应道。
……
第一日,铸龙渊内炉火升腾。
每人站在自己的锻造台前,正开始一步一步的熔炼矿石。
凌云盘坐在地,尝试着勾动地火去炼制第一块玄铁矿。
然而,这玄铁矿的坚硬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整整两日过去,任凭地火如何旺盛,那块玄铁矿也仅仅只软化了三成,依旧是一块顽铁。
就在凌云苦思冥想时,旁边的锻造台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原来是一名弟子因为连续两日不见动静,心中焦躁,猛地加大了地火。
结果火候失控,地火瞬间化作一团暴虐的赤红,那块玄铁矿也在高温下直接过熔,化作了一摊毫无灵气的废渣。
“蠢货!”
雷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名弟子身后,一巴掌将那人拍了一个趔趄,当场暴喝道:“老子说过多少遍了?火不是越大越好!要稳、要匀、更要持久!你们当这是在凡俗铁匠铺里烧火吗?”
“持……持久?”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被热浪烤得有些蔫的王富贵,眼珠子蹭地一下就亮了。
他顶着被熏得黢黑的脸,悄悄从隔壁石台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李猛挤眉弄眼地说道:
“老李,听见没有?雷老大也说要持久,咱们在苏师姐那可是被特训了很久,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啊?”
李猛此时正光着膀子、穿着那件紧绷绷的背心法袍,一边挥汗如雨地拉着风箱,一边回道。
“你快闭嘴吧!我这背心勒得慌,本以为来这能大干一场,结果这矿石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动都不动一下,我现在瞅着这炉子就眼晕。”
原本李猛是死活都不想穿这件丢人现眼的背心的,可谁曾想,这用天蚕丝织成的法袍竟然自带隔热的奇效。
这铸龙渊里热浪滔天,可只要穿上这法袍,任凭外头炉火烧得再旺,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炎热,为了不被烤脱皮,李猛也只能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下,将这宝贝给套在了身上。
“哼!”
就在两人交头接耳时,雷火的目光猛地扫向这边,当即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王富贵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废话?赶忙缩回脑袋,规规矩矩地盯着眼前的炉火,老老实实地熔炼起矿石来。
而听到雷火那句“要稳、要匀、更要持久”时,凌云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火不是越大越好……在仙衣阁,他学会了将法力逆向回旋、抽丝剥茧,而在这里,同样需要极其细腻的微操。
凌云当即闭目,自发地运转起体内的五行灵力。
他开始将灵力分成五份,火灵力维持恒定的温度,以金灵力渗入矿石表面,去感知矿石的细微变化,以土灵力稳固四周的炉火不被外界干扰,甚至在局部温度过高时,用一丝微弱的水灵力降温,再以木灵力源源不断地助燃。
在他的精细掌控下,到了第四日时,三十六号锻造台的炉火变得异常纯净且稳定。
随后,在一阵细微的嗤嗤声中,凌云的所有玄铁矿终于开始彻底融化,而其中黑色的杂质被一丝丝剔除,亮红色的铁水缓缓成形,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灵光。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连续烧废了几块矿石的弟子,忍不住绝望地向巡视的雷火问道:“师兄,为何有人矿化得这么快,我却连一成都没化开,反而一加火就废掉啊?”
雷火双手抱胸,冷冷地看了一眼已经渐入佳境的凌云和陆文远,收回目光,回应道:
“火感不同,这世上,有人天生对火灵力敏锐,控火更是信手拈来,而有人资质愚钝,便需后天千百次的打磨,你等既然都是凡骨,便别去羡慕他人,唯有勤练,才是正途!”
“凡骨……”
王富贵听着雷火的训话,又扭头看了看凌云台子里平稳流转的铁水,又看了看自己炉子里那块依旧黑不溜秋、软化不到一半的玄铁矿,欲哭无泪地嘟囔道。
“老李,我觉得雷老大说得对,咱们确实是凡骨,可凌云和陆文远这两个家伙……我怀疑他肚子里装了个作弊的法宝,怎么什么古怪的活儿到了他们手里,都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啊?”
李猛听到这话,一锤子狠狠砸在锻造台上,震得火星四溅,咬牙切齿道:“别废话了!老王,我老李今天拼着把这背心给撑裂了,也得把这些石头给化了。”
又过了两日,铸龙渊内的地火仿佛终于被这群记名弟子摸透了脾气,渐渐变得驯服起来。
石台间亮起红芒、化开矿石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脸上也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老王!快瞧瞧,我的炉子也行了!”
三十号石台前,李猛一拍大腿,兴奋地冲着隔壁的王富贵嚷嚷了起来。
他身前那尊黑铁炉鼎里,原本坚硬的玄铁矿终于泛起一圈圈银红色的金属汁液,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淌落。
王富贵正鼓着腮帮子控制火候,闻言斜眼瞅了一下,酸溜溜地咂了咂嘴:“嘿,想不到你也行了,我这块只怕还要一天才可以。”
“李兄,你先别忙着高兴,快把炉火撤去两成!”
一旁的陆文远忽然脸色一凝,隔着老远冲着李猛低喝了一声。
第99章 锤落,火起
李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文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眉头微皱地盯着他的炉鼎。
“你这玄铁矿虽然化了,但你心绪浮躁,体内法力输出太猛,导致地火温度高了一瞬,若不赶紧降温,不出二十个呼吸,这好不容易化出来的玄铁精髓就会被生生烧废。”
“啊?那…那该怎么办?”
李猛一听脸都白了,一双手僵在半空,一时间手忙脚乱,连带着体内的灵力都开始紊乱起来。
正在一旁观察铁水成形的凌云见状,也走了过来,声音平静地提点道:“李兄,你先沉住气,还记不记得苏师姐教我们的逆向回旋?将你灌注在炉底的火灵力往回抽一些。”
李猛听到凌云的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忙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运转起先前被特训了十余日的功法。
嗡。
炉子里的赤红火焰猛地一缩,原本有些狂暴的燥热瞬间平复了不少,那摊刚刚有些要沸腾气化的铁水,逐渐稳了下来,散发出柔和的灵光。
“呼……吓死我了,总算是保住了。”李猛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抬手擦了擦满脸的黑灰,看着炉子里那团成型的铁水,嘿嘿傻乐。
“两位兄弟,大恩不言谢!等出了这铸龙渊,我请你们喝酒!”
李猛感激地冲着凌云和陆文远抱了抱拳。
王富贵在旁边看得一脸羡慕,忍不住苦着脸看向凌云:“凌哥,我的亲哥,你顺道也救救小弟呗?我这火候倒是稳,可这玄铁矿就跟个死人似的,怎么烧都这样,它是不是跟我八字不合啊?”
凌云踱步到王富贵的锻造台前,往炉子里扫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王兄,你这是稳得过头了,你的火都在炉子外围打转呢。”
“啊,我这不是怕把这些宝贝矿石给烧废嘛,那我该怎么办?”
王富贵一拍脑门,可怜兮兮的看着凌云,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点。
“这样,你分出一丝木灵力,同时加大火灵力的输出,以木生火,将火气灌进去。”
王富贵听完一愣,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无比为难地憋出一句:“可……可我这四灵根里,偏偏就差一个木灵根,这该怎么办啊?”
凌云闻言一怔,旋即有些哑然。
他拍了拍额头,倒是自己糊涂了,并非所有人都跟他和陆文远一样,五行俱全。
不远处的巨石上,雷火双手负后,一双虎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瞧见这几个家伙互相提点,他那张黑如木炭的脸上,也隐蔽地浮现出一抹回忆,同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凌云看着王富贵的一脸苦相,又转过头,恰好与同样面露笑意的陆文远对上了目光。
陆文远笑着摇了摇头,随手点了点王富贵那尊半温不火的炉鼎,开口道:“凌兄,看来你我平日里五行流转用习惯了,倒把寻常修士的偏科给忘了,王兄没有木灵根,你让他以木生火,确实是赶鸭子上架。”
凌云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对王富贵说:“没有木灵根也不打紧,你不是有土灵根和金灵根吗?”
“啊?有啊有啊,我是土、金、火、水四灵根,就是老天爷没给俺一根木头!”王富贵眼巴巴地直点头。
陆文远走了过来,双掌一合,接话道:“既然无木助燃,那便反其道而行,王兄,你将体内的土灵力调出来,直接探入炉中,将一块玄铁矿包整个裹起来。”
“包起来?那火不就更烧不进去了吗?”王富贵眨了眨眼,一脸迷茫。
凌云在一旁解释道:“这叫封灶聚热,你用土灵力形成一个密闭的罩子,封住矿石四周,然后,再加大火力。
如此一来,热力无法外泄,哪怕没有木灵力助燃,矿石外的温度也能瞬间翻倍,不仅能烧透,还不会因为火气外冲而把矿石烧废。”
“不仅如此,”陆文远补充道,“你再用金灵力,在土罩上穿几个细眼,玄铁属金,你用金灵力一引导,里头的火气自然就会顺着细眼,如钢针一般死死扎进矿石核心,这叫金针引火。”
这一唱一和的两人,直接把一套精妙的控火变通之法,缓缓说给懵懂的王富贵听。
王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不懂,但他对凌云和陆文远那是绝对信任的,一咬牙,赶忙定下心神,死死盯着自己的炉鼎,体内四色灵力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嗡。
炉底红芒瞬间大盛,而另一股土灵力,则化作了一个暗黄色的流光,紧紧将一颗玄铁矿石包裹起来。
紧接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全力加大火灵力输出,并指如刀,又分出一缕微弱的金芒,化作几缕细丝,噗嗤一声扎进光茧之中。
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功夫,炉鼎内便传出一阵咔吧声。
“化了!化了!我的也化了!”
王富贵看着炉中流淌的亮红色铁水,兴奋得整个人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炉子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叫什么叫!再叫老子把你扔炉子里去!”不远处的巨石上,雷火洪钟般的暴喝声适时传了过来。
王富贵脖子一缩,赶忙捂住嘴,可一双眼睛里却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叫水到渠成,”凌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本你的矿石在这些日期的煅烧下,就已经处在了融化边缘,刚才不过是给了它最终一击,让它加速融化罢了。”
凌云和陆文远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随后各自退回了自己的锻造台。
第七日,随着炉鼎中的玄铁精髓彻底熔炼纯净,凌云深吸一口气,用铁钳将那团亮红的铁汁夹出,稳稳地落在三十六号锻造台上。
随后,他单手拎起一旁沉重的玄铁锤,凝神静气。
“当!”
锤落,火起。
一声高亢清脆的金属暴鸣声骤然响起,宛如龙吟。
这一锤落下,原本场中各自控火的十余人同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隔壁石台的王富贵直接看傻了眼,在他眼中,此时的凌云,精气神皆攀升到了极致,那一锤砸下去,力道沉稳得像是一座大山一般。
李猛死死看着凌云,身为天生大力的汉子,他最清楚这一锤的含金量,凌云刚才的动作里没有丝毫滞涩,反而带着一种自信。
而对面的陆文远,原本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他盯着凌云那柄铁锤,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不仅是他们三人,就连远处一直站在巨石上、宛如铁塔一般的雷火,也将那双虎目死死放在凌云身上,眉头微挑,破天荒地没有当场喝骂。
在众人的瞩目中,凌云单手持锤,神色平静,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第100章 过犹不及,水至清则无鱼
此时的他处于极佳的状态,这几日下来,他体内五行灵气流转充盈,气息绵长。
此刻感受着锤柄传来的震荡,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推演,仅凭着对五行灵气的感知,便能精准地捕捉到玄铁胚料上每一处杂质。
“当!当!当!”
突然,凌云手臂开始快速挥动,一锤紧接一锤,速度极快。
每一次重击,都有数道耀眼的火星四处飞散,而在这极富节奏的轰鸣声中,他手底下那团亮红的铁汁也在火光中不断延伸、变薄。
在仙衣阁时,凌云便发现别人难以驾驭的灵针,在自己手里都能如臂使指,如今面对这一块顽铁,怎么都不应该更难才是。
正是有了这份底气,他才能如此自信地落锤、锻炼。
一柄三尺飞剑的轮廓,在一日的击打与火星飞溅中,开始在锻造台上勾勒、成型。
而剑身之上,由于他不断通过法锤灌注五行灵气,也隐隐泛起了一层如秋水般的五色波光,绚丽夺目。
然而,就在剑胚灵光流转、即将定型的刹那,凌云心头却突然咯噔一下,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他隐约捕捉到,在剑刃最薄弱的边缘处,在自己此刻千百锤的刚猛击打下,竟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道细微的裂纹。
到了第八日,三十六号锻造台前一片死寂,凌云整整一天都没有再落下一锤。
身旁的几个人,此刻都静静看着盯着剑胚发呆的凌云。
王富贵感觉有些不对,按捺不住性子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对面的陆文远忽然目光一凝,用眼神制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惊扰了凌云的思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稀稀落落的落锤声逐渐响起。
除了静立在台前的凌云之外,王富贵、李猛、周衡、陆文远几人都未曾动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凌云。
而其余人逐渐落锤、锻胚,一时间,铛铛声,此起彼伏。
然而三十六号锻造台周围,气氛却十分凝重。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守在一旁,目光全数汇聚在凌云身上,在这燥热与轰鸣的空间中,这片小小的天地却安静得极其诡异。
终于,不知站了多久的凌云,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抹孤注一掷的勇气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忽然闪过一阵五色流光,体内星璇开始加速旋转,右手再度拎起那柄沉重的铁锤。
“当!”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终于落下了这日来的第一锤。
高亢的金属暴鸣声如期而至,然而,这一声锤音还未完全荡开,三十六号锻造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那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这一声中停下了手中的重锤,无数道目光朝着凌云汇聚。
而三十六号锻造台上,那柄原本流转着五色波光、即将成型的剑胚,竟然在他这一锤之下,断成两截。
折断的剑尖在石台上滚落两圈,上面秋水流光瞬间溃散,化作了毫无生气的凡铁。
“怎么可能……”
周衡跨前一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断成两截的剑胚,一双眼睛里尽是惘然。
在他看来,凌云对灵力的感知,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强的,他的每一锤都极其有力,整个动作完全符合锻造流程,又怎么会落得个剑折胚毁的下场?
王富贵和李猛也傻在了原地,微张着嘴,脸上满是震惊。
就连一向沉稳的陆文远,此时眼中也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看着台上的残铁,久久无法回神。
整片石台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炉火淬炼的余热还在散发着微光。
“哒、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太急了。”
雷火站在三十六号锻造台旁,双眼扫过断成两截的剑胚,最后落在了凌云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锻造剑胚就要将其中的所有杂质尽数除尽,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雷火看着凌云,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天生对灵气感知敏锐。”
“这几日,你教他们那等控火变通之法,还自以为能看清玄铁内部的每一处驳杂,便运使你那五行灵力,不惜代价地将它们剔除得干干净净。”
“然后,你就发现了不对劲,剑胚出现了裂痕,要断了。”
“是不是?”
说到这里,雷火伸出一只粗粝的大手,指了指那两截残铁,冷笑道:
“然后,你就停了下来,你站在这里,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对不对?”
雷火忽然顿住,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凌云。
周遭落锤声早已然静止,场中忽然变得针落可闻,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凌云僵在原地,迎着那两道锋锐的目光。
许久之后,他终于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
“哼!”
雷火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便告诉你。”
“你可知,水至清则无鱼,而器至纯则必折!”
“这玄铁矿并非神铁,其本性便是刚中带脆,而那些被你视作杂质的东西,恰恰是充当骨脉、黏合灵力的关键所在。”
“你自以为是,凭着对灵气的感知,便要将这些驳杂斩尽杀绝。”
“看似炼出了一块无瑕、纯粹的剑胚,实则已经挖空了它的底蕴,让它成了只有空壳的脆玉!”
凌云闻言,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如遭重锤。
“你以为你用五色灵力灌注其中是在温养它?”
雷火双手负后,一字一顿戳破真相:“不!若没有那些微末杂质的承载与缓冲,你所注入的灵力就像是在蛛网里硬塞进了一块巨石。”
“你前面千锤百炼、砸得越猛,剑胚内部积压的燥气就越多。”
说到这里,雷火站直身子,看都不再看那两截残铁一眼,语气森冷如冰:
“其实,你落不落这最后一锤,都已无所谓,这把剑,在你自以为完美的那一刻,便早已成为了废铁,神仙难救!”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般在三十六号锻造台周围轰然震响。
第101章 雷火
周围顿时死寂一片,周衡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惘然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的震撼,他死死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旁的陆文远则闭了闭眼,原本的诧异化作了然。
他自嘲地心中一叹,难怪刚刚那一锤引得五色波光那般绚丽,原来那竟是灵气满溢、物极必反的先兆。
雷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云,眼中没有平日里的暴躁,反而透着一种严厉:“仙家炼器,炼的是天地平衡、刚柔并济,而非一尘不染。”
“纵使你天资再高,若是不懂这留白的道理,这辈子也练不出真正的剑。”
他收回目光,双手负后,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回炉重炼!”
说罢,雷火转过身,袍袖一甩,几块崭新的矿石登时飞出,“当啷”几声,不偏不倚地砸落在石台上。
随着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一步步离去,三十六号锻造台前,便只剩下那两截泛着冰冷余晖的残铁,以及僵立在原地、陷入沉思的凌云。
三十六号锻造台前,残留的红芒微弱地闪烁着,将那两截断铁的影子拉得斜长。
凌云依旧定定地站着,双眼死死盯着台面,脑海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雷火那句“器至纯则必折”和“留白”,让他如醍醐灌顶。
他此次仗着灵力感知敏锐,便对炼器毫无敬畏,自以为掌控一切,此刻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荒谬。
“凌兄……”
王富贵看着凌云如雕塑般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句,作势就要跨步上前。
陆文远一伸手,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传音道:“此乃顿悟之机,打破知障便是另一重天,莫要惊扰了他。”
李猛和周衡见状,也生生止住了脚步,眼中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几人干脆就这么围在不远处,自发地替他护起法来。
整整一刻钟过去,沉思中的凌云身体忽然一颤。
原本空洞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抹清明。
“呼。”
一口浊气自胸中滚滚吐出,凌云脸上的苍白褪去,反而泛起一抹浅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四张写满了担心的脸,心中一暖,朝众人拱了拱手:“我没事,让各位担心了,多亏执事一言点醒,否则,我怕是要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了。”
眼见凌云不仅没有颓丧,眼底反而多了一丝内敛,陆文远这才放松下来,抚掌赞道:“凌兄果真天资绝世,这么快便能破开知障,在下佩服。”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王富贵略微夸张地拍着胸脯。
凌云没有再多言语,他弯腰将那两截残铁收起,随后又伸手抓起雷火留下的玄铁矿,再次将其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中。
这一次,矿石化得飞快,仅仅两日,便有了前面六日的成果。
不仅是他,陆文远、周衡、王富贵和李猛四人、包括在场的所有记名弟子,在雷火之前那番关于“天地平衡、刚柔并济”的呵斥声中,也都隐隐生出一种明悟。
一时间,落锤声再度连成了一片,只是这一次的节奏,再不复之前的急躁。
五日后。
“起!”
周衡率先一声低喝,他那一处石台上,一柄通体漆黑的墨色长剑破炉而出,此剑几乎没有任何花哨,但剑刃处却沉稳如山,与他严谨坚毅的性子十分相合。
紧接着,是李猛。
一柄宽达四指、剑脊厚重如门板的重剑在他一声暴烈的大吼中轰然落地。
雷火所说的“刚中带脆”,被他直接悟成了“以刚克刚”,虽略显粗糙,但那股子生猛蛮横的霸气,却与他那天生大力相得益彰。
“哈哈哈,我的也成了!”
王富贵乐得合不拢嘴,他的法剑通体暗黄,隐隐有土属灵力汇聚成盾影,虽然看起来不够锋利,但用来防身却是再好不过,极为符合他那见风使舵的作风。
而陆文远的剑,则如同一缕清风,剑身薄如蝉翼,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五行流转之间,透着一股子飘逸与灵动。
每个人,都在听到雷火那番话后,结合自身的领悟,炼制出了最适合自己的法剑,四柄截然不同的兵刃在空中交相辉映,灵光流转。
又过了一日,三十六号锻造台前,凌云缓缓睁开双眼。
他手中的玄铁锤平稳落下,没有了先前的震撼,只有一声极其内敛的轻鸣。
“当。”
一柄三尺青锋自淬火槽中冲天而起,稳稳地落入凌云手中。
剑身之上,没有了先前那般刺眼夺目的五彩绚丽,取而代之的是内敛的古朴之色。
唯有注入灵力时,剑刃边缘才会隐隐浮现出一层宛如秋水寒潭般的淡淡微光,刚柔并济,灵气自藏。
“好剑!”
陆文远等四人围了过来,看着凌云手中这柄长剑,眼中露出由衷的赞叹。
远处的巨石上,雷火双手负后,看着一道道亮起的剑光,那张黑如木炭的脸上,终于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随着凌云收剑,至此,十四名记名弟子,已经全部完成,十四柄形态各的长剑悬浮在各自的锻造台上,将此地映照得流光溢彩。
十四人,按照雷火的要求,全部完成,这一切,都要拜雷火对凌云的呵斥所赐。
“走,咱们去拜谢执事。”
凌云收起手中青锋,对着陆文远几人示意。
十四人当即敛容正色,以凌云为首,齐齐走到那座高耸巨石之下。
众人看着上方那尊如铁塔般的身影,撩起袍角,躬身一礼,异口同声说道:
“弟子等,多谢执事指点之恩!”
特别是凌云,这一拜极其诚恳。
若非雷火当头棒喝,他哪怕此次成功,未来也必然会行入歧途,留下难以弥补的知障。
巨石之上,雷火依旧双手负后。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瞧着他们一个个手握法剑、满脸感激的模样,那张黑脸顿时拉得老长,依旧是那副嫌弃暴躁的表情。
“哼,少在这里跟老子套近乎!”
他粗鲁地呵斥道,声音震耳欲聋,“老子不过是嫌你们太蠢,看着碍眼,才顺口骂了你这自负的小子两句!”
“至于能炼出什么破铜烂铁,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跟老子没有半点干系!”
“谁要是觉得拿了把破剑就能沾沾自喜,出去丢了老子的脸,老子迟早把你们连人带剑一起扔进地火里熔了!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随着这一声滚,十四道白光落入各自的身份玉牌之中,至此,炼器司也通过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却都是相视一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早就摸透了这位雷火执事的脾气,虽然骂得凶,实则是面冷心热。
大家也没把他的恶语放在心上,再次恭敬地朝他拜了一拜,离开了此地。
第102章 热心的云虚子
六司考核,已过其四,只剩下丹鼎司和阵符司。
十四人离开铸龙渊后,一路马不停蹄的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丹鼎司,离火宫。
放眼望去,那是一座极为高耸的宫殿,巍峨耸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巅深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的晕染下,折射出大片暗红色的流光。
众人还来不及震撼,仅仅走到宫殿最外围的青砖院落,便被一名白衣、白发、白须的老者拦住了去路。
那老头留着过膝的白须,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色道袍,正负手站在院门口。
他面露慈祥地看着众人,此人眼中非但没有半点仙家大能的威严,反而流露出一种宛如长辈看着自家孩子一般的温和与宠溺。
“诸位小友,铸龙渊内吃了不少苦头吧?”
老者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却像是和煦的春风般拂过面颊,让众人紧绷的心神瞬间放下大半。
“老朽云虚子,这离火宫的考核,便由老朽来给规置规置了。”
“这仙道漫漫,炼器锻其骨,而这炼丹,便是养其神,丹药不仅是尔等往后疗伤恢复的保命之物,更是逆天修行、破境突破的莫大助力。”
说着,云虚子侧过身,引着众人走入偏院的一处开阔地,每个人的身前都早已立好了一个一尺来高的青铜丹炉,炉底幽火微微摇曳。
随后,他大袖一挥,流光闪烁间,十四个精致的小巧玉盒稳稳落在了每个人的手中。
“规矩不可废,你们每人需在这院内炼制出一炉最基础的下品清蕴丹,成丹至少两颗,且需药性完整,炼丹所用的灵草皆由宗门配给。”
“老朽跟你们说啊,别看这清蕴丹炼制起来极为简单,统共只需要一味主药,连辅药和药引都不需要,是不是听着很简单啊?可越是简单的丹药,对火候的讲究就越是苛刻!”
云虚子抚了抚过膝的白须,把调子拉得老长,丝毫不顾及台下这群年轻人是否听不听得进去。
“你们一会儿掐诀可千万不要太快,这主药苦灵芝的皮最是娇嫩,受不得暴火,火候若是猛了半分,那灵药可就成了黑炭了,还有那灵草入炉的时机,得掐在第三个呼吸……凝丹的时候呢,更要记着封住炉顶那三个气孔,否则……”
这云虚子一说起话来,就跟世俗界里叮嘱孙子的老祖父一般,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他生怕漏掉一丁点经验,巴不得把几百年攒下来的炼丹感悟,一股脑全塞进这十四个人的脑袋里。
王富贵手里捧着玉盒,耳朵里塞满了老头的碎碎念,一双小眼睛偷偷瞄向旁边的陆文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陆兄,这位老爷爷比你可啰嗦多了,平日里我觉得你念叨得紧,现在看来,你可真得跟这位云虚子爷爷多学一学,他老人家这唠叨的功夫,才叫登峰造极。”
陆文远无奈地横了他一眼,正打算出言训诫,却不料两人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前方老人。
云虚子慢条斯理的话音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人群,笑眯眯地落在了王富贵那张圆润的大脸上。
“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友,对,说的就是你,莫要东张西望,更不许交头接耳。”
老头抚了抚过膝的白须,语气依旧和蔼,说出来的话却让王富贵浑身一个激灵,“听课要认真,这可关系到你们能不能留在万壑山。”
“要是等会因为分心烧毁了灵草,通不过考核,老朽虽然不骂人,但也是要用戒尺打你屁股的哟。”
“噗嗤。”
一旁的周衡和几名弟子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王富贵一张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赶忙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屁股,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连称是。
“好了,小家伙们,各自归位,起火吧。”
云虚子宠溺地摇了摇头,大袖一拂,示意众人散开。
随着云虚子大袖一拂,十四尊青铜丹炉同时燃起了幽幽地火,原本以为云虚子说只需提纯一味主药,会极其简单,可真正动起手来,众人才明白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哎呀,火大了火大了!”
李猛刚一催动法力,炉心便窜起一股烈焰。
“小友,莫急,莫急。”
云虚子声音像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侧,一边抓着李猛的手腕,一边念叨着。
“老朽刚才怎么说的?这主药性子娇得很,你得用文火,像供着祖宗一样供着它,慢点来,眼神别发狠,对,就这样,慢慢的……”
这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离火宫的偏院里几乎成了云虚子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老头就像是生怕这十四个小家伙过不了关一样,那双脚就跟离不开石台似的,在十四个炉子之间来回倒腾,嘴碎得让人听得耳根子生疼。
“周衡小友,封气孔啊!你那炉顶都冒烟了,再这样下去,药气全漏光啦,快掐子午诀,快!”
“陆文远小友,你太急了,草药会害怕的,温柔点,要像抚摸春风一样。”
“哎哟,王富贵小友,你手抖作甚?老朽又不打你!快,往左挪半寸,火力再这么大,就烧成黑炭了!”
老头一边唠叨,一边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有人稍有不对的地方,他就亲自上手帮忙稳住炉火,这哪里是考核,这简直是老祖宗手把手在喂饭。
可对于这十四个记名弟子来说,整整十日下来,他们除了被那念经般的碎碎念搞得头昏脑涨之外,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糨糊。
那玄之又玄的控火时机、药性融合时的微弱感应,对他们这群还没筑基的凡夫俗子来说,根本不是靠听十天唠叨就能领悟的。
这些人完全成了听云虚子摆布的木偶,老头喊“掐诀”他们就掐诀,老头喊“收火”他们就收火。
说白了,除了凌云和陆文元稍稍有一点明悟之外,隐隐摸到一丝“顺应药性”的法门,其余人根本什么都没学会。
可偏偏,在云虚子这般如保姆一样的保驾护航下,奇迹发生了。
第十日傍晚,随着连绵不绝的清脆鸣响,十四尊丹炉相继掀开,一缕缕药香扑鼻而来。
周衡、陆文远、李猛等人,甚至连王富贵在内,每个人手心里都结结实实地躺着两颗圆润的清蕴丹。
而凌云一炉直接出了三颗。
“好,好,好,全过关了!”
云虚子抚着白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模样简直比自己突破了境界还要高兴。
众人虽然一脸懵圈,但也感动于老人的操心,齐齐躬身大拜,谢过了这位唠叨却慈祥的老人,这才拿着丹药,在老头的目送下通过了考核,走出了离火宫的大门。
刚一踏出离火宫,迎面吹来的清凉山风瞬间让众人活了过来。
第103章 当浮一大白
“我的妈呀!终于出来了!”
王富贵整个人直接瘫坐在青石阶上,一边揉着酸痛的屁股,一边拍着胸脯大声说。
“兄弟们,你们摸良心说,谁学会怎么炼丹了?反正我是一点都没学会!”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他老人家的莫急莫急、火大了火大了,我刚才盯着那两颗丹药,瞅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从我炉子里蹦出来的?这就跟做梦一样!”
李猛也无奈地抓着脑袋应和:
“别提了,我刚才有一步法诀都掐错了,那云虚子直接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硬生生扯着我的手指头把诀给改过来的,我感觉这丹不是我练的,是他借我的炉子自己练出来的。”
陆文远苦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瓷瓶里的丹药,自嘲道:“确实如此,云虚子前辈那是生怕我们炼不出丹,用他的经验硬生生把我们喂过去的。”
“如今丹药是炼成了,可这炼丹的技巧……呵呵, 咱们怕是连个皮毛都没摸着。”
周衡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叹道:“这位长辈,当真是古道热肠,就是这嘴……确实碎了些,我到现在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凌云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瓷瓶中的三枚丹药,又看着这群心有余悸的伙伴,忍不住哑然失笑。
“行了,王兄,别嚎了。”
凌云踢了胖子一脚,笑着调侃道,“至少老前辈没用戒尺打你的屁股,还让你白得两颗疗伤丹药,你就偷着乐吧。”
“嘿嘿,这倒也是。”
王富贵一听,又乐呵呵地把瓷瓶捂在怀里,随后,他顺着青石阶朝云雾缭绕的山巅望去,脸色忽然一正,“不过话说回来,六司考核咱们已经过了五司,眼下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关了。”
“但是奇怪,这阵符司,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灵光也未亮起?”
王富贵摸了摸脑袋,有些犯嘀咕的说:“刚才那位老爷爷说,待到最后一关开启,你们的玉牌自会亮起。”
“到时,自会知晓,可刚才在院里,我又不敢多问,生怕他又拉着我叽里咕噜说上一大通,就是不知道这最后一司,咱们还要等多久啊。”
众人皆是疑惑,一时间,青石台阶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山风裹挟着薄雾从身边擦过,远处的云海翻涌不定。
先前通过考核的其余九名弟子,此刻早已各自拿着丹药满心欢喜地散去,不知不觉间,这幽静的山道上,便只留下了他们五人。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坐在一块石头上的李猛忽然一拍大腿,打破了沉默。
他那张大脸上写满了豁达,嘿嘿一笑,说道:
“各位兄弟,修仙修仙,若是修得每天愁眉苦脸,还有甚意思?”
“我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搞到了几坛碧云府特产的‘碧火春浓’,那玩意儿里头掺了地火灵脉里长出来的炎精果,入口像一团火,后劲却清冽如泉,在碧云府里可甚是难买。”
“今日难得咱们全员功成,不如,一同上我那,咱们喝它个不醉不归?如何!”
周衡闻言,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容也微微松动了几分,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道袍,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醉不归可不行,这宗门重地,万一夜查,或是玉牌突然亮起,我们醉倒岂非误了大事?不过……”
“既然是碧云府难得的灵酒,今日若只是小酌几杯,缓解这连日来的疲惫,周某自当奉陪。”
“连周兄都开了口,那今日这酒,不喝也得喝了!”
一旁的陆文远朗声接过话头,他迎风而立,袍袖折射着残阳的余晖,更显得整个人气度不凡,他单手负后,眼中尽是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咱们几人从考核一路走来,连过五司,这是何等快事?今朝有酒,自当浮一大白!”
王富贵一听有酒喝,眼睛瞬间亮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大喊。
“加我一个,加我一个!老李,你那‘碧火春浓’管够不管够?我这里还有几包栖霞府盛永斋的酱牛肉呢,正好拿来下酒!”
“凌兄,一起去喝点?” 王富贵看着凌云,兴奋的说道。
看着几人一扫阴霾、豪迈洒脱的模样,凌云也微笑着站起身。
这些日子以来,连日考核压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几人的笑声冲散得干干净净。
在这步步危机的修仙界,能有这么一瞬抛开得失、只论今朝的坦荡,又何其难得?
“既然各位兄台有如此雅兴,那在下便也去讨一杯酒喝。” 凌云看着众人,笑着拱了拱手。
“好!同去,同去!”王富贵率先嚷嚷起来,一行人登时哈哈大笑,借着残存的暮色,结伴朝着离开许久的居所赶去。
五人所住的地方其实并不太远,李猛和王富贵是邻居,而凌云、陆文远、周衡三人的居所,相隔也就四五百步的距离。
入夜,万壑山的浮云被山风吹得散开,露出一片璀璨星河。
李猛居所前是一块开阔的平地,边缘便是一截断崖,向下望去,云海在夜色中如墨色翻滚。
此刻,平地上随意丢着五个蒲团,五人围坐成一圈,一张桌子摆在五人中间,桌上还摆着两坛“碧火春浓”,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丝丝温热的灵气,在清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碧火春浓顺着喉咙落入腹中,果真如一团烈火炸开,随之而来的却又是通体的舒泰与清凉,将连日来的疲惫一卷而空。
“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李猛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后一躺,丝毫不像个修行之人。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斗嘟囔着,“这连着几个月,老子天天胆战心惊,今晚总算能安安稳稳喘口气了。”
“哎,等这最后一关过了,选择司署的时候,你们都想去哪儿?”
第104章 顶峰相见
王富贵一边啃着他私藏的酱牛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接话:
“那还用问?我肯定想留在丹鼎司啊!虽然云虚子老爷爷唠叨是唠叨了点,但那是真疼人啊。”
“而且你们想啊,炼丹的修士走哪儿不被供着?往后随便漏几颗丹药卖给山下的坊市,我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我这人没啥大志向,能安稳长生、顿顿有肉就行。”
“你这死胖子,就知道吃。”
李猛笑骂着踢了他一脚,随后看向陆文远,“陆兄,你呢?你这一路上文绉绉的,懂的又多,想去哪里?”
陆文远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清冽酒液,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自幼喜读杂记,对这天下的山川地脉、奇门异术感兴趣,若是有机会,我想去最后的阵符司。”
“阵法演变可化天地,符箓方寸可纳乾坤,若是能在这两道上有所建树,未来游历天下,倒也多了一份自保的底气。”
说到这里,陆文远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端坐、腰杆挺得笔直的周衡,“周兄一派正气,使的又是刚猛的剑法,莫非是想去剑冢?”
周衡迎着陆文远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确有此意,我辈修士,逆天修行,若无雷霆手段,何以护持心中大道?剑修虽不入六司,但唯有通过这六司考核,向宗门证明了心性,方能进入内门剑冢,唯有以战养战,方能破开迷雾,直窥长生。”
听着几人的谈话,凌云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上一口灵酒。
微风拂过,吹乱了他额前长发。
他看着眼前几人,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在这残酷、人人都为了利益尔虞我诈的修仙界里,能坐在一起这样坦诚相待、各言其志的时刻,简直奢靡得像一场梦。
李猛的豪爽、王富贵的市侩却知足、陆文远的儒雅、周衡的纯粹,每个人都有着自己鲜活的道心。
“凌兄,你怎么不说话?”
王富贵突然凑了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珠盯着凌云,“这一路上就数你最厉害,深藏不露的,你以后打算去哪儿?也说说呗。”
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凌云哑然失笑,放下酒杯,轻声说道:
“我倒没有诸位兄台这般明确的志向,走到这一步,不过是顺应天意,求一个念头豁达、自在罢了。”
“若是非要选一个去处,留在灵植司,当个闲散的农夫,亦或是去灵兽司驯服灵兽、去云锦司织就法衣,倒也算得上得享安宁,而炼器司的火热、丹鼎司的丹香,甚至是接下来那阵符司的玄妙,在下同样觉得挺有意思,去哪儿都是修行。”
“哈哈,凌兄果然有高人之风,我这凡夫俗子比不了!” 李猛哈哈大笑,再次举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随后抹了抹嘴角,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说:
“其实我跟周兄的想法一样,想进内门!等以后进了内门,我要学这万壑山里最厉害的功法,杀最凶的妖兽,娶最漂亮的娘们!修仙嘛,不就图个痛痛快快,念头通达!”
“哈哈哈哈,老李你这志向,当真比我还俗,不过我喜欢!” 王富贵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跟着大笑起来。
…………
夜色渐渐深了。
山风吹拂着五人的袍袖,发出猎猎声响,月光如水洒下,将整片翻滚的云海映得一片银白,宛如神仙境界。
王富贵喝得有些醉了,一屁股坐在断崖边缘,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将天空照得雪亮的圆月。
银白月光洒在胖子安静下来的大脸上,他砸吧砸吧嘴,眼神里没有陆文远的诗情画意,反倒流露出一抹由衷的向往,指着天上说:
“哎,你们瞧,今晚这月亮好大,圆滚滚的……像个发白的大饼。”
“噗。”
李猛刚喝进嘴的一口灵酒直接喷了出去,笑骂道:“你这死胖子,满脑子除了吃还能有点甚?好好的仙山月夜,生生让你说出一股子油腻的味道!”
陆文远和周衡也是无奈摇头,连凌云都忍不住笑着举杯遮面,先前的深沉气氛被这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笑闹过后,四周却再次静了下来。
冷冽的月光洒在众人脸上,大家心里都清楚,等过了最后一关,往后怕是要各奔前程了,在这步步危机的修仙界,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如何。
陆文远看着指尖捏着的酒杯,吐出一口气,轻声叹道:
“浮生倥偬,譬如朝露,咱们几人萍水相逢,却能共同扶持,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此杯,陆某敬诸位,也敬这段缘分。”
周衡缓缓放下酒盏,他平日里最是看重规矩与礼法,此刻眼神却无比挚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大道独行,本是寂寥,然今日能得几位道友相伴,亦是周某之幸,往后无论诸位身处何方,若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清冷的夜风中激荡,带着属于少年修士最纯粹的执拗。
“说得好!”李猛热血澎湃,一把抓起酒坛,重重在地上砸出个闷响,“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往后谁要是欺负咱们这儿的人,我手里的大剑,绝不答应!”
“还有我!还有我!”
王富贵唯恐被落下,连忙把手里的小半块酱牛肉塞进嘴里,一边胡乱地擦着手,一边咧开大嘴,乐呵呵地朝着身后众人嚷嚷道:
“虽然我没什么大本事,以后可能就蹲在丹鼎司烧火卖药了,但只要兄弟们一句话,旁的没有,灵石和疗伤丹药我管够!谁要是跟你们过不去,我就用灵石砸死他,咱们可说好了,以后发达了,谁也别忘了谁啊!”
听着胖子有些煞风景却又无比实在的话,众人再次笑开了声,先前的沉重与伤感被彻底冲散。
凌云抬眼,看着天空那轮皎洁月光,又看了看身旁四个少年的眼神。
此刻,他们的眼中,没有别的,只有清澈见底的赤诚。
“好!”
“好一个发达了谁也别忘了谁!”
凌云自嘲般地低笑一声,索性长身而起,一把夺过李猛手中酒坛,将自己和众人的酒盏尽数斟满。
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遥遥一晃,“我凌云修行至今,见惯了利弊得失,也经历过生死大劫,却唯独在诸位身上,见到了最难得的赤诚。”
“今后仙途漫漫,风浪不知凡几,但今夜这轮明月、这坛烈酒,还有……能听闻诸位这番肺腑之言,我便觉得,此生纵使道阻且长,亦不算独行。”
陆文远神色微动,似是读懂了他话中的情绪,周衡亦是面色一肃,眼中敬意更甚。
凌云不再多言,只是洒然一笑,将手中那白瓷玉盏迎着那轮如大饼般的圆月,遥遥一晃:
“来,今朝有此痛快,便不虚此行,在下便以此酒,祝诸位兄台……”
“道运昌隆,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五只酒杯在月色下轰然相撞,清脆的玉碎之声不绝于耳。
那带着淡淡炎精灵气的酒香,终是和着山巅的云海,一同飘向了那虚无缥缈的九天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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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105章 清风阁
自那夜断崖痛饮之后,五人并未再聚。
修行无岁月,他们各自回到居所,开始闭关稳固此前在五司中所得的感悟。
不知不觉,两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一早,旭日东升,紫气东来。
凌云照例结束了清晨的吐纳,随着他缓缓睁眼,瞳孔深处,一抹幽蓝的精芒掠过,周身激荡的灵力随即敛入体内。
感受着丹田内充盈的灵力,他缓缓摇了摇头,炼气三层的修为,已经到了进无可进之境。
若是阵符司迟迟不开启,恐怕再拖些时日,他便会直接突破到炼气四层。
真到了那个时候,按宗门规矩,他便可以直接加入外门,反倒用不着通过什么六司轮值了。
他正欲起身时,腰间一直沉寂的玉牌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
低头看去,原本黯淡的玉牌,忽然亮起一阵青光,那代表阵符司的图案终于亮起。
凌云双眸一亮,长舒一口气,轻声自语:“终于等到你。”
他不再耽搁,简单整理了一下青色道袍,推门而出,迎着晨光大步朝着阵符司所在,清风阁走去。
此前五司考核时,他们同批考核之人也不过二十之数,可当凌云踏入清风阁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惊。
白玉铺就的广阔院落之中,竟然黑压压地聚集了近百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低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就在凌云站在人群边缘,暗自观察着场中之时。
一个略带丰腴的身影从右侧的人潮中挤了过来,同时还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声音:
“凌兄!你在这儿呢!可让我好找!”
凌云转头一看,正是王富贵。
两个月不见,这胖子不仅没有半点修行之人的清苦,脸蛋反而更圆润了些,显然这些日子他也没少吃。
而在王富贵身后,是身材高大的李猛、一袭白衣、风流倜傥的陆文远,以及腰杆笔挺、气度冷冽的周衡,众人皆是含笑看着自己。
五人重逢,在这喧闹的人群中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拱手致意。
“凌兄,两个月不见,我看你修为可精进不少。”陆文远摇着折扇,含笑赞道。
“陆兄过誉了,彼此彼此。”
凌云笑着拱手,随即看了一眼这热闹的场面,疑惑道,“今日这阵符司,怎会聚了这么多人?倒不像先前的规矩。”
王富贵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小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凑近了说道:
“凌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这两个月可没闲着,早就把这阵符司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等到凌云露出不解之色后继续说道:
“这阵符司啊,规矩有些奇怪,要把所有记名弟子一把抓,集中到一起授业,现在院子里站着的这些人,全都是通过了其余五司考核的。”
说到这里,王富贵撇撇嘴,有些不屑的嘟囔道:
“嘿,要我说,咱们也是倒霉,咱们兄弟五个两个月前就全员过关了,可硬生生在居所里当了两个月的闲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斜着周围那些三五成群的弟子,满脸嫌弃的说:
“还不就是为了等眼前这帮家伙?有些人资质愚钝,过个云锦司、灵兽司都要耗费大把时间,害得咱们整整等了两个月,我可是骨头都等得快生锈了。”
“王兄,莫要自傲,过关之人皆有其缘法。”
周衡在一旁眉头微皱,轻声训诫了一句。
“周兄说得对,多等两个月怕甚,正好攒足了力气。”
李猛哈哈一笑,接过话头,随后有些敬畏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清风阁大门,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闻这阵符司的掌事之人,可不是寻常的执事师兄啊。”
“哦?”凌云神色一动。
陆文远折扇一合,面色收敛,正色道:
“不错,据说此司的管事乃是宗门内的一位真正长老,名为晏先生。”
说到此处,陆文远眼中闪过一丝向往,沉声道:
“此人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大圆满,距离那结丹也不过半步之遥,乃是咱们万壑山金丹以下,符箓与阵法造诣第一人。”
“何止是最高啊……”
“我听说许多金丹前辈,单论阵符造诣,也没有晏先生高,若不是受限于修为,她甚至可以算作咱们万壑山符阵第一人!”
王富贵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神神秘秘地补充道,“我听有些外门弟子说,这位晏先生脾气最是古怪,喜怒无常。”
“旁人修行,修的是中正平和,循序渐进,她研究阵法符箓却经常把自己搞得走火入魔一般,而且……”
胖子说到这里顿了顿,贼眉鼠眼环顾了一圈,声音压得极地说道:“此人手段极多,最忌讳弟子在背后搞小动作,咱们一会儿进去了,最好缩着脑袋做人,千万别惹她。”
听着几人的议论,凌云微微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清风阁那扇古朴的朱红大门上。
筑基巅峰,金丹之下第一人。
在这万壑山中,这样的人物已然是云端之上的高人,而这“晏先生”三个字,听上去儒雅,却能让李猛和王富贵这般油滑之人都露出惊惧之色,足见其实力高绝。
就在众人低语之间,清风阁前突然刮起了一阵毫无征兆的冷风。
那紧闭的朱红大门,在接近百名弟子的注视下,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自行开启……
随着大门大启,两名身着青纹道袍的男子自门内齐步走出,两人面色肃然,各自捏了个道诀,抬手朝外一引。
“阵符司重地,诸位师弟,依序入内,切勿喧哗,切勿争抢。”
原本嘈杂的广场顿时一静,在这莫名的威压下,近百名弟子互相对视一眼,皆不敢造次,纷纷收敛神色,在两人的指引下,规规矩矩地排成两条长龙,鱼贯步入清风阁中。
这清风阁内别有洞天,穿过前庭后,众人被引至一处极为宽敞的偏殿之中。
甫一踏入殿门,原本略显浮躁的人群便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这大殿之内,竟无端透着股清冷的寂静。
而在那大殿正前方的主位上,静静端坐着一名女子。
第106章 晏先生
那女子身形极高,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她身着一袭月白广袖道袍,衣袍上隐隐有细密的五彩灵光,如月华流转,极为不凡。
而最让人瞩目的,是她面上覆着的一张银白面罩,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
凌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整个大殿安安静静,女子身上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可不知为何,看向那张冰冷的银白面罩时,凌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卑微的渺小感。
那女子就静静坐在那里,眼眸低垂,不管人群如何骚动,她的眼中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高阶修士的威压,只是漠然。
而凌云看到女子这般表情,便越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难道这人……就是众人口中那位脾气古怪的晏先生?
万壑山符阵第一人,她……竟然是个女子?
还未等凌云想明白,主位两侧,那女子身后数名弟子,看到众人入殿后,便抬手示意,引着他们往大殿下方走去。
凌云只得收回目光,顺着指引向前,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偏殿内的布置。
大殿下方整整齐齐摆放着近百张长桌与方凳,每张桌子之间皆隔着数尺距离,异常规整。
看着眼前的景象,凌云神色微动,与其说此处是修仙场所,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处凡间学堂。
他在一人指引下,在一处靠前的木桌后撩袍而坐。
陆文远等人也各自在附近的桌后落座,唯独王富贵因为身形丰腴,挤进方凳时,木凳发出了两声“吱呀”声,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刺耳。
这胖子吓得脸色一白,赶忙缩起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坐定后,凌云将目光落在了身前的长桌上。
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学子常用的文房四宝,一方砚台、一柄细长狼毫、一叠微黄的宣纸。
而在这些物事一侧,还静静叠放着数本厚重的青皮书册,书页边角有些泛黄,隐约透着股淡淡墨香。
待到近百名弟子全部坐定,大殿内一时间变得针落可闻。
高台主位之上,女子终于抬眸,她这一动,台下众人的心弦瞬间绷紧。
“你们,可以称我为晏先生。”
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上空嗡嗡作响。
“本座为此地主事长老,接下来的考核,由本座亲自主理。”
晏先生清冷的眸子扫过下方众人,眼中只有漠然。
“本座知晓你们在想什么,前五司考核,你们历经磨难,还有人更是未曾通过,无法来到此处。”
“但你们放心,本座这一关,极易。”
她抬手一指众人眼前的文房四宝与青皮书册,“桌上是太上清心符的绘制之法,你们只需依葫芦画瓢,绘制出一张完整的符箓,便算过关。”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泛起一阵骚动,许多记名弟子眼中都露出了错愕之色,画一张符就能过关?这阵符司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然而,众人嘴角的笑意尚未敛去,晏先生已然一声冷嗤。
“愚昧。”
本就清冷的声音,此刻更添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
“在诸位眼里,莫非皆以为阵符之道,不过是假借天地威能的旁门小术?”
“可笑!本座眼中,世间万法,本源皆归阵符,修士修行,以躯为符,寰宇为阵,引灵气淬体,而我等执笔绘纹,不过是将乾坤法理、大道流转之迹,凝于方寸纸页之间。”
“此道至冷,亦至公允。”
说到此处,她微微侧身,素手轻挥,指向侍立在她身后的数名男女弟子。
那几名弟子见状,皆是挺直了脊背,神色间虽对晏先生充满敬畏,但眉宇之中,却无一不流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傲然之气。
“你们觉得过关极易,那是因为你们求的,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晏先生凤眸微眯,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慑人心神的威严和奇异的蛊惑之力。
“看到本座身后的这几人了么?他们入宗之时,也与你们一样,皆为记名弟子,资质平平。”
“他们正式在此轮值时,感受到阵符一道的玄妙真谛,闯过本座试炼,甘愿投身清风阁。”
“后经本座直接擢升外门,日后修为精进到位,便能径直踏入内门,成为宗门脊梁。”
轰!
这些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所有记名弟子脑中炸响。
上百人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晏先生。
无需经受杂役磋磨,也不必参与外门比试!
这些人经过这段时间,都或多或少在其余弟子口中知道了万壑山的规矩。
万壑坤元中传承千年,等阶森严,规矩严厉,按照宗门律法,这群记名弟子在通过各司轮值考核后,便要选择一处司署,在其中劳作、也就是所谓的服役,直到将修为提升到炼气四层。
这个过程也就和普通杂役弟子差不多,只不过没有杂役弟子那般多繁重的任务,但依旧辛苦。
只有到了炼气四层,他们才拥有了申请外门弟子的资格,而想要真正加入外门,还要经历外门试炼,唯有通过者,才算真正叩开外门的大门。
当然,这里也有一步登天的捷径,可那从来都不是为他们这群记名弟子所准备的。
这些人一没有显赫的修仙世家作为后盾,二没有长辈余荫,能够成为记名弟子,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半生的气运与心血了。
在这条仙路上,这些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甚至在场的大多数人,一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死前能混进外门,求得一份体面,为自己子孙后代谋一个前程、一条仙路,就如当年的王诚倾尽家财为自己儿子某一个仙门身份一样。
可眼前的晏先生,却给了他们一条直通云霄的通天大路!
一条不用去熬岁月、不用去拼性命的通天大道,谁能不动心?
李猛和周衡的眸子里,此刻正有两团炽热的火焰燃烧着,一人身体紧绷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另一人则是双拳紧握,眼中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旁边的王富贵倒是还好,他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市侩性子,没有太大的野心,可眼见此景,胖乎乎的脸蛋上也浮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陆文远本就是冲着阵符司来的,此时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在指尖轻轻摩挲,微微侧头,脸上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凌云则目光深邃,眼中闪烁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他看着高台上那尊笼罩在月白道袍里的身影,心中暗自凛然,这位晏先生的手段,比陈松还要高明得多。
陈松在众人心中种下的火种,此刻被她点燃,在所有记名弟子心中开始疯狂燃烧。
凌云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向晏先生身后的几名弟子,这些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虽然面上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但当他们的目光看向椅上的女子时,眼底深处,有一种绝对的敬畏。
只怕……她口中所谓的试炼,绝非听上去这般简单,这位万壑山金丹下第一人,也绝非易与之辈。
不过,看着自己眼前桌子上的青皮书册,凌云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有些急促的呼吸。
即使他平日里冷静沉稳,在这样一条能够改变命运的通天大道前,也不免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
高台主位上,晏先生重新将双手笼入月白广袖之中。
她静静端坐在那,眼神越过众人,遥遥望向天外远方,清冷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波动,内里却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沉绪。
第107章 授业
许久之后,那高台之上的晏先生,目光再度落回了这些记名弟子身上。
她的眼神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原本因为兴奋而有些按捺不住的弟子们,被她那双清冷如冰的凤眸盯上,便觉得浑身气血陡然一凉,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殿内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待众人重归安静后,晏先生微微点头,轻轻抬起素手。
她身后的两名弟子当即躬身退后,伸手拉开了主位正后方垂着的一块玄色帷幔。
随着帷幔向两侧滑开,一面由精纯灵力汇聚而成的巨大灵幕,散发着柔和微光,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前三日,任何人不得动笔!”
第一句话便如惊雷,在空旷的大殿内嗡嗡作响,所有弟子皆被她的声音摄住,心头凛然,生不出丝毫忤逆之意。
然而,当晏先生转身,指着灵幕开始讲解桌上那几本厚重的青皮书册时,大殿内的气氛却悄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声音是凛冽的寒流,现在的话语就是细腻的春风。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极慢,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那种温柔并非语调上的和蔼,而是一种近乎细腻与耐心。
在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之下第一人,而是化身成了一位严师,将晦涩难懂的符箓一道彻底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最本质的原理,以最简单、最直接的形式展现在众人面前。
从最基础的符纸纤维走向如何影响灵力灌注,到不同年份、不同兽血的符墨配方原理,从笔锋在落纸那一刹那的灵力控制,到一张完整符箓必不可少的符头、符胆、符脚的三区结构。
最后,甚至隐隐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五行调灵之法。
然而,高台上的讲解越是细腻详尽,下方的学生们听得便越是痛苦。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大殿内便开始出现了一阵压抑的哈欠声。
这群记名弟子大多资质平平,平日里修习功法尚且吃力,又何曾接触过如此繁复、枯燥且还充斥着无数细微变化的理论?
到了第一日傍晚,台下听得昏昏欲睡者已过大半,到了第二日、第三日,私底下交头接耳、暗自抱怨者更是屡见不鲜,甚至有一些弟子,已经开始趴在木桌上微眯着双眼。
“太难了呀!”
王富贵也听得满头大汗,一双小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急得直抓屁股,周衡和李猛虽然还在苦苦坚持,但那紧锁的眉头和迷茫的眼神,足见其也是听得云里雾里。
唯独凌云和陆文远,始终端坐如松。
两人黑亮的眸子,在光线有些暗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明亮。
旁人觉得枯燥乏味、视若天书的那些话,落在这两人耳中,却不亚于仙音!
凌云在修仙界挣扎多年,以卖符为生。
他既无名师指导,又无家族传承,绘制符箓完全是靠着一次次失败的经验去盲目摸索。
他之前虽然知道符箓该怎么画,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画,所谓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而此时此刻,晏先生在灵幕上写下的每一个字、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他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经验揭开,露出了里面最本质的灵理。
“原来如此……符纸纤维有异,故而灵力行至此处时则必有凝滞,难怪以前会有炸符的情况……”
“以五行生克之理调和符墨,竟能将灵力损耗降低一半!”
此刻的凌云听得如痴如狂,他双手藏在衣袖之中,指尖顺着晏先生讲解的节奏,在膝盖上不断地虚空临摹,恨不得现在就执笔画下一张新符。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陆文远的神色同样专注。
他本就生得俊朗,又博览群书,涉猎极广,在进入清风阁前,就对阵符司心向往之,私底下更是翻阅过无数古籍。
虽然古籍大多语焉不详,晦涩难懂,在他脑中也只留下一堆杂乱无章的死理。
此刻听到高台上晏先生的剖析,陆文远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那些曾在书上看过的乾坤生克之理,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形状。
更重要的是,他那被视为废柴的五行灵根,在这讲求五行调和、乾坤运转的符箓一道上,反而成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每当晏先生讲到“五行行笔、灵力均衡”的微妙之处时,陆文远体内的气机便隐隐生出一种共鸣。
三日下来,殿内大半的弟子已经熬得神色萎靡、心灰意冷,只剩下几人依旧精神奕奕,其中就包括凌、陆二人。
许多困扰了凌云数年之久、在无数个深夜里苦思不解的疑惑,在这一刻,尽皆迎刃而解!
第四日,清晨。
此刻的大殿,气氛有些微妙。
那些枯坐了三日的记名弟子们,正一个个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身前的符笔、砚台和黄纸。
高台之上,玄色帷幔已然合拢,灵幕隐去,晏先生依旧一袭月白道袍,双手负后,静静立在堂前。
她清冷的眸子掠过下方近百弟子,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
“今日起,尔等可动笔,绘制太上清心符,绘制之法与个中灵理,这三日本座已经悉数教给各位,此乃符箓中最为基础的入门符箓。”
说到此处,晏先生的声音冷了数分,补充道:
“若不能成符,则此关不过,阵符司无重修机会,还望各位珍惜手中每一张符纸,还有,桌上符纸仅有十张,用完,即为失败,三日不成符者,同样视为失败。”
话音刚落,整座大殿内的寂静顿时被打破,变得躁动起来。
那些前三日听得昏昏欲睡、甚至趴桌打盹的弟子们,此刻彻底慌了神。
直到要动笔的这一刻,他们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莫说画符,就连最基本的步骤都没记住,更别提什么见鬼的灵力走向和五行调和之法。
“动笔吧!”
晏先生淡淡吐出这三个字,随后袍袖一卷,转身离去。
她甚至没在殿内多留半刻,便领着身后那几名神色傲然的弟子,齐步隐入了后方的玄色帷幔之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唯有两名青衣弟子留了下来,神色严肃地守在大门两侧,宛如两尊雕塑。
主事人一走,整座大殿在短暂的死寂后,轰然躁动起来。
第108章 临阵磨枪
“这……这连个样板都没有,怎么画?”
“早知道前几天就不睡了,晏先生讲的那些东西,我是一个也没记住啊!”
惊慌、懊悔、焦虑的情绪瞬间在大殿中蔓延,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三日,且桌上的黄纸统共也不过十张之数。
“对了,书!晏先生说过书中有,快……快翻书!”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翻书声。
那些前三日听得昏昏欲睡的弟子们,此刻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在桌上,死命翻找着那几本青皮书册。
他们一边用衣袖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瞪大眼睛在泛黄的书页上现学现卖。
终于,有人咬了咬牙,一把握住符笔,随后蘸饱符墨,对照着书上记载的图案,抬手便落笔急画。
然而,慌乱之下,笔锋刚一落下,手腕力道便是一偏,“啪嗒”一声,粘稠的墨汁瞬间在黄纸上洇开一大片,直接污了第一张符纸。
“该死!”那人低声咒骂一声,急忙将废纸扯到一旁。
这仿佛像一个信号,随后,沉香木桌间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提笔之声。
可这些人既无天分,这些日子授课时也未曾用心听讲,如此临阵磨枪便想要绘制成符,无异于痴人说梦。
凌云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有人心理承受能力薄弱,握笔的手不住地发抖,颤巍巍地刚一落笔,那饱含灵力的笔尖便将脆弱的黄纸戳了个窟窿,随即,灵力溃散。
更有人硬着头皮画到了一半,却在关键的纹路上突然忘了行笔位置,生生愣在原地,抬头观看后,在落笔时,纹路已乱。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安静的偏殿中,便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噗嗤声。
那是黄纸承受不住紊乱的灵力,生生崩毁的气化声。
“又废了一张……怎么会这样?明明看着不难的!”
有人连续废掉了三四张黄纸后,脸色煞白,额头上大汗淋漓,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就在众人一片哀怨之际,后方的一处角落里,突然泛起了一抹极弱的亮光。
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在连续废了四张黄纸后,第五张终于战战兢兢地勉强收尾。
随着他最后一笔艰难勾勒完成,那张黄纸上,隐隐有一层暗淡的灵光流转开来。
“成了?我成了!”那人面色一喜,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这一声低呼,在这安静又压抑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守在偏殿大门两侧的两名青衣弟子对视了一眼,随后,一人迈开步子缓缓走了过来。
随着那沉稳的脚步声临近,原本还面带喜色的那名弟子,神情顿时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在长桌前站定,低头审视着那张闪烁着灵光的太上清心符。
随后伸出两指,搭在符纸边缘微微感知了片刻,随即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五行调灵极不平稳,行笔毛躁,笔锋所含灵力忽强忽弱。”
那青衣弟子偏过头,淡淡道:“张执,三级丙等下,勉强成符。”
这人面无表情地在玉简上刻下一笔,随后居高临下地看了那人一眼,毫不客气地给出了一个极差的评价。
“符光如此虚浮,十日之内若不使用,则灵力消散,成为废纸,这等低劣符纸,给个丙等都是抬举,莫要沾沾自喜。”
那人好不容易升起的喜悦,瞬间被这两句冰冷的话语无情碾碎。
考核继续,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王富贵擦了擦满头的大汗,看着眼前已经连续废掉的两张黄纸,有些不知所措,就在他拿出第三张黄纸,不知该如何落笔时,耳中忽然传来了凌云声音。
“富贵,别慌,落笔到中间那段转折时,力道收回三成,千万不要用力过猛,眼睛别去看书,就照着晏先生讲的,顺着这黄纸横向的纹路去走笔。”
王富贵听到这耳语,心中顿时有了底,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落笔,每到滞涩之时,凌云便会从旁说上两句要点。
有了凌云这画符老手的指点,王富贵这一次走笔极其沉稳,片刻之后,随着最后一笔稳稳收尾,桌上的宣纸倏然荡开一圈淡淡微光。
那人又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片刻,点头道:“落笔虽有些粗糙,但好在手脚沉稳,二级乙等下,不错。”
“多谢师兄,多谢师兄!”王富贵如蒙大赦,转过头对凌云挤眉弄眼,满脸都是感激之色。
有了王富贵这个成功的先例,一旁的周衡和李猛也如法炮制,李猛性格虽然粗犷,但却粗中有细,要不也不能在收天丝蚕时成绩还要比寻常人高上许多。
周衡则凭着一股坚韧的心志,硬是把每一道线条都画得笔直、刚劲,不过多时,这两人也纷纷成符,同样是二级乙等下。
就在这时,大殿前排的陆文远也终于动笔。
他一身月白长衫不染纤尘,提笔的姿势极尽优雅,落笔沉凝,行笔舒展,气韵连贯。
这三天来,他将晏先生所讲的那些知识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数遍,此刻下笔,脸上丝毫没有其余人的痛苦挣扎,反而是一股跃跃欲试之态,满脸自信。
动笔之时,墨韵悠长,潇洒出尘。
笔尖在黄纸上勾勒出匀称的轨迹,隐隐有君子之风。
嗡!
一声清悦的鸣响传开,陆文远桌前那张太上清心符成符的一瞬,忽有一层亮光交织闪烁,比之前所有人都要明亮数倍。
一名青衣弟子弟子快步走向陆文远,冰冷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赞叹,点头道:“运笔细腻,墨色匀称,二级乙等上!不错。”
陆文远微微一笑,长身而起,对着这人拱了拱手。
“侥幸!”
随着时间推移,到了黄昏时分,殿内成符的亮光此起彼伏地亮起。
果然,正如高高在上的晏先生最初所言,这一关……极易。
场中坐着的八九十名记名弟子,除了少数几个实在是毫无天赋、连图案都记不住的倒霉蛋依旧在懊恼之外,大半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绘制成符。
只不过,这些靠着临阵磨枪、或者是死记硬背成符的弟子,大多数拿到的不过是“三级丙等”这种垫底评价。
甚至连达到丙等上的都凤毛麟角,至于更高的二级乙等,除了陆文远之外,全场只有寥寥数人达到,其中就包括了在凌云暗中指点下的王富贵、李猛和周衡。
不过,对于这群只想通过此关的记名弟子来说,这已经足够。
毕竟,万壑山每次招收的记名弟子擅长的技艺各有不同,也各有所长,并不是说不会画符就断了仙途,或许有的人在别的技艺之上更有天赋。
就在全场大半人都松了一口长气、开始庆幸之时,大殿内却有三个位置,显得格外的扎眼。
这已经过去了大半日的时间,全场唯有三人,依旧不动,甚至连桌上的符笔都未曾提起来过。
其中一人,正是已经指点了几人成符,但自己却始终端坐如松、冷眼旁观了大半日的凌云。
而在大殿的另一侧,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同样正襟危坐,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黄纸,不知在思索什么。
最后一人的位置有些偏僻,隐在黑暗的角落里,这人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同样没有任何要动笔的意思。
这三人的长桌上,十张黄纸依旧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守门的两名青衣弟子见状,冰冷的目光在这三人身上扫过,随后一人沉声喝道:
“你们三个,为什么不下笔?”
第109章 下笔如有神
在听到冰冷的喝问声后,凌云并未多言,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深吸一口气。
随后缓缓伸出右手,五指一曲,稳稳握住那杆狼毫。
在握紧符笔的刹那,他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顿时一变。
自从落霞秘境出来,他已许久未曾画符,如今握笔在手,他只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正在逐渐回归,下笔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他之所以没动笔,是在看,在观察,在等。
旁人只当这是一场测验,唯独凌云在这大半日里,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四周不断崩毁的黄纸,看那失败时,那些落笔者,墨汁在黄纸上的游走路线。
而整座大殿,又因为同时绘制符箓者众多,气机变得紊乱,彼此之间的灵气也互有干扰。
此时成符,实乃不智之举。
晏先生授课时,曾说过:
“符者,天地之造化,行笔如御气,凡俗纸墨虽无灵性,然草木有其脉络,墨汁有其干湿生克,大殿内的风吹草动、周遭之人的气机起伏,皆是影响符成之变数。”
“知其然者,顺笔成章,知其所以然者,借势夺路。”
那时的台下弟子只觉得这是听不懂的玄学大道理,多是左耳进右耳出,凌云却将这些话奉为圭臬。
因为,在这半日的观察下,这偏殿内,确实是在时时刻刻变化着。
凌云凭借着对五行灵力的敏感,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
近百人同时行笔,大殿内的灵力气场何其驳杂?若是此时不管不顾提笔就画,便等于要在逆风中强行开路,成符率必然大打折扣。
这就是他等的原因。
等到大部分人已经绘制完毕,灵力乱流渐渐平息,也等到了这天地气机中最完美的一缕势。
谋定而后动。
终于,凌云蘸墨,落笔!
笔尖接触黄纸的一瞬,指尖吞吐的灵力如一根纤细游丝,稳稳扎进黄纸之中。
紧接着,体内的五彩星璇开始加速旋转,磅礴的五行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从指尖传导至笔尖,最后毫无滞涩地倾泻在黄纸之上。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他的笔锋不抖不滞,那些过去画符时摸不透、想不通的疑惑,在这几日听了晏先生的讲解后,此时俱是豁然开朗。
他手腕微悬,五指在行笔间极其微妙地捻动,体内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随着图案的延伸,轮转如意,完美地契合着黄纸上那极为细微的纤维走向。
最后一笔,骤然收锋。
凌云指尖一挑,笔尖上的灵力渐次收入体内,与纸面上的残墨实现了平稳过渡。
符成!
刹那间,符纸上灵光一闪,五色光华在复杂的纹路间一隐而现,符成的瞬间,并未有先前陆文远成符时那般耀眼的外放,反而十分内敛,在外人看起来再为普通不过。
随后,凌云放下符笔,伸手捏起这张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太上清心符仔细端看。
以他制符、卖符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张太上清心符的品质……只比他那次顿悟之时,画出的三张隐隐透着紫意的极品厚土负屃符,差上一点。
这已经是他现在所能绘制出最为完美的一张符了。
然而,围观的那些记名弟子并不能看出其中门道。
他们见凌云故弄玄虚,而成符时,甚至连一圈像样的光晕都没传出,一时间,大殿内顿时泛起一阵不屑的嘲讽。
“切,装模作样搞了半天,结果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连符光都没有,怕不是连三级丙等都不如吧……”
“聒噪!”
突然,一声冰冷的呵斥打断了众人的讥讽,一名青衣弟子快步来到凌云面前。
原本他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可当他目光落在那内敛的五色纹路上时,眼皮骤然一跳。
随后,伸出两指捏住凌云绘制的符纸边缘,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了许久、又闭眼感知了片刻。
越是感知,他的脸色便越是欣喜,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对着另一名青衣弟子招手:“师兄,你快过来看看!”
另一名青衣弟子眉头一皱,在这人的呼喊下,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立刻闪身来到了凌云桌前。
随后,接过符箓,仔细确认了许久,终于,当他感受到那符箓内部圆融自在的五行灵力时,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随后,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凌云一眼,眼中露出几分赞赏,随即转过身,说:“凌云,成符……一级甲等,下,好!很好!”
顿时,大殿内等着看笑话的那些人,在听到“一级甲等”四个字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就知道,凌兄绝非一般人!”
王富贵一拍大腿,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脸上还有着几分得意,仿佛拿到一级甲等的是他自己一般。
“凌兄弟……果真深藏不露!”李猛则有些敬畏地看着凌云,一双大手有些兴奋地搓了搓。
一旁的周衡眼中则流露出几分羡慕,他知道凌云对五行变幻十分精通,却没想到,在画符一道上,竟也如此擅长。
而最前排的陆文远,则转头看向凌云,缓缓一笑,随后,对凌云遥遥拱手。
“啧啧,真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还真有些东西……”
“何止是有东西,可太有东西了,难怪刚才坐着不动,我还以为是在故弄玄虚呢?”
一旁的记名弟子们回过神来,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再看向凌云时,目光中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和……敌视。
“这人,是不是五灵根那个?”
“……对,没错,清风亭中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人测出来的就是五灵根。”
“唉,可惜了。”
不知是谁把凌云五灵根的资质说了出来,一时间,原本大殿内那股敬畏与敌视,在听到“五灵根”三个字后,突然就变了味道,化作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叹息声。
“确实可惜,五灵根……那可是出了名的伪灵根、废灵根。”
“修行起来慢如蜗牛,只怕突破炼气中期都千难万难,别看他现在在画符一道上有些天赋,可日后只怕是筑基无望咯。”
“嘿,谁说不是呢?不能筑基,到头来也不过是寿元百载的凡夫俗子,符画得再好,也只能化一辈子的符,仙途……到这儿也就到头了。”
这些围观的记名弟子们一边摇着头,一边纷纷低声附和,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某种极大的心理安慰,方才被凌云震惊的神情,顷刻间荡然无存。
然而,这些人似乎全都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一群资质低劣的四灵根罢了。
在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天骄眼中,四灵根和五灵根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一辈子在底层挣扎、筑基无望的蝼蚁。
可此时此刻,这群人却仿佛个个成了高瞻远瞩的仙道大能,对着凌云的未来指指点点,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嫉妒。
还没等这群人的窃窃私语蔓延开来,另外两处没有动静的桌子上,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传出了异动。
第110章 水火不容
嗡!
大殿左侧,那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随着双指在空中一并,最后一笔骤然收尾。
而她桌前那张黄纸之上,竟突兀地爆发出了一股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如同一团烈火,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偏殿,刺眼的光晕炽热,竟比先前陆文远绘制成功时,还要耀眼上数倍!
“这……”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可还没等他们的脖子转过去,右侧角落里,又猛地响起一道锐鸣。
那名一直闭目养神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在众人不注意时也已画完了符。
此刻,他桌上的黄纸剧烈颤动,上面竟然闪烁着一抹摄人心魄的幽蓝寒光!
那蓝光格外耀眼,其中更蕴含着一股刺骨的冰寒之气。
这股气息方一扩散,便让离得近的几名记名弟子面色一白,忍不住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一时间,一道烈阳,一道寒冰,两股强大而耀眼的异象在殿内交相辉映,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刚才还站在凌云桌前的两名青衣弟子,脸色再度一变,甚至连凌云都顾不上了,身形一晃,带起一串残影,一左一右,急切朝着那两处地方奔去。
然而,两人刚走出两丈,那两道气息就在大殿上空轰然相撞,如同一水一火两条蛟龙,带着互不相容的两种气息猛烈交织在一起。
轰!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排山倒海般席卷大殿。
刷啦啦!
案几上的笔墨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四周的记名弟子们更是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两股狂暴的气机疯狂撕扯时,异变突生。
那张原本静静躺在凌云桌上、朴实无华的太上清心符,在没有任何外力催动的情况下,缓缓向上空飘去。
它颤颤巍巍,就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朝着两股风暴的中心飞去。
嗡!
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音在大殿中响起。
随着凌云的清心符入场,原本水火不容、犹如仇敌般的红蓝光芒,竟齐齐一滞。
随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张内敛的清心符上,忽然开始出现了五种颜色的纹路,此刻的它,就像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个平衡点,散发着阵阵抚慰之意,安抚着两张暴虐交织的灵符。
此刻,在它的调和下,那炽热的红光、阴冷的寒芒,竟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顺着清心符的纹理开始渗透、融合。
大殿顿时陷入死寂。
所有人,包括那两名青衣弟子、长裙女子和神秘男子,全都呆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就在这两股灵力融合了约莫十分之一后,凌云符箓的容纳能力终于达到了极限。
“啪!”
又过了数息,一声宛如瓷器的碎裂声,在半空中幽幽传开。
清心符在半空顿时一分为二,一半开始燃烧,另一半则迅速凝结、冰冻。
那是一幅极具视觉震撼的画面,左侧的符箓燃起熊熊烈焰,右边却结出湛蓝寒冰,在冻结中一寸寸碎裂。
一半是寒冰,一半是火焰。
它们相互交织,又相互湮灭,最终,这枚被评为一级甲等下的太上清心符,在两股异象的夹击下,于半空中化作了点点星光碎裂。
红的炽热,蓝的冰冷,五彩的深邃。
那些碎屑洋洋洒洒地从大殿上空飘落,宛如一场在盛夏与寒冬交界处落下的光雨,最终在距离地面三尺的地方悉数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长裙女子见状,原本亮起的双目骤然一冷,冷哼一声,高傲地扬起下巴。
神秘男子则一言不发地再次坐下,合上双眸,未曾流露出一丝其他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大殿前排,陆文远看着空中消散的碎屑,眼中先是闪过一抹不解,但紧接着,在清心符消散的瞬间,脸上又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欣喜。
“水火相融,这就是水火相融。” 陆文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说。
而站在长桌前的凌云,看着空无一物的虚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这股疑惑终究没有停留太久,片刻后,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恍然。
“水火不容么?”
那洋洋洒洒的微光碎屑,在飘落之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之意。
这正是太上清心符的特殊能力,此符除了能平和修士心境、压制杂念之外,其内更蕴含着一缕“春风化雨、滋养万物”的独特灵性。
也正因如此,方才那两股水火不容的冲撞,在清心符的抚慰下,已被平息了大半。
然而,效果终究有限,清心符的威能彻底散去后,那缕原本维持平衡的抚慰之力也荡然无存。
而那原本被安抚下来的两股力量,竟在虚空中再度纠缠起来。
轰!
两名始作俑者却当做没有看到一样,丝毫不关心场中变化,依旧自顾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之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两名青衣弟子如梦初醒,脸色顿时大变。
“不好!结阵,压下去!”
两人哪里还顾得上震惊,要是任由这两股气机在殿内炸开,场中的一切设施只怕会尽数损毁,而他们两人也罪责难逃。
两人登时齐齐结印,体内炼气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一青一黄两道灵力化作一幅大网,朝着空中两张符箓狠狠盖下。
轰隆一声闷响。
本来就被清心符化去一部分锋芒的两张符箓,在两人的合力干预下,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生生震散开来,彻底消散。
殿内狂风骤止,只留下一地狼藉,以及几十名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记名弟子。
那名年长的青衣弟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来。
他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长裙女子和神秘男子,随后,又将目光死死落在神色自若的凌云身上。
“这三人……当真是这一届的记名弟子?”
在平息了一场几乎被拆掉大殿的动乱后,两名守卫弟子对视了一眼,脸色皆是十分难看。
两人深吸一口气,正待拿出师兄的威严训斥两人几句,顺便给出这两张符箓一个评价。
就在这时,偏殿深处,那层原本被拉上的玄色帷幔无风自动。
一道冰山般清冷、又裹挟着莫大威严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大殿上空响起,将两人正准备说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闹够了么?”
这话一落,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一降。
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一袭月白道袍、气度高绝的晏先生,不知何时已再度出现,正静静伫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
第111章 家族宿怨
那原本满脸傲气的女子,在晏先生出现的那一刻,脸色一变,恭敬地站起身,对着晏先生垂下双手。
而那名孤狼般的神秘男子,也敛去了眼中的桀骜,神情一肃,身形一晃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刚才引发异动的两人,此刻竟是极为规矩的弓着身子,对着晏先生一拜。
而负责守卫此地的两名青衣弟子见状,则有些惶恐地撩起衣袍,躬身说:“长老……弟子失职,险些酿成大祸,请长老责罚!”
晏先生双手负后,清冷的眸子在满地狼藉上扫过,随后拂袖一挥,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此事不怪你们,且退下吧。”
“是,谢长老!”
两人如蒙大赦,急忙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退到了大殿之外。
安顿好属下,晏先生这才迈着步子,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高台。
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扬,最后停留在大殿中央。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两名男女,随后,深邃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在凌云长桌上停留了一瞬。
整个大殿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过了片刻后,晏先生看着眼前谦恭的两人,嘴角忽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魏家和燕家的天才,也抢着做我万壑山的记名弟子了?”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然。
“魏家?燕家?难道是……”
“离火魏氏和寒霜燕氏?”
一众记名弟子们面面相觑,晏先生一句话,让这些人顿时一愣,随后有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惊呼起来。
“不可能吧?这两家可都是栖霞府赫赫有名的顶尖修仙家族啊!据说两家老祖皆是实力恐怖的金丹大能,呼风唤雨、只手遮天,连各个宗门都要给几分面子。”
“不对,你们听清楚没有,晏先生刚才说……这两人是那两家的天才?”
“这等家族的天才,最次也是万中无一的双灵根,甚至是传说中的单属性天灵根!那种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是啊!这等天骄在族中地位何其尊贵?要什么功法丹药没有,干嘛非要自降身份,跑来万壑山和我们这群散修抢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
“你懂个屁!万壑坤元宗乃是传承久远的仙门大宗,纵使是金丹家族,名义上也得俯首依附。
“不过,这两家的顶级天才宁可假冒散修也要混进来,我看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道是为了万壑宗那失传已久的古符道传承?或者是为了那个百年一开的乾坤秘境?”
随着两人的身份被晏先生轻飘飘地捅破,众人再度看向他们时,先前的轻视与不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畏……与惊惧。
“竟然是离火魏氏和寒霜燕氏……怪不得,怪不得能画出这等符箓。”
人群后方,几名对栖霞府颇有了解的年长散修捋着胡须,对身旁几名不解的散修说:
“这两家碰在一起,那可真是要出大乱子的,谁不知道这两家是世仇?那怨气,可是从一千年前就刻进骨血里的!”
“道友,这水火不容我知道,可他们两家到底为什么闹得这么水火不容?”旁边的人忍不住低声请教,神色间满是求知欲。
年长散修咽了口唾沫,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左右,这才神神秘秘地说道:“外面都传他们是争夺矿脉地盘,其实不然,那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你可知道,这两家都有一门逆天的传承功法,魏家常年玩火,体内积攒了极为恐怖的‘地火阳毒’,每隔几年就会焚心蚀骨,唯有燕家子弟的‘至寒纯冰’方能压制。”
“而燕家常年蛰伏在寒冰之中,百岁之后,气血逐渐冻结,必须要魏家弟子的‘至阳纯火’才能弥补、续命。”
“所以这两家千年来,表面上是在厮杀,实际上是在暗中猎杀对方的弟子,抓回去采补。”
“你说,这等抢夺活人骨血之争,两家后人见了面,能不掐个你死我活吗?”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偷听的散修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就是修仙世界的残酷,光鲜亮丽的背后,竟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血腥与算计。
听完这等秘闻,旁边那名提问的年轻人脸色顿时一白,有些后怕地看了看不远处的魏、燕两人,急忙拉了拉说话之人的衣袖,有些颤抖的传音道:
“道友……你、你当着这两位世家天才的面说这些,就不怕被他们听去了,事后报复你吗?那可是金丹家族啊,捏死我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捋着胡须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通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
“报复我?我一介无名散修,有什么值得他们动手的?况且,这件事在栖霞府中,本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你只要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就会知道。”
说到这,老散修顿了顿。
“再说,这两家虽然宿怨颇深、手段狠辣,可他们互相做的这些事,却也仅限于两家内部之间,我活了这大几十年,还从未听过两家有无故滥杀的恶名。”
他微微抬头,朝着高台之上的那抹月白身影示意了一下:
“况且,修仙界是有规矩的,他们魏、燕两家再狂,头顶上不还有万壑坤元宗吗?若是他们敢仗势欺人,在外面肆意屠戮低阶散修,败坏了仙门治下的安稳,万壑山也容不下这等家族的存在。”
“所以啊,不必担心,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才弟子,也懒得正眼瞧我们这些人。”
听了这话,周围几人这才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大殿内的私语声越来越大,各种猜测满天飞的时候,高台之上的晏先生眉头一蹙。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扫过,让喧闹的大殿再度死寂下来。
他看着站在一排的男女,淡淡开口:“说吧,你们两个,来我清风阁,究竟所为何事?”
第112章 卖身契
那一男一女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齐齐上前一步,对着高台上的晏先生再次深深一礼。
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地说:“禀晏先生,我虽出身世家,但此番前来,并不曾动用家族特权,也不曾抢占名额,完全是按照万壑山入门规则行事,并无任何逾越之处。”
一旁的男子也微微垂首,声音低沉地说:“在下所行亦符合宗门律令,今日在这大殿之内,我等也只是按照要求绘制太上清心符,并无任何违规逾矩之处,还请长老明鉴。”
那名散修还说这两大家族弟子水火不容,可此刻的两人,哪有一点水火不容的样子,更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一唱一和的回答晏先生的问题。
两人字字句句都扣在宗门法理上,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两人这番话说完,晏先生顿时不语,陷入沉思。
她眼眸微眯,上下打量着两人。
正如他们所说,万壑坤元宗招收弟子,确实没有哪一条写着“世家子弟不得入内”的规矩。
只要程序合规,宗门也没有将天才拒之门外的道理。
过了片刻,她脸上的神色恢复了清冷,淡淡收回目光:
“你们说的,倒也是事实。”
随后袖袍一挥,也懒得再在这两人身上浪费口舌,反而转过身,走回高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所有弟子,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回荡。
“今日考核到此为止!”
“凡考核成绩在二级乙等以上、且愿意留在我清风阁精研阵符之道者,即留在此处。”
“至于其余人等,只要成功绘制出太上清心符,便算通过此关,即刻离开,不可逗留。”
说完,晏先生玉手轻抬,一道道柔和的灵光如天女散花般自掌心洒下,精准无误地落在场中众人腰间。
嗡!
一声声轻鸣响起,一道道灵光缓缓没入这些弟子的身份玉牌中。
凌云只觉得腰间一暖,拿起玉牌时,自己玉牌背面的六司考核,已全部亮起。
这代表着他所有考核全都通过,不用再担心成为杂役弟子了。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大殿之中,有几名直到最后也没能画出符箓的弟子,此时正呆立在原处。
他们木讷的看着其他人玉牌闪烁的光芒,再看看自己手中毫无动静的玉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脸色惨白。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刚要壮着胆子开口,大殿外便传来了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是刚才退出去的两名青衣弟子,他们快步走到那些未通过的弟子身前,脸色严肃,低声对他们说了几句。
那几人听完后,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只能不住的摇头叹气,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后,低着头朝着殿外走去。
随后,那些乙等以下或不想留在阵符司的记名弟子们,也逐渐离开了大殿。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略显拥挤的大殿便空旷了下来。
空荡荡的大殿中,此刻只剩下了十几人。
除了魏、燕两人之外,便只有凌、陆二人,以及其余七八名绘制出乙等符箓之人。
其中有几人此刻神色犹豫,显然是还没有做好打算。
至于李猛、王富贵和周衡三人,自知不是画符这块料,便在和凌、陆二人道别后,也离开了此地。
剩下的几名散修神色变幻,最终也暗自叹了口气。
这清风阁虽然是精研阵符的好去处,可如今两个金丹世家的天骄留在这里,他们这些资质普通、又没有家世的散修,以后怕是连什么资源都分不到。
与其在这里与两名世家天才比拼,不如选一个更加稳妥的去处,反倒能多捞些修行资源。
心思通透后,又有几人朝着高台默默行礼,退出了大殿。
最终,近百名记名弟子中,留下来的只有寥寥七人。
待到再也无人离开后,晏先生径直转身,朝大殿外走去,同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落入七人耳中。
“随本座来。”
七人不敢怠慢,当即紧随其后。
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几座幽静的殿宇,又穿过一处幽深的竹林,最后来到了一处风景极为秀丽的广场之中。
此地视野开阔,莫说眼下七八个人,哪怕是刚才的上百人尽数来此,也绝不会拥挤。
而在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孤亭,孤亭之外,是一处万丈悬崖。
亭前云海翻滚,苍翠的群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四周灵气浓郁,当真是一处夺天地造化的仙家福地。
晏先生静静伫立在众人身前,任由凛冽的山风吹拂着她那月白色的道袍,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她深邃的目光在七名年轻人脸上逐一扫过,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分肃穆与冰冷。
“魏清霜、燕狂、凌云、陆文远、方直,宋凛、宋澈。”
每出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弟子身形一正,广场上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沉重。
“本座最后再问你们一次,可都想好了?”
晏先生双手负后,冷冷说道:“万壑坤元宗内,外门六司各司其职,你们今日若选择留下,便无需外门考核,自动成为外门弟子,不过……”
她声音微微一顿,继续说道:“一旦进入我阵符司大门,往后便不可退出,更没有后悔一说。”
“从今往后,你们不能再加入其他司署,若要退出,废去功法,去其记忆,方可离开。”
“哪怕修为筑基,入了内门,你们也依旧是我阵符司的人,你们,可明白?”
这番话掷地有声,语气中裹挟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在每个人耳畔响起,顿时,场中瞬间一片死寂。
听到“哪怕修为筑基,入了内门,你们也依旧是我阵符司的人”这句话后,凌云和陆文远几乎同时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抹疑惑。
不对劲。
在第一次记名弟子的早课上,陈松曾明确给他们讲过:若你们有朝一日能踏入内门,自然有更广阔的去处。
后来,这些人也渐渐打听到,整个万壑山有着极其严密的划分,内门弟子和外门、记名弟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内门中, 有专修剑道的剑冢,有掌管宗门法度的执法殿,还有负责与其他仙门交流谈判的外务阁,以及统筹全宗所有资源调配的庶务总署……
内门弟子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和长处,自由加入这些机构,也可以随时退出、再加入其余司署,甚至可以专心修炼、只提升修为而不管俗务。
总之,作为宗门核心成员的内门弟子,选择极为自由。
可如今,晏先生说的这番话,却直接把他们未来的选择权给锁死了!
这与其说是招收门人,倒更像是一种卖身契。
第113章 断崖辨来意
还没等凌云和陆文远从这份疑惑中理出头绪,那叫宋凛和宋澈的两人,已经在一旁窃窃私语。
他们本就是亲兄弟,市井散修,一般资质。
两人在一番激烈的交谈后,齐齐上前一步,朝着晏先生躬身拱手。
“启禀长老……弟子福薄,自知资质平庸,恐难在符道一途上走到最后,日后若耽误了重任,万死难辞其咎。”
“弟子……还是不加入阵符司了,请长老成全。”
这话说完,两人低着头颅,丝毫不敢去看晏先生,生怕她责备两人出尔反尔。
而远处的晏先生神色依旧淡漠,脸上没有喜怒,只是轻轻挥了挥袖袍。
这两人如蒙大赦,再次深深一拜后,忙不迭地转过身,顺着来时路快步离去,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强行留下。
看到这一幕后,凌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的余光,却在此时注意到最前方的两人。
魏清霜、燕狂。
面对晏先生这番警告,这两名世家天才,脸上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仿佛早就知道这些规矩一般。
两人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们来此,就是为了这一刻,铁了心要加入这阵符司!
而那名叫方直之人,脸上亦没有波澜,仿佛晏先生刚才所言,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丝毫不在意。
最终,随着那两名散修的离去,风景绝美的广场中,仅仅剩下五人。
又不知过了许久,整个广场安安静静的,唯有断崖边上的流云奔涌之声。
场中五人宛如五尊石雕般,静静待在原地,无一人挪动脚步,更无半分离开的意思。
晏先生看着纹丝不动的五人,清冷的声音穿透云雾:“看样子,你们是铁了心要入我清风阁了。”
“好,即日起,你们五人便是我清风阁正式弟子。”
“既入我门,便要遵我门规,你们可有疑义?”
众人闻言,长揖到地,异口同声回道:“弟子绝无二心,愿听先生教诲。”
“很好,” 晏先生微微颔首,平静的语调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在此之前,本座有必要让你们知晓清风阁的来历。”
她顿了顿,开口缓缓解释道:
“千年前,清风尊者创立清风阁,原本只是世俗间一个闲散组织。”
“尊者仙去后,又传承五百载,五百年前阁中遭逢变故,危急关头,幸得当时万壑山宗主出手相助,得以渡过劫难,自那以后,清风阁便归入万壑坤元宗麾下。”
五百载岁月流转,清风阁在宗门地位超然,传承独成一派,宗门也不予干涉。
故而清风阁,便是万壑山内的宗中之宗、门中之门。
“可世间从无凭空得来的自在,本阁虽得以独善其身、自主行事,却也受规矩所限,除却襄助宗门事务,收徒仅能从记名弟子中择选。”
“你们几人轮值至此,正是为此安排,此刻,你们可尽数明白了?”
晏先生言语之间,目光始终落在凌云、陆文远身上,显然是特意讲给二人听的。
稍作停顿,他神色了然,转而看向魏清霜与燕狂:“你们甘愿自降身份,做我万壑山记名弟子,想来也是早已明白其中内情。”
凌云、陆文远对视一眼,震惊之色仍挂在脸上。
另外三人则神情淡然,毫无意外,明显早已得知内情。
魏、燕二人出身世家,知晓秘辛不足为奇,唯独散修方直也一清二楚,着实令二人更加疑惑。
二人尚不及细想,晏先生已然转身,只留一道背影,缓缓续说:
“在此之前,你们心中想必也有好奇,为何本座一介女子之身,却要让你们称呼为‘先生’?”
不等众人答话,她接着说道:“这是清风阁传下的规矩,你们如今入阁,却并不是我的亲传弟子,阁中不论男女,也不依世俗辈分论尊卑高下。”
山风吹动月白道袍,那道纤瘦的背影,此刻愈发显得超然出尘。
她语气平淡,透着一股不屑世俗礼法的傲然:
“清风阁内,皆是同门,但凡符箓、阵法一道学有所成,便可开坛授徒。”
“若能参透天地符文至理、传道解惑,无论出身来历,听讲之人皆需尊其为‘先生’。”
话音落,晏先生缓缓回身,深邃眼眸之中,似有细碎星芒在缓缓流转。
她望着眼前五名年轻修士,神色肃穆,一字一顿说:
“所谓先生,乃是先我闻道、先我落笔之人,本座既是现任清风阁主,今日在此传授你等符道阵法,这一声先生,你们自然当得称呼。”
众人听罢,心中齐齐一震,她言语间流露的底气,更令几人心潮涌动。
随即她广袖轻挥,目光扫过众人:“切记,在外你等仍是万壑山弟子,可踏入清风阁,便要以阁中门人自居。”
“主宗功法传承,我阁从不在意,唯有符阵之学,才是你们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都明白了?”
话音落下,五人神色一凛,凌云与陆文远对视一眼,随即与其余三人躬身应答:“弟子明白!”
清朗之声整齐划一,在空旷广场上久久回荡。
晏先生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并肩而立的魏清霜与燕狂。
这一次她不再委婉,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既已是阁中门人,便不必再藏心思,你二人处心积虑,为的便是百年一开的乾坤之境吧?”
听到乾坤之境四字,魏清霜与燕狂眼角齐齐一动。
不等二人开口,晏先生继续说:“乾坤之境百年开启一次,届时五宗齐聚,自五百年前起,万壑山参与秘境的人选安排与一应事务,便由清风阁全权打理。”
“换句话说,谁能前往,全由我一言决断,这便是你们来此的真实目的,没错吧?”
断崖之上,风声呼啸。
霎时,一股磅礴威压轰然笼罩二人。
面对晏先生这般直白诘问,魏清霜与燕狂骄傲的面容上,从容尽数褪去,只剩震惊与惶然。
见二人默认,那股威压刹那间又如潮水般褪去,她脸上的神色又归于平静。
天上的云霞也似随她心意流转,雾气渐散,暖阳洒落,刚才窒息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了下来。
“只不过,距离下一次秘境开启,尚有十余年光阴。”
她负手而立,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刚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提点之意:“你二人皆是天灵根资质,十年之内修成筑基,并非难事。”
“既入我清风阁,那便老实本分些。”
两人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身体愈发恭敬。
安顿完二人,晏先生眸光一转,落至一旁的方直身上。
她那丝巾覆面的容颜之上,忽然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轻哼一声:
“至于你……替我向宗主问好。”
此话一出,一直以来神色淡然的方直身躯猛地一僵,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错愕。
第114章 墨理授真传
一时之间,断崖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良久,在晏先生那双洞彻人心的目光注视下,方直才缓缓回神。
他无奈的摸了摸鼻尖,露出一抹尴尬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双手作揖,恭敬的说:
“弟子真心加入清风阁,绝无二心,往后必唯先生马首是瞻,还请先生放心。”
这番诡异莫测的对话落入凌云与陆文远耳中,宛如平地惊雷。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几分荒诞与无奈。
陆文远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脸上满是“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凌云则暗自摇头轻叹,心底忍不住自嘲一笑。
闹了半日他才明白,这留下的五个人里,除了离火魏氏和寒霜燕氏各怀心思,这个看似寻常的散修方直,竟也是带着目的而来。
合着就只有自己和陆文远两人,是毫无背景、无依无靠的散修。
他们俩甚至连清风阁是“宗中之宗”的内情都一无所知,稀里糊涂便入了阁,成了正式弟子。
凌云暗自苦笑,心底暗想:此刻离开,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这念头转瞬即逝。
这下可好,一进门就彻底和主宗功法传承绝缘了。
以后在这万壑山里,往后只能潜心钻研符道与阵术。
陆文远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
凌云下意识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你为何叹气?”
晏先生眸光微转,心思敏锐至极,当即便捕捉到这声极其微弱的叹息,目光骤然落在凌云身上。
凌云猛地一惊,暗骂自己是个蠢才,脸上却在刹那间恢复了平静。
“……回先生,弟子只是忽然觉得,我与陆兄此番福缘颇深。”
“哦?”
晏先生眉梢轻挑,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且说来。”
凌云瞥了眼身侧的陆文远,不知何时,对方早已目视断崖、置身事外。
他心底暗叹一声:这读书之人,果然狡猾。
随即凌云踏出半步,从容回道:“方才听闻先生点拨,弟子这才恍然察觉,几位师兄、师姐皆是心怀远志、胸藏鸿鹄的天骄。”
“弟子与陆兄当初成为万壑山记名弟子,不过是为求一处安身修行之地罢了。”
“未曾想今日竟能与三位底蕴不凡的天骄同列,一同入得清风阁门下。”
“这才一时感慨世事奇妙,自觉运气太过虚妄,受宠若惊之下,失了分寸,还请先生恕罪。”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委婉点破了几人各怀目的的心思,又不动声色地拍了清风阁和晏先生的马屁,还顺势完美圆过了方才叹气的缘由。
一旁的方直听见 “底蕴不凡的天骄” 一语,嘴角又是一抽,有些无奈地瞥了凌云一眼。
晏先生看着眼前这名外表恭谨、内里圆滑的五灵根少年,丝巾遮掩的面容下,唇角似有微动。
她如何看不出穿他的心思,但知晓二人出身平平,话语里难免带着几分酸葡萄的气息。
“收起你这些杂念。”
晏先生轻哼一声,广袖一挥,抬眼望向漫卷云海。
清冷的话音中,透着几分傲然与不屑:“主宗功法在外人眼中固然珍贵,于我而言,不过是束缚修行的枷锁。”
“世人执着于灵根高下,可我清风阁向来不看重这些,唯讲缘法、重参悟,亦重苦功。”
言罢,晏先生微微侧身,目光特意在凌云与陆文远身上稍作停留。
他语调依旧清冷,却褪去凌厉,添了几分暖意。
“灵根优劣,在符阵之道里本就无足轻重,只要肯潜心钻研,即便是寻常根骨,也能修成大道。”
“你们可知,我清风阁开派祖师清风尊者,是何等资质?”
凌云、陆文远二人一愣,连忙凝神细听。
晏先生微微抬首,眼中满是尊崇与傲然:“祖师当年,便是和你俩一样,被世俗视作无用的五灵根。”
“可那又如何?他凭借一身登峰造极的符阵本事,以凡骨之资逆天改命。”
“昔年一战,祖师孤身布阵,硬生生困杀数十位同阶高手,威名震动整个修仙界,自此之后,再无人敢小觑符阵一脉。”
“祖师既能做到,你们为何不行?”
晏先生望着心神震动的凌云与陆文远二人,语气凛然:“既入清风阁,便静下心来修行。”
“在阁中,只要肯潜心钻研,我一视同仁,绝不偏私。”
“无论天灵根还是杂灵根,到了这里,便要守我的规矩。”
“都明白了?”
“明白!”
二人声音洪亮,同时挺直腰板。
先前心底的无奈与自嘲尽数褪去,脸上满是振奋。
晏先生看向二人泛红的脸庞,又瞥了神色凝重的魏清霜、燕狂与方直,微微颔首:“既已明白,此刻便开讲符箓大道。”
她环视众人,语声悠远绵长:“头三日所学,不过是画符入门的粗浅技法,若就此以为窥见符道真谛,那就太过浅薄了。”
“符箓之道,上引天地造化,下承山川气韵,一笔落,是为乾坤定序,墨痕游,便能将缥缈灵气、山河大势,凝于方寸黄纸之上。”
“一符一世界,一笔一造化,若无洞悉万物底层墨理的通天之志,笔下之物终究是一张虚有其表的废纸罢了。”
众人尚沉浸在这番玄妙言语之中,晏先生已然广袖轻扬,缓步在案前落座。
山中岁月悄然流转……
在这深山绝壁的清风阁内修行,日子枯燥却又飞快,转眼间,半年光景已匆匆流过。
半年来,五人在晏先生日复一日的严苛教导下,符道修为一日千里。
凌云、陆文远本就是散修,深知机缘难得,故而潜心向学,日夜苦修。
反观魏清霜、燕狂与方直三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其他目的、或是家族使命。
在听课时难免会有所分心,再加上灵根优越,对于符箓一道,也并不是那么感兴趣,进度自然稍逊一筹。
凌云与陆文远则全然不同。
这半年来二人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沉入晏先生所授的符墨法理之中。
尤以凌云最为突出,入阁之后如鱼得水、天赋尽显。
昔日他混迹坊市,辛苦积攒数月灵石,才勉强购得一本炼气符箓图鉴,所见所学皆是皮毛。
可在晏先生这里,清风阁承袭上千年的藏书库里,各种符箓图案如不要钱一般,应有尽有。
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半年之内,凌云将金丹之下所有符箓图谱、墨理配比悉数铭刻于心。
至于金丹符箓,用晏先生的话来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今的凌云,单论符道眼界与理论底蕴,即便放在一众筑基修士之中,也极为惊人。
他眼下唯一的短板,仅是自身修为不足,难以将脑中熟记的高阶符箓落笔成型。
若论对符墨的理解,陆文元落后凌云一些,至于另外三人,远远不及凌云。
不过半年的朝夕相处,同修论道,也让这五名各怀心思的弟子熟络了许多。
彼此称呼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早已自然顺口。
一番相处下来,几人皆无架子,除却魏清霜与燕狂始终少有交集之外,其余几人早已相处得十分熟稔。
第115章 冤家
五人之中,燕狂年岁最长,性子也最为沉稳,方直次之,终日笑意温和、随性淡然,陆文远排行第三,凌云位列第四,而魏清霜刚满十八,是众人里年纪最小的师妹。
但修仙界向来以实力为尊、达者为先,师门称呼从不看年岁,只凭各自修为定论。
燕狂与方直皆是炼气六层,稳稳居前,便是众人的燕师兄、方师兄。
魏清霜年纪虽轻,却已修至炼气五层,顺理成章成为魏师姐。
余下陆文远与凌云,此刻同卡在炼气三层瓶颈,只能位列末尾,分作陆师兄与凌师弟。
对于这个称呼,凌云全然不在意,虚名而已,从无挂怀。
这日清晨,朝阳初升,五人穿戴整齐,按修为一字排开,面色肃然地坐在广场蒲团上,恭迎晏先生今日的授课。
五人的座位是固定的,乃是晏先生特意安排,故而每次听课时,众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左侧的两个位置,气氛向来有些微妙。
也不知是先生有意为之,还是无心巧合。
燕狂面色冷峻,目光直视前方,淡淡开口:“方师弟,今日这山风倒是比往日要冷一些,某人底子薄,怕冷,若是坐不稳,就该早些缩回屋里去,免得在这丢人现眼。”
他口中所谓的“怕冷之人”,所指正是身侧的魏清霜。
可偏偏魏清霜天生火系天灵根,最是炽烈,又岂会怕冷?这看似关切的言语,实则是燕狂对她的讥讽。
夹在二人中间的方直眼皮狂跳,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呃,燕师兄,山顶风大,习惯了便好……”
魏清霜冷冷一笑,红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对着方直说:
“方师兄见多识广,可知山中疯狗,一般在什么季节叫得最欢?”
不待方直答话,她便自顾自接道:
“我听闻那些身无本事的疯狗,越是天晴日烈之时,便越是心浮气躁,狺狺狂吠不止。”
“方师兄心性仁厚,切莫学某些人,心绪浮躁、修为常年停滞不前,平白落得旁人笑话。”
魏清霜话音一落,燕狂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不远处的陆文远眼见二人剑拔弩张,连忙笑着岔开话题:“……今日时辰不早了,先生怎的还未前来?”
陆文远话音刚落,燕狂猛地冷哼一声,再度开口:
“方师兄,这世上总有人倚仗家世,便自诩天赋卓绝。”
“殊不知,若是连心境都修不明白,那虚张声势的无名之火,迟早会自焚其身,到时候怕是连收尸都省了,你说是也不是?”
一旁的魏清霜听闻此言,银牙紧咬。
坐到最后的凌云憋着笑,见战火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也凑趣接了一句:“燕师兄,咱们清风阁可不兴自焚这一套……”
凌云这一开口,可算是给了魏清霜借题发挥的靶子,她美眸一横,当即对着凌云的方向讥讽道:
“凌师弟,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世上总有些死脑筋的木头,明明年纪一大把,修为却还卡在炼气六层。”
“偏偏长辈没教好,还生了一张好大的嘴,总爱口出狂言,你说好笑不好笑?”
“往后你与人相交、寻觅道侣,可得擦亮双眼,莫要结识这类徒有其表的冷硬之人,性情沉闷,只会徒惹晦气。”
一番话落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接话茬。
被夹在中间的三人眼皮狂跳,心中暗自叫苦。
他们原以为燕狂生性冷冽、不苟言笑,却万万没想到,只要魏清霜在场,这两位出身世家的天灵根天骄,便如同换了性情一般,句句针锋相对、彼此嘲讽。
并且说出来的话,虽然谁也不指名道姓,却句句夹枪带棒,恨不得把对方戳出十个窟窿来。
最让人无奈的是,他们从不直接对话,非要拿他们三个当传话筒。
陆文远与凌云无奈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同款苦笑。
整整半年,这两位天骄几乎日日都要上演这般闹剧。
凌云在心底暗自打趣,这两位天灵根天才,平日在外可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怎么掐起架来,也跟凡俗世间的冤家一样?
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玩笑归玩笑,三人倒也摸清楚了这两人的脾气。
虽然嘴上怼得厉害,却从来没出过什么阴招,只是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一直都是死磕的架势。
凌云适时笑着打圆场:“诸位师兄,先收收心绪,陆师兄说得没错,今日先生确实有些蹊跷。”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往日里,先生皆是在金乌东升、日出之时便准时前来,如今已经日上中天,却迟迟不见人影,实在反常。”
直到凌云将话题彻底引回正轨,燕狂与魏清霜才各自冷哼一声。
一个抱着双臂冷脸不语,一个闭目养神收敛了气息。
广场上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散去。
稍许片刻,山道尽头,一袭月白广袖道袍缓缓行来。
与往日不同,今日晏先生身后,随行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二人皆身着内门专属的紫色法袍,垂首敛神、神色恭肃,静静随行在后。
晏先生行至广场正前,飘然落坐于紫檀木案几之后,两名弟子分立左右,恭敬侍立。
她并未多做解释,清冷双眸扫过笔直坐好的五人,缓缓开口:“欲御神符,先御己身,若无精妙控气之术、浑厚灵气根基,纵然笔法通玄、墨韵天成,落笔之后,也终究是泥牛入海,徒有其形、无其实。”
“灵气不聚,符箓不成,一切皆是空谈!”
说罢,晏先生长袖一挥,天地间的风声似乎都随着这一动作而停止:“灵气浅薄,尚可苦修精进,若不懂控气之法,便难以绘制精妙符文。”
“今日,本座便传授尔等清风阁承袭千年的控气法门,《凝丝诀》。”
接下来半个时辰,晏先生缓缓讲解功法要义。
“《凝丝诀》的核心,全在一个‘微’字,你们要将体内灵气不断压缩淬炼,化为细如发丝、近乎肉眼难辨的灵丝。”
“再引灵丝在经脉中游走分化、彼此交织,最终于丹田之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灵气罗网。”
讲到这里,她神色转严:“灵丝越是纤细,丹田罗网越是绵密,日后运笔画符、操控符文,便能愈发精准自如。”
“卫澈,孟秋,给你们师弟、师妹们演示一番。”
“是,先生。”
第116章 凝丝诀
两名弟子躬身领命,向前迈出三步,并排站在了凌云五人面前。
那名叫卫澈的男弟子身材高大、面容沉稳,已是筑基初期修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道印,紧接着,体内筑基期的精纯灵力轰然流转。
一息过后,卫澈左手五指猛地张开。
嗡!
细微的震颤声响起,一黄一蓝两道璀璨灵光,骤然自他掌心升腾而起。
卫澈身具水土双灵根,此刻催动《凝丝诀》,厚重的土系灵气与绵长的水系灵气褪去寻常雾态,尽数凝练成两道宛若实质的细腻丝缕。
三息过后,这些灵气丝缕再度一震,当即分化延展,化作万千细密灵丝在掌心流转,煞是好看。
众人此前在云锦司习得的化灵为针,仅能操控单缕灵气,这在记名弟子之中已然算得上精妙法门。
可卫澈此刻施展的神通,比之化灵为针,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万千灵丝在他掌心不断衍生交织,他精妙的操控着,让这些灵丝纵横缠绕、随心游走。
片刻之间,一张细密绵柔的灵气丝网缓缓成型,土黄与水蓝双色灵光交相辉映,夺目非凡。
卫澈演示完毕后,那名叫做孟秋的女弟子随即移步上前。
她身形娇小玲珑,看似柔弱,可一旦催动功法,周身骤然腾起一股凌厉狂暴的磅礴气息,反差感极强。
她同样身具金火双灵根。
只见她指尖轻弹,一金一红两道刺目流光瞬间激射而出,正是至刚至锐的金系灵气与炽烈霸道的火系灵气。
金火本是性情相悖、极易相冲的两种灵气,可在她的精妙操控下,却温顺至极,凝成两色细若游丝的莹亮光丝。
赤红火丝凌空盘跃,如灵蛇游走,金黄金丝锐利如锋,破空穿梭,带起阵阵锐鸣。
紧接着,两缕灵丝于她头顶纵横交错、往复编织。
转瞬之间,一面精巧绝伦的双色灵丝屏障成型,灵力凝而不散,稳稳悬于虚空,稳固至极。
“此法顺应天地五行,本座已将功法拓印在玉简之中。”
晏先生看着两名弟子的演示,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五人:
“此法对应金木水火土,共分五行,本座已将法诀拓印在身前玉简中,你们且依着自身的灵根属性,各自选习一门。”
“接下来,你们便各自依着自身的灵根属性,选习其中一门,修成之后,无论画符还是御敌,都有着想象不到的妙用,现在,便开始参悟吧。”
语罢,她长袖一挥,五枚玉简精准落入五人手中。
“是!”
众人躬身领命。
魏清霜、燕狂等四人接过玉简后,当即深吸一口气,各自闭目参详。
凌云也收敛心神,握着玉简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逐字逐句地学习起这门《凝丝诀》。
一时间场上落针可闻,唯有山风呼啸之声。
时间流逝,不得不承认,天灵根的天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广场左侧便隐隐传来了微弱的灵力波动。
燕狂的掌心处,一缕幽蓝色的冰寒气劲开始不断向内坍缩,片刻后,一根冰丝已经出现在他手掌之中。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魏清霜的手中也亮起了一抹炽热的赤红,她玉指轻颤,一缕纤细的火线在指尖缠绕而出。
虽然两人的灵丝比之演示的两人要粗糙许多,但初次参悟便能凝丝,也足见天灵根的恐怖之处。
又过了半个时辰,方直周身也亮起了淡淡荧光。
他是水木双灵根,资质虽比魏、燕二人稍逊一筹,但也称得上是万里挑一。
此刻,一缕透着勃勃生机的青色木系灵丝在他指尖凝聚而出,吞吐不定。
一时间,三人皆已入门,唯有坐在最后、同为五灵根资质的陆、凌二人,始终盘膝枯坐,身上没有半点灵光泛起。
看到这一幕,站在晏先生身后的卫澈与孟秋对视一眼,皆是不住地摇头。
两人看着毫无动静的两人,微微叹了口气,这便是资质的鸿沟,纵然悟性通天、勤奋刻苦,可一但到了考验资质的功法上,杂灵根的劣势便暴露无遗。
反倒是坐在上首的晏先生,始终闭目神游,那蒙着丝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
正当场中气氛有些沉闷时,陆文远的身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黄芒。
他长呼一口气,一缕坚韧凝实的土系灵丝终于在指尖缓缓探出。
陆文远灵根虽然驳杂,但心性极韧,且悟性极高,领悟功法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虽然他凝出的这缕土丝比之魏清霜等人的还要粗糙,但终究是成了。
至此,其余四人皆有斩获,唯独凌云。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凌云如同一座石雕一样,纹丝不动。
往日晏先生讲完课,凌云或是第一个完成“作业”,或是第一个提出疑惑,率先发问之人。
今天的他却是极为反常,不仅额头未曾见汗,周身更是没有泛起一丁点灵气波动。
其余几人或是睁眼,或是沉思,见他这般模样,除了陆文远之外,大都以为他是被这《凝丝诀》给卡住了。
毕竟五灵根要将驳杂的灵气剥离压缩,其难度无异于沙里淘金。
陆文远心知肚明。以凌云在五司轮值时展现出来的灵力掌控技巧,是绝对不可能被这门功法卡死的。
但他同样猜不透,对方久久沉寂、毫无动静的缘由。
而此时的凌云,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他脑中正在掀起一场头脑风暴。
《凝丝诀》确实神妙,但晏先生给出的玉简,却将五行属性拆分得极为决绝,仿佛各行其道才是正途。
可凌云越是琢磨,心中便越是升起疑惑,他天生五灵根,均衡的五灵根。
若是只修习其中一门,施法时,不仅会打破五行均衡,更浪费了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的天然优势。
倘若能五行同修,就能将丹田内五行星璇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他这三个时辰的静坐,便是在脑中推演五行共修的可行之法。
突然,凌云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随后径直站起,走向最前方的晏先生。
第117章 五行同修
瞧见他这突兀的举动,场中众人皆是一愣,卫澈和孟秋更是眉头一皱,双眼死死盯着他。
凌云在晏先生的紫檀木桌前站定,恭敬行了一礼:
“先生,弟子方才粗读玉简,在心中琢磨了许久,始终有一个疑惑,不知这《凝丝诀》……能否五行同修?”
此话一出,空旷的广场上,空气骤然一凝。
魏清霜、燕狂、方直、陆文远四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凌云。
哪怕是向来最为沉稳燕狂,此刻也有些不可置信侧过头,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小师弟,满脸震惊。
而站在晏先生后面的卫澈和孟秋,更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凌云。
原本闭目神游的晏先生,听到这话后,也缓缓睁开双眼。
“无知!”
她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毫不留情地斥责道:“资质尚可者,专精一门也需耗费数年之功,即便如卫澈和孟秋这般双灵根者,若是两门同修,其灵力冲突,修炼难度会直接翻上三倍!”
“卫澈,” 晏先生转头看向身侧。
卫澈立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你修习凝丝诀多久了?”
“弟子修习凝丝诀已有十年,目前也仅能勉强将水土两系灵丝分流操控。”
晏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侧:“孟秋,你呢?”
“回阁主,弟子天资愚钝,修习此法已有九年,方才在金火双系灵丝的契合上堪堪稳住火候。”
听完两人的回答,场上的众人,心中卷起一阵巨浪,除了凌云。
这两位虽不是天灵根,但双灵根已是修仙界中万里挑一的资质了。
可即便如此,想要在凝丝诀上兼顾两门属性,竟然也要耗费八年、甚至十年的苦功!
晏先生将众人的震撼收入眼中,最后将双眸,停在凌云身上。
“你可听明白了?”
她那蒙着丝巾的俏脸下,渐渐泛起一抹冷意:
“单灵根修士,金丹之前,只能修炼凝丝诀中的单一属性。”
“即便换作金丹修士,想要做到五行同修,也需要耗费数十载的光景方能有所成。”
“但若要达到大成境界……”
“哼!”
她停顿了片刻,随即冷哼一声,语气冰冷:“需要百年。”
“本座且问你,你可有这个耐心,将往后的光阴,尽数耗费在这门功法上?”
百年!
一个凡人的一生,也不过短短几十载。
对于场中这些炼气期修士而言,往后的三五十年,便是此生最为宝贵的修炼时间。
一旁的陆文远有些着急,生怕这位平日里极有分寸的凌师弟,在晏先生面前说了浑话。
然而,面对晏先生这番质问,凌云却十分平静。
他非常果断地摇头:“回先生,弟子……并没有这个耐心。”
“哦?”
晏先生眉梢微挑。
“弟子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五灵根之资,进境缓慢,若无一番机缘,此刻只怕还在炼气一层挣扎。”
“此生更无突破筑基的把握,若真在这功法上死磕数十载,只怕还没等灵丝织成网,自己便先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了。”
他这番回答,倒是大出所有人的意料。
刚才还以为这个小师弟是自命不凡、心比天高,却没想到他竟然比谁都清醒,对自己的资质更是了解得透透彻彻。
晏先生听完,眼眸微眯,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
随即又冷哼一声:“既然你知道,自己的资质一般,那本座便要问你了,”
“为何……还妄想五行同修?”
在晏先生审视的目光中,凌云并没有表现出慌乱之色。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许从容。
随后,他平静地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缓缓张开五指。
嗡!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灵气震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下一刻,凌云的五指上,微光骤亮!
赤红、湛蓝、碧绿、深棕、亮黄……火、水、木、土、金五色灵丝,竟然同时在他五指指尖跃动而起!
这五根灵丝细若蛛丝,却并未飘散,它们如同灵动的长蛇在空中飘动,隐隐勾勒出一幅微缩的五行轮转之景。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五种本该冲突的属性,此刻,在凌云指尖竟各行其道,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聚而不散,没有产生半点灵力侵扰的迹象。
“什么?”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卫澈与孟秋,此刻宛如被雷劈中,霍然向前跨出一步,失声惊呼。
两人眼珠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五道交织的灵光,脑中嗡嗡作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修炼了十年,一个修炼了九年,才勉强稳住双系灵丝。
可眼前这个被自己看不起的五灵根,竟然在短短三个时辰内,把五行灵丝同时凝聚出来?!
而原本一直淡定的晏先生,双眼也在这一瞬猛地张大。
原本审视的目光,在这一刻,被一抹深邃所替代,随后,又转为惊喜。
唰!
下一刻,晏先生的身影犹如鬼魅般移动,瞬间平移到凌云身前。
未等凌云反应,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凌云脉门。
轰!
紧接着,一缕庞大的神识,瞬间探入凌云体内。
咚……咚……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心跳的声音。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晏先生才松开手,长袖垂落。
她深吸一口气,面纱之下,不再是往日的淡然,而是一股凝重之色。
“今日授课,到此为止!”
此言一出,众人一愣。
不等其余几人缓过神,她再度开口:“卫澈、孟秋,你二人留在此处一月,指点几位师弟、师妹修习功法。”
“遵命!”
卫澈、孟秋低头领命的同时,深深看了凌云一眼,不知是何意味。
安排妥当后,晏先生偏过头,对凌云一字一顿的说道:“你随我来。”
话音刚落,她已莲步轻移,身形向一旁的山道走了过去。
“是。”
凌云心中苦笑。
在开口之时,他便料到会引来关注,却没想晏先生会有这般行为。
相处半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如此模样。
他无奈地朝身旁瞠目结舌的陆文远耸了耸肩,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清风阁连绵的后山间穿行。
不多时,山道已变得幽深,耳畔的虫鸣鸟叫声都渐渐稀疏起来。
又走了许久,两人来到了一片生机盎然、灵气逼人的翠绿竹林之中。
一路上,两人都未曾开口,晏先生一直在前方带路,凌云也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他一边极力调匀着有些紊乱的呼吸,一边暗自揣测晏先生叫自己的缘由。
“难道是五灵根?不对,陆兄也是五灵根,也没见她对陆兄如此。”
“难道是因为我符画得好?也不应该,我那点微末道行,在先生眼中,只怕是上不得台面?”
“难道是我太帅了?” 想到此处,凌云忽然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细碎的笑声刚从口中溢出,在这静谧的竹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前方的晏先生脚步微顿,缓缓回过头来。
一双眼眸在他脸上轻轻一扫,白了他一眼。
瞬间就将他脸上那丝戏谑给按了下来。
凌云心头一紧,笑容僵在脸上,戛然而止。
他火速收敛了所有散漫,乖乖闭紧嘴巴。
“想了一路,他也没想明白,便索性放下杂念,默默跟随。”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四周的竹影开始散落。
两人来到这风景绝美的竹林深处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淡。
一轮皎洁的孤月高悬于九天之上。
今夜万里无云,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遍竹林,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18章 凡骨问心
“进去。”
晏先生的话音落在月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凌云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
“进去?进哪里?”
他的眼前,一片平坦,根本没有一个可供通行的入口。
他又朝四周看了数遍,横竖都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让人“进去”的地方。
就在他茫然失措之际,晏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闭眼,去感受!”
似乎是怕凌云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用心!用心去感受。”
凌云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缓缓闭上双眼。
他将脑中杂念摒除,开始细细体悟吹过身体的晚风,试图去找到一丝不同。
可周遭一切如常,并无半点异样。
“往前走,莫回头!” 晏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凌云顺从的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他下意识数着自己的步数,一、二、三……
突然,他的感知骤然剧变,就在第五十步的时候。
那是一种毫无征兆的变化。
原本吹在身体上的夜风、林间的竹涛声,在那一瞬突然就消失了。
不仅是声音消失,连带着对晏先生的感知也荡然无存,他好像走进了一处无声的真空地带。
下一刻,凌云只觉得浑身一冷,一阵透骨的寒意袭来,浑身上下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而他,也感觉身体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变故接踵而至,他猛地一惊。
体内的灵力突然凭空消失了。
经脉之中空空如也,让他瞬间从一名修士变成了一个普通凡人。
在这连番变化下,凌云下意识睁开双眼。
入眼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洞中闪烁着一种幽幽的磷光。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月夜竹林?
此时此刻,他竟然身处在一处幽暗、冰冷、不见天日的山洞中。
更诡异的是,他并非站在洞口。
回首望去,是幽深的甬道,再看前面,亦是一片漆黑。
他竟然诡异的出现在一个山洞中间。
明明才走了五十步,这如何不让凌云心头一紧,就连背脊,都在看清现状之后,漫上一层寒意。
凌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惶,右手已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指尖碰到袋口,他却猛地僵住。
往日里只要心念一动,便能轻易感知到的袋里乾坤,此刻竟纹丝不动。
随着灵力的消失,他竟完全感知不到储物袋中的任何信息,就像那里面空无一物一样。
黑暗之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呼……”
凌云重重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不行,不能乱。”
路虽黑,但却只有这一条。
“往前走,莫回头。”
突然,晏先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耳际响起,就像是在提醒他一样。
凌云顿时稳住了心神,开始硬着头皮,继续朝前方走去。
嗡!
就在他迈出第十步的刹那,头顶上方突兀地垂落下一道洁白如雪的光柱。
光柱的速度之快,在他毫无反应之际,已经将他整个人死死笼罩在内。
轰隆。
凌云甚至来不及做任何思考,识海之中便轰然炸响。
刹那间,眼前景色蓦地一变。
山洞骤然崩碎,他的视线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画面之中,竟然全都是自己在世间苦苦挣扎的过往。
无数个日夜,他耗尽灵力,一张一张地绘制符箓,为的,便是赚取微薄的修行资源。
再之后,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去了一个又一个镇子。
直到后来,他兜兜转转,来到了青岚镇,却在那里依旧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也就是那时,他第一次怀疑,自己那般颠沛流离,究竟算不算,是真正的修行?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认真思考,若一直这样下去,这仙,还修得有什么意义?
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烁,他在青岚镇中,看到了那些从落霞秘境探险归来的修士,那些人高高在上,好不威风。
画面转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了李雷,看到二人一同结伴去落霞秘境。
再一晃,是手段狠辣的光头吴峰,是咆哮而来的凶兽影豹,是陆乘风、沈砚、苏郁……
最后是一尊巨大的傀儡、还有通道、偃术、通天之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光影在他眼前疯狂交织。
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记忆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让他不可抑制地陷入回忆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你资质最下,如泥潭蚁贼,求仙长生不过是妄想,你凭什么不认命?”
这音浪如潮,伴随着这道声音降临的,还有无数自卑、迷茫、无奈等念头。
这股负面情绪出现之时,凌云识海开始剧烈动荡,整个人不可自拔地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中。
“是啊……我不过是五灵根,修仙界最下等的凡骨之资,平庸得如路边顽石。”
“挣扎数年,也不过是在泥潭里打滚,既然长生无望,我为什么不认命,还要妄图长生?”
这念头甫一出现,便如同附骨之蛆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所有的豪情壮志、胸中抱负,此刻消散的干干净净,再不复存在。
一念起,而万念灭!
凌云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低落与疲惫,那是一种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绝望,仿佛漫漫仙途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死寂。
就在他道心即将被这股沮丧彻底溺毙的关头,变故突生。
嗡!
眉心蓦地一热,紧接着,一只眼睛在凌云眉心毫无征兆地睁开!
与此同时,他丹田之内消失的灵力,随着一个小小星璇的旋转,逐渐开始恢复,星璇不断加速,仅仅数息之后,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逆向旋转起来!
神目睁眼,星璇不息。
刹那间,原本充斥着重重迷雾的瞳孔中,不断重复的自己这一生的卑微画面,被生生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的符阵下,被击杀的筑基傀儡,是剑气扫落沈砚人头时的快意。
是在山洞埋伏时,将一个一个修为高出自己的修士尽数斩杀。
最后,画面转动,光影的尽头,一抹红衣如火。
那名叫红樱女子曾为他抚琴,在水一方、镜花水月、高山流水,一曲一曲,从他心上掠过。
最终,光影定格,那是一个月夜。
陆文元、李猛、王富贵、周衡,还有自己,五人举杯共饮,一起高呼:道运昌隆,顶峰相见!
就在这时,一种常年挣扎于微末、却从未熄灭的清醒,随着这些画面,突然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经历过坊市蹉跎,也直面过生死危机……在如履薄冰的岁月中,在描摹符文、修补机括的千万次枯燥重复中。
原来自己,早就养出了一身看淡风浪的静气。
凌云的神志逐渐复苏。
他并没有去咒骂天道不公,也没有不甘与怨怼。
只是彻底正视自己的平庸:出身微末、起步于俗世的事实。
“是啊,我本就是这巍峨仙途最底层的修士。”
“可那又如何?”
“既然已在山脚,每一步,便都是向上而去。”
“难道西西弗斯的人生,就一定是无意义的吗?”
凌云忽然 想起一个前世读过的故事:一个人,要将一块巨石一次次推上山顶,可每当他抵达山巅之后,石头便会轰然滚落,重回山脚。
那是诸神的惩罚,要他永生永世困在徒劳与痛苦之中。
可那人从未放弃,他用自己的选择创造出了意义,这个意义就是用无尽的斗争,去对抗!
因为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人的心灵。
凌云渐渐抬起头颅,直面那道洁白的光柱,平静地作答:
“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这浩瀚天命、盖世天资,那是你们的定数。”
“而顺从本心、踏实前行,则是我的路。”
“我求仙问道,不为凌驾众生、名动天下,只求一个念头通达、问心无愧。”
“纵使天命要我百岁化为黄土,只要本心未泯,这仙途,便是我反击天命的道场。”
轰!
念头落定的瞬间,洞中天地骤然失色。
所有的一切,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在一瞬间崩碎,灰飞烟灭。
那洁白的光柱轰然褪去,幽暗的岩洞,于刹那间重归寂静。
第119章 虚妄?真假?
凌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原本一片混乱的脑海,在经过刚才那番变故后,变得清明、澄澈。
他隐隐约约感知到,自己在无形中跨过了一道极为重要的关卡。
而自己的道心,也在历经了此处的泥潭后,反而洗尽铅华,更为坚韧。
眉心的神眼已经闭合,体内旋转的星旋也渐渐平稳。
只是灵力依旧没有恢复,但他心中已经没有了畏惧。
稳了稳心神,凌云迈开步子,继续向岩洞深处走去。
随着他不断的深入,周遭环境,也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岩壁愈发阴冷,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一股死寂、荒凉之意。
这股气息随着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浓,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嗒。
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回荡。
凌云忽然脚下一顿。
随后眉头紧锁,身体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前方的甬道边缘。
“这是……”
双眼微眯,定睛看去,“骨头?是人的骨头?”
在他眼前的地面上,一截已经彻底风化、呈现出灰白之色的骨骸,正静静地横卧在那。
那形状,分明是一具人类骸骨。
凌云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看向更前方的黑暗。
这一看之下,寒意直透天灵。
在山洞的两侧,竟然散落着一具又一具枯骨。
它们有的靠在石壁上,有的扑倒在乱石中。
凌云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两侧堆积的枯骨就越多。
他在这些堆叠的枯骨前缓缓走着,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些早已失去生机的灰白残骸,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头涌起。
凌云看着看着,脚步开始变得越来越沉。
此处并没有战斗留下的痕迹,也没有被凶兽啃食的碎裂,所有人死去时的姿势,都透着一种绝望。
他心头蓦地一凛,一个念头在脑中迸发。
这些人…… 难道……
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在提出五行同修的疑问后,被晏先生带到了此处?
然后……就再也没能走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凌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扫视着一具具互相堆叠的枯骨。
如果自己刚才面对古镜时,没有第三只眼,如果自己刚才动摇了,沉沦在那万念俱灰的沮丧中,无法直面自身的平凡与卑微。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也已经倒在这里,渐渐血肉腐烂,变成这些枯骨中的一员?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更不敢再往后想。
凌云站在白骨夹道中央,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体内余温渐渐驱散心中寒意,他才勉强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跨过了这关,自己也不会和这些人一样,默默死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凌云重新迈开步子,快速跨过这片让人胆寒的尸骨之地。
前方,一抹微弱的光亮正在视线尽头缓缓扩大。
“出口!走出来了吗?”
凌云看着那象征出口的光芒,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山风与凉意并未袭来。
相反,越往前走,空气便越是燥热,紧接着,洞中的灵气仿佛是被点燃的热油一般,开始疯狂沸腾起来。
躁动的热浪迎面扑来,凌云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下心头一紧,然而前方的光亮已近在咫尺,容不得他多想,身形一动,一脚便迈出了洞窟。
就在他出来的瞬间,先前在山洞里被压制的丹田,消失的修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灵力轰然反哺。
修为在刹那间完全恢复了,不仅如此,一股精纯至极的灵力如决堤的河水般,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比他之前要饱满、充盈了何止千倍。
这充沛的力量之感让凌云整个人精神狂震。
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视线中的一切开始剧烈扭曲起来。
刺眼的光芒散去,当视线重新定格时,迎面而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竹林,而是一座巍峨宏大、云雾缭绕的宗门大殿。
大殿之上面悬青匾,道韵流转。
凌云失神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正站在高台之上。
他身披一袭流光溢彩的玄丝法袍,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恐怖的威压,双手负后,正漠然地俯瞰台下。
台下,是一座望不到边际的白玉广场。
此时此刻,上千名身着各色服饰的宗门弟子,正密密麻麻地跪倒在下方。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此时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有满脸的敬畏、和狂热,这些人朝着高台之上的他叩首齐呼。
“拜见老祖!”
上千人齐声高呼,音浪滚滚,直冲云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自己是一个拥有着极品灵根、坐拥无数功法资源,已经走到了修仙尽头的绝世巨擘。
那个在油灯下红着眼眶画符、日复一日打磨傀儡部件的散修日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遥远得就像是一场早已褪色的梦。
噩梦!
凌云在口中低声自语:“原来,这个才是真正的我么?”
“老祖,你怎么了?”
一声清脆如黄莺、却带着无尽恭敬与关切的声音,陡然在他身侧响起,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凌云侧过头,在他下首半步的位置上,正静静站着一名紫衣女子。
她微微低着头,一身华丽紫袍,身姿曼妙,此时正面露担忧地看着他。
凌云抿了抿嘴唇,那种高高在上、感知万物的恐怖修为在体内流转不息,他下意识地开口回答:“没,没事。”
“那……下令吧,老祖。”
紫衣女子轻声催促道,声音温婉,“千门万宗皆已齐聚台下,只等老祖一声令下,我等便可代老祖踏平四海,独尊天下。”
“嗯。”
凌云应了一声,目光顺着她的身形向上移,这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名女子的脸。
柳叶般的细眉,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灵动双眸……这分明是红樱的脸!
只是眼前的红樱,少了几分昔日的楚楚可怜,多了一种近乎盲从与极致的恭敬。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她生命的全部,而自己是他意志的延伸。
看着这张熟悉却又透着一丝诡异陌生感的脸庞,凌云的心神再次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阵强烈恍惚。
我是谁? 我是那个在坊市里,为了几枚灵石彻夜画符、如履薄冰的底层散修?
还是眼前这个呼风唤雨、所有人都要卑微跪拜的绝世老祖?
两种大相径庭的身份在他脑中疯狂交织,就在他彻底陷入恍惚的刹那……
嗡!
他的识海骤然间疯狂震颤起来!
紧接着,一个雷鸣般的质问,在他脑海中回荡。
“你资质最下,却死守拙笨之法,在泥潭里苦熬岁月……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既然眼前就有通天捷径,你为何不走?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小屋中,去碰那些木头和符纸?”
“旁人凭天赋机缘扶摇直上,而你耗费光阴、行事缓慢,放着通天捷径不取,死守拙道,何其愚钝?”
凌云的脸色开始剧烈变幻。
那个声音仿佛带着一股魔力,不断地告诉他:只要他点头,便能彻底摆脱那卑微的废柴宿命,摆脱那些日复一日、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枯燥苦修。
不需要再去熬夜,不需要再去忍受别人的冷眼,他可以立成大道,彻底超脱,成为将整个修仙界踩在脚下的无上至尊!
“老祖,带领我们踏平四海,一统四域吧。”
就在这时,红樱的脸再次浮现,她那双灵动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狂热与盲从,不断地催促着,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敲在他本就动摇的道心之上。
无上的力量、通天的捷径、所有人的崇拜……所有修仙者梦寐以求的一切,此时就摆在眼前,触手可及。
凌云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神逐渐迷茫,就在他即将点头答应的刹那。
第120章 五行之地
轰!
他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闪过那段挣扎流浪的岁月。
那些在天才眼中看似毫无意义、笨拙无比的重复,那些在泥潭里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苦熬,在这一刻却化作一股清流注入体内。
正是那些枯燥的日夜,才养出了他骨子里磐石般的意志。
“不……这不是我。”
凌云眼底刚凝起一抹清明,却又转瞬涣散。
“啪嗒”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一物自他怀中滑出,滚落在脚边。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透着古朴气息的方形物件,正是他于落霞秘境洞府所得的通天之器。
它落地的瞬间,一道沉闷而沧桑的声音,犹如跨越了千万年的时空,突兀地在凌云识海中响彻。
“世人皆谓修仙乃逆天而行,余创偃术,欲以万物为躯,载长生之梦……”
“以造物窥天道,以无心续浮生……”
“毕生所求,不过穷尽偃术,以回护一人一城。”
“可惜天意弄人,壮志难酬,造化不仁,奈何,奈何……”
字字千钧,如惊雷劈开迷雾,他眼底的混沌开始褪去,口中不断的念诵着那句话。
“以造物窥天道,以无心续浮生……”
随后,他俯身拾起脚边的通天之器,原本动摇的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明悟。
他在心底平静地对自己说:
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捷径,那些妄图一步登天的巧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有人说我际遇不凡,气运太好,不懂算计,不知谨小慎微。
可我一身修为、安身立命的本事,哪一处不是起于微末,从日复一日的枯燥苦熬里,一笔一磨练就。
大巧若拙,唯有这条踏踏实实的拙道,才是我的道途!
轰隆!
在凌云彻底认清自我的瞬间,周遭的世界也发出一声哀鸣。
高耸入云的宗门大殿、上千叩首的门徒、高高在上的老祖修为、乃至脑海中红樱那张狂热的脸庞,所有的华丽景象、捷径蛊惑、心音拉扯,在这一刻如同坠地的琉璃一般,瞬间层层崩碎,化作了漫天的虚无光屑。
一梦终醒!
呼。
随着最后一丝虚妄的碎片剥落,洞内灵光彻底散尽,躁动的风也于刹那间平息了下来。
幻境荡然无存。
冰冷、潮湿、死寂。
凌云又重新站在了那条狭窄幽暗的甬道之中,他衣衫尽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坚毅。
在他前方,就是一个充满着五色光华的通道。
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踏入五彩通道的瞬间,周围的景象便让凌云心头一震。
这里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进去后,来时的通道迅速消失不见。
“这是?”
就在这时,原本空空如也的经脉突然开始恢复,一丝一缕的灵气逐渐向他体内涌去。
凌云大喜过望,迅速盘腿坐下,贪婪的吐纳着这庞大的灵气。
五行锻灵诀骤然运转,在吸收的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甚至可能浓厚了十倍不止!
在这种近乎奢侈的灵气灌注下,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他原本干瘪的经脉便再度被撑满,修为很快就恢复到了炼气三层巅峰的状态。
丹田饱满,灵力充盈。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凌云心头火热,索性借着这股灵气狂潮乘胜追击,一举冲破困扰自己许久的瓶颈,直接突破晋升炼气四层。
半年多前,他就已经是炼气三层巅峰的修为了,可五灵根的桎梏就在此处,不仅吸收灵气的速度缓慢,就连瓶颈,也比别人要厚重得多。
如果说单灵根的瓶颈是轻轻的一层膜,双灵根就是一张纸,三灵根则是一扇窗,四灵根就像一块木板,而像他这种五灵根,瓶颈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可任他如何想要突破,却始终找不到突破的要点在哪里,如何去吸收灵气,丹田中确实毫无反应,连瓶颈的壁垒在何处都找不到。
天地法则仿佛化作了一道铁律,只允许他恢复损耗的修为,却根本没有半点要让他感知到突破契机的意思。
一次,两次,三次……
所有的尝试皆犹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竟然无法突破。”
凌云缓缓睁开眼,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失望与沮丧。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穷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闯入了一座金山银山,可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能捡起地上掉落的几文碎钱,而那些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无尽财富,他连碰都碰不到。
这种入宝山却只能空手而归的憋屈感,让他心里十分不爽,烦躁不已。
他眉头紧锁,脑中各种念头飞速闪过。
蓦地,一个大胆的想法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我倒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既然此地灵气如此充裕,自己何不看看,这里隐藏的本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凌云一咬牙,不再去冲击境界。
他调动起丹田内刚刚恢复至巅峰的灵气,驾轻就熟地分出一大股,开始往眉心凝聚。
轰!
伴随着脑中一声轰鸣,他眉心神秘的第三只眼,在这一刻轰然睁开。
神眼开,乾坤变。
这一看之下,顿时让凌云呆立在原地,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虚空中流淌着的,竟然全都是密密麻麻、如同凝丝诀修炼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灵气,纯粹的五行灵气!
它们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在这方空间里缓缓流淌着。
凌云一动不动地看在原地,借助着神眼的力量又看了许久许久,他眼中的震惊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郁。
因为他发现,此地的五行灵气,竟然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均衡!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丝线,在这里几乎是以一比一的比例并存着。
随便抓上一团,细数之下,竟然分毫不差。
在外界,不论是何种洞天福地,虚空中的灵气要么是金系灵气多一些,要么是火、水、木土占了上风,总之,必然有一系会比别的属性要更为浓郁。
可这里,却宛如一杆天平,五行并重,生生不息。
在神眼的加持下,凌云死死盯着虚空中那张近乎完美的五行灵气巨网,顺着那些流淌的灵丝,不断的向四周蔓延。
很快,他便发现了端倪。
这里的灵气并非凭空产生,虚空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五色灵丝,其源头最终指向了这方密闭空间的五个方位。
在那五个方位上,隐隐有五杆足有一人高的阵旗若隐若现。
阵旗不知是用何种等阶的妖兽皮革制成,旗面上流转着繁复到极致的阵纹。
而在阵旗下方,则镶嵌着一块块散发着纯净光芒的晶体。
“那是?极品灵石?”
那不是普通的低阶灵石,而是灵力纯度高出百倍、千倍的极品灵石!
下品灵石是蓝色、中品灵石呈黄色,上品灵石是红色,而极品灵石,则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五行聚灵阵法!”
凌云忍不住惊呼出声。
还好此地不大,也就几丈见方,这个阵法也不知运转了多少年,才积攒了如此浓郁的五行灵气。
正是这套大阵,不知疲倦地抽取着某处的地脉灵泉,再通过转换,无论吸收进来的灵力是什么属性,一旦经过这套阵法的转化,每一处阵旗之处都只会输出转化后的属性,最终形成完美均衡的五行灵气。
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洞天福地,而是某位修为通天的存在,用无上阵法手段,生生开辟出来的五行之地。
“晏先生……不,晏先生的修为不过筑基,如何能够布下如此强大的阵法。”
凌云开口中说出一个名字,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
话音刚落,一股福至心灵的通透感骤然传遍四肢百骸。
他好像明白了。
这里,或许就是为五行同修者量身打造的“五行圣地”。
第120章 造物
意识到这一点后,凌云再无犹豫,开始沉下心来,在此闭关。
眉心那只眼睛,死死锁住虚空中交织流转的五彩灵网,一点一点的观察着大阵运转的脉络。
奇怪的是,平日开启神眼十分耗神,这也让凌云不敢轻易开启。
按照他现在的灵力储备,支撑半个时辰已是极限。
但此刻神眼开启,他却丝毫没有一丝力竭之感。
想来是因为此地五行灵气源源不绝,所有的损耗,都在第一时间被周遭的五行灵气迅速填补。
这一消一长间,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他得以无休无止地观察下去。
日复一日间,他始终盯着那五杆阵旗的位置,灵气流转的轨迹、五行相生的节点,在不断的推演间,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些门路。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突然碰到怀中的一个硬物。
随后将其取出一看,正是那个他在望仙镇中,花了半年时间方才制成的偃甲蝉。
心念一动间,凌云忽然有了个主意。
“或许应该拿它来做个试验。”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随后指尖微动,将一缕火系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蝉腹之中。
以凌云此刻对灵力的操控,虽然能够同时控制多系灵力,但量绝对不能多,否则就会引起冲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眉心的神眼,去观察这只偃甲蝉内部的运转,是否与自己的推测一致。
此刻,有了神眼加持,许多以前根本做不到、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却可以轻松实现。
在神眼的视界中,那只小小的偃甲蝉在被一层一层的剥离。
它被拆解成几千上万份微小的零件,每一次齿轮的转动,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巨细靡遗。
“原来这些零件,所需要的灵气属性和多寡真的各不相同。”
他又仔细的观察着,那些在火属性灵力的催动下、各自呈现出不同灵光反应的微小机括。
他又朝其中输入了一丝木属性灵气,这丝灵气注入后,另一些零件也开始泛起灵光,隐隐有被催动的痕迹。
突然,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这些东西,都是《偃术入门》中,未曾记载的内容。
他眉头深锁,开始不断切换着不同属性的灵力,同时通过神眼,飞快记录各种零件的特点与灵力耐受。
看着这些错综复杂的机括走向,他忽然联想到在落霞秘境中,遭遇到的那具筑基境傀儡。
凌云一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颗红色的晶石。
这枚火红的灵石,正散发着纯净而炽热的光芒,这正是当初那具傀儡掉落的战利品,陆乘风将其收好,最后又落入到自己手中。
接着,他拿出了一枚普通的下品灵石,将两块灵石并排放在掌心。
在神眼的视界里,两者之间并未有太多区别,最大的区别,仅仅是上品灵石蕴含的灵气数量与纯度,是下品灵石的上万倍。
“这就是那具傀儡的能量来源,”
凌云开始自言自语。
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一种习惯,将一些一时间想不明白、杂乱无章的事情,通过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在这个理顺语序的过程中,脑海中的灵感往往能捕捉到那些平日里被自己遗漏掉的某些关键信息。
“灵石并无属性之分,既然当初那具傀儡使用上品灵石做为能量来源,也就是说,”
“傀儡内部那些需要各系灵气的机关零件,他们的能力来源就是灵石。”
“但要是这样的话,灵石又是如何精准控制输出的各属性灵力呢?”
“或许,这里需要一个中转站,用一个中转站,将灵石内的灵力进行二次转化与输出!”
“就如同眼下这个庞大的五行聚灵阵法一样!无论地脉中输入进来的灵气是什么属性,只要经过阵旗中转后,输出的永远是固定的属性灵力!”
想到这,凌云眼中爆发出一阵精芒。
“也就是说,我只需要弄明白是如何转换的,就可以让这个偃甲蝉也如那具傀儡一般,活过来。”
“既然傀儡可以,那么偃甲蝉也一定可以……”
话音一顿,凌云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粗重,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突兀的升起。
“偃甲蝉可以,我是不是也可以呢?”
凌云脸上露出一丝狂喜,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让凝丝诀五行同修的一种可能性。
随即,他将一枚下品灵石,扣入偃甲蝉体内的一处凹槽,那是在制作时,被刻意留出来一个空间,专门用来放置灵石的。
他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使用灵石来驱动,但这样一来,激活的偃甲蝉会不住的乱飞,直到灵石耗尽为止。
并且,这种方法灵石消耗得极快,往往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一颗下品灵石就会被消耗殆尽。
这也是他当初想去拍卖会中,获取偃术相关典籍的原因,他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在拍卖会中,并未有任何收获,此后,来了万壑山,就将这件事情给耽搁下来了。
此时,难得有一个这么好的时机,他索性,就在此研究起这个来。
果然,当偃甲蝉中的灵石被激活的瞬间,那蝉就如往常一样,开始像个无头苍蝇般在空中到处乱飞。
“扑通。”
偃甲蝉终于耗尽了灵气,就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苍蝇一样,径直掉落在地面。
凌云走上前,俯身捡起它,随后,将那枚耗尽的灵石取出,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这一次,在神眼的帮助下,他终于发现了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端倪。
“原来如此……”
此刻,这枚灵石之内的木系灵气,已经被彻底消耗,而其余四系灵气,却依旧还有剩余。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灵气分五行,而五行灵气,各有特点,像偃甲蝉翅膀中的机括,需要的便是木系灵气。
所以在消耗时,翅膀会不断消耗木系灵气,而其余灵气的消耗速度则要慢上许多。
一旦其中一种属性灵气消耗完,但偃甲所需的灵气不全,自然就无法继续运行,而那块残缺的灵石,就成为一块废品。
凌云心中已隐隐敲定了解决的方法。
随后,他又取出一枚崭新的灵石,和一柄闪烁着寒芒的刻刀,
灵气本身无错、天地间灵石的本质能量恒定不变。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灵气,而在输送与适配的方式。
第122章 破境
偃甲蝉体内万千机括,各有属性偏好、想要让它生生不息,唯有效仿头顶的五行大阵,不改变灵气,只去规制灵气。
大阵以五杆阵旗为中转,规整地脉驳杂灵力。
那么,他便在偃甲蝉的灵石凹槽周围,严格按照五方位置,分别铭刻下五道对应五行的转换符文。
还好这些日子在晏先生的教导下,凌云对这些符文早已烂熟于心,绘制起来毫不费劲。
不仅如此,他还通过刚才那颗废掉的灵石中所残存的灵气比例,在神眼的帮助下,飞快进行着计算,从而精确地确定每一种灵力的转换比例。
随着第一版转换符文刻成。
凌云深吸一口气,再次将一颗崭新的灵石嵌入凹槽。
嗡!
双翅振动,机括轰鸣。
这一次,偃甲蝉不再像先前那般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它的飞行姿态明显稳健了许多,持续的时间,更是直接从一炷香,延长到了半个时辰!
“有效!”
凌云心中大喜的同时也确定了此法有效,待这颗灵石耗尽灵力后,他再将灵石取出,对比两颗灵石的损耗程度,再重新调整符文配比。
一次、两次、十次、数十次……
这是一场不知疲倦的调试,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凌云就跟入魔了一般。
他不断地取出灵石、观察损耗、再重新改写并调整比例。
直到最后一次将灵石取出时,那颗原本莹润的灵石,已经在神眼的视界下变成了一颗几近灰白的死物。
即使不用神眼,凌云也能看出,灵石所蕴含的五系灵气,消耗程度已经接近均衡!
而偃甲蝉的飞行时间,也在他无数次的重构下,迎来了质的飞跃。
从最初的一炷香,变成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一天……直至最后,能足足平稳飞行两天两夜。
在这个漫长的调试过程中,凌云心神渐渐变得沉静。
他亲眼看着灵石中的五系灵气,在一具小小的造物内安稳共存、各司其职。
逐渐的,一条模糊的大道,在他脑中隐隐成形。
大阵以旗立规,造物以核为转。
既然傀儡可以,偃甲可以,那修士的肉身,是否也同样可以。
凌云看着掌心那颗几近灰白的灵石,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之中。
他不再去调整符文的配比,也不再关注灵石消耗是否真的达到了完全均衡的状态。
他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傀儡,机械地重复着一件事,将一颗全新的下品灵石嵌入蝉腹,然后木讷地看着那只偃甲蝉在周身不住地翻飞、待灵石耗尽、坠落。
他便再次重新塞入一颗新的灵石。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空间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寒暑不知。
在凌云的身边,那些灵气被抽干的灰白灵石越堆越多,几十颗、上百颗……渐渐铺满了他周身的地面。
他也看了这蝉上百次的生死轮回。
在凌云眼中,它就是一只真正的蝉,每过两天,它就会死去,但又会在自己手中重新活过来。
死物本无心,却能承载五行、各司其职。
而人虽有七情六欲,却偏偏被执念所缚,强求灵气顺从,反倒落了下乘。
刹那间,一道惊雷劈开了凌云脑海中的迷雾。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偃术入门》中的那句:以造物窥天道,以无心续浮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凌云浅笑出声,眼中的麻木渐渐散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造物无心,却暗合造化。”
“机括的错落运转,五行分流,不正暗合天道至理吗?难道,这就是……”
“以造物窥天道?”
凌云突然紧闭双目,心神沉入一种空明之中。
这一刻,他的体内轰然响起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五行同修?不对,是五行同用!”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五行斑驳,亦是五行齐备,只要不强求它们驯服,而是甘当那执掌平衡的环中之枢,便能化作相生不息的汪洋。
以绝对均衡的五行灵根为基,以星璇充当灵气中转,再用凝丝诀编织出万千灵丝,仿照符文控比的道理,划分五行灵流、调控流转比例,让五系灵气循着相生轨迹平稳运行。
念头落定间,功法已全力运转。
他体内的灵力在这股感悟下,开始一丝一丝凝结,原本散漫难驭的雾状灵气,在法诀的聚拢下拉扯成线,从雾状变成了坚韧的丝状。
每一丝都是一种属性的灵力。
之前修炼凝丝诀时,不论是修炼了十年的卫澈、孟秋、还是刚接触的燕狂、方直他们,都是在体外凝结成丝,再凝聚成网。
而凌云此刻,却是要先在体内凝结,将所有灵气,全部从雾状、变成絮状。
换做以前,这种做法,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旦过量,五行灵丝会在体内互相冲突,可凌云不同,一是他有着绝对均衡的五行灵根,二则是他通过五行锻灵诀修炼出来的五行星璇!
每一缕灵丝被凝聚出来后,便瞬间被吸入了五行星璇之中,它们顺着星璇的轨迹缓缓旋转、并行不悖。
而在今后的对敌之时,他便能省去体外凝聚的时间,只要心念一动,便可瞬间激发灵丝。
而想要在体内将一身雾状灵气全部蜕变为灵丝,所需的能量是巨大的,稍有不慎便会经脉枯竭。
所幸,对于此刻的凌云而言,这里几乎有着无限的五行灵力。
而在这无限的五行灵力补充下,他始终保持着丹田饱满的状态。
一丝一丝的灵气在体内凝结,这些灵丝沿着经脉有序的排布,精准把控着每一股灵气的走向。
就在最后一缕灵力也凝结成丝之后,破壁感降临。
轰隆!
那卡了他大半年的瓶颈,在这新生的《五行凝丝诀》的冲刷下,脆弱得像一张纸,瞬间破碎!
灵力洪流如海纳百川般滚滚涌入,体内的灵丝非但没有停滞,反而以更疯狂的速度在更宽阔的经脉中交织、蔓延。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体内传出。
炼气四层的壁垒,也同样在这股生生不息的五行洪流面前,被瞬间冲破!
一朝开悟,连破两阶。
炼气五层,成了!
第123章 临水闲人
浩瀚的五行灵力在体内平息,灵光收敛,与经脉血肉融为一体。
凌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头脑清明,浑身气血如江河奔涌,浑身舒坦。
炼气境九层,三层一鸿沟。
前三层为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炼气期,是肉身承载天地灵气的过程,而前中后期的每一次跨越,便是灵气在体内形态与体量的蜕变。
炼气初期,修士引气入体,灵力呈稀薄雾状。
而一旦踏入炼气四层这般中期境界,灵力就会在形式上迎来一次蜕变。
在这一阶段,修士体内的灵气由雾状化为了云状。
云气积聚,体量何止翻了数倍?更重要的是,因为灵气由散变浓,修士经脉之中的灵力也会更为充盈,肉体则更为强大,远超凡人。
而凌云则更为不同,他依靠着《凝丝诀》,直接将这浓云重构,提炼成了丝丝分明的五色灵丝!
他的灵云是由一团团絮状的灵丝构成,极为细腻。
这些灵丝在体内各司其职,在经脉中并道前行,只要心念一动,便可顺着星璇刹那激发。
到了炼气后期,则是云聚到了极致,九层大圆满者,体内灵气浓稠如雨,只要将这些灵雨汇聚成河,便可达到筑基之境。
液态灵河一成,灵力化作实质源泉,那时便是翻江倒海、寿元二百载的筑基修士。
再往后,纳无涯灵河于一炉,碎河凝液,结成金丹,那便是寿元五百载的金丹真人。
灵气由散雾至浓云,由浓云至化雨,最终落雨成河、凝液成丹,这便是一条直指长生的通天大道!
而如今连破两阶的凌云,体内千万道五色灵丝盘踞交织,他的灵力之纯、底蕴之厚,甚至比之炼气七层的修士也毫不逊色。
更因为五行凝丝诀的缘故,他的灵气质量也足以比肩炼气后期的修士。
突破的兴奋感渐渐散去,凌云终于有时间打量四周。
他蓦地一怔。
眼前的景色已发生了巨变,原本的五行圣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他的身旁只剩下上百颗黯淡无光的下品灵石,和一只静静匍匐在地的偃甲蝉。
头顶之上,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而他身处之地,却不是来时的那片竹林。
在他眼前,是一处临水而建、透着古朴雅致的水榭。
静谧的夜色下,水榭之中亮着些许灯光,微弱的光晕倒映在粼粼的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凌云看着眼前透着些许诡异的水榭,自嘲地笑了笑。
他又想起那五杆巨大的阵旗,那些阵旗绝非凡物,更不用说,在旗杆下还有着不少散发纯粹波动的极品灵石。
若是当时自己顺手牵羊带出一杆阵旗,或者撬下一块极品灵石,那该多好啊。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一闪而逝。
以自己的修为,若真贪心去触碰那些东西,莫说带走宝物,单是阵法反噬的余波,就足以将他的肉身连带神魂一起绞成粉碎。
修仙界里,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看不清自己实力、妄图染指通天机缘的贪婪之辈。
沙沙。
微风吹过水榭,带起一阵声响。
凌云将那只偃甲蝉收入怀中,随后面朝那座亮着灯火的水榭,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他在等。
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未知之地,任何冒失的行为都有可能付出代价。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头顶的那轮圆月逐渐西斜,天地间的凉意愈发浓重。
凌云的视线死死看着水榭的方向,试图捕捉一丝活物的气息。
但此地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
这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死去了很久的陵墓,只有那盏挂在水榭檐下的孤灯,依旧在夜风中散发着微光。
“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
凌云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来都来了,总归要探一探。
他长舒了一口气,将体内的五色灵丝调动至四肢百骸,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袭。
脚踩在临水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湿漉的声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
凌云在水榭木门前停了下来,看着牌匾上刻着三个有些斑驳的字微微出神。
“清风居”
“难道这个地方,和清风阁有关联?” 他自言自语,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又缓缓摇头,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淡淡药香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凌云在门外静立了数息后,才迈步跨了进去。
屋中的陈设透着一股雅致。
一侧是临窗的木榻,上面摆放着一张用灵木雕琢而成的棋盘,棋子散落其上,似乎一盘残局正下到一半。
另一侧则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许多泛黄的典籍、玉简与成堆的手札。
从布置来看,这里显然是修士隐居之所。
然而,这般清修听雨的仙家隐居之地,如今触目所及,皆是厚厚的尘埃。
那原本材质不凡的木榻、棋盘,早已失去了灵气的滋养,被岁月剥蚀得只剩灰败。
书架上摆放的玉简更是暗淡无光,有些已经碎裂,断成数截。
凌云踩着厚厚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向那面书架。
此地不知已经荒废了多久,大部分书册和玉简一捧就碎。
凌云小心翼翼的在书架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试图找出一些能够辨认的字迹。
终于,他在书柜的一角,看到了一个长约半尺的白玉盒子。
这个玉盒与其余早已散尽灵气、裂纹遍布的器物不同。
哪怕是在这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搁置了无数岁月,玉盒的表面依然流转着一层淡薄的光泽。
他并未着急去开启玉盒,在接触的瞬间,他便已发现玉盒上加持了一层极其高明的锁灵禁。
强行开启,说不定会引来禁制的反噬。
然而,时间终究是这世上最无情的刀锋。
或许是因为过去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在没有主人的灵力维持后,在这漫长的枯守中,玉盒上的禁制在岁月的剥蚀下已基本失效。
凌云在原地静立了数息,确信这残存的微光已经无法引发任何危机后,才缓缓伸出右手。
他将掌心贴在玉盒边缘,体内的五色灵丝不自觉地在经脉中悄然收紧。
紧接着,他指尖轻轻一挑,一缕极其细微的五行灵力顺着指腹透出,精准地打开了这个玉盒。
“啵。”
一声几不可闻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中响起。
那层残存的透明光泽晃动了两下,彻底消失。
玉盒的盖子缓缓向后退开。
凌云轻松地伸进手去,从玉盒中,取出一本小小的册子。
这册子封面显然使用了一种极为珍贵的妖兽皮革制成,封皮呈现出青黑色。
或许是因为它一直被封存在这玉盒之中,里面的纸张并未像外面的手札那样风化,反倒依旧完好如新,摸上去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独特的温润。
青黑色的封面,用有些潦草字迹,写着几个字《临水闲人随笔》。
那字迹藏锋敛锐,“临水闲人……”
凌云在心中将这四个字轻轻念了一遍,随后托着册子,轻轻地翻开第一页。
随着纸页掀开,一笔极其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算来,清风阁并入万壑山,已过了二百余年了,长老们当年拼死保护,让吾等少时避过了灭门惨祸,可时至今日,阁内凋零至此,受万壑山规制,只能招收那些资质低劣的记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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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在此打扰一下。
新人执笔写长篇,一路走来步步皆是难处,支撑我持续写下去的,全靠各位书友的包容与陪伴。
大家看到这里,能否恳请五星留评,不管有没有文字都行,这是对本书莫大相助,多多催更便是对我最大鼓励,诸位道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也盼诸位多多扶持,给我足够动力,完整写完这本故事。
第124章 晏清
“……前几日,清阳师叔也熬干了寿元,化为一抔黄土,清风阁的传承,如今竟全压在了我的肩上……”
凌云的双眼微微眯起,在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名字:“清风阁,万壑山。”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指尖轻缓地将随笔往后翻了一页:
“……近日心绪烦闷,遂下山游方,途经大泽,于流民死尸堆中发现一啼哭婴儿。”
“此女襁褓之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块刻着‘晏’字的木牌,吾怜其孤苦,将其带回收养,依清风阁传承之意,为她取名晏清。”
看到“晏清”两个字,凌云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名始终戴着面纱、清冷孤傲的晏先生。
“难道这名女子是晏先生?”
凌云目光一沉,高阶修士驻颜有术,寿元绵长,确实有可能,他按捺住心中惊疑,继续朝下看去。
“……清儿当真天资聪颖,符阵之道一点即通,二十岁时,便已能独自推演中阶阵法,那一刻,余仿佛见到了清风阁复兴的曙光。”
“……清儿三十岁那年,以金火双灵根之姿顺利筑基,彼时吾寿元将近,急于将清风阁的传承托付于她,便决心送她入传承之地,获取尊者印记。”
“余至今思来,仍觉万般悔恨,遥想当年余入阵时,身旁尚有数位金丹长老从旁协助、结成大阵替余分担威压,方才拿下那枚传承印记。”
“可眼下阁中人丁凋零,余错估了自身能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协助清儿获取传承。”
“更未料到,清儿自幼长在深山,心思纯澈如纸,未经红尘世事磨砺,只一瞬,镜光便照破了她的心防。”
“余拼尽一身修为施救,甚至不惜动用燃寿禁术,才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可道基受损……清儿此生只能困在筑基境,再也无缘金丹大道。”
“老天何其残忍!她本是我清风阁百年来资质最好的天才,却因余之过,仙路断绝。”
“至此种种,皆是余之报应!自责急于复兴宗门,一意孤行、急功近利,到头来,竟生生耽误了弟子一生!”
看到这里,字迹因为写信人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凌乱,甚至隐隐夹杂着丝丝血腥之气。
“懊悔之余,余翻遍历代长老手记,终寻到一线生机,乾坤境内,有一口归元灵泉,此泉蕴含先天造化之气,可重塑肉身、逆转经脉,昔年一位先祖,便是借此泉水重塑肉身。”
“然而,那归元灵泉隐于秘境深处的虚空裂隙中,在乱流中时刻漂移,普通修士纵是寻遍秘境也无缘一见,唯有身怀尊者印记之人,依托印记本源感应,方能精准定位泉眼所在。”
“可余寿元将近,这具残躯,根本无法等到下一次秘境开启。”
“想要救清儿,只剩下一个办法,再找一个人获取传承,让他带领清儿找到灵泉。”
“吾自知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此后再也无法为她遮风挡雨,无奈之下,余将这唯一的解法悉数告知清儿。”
“祖师当年乃是五行灵根,吾便让清儿往后多加注意那些五行同修之人,若能寻得一位心思坚韧的五灵根者,或许,这便是清风阁与清儿唯一的活路……”
“是师尊无能,连累了清儿一生……”
“谢闲,绝笔!”
凌云在原地静立了半晌,久久无言。
他体内的五色灵丝不自觉地在丹田中沿着星璇缓缓流转。
凌云将手中的册子缓缓合上,极其小心地放回玉盒之中,并按照先前的模样将盒盖复位。
“晏清……晏先生……”
凌云在心中将这两个名字反复默念,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半遮的冷月,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她带我来此的目的么?”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随笔中提到的“传承之地”与“印记”。
“如果晏清就是晏先生……那自己先前进去的地方,就是清风阁的传承之地?”
想到这,凌云下意识抬起双手,翻来覆去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印记?尊者印记?”
“难道我这也不算是获得了传承么?”
凌云仔细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获取到任何传承的感觉。
他双眉紧皱,眼中惊疑不定:“谢闲说唯有身怀印记之人,方能感应那口归元灵泉,难道是自己修为太低,尚未察觉?还是说……那印记根本不在肉身上,而是在神魂之中?”
一念至此,凌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经历的那一幕。
想起自己看到的一具具散落在山洞中的枯骨,此刻在谢闲的随笔印证下,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来历。
“那些枯骨……只怕全都是被晏先生千方百计找来的五灵根修士。”
凌云只觉得浑身发冷,竟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自己经历过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心志坚韧,只怕面对镜光的刹那,道心就已崩溃。”
哪怕他通过了试炼,此刻也免不了手脚冰凉。
难怪那位晏先生在课堂上听到自己那番关于“五行同修”的言论时,眼神会那般复杂。
“亏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被她单独带走是要收为入室弟子,好好培养。”
“原来她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才弟子。”
“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帮她拿到尊者印记,然后带她去虚空裂隙里寻找归元灵泉,来修复她受损道基的工具罢了。”
水榭内的死寂无声地吞噬着凌云的呢喃。
他眼中的惊悸与后怕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贼老天,当真不让他安生,原本只想加入宗门,多学习点防身保命之法,混一个正宗宗门身份,没成想自己竟然无意间,走进了别人设好的局中。
既然已身在局中,怨天尤人便是最无用的事。
凌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声说:“工具人么?”
突然,他发现书架一侧,摆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青色令牌,令牌表面雕刻着一些十分古怪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正欲伸手去拿。
“凌云,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突然,一道清冷低沉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来得实在诡异,就像是从这间屋子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第125章 坦诚
凌云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指尖距离那枚令牌,不过一寸之遥。
水榭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压得凌云喘不过气来。
“呼……”
他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去。
冷冽的月光穿过水榭的窗棂,将屋内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袭月白道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门口。
仅从身形判断,凌云便能一眼认出,来人正是教导了自己半年之久的晏先生。
只是此刻的晏先生脸上并无遮挡,那层平日里将人隔绝在千里之外的面纱,不知是她刻意取下来了,还是来不及带上。
这是凌云第一次看清楚晏先生的真容。
月光洒在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上。
那是一张清冷到极点、苍白到近乎有些病态的容颜,五官精致,犹如冰雕玉琢。
让凌云心头一震的,是她的双鬓。
一头如墨般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而她的两鬓却带着些银丝,在冷冽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幽深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凌云。
四目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才微微躬身,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恕弟子愚钝……弟子不早就是清风阁弟子了吗,先生?”
听着凌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回答,女子并未有任何情绪表露。
“唉!”
空旷的屋中响起一声轻叹,她将目光从凌云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落满灰尘的书架,轻声问:“你已经看过师尊的手记了?”
凌云顿时心头一震,但依旧坦诚的回答:“是,弟子刚看完老阁主的随笔。”
听到“老阁主”三个字,女子如冰雕般的眼角轻轻颤动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既然你已经看过,那我便不再瞒你。”
“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疑虑,如今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可以尽管问我。”
凌云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
“先生……之前让我进去的那处地方,可是手记中提到的传承之地?”
“是。”
晏先生干脆的点头,没有半分隐瞒,“那处,便是清风阁传承之地。”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
“那么……洞中的枯骨,都是和我一样,前去试炼之人?”
“嗯。” 女子轻轻颔首。
“他们……都是先生送进去的?”
听到这话,晏先生脸上闪过几许愁绪,仰起头:“有些是我,还有些……是师尊寿元将近、心急如焚的那些年里,陆陆续续送进去的。”
“你是我带来的第十人。”
“十个。”
凌云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
女子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摇了摇头。
凌云却未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抬头看她:“先生,老阁主仙去……多少年了?”
女子微微阖眼,脸上露出几分追忆,“师尊仙去后,我便再也未曾来过此处,如今算起来,大约有一百四十余载了吧。”
“一百四十年……”
凌云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不解问:“整整一百多年的时间,先生为何……只带了十人前去试炼?”
“难道,先生不想救自己?”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凌云继续问,“先生道基受损,若无归元灵泉,此生突破金丹无望,修士筑基,寿元不过两百余载,先生如今只怕已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整整百余年的时间,先生居然只带了十人前去?难道就甘心坐化?”
面对凌云的询问,女子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
她仰着头,看着窗棂外那轮孤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平静的笑。
“救我?”
女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水榭里,听不出半点怨怼与不甘。
“若无师尊,我早已死在襁褓之中了。”
她语气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凡人一生,匆匆数十载,病痛缠身,饱受离乱。”
“而我如今多活了一百七十载,见识过世间的波澜壮阔,也曾立于高处俯瞰过这万里河山,对我而言,这已是天道莫大的恩赐。”
她看着凌云,双鬓的银丝随风微动,一双幽深的眸子中,透着一股漠然和通透。
“修仙修仙,世人皆以为修的是长生不死、与天同寿,可依我看,逆天改命本就是奢求,天道残缺,人道有常。”
“我能活到今日,早已不再执着于自身生死了,与其用同门的血去填补我个人的长生路,倒不如顺应天命,枯骨一具,坐化于这风雨之中。”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清冷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
“师尊逝去后那些年,我确实遵循他的嘱托,按照他的安排,寻了数名五灵根的弟子前来。”
“你如今应该也知道了,传承之地何其艰险……他们一个一个进去后,就再也没能出来。”
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百余年来压在心头的郁结全部呼出去。
“看着一个个原本活生生的弟子为了我一己私欲而逝去,我的心,渐渐冷了。”
“我不愿意再去害了这些弟子的性命,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的道,不该如此。”
“我可以死,可以一辈子困在筑基境,但却不能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踩着无数弟子的尸骨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自那之后,我便再未送人进去,最近这几十年里,你是第一个被我送到那里去的人。”
凌云站在原处,双眼默默的看着晏清,听完晏清这一番自白式的发言,他却并未有任何动容。
世上的话,听七分,留三分。
晏清此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暮气与坦然,做不得假。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去同情对方。
谁能保证,这番自白,不是这位筑基修士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的去送死,而精心编织的另一场谎言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眼前女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也不明白,这高高在上的晏先生今日大费周章地跟自己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真是心疼弟子性命,当初又为何带自己前来此处,何必多此一举?
水榭内再度陷入沉寂,两人站在原地,互相打量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先生的话,弟子听懂了。”
“先生慈悲,不忍加害同门,弟子敬佩,只是让弟子不解的是,既然先生已决心不再让弟子前去送死,如今又将这些秘密毫无保留地说给我听……”
他抬眼,迎着月色,直视女子的双眸,问道:“先生今日跟弟子说这些,总不至于是为了让弟子陪您在这水榭里,感怀老阁主的在天之灵吧?”
“既然先生看淡了生死,那先生此番行为,究竟是想要弟子做什么,又或者……”
“我这个刚入门的弟子,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您今日摘下面纱,如此坦诚相待?”
说到最后,凌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心中的疑惑,“难道说……那些人的命是命,而我凌云的命,就不是?”
第126章 师徒
女子两鬓的银丝在月色下微微晃动,面对凌云的诘问,她脸上反而带着几分欣慰的笑,那笑冷清,却少了以前那高高在上的隔阂。
“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女子长出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下来,“我并非是让你前去送死,师尊临终前曾郑重叮嘱我,若是今后遇到五行灵根均衡者,则必须要将其带入传承之地。”
“那一日,你突然问我是否可以五行同修,我便是在那时动用了宗门秘术探查了你的资质,这才发现,你体内灵根竟是极为罕见的绝对均衡之态,所以,才会将你带入此地。”
凌云听着这意料之外却又合乎逻辑的解释,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其实我开始也不清楚,直到后来查看了历代阁主留下来的手记,才隐约知道了一些秘辛。”
女子月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原来当年的清风尊者,并非普通五行灵根,而是与你一模一样的五行均衡之人。”
“只是这种灵根之人太过罕见,且各属性法力相互牵制、修炼速度极为缓慢,往往在引气入体这一关就会因为气海无法平衡而功败垂成。”
“这么多年来,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以均衡之资成功炼气之人。”
凌云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语调有些莫名地说道:“这么说来,我倒成了最特殊的那一类人?”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尊者的传承会如此难以获得的原因吧。”
“你可知,何为传承之地?”
凌云摇头。
“那是尊者仙去后,阁内某位拥有大智慧的前辈,使用尊者遗留的重宝,开辟出来的一处隐秘空间。”
“师尊曾说,传承之地深处有一处五行大阵,其中蕴含尊者残留的气息,唯有悟性绝佳、灵根契合之人,方能在那里与之共鸣,悟透之后,便可得到一缕尊者的本源气息。”
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乾坤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而乾坤境,是尊者当年的问道之地,世人皆说里面有尊者留下的重宝。”
“重宝?”
“哪有什么重宝,八十多年前,我曾去过乾坤境,里面山清水秀,确实是一处闭关的好去处,但唯独,没有重宝。”
女子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不过,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尊者真正闭关之处,藏在乾坤境的极深处,那里有尊者留下的禁制,只是这么多年,也未曾听闻有谁找到过,渐渐地,此事也就淡了下来。”
“那归元灵泉呢?先生真的对归元灵泉不在意?”凌云问。
“我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
“师尊已经仙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获取印记。”
说到这,女子的双眸微垂,视线落在凌云身上。
“不过,我深知师尊的执念,他前半生所求,是复兴清风阁,而后半生,因为对我的愧疚,一心只想找到一人获取印记,修复我受损的道基。”
“如今你能从传承之地安然出来,便注定是我清风阁下一任传人。”
水榭内的夜风陡然止歇,只剩下银白的月光洒满一地。
女子衣袍咧咧,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顿问道:
凌云,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成为我晏清的弟子,从今往后……以振兴清风阁为己任?”
凌云站在原地,迎着晏清的目光,脑海中的思绪在刹那间千回百转。
他信晏清的话吗?他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今夜的晏清,给他的感觉,并未说谎。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记名弟子,若想筑基、想窥探更高的道,就必须要有资源、有功法和靠山。
而眼前的女子,似乎正是这么一个人。
可是,除开这些利益权衡之外,凌云心底却更加清醒。
晏清今夜跟自己说了这么多隐秘之事,甚至推心置腹地谈了半夜。
他可不认为,一名活了一百多岁、见惯了生死搏杀的筑基修士,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若自己摇头,拒绝了她,后果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抹去记忆?赶出山门?这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不敢再往后去想。
从自己问出是否能五行同修的瞬间,他就已经被死死绑在清风阁这艘摇摇欲坠的破船上了,根本无路可走。
要么,死在传承之地,要么,就如现在一般,绑死在这艘船上。
如今的自己,只能答应她。
至于今后的道路…… 那些都太遥远了。
以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这,凌云眼中的深邃悄然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随后撩开衣摆,极为郑重地双膝跪地。
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而后俯下身去,额头贴紧冰冷的地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修仙界最隆重的三叩九拜之礼。
水榭内寂静无声,只有他额头触地时的轻响。
“师尊在上,徒儿凌云,今日诚心叩拜,愿入师门。”
“自此恪守门规戒律,敬奉师长,潜心悟法,苦修大道。”
他直起上身,双手依旧维持着弟子之礼,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因困苦背弃师门,不恃所学为非作恶,不私传师门秘法。”
“往后晨昏自省,谨遵师尊教诲,若违此言,愿受门规惩戒、道途受阻。”
话落,誓言成谶。
凌云再次俯下身去,完成最后一次叩首,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地面上,静静等待着师尊的答复。
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四周的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
正当他升起疑虑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一双雪白的靴子,缓缓停在他的视线前方。
随后,一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托住了凌云的手肘,带着一丝颤抖,将他从地面扶了起来。
凌云顺着这股力道起身,迎面便撞上了晏清那双微微有些失神的眸子。
月光洒在她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这位平日里清冷、孤傲、让自己敬畏的筑基修士,此时此刻,眼中竟闪烁着一丝慌乱。
她一生苦修,枯守清风阁一百多年,未曾结过道侣,更从未收过徒弟。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看着别人收纳门徒,看着别人端坐在高台之上,威严受礼。
可事到如今,当自己成为坐在高处的那个人,当膝下真正跪了一个诚心叩拜的弟子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窍不通。
手该往哪放?眼神该看何处?第一句教诲又该说些什么?
这些平日里她不屑于看上一眼的繁文缛节,在此刻,竟让她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局促。
晏清不着痕迹地将双手收回袖中,微微侧过头,两鬓的银丝在月色下晃动。
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想学着当年师尊的模样,摆出一副严师的威严。
可一看到凌云那张年轻的脸,她好不容易端起来的威严,便在刹那间溃不成军。
百余年的孤独与重担,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宣泄的缺口。
眼前的少年,不仅是她的弟子,更是这漫长黑夜里,清风阁能抓到的最后一缕微光。
“……好。”
半晌,晏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她的声音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高冷,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伸出右手,指尖有些迟疑地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凌云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不容易做完的梦。
“好孩子,起来吧。”
晏清看着他,眼底的冰霜化作了一汪柔和的春水。
她嘴角带着一抹极浅、却由衷的笑,轻声念叨着: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晏清的大弟子!”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弟子。”
第127章 入门礼
“你刚才说的那些,为师都听到了,我不求你晨昏自省,只求你记在心中便好。”
晏清眼底泛起涟漪,百余年来,她看过无数同门高居堂前,威严冷酷地训诫新弟子。
可真轮到她自己,当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些高高在上的威严,终究是端不起来,她转身,看向天边的明月。
“复兴清风阁,摆脱万壑山,是你师公临终前的遗愿,也是压在为师肩上百年的重担。”
“今日你入了我的门下,按理说,这副担子往后要交给你。”
说到这里,晏清自嘲地笑了笑,两鬓的银丝随风拂过她的脸庞,语气里多了些不属于修士的哀伤:
“可为师活了将近两百年,枯守着这里,世上人人都在争长生、抢道统。”
“我也曾为了一个缥缈的宗门传承,把一名名弟子的命往里填,可这二十年里,我每每看着天边孤月,总是在想……”
她回过头,看向凌云,幽深的眸中,透着一股温柔与通透: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万世不灭的道统吗?仙人会陨落,曾经统御四海的王朝会化为尘土,连这万壑山下的灵脉,也终有枯竭的一天。”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该消失的东西,就让它消失吧。”
“若一个宗门的运数到了尽头,若要用活生生的性命去延续它,那这道,不修也罢。”
她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凌云的距离。
“所以,徒儿,你且听好,复兴师门一事,你只需记在心里,往后尽力而为即可。”
“十余年后,你去往乾坤境时、或者未来的某一天,这件事需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去交换……”
晏清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为师希望你,以自己的性命为主,到了那一刻,清风阁不重要,刚才的誓言也不重要,丢掉一切,活下去!”
轰。
这一番话入耳,凌云蓦地一震,原本平静得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番话,如果是一个凡间风烛残年的老人说出来,他或许不会奇怪。
可这是一位筑基修士!
在这个利益至上、为了些许修行资源就能同门相残的残酷世界里,这个刚才还告诉自己,自己师尊的遗愿就是复兴师门的筑基修士。
竟然会跟自己的弟子说,“道统该消失就消失,你的命更重要?”
凌云默然的看着眼前的师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让她的身形显得更为单薄,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凌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个今夜说出秘密、将他算计得死死的、逼得他不得不低头拜师的师尊……似乎和自己想象中,有着天壤之别。
原本只是为了走一步看一步而委曲求全的凌云,在这一刻,内心深处的某处地方,第一次被触碰到了。
晏清看着眼前沉默、眼中隐隐有波澜起伏的少年,苍白的脸上,笑意愈发柔和,她轻轻上前一步,神色庄重。
“古人云,法不传六耳,我清风阁真正的传承,向来不落于文字,只凭历代阁主口口相传。”
话音未落,凌云还未回过神来,晏清已然并指如剑,指尖裹挟着一抹柔和的灵力,轻轻点在了凌云的眉心之上。
轰!
他只觉脑中猛地掀起一阵轰鸣。
之后,便是一段关于五行灵力如何压缩、提炼、化丝的心得,以及无数道在虚空中交织而成的古老手法,如同烙印一般,直接印在了他记忆深处。
“此乃《清风禁》,是我清风阁的根基,也是当年祖师“清风尊者”观天地五行相生相克而自创的禁制手法。”
“今日我将其传给你,你既能从传承之地平安出来,则代表你不仅有一颗至诚之心,也代表你在其中定有所收获。”
“实不相瞒,这门《清风禁》玄奥异常,为师资质有限,穷极一生也只能勉强施展金、火两种属性禁制,而你能够五行同修,往后将这《清风禁》融汇五行,必然会比为师更为出色!”
晏清收回手指,眼神中带着一份长辈看到薪火重燃时的欣慰。
然而,这只是开始。
晏清右手轻轻一挥,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桌上,骤然多出了一个储物袋。
不仅于此,袋旁还有一个小小瓷瓶,以及一个散发着寒气的匣子。
“这是一千中品灵石,足够你支撑到筑基期,这瓶‘玉衡化灵丹’,可以迅速补充灵气,在对敌之时,极为有用。”
晏清将目光落在那个特制的匣子上,神色变得郑重,她伸手轻轻抚过匣面。
“这里面,有三张符箓,其中两张,是为师这几年亲手炼制,一攻一防。”
“那张攻击符箓,威力无限接近金丹境一击,另一张,则能挡下普通金丹修士的一击。”
说到这里,晏清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她直视着凌云,告诫道:
“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这两张符箓,金丹境的威能,绝非炼气境所能想象的。”
“一旦激发,它们瞬间便会抽干你全身的灵力!到时候,你即使没被吸成人干,也会失去所有的战斗力,任人宰割。”
“此物虽能救命,亦能噬主,切记,切记!”
见凌云神色凛然地点头,晏清脸上的严肃才散去。
她的指尖在匣子边缘微微一顿,露出了最底下那张被单独隔开、古朴沧桑的暗金色符箓。
“至于这最后这一张……则是当年你师公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
“他并未说此符究竟有什么用,只是交代我妥善保管,但我能感应到,此符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强大的五行灵力。”
“如今你五行同修,此物便交予你保管。”
交代完这些,晏清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古朴册子。
与册子一起的,还有一柄通体漆黑剑。
剑身自剑柄处往下延伸了约莫五寸便齐根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此剑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与其说是一把剑,不如说是一块废铁更为合适。
“这是《相剑诀》,为师当年在无尽海渊云游时,在一个无名岛上发现了一个古修洞府,为其收敛尸骨时,偶然所得。”
晏清将册子递过去,认真说:“此诀虽不能提升修为,但却能够让你一眼识别天下宝剑,你将其炼至大成后,以后与人对敌,只要对方使剑,你便能瞬间找出剑上的破绽,从容应对。”
随后,她又指着那柄漆黑的断剑说道:
“当年在这本《相剑诀》旁,便放着这柄断剑,为师悟了几十年,也未曾悟透它是何物,但它既然能与《相剑诀》放在一起,定然不凡。”
说到此处,晏清看着静静聆听的凌云,略带愧意地轻轻摇头。
“可惜,为师一生不修剑道,平日里也对铸剑、炼器之术一窍不通,不过,你且记好……”
她神色郑重的叮嘱:
“炼器司雷罡长老,早年欠下我一桩人情,曾许下承诺,要替我亲手锻造一柄佩剑,多年过去,为师从未兑现,这一份人情,便一直留存至今。”
晏清抬起头,看向凌云。
“待到你筑基之后,带上这个,去炼器司寻他,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亲自出手,为你炼一把真正的好剑!”
她将一面由乌金打造的令牌,放在凌云手中,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罡”字。
说着,她将一枚乌金令牌放到凌云掌心,牌面镌着一笔苍劲的 “罡” 字。
凌云握紧令牌,掌心隐隐透出一缕蛰伏的雷霆气韵。
第128章 十五年筑基
“多谢师尊。”凌云收起令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晏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凌云,你心中可是觉得……有些失望?”
凌云不由得一怔,抬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问:“弟子为何会失望?”
“你拜入我门下,为师传了你《清风禁》,给了你灵石、符箓、功法。”
晏清将目光落在凌云空荡荡的双手上:“可唯独,为师没有赐你一件防身、杀敌的法宝,难道不会觉得失望了?”
凌云没有丝毫犹豫,坦然说:“师尊所赐已是重若泰山,况且,师尊这么做,定有其道理。”
“不错。”
晏清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抹赞许,随后面色一正:
“你且记住,修仙,即是修心,世人执着于神兵之利、丹药法宝,却不知借助外力,终是走入了岔路。”
“修行一途,若一味的去依靠那些外物,则未来的成就必定有限。”
晏清转过头去,看向天空的圆月,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空灵之气。
“为师修为虽只有筑基后期,但万壑山那些金丹修士,我丝毫不惧。”
“真要交起手来,谁也不敢说就有必胜的把握。”
“修行之本,是心境、灵力和身体,这三者缺一不可,而心,才是承载一切的根基。”
“所谓修心之路,就是一路去经历、去感悟、去理解,最后得到升华,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到更高的境界。”
晏清忽然低下头,眼中浮现出一抹落寞与遗憾,苦笑了一声:
“可惜,为师心境虽已到彼岸,身体却朽于泥潭,若论心境,为师不输金丹,可这具身体,道基受损,如今寿元将尽,只能徒叹奈何。”
“纵使我对天道的感悟再深,但没有一副强盛的肉身与充沛的灵力去承载,终究无法再进一步。”
“唉!”
说到这,晏清仰头看天,重重叹了一口气。
“正因如此,我才不予你法器,而你自己所得的一切,都是依靠努力和机缘,那便是自身根基,算不得依附外物。”
晏清收回目光,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平静:
“我希望你下山游历,前路风霜凶险,妖兽拦路、恶人暗算皆是常事,倘若不幸殒命于外,那便是你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说到这里,她眼神中少了几分温柔,多了一种漠然与期许:
“唯有在生死磨砺中打磨本心,你才有机会,在十五年之内踏足筑基。”
十五年,筑基!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似乎轻而易举。
还没等凌云开口,晏清手腕微转,掌心之中多出了一个白玉瓷瓶,递了过来。
“拿着吧,瓶里有三枚筑基丹,日后对你能有所帮助。”
凌云双手郑重地接过白玉瓷瓶,将其小心翼翼地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
“师尊……以弟子的资质,真的可以筑基吗?”
他问的并不是能不能在十五年内办到,而是自己究竟有没有可能跨过那道天堑。
百人炼气,五人筑基,筑基之难,犹如凡人登天。
当初在各个坊市流浪时,他便无数次听那些老散修提过,大多数炼气修士,毕生苦修,终其一生困在炼气中期,再无寸进。
“自然可以。”
晏清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世人愚昧,只知看灵根高低,却不知真正的仙途,争的是那一丝逆天改命的心气,你既能通过传承之地的试炼,便证明了你的心性远超那些所谓的天才。”
说到这里,晏清广袖一拂,她两鬓的银丝在月光下肆意飞扬:
“我晏清的弟子,筑基境,便绝非你的终点,今后,你定可成就金丹大道,完成我未竟之事!”
她看着凌云,“为师之所以定下十五年之期,是因为十五年后,恰好赶上下一次乾坤境开启。”
“师尊,难道必须要到筑基境,才能进去那乾坤境?”
“不是。”
晏清摇了摇头,“乾坤境内,本无任何修为限制,那里本是尊者寻到的一处灵气充裕的闭关之地,莫说炼气、筑基、金丹,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身,亦可踏入其中。”
“古来灵气充裕之地,凶险也自然多了许多,里面的妖兽境界比之外界要高上不少,炼气修士进去危险极高。”
“同时又为了避免高阶修士大肆屠戮其中妖兽,绝了其中的妖兽血脉,破坏其生态,五百年前,清风阁并入万壑山后,五大宗门便定下规则,将进入的门槛,限制在金丹以下。”
说到这里,她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可笑,乾坤境本是我清风阁自留地,竟然轮到他们来制定规则。”
月色下,晏清清冷的眸子里,跳动着一抹不甘,看着师尊的神态,凌云心中也有一团火被渐渐被点燃。
他压下有些发烫的气血,问道:“师尊,弟子现在便可下山历练?”
“时机未到。” 晏清转过身,带起一阵尘土,“随我来。”
“是。”
夜色漫漫,两道身影隐入山林深处,最终落脚在一座云雾缠山的幽静山谷中。
————
半年后。
清风阁,后山深处,问心亭。
问心亭外是一处万丈悬崖,每到月圆之夜,一轮圆月垂落崖边,浩瀚的月华便会如水银般铺满整片绝壁,故而得名落月崖。
此时,在问心亭外的一处广场中,正站着三男一女。
四人百无聊赖地散立着,那名身姿高挑的女子有些按捺不住性子,转头开口说:“方师兄,你说先生今日找我们有什么事啊?”
那名被问到的男子闻言苦笑了一声,开口道:“魏师妹,我哪里知道啊,自从先生将凌师弟带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也不知道凌师弟现在怎么样了。”
旁边一名书生打扮男子有些忧心地接过话,“这些日子,我给他发了好几道传音符,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半点回应,只盼他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放心吧陆师弟,凌师弟聪明伶俐,”最后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冷冷道,“说不定先生看他想要五行同修,特意收他为关门弟子呢。”
这四人,正是燕狂、魏清霜、方直和陆文远。
自从那日凌云和晏清离开后,他们四人先是跟着卫澈和孟秋规规矩矩修炼了一个月的凝丝诀。
那一个月里倒还算老实,后来卫、孟两人离开后,他们几人又迟迟未得到晏先生的下一步指示,自然不敢擅自离开清风阁。
于是,这原本清冷的清风阁后山,便彻底成了他们四人的天下。
除了陆文远依旧每日勤奋修炼以外,其余的三人,早就跟脱缰的野马一般,把修炼丢到了九霄云外。
这也就怪不得燕狂空有天灵根之资,年近三十,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六层。
这三人似乎都对符箓一道不感兴趣,这半年来,三人整日在清风阁后山搞来搞去。
燕狂此人,最开始时表现的冷若冰霜,后面熟络之后,却发现是个热心的汉子,嘴上的话,是跟你越熟就越多。
除了跟魏清霜依旧不太对付之外,对其余两人,早已当成了极为要好的伙伴。
这几个月来,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漫山遍野地去抓那些开了灵智的灵雀,说非要掏几个鸟蛋来烤着吃不成。
魏清霜则跟方直打得火热,时不时撺掇方直设下些陷阱,去抓山里那些乱跑的獾。
实在闲得发慌了,几人便在问心亭里支起个锅,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把修炼到一半的陆文远生拽过来。
美其名曰“同门论道”,实则是因为陆文远在凡间练就了一手好厨艺,总能把这些野味弄得喷香扑鼻、十分美味。
这种无拘无束的散漫日子过久了,待到昨日收到晏先生的传音符时,除了整日都在勤奋苦修的陆文远还能保持镇定外,其余三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发虚。
第129章 清风大殿
就在这时,悬崖前原本平静的浓雾突兀地裂开一道口子,一柄闪烁着青光的飞剑破空而来。
飞剑之上,站着一名青衣男子,来人面容沉稳,眼神深邃,正是教导了四人一月有余的卫澈。
“见过卫师兄!”
一见到这位平日里极具威严的师兄,四人齐齐拱手行礼。
卫澈稳稳落在四人面前,目光在几人身上随意的扫过,看到陆文远时,他脸色稍稍缓和,微微点头:“不错,半年不见,已经到了炼气四层,看来,笨鸟先飞的道理,并不需要我来教你。”
随后,他挪开视线,将目光落在燕狂和方直身上,眉头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眼神如刀般锐利,看得两人下意识就想躲开:“空拥天资却虚度朝夕,白白糟践天赋。”
燕狂、方直俱是耳根发烫,低垂着脑袋,根本不敢与卫澈对视。
最后,卫澈将视线停留在唯一的女子身上,声音缓和了些:“灵根是天赐机缘,却非坐享道途的依仗,懈怠一日,便荒废一日。”
魏清霜咬了咬嘴唇,同样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完这些,卫澈缓缓侧过身去,双手负后,开口道:
“阁主已在大殿等候,尔等随我来。”
话音未落,卫澈已在前面引路,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瞧出了对方眼中的忐忑,哪里还敢怠慢,纷纷紧跟而上。
筑基境方能御空飞行,卫澈来时一人,自然可以破空而来,可去时,为了照顾他们这四位尚未能御风凌空的炼气弟子,也只能收起飞剑,徒步而行。
四人就在卫澈的带领下,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一言不发地朝着后山最高的主峰而去。
一个时辰后,五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古老而恢弘的建筑面前。
那是清风阁并入万壑山后,修建的最为宏大的一处地方:清风大殿。
由于晏清清冷的性子,再加上清风阁招收新人只能从记名弟子中选取,所以清风阁每次招人都只有两到三人。
像上次那般一次性招收五人,已是很多年没有过的盛景了,况且那五人中,有三人是“心怀鬼胎”之人,真正招收的弟子,其实只有凌云和陆文远二人罢了。
并且阁中招收的弟子大多都是四、五灵根的资质,这些资质平庸之人,大半都留在了符箓堂,终日与朱砂符纸为伴,替宗门绘制符箓。
符箓堂是清风阁的核心堂口,专门负责维持宗门的符箓供给,留在那里的,多是在修炼一途上难有寸进之人。
除去符箓堂的人,剩下的,才算清风阁的真正弟子。
其中就包括卫澈、孟秋、还有五名筑基初期以及十余名炼气后期的弟子。
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从记名弟子中挑选,而是晏清早年云游时,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儿,或者心性正直的落魄散修。
寥寥二十余人,便是整个清风阁的底蕴了,放眼万壑山,几乎没有那个司署的人数,比清风阁更少了。
也难怪晏清会说,该消失的东西,就让它消失吧。
正因如此,这座清风大殿已经有差不多十几年没有开启过了。
往往招收一批弟子,最后的结果便是这批人虽然在符箓上有些许天赋,但却修炼凝丝诀时,无法领悟,最后只能被送入符箓堂,成为一名“流水线工人”。
平日里,整座清风阁后山冷清得几乎没有半点人气,这也是为什么四人在后山弄得鸡飞狗跳,却始终没有人出来阻止的原因。
可这里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大开山门,几人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卫澈身后一步步踏入大殿。
大殿宽阔得难以想象,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盘龙石柱拔地而起,直插穹顶。
殿中的地面,皆是由能够汇聚天地灵气的黑曜石铺就,一眼望去,光滑如镜,正好将四人略带惶恐的面容映照得清清楚楚。
此刻,大殿深处,一层层白玉堆砌而成的高台之上,一袭广袖道袍的晏清正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薄纱遮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薄纱遮住面容的同时,也恰好将她两鬓的银丝一并遮掩了下去。
大殿之上,一股清冷的威压,缓缓发散。
突然,一个蓝色身影让四人感到心头一震。
在那九阶高台之下、空旷无比的大殿中央,正静静伫立着一个人。
陆文远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的刹那,整个人便愣了一下。
那人背对着大门,身姿挺拔,一袭蓝衣,正是凌云。
“凌兄?那是凌兄!”
饶是陆文远平日里性子沉稳,但在看到半年未见的凌云时,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诧,脱口而出。
一旁的燕狂也认出了凌云,当即瞪大了眼睛,对着眼前之人喊道:“凌师弟!”
相比之下,方直和魏清霜虽然同样诧异,但性子到底是内敛一点,加上两人对于凌云也没有他们那般熟络,只是暗暗吃惊,并没有呼喊出声。
就在他们出声的同时,走在最前方的卫澈脚下一顿,一道冰冷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
“大殿之中,阁主驾前,不得喧哗!”
卫澈厉声呵斥,声音却仅限于四人耳中,震得他们耳中一片嗡鸣。
燕狂和陆文远心头一凛,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所处何地,当即闭上了嘴,不敢再喧哗。
大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四人在卫澈的示意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直到卫澈走到了左侧站定,却用眼神指示他们与凌云站在一排时,他们才注意到,这寂静的大殿中,除了站在最正中的凌云之外,还站着两列弟子。
左边那一列,加上卫澈,共有六人,个个灵力浑厚内敛,神色沉稳。
而右边那一排,则站着十余人,神情同样肃穆,但身上有些人的气息 ,却也只比四人中修为最高的卫澈高上那么一些。
待到四人走到自己身旁站定,凌云这才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
“陆师兄,燕师兄,方师兄,魏师姐,好久不见。”
陆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同样压低了声音:“凌兄,这些日子你究竟去哪里了?可叫我们好找。”
旁边的燕狂也开口道:“是啊凌师弟,你被晏先生带走后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被关了禁闭了呢。”
魏清霜和方直虽然规矩地站着,但眼角也都死死盯着凌云,满眼都是探寻之意。
“此事说来话长,等回去再说。”
凌云微微摇头,随即用眼神隐晦地往那九阶高台之上指了指,又抬手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第130章 入我门墙者,当承我因果
四人心头一凛,当即想起卫澈的警告,赶忙噤声,笔直站好。
随着五人的安静,整座清风大殿再度陷入了死寂。
两侧的修士尽皆神色肃穆,而高台之上的晏清也并未开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当—当—当!”
三声悠远的钟声,骤然在大殿中响起。
那钟声不似凡音,荡开的刹那,如一股清泉般洗过五人的神魂,连带着几人半年荒废修炼积攒下的浮躁,都被这钟声生生压了下去。
钟声绕梁,余音不绝。
钟声停下的一刻,高台之上,薄纱遮面的晏清终于睁开双眸,声音依旧清冷,却在宏大的殿中激起阵阵回音。
“清风拂过,道统留痕。”
“修行一路,资质天定,心性人夺。”
“今日召集尔等齐聚于此,便是要在清风阁列祖列宗前,正式将尔等录入名册,承袭香火。”
说到此处,晏清直起身子,冷冽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五人,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层层回荡,犹如洪钟大吕。
“入我门墙者,当承我因果,本座有三问。”
“第一问:仙道唯孤,若有一日宗门蒙难,诸界皆敌,尔等可愿与清风阁共担此劫,绝不叛离?”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凛,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台下站立的五人身上。
修行之人说话,冥冥之中存在天意,对于凡人而言,口头应承或许不过是一句空话,可对修士来说,一言一行皆暗合天道因果。
修士只要应下了承诺,便等于在冥冥之中许下了一段因果,这因果玄之又玄,不知何时就会应验。
有的人可能是明日、而有的人则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应验,但它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谁也无法避开。
正因如此,高阶修士往往惜字如金,绝不会胡乱去应承一些事。
就在这一问落下的瞬间,大殿穹顶之上的虚空仿佛扭曲了一下,一股宏大的威压感悄然降临。
站在队伍最右的凌云神色平静,他没有丝毫迟疑,第一个躬身一拜,沉声应道:“弟子愿意。”
在他身侧,陆文远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庄重。
他是场中五人中,除了凌云外资质最低的人,每日勤奋苦修,也是诚心入门之人,他当即长揖及地:“弟子陆文远,愿与宗门共存亡。”
魏清霜咬着嘴唇,面对头顶之上的压迫感,他脸上一片凝重,片刻后,她也同样躬身拜下。
“弟子愿意。”
唯独燕狂和方直的行为有些不同。
燕狂是魏清霜之后,第四个开口的人,但他的神色间满是不在乎,那是一种愿意也行,不愿意也行的表情,在魏清霜后面,跟着一拜。
而方直在听到此问后,身子一僵,目光闪烁。
他眼中有些迷离,这种迷离带来的后果就是威压越来越强,而众人皆已躬身拜下,唯有场中的他,孤零零立在原地,他这才硬着头皮,躬身一拜。
“弟子……愿意。”
高台之上,晏清将五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却并未有任何情绪表露,只是继续发出第二问。
“第二问:仙途坎坷,白骨成堆,往后若前路断绝,大限将至,尔等可后悔今日之选?”
凌云与陆文远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弟子无悔!”
魏清霜也迅速点头应和,燕狂撇了撇嘴,方直则是暗暗叫苦,却也只能低头跟着应声。
“第三问:生死有命,魂灯相连,若有朝一日身殒道消,尔等可愿将残躯化作长生树之养分,护佑后来人?”
“愿为宗门燃尽余晖。”
凌云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陆文远亦是躬身不起。
三问答完,穹顶之上,那玄之又玄的威压骤然一松,随后,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五人神魂深处一闪而逝。
大殿两侧的修士们,则在五人问答完毕后,在看向五人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认可。
话音落下,站在左侧首位的卫澈神色庄重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捧着一个乌黑的木盘,木盘之中,静静地躺着五块通体翠绿的古朴玉牌。
这是命牌。
“上前,接牌。”卫澈开口。
燕狂带头,其余四人也紧随其后,五人齐齐长揖,双手举过头顶。
卫澈长袖轻拂,五块翠绿的玉牌被清风托起,稳稳地落入五人掌心。
玉牌入手时,一片冰凉。
“你们将一滴精血,融入牌中,自此,魂灯相连,生死入册。”高台之上,晏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凌云没有犹豫,在左手食指上挤出一滴精血,将其滴在玉牌之上。
四人见状,也纷纷划破指尖,将精血滴落。
那坚硬无比的温玉,在触碰到鲜血的刹那,如海绵吸水般,将其吞噬得一干二净。
原本翠绿的玉牌中央,缓缓浮现出一道游动如丝的血线,隐隐与五人心跳呼应。
“随我来,入祖师堂。”
卫澈转身,领着五人走向大殿后的一扇偏门。
进入门中,入眼的是一片露天断崖,断崖中央,一株通体晶莹剔透的参天巨树正静静伫立。
这棵树没有叶子,只有密密麻麻的枝桠延伸向虚空,每根枝桠上,挂着一块玉牌。
“去吧,将你们的玉牌,挂在属于你们的枝桠上。
卫澈指着长生树最下方,刚刚抽出来的五根鲜嫩的青藤说:
“往后只要玉牌不碎,便代表尔等神魂未灭,若有朝一日不幸身殒,此牌便会化作长生树的养分,护佑宗门气运。”
五人按照顺序,迎着断崖的清风,一步一步走向大树。
凌云神色郑重地将手中那块浸润了自己鲜血的玉牌挂了上去。
“嗡!”
玉牌挂入枝桠的刹那,那株古老的巨树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一缕纯净的木属性灵气顺着枝桠,钻入了凌云体内,仅仅是一丝灵气,就让他气海都为之欢快地跳动了一下。
“叮铃叮铃。”
一阵清风吹来,五块带有血线的玉牌在风中齐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声声脆响,仿佛尘埃落定后的余音,让场中的气氛缓缓回暖。
陆文远从震撼中清醒过来,他只觉得神魂深处多了一道说不清道清的羁绊,一种归属感油然而生。
魏清霜也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脸上凝重之色终于褪去。
唯独方直和燕狂,一个手心冒汗,另一个则打量着眼前长生树那晶莹剔透的枝桠,似乎在琢磨这树能不能砍下来当柴烧。
“礼成,自此刻起,你们便是我清风阁名正言顺的真传弟子。”
卫澈转过身来,看着神态各异的五人,眼中冷厉变成了关照,叮嘱道: “命牌已上长生树,往后在外行走,一言一行皆代表清风阁。”
“你们三人休要像从前一般,在后山行那荒诞不经之事,否则,我绝不姑息。”
听到“荒诞不经”四个字,燕狂和方直缩了缩脖子,魏清霜也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唯有凌云,因为不知道这几人干了些什么事情,眼神中虽然闪过一丝异样,但也只能不解的看向陆文远。
而陆文远也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轻轻一叹,意思是一时之间说不清楚。
第131章 训诫
“行了,别在这里眉来眼去了。”
“莫非?你们以为入了我清风阁,成为真传,便可高枕无忧了?”
卫澈冷哼了一声,眼中的关照之色转瞬即逝,脸上的表情再度变成冰冷。
他长袖一拂,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他们。
“你们也看到了,清风阁正处于青黄不接的危难之际,刚才在殿中看到的那些,便是如今所有的门人了。”
听到卫澈这番话,陆文远眉头一皱,他上前一步,抱拳恭敬地问道:“师兄,阁中即便招人再少,每次记名弟子入门时,至少也该有几人吧?”
“修行之人寿数长久,纵然是炼气境也有百余年寿命,几十上百年下来,阁内大大小小积攒起来的,为何只有二十余人?”
“你懂什么。”
卫澈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何阁主此番要将你们五人尽数收下。”
“往届每次收入阁内的弟子不过两三人,而这其中,往往两三届才能有一两人通过考核,收为真传。”
说到这里,卫澈伸出手指,指了指凌、陆二人,随后又指向一旁的燕狂三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酷与不屑。
“依我看,你们两个资质下等的,纯粹是沾了他们的光,不知阁主今年为何改了规矩,就凭你们这般低劣的资质,竟然连试炼都没有,便直接收入门墙。”
陆文远听到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后,他骨子里那股傲气涌了上来,虽然面对的是筑基境的师兄,但还是挺直了脊梁,开口反驳。
“卫师兄此言差矣!阁主刚才便说过,修行一路,资质天定,心性人夺,阁主的意思,不正说明资质并非决定一切的根本吗?只要心性坚韧,便是微末之躯亦可逆天改命,师兄今日为何要以资质底下,来看轻我与凌兄二人?”
“呵,好一个心性人夺。”
卫澈眼中寒芒闪烁,一股威压如潮水般朝着陆文远而去,逼得陆文远脸色煞白,连退三步。
“你也知资质天定!既然天意如此,你又拿什么去与人争?”
“莫非,你读了几本凡间的圣贤书,便以为修行一途也是讲空话、大道理的地方吗?”
“若是资质不够,即使你心性高上天上去,日夜苦修不辍,那又如何?他们三人每日荒废修炼,修为照样比你日夜苦修要来得容易,你可是觉得老天不公?”
卫澈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文远:“炼气境不过百余年寿元,等你七老八十、气血衰败、大限将至之际,经脉闭塞,气海枯竭,想要突破更是难如登天!”
“到了那时候,你还会这么认为吗?你莫非还在做着那白日飞升、一步登天的美梦?”
这一番话说得陆文远哑口无言,他还待再辩驳几句时,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突然从侧面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陆兄,师兄教训得是,是我等孟浪了。”
凌云掌心微微发力,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肩膀,将陆文远安抚了下来。
随即,他对陆文远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再之后,凌云对着上方的卫澈躬身一礼:“师兄教训的是,我等资质愚钝,定会谨记师兄今日的棒喝之言,绝不敢心存侥幸。”
听到凌云主动服软,卫澈冷哼了一声:“哼,知道就好。”
“嘿,依我看,卫师兄说得对,陆师弟你就是想得太多。”
一旁的燕狂此时也忍不住拍了拍脖子,打破了场中的沉闷。
他一边揉搓着脖颈,一边说道:
“资质这东西嘛,说白了不就是块敲门砖?好也罢,差也罢,这些自己又改变不了,理它作甚。”
“资质好的,指不定哪天出门就被更厉害的修士给一巴掌拍死了,资质差的,若是运气好踩了狗屎运,也能活得长久,想再多都是虚的,干就完了,你说是也不是,方师弟。”
燕狂说完,一巴掌重重拍在方直肩膀上,直拍得他打了个激灵。
见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方直有些尴尬地点头附和道:
“是是是,燕师兄所言极是,干就完了……干就完了。”
卫澈看着这一幕,只是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出声训斥。
整个祖师堂,除了呼啸的山风和玉牌撞击声,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魏清霜开口了。
“卫师兄,刚才您还没说完,那些未通过考核的弟子们,去了何处?”
卫澈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
“去了何处?想必入门之时,你们便已听过,万壑山不养闲人这句话吧。”
“那些考核都过不去的废物们,只能去符箓堂当杂役了,终日与朱砂黄纸为伴,照我看来,这些人不过是替主宗日夜不停绘制符箓的奴隶罢了,此生再无翻身之日。”
“那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呢?” 魏清霜问。
“离开?有离开的!有些人重新改换门庭,去了其余司署考核,有的人则直接下山,再次做回散修,至于留下来的人嘛……人各有志。”
“或许,他们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吧。”
卫澈长袖一拂,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五人。
“不过,我要警告你们五个,阁主在这万壑山外门之中,论实力,是第一!”
“可她太过心软,那些要走之人,阁主也并未为难,便直接放任他们离去了。”
“若是我,” 卫澈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狠厉,“这些出尔反尔之辈,早就被我打断双腿、废去修为,丢到山下喂野狼去了!”
“所以,别把阁主的仁慈,当成你们懈怠的底气。”
“你们如今在万壑山的身份,依旧是记名弟子,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拿到外门弟子的身份!”
他看着脸色各异的五人,继续说:“万壑山记名弟子的期限,只有五年,五年一到,若无法通过考核,便会贬为杂役。”
“杂役已经算不得弟子,到那时候,纵然你们是我阁真传,但繁重的杂役任务,也会压得你们喘不过气来。”
“不过,若是如此,即使阁主不惩处你们,我也容不得你们败坏清风阁的名声。”
“自我来后,清风阁就没有这样的废物。”
说到此处,卫澈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表情:
“不过,你们五人,倒是全都有了考核的资格,修为达到了炼气中期。”
“好了,此间事了,让你们即刻前往升仙阁,领取试炼任务,参与外门弟子考核。”
听到卫澈的话,燕狂四人皆是一愣。
五人中,原本只有陆文元和凌云修为还停留在炼气三层,其余三人至少也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不过,陆文远在前些日子突破到炼气四层,这是三人都看在眼里的。
可是……凌云呢?
他虽然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但却是五人中资质最低的那一个。
直到这时,四人才仔细的打量了凌云一番,这一番探查下来,燕狂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炼气五层?”
第132章 升仙阁
燕狂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凌云。
若是凌云像陆文远一般突破了一层境界,他可以接受。
可半年的时间,从炼气三层到炼气五层,连破两阶,哪怕他是天灵根,也自问无法做到,这违反了修士的常识。
陆文远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与凌云一样,都是五灵根的资质,突破之难,他自然明白。
此刻看着修为远超自己的凌云,眼中满是骇然。
此刻,众人感受到的凌云,散发出来的灵力,不仅沉稳厚重,隐约间,其气息的浑厚程度,比炼气五层的魏清霜还要强上不少。
“凌师弟,你……你这半年究竟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燕狂看着凌云,满脸都是欣喜。
一旁的方直也不解的看着他,眼底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面对几人的震惊,凌云缓缓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一言难尽,其中有些曲折,等过几日闲下来,我再慢慢说与各位师兄、师姐们听吧。”
卫澈看着大惊小怪的几人,有些不耐烦地呵斥道:“大惊小怪!”
他长袖猛地一挥,筑基境的威压一收一放,瞬间将几人探究的心思震得粉碎。
“还不快滚?”
在卫澈的厉喝下,几人心中纵然有千般疑问,此时也不敢再耽搁半点。
五人收回心思,对着卫澈躬身一礼,随即行色匆匆地退出了祖师堂。
待重新回到清风大殿时,他们才发现,先前的所有人,包括晏先生,此刻竟已全都离开,偌大的殿中一片死寂。
不过,他们也没多想,五人化作五道疾驰的残影走出大殿,朝着万壑山主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人一路上各怀心思,然而没过多久,在离开清风阁地界后,众人疾驰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自从一年前多前,踏入万壑山,成为记名弟子开始,这些人第二日便去参加了早课,之后就是六司轮值。
凌、陆、燕、魏四人,本就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热衷交际之人,凌云和陆文远两人,五司考核通过后,即使有了两月闲暇的时间,也是在自己居所打坐修炼,丝毫没有任何逛逛万壑山的想法。
燕、魏二人更不用说,本就是天灵根之资,又是家族子弟,更加看不起这些如浮萍一般的散修,这四人平日里基本就没有与其余弟子沟通的意愿,更别提了解整个万壑山的构造了。
此时走在路上,几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这“升仙阁”究竟在何处,而那外门晋升,又是个怎样的章程。
“诶?不对啊……”
走着走着,燕狂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狐疑的看着众人:“我怎么记得当初晏先生说过,入了清风阁,便无需外门考核,自动成为外门弟子啊。”
听到燕狂这么一说,陆文远和魏清霜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沉思。
“确实,当初晏先生是说过此话”,陆文远后知后觉的开口:“我记得晏先生说的是入了阵符司,而不是清风阁。”
“阵符司、清风阁,那不都是一个地方吗?”燕狂不以为然地说。
“噗嗤。”
方直听到两人的话,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阵符司是阵符司,清风阁可是清风阁,阵符司隶属万壑山,清风阁可不一定,燕师兄可莫要搞错了。”
“好个老谋深算的晏先生,居然给我们画了一个大饼。”燕狂有些气闷地抱怨了一句。
“那个……诸位,饼也吃了,抱怨也抱怨了,你们莫非,不知道升仙阁怎么走?”
眼见场面有些跑偏,方直看着领路的燕狂停下的脚步问道。
燕狂回头看向方直,说:“方师弟,你既然知道,就前头带路!”
方直见状,当即走到队伍的最前,一边带路,一边说:
“不瞒各位,对于这万壑坤元宗,我知道的比你们还是要多那么一点点。”
他指着前方,开始给众人解释道:
“万壑坤元宗乃是方圆万里内第一宗,而这升仙阁,便是隶属于内门六部之一的:登仙部。”
“登仙部可不得了,在门内权势极大,负责所有弟子的晋升,也就是说,你要想在万壑山一步一步往上走,就绝对绕不开他们。”
方直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在这紧要关头,也不嫌他啰嗦,全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方直继续说:“登仙部下面,一共有三处考核堂,分别是:明心堂、鉴元堂和纪勋堂。”
“除了三堂之外,还有一阁一殿,阁是升仙阁,咱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专门负责记名弟子晋升外门弟子。”
“殿则是登仙殿,外门弟子晋升内门弟子,内门弟子晋升长老,都需要通过登仙殿的考验,取一步登仙之意。”
燕狂听到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方师弟,行了行了,你就别说什么一步登天了,就说这外门考核,到底是个怎样的流程吧。”
方直微微一愣,但早就适应了燕狂的性子,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得意地笑了笑:“燕师兄莫急,这其中的门道,我还真私底下仔细研究过。”
“咱们现在要去升仙阁,需要先用弟子玉牌申请考核,之后,便是三堂的考验。”
“第一关是明心堂,主要考验心性,若是在里面被幻象所迷,心志不坚,便无法通过。”
“第二关则是鉴元堂,考验的是修为,其实这两关,只要修为境界到了、心智健全之人,基本都能稳稳通过。”
说到这里,方直带笑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真正难的,是最后的纪勋堂,纪勋堂主要分为两关。”
“哦?哪两关?”魏清霜眼眸微动,问。
方直竖起一根手指,面色凝重地说:
“第一关,便是考核任务,纪勋堂发布的任务千奇百怪,每个参与考核的修士都不相同,有时是需要你准备材料、或者法器,又或者去某处值守几个月,还有捕获灵兽等等。”
“这听起来也不算难啊,不就是跑跑腿、费点子力气的事嘛。”燕狂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燕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小瞧这一关!”
方直的语调猛然升高,神秘兮兮地说,“除了这些之外,我听说,还有……狩猎的任务!”
“狩猎?”陆文远不解的问。
“不错,狩猎!不过这个狩猎嘛,其实就是杀人。”
方直解释道:“若是近期刚好碰上万壑山治下有邪修作恶,或者某个修仙家族中出了一些违反法度之事,宗门便会把剿灭这些的差事做成任务。”
“要是运气不好分配到这种任务,那可真就是凶多吉少了。”
“嗤,不就是杀个把人吗?这有什么难的?”
燕狂此刻眼睛发亮,不屑的说:“你们要是怕,到时候分配了这种任务,大可全都交给我!筑基以下,绝不失手。”
听到这话,众人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一震,这才猛地记起,眼前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人,可是出身寒霜燕氏!
燕氏一脉,人人都是刺客,个个都是杀手,据说燕家人从会走路起,学的就是杀戮,对于燕狂而言,杀人这件事情,确实就如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燕师兄,这可万万不行!”
方直见状,赶忙摆手,补充道:
“哦?有何不行?” 燕狂问。
“纪勋堂有明文规定的,考核任务,绝不允许找他人相助,一经发布,负责考核的师兄就会将该任务录入你的考核玉牌。”
“必须是由你亲自动手,才可算作完成任务。”
燕狂挑挑眉,“老子在暗中把他打个半死,再让你们过去补一刀,割了脑袋,谁又能知道是谁杀的?”
“对啊。”
其余人也点头,表示认同燕狂的说法。
一旁的魏清霜蹙起秀眉,有些疑惑地看向方直:“方师兄,隔了千山万水,又如何能精准知道这人是不是我亲手斩杀?”
“唉,你们把宗门想得太简单了,既然发布了任务,自然有手段来制衡你们说的这种情形。”
第133章 赢者通吃
方直竖起三根手指,解释道:
“这其一,是对方的人头。”
“任务完成后,必须将目标人头带回。”
“其二,则是对方的心血!唯有在第一时间将人斩杀,趁着其神魂未散、气血尚热之时,将对方的血液滴入考核玉牌。”
“回来交任务时,纪勋堂会用秘法,验证人头和玉牌里的血液是否出自同一人。”
方直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最关键的,是给予弟子的考核玉牌内部加持了拓影法阵,具有记录影像的神通。
你在击杀对手时,必须先激活记录功能,事后,负责核查的师兄,会查看你完成任务时的影像,以此来判定是否有人相助。”
“这么麻烦?”
燕狂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反驳道:“生死搏杀不过转瞬之间,战机更是转瞬即逝,若是一时忘记激活了呢?或者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激活,那又该怎么算?总不能拿着人头回来,也不算是我杀的吧。”
“若是忘了的话……倒也有补救的法子。”
“听说纪勋堂内有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宝,此宝能检测你说的是否是真话,甚至能直视神魂,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宝贝,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
众人听到这,才收起心中那一分侥幸,神色凝重的齐齐点头。
“真是麻烦,杀个人还要搞得这般拖泥带水,真是脱裤子放屁。”唯有燕狂,满脸都是对这些规矩的不屑。
“哎呀,燕师兄,”
见气氛有些太压抑,方直赶忙打了哈哈宽慰道:“我听闻,只有在你没有办法证明此人是你所杀时,才会动用法宝来核验。”
“只要到时严格按照纪勋堂安排的步骤,自然不会弄得这么麻烦,况且……任务那么多,也不一定会分配狩猎任务,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方直尴尬的笑了两声,试图缓解一下场中的气氛。
可其余四人,此时谁也没有笑的心情。
“方师兄,你刚才说纪勋堂分两关,那这第二关呢?” 魏清霜心思细腻,开口询问。
“这第二关嘛,那便是擂台了。”方直摇了摇头,解释道。
“擂台?”
“什么擂台?外门考核为何还要设立擂台?” 魏清霜继续追问。
“通过第一项考核的记名弟子,便会统一安排上擂台,两人一组,两两对决,胜者当场通过,直接晋升外门。”
“那败者呢?”
“败者,则要面对下一名对手的挑战。”
方直继续说:“若是连败三场,则此次晋升作废,又需要重新完成第一项考核,但只要三次取胜一次,便算通过考核,成功晋升外门。”
陆文远听到这种残酷的规则,眉头紧锁,有些不解地问:
“这……这岂不是故意在制造弟子之间的矛盾与仇怨?都是同门,在擂台上为一个晋升名额抢得头破血流,成何体统?”
“非也,陆师兄,宗门考虑可比咱们想得长远得多。”
方直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宗门弟子,除了看修为高之外,斗法能力也是极为重要的。”
“若是空有修为,但是毫无战斗经验,那么今后下山游历时,岂不是十分危险?”
“正因如此,宗门才需要通过打擂台来考核弟子的斗法能力,毕竟,外门弟子是要登记入册,代表宗门颜面的。”
“若是哪一天,万壑山的正式弟子,连外面连普通散修都打不过,可不就丢了咱们万壑坤元宗的脸面?”
“不错,空有修为不会打架,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这种人,老子一剑一个!”
燕狂咧嘴一笑,很是赞同方直的说法。
但很快,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有些顾虑地问:
“不过方师弟,记名弟子这么多,这要是万一,咱们五人在擂台上对上怎么办?老子虽然喜欢跟人过招,但可不想跟你们动手。”
方直一听,摆了摆手,示意燕狂放心。
“燕师兄,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听说,清风阁的考核任务和难度,一向都比其余五司要难上不少,以前我也只是纳闷,后来晏先生说我们是门中之门,这才想明白,万壑山只怕对我们这些清风阁弟子,还是有些意见的。”
说到这里,方直长舒了一口气。
“并且,在安排擂台对战时,会刻意避开相同司署的弟子,不仅是我们,每一司的弟子,都不会在擂台相遇。”
燕狂一听这话,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紧接着,他又脸露轻狂,不屑的说:“这就好,只要不用自相残杀就行,其余其他人,哼,老子正好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
“好算计。”
一直安静走在最后方的凌云,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陆文远一愣,问道:“什么好算计?”
凌云说:“我是说万壑山这套擂台的规矩,是好算计。”
“避开相同司署的弟子,听起来,似乎免去了弟子争斗,但你的对手也永远是其于司署之人。”
“你胜了,便是断了旁人的仙途,败了,便成为别人的踏脚石,赢得的每一个外门名额,都是输的那个司署丢的。”
“这样一来,根本不需要煽动,仅凭着擂台,就能让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各司之间,不自觉地产生隔阂。”
“而每个人从晋升那一刻起,便有一人把你当作了仇人,每一个外门弟子,都会本能地把其他人当作竞争对手。”
“上面稳坐钓鱼台,底下六个司署却在长年累月的擂台中,互相结下仇怨,可不是还算计吗?”
凌云一番话解释完,众人全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几人并非想不明白,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这么多,等到以后在擂台上战胜了别人,成为外门弟子后,某一日,看到有人看你时的眼神不对,自然会明白,自己就是踩着这个人上来的。
魏清霜的脸冷了下来,修真世家出身的她,太明白这种规则了,即使一个家族,不同旁支间,明争暗斗,每天都有。
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全是算计。
“哼,管他什么算计。”
唯有燕狂在短暂的错愕后,不屑的说:“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赢了,你就拥有一切,输了,你就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多说无益,这个世界本就是赢者通吃的。”
第134章 选择大于努力?
一行人在方直的带领下,穿过无数楼阁,越过重重飞瀑,最终停在一处宏伟的阁楼前,青玉牌匾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升仙阁。
凌云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心中不禁暗暗震撼。
之前在司物阁开启六司轮值时,他觉得司物阁就已经算气象不凡了,可与眼前的升仙阁相比,两相衬托之下,司物阁简直就是一间破瓦房。
升仙阁通体由青玉砌筑,高逾十丈,直插云霄。
阁楼表面隐隐有金色阵纹流转,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寻常修士来到此处,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这里,是万壑山外门最为重要的地方,所有的记名弟子,甚至是长老从外界带回的入室弟子,通通需要通过此处,才能完成晋升。
万壑山立宗千载,法度不可谓不森严。
即使你是长老后代,在明面上,也需要通过层层考验后,才可以成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
此刻,在升仙阁前,笔直地伫立着四名身着玄衣的值守弟子。
“炼气中期……”
五人中修为最低的陆文远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几名守卫的修为要比自己高,高了还不止一筹,其中气息最强的那人,只比之众人中修为最高的燕狂,差上一点。
一旁的方直拉了拉他的衣袖,将出神的陆文远拉了回来,催促道:“别看了,走吧。”
“哦。”
陆文远这才收起木讷的表情,默默跟着众人迈入阁中。
而那四名守卫,从始至终,面不改色,甚至连看都没看从自己身前走过的五人一眼。
门后,是一座由白玉铺就的大厅。
大厅前方延展出三条通道,方直没有丝毫犹豫,领着众人走到中间的通道面前,一边走一边解释:
“左右两廊,只有外门弟子才能进去,中间这条叫登仙廊,直通青云厅,取平步青云之意,代表着只要通过此处,你就成为了外门弟子,迈入了新阶段。”
方直停下脚步,指着一旁白玉石壁上的一处兽首浮雕,对众人示意:“把身份玉牌按在凹槽中,验明身份后,登仙廊才会放行。”
几人依言上前,依次将玉牌扣进凹槽之中。
随即,廊道入口处,一道近乎透明的护罩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五下。
方直这才低声说,“成了,走吧。”
……
与此同时,青云厅。
一名年轻的值守弟子看了一眼亮起五个红点的玉璧,又惊愕地翻开一本册子,有些不可置信的说:“……奇了怪了,刘师兄,你瞧这本册子上登记的。”
“你上次说咱们升仙阁已经好些年没有阵符司弟子前来晋升了,我之前还不信,今天一查,还真是!不过你看,玉璧上显示,今日居然有五名阵符司弟子前来,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这是为什么?”
一个年长一些的声音有些唏嘘的说:“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反正清风阁那个地方……很不好说,你也是从记名弟子上来的,当初怎么不选择留在阵符司?”
另一人嘿嘿一笑,说:“我倒是想留,晏先生声音那么好听,长得又美,要是能得到她的指点,此生无憾咯。”
“不过嘛……当初符箓考核时,我费尽千辛万苦,也只勉强拿了个丙等,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啧,听你这意思,你小子难不成还亲眼见过晏先生真容?”那位刘师兄调侃了一句。
“那倒没有,我哪有那个福分。”那年轻弟子悻悻地咂了咂嘴,“不过这还用看嘛!晏先生平日虽戴着面纱,可那声音好听得紧,况且她身姿绰约,怎么想肯定都是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大美人。”
“可惜咯,阵符司门槛太高,我是没那个命。”
“住嘴,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师兄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小心些,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胡乱议论,你在这跟我嚼嚼舌根也就罢了,要是让那些脾气古怪的阵符司弟子听到,你敢私底下非议晏先生,绝对有你好果子吃!”
“呃,有这么严重吗?大家都私下传呢……” 年轻弟子嘟囔了一声,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你懂个屁!”刘师兄冷哼道,“我可听说晏先生虽然名义上只是筑基境的修为,但在万壑山外门,那可是第一人!”
“她一手阵法出神入化,连另外五司的金丹境长老,都在她手底下吃过暗亏,最后甘拜下风。”
“不会吧?金丹和筑基之间的差距能这么小?”年轻弟子显然被惊到了,“这可是隔着一个大境界啊!我昨天瞧见个炼气八层的师兄,就差两层小境界,我都瑟瑟发抖,金丹长老怎么可能会……”
“说你没出息,见识浅薄了吧!”
刘师兄有些得意地说:“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据说是因为晏先生身上……背负着一门神秘的道统传承,所以才会这么厉害。”
“道统传承?”
“不错,那可是远古宗门或者大能留下的东西,可遇不可求。”
“据说内门有好几名真传弟子,就身负这种机缘。”
“那等人物以后就是天之骄子,我等只能仰望的存在。”
年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羡慕:“唉!要是我也有传承就好了。”
“把你美得,就你这怂样,还想有传承。”刘师兄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的打击道:
“你要真有传承,今天晚上老子就把你给抢了。”
“这世上,有命拿还得有命花,我们这种普通修士,少去想那般逆天之事,不然,连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也是。”
年轻人声音中也不见失望,嘿嘿一笑,把话头给扯了回来:“刘师兄,你说了这么多,那这跟阵符司没有弟子来晋升,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小子,要不是你先问我,我能废这么多唾沫星子?”
刘师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神秘秘地说:
“不过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一些师兄讲过,差不多八九年前吧,有一位阵符司弟子前来晋升。”
“然后呢?” 年轻的声音有些急迫,催促道。
“你急个甚?听我把话说完。” 刘师兄显然对这次被打断有些不满,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耐。
“然后,那人在纪勋堂擂台上,被人打了个半死,听说骨头都断了七八根。”
“啊!” 年轻弟子惊呼一声。
“你一惊一乍地啊什么。”
“不是……刘师兄,我听说擂台也就走个过场啊,还真有人下死手?”
“过场?你可真是傻得可爱,下死手的多了去了。”
“我可听说,纪勋堂那块专门负责分配擂台名单的演武碑,奇怪得很,专门将一些有恩怨的弟子分配到一起。”
“那阵符司那小子最后怎么样了?” 年轻声音问道。
“那小子倒也果断,转头就改换门庭,直接叛出了阵符司,改投到击败他那人的门下去了。”
“据说,后来还厚着脸皮拜了那人的师父为师,啧啧,认贼作师,你说奇不奇怪?”
“再之后……嘿,你还真别说,我听说这人两年前就通过了登仙殿的考核,如愿以偿地进了内门,如今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刘师兄语气中泛起一抹艳羡:“我们现在见到他,可要恭恭敬敬的躬下腰,称呼一声:内门师兄。”
“我的天,这么厉害。”年轻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追问道:
“那人是什么灵根?难道是传说中的天灵根吗?”
“切,什么天灵根,你在这做梦呢?”
刘师兄没好气的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莫说天灵根,就是双灵根,也轮不到外门,早在入山那天,就被哪位内门长老给内定了,怎么可能让他们入外门受这份罪。”
“他们不过在升仙阁走个过场,这种人,你可千万不能为难他们。”
“那……那人到底是何资质?”
“我听说啊,那小子不仅不是什么天才,反而是修仙界里最不招人待见、最为差劲的……五灵根。”
“啊?五灵根也能过登仙殿、入内门?”年轻弟子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可不嘛,这就叫命。”
刘师兄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所以说,留在阵符司当死心眼有什么用?早早改换门庭抱上大腿,这五灵根的废物,不也一样平步青云了?”
年轻弟子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叹道:“师兄说得对,这就叫选择大于努力。”
“不错,你小子还有几分见识。”
就在两人聊到尽兴处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五人步履有序地走入了青云厅中,在两人的黑曜石案几前静静站定。
为首的方直微微躬身,恭敬行了一礼:
“师兄,阵符司记名弟子方直、燕狂、凌云、陆文远、魏清霜,前来申请晋升外门。”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沉寂。
第135章 疑惑
听到阵符司三个字,两名身着蓝衣的外门弟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刘师兄锐利的眼神在五人身上一扫,随即,一张脸瞬间紧绷起来。
不对劲!以他炼气六层的实力,如何看不出,今日来的这五名阵符司记名弟子,跟往常申请晋升的人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完全顾不上去思考,为何将近十年都没有人来此的阵符司,今日为什么一次性来了五人。
因为眼下的五个人太反常了,实力太强!
平常来申请晋升的记名弟子,大多都是刚过门槛的炼气四层,连达到五层的都极少。
毕竟四层就拥有了晋升资格,谁又愿意再多花几年甚至十多年的时间,在资源匮乏的记名弟子时,死磕到炼气五层才来申请晋升呢?
要知道,万壑山的晋升规则极为合理,并不会因为你修为越高就越简单,反而是修为越高,所分配的任务也就更高,低阶修士最重要的就是在当前的有限实力下,如何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况且,记名弟子大多资质差劲,这一层的修为差距,对许多人而言,往往意味着要付出七八年的苦修,无论如何,这都不划算。
早一日晋升外门,早一日享受更好的修炼资源与更高的地位,才能保证自己一直处在领先的位置,至少不落人后。
可眼前的五人中,除了那名书生打扮的弟子实力较弱之外,剩下四人,至少都有着至少炼气五层的修为。
这也就罢了,其中还有两人已到炼气六层。
特别是那名叫做燕狂的黑衣男子,气息之浑厚,比自己还要强悍上不少。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身上隐隐缠绕着一丝丝狂躁之气。
那是真正杀过人、手上沾过同阶修士鲜血时,才会拥有的……煞气。
这般身染煞气之人,在这世上,往往就代表着危险。
“啊……哈哈,原来是阵符司的几位师弟师妹,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刘师兄脸上迅速露出一抹笑容,随后对身旁的年轻男子说道:“王师弟,你快快帮几名师弟师妹办理晋升手续,顺便将规则告知清楚。”
“啊……是,师兄!”
那王师弟也迅速反应过来,麻利的接过话,笑呵呵的对着五人说:“麻烦几位师弟师妹将身份玉牌给我,我这就给你们办。”
五人也没有废话,手腕抖动间,五枚记名弟子的灰色玉牌就已经落到了案几上。
王师弟手脚极快地抓起玉牌,法力涌动间,在案几上一处凹陷之地狠狠一按。
“嗡”
随着五块身份玉牌的身份信息被确认,另外五块泛着青光的特制玉牌也从桌面的暗格中升了起来。
他一边将新玉牌推到众人面前,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这是考核玉牌,你们将精血滴落其上,便可绑定本命气息。”
“这考核玉牌内共有三道印记,分别对应明心、鉴元、纪勋三处。”
“每过一关,玉牌内的灰色印记便会点亮一处,三处全亮,便可再回此处完成晋升。”
“我说得可还明白?” 话音落下,王师弟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标准的温和笑容,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五人。
五人点了点头,齐声说道:“多谢师兄。”
“不客气,不客气。” 王师弟忙忙摆手,语气之中尽显作为师兄的客气。
随后,五人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分别挤出一滴精血滴落在玉牌之上,随着五道幽幽的绿光泛起,考核玉牌颤动了一下,这就是完成了认主。
随后,王师弟侧过身,抬手指向厅中另一侧泛着幽幽蓝光的的神秘法阵说:“此处直通问心堂,便是你们考核的第一关。”
说到此处,他声音顿了顿,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切记,若是中途考核不过,这考核玉牌会自行碎裂,到时需要重新来此办理手续。”
“并且……若是三次都不过,则十年之内,无法再次申请,各位师弟师妹可千万不要大意。”
说罢,他微微拱手,众人也向他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此刻的王师弟做起事来,丝毫不见刚才与刘师兄闲聊时的散漫,整个流程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随着传送阵上的蓝光一亮一灭,清风阁五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厅之中。
直到此时,厅内压抑的气氛才算松了下来。
王师弟整个人更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他转过头,看向刘师兄,长舒了一口气,有些不解地问:
“师兄,刚才……你为什么突然对他们那么客气?你之前不是还说,阵符司早就不行吗?”
“那几人不过是记名弟子而已,咱们好歹也是正式的外门弟子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阵符司不行。”
“你不是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吗?你说那个阵符司弟子改换门庭后,进了内门……”
“你懂个屁!”
刘师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有余悸地说:“你真当老子是被吓大的?你刚才没看见站在中间的那个黑衣服?此人修为只怕已经到了炼气六层的巅峰,随时都能突破到七层。”
“这种人物,居然还只是个记名弟子,只怕背后有什么隐情。”
王师弟愣了愣,依旧不解的说:“可咱们平日里也经常见到炼气八九层的师兄,甚至筑基境的执事和内门师兄,也没见师兄你这么忌惮的?”
“你小子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刘师兄冷哼了一声,“修为高低是一方面,那些师兄平日会搭理我们吗?可刚才那人,下手……绝对极其狠辣。”
张师弟面露疑惑:“下手极狠?师兄,你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滚蛋,什么看相!”
刘师兄作势要打,随后在对方滑稽地躲开后,有些唏嘘的解释道:“有些事情,看多了你自然就明白。”
“那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特别是身上那股狂躁的煞气,要是没杀过同阶修士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有。”
“往后遇到这种人,你可千万不能惹,要是被他给惦记上,你以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明白吗?”
说到这里,刘师兄拍了拍张师弟的肩膀,神色严肃,意味深长地告诫道:
“记住,在这世上想要活得久,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大能耐,而是少去招惹那些你你惹不起的人,少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同时,还要把眼睛放亮些,该低头时就低头,有时候……这能救你的命。”
张师弟听得一愣一愣的,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既然这些话是从见多识广的刘师兄嘴中说出来的,他自然深信不疑,当即有些后怕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师兄提点。”
…………
传送阵的光芒消散,随着空间波动的眩晕感褪去,凌云环顾四周,却发现身旁早已没了其余人的身影。
“这就是问心堂?”
凌云脸露疑惑的看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诡异景色,自言自语的说。
在历经过传承之地的考验后,他对于所谓的问心堂,其实并未放在心上,也有着足够的底气。
不过,他并不着急过关,反而直接在原地盘腿而坐。
随着心境慢慢平和,他脑中开始闪过刚才在青云厅外听到的事情。
虽然他只听了个结尾,但里面提到的那桩往事,却在他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澜。
“八九年前……阵符司……申请晋升的五灵根弟子。”
“被打成重伤……叛出阵符司……改投他人……成为内门弟子。”
凌云双眼微眯,静静思考着。
这件事情,他之前从未听闻。
在与晏清单独相处的半年里,他整日跟着她学习阵法,练习清风禁和相剑诀。
偶有闲暇,晏清也只是坐在一旁,跟他讲一讲这世上的风土人情以及曾经游历各方的过往。
可以说,这段日子不仅让凌云在阵法、符箓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也同样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了解。
可无论晏清说过多少奇人异事,却从未告诉他八九年前有一名阵符司的叛徒,一点信息都没有透露过。
并且除了晏清之外,卫澈跟他们告诫的那么多,说了那么多话,也未曾提过此人。
“为什么师尊从未跟自己提过这个人?”
凌云眉头紧锁,不解的说。
“不对,若此事是清风阁内的机密,那刚才那两个人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就好像……”
“好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一样!”
“并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们来到青云厅时,刚好让我们听到,这么巧吗?”
突然,凌云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方直!
第136章 考验
从清风阁出来后的这一路上,方直表现得实在是太奇怪了。
万壑山内的各个地方,考核规矩……这一件件事,他都了解得十分透彻,连一点生疏感都没有。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记名弟子该有的见识。
并且方直丝毫没有掩饰,完全不怕别人对他产生怀疑。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眼下这件事想不明白,凌云便将思维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那个叛徒也是五灵根,五灵根的内门弟子!”
“那个刘师兄说,那人是在两年前晋升内门的,这么算来,此人做外门弟子的时间最多也就七年。”
短短七年的时间,从一个记名弟子,一跃成为内门弟子。
“这怎么可能!”
凌云眉头紧皱,有些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万壑山内门弟子,至少也是筑基境修为,这代表着那名五灵根弟子,竟然在短短的七年内就突破炼气,进入了筑基境。
“难怪……”
凌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晏清曾对他说过的,十五年筑基之事。
当时的自己,只当是师尊的宽慰,如今看来,此事绝非不可能。
“并且……可能远不需要那么多的时间。”
“难道说,这万壑山中,有人掌握了可以逆天改命,让五灵根加速修炼,甚至打破桎梏的方法?”
“所以,那个人才宁愿顶着叛徒的骂名,也要改投他人门下?”
凌云缓缓摇了摇头。
此时的他,脑中的线索极为杂乱。
虽然并不明白事情的因果,但不知为何,他隐隐又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隐隐约约有着一丝关联。
突然,腰间的考核玉牌闪过一抹荧光,将他的思绪猛地打断,拉回了现实之中。
他这时才陡然惊觉,自己还处在问心堂的考验之中。
紧接着,四周白茫茫的景色如水墨般晕染、扭曲,眼前的虚空骤然发生剧烈的变化。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接踵而至,将他整个人瞬间拉入了重重幻境之中。
这问心堂,考验的是修士的心性是否正直。
幻境之中,不仅有泼天的富贵功名、让人迷失的绝色诱惑,更有无数次将他逼入绝境、询问他是否会为了苟活而背弃道义的生死抉择。
种种幻象交织在一起,不可谓不凶险。
然而,这等程度的心境考验,对于如今的凌云而言,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经历过传承之地的洗礼后,他一颗道心已被磨砺得如同磐石一般,坚不可摧。
任凭幻境中的诱惑再如何真实,凌云始终冷眼旁观,本心不动不摇。
不过,问心堂的考验虽然动摇不了他,但耗费的时间却是极长。
他也不知道在那些虚幻的人生中沉沦了多久,待到种种幻象如潮水般褪去后,凌云的灵台终于再次恢复了清明。
视野重新凝聚,眼前的景象却不知何时已经再度变幻。
在重重幻想的影响下,凌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依旧处在问心堂的考验之中,还是已经从那片诡异的空间中脱离了出来。
轰隆!
就在这时,他头顶上方骤然间风起云涌,乌云滚滚,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架势排山倒海,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片云层都开始颤动起来。
刹那间,方圆数里内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在云层中汇聚。
不过片刻,能量便凝聚完毕,那原本漆黑的云层骤然间变得火红一片,散发着阵阵恐怖的威压。
大招要来了!
凌云神经骤然紧绷,数道防御法诀已经运起,在自己头顶凝结成一个五色的防御法盾。
“噗、噗、噗。”
突然,那铺天盖地的红云微微一抖,慢吞吞地从里面落下数十枚小小的……火弹。
那火弹个头小巧,在半空中飘得摇摇晃晃,晃晃悠悠地砸向凌云。
“切!吓我一大跳。”
看着眼前这特效拉满,伤害却近乎为零的场面,凌云不由得嘴角一抽,小声的骂了一句:“搞得这么惊天动地的,我还以为要挨雷劈了呢!”
这火弹的力量极其微弱,乃是炼气一层的手段。
“噗嗤、噗嗤”
几声闷响,凌云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些火弹砸在他凝结的法盾上时,连涟漪都没激起,全都化作一缕缕青烟,随风散了。
就在他以为不过如此时,异变突生!
转瞬间,地面的泥土开始翻涌起来。
“唰!唰!”
一条条带有倒刺的青藤破土而出,如灵蛇般缠向凌云的双腿。
“嗖!嗖!嗖!”
不仅如此,空中也激射出十几道寸许长的金芒,这赫然已是灵力化形的手段。
此种攻击,与刚才完全不可同日而比,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杀伤力。
若是炼气初期的修士,在这套攻击下,绝对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小心应对。
但在此时的凌云看来,它们依旧慢得像蜗牛一般。
只见他身形轻轻晃动,就是这几次晃动,凌云便在藤蔓与金芒的缝隙中穿梭出来。
随后,他那汇聚了灵力的双手轻轻一拨,便将这漫天的金芒和藤蔓全部轰散。
“呼!呼!”
还未等他收手,破空声突然大作。
就在他躲过的瞬间,天上再次飞来几十道密密麻麻的冰箭。
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呼啸声,数颗磨盘大小的石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当头落下!
冰箭在前,封锁走位,滚石做最后一击,收割战场。
这一次的法术攻击已经懂得配合,这是足以让炼气四层的修士手忙脚乱的一击。
但凌云依旧应对得游刃有余。
眼神微凝,凝丝诀运起,随后,一根根头发丝大小的灵力细丝从指尖飞出,在半空中织成密网,将那些飞来的冰箭尽数挡在网外。
没了冰箭的控场,凌云在巨石砸落的前一刻,悠闲的跨出数步,刚好离开了巨石砸落的范围。
轰!轰!轰!
巨石砸在空地上,烟尘四起,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
“啪!啪!”
凌云轻轻拍了拍被溅到身上的尘土,微微一笑。
“配合得倒是不错,可惜,还是慢了些。”
似是在响应他的挑衅,天空中的雷云猛地一跃。
随后,一片赤红的火云迅速凝聚,紧接着,便是无数散发着炽热高温的火箭如暴雨般倾泻。
这种攻击,已经不是靠着身法就能躲避的了。
即使是炼气五层的修士,在面对如此强度的饱和式攻击下,除了祭出法宝之外,便只有凭借浑厚的灵力护罩去硬抗。
但凌云不同,他收起了脸上的轻松,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两手连弹间,体内灵力奔涌而出,迅速在周身撑起一道凝实的灵力网,将自己牢牢裹住。
这正是他根据卫澈与孟秋所演示过的灵丝结网之术,而琢磨出来的低阶用法。
尽管只是低阶用法,但拿来对付同阶修士的攻击,依旧是绰绰有余。
漫天火箭“噗噗噗”地砸在灵网上,但只能激起阵阵涟漪,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突然,红云消散,黑云凝聚。
还未等凌云松一口气,虚空中突然“轰隆”一声,数道手腕粗细的淡蓝色雷霆如灵蛇般开始在黑云中疯狂交织。
眼下的威势不仅比先前的红云要更强,而且速度也更快,那些交织的雷云之中,更带着一丝震慑神魂之力。
这是炼气六层的威势!
面对此等攻击,若依旧使用原先的灵网硬抗,怕是瞬息间便会被雷霆劈碎。
第137章 清风禁
凌云面色变得凝重,体内的五行凝丝诀疯狂运转,一根根早已在体内成型的灵丝从指尖疯狂倾泄。
而这一次,这些灵丝离体后,并未编织成网,它们被凌云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手法,在手边飞速牵引结印。
这正是凌云半年来苦修的清风禁。
他此刻所结的印,是专门用来化解外力、借力卸力的组合禁制,名为:清风散元印。
凌云十指飞弹,不过短短数息的时间,数以百计的灵丝便已经按照特定的方位,在他身前交织出一道复杂的印记,隐隐形成一个凝实的“散”字。
说时迟那时快,“散”字刚形成的瞬间。
数道雷霆便已怒吼而至,它们裹挟着狂暴的威能狠狠轰击而来。
“疾!”
凌云一声低喝,身前那个“散”字便已迎着雷霆飞去。
轰!轰!
数道手腕粗细的蓝色雷霆一触碰到清风散元印,瞬间就被包裹其中。
五色灵丝交织而成的印记开始疯狂逆向旋转,这是此印独特的卸力法门,将那狂暴的雷霆之力,通过逆向,一层层分流,将其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一道道电光在灵丝间疯狂游走,最后顺着灵丝的引导,生生将其中的雷霆之力卸入了周围的虚空之中。
雷霆化去的瞬间,刚才还极为凝实的“散”字,便耗尽了所有灵力,一点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至于凌云,他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尽是汗珠。
以他现在的修为,使用清风禁本就十分勉强。
此法不仅对修士的灵力消耗极大,更重要的对心神的损耗。
寻常炼气修士根本难以支撑,仅仅施展一次,便足以让人精神疲乏无比。
若非半年来晏清的严格督促,再加上凌云自身毫不懈怠的苦修,他也没办法在这般危急时刻,顺畅地施展出这门术法。
然而,还未等他歇息片刻。
天空的黑云便在刹那间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漫天游走的雷霆再次凝聚。
紧接着,无数雷霆与火光在空中相融,最后竟化作数个高速旋转的雷火光轮,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这是炼气七层的威势!
凌云眼中终于出现几许疲惫。
刚才强行施展清风禁,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心神。
更何况,此刻光轮上散发的威压,已是炼气七层修士的全力一击。
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哪怕是灵力充沛的全盛状态,也没把握能够正面接下。
境界的压制,加上如今的状态,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越是身处绝境,凌云的心头便越是不甘。
仅仅片刻后,他眼中的疲惫就尽数消散。
“不过是鉴元堂的考验罢了,还要不了我的命!”
“既然死不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思绪落定间,凌云眼神一沉,随后,一股蓬勃的战意自他身上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符箓终究是外道,师尊曾说,若一味依靠外物,则未来的成就必定有限。”
“如果连眼下的危机都要寄托于符箓,那我这半年的苦修又算得了什么。”
仅仅一瞬,他便心境通明,也将使用符箓的心思给彻底压了下去。
倏忽间,他眉心骤然一热。
下一秒,神眼睁开!
刹那间,周遭的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天上那数个急速飞行的雷火光轮,在神眼的视界下,速度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不仅如此,光轮内部的灵力流转轨迹也变得清晰。
在凌云眼中,眼前的光轮的构成完全清晰,一紫一红,红紫相交,除此之外,不夹杂其他颜色,纯粹、干净。
“既然是天地能量,那就逃不出五行生克之道。”
凌云心念电转间,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随着丹田中的五行星璇急速旋转 ,下一刻,他体内的水、火两种属性灵丝被瞬间抽空!
所有灵丝顺着指尖疯狂涌出,在体外虚空中骤然凝聚出一个巨大的双色星璇。
这是由纯粹的水火灵丝交织而成的星璇,从形成的那一刻开始,便逆向旋转,且速度越来越快。
轰隆隆!
旋转到极致的水火星璇,与呼啸而来的雷火光轮狠狠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红、蓝、紫三色光芒在凌云眼前轰然炸裂,暴动的灵气余波瞬间将他吞没。
他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即涌出,随后眼前一黑,便在这一记撞击的余波中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云眼前的黑暗才缓缓退去。
在昏迷期间,他只记得自己置身在一处温暖的空间之中。
在那里,有一股精纯能量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
原本受了重伤的身体,在这股能量的抚平下,慢慢融合、重塑。
待到体内所有的不适感尽数消散时,他的意识猛地一沉,这才清醒了过来。
睁眼的瞬间,是一股浓郁的灵气,耳边还伴随着阵阵低沉的议论声。
凌云迅速观察了一遍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处白石铺就的宽阔厅堂中,四周灵雾缭绕。
厅内熙熙攘攘,除了他以外,还有着十数名或盘坐或站立着的年轻修士。
这些弟子个个气息凝实,最低的气息也有炼气四层,最高的则达到了炼气六层巅峰,正是燕狂那家伙。
“凌师弟,你终于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打破了嘈杂,陆文远当即大步流星朝着凌云走来。
他脸上有些焦急,不过见到安然无恙的凌云后,那丝焦急迅速消散。
凌云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时不仅灵力充沛,五行星璇更是平稳而有力地旋转着,全身上下已经恢复到了最为巅峰状态。
甚至比之之前,还要强上半分。
“哈哈,你小子可算出来了!”
燕狂一只大手拍向凌云的肩膀,随后上下仔细打量了凌云几眼,见其双目神采奕奕,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错,修为又有精进,凌师弟果然悟性非凡。”
凌云看向围过来的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魏清霜站在稍远的地方,一袭月蓝广袖长袍,身姿清挺,她清冷的俏脸上,闪过一抹关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眼见凌云看过来,她微微侧过头去,又恢复了之前的孤傲。
“呵呵,凌师弟,自陆师弟出来后,我们四人可是等了你整整五天了。”
方直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打趣道,“我说纪勋堂的任务大家反正也要分开执行的,没必要在这干耗着,但燕师兄和陆师弟可是一直不同意,说什么也要和你一起。”
“我说给你留个讯息就行,等你出来,大家通讯玉牌随时都可以联系,可他们偏是不听。”
听着方直的念叨,凌云心中再次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他转头看向两人,陆文元唇角微扬,笑意温润浅淡,一派谦谦君子模样,另一侧的燕狂则眉眼舒展,神态恣意洒脱。
“劳烦几位师兄师姐费心了,小弟如今状态已经恢复,并无大碍。”
凌云理了理衣衫,朝着几人拱手道谢。
几人闻言相继颔首。
陆文元忽然一笑,说道:“凌兄如今修为已在我之上,往后怕是反倒该我叫你一声师兄了。”
凌云连忙摆手摇头:“陆师兄说笑了,修为高低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不同光景,师兄始终是师兄。”
“我辈修士求道于心,何必被这些虚礼称谓束缚?刻板规矩,在我这里本就不算什么。”
“哈哈哈!说得好!”
燕狂大笑一声,眉眼间透着爽朗,“凌师弟这份心性我最是欣赏,不像某人,终日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欠了她几万灵石呢。”
四人自然知道燕狂话里说得是谁,魏清霜闻言眉峰微蹙,冷冷瞥了燕狂一眼,并未接话。
凌云看了陆文远一眼,眼中的意思是,怎么半年过去了,他们两个还是这样。
陆文元无奈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是束手无策。
凌云随后看向腰间,那块试炼玉牌上,两道印记已经亮起,散发着淡淡荧光。
这代表着前面两关他已经通过。
“哈哈……我说,”方直适时开口,打破了五人间的尴尬气氛,“既然凌师弟已经好了,我们不妨就去领取最后的任务吧。”
第138章 狩猎任务
纪勋堂下,共分三厅。
五人此刻所处的是“聚英厅”,取汇聚英才之意,专门用作通过前两关考核的歇息之所。
余下两厅,一处是演武厅,另一处便是他们接下来要去的任务厅。
聚英厅内有条通道,直接连通任务厅。
五人沿着通道往前走,没走多久,就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喧闹声。
任务厅里人来人往,像五人这种参加晋升的弟子,其实并不太多,剩下的大半,都是正式的外门弟子。
原因无他,就在任务二字。
所谓任务,是指宗门或修士发布的各类差事,接下并完成后,便能拿到相应报酬。
厅中的任务一共分为两种:宗门任务和个人任务。
宗门任务由宗门统一派发,完成后主要奖励功勋。
通过功勋可以兑换各类物资、功法、灵兽、法宝等,只要满足要求,便能自由领取。
难度不同,奖励也是不同。
而个人任务,是修士自己发布的委托,完成后给出的酬劳大多是灵石、法宝、丹药这类实物。
也正因如此,任务厅里才常年人来人往,热闹不休。
任务厅内摆放着一排排石制案台,每座案台上都嵌有凹槽与灵幕。
弟子只需将身份玉牌嵌入凹槽,灵幕便会亮起,上面罗列着所有的宗门任务,查看、接取都能直接在灵幕上操作。
不过宗门任务数量有限,各大司署本就各司其职,自有人手打理分内事务,并非依靠弟子接取任务来维持运转,因此每日放出的差事并不算多。
至于旁人发布的委托,则另有专门区域处理。
不过,这里并非五人的目的地,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任务厅的二楼。
二楼是专为晋升弟子开辟的区域,有专人在此负责相关事宜。
晋升对记名弟子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过想要上楼,需要将亮起两道印记的考核玉牌,嵌入门口凹槽处核验后,方能通行。
任务厅,二楼。
一楼的喧闹声在这里被隔绝了大半,此处的布置与青云厅类似,两名执事弟子正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五人进来的瞬间,其中一人骤然睁开双眼。
“师兄,阵符司弟子:燕狂、方直、魏清霜、陆文远、凌云,申请晋升考核。“
随后,燕狂当先将自己的考核玉牌放在了案台上,其余四人也随之将玉牌一字排开。
五人垂手站立,静静等待着案台后的回应。
那人微微点头,“阵符司?好久没见到阵符司弟子前来试炼了。”
那人转过头,对身边的另一人说。
那人也睁开了双眼,回道:“是啊,自从来此当值,就从未见过阵符司的记名弟子。”
“我以为阵符司不再招新了呢,今日居然一次性来了五人?”
这两名当值弟子似乎是自来熟的性子,在核验身份的空档里,开始对五人问询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对阵符司的好奇。
方直则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着,言语之间极有分寸。
不过片刻工夫,案台上的阵法微微波动,其中三块玉牌上的荧光率先敛去。
“陆师弟、魏师妹、方师弟,你们三人的任务出来了。”
负责的一名弟子用灵力在册籍上勾勒了几笔,抬起头将其中的三块玉牌推了回来。
三人伸手接过各自的玉牌,闭目查看里面的任务信息。
然而,案台中央的两块玉牌却异变突生。
那是凌云和燕狂的玉牌,两块玉牌亮起一缕缕绿色光芒,在案台上不断嗡鸣,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名当值弟子见状,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解释道:“两位师弟还请耐心等待,这考核大阵连接着内门枢纽,每个人的晋升任务都是根据阵法推演随机分配,并不能人为干涉。”
“眼下两位师弟的任务迟迟未定,应当是阵法还在筛选最契合的试炼内容。”
“嗯。” 凌云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笑。
燕狂则压根就不在乎是什么任务,他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摇头,似乎是对分配任务的时间太久而有些不满。
为了缓解紧绷的气氛,方直转过头,笑呵呵地问:“陆师弟,你是什么任务?”
陆文远语气平静的回答:“采集一百株三十年份的蛇诞果,应该不难。”
当值弟子闻言,笑着开口提醒:“师弟倒是运气不错,这算是晋升任务里比较稳妥的了。”
“这蛇诞果是聚灵之物,药性热烈,应当是丹鼎司的师兄要炼制引灵丹。”
话音一转,他特意叮嘱道:“不过师弟切莫大意,看着只是采药,实则暗藏凶险,你最好提前备足解毒丹,蛇诞果喜阴湿瘴气之地,但凡有此物生长的地方,大多盘踞着青线蛇。”
“这种妖兽修为不高,顶多也就炼气三层的水准,寻常弟子都能轻松斩杀,算不得什么。”
“但它毒性阴狠,一旦被咬伤,经脉麻痹、灵气滞涩,若是来不及解毒,轻则耽搁考核,重则修为受损,万不能轻敌。”
陆文远微微点头,拱手道谢:“多谢师兄提醒,师弟记下了。”
方直看向一旁的清冷少女,继续问:“魏师妹,你呢?”
“青峦峰二号岩铁矿脉,值守半年。”
魏清霜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之前的当值弟子继续提醒:“师妹运气不错,虽然矿脉驻守极为枯燥,但胜在安稳,只需防备矿洞崩塌,防备偶尔出没的毛贼,同时看管矿工,避免生出乱子即可。”
魏清霜朝他微微点头,表示领情。
这时,陆文远又看向方直,问道:“方师兄,你的任务是什么?”
“嗐!我可没你们这般轻松,”方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去活捉一头成年白背雷猿。”
“那畜生可是炼气后期的灵兽,不仅在深山之中,而且脾性暴烈、速度又快,想要把它生擒活捉,还不知道要耗掉我多少张困兽符。”
说完他看向凌云,笑着说:“凌师弟,你最会画符,这次可得多帮我准备些困兽符。”
凌云淡淡一笑,对着方直点头应道:“小事,包在我身上。”
方直当即大笑一声:“哈哈,说定了!”
这时,燕狂突然咧嘴一笑,阴阳怪气的说:“哎哟,真没想到,瞧着这般白净的人,竟然要去那黑黢黢的矿洞里住上半年。”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我可是听说矿洞里尘土飞扬、烟气缭绕的,这般熬上半年,到时候怕是浑身乌黑,认不出来了哟!”
燕狂话音刚落,魏清霜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往日里燕狂的嘲讽,她大多置若罔闻,虽然偶尔也会借机嘲讽回去,可此番对方拿自己的容貌说笑,正好戳中了她的忌讳。
场中霎时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重。
凌云见状,连忙笑着看向魏清霜,顺势岔开了话题:“魏师姐,我听说岩铁是炼制土属性法剑的上好材料,你在矿脉值守时,能不能帮我留上一些。”
“是啊是啊” 陆文远连忙接话,“魏师姐,我也打算炼一把土属性法剑,也麻烦帮我留点。”
方直跟着附和:“啊对对对对对!没错没错,这东西怎么样都不嫌多,魏师妹,也帮为兄备上一些。”
看到魏清霜的表情变化后,燕狂就已经知道自己说得那些话确实不妥,只得默默偏过头去,不再嬉皮笑脸。
就在这时,面色稍缓的魏清霜开口说道:“岩铁留一些自然无妨。”
随后,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燕狂后背,语气冰冷的说:“倒是有些人,任务到现在都迟迟定不下来。”
“依我看,怕是连阵法都察觉到某人心里的阴暗,正琢磨着安排一份见不得光的任务给他呢。”
这话一落,凌云脸色顿时一僵。
魏清霜也立刻反应过来,不仅燕狂任务未定,凌云也同样没有确定下来。
她又连忙转头对凌云补了一句:“凌师弟莫要多想,你心性澄澈、坦荡,分到的必然是帮扶同门、庇护弱小的正经任务。”
凌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干笑两声:“……那就多谢师姐吉言了。”
场中再度陷入沉寂。
又过了一会,凌云与燕狂玉牌上流转的绿芒渐渐平息。
那名外门弟子见状,长舒一口气。
下一秒,两道刺目的红芒骤然从玉牌上升起。
他脸色大变,惊呼出声:“狩猎任务!”
第139章 联合狩猎,筑基境
两名值守弟子同时睁圆了双眼,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座负责派发晋升任务的阵法,是千余年前万壑山一众阵法宗师联手打造。
岁月流转,当年布阵的前辈早已作古,阵法运转规则,也随之失传。
但有一点始终未曾改变,弟子闯过明心、鉴元两重考核后,阵法所派发的任务,皆是因人而异、量身而定。
说白了,分配到什么任务,是阵法根据修士自身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和状态而定。
而这个任务,则是用于弥补各人或修为或心性上的短板,亦或是了结某一段因果。
但狩猎任务不同,这类任务不仅代表着危险重重,而且面对的往往是作恶多端的凶徒。
通常来说,被狩猎的目标,修为最低也达到了炼气后期,其中更不乏境界更高之人。
炼气中期以下的修士实力低微,就算在外作恶,随便一名后期修士便能随手镇压,根本没必要单独设立任务。
可炼气后期的修士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修为远胜炼气中期,并且大多年岁较大,阅历深厚,多数擅长隐匿逃遁之术,想要寻到并制服他们,难度极大。
高阶修士不下山除凶,根源便在因果二字。
邪修作恶,种下恶因,自当迎来报应。
而涉险缉凶,本就是修士磨砺道心、增长实力的必经之路,机缘与危难相伴相生。
高阶修士出手,既断了后辈机缘,也会沾染业障。
故而,宗门便将这类差事划为任务,交由弟子自行处置。
你领了任务,是因,成功斩杀恶徒,是果。
倘若不敌身死,亦是果。
宗门并不会为你报仇,此乃命数!
当然,你死之后,会有朋友、亲人、甚至陌生人为你报仇雪恨,那同样是别人的因果,此乃天道!
只不过,晋升任务并非普通任务,而是完全依托大阵推演分配的特殊任务,无人能够干预。
若是大阵未出错的话,则代表凌云和燕狂二人,必定是在大阵推演过程中,寻到了一段冥冥之中未曾了结的因果。
而任务一旦分配完毕,则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短暂的震惊之后,原先提点几人的那名值守弟子咽了口唾沫,“没想到居然是狩猎任务……”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问:“师兄,咱们山下最近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吗?”
那被叫作师兄的人听完这话,登时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随后摇了摇头,似乎一时间也没理清头绪。
可仅仅过了数息,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神猛地一凝:“不对!好像最近半年,确实有几个千里之外的镇子出了些乱子。”
“一个邪修肆无忌惮地残害无辜,甚至凡俗村落都被他屠了两个,在外值守的师兄们出手狩猎了好几次,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抓到。”
“啊?还有这等事?” 另一人惊呼出声。
“千真万确,我听说那家伙手段狠辣,使得一手化血的阴毒功法,好像叫什么……血手”
那名师兄敲着太阳穴,一时间有些卡壳。
站在一旁的凌云听到这里,心头一震,不确定的接了一句:“…陆…衍?”
“对对对!好像就叫这个名字!”那名师兄连连点头,“这位师弟,你知道此人?”
凌云表面上面不改色,平静地回答:“之前做散修时,路过一处叫做黑水镇的地方,在那里听过此人的凶名,知道一些。”
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对不可能!
因为那人根本就不叫陆衍,而是陆乘风。
此人早就死了,死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是尸骨无存。
他的尸骨,正是自己亲手丢入巨蟒口中,他看得真真切切,陆衍不可能还活着。
一个早就被妖兽消化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死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甚至还在千里之外的镇子上四处作恶?
凌云正暗自出神,燕狂已然看完了自己玉牌上的任务内容。
片刻后,燕狂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凌云:“凌师弟,回神了,先看看你的任务吧。”
“啊……好。”
凌云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股荒谬,伸出手,拿起案台上那块散发着红芒的玉牌。
待看清内容后,凌云紧绷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逐渐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他抬头看向燕狂,而燕狂此时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诧异,相较之下,燕狂的神情则要轻松很多。
因为两人的任务竟然相同,或者说,两个人分配到的,就是同一个任务。
联合狩猎:邪修,血手陆衍!
不仅如此,由于是联合任务,玉牌上还标注了二人的战力评定。
凌云此前,在鉴元堂考验中死拼雷火光轮,虽受重伤,但依旧却被大阵判定拥有“炼气八层”的战力。
而燕狂的评价则更为惊人,大阵对他的实力判定是,炼气大圆满。
炼气共分九层,唯有达到九层巅峰、进无可进时,方能称作大圆满。
修士之间还有一种说法,大圆满亦被称作为半步境。
炼气大圆满称为半步筑基,筑基大圆满,则是半步金丹,金丹大圆满为半步元婴,元婴大圆满者,更是被戏称为半神。
这虽是私下流传的戏称,却也足以证明,身处大圆满境界的修士实力极强,近乎同阶顶尖。
由此可见,燕狂在之前的考核中,展露出了什么样的实力。
正是因为两人被阵法判定为拥有炼气后期的实力,再加上凌云与陆衍之间存在一丝未了结的因果。
所以两人才被大阵绑定在一起,共同去狩猎血手陆衍。
只是,更让凌云心惊的,是给陆衍的实力评价。
筑基境!
【陆衍,外号血手,近两年流窜于青石、乌杨两镇,行迹鬼祟。
此寮心性歹毒、手段残暴,惯用一柄阔剑,已有数百无辜之人遭其毒手。
修为,筑基境初期,实力强横,危险程度极高。
任务时限,一年。】
这便是考核玉牌上,记录的所有任务信息。
陆乘风曾经说过,他道基受损,一生都无法突破到筑基境。
现在他不仅死而复生,而且还修复了破损的道基,成功进入筑基境?
这怎么可能?
凌云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剩余三人看着凌云和燕狂两人古怪的表情,心中免不了升起几分疑惑。
“凌师弟,燕师兄,你们的任务究竟是什么?”方直眉头微皱,开口询问。
凌云看了燕狂一眼,随后将玉牌握入掌心,说:“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吧。”
燕狂嘿嘿一笑,附和道:“对对对,边走着说。”
见两人有意遮掩,几人便不再追问。
就当五人准备离开时,那名资历稍长一些的值守师兄像是记起了什么,急切地喊住了两人:“两位师弟,且慢走!”
五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快步走到两人跟前:“师弟接了狩猎任务,应当告诉你们如何激活玉牌上的拓影法阵。”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凌云腰间的试炼玉牌,示意凌云将其拿在手中。
“两位师弟且看,这处闪烁地红光,便是大阵在你们考核玉牌上留下的拓影阵法”
他一边指点,一边仔细讲解,“对敌之前,或是将贼子击杀后,只需往这处凹槽内注入一缕灵力,便可将大阵赐下的拓影禁制激活。”
“届时,方圆数丈内的情形皆会被拓印下来,作为回宗交接任务的凭证。”
“师弟可明白了?”
两人齐齐颔首,凌云客气的说:“多谢师兄指点。”
那值守弟子摆了摆手,叹道:“都是同门,不必客气,你们出了山门便要一切小心,狩猎任务的目标绝非易予之辈,我等在此祝五位师弟平安凯旋。”
凌云神色一正,其余众人也微微点头,拱手致谢。
随后,五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此地。
第140章 分别
万壑山,清风亭。
这里正是万壑坤元宗招收记名弟子的地方。
当凌云将两人的狩猎目标告诉众人后,原本还算轻松的离别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什么?你们两人竟然是同一个任务?”
方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晋升考核能两人一起去做的啊。”
“这不重要,”陆文远面色凝重,“你们说……那血手陆衍是筑基境修士?”
说到这,他语气有些激动,“这怎么可能!筑基修士,灵力在体内汇聚成河,流转生生不息,肉身比之炼气境强了不知多少,挥手间便有天地灵力翻涌,实力完全是压倒性的,远非炼气修士可挡!”
“怎么可能让你们两人去斩杀筑基修士?会不会搞错了?”
场中突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死寂。
就连一贯冷脸的魏清霜,此时都罕见地没有开口嘲讽燕狂。
她开口说:“你们要是打不过,直接放弃算了,重新去聚英厅再走一遍考核流程?”
“试炼罢了,没必要把命丢在上面。”
凌云心中一暖,缓缓摇了摇头,“多谢师姐关心,可修行路上,倘若一遇险阻便退缩逃避,终究难勘大道。”
燕狂当即附和:“说得好!不过是筑基修士罢了,未必就赢不了,还未交手,又怎知胜负?”
他转头看向方直:“你说对吧,方师弟?”
一向乐呵呵的方直,此刻脸上也添了几分凝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燕师兄、凌师弟,筑基修士实力强横,行凶险万分,你们千万多加小心,若是不敌,务必以保全自身为重,切莫意气用事。”
“若是不敌,保命要紧,切不可逞强。”
陆文远还想再劝,却被凌云出声打断:“我知道三位的好意,但这就是我和燕师兄的因果,此獠,我们必诛之。”
还有一句话凌云没有说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个陆衍,究竟是谁。
收敛了心神,凌云看着眼前关切的几人,微微一笑,随后一拍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两沓灵气氤氲的符纸。
他先将其中一沓交给方直:“方师兄,这是你要的困兽符。”
“哈哈,凌师弟,我就是随口一说,啊哈哈哈……”方直顿时眉开眼笑,原本凝重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
接着,凌云转过身,将剩下的一沓符箓递到了魏清霜面前。
那符箓上用朱砂勾勒着温润的避尘纹路,他开口说:“魏师姐要去岩铁矿脉,这沓避尘符可以保持周身干净,希望能合师姐的心意。”
魏清霜微微一愣,看着递到眼前的符箓,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她轻轻伸手接过,低声说:“多谢师弟费心了。”
最后,凌云看向陆文远,两手一摊,有些无奈地笑道:“至于陆师兄要去采摘蛇诞果,解毒丹我可真没有,只能预祝陆师兄一路顺利了。”
“哈哈,你小子没有,我有啊!”
一旁的燕狂见状哈哈大笑,凭空抓出几个通体翠绿的小瓷瓶,他一边给每人手里硬塞了一瓶,一边自豪的解释:“在外游历,不随身多备点解毒的玩意儿,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这瓶是我燕家特制的清瘟解毒丹,寻常的一二阶蛇毒,吞下一粒便能当即压制,三天有效。”
陆文远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闻,顿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他连连点头:“燕师兄给的,一定不是凡品,师弟却之不恭了。”
其余两人也纷纷收下,魏清霜则是轻哼了一声,算是谢过。
方直见状,嘿嘿一笑,也拿出了几件造型精致的墨绿色玉佩递给三人:“这几枚是匿气玉符,戴在身上能遮掩修士气息。”
“凌师弟和燕师兄此去对付魔头,用它来隐蔽突袭,或是敛息逃命,都能派上用场,陆师弟采药时带上,也能少引来些毒虫猛兽。”
魏清霜略一沉吟,冰凉的手指夹出三枚通体赤红、宛如蚕豆大小的珠子,分别抛给三人。
“爆炎珠,一件算不得多珍贵的火属性消耗之物。”
魏清霜清冷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若遇上阴邪毒物或被围困,以灵力催发将其扔出,能瞬间爆开一团烈火,此物对于阴祟邪功最是克制。”
站在一旁的陆文远摸了摸鼻子,原本稳重的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窘迫。
他在储物袋里摸索了大半天,最后有些尴尬地掏出几册话本,送给了三人。
“我……我这实在没什么好送的。”
陆文远挠了挠头,哭笑不得地说,“这些都是我以前消磨时间看得一些话本,甚是有趣,修行路苦,诸位师兄师弟在山门外若是觉得寂寞无聊了,好歹能拿出来解解闷,权当是陆某的一点心意了。”
“哈哈,陆师弟,你这礼送得倒是别致!”燕狂丝毫不嫌弃地大笑起来。
他接过那一册书,顺手就翻了起来,然而,当他看到封面上那墨迹浓郁的大字时,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
燕狂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语调,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顿地大声念了出来:
“《冷面仙子俏药童:宗门纯爱纪事》?”
“噗!”
一旁的方直刚喝了一口水,听到这名字后,直接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满脸憋得通红。
凌云也是眼角抽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而本就清冷的魏清霜,在听到“冷面仙子”四个字时,一双眸子瞬间结了冰,冷冷地瞟向陆文远。
“不对啊,陆师弟,你这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呀?”
燕狂瞪着眼睛,表情古怪地看着那书名,语气里满是揶揄。
陆文远此刻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从燕狂手里夺过那册话本,迅速塞回储物袋中,又急急忙忙地掏出一本新的册子递过去。
“燕师兄!拿错了!拿错了!这个才是给你的!”
陆文远着急地声音都变了调,语速更是快得像念咒。
燕狂低头一看,这回封面上写的是《四域奇侠传》,算是一部正经的话本名字。
他拍了拍这本新的册子,看着满头大汗的陆文远,再次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经此一闹,原本因为“狩猎任务”而有些压抑的离别气氛,倒是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诸位,咱们就此别过,回宗之后,再与各位痛饮!”
燕狂说完,长身而起,率先朝着山下大步走去。
凌云也向三人郑重一拱手,随后转过身,紧跟上燕狂的步伐。
————
十日后。
乌杨镇外的官道旁,有一处无名茶摊。
这里黄土飞扬,摊外立着两条岔路,往左走上十里就是乌杨镇,往右则通往桃花谷。
此刻,茶摊里十分冷清,除了正在沏茶的茶博士,就只有两名客人。
燕狂一脚踩在长凳上,运转灵力封锁了两人周边数尺空间。
赶路的这些天,凌云大致把自己在落霞秘境的遭遇告诉了燕狂,只是隐瞒了偃术、沈砚和陆衍宗门身份这类私密之事。
燕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凌老弟,你是说,那个陆衍已经死了?”
凌云端坐在另一侧,语气平静的回答:“没错,我亲眼看到他死的。”
第141章 藏灵幻障
“死在了落霞秘境里?” 燕狂问。
“嗯。” 凌云点头。
将陆衍丢入巨蟒口中的画面历历在目,他绝对不可能记错。
“这么说,我们要狩猎的那个血手陆衍……是个冒牌货?”
燕狂微微挑眉,平日里散漫的眸里,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我认为他是假的。”
凌云对上燕狂的目光,一字一顿道:“除非……我当初见到的陆衍,是假的。”
“但这不可能,他没必要骗我。”
燕狂若有所思地咂吧了一下嘴。
“两种可能。”
“第一,现在作恶的陆衍,只是冒用血手的名号,借死人身份隐藏自己的真实信息。”
“第二……” 他停顿了片刻,擦了擦嘴角的茶水,“你看到的那个陆衍,是个假的。”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真的只怕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嘿,有意思。”
燕狂一仰头,将大半碗苦涩的茶水倒入口中,冷笑道:“不管是不是借尸还魂,咱们都得去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走吧,燕兄。”凌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燕狂哈哈一笑,丢了些碎银在桌上,对着还在灶台前忙活的茶博士喊了一声:“老哥,不用找了!”
说罢,他极其潇洒地转身,迈开大步朝着左边那条通往乌杨镇的官道走去。
“燕兄,这边。”
凌云的声音懒洋洋的从身后传来。
“啊哈!”
燕狂跨出的脚步还没落地,疑惑地转过头。
凌云正站在那条幽深的小道入口,那是通往桃花谷的路,他正静静看着远方出神。
“不去镇子里打探消息?”
燕狂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脖子,“那家伙不是在两个镇子间流窜吗?难道你认为他会躲在这里面?”
“对!” 凌云转过头,对着燕狂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我有一个猜测,要去里面验证一下。”
“哦?”
燕狂见他神色笃定,顿时来了兴致,“说说?”
“边走边说吧。”
“好。”
两人沿着小道一路前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一片极为开阔的幽谷。
漫山桃花正盛,微风拂过,粉白花瓣如雨点般簌簌落下,在山道上铺了厚厚一层。
谷中空气清润,没有官道上的燥热,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与花穗糅合的清甜。
两侧山壁落满花瓣,薄雾缭绕间,溪水潺潺,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传出,显得幽静闲适,宛如一处世外桃源。
燕狂走在前面,顺手捏住一片落在肩头的桃花,又看着满谷春色,忽然笑了起来,扭头对凌云说。
“老弟,这地方风景可真不错,陆师弟要是在这儿,指不定要摇着脑袋,哼出几句酸诗来了。”
“他那藏着的话本,不就最喜欢写这种私会仙子的破地方?”
凌云闻言,不禁莞尔,他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陆文远那日在清风亭窘迫的模样。
两人踩着松软的花瓣继续向前,凌云深邃的眼眸在漫山的花海间扫过,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走着走着,凌云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走到一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微微侧头,随手开口问道:“燕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劲?”
燕狂正看着远处,听到凌云的话后,有些纳闷地转过身,四下扫了两遍:“不对劲?什么不对劲?”
凌云抬手指了指四周的花海:“这里风景怎么样?”
“那自然是极好咯,我刚才不是还说,这儿最适合私会仙子了吗?”燕狂回道。
“那师兄就不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吗?”凌云问。
“少了什么?有吗?”
燕狂听得一头雾水,揉了揉脖颈,随后有模有样的扳起指头数了起来:“你看,有花、有鸟、有河、河里应该还有肥肥的大鲤鱼,还缺什么?”
“老弟,难不成你想让哥哥给你烤上两条?”
燕狂说完,自顾自乐了起来。
但凌云脸上却没半分笑意。
燕狂的笑声渐渐收住,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凌师弟,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凌云抬起脚,轻轻踢开脚边堆积的桃花:“这桃花谷距离乌杨镇不过十里,眼下正值桃花最盛的时节,此地又是仙境般的景致。”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小道:“风景如此美丽的地方,居然只有我们两个人,这难道不奇怪?”
“之前的茶博士是如何描述此处的,燕师兄可还记得?”
“茶博士……” 燕狂沉思片刻,“我记得他说,桃花谷近来十分热闹,是镇上热门的踏青之地,每日游人往来不绝。”
话音落下,燕狂脸色猛地一沉。
自己刚才沉醉于美景,却将茶博士对此地的描述,忘得一干二净。
他有些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环顾着四周的寂静。
地上只有二人的脚印,也没有随手丢弃的杂物,甚至……他仔细去听,就连刚才隐约可闻的鸟鸣虫啼声,也听不见了。
谷中繁花依旧,但整片幽谷却死寂一片。
“茶博士一介凡人,没必要对我们撒谎。”
凌云深邃的眼眸看向远处的雾霭。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燕狂深吸一口气,忽然心头一动,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说……”
“没错,这里布下了一座藏灵幻障,一门专门针对修士的阵法。”
“藏灵幻障?” 燕狂面露不解的问。
凌云解释道:“凡人体内没有灵力,即使踏入阵法范围,却不会触发此阵,而修士则不同,一旦踏足阵法区域,便会被阵法感知,当即坠入幻境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眼前的花海、幽谷、或许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们此刻身处的地方,绝对不会是桃花谷中。”
“至少,不是茶博士所说的那处桃花谷。”
燕狂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在清风阁的半年多时间里,从未接触过阵法相关的知识。
阵法一道,门槛极高,若无名师指点,普通修士一辈子都无法入门。
凌云则不一样,在与晏先生独处的半年时间里,几乎将金丹境以下的常用阵法都学过一遍,其中,就包括眼下遇到的藏灵幻障。
见燕狂依旧不解,凌云淡淡一笑,安抚道:“师兄不必担心,此阵并无攻击性。”
“没有攻击性?”燕狂随即露出一丝不屑,“既然不伤人,那费尽心思布下此阵,就是让我们在这里多看看风景?”
“这正是藏灵幻障的高明之处。”
凌云两指并拢,在虚空中一划,指尖灵力带起一抹莹白的灵光。
“此阵不伤人,其实也不困人,寻常修士进来若未曾察觉异样,只管沿路前行,不知不觉便会穿过这片山谷,重新回到外面的官道上。”
“而在修士自身的感知中,会以为自己已将整座山谷都走了一遍,设立此阵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燕狂脸露恍然,似乎明白了一些,但随即又有了新的疑惑:“这人如此大费周章,到底在掩饰些什么呢?”
凌云闻言,晒然一笑,“那我就不知道了,师兄若是好奇,不妨亲自去问问布阵之人。”
第142章 破阵
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燕狂大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好啊,你个臭小子,什么时候也学起魏家那小妮子了”
“我哪敢啊,燕师兄” 凌云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你和魏师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你们之间好像发生了一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燕狂打了个哈哈,并没有回答凌云的疑问,将话头一转,问道:“你既识得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凌云收回右手,浅笑道:“破阵并不难。”
话音一落,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语气中多了几分忌惮。
“难的是……”
“是什么?”燕狂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追问,“你就别吊胃口了,快说吧。”
见他急切,凌云也就不再卖关子:“精通阵道之人,从来不会只布下一座孤阵。”
“孤阵?”
“意思是,此阵被破后,必然还有布阵人留下的后手。”
“后手?”燕狂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一旦破阵,就会有危险?”
“不错,破解此阵并不凶险,藏灵幻障只是个没有杀伤力的障眼法罢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但阵法之道,环环相扣,变幻莫测,高手设阵,往往是一层嵌套一层。”
“表层幻阵一旦破解,只怕会触发后续杀阵或是机关,此乃子母连环之阵,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真如此的话,阵破的瞬间,便是杀机降临之时,你我二人都会身陷险境。”
“什么杀阵不杀阵的!”
燕狂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桀骜。
突然,寒光一闪,一抹幽蓝色的流光在空中转瞬即逝。
下一刻,一柄通体莹蓝、寒气内敛的匕首已然落于燕狂掌中。
“凌师弟,你只管破阵,其他的交给我即可。”
“好,有燕师兄这句话就够了,我这就开始破阵。”
见燕狂如此有信心,又想起他炼气大圆满的评价,凌云便不再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定下来,进入冥想之中。
天下阵法万千,无论是威力绝伦的护宗大阵,还是眼前这藏灵幻障,本源都相同,皆需依托五行流转而生。
木火相生,水土相济,循环往复,方成阵机。
他对五行灵力的感知远超常人,丹田中凝聚了五行星璇,在五行圣地中领悟了《五行凝丝诀》,不仅如此,他体内流转的灵力,与常人也大不相同,全都是纯粹的五行灵丝。
可以说,他的身体,与五行灵力息息相关。
在凌云感知中,此地的五行气息均衡圆满,格局竟与五行圣地极为相似,唯一的差距,只是灵力浓郁度远不及圣地罢了。
世间自然天地,五行盛衰错落、盈亏不定。
唯有五行圣地,凭借五行转换大阵强行抽取灵脉、转换,这才能维持绝对均衡的五行灵力。
这片山谷,绝无理由拥有这般异象。
所以这般完美的五行均衡,恰恰是这里最大的问题。
想通了这一点,凌云便开始着手破阵。
天下破阵之法,归根结底不外乎三种。
其一,便是找出阵眼,阵眼乃是阵法中枢,大阵之基,只要寻到阵眼所在,以巧力将其摘除或击碎,阵法不攻自破。
其二,则是以外力强行轰击,天下阵法皆有其承受极限,只要破阵者的力量超越了阵法所能承载的上限,以伟力强行碾压,亦能暴力破之。
第三,则是干扰阵法流转,万阵皆由灵力运转而生,尤以五行相生相克为最。
若是能以微妙的手段横插一手,打破其阵法内部的五行平衡,让其气机相撞、自行逆乱,同样能破。
凌云在晏先生手下学习半年,对这三条破阵之法自然是烂熟于心。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他已经感应了许久,却依旧没有找到阵眼的所在。
不仅如此,随着感知的深入,他发现此阵的稳固程度远超自己想象。
此地五行虽是人为调和,流转却绵密稳固,绝非等闲手笔,布下此阵的人,修为要远在自己之上。
强行破阵?以他的修为,强行轰击就是蚍蜉撼树,毫无希望。
想起自己刚才在燕狂面前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心底不禁暗自泛起一阵苦笑。
其实,若只要找出阵眼,凌云是有方法的。
因为,他曾经就在眉心神眼的帮助下,找到了聚灵阵的阵眼所在。
只是眉心那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显露。
既然两种方法都行不通,那摆在眼前的,便只有第三种方法了。
“干扰阵法运转,打破五行平衡……”
理清了思路,凌云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个计划在脑海成型。
随后,凌云猛地睁开双眼。
他将五指并拢,缕缕纤细的五行灵丝自指尖缓缓喷出,这些灵丝在他掌心飞速交织、缠绕,隐隐勾勒出一个古朴的“散”字。
这正是他在鉴元堂考核中施展出的清风禁之术,清风散元印。
时隔多日之后,如今的他状态全盛,再度使用此法后,灵丝凝聚如行云流水,对于神魂的损耗,也较之上次有了大幅的降低。
但即便如此,此法却依旧霸道非常,不过勾勒了数息的时间,他的面色便由红转白,气息也开始萎靡。
不过,这一次他有了充足时间来蓄势,并不像上次那般仓促。
凌云稳住心神,任由掌心的五行灵丝层层叠加、逐渐凝练成型。
最终,一枚散发着五色灵光的“散”字印诀,在虚空中缓缓凝聚。
印诀刚一成型,周遭的虚空便微微荡漾了一下,原本稳固的五行灵力,当即出现一丝细微的波动。
“去。”
凌云强忍着不适,并指如剑,对着前方一棵老桃树轻轻一点。
那个流转着五色光华的“散”字,顿时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株桃树之中。
“噗!”
随着散字钻入桃树,下一瞬,阵法平衡瞬间崩碎!
以桃树为中心点,原本完美循环的五行灵力被逆转、溃散、褪去人为调和的痕迹,回归到最原始的散乱状态。
由点及面,由面及域。
整片幽谷的五行气机连锁崩塌、逐渐紊乱。
牵一发,而动全身!
整座“藏灵幻障”的平衡被生生打破,眼前虚假的花海开始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扭曲、淡化。
幻阵,破了!
然而,就在阵法被破、幻境消散的刹那。
凌云只觉得浑身寒毛,根根倒竖,顿时,一股无法言喻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
正如他先前所料一样,布阵之人留下了极为阴险的后手。
大阵一破,便是后手杀招激活之时!
紧接着,空气瞬间冻结,杀机森然覆地。
而此刻的凌云,由于催动清风禁耗损过巨,眼前开始阵阵发黑、神魂疲惫下,已无力再战。
他来不及多想,抬手连拍两张符箓贴在自己身上。
嗡!嗡!
两张厚土负屃符瞬间燃尽,顿时化作两层厚重的土黄色光罩,将他牢牢护住。
此刻的他,可顾不得什么控符之术了,一切都没有保命要紧。
做完这一切后,凌云直接合上双目,就地盘膝打坐起来。
以他如今的状态已无力再管,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交给在一旁守候多时的燕狂了。
第143章 岔路
轰隆隆。
那是虚空因承受不住重压而发出的呻吟。
天空之上,一柄大剑骤然出现,大剑通体有纯粹庚金之气汇聚而成,其中的金系灵气竟然由于极度浓缩,隐隐凝聚成了丝丝缕缕、沉重如汞的液体!
灵力液化,这是筑基境才有的手段!
这柄大剑尚未落下,方圆数丈内的虚空已经变得黏稠,如同泥潭一般。
随后,大剑之上,一个无限接近筑基境的威压轰然施放,在这股威压之下,低阶修士别说反抗,甚至连挪动一根手指、运转一丝灵力都成了奢望。
显然,这便是布阵者留下的后手,而这后手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便是不留活口。
然而,就在这能让寻常炼气修士瑟瑟发抖的威压面前,燕狂动了!
作为身具水属性天灵根、寒霜燕氏出身的天才,燕狂的实力,绝不能用寻常炼气修士来衡量。
虽然仅仅只有炼气六层的修为,但鉴元堂给出的评价,却是炼气大圆满。
这就足以说明燕狂的实力,绝对不是靠境界就能决定的。
而寒霜燕式的战斗方式,从来都不是一招一式法术轰击,而是最纯粹的隐匿、窥破、一击必杀!
这便是刺客之道!
“你给老子……散!”
由于兴奋,燕狂的脸色逐渐变得通红,这种通红慢慢转为狰狞。
在面对那足以将炼气修士死死控在原地的威压时,燕狂的丹田疯狂轰鸣,整个人在刹那间化作了一滩无形无质的水。
水无常形,避高趋下,最善渗透!
那能锁住炼气修士的囚笼,在他眼中却到处都是缝隙。
随着燕狂脚下一错,他的身形竟诡异地踩出一丝淡蓝色的流光。
这正是燕家秘传的身法,若非嫡系弟子,不到筑基境,根本无缘得见。
此时的燕狂,就像是一缕在乱石中穿梭的激流,竟生生从这股威压中渗透了过去,那形如沼泽的威压,未能阻碍他半分!
不仅如此,刺客的眼中,只有死穴。
在燕狂眼中,此剑的弱点便在剑柄与虚空连接的源头处。
过刚则脆,那里,既是庚金之气的起点,也是它防守最为薄弱之处。
只要切断了此处的连接,便可以做到一击必杀!
他那魁梧的身躯贴着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庚金剑芒擦身而过。
随后,右手紧握的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在这一刻亮起了一阵刺眼的幽蓝之光。
没有任何花哨,他将全身上下的水属性灵力,尽数压缩在匕首的锋刃上。
不出则已,一出,则直刺本源!
噗!
一声利刃破茧的异响在空中响起。
在那大剑彻底落下前的一息,燕狂的匕首狠狠刺入那处凹陷的虚空漩涡之中。
匕首的刃尖,精准的扎入那处灵力汇聚的源头!
咔嚓!
一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幽谷。
任凭那接近筑基的大剑如何锋锐,在燕狂的这一击下,这柄由液化金灵力汇聚而成的大剑,连半成威能都未释放,便在虚空漩涡中轰然崩溃!
刹那间,大剑寸寸崩碎,化作了漫天金色的流光,消散在虚空之中。
纵然燕狂一击掐灭了源头,但那溃散时爆发出的庚金余波,却依旧重重轰在他的胸口。
“噗!”
燕狂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随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四周暴虐的杀机骤然一空,唯有剩下满地龟裂的泥土,以及倒在地上剧烈咳嗽,却满眼凶狠的燕狂。
从庚金大剑现世,到被燕狂击碎,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光罩之内,凌云始终闭目调息。
方才外面的种种变故,他全然不知,只顾着强行压制脑中传来的阵阵刺痛。
神魂的损耗远胜于灵力的透支,他只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一般,连思绪都开始变得迟滞。
当初在鉴元堂考核,他施展清风禁后尚能硬扛雷火双轮,只因笃定自己并无性命之忧。
可如今身处外面,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以他此刻状态,强行出手只会直接晕厥,权衡之下,他选择完全信任燕狂。
“咳咳…… 呸,好家伙,这东西还点实力,但不多。”
燕狂轻咳了几声,吐掉口中血沫后,又摸出一枚青绿色丹药吞入腹中。
身形几闪间,便落到凌云身旁。
虽然受了伤,但他的神色依旧紧绷,与平日里随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仔细查看一番凌云的状态后,燕狂随即就地坐下,静静为其护法。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凌云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番调息下来,他惨白的脸上总算添了几分血色,识海中的刺痛渐渐平息,精神也恢复了大半。
见他睁眼,燕狂当即递来一枚碧绿的丹药。
凌云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谢意:“多谢师兄,不过我并未受伤,只是神魂耗损过重,歇息片刻便已无碍。”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抬眼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一看之下,才发觉,二人其实并未走出多远,眼下正处在谷内中段的一个岔路口上。
这条岔路上乱石嶙峋,上方立着一块随时都可能脱落的危崖,早年间便有采药人在此被落石砸中而丧命,镇上人人都称此地为恶鬼愁。
加之路旁藤蔓缠绕、枯木丛生,氛围阴森,寻常游人根本不会靠近半步。
凌云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燕狂,开口说:“燕师兄,我们走吧。”
“嘿嘿,好。”
燕狂痛快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抬脚便朝着繁花似锦的桃花谷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就再次传来凌云的声音:“走这边。”
燕狂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伸手摸了摸后颈,回头问:“怎么?咱们不去桃花谷了?”
“不去了。”
凌云侧过身,拨开挡在身前交错缠绕的藤蔓,解释道:“那人费尽心思在此布下幻阵,想来真正想藏的东西,就在这岔路深处。”
他抬眼望向一路向下、幽深昏暗的小径:“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行,都听你的!”
燕狂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地面横生的枯藤,踏入了这条平日里无人踏足的险峻小道。
道路两侧是陡峭对峙的山壁,背后的天光与喧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路向前走去,周遭的氛围也变得愈发诡异森冷。
这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那并非普通的山地寒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并且,随着两人不断的深入,空气中还渐渐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闻之令人不适。
“怨气,错不了。”
燕狂边走边说,“只有大量死人凝聚出来的怨气,才能在日积月累下,化作这般浓郁的阴寒之气。”
作为一名刺客,他天生对杀气、煞气、怨气这类异样气息格外敏锐,周遭哪怕有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凌云在前方领路,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脸色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
在这世上,凡人若是天灾横死、寿终正寝,散发出的是死气。
唯有无辜之人,含冤而死,才会在临终时爆发出绝望、痛苦与不甘,那种强烈的情绪郁结不散,最终就会化作这般诡异的怨气。
第144章 真假陆衍
更让凌云心惊的是,这股怨气极其新鲜,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曾消散血腥气。
由此可见,它形成的时间并不久,应该就是最近这几年,甚至……还要更近。
终于,他们走到了小道的尽头。
前路到此戛然而止,一堵暗灰色的石壁横亘在眼前,将这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石壁表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放眼望去,和寻常山野崖壁没有区别,平平无奇。
但萦绕在四周的阴冷怨气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发浓重,仿佛正是从这片石壁里,渗出来的。
燕狂挑了挑眉,伸手摸上冰冷的石面,转头对凌云笑道:“凌师弟,这下没路可走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桃花谷里头看看?”
凌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闭上了双眼。
来都来了,不探查一番就离开,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况且,他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远超他人的灵气感知能力。
燕狂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恼,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习惯了凌云的行事方式。
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师弟,总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方法。
不用动脑,他反倒乐得清闲,一边随意踢着脚边的碎石,一边拿出匕首,到处戳来戳去,试图找出些机关暗道。
直到瞧见凌云皱眉,知道是自己影响了他,这才收敛了几分。
他便收了手上的动作,不再出声干扰,又走到了稍远的位置,继续搜寻线索。
就在燕狂走远后的不多时,凌云骤然睁眼,只不过,这次睁开的却是眉心那没有实体的第三只眼,一道竖瞳。
凌云现在把它叫做天眼。
天眼睁开的瞬间,丹田内的灵力被迅速抽离,仅仅三息过后,就再度闭上。
他深出一口气,待气息稍稍平稳后,抬手指向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朝着远处的燕狂喊道。
“燕师兄,你对着这个地方,全力出手。”
燕狂闻言,微微一愣,但没有废话,迅速来到凌云身边,直接出手。
虚空中浓郁的怨气瞬间被一股极寒之意强行压制,随后,一根手臂粗细的冰柱迅速凝结,带着尖锐的呼啸之音,骤然朝着凌云所指的地方而去!
轰!
冰柱狠狠砸在石壁的刹那,那坚硬的石面竟荡起一层暗灰色的波纹。
然而,在绝对的力道面前,这波纹连半息都未能撑住,轰然破碎。
碎石飞溅,漫天烟尘过后,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出现在二人眼前。
燕狂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打趣道:“凌师弟,师兄可是有点佩服你了,你怎么知道这后面还有个洞,又怎么知道这里是它的弱点的?”
凌云只是淡淡一笑:“进去再说。”
二人一前一后,弯腰走进洞中。
洞内潮湿阴冷,不见天光,空气中那股血腥气与怨气越来越浓,凌云便也更加笃定,那怨气的源头,就在里面。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原本狭窄的通道逐渐向两侧拉开。
又走了许久,当怨气浓郁到极致时,两人终于停下脚步,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凌云蓦地怔住了。
这里极为开阔,约莫数十丈高,四五丈见方。
洞壁上凿有凹槽,里头放着一盏盏灵灯,虽未点亮,却保存完好。
不仅如此,里面石桌石椅一应俱全,桌上只是薄薄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来,这里必定有人居住,或者曾经有人居住。
此地绝不是个天然的山洞这么简单。
凌云又举着萤石围着走了一圈,空气中除了怨气,还残留着一股极为凝练的金属性灵气。
这股灵气十分突兀,与其他的气息格格不入,在凌云的感知中,这股气息格外扎眼。
更奇怪的是,这股金灵气周遭形成了一片特殊的区域,其余各类灵气尽数被排斥在外,形成了一片灵气真空。
他的目光落在洞壁旁那个打坐的蒲团上,静静凝望了许久后,才慢慢收回思绪。
随后又走了几步,来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
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燕师兄,我或许知道这个陆衍是谁了。”
燕狂闻言,先是惊喜,然后再是不解,走到凌云对面坐下,瞪大双眼,纳闷道。
“就这么看一看你就知道了?凌师弟,我现在可不是佩服你,而是,有点崇拜你了。”
“要不你教教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可以用一招我的独门刺杀之法来跟你交换。”
凌云靠石椅上,脸上露出些高深莫测的表情,反问道:“燕师兄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落霞秘境中经历的事?”
“记得记得,你说那陆衍和沈什么来着,自相残杀,然后都死了,最后就留下你一个人出来。”燕狂大大咧咧的说道。
凌云微微颔首:“没错,师兄应该也记得,我在进入秘境之后,等待友人的过程中,遇到了几人。”
“没错,你说那是一伙强盗,邀请你,只是想抢你身上的东西。”
燕狂眼中露出几分愤慨,“不过你也说过,你当时身上压根就没有几颗灵石,抢了也是白抢。”
“哼!凌师弟你放心,下次要是再遇到那伙人,师兄给你报仇,全帮你杀了,这种败类,死有余辜。”
凌云摇了摇头,“那我就跟师兄说说出来后的事情吧。”
随后,他便开始跟燕狂说起,如何在秘境外遇到吴峰那伙人,又如何逃到山洞中,再之后,又如何隐藏,刺杀吴峰的同伙,最后,将一件源金之物作为代价,方才勉强摆脱吴峰的追杀,还不慎将真陆衍遗留的佩剑落在了原地。
燕狂站在一旁听得十分专注,全程没有插话。
等凌云把前因后果尽数讲完,他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凌师弟,要我说,你还是战斗经验不足。”
“换做是我,藏在暗处,虽然修为差个三层,但至少有十种办法可以干掉吴峰。”
他顿了顿,顺势说道:“这么说来,师兄真得好好传你一些战斗技巧才行,免得今后再遇到这种事,搞得抱头鼠窜的。”
“不过……你能在那个洞外的地下蛰伏半年,倒也难得。”
“不错不错,有几分刺客的天赋,耐心,是刺客最基本的素质。”
说着说着,燕狂的话题越扯越偏,还自顾自感慨起来:“老话也说了,我辈修士,就算打不过,也要蹦下他几颗牙来……”
“咳咳!”
眼见燕狂越说越离谱,凌云无奈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他天马行空的话头。
燕狂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脖颈。
突然,他猛地反应过来,双目圆睁,满脸震惊地看向凌云:““等等!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眼下这个冒名顶替的假陆衍,就是当初从你手中夺走真陆衍佩剑的吴峰?”
第145章 因果
凌云缓缓点头:“不错,之前我并不确定,直到来到此处后,我才发现,这里的布置,和当年那个山洞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个蒲团罢了。”
“不过现在的吴峰,应该也没有所谓的‘兄弟’了。” 说到兄弟,凌云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显然是想起当年的吴峰,是如何对自己的兄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这里凝聚着一股极为特殊的金属性灵气,这气息,和当年被吴峰夺走的源金之物,所散发出的气息,简直一模一样。”
“再者,就是宗门任务里的描述:此寮心性歹毒、手段残暴,惯用一柄阔剑。”
“陆衍当年的佩剑,就是一把极宽极厚的阔剑。”
“如此种种,就全都对上了。”
燕狂连连点头,显然是认同了凌云的推断。
可没过多久,凌云眉宇间又浮起几分困惑。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当年吴峰的修为,最多也不过炼气六七层,短短数年时间,他竟一举突破到了筑基境。”
“他要是有这等手段和资质,当年的修为,就不应该停留在炼气境。”
“莫非……这些年他得了什么……天大的奇遇?”
“还有,他大肆屠戮无辜凡人,这在世间乃是大忌。”
“这种行为,不光会引来本地修士势力的追查,还会沾染不必要的因果,寻常修士绝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要做,也是偷偷摸摸的做,而不应该如此明目张胆。”
说到这里,凌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难不成,残害凡人,也能用来提升修为?”
燕狂听到这里,脸上难得的正经起来:“凌师弟,你有所不知,这世间功法千万,其中除了像我等所修的玄门正宗之外,还有许多邪魔外道所修炼的邪功。”
“邪功?”
“不错!所谓邪功,并非是为人阴险狡诈者修炼的功法。”
“而是功法本身悖逆天道,为世间所不容、世人所不齿,此等种种,才叫做邪功。”
“就如采补之术,就被所有玄门正宗不容,谁要是修炼此法,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除此之外……”
他刚要继续细说下去,忽然话锋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关键信息,看向凌云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等等!”
“你刚才说,那人从你手里抢走了一件源金之物?”
燕狂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呼出声:“师弟,并非师兄不信你,但是源金之物世间罕有,如此宝物,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也难怪燕狂会如此失态。
在这世间,凡是带有一个“源”字的材料,那都是能让结丹境、甚至元婴境修士打破脑袋都要争抢的无价之宝。
无论是源金、源火还是源木、源土、源水,它们皆是天地初开、或是某个界域崩塌时,由最本源的单属性法则之力凝聚而成。
若论品级:炼气境法宝为下品,筑基为中品,金丹、元婴对应上品与极品,化神之物是仙品,而这类本源法则凝成的宝物,便是神品。
哪怕仅有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其内蕴含的灵力纯度,也远胜寻常极品灵石。
若是将源火融入法宝,本命真火威力便能暴涨数倍,把源木安置在宗门之中,更能造就一处千万年不衰的洞天福地。
这种近乎传说中的东西,怎会落到一名炼气境散修手中?
凌云有些无奈的开口:“我说这是在一户凡人家的井底挖到的,师兄信吗?”
燕狂哈哈大笑:“我信,我怎么不信?我信你才有鬼。”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凡人井底也能寻到天地源物?这要是真的,那些常年在外游历寻宝的宗门长老,怕是都要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了。”
凌云在心底暗自腹诽:“我就知道你不信,那你还问我。”
可这东西,的确是他从王诚府邸的井中所得,如今回想之下,整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当年他在王家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也是此宝最为特殊的一点,它并不会引动天地异象,还能与周遭事物相融,伪装自己。
若不走到近前细细感知,任谁也发现不了,也正因如此,机缘才落到了凌云头上。
不然的话,世间这类宝物,恐怕早就被人尽数取走了。
燕狂笑了一阵,倒也没有在此事上继续纠缠。
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说:“不过他手中若真有源金之物,短短数年内筑基,倒也说得通。”
“嗯?” 凌云面露不解,似乎在想,自己当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我曾听闻,世间有一种极端的上古功法,威力极大,但要求也极高。”
燕狂突然起身,在洞中来回走了两遍,随后又坐了回来,正色道:“这门功法,恰恰就需要源物作为根基。”
“修炼之时,需以特制器物做为载体,汲取源物中的至纯灵力,修士再从载体中吸收转换后的灵力,功法修至大成,载体便能融入肉身,形成单一属性的极道之躯。”
“而一旦开始修炼这门功法,修士体内便再也无法容纳其余任何属性的灵气,可谓霸道至极。”
“此法进境极快,寻常修士往往要三五十年才能筑基,而修炼它,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便可踏入筑基境。”
凌云面露震惊,刚要开口,燕狂却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此法这般逆天,为何无人修炼,是吧?”
凌云缓缓点头。
燕狂接着说:“其一,便是我刚才所言,修炼此法必须以源物为根基,这类至宝本就世间罕有,更何况将其融入法宝、增加威能才是上策,高阶修士自然不会拿它来修炼这门功法。”
“至于其二……”
他用手指了指天上:“天道至公,此法逆天而行,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
说罢,又低头指了指脚下暗红的地面。
“哼。”
“这门功法太过纯粹、锋锐,比如这源金之气,以此法吸纳后,每日都要承受万剑穿心之苦,体内的至金之气,会不断切割修士的经脉与脏腑。”
“那是一种刮骨噬魂的痛,寻常修士根本承受不住,不出一月就会爆体而亡。”
“而想要压下这种非人的痛苦,活下去,便必须搭配另一门功法加以中和。”
“中和?”
燕狂冷哼一声:“说是中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便是忘忧诀。” 提及此功,燕狂神色间满是鄙夷。
“忘忧诀?” 凌云满脸不解。
“是不是听着平平无奇,看着就像一门堂堂正正的功法?”
“它初创之时,本意的确是帮人消解忧愁。”
“可后来有人发现,凡人虽无灵根,气血却温润纯粹,不含半点灵气杂质,若以此法汲取鲜活血肉与精气,便能催生幻境,使人沉溺其中、忘却痛楚。”
“如此一来,这两门功法一主一辅,互为表里。”
“也正因如此,修炼者的修为虽能飞速提升,却也不得不屠戮凡人,以此压制功法带来的反噬。”
“所以此人才会做出这种世间忌讳之事,因为不杀凡人,他自己就要死!”
听完燕狂的推断,凌云眉头紧锁。
脑中的谜团虽然解开了,心中却满是震撼。
“难怪这里的怨气这般鲜活……”
他长叹一口气,缓缓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这么说来,死在此人手中的凡人,归根结底,皆是因我而起。”
第146章 端倪
“师弟你切不可如此想。”燕狂出言宽慰,“世间种种,皆是命数。”
“况且行凶之人,乃是那吴峰,又如何能算在你的头上?”
凌云摇摇头,又轻叹一声:“不论如何,此事皆由我而起,我总得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或许,这也是纪勋堂将这个任务分配给我的缘由吧,由我而起,那就由我而终。”
他转而问道:“倒是师兄,按理说,与此事毫无关联,却又为何也与我分配到一起?”
燕狂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自然是我与凌师弟你有缘咯。”
“等你把这个畜生找出来,再由我出手斩杀,岂不痛快?”
凌云抬眼看向头顶,神色间透着些许凝重:“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燕师兄,”
他正视对方:“你当真有把握对付筑基修士?”
燕狂收敛了笑意:“五五开吧。”
“我出手向来只有一种结果,要么对方死,要么……哼!”
后半句他没有多说完,但凌云却心知肚明,既然燕狂现在好好的在这,那么,就意味着从没有出现过第二种结果。
凌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师兄在青石、乌杨两镇可有故人?”
燕狂略一思索,摇了摇头:“没有,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朋友。”
“那可有仇家?”凌云问。
“要那东西作甚?” 燕狂再度摇头,露出一丝不屑。
“那就奇怪了。” 凌云说。
“奇怪什么?” 燕狂反问。
“师兄对这两座镇子的情况熟悉吗?”
“知道一点,” 燕狂答道,“不过,仙城下的市镇大抵相仿,像这种依附宗门而建的镇子,向来是凡人与修士分区而居。”
“你做过散修,这点应该比我清楚。”
凌云微微颔首,接着问:“镇上可有修仙世家?”
“你指的哪一座镇子?乌杨镇?”
“哪座都可以。”
“若说像燕家、魏家那种大族,这小地方自是没有,不过乌杨镇以乌、杨两姓为主,这两族便是当地的修仙家族。”
“嗯。” 凌云点了点头:“走吧。”
“走?去哪里?回那处幻阵?”
“不必。”凌云斩钉截铁的说:“那阵法跟吴峰没有关系。”
“哦?” 燕狂见他如此笃定,连忙追问:“你小子又看出什么来了?别话只说一半,听得人摸不着头脑。”
“我可告诉你,我平生最恨两种人,头一种,便是说话只说一半的……”
燕狂说到这里故意顿住,可许久都不见凌云追问自己,反倒先忍不住催道:“你怎么不问问第二种是什么?”
凌云抬起头,微微一笑:“燕师兄想必是想借此来提醒我,这般行事惹人讨厌吧。”
燕狂一怔,随即摸着脖颈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倒是被你一眼看穿了,行,后面可不许再绕弯子了。”
凌云含笑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刚才说到吴峰体内只有纯粹的金属性灵气,在我看来,这便是五行残缺,根本不具备布阵的条件。”
“阵法讲究五行融合,藏灵幻障虽然没有攻击性,但却十分精妙,出手之人,阵道修为远在我之上。”
“很明显,是有人帮他布下了这个阵法。”
“再结合屠戮宗门一事,师兄对怨气如此敏感,” 他目光扫过四周,“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此地的怨气之浓,绝非两个村子遇害就能形成。”
“况且村庄被屠戮,那就代表值守弟子一定看到了尸体,所以,此地的怨气,并非被屠戮的那两处村庄。”
燕狂脸色又沉了几分:“照你这么说,不仅是有人帮他布阵,连行凶作恶的痕迹,也有人在暗中帮着掩盖?”
“有这个可能。” 凌云颔首,“吴峰孤身一人,既要靠忘忧诀不断屠戮凡人压制功法反噬,又要躲避宗门追查,背后若是没有势力相助,断然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
“你怀疑是乌、杨两大家族……” 燕狂撇过头,“这两族扎根乌杨镇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和宗门值守弟子也常有往来,所以问题出在他们身上?”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凌云摇了摇头,“一切都只是推测,当务之急,是先入镇探查,一方面寻访阵道高手,另一方面查查除了已知的两座村落,是否还有凡人莫名失踪。”
“说得在理。” 燕狂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但那吴峰就不管了吗?”
“不是不管。”凌云答道,“是他会自己送上门来,既然那邪功副作用如此严重,他迟早会继续作恶,只是……”
想到还会有无辜凡人惨遭毒手,他心里不由得一堵。
“只是什么?” 燕狂追问。
“没什么。” 凌云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你又来了。” 燕狂脸上顿时浮现一丝不悦,随即又释然,既然凌云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师兄别误会,”凌云见状解释道:“ 我只是想起,还要有人遭受吴峰的毒手,便感到愧疚。”
“嗯。”
燕狂应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燕狂见凌云迟迟未动,试探着问道:“那咱们现在就动身?”
“走吧,燕师兄。”
“好。”
二人并未沿原路折返,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来的地方本是一条绝路,毕竟哪个正常人回家,会把家给打的个稀巴烂。
燕狂边走边问:“凌师弟,我越来越好奇了,当初你怎么想到不先去镇上,反而先去那桃花谷去的?”
“难道你那时候就发现了什么?”
凌云脚步顿了一下,答到:“直觉,自从在纪勋堂,听那两位师兄说任务之中藏有因果,我便一直琢磨其中的深意。”
“后来看到陆衍这个名字,我就知道此事不简单,再联想起任务提示中有一把阔剑,我想,那应该就是给我的提示吧。”
“那柄剑当初遗失在吴峰栖身的山谷中,此地又恰好名为桃花谷,我便想着过来一探。”
“谁知一进来就遇到了幻阵,这下,由不得我不信,或许这便是天意,注定要我除掉吴峰这恶徒。”
“你就不怕他躲在洞里?” 燕狂嘿嘿一笑,“他可是筑基修士。”
凌云停下脚步,看向燕狂:“不是还有燕师兄你在吗?我相信你。”
“啊……哈哈哈!”燕狂一张老脸,顿时一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又重重拍了一下凌云的肩膀,“凌师弟,想不到,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那么高。”
“既然师弟你连这话都说了,那待会到了镇上,师兄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管他背后藏着什么鸟家族,只要他们帮助过吴峰作恶,我定要让他尝尝我寒霜燕氏的手段。”
第147章 乌杨镇
山腹中的甬道极为冗长,两人又走了两个时辰,出口竟然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密林。
洞口外还布置了一些遮掩气息的法术,这手段虽不算高明,但寻常凡人也绝无可能找到这个山洞。
就算有修士经过,只要对阵法一道不在行,或者如凌云一般,对灵气十分敏感之人,也很难发现这处山洞。
此时月上中天,两人站在密林中,抬头看了看月色,辨明方向后继续前行。
又走了数个时辰,天光微亮之际,前方路面渐渐出现了车辙的痕迹,乌杨镇雄伟的轮廓才呈现在他们眼前,两人终于来到了镇子外面。
这里虽说只是一座镇子,可也只是相对于修士而言。
那足有四五丈高的城门,在凡人眼中便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越不过去的坎。
但是在修士眼中,莫说是能够御空飞行的筑基修士了,就连燕狂与凌云这等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不想走正门,也有许多办法能翻过去。
炼气修士虽无法御空飞行,但是修炼到炼气中期,体内灵力早已大幅淬炼肉身,单论身体素质,已经远超凡人。
再辅以轻身法术,修士往往可以轻松跃起两三丈高。
若是到了炼气八、九层的境界,四五丈的城墙虽然单凭肉身腾跃有些困难,但若借助一些符箓,或者用兵刃在墙上借一次力,照样能悄无声息地翻过去。
这乌杨镇既不像青岚镇那般,大多是低阶修士,也不像望仙镇那样,直接归万壑坤元宗统管。
它介于两者之间,由乌、杨两个修仙家族协助宗门一同治理。
流云仙城的城镇大多相同,一条宽阔河流将镇子一分为二。
凡人居于城东,修士则大多住在城西。
仙凡分立,互不干涉,这是流云仙城的铁律。
这也是为何“陆衍”屠戮凡人,会引起宗门重视的原因,此举,已然动摇了修士立足的根本。
仙自凡生,若无凡人,便也无从谈起修士。
镇上设有镇仙司,分凡署、仙署两套班子。
凡署如同世俗衙门,掌管凡人户籍、赋税与各类市务。
仙署专管修士相关事宜,权柄极重,下设肃安、汇金、靖妖三堂。
镇仙司主事由万壑山直接委派,按惯例,至少由宗门筑基境的内门弟子担任。
此前上报假 “陆衍” 行凶一事,便出自肃安堂。
按规矩,但凡牵扯仙凡两界的案件,皆由肃安堂接手,遇阻时,便逐级上报。
城西的主街格外开阔,路面由厚重的青石板铺成,四辆马车可并行疾驰。
此番气象,别说青岚镇,就连紧邻万壑山的望仙镇,也要稍逊一筹。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往来的大多是修士,大多以炼气三四层的修为为主,但也有不少炼气后期修士在此常驻。
两人再次驻足的片刻间,便已经看到不止一位筑基修士穿行而过。
筑基修士,体内灵力成河,只要不刻意隐匿修为,身上散发的气息便与炼气境截然不同。
而整个镇子最令人震撼的地方,是在城西的极北与极南两处。
极北之处,连片的屋舍错落排布,正是占地广阔、气势雄浑的乌府。
与之遥遥相对的南侧,则坐落着一座古朴大院,那是底蕴同样深厚,外围布有隐晦阵法的杨府。
两大世家一北一南,是此地顶尖的修仙势力,家族中各有十余名筑基修士,各掌乌杨镇半壁格局,辅佐镇仙司,共同管理着乌杨镇的一应大小事务。
单论实力,镇仙司在此的,便只有一位筑基境的管事,远比不上乌、杨两大家族。
但镇仙司代表宗门,仅凭这个,它的地位,便远在两大家族之上。
两人坐在城中格调最高的茶楼雅间,在花费了十枚灵石的小费后,便从侍者口中,将整个乌杨镇的大小势力与整体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燕狂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问道:
“凌师弟,接下来我们去哪?去镇仙司找管事的师兄?还是去肃安堂了解情况?要我说,直接去杨家找杨忠,刚才那人不说了吗,镇子里面,阵法造诣最高的,就是杨家家主,杨忠?”
凌云撇了他一眼,问道:“燕师兄你认识镇仙司的内门师兄?”
“不认识。”燕狂一愣,有些尴尬地答道。
“那肃安堂可有熟人?”凌云再问。
“没有。”
“那师兄是认识杨家家主?”
“不认识。”燕狂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凌云收回目光,淡淡一笑:“你我二人既无门路,也无交情,这般贸然上门,你觉得人家会搭理我们吗?”
“燕师兄,师弟再提醒你一句,我们两个现在,连万壑山的正式弟子都不是。”
“要直接去说,我们接了个狩猎筑基境的晋升任务,你觉得镇仙司的师兄们会不会信?”
“不至于吧,好歹也是同门。”燕狂摸了摸下巴,露出几分不信的表情。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去千机院。”
凌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抬脚朝门外走去。
“千机院?师弟是想去那里谋个差事,先住下来?”
燕狂追上他的脚步,凑到凌云跟前不解的问。
“那我可不行,我可没有你画符、布阵的本事,杀人还行,要我去画画?我最烦这种精细活了。”
千机院乃是乌杨镇中,杨家的产业,专门负责,阵法、阵盘、符箓等物品的售卖。
若是在其中任意一道上有所长,确实能拿到一份差事,至少,留在镇子上不成问题。
凌云笑了笑,并未回答。
两人在宽阔的主街上兜兜转转,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极为气派的院子门前。
朱红大门之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千机院。
两人刚到院前,便有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侍从快步上来迎接。
那侍从目光敏锐,在凌云和燕狂身上扫过后,面上的笑容顿时又热情了几分。
他朝着二人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道友是想来此买些什么?符箓、阵盘?还是需要帮看风水,或是需要委托布阵、破阵?”
听到最后一句话,凌云心头一动,当即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看向那名侍从,问道:“哦?千机院还能帮忙上门布置阵法吗?”
“自然可以。”
那侍从颇有些自豪地挺了挺胸膛,笑着答道,“千机院中,精通此道的阵法师数不胜数,只要道友能出的起价钱,不管是防卫、聚灵还是遮掩,千机院都能满足道友的需求。”
凌云沉思了片刻,继续问:“若我需要在洞府外布置一个幻阵,需要多少灵石?”
那侍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需要详谈,不同的阵法,消耗的资源不同,这收费自然也是不同。”
他十分周到地说,“两位道友,里面请。”
第148章 试探
那侍者态度极为恭敬,带着凌云二人穿过气派的前庭,又走过几道雕花长廊,最后停在一排布置雅致的小房间门前。
“二位道友先在此稍作歇息。”
侍者将房门推开,等两人入座后,奉上热茶,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房中燃着静心的檀香,布置颇为雅致。
燕狂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凌云微微摇了摇头,他当即会意,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身上隐隐散发着炼气后期的灵力波动。
女子一进屋,目光便在品茶的凌云和正在闭目养神的燕狂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看起来能够做主的凌云身上,做了个万福。
“让二位久等了,妾身杨舒,是这千机院的执事。”
女子声音温婉,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优雅坐下,开门见山地笑问道,“方才听门迎传话,说两位道友是想在洞府外围,委托本院布置一处幻阵?”
“正是。”
凌云拱手回礼,声音刻意表现得有些苍老,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资深散修。
杨舒闻言,玉手轻轻搭在木桌上,正色问道:“不知这位道友,具体要布置什么样的幻阵?这幻阵规模多大,又要在哪种地形上进行布置?”
凌云端起茶杯,假装沉吟了片刻,表现得极为谨慎。
“实不相瞒,我洞府的位置偏僻,此番前来,所求幻阵至少要瞒过炼气后期修士的探查,最好能对筑基修士起到一定的误导作用。”
听完凌云的要求,杨舒的眉毛微微上挑。
瞒过炼气后期不算难,但要对筑基修士产生误导,这种级别的幻阵,在这乌杨镇中,绝对是个大手笔。
“道友的要求可不低。”
杨舒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想要达到道友口中的效果,本院需派出五六名精通阵法的炼气后期修士,结合周边地形,耗费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方圆百里,需要三十枚中品灵石,往后每增加百里距离,追加五枚。”
“若是地形复杂,寒潭或者幽谷之中……布阵的难度便要翻倍,灵石自然也要另外计算。”
三十枚中品灵石,也就是三千下品灵石。
这笔数目,对于炼气修士而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名炼气中期的修士,平日里接取委托、或是凭借某种手艺谋生,一年下来,约莫能攒下近千枚下品灵石。
三千灵石,相当于寻常炼气中期修士三年的积累,至于炼气初期,资源大多数都用来修炼了,根本就余不下多少灵石。
然而,听到这个数字,凌云的脸上却并不为所动,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杯中的浮沫,轻抿一口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个价格,并不算贵。”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话锋忽然一转:“但是,三千灵石并不是个小数目,我虽不质疑贵院的本事,但毕竟是初次合作。”
“若是阵法布设完毕后,达不到预期效果,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你我双方的时间。”
杨舒当即就听出了凌云话语里的质疑,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乌杨镇内,极少有散修敢在杨家产业中,用这种语气来交谈。
她面色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再次看向凌云时,目光中满是审视。
“看来道友并不信任我千机院的实力。”
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气,“道友大可随意打听,整个乌杨镇中,我千机院办不到的事情,别处也绝无能力完成。”
凌云轻轻摇了摇头,见目的已经达到,温和的说:“道友不必动气,不如这样……”
他稍作停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阵盘。
“此物是我偶然所得,至今无人能够修复,贵院若能将它修复完好,若是贵院能将它复原,加上布阵一事,我便以四十枚中品灵石作为酬劳,如何?”
这枚阵盘,外表古朴,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锈迹,掩盖了它原本的光芒。
这正是当年在落霞秘境的洞府通道中,得到的那块阵盘。
凌云虽然将其修复成勉强能用的状态,但也仅仅具备一点微末的功效罢了。
当年陆乘风曾说,这块阵盘全盛之时,连筑基境的巨蟒都能蒙蔽。
如今它顶多瞒过炼气中期的修士,遇上炼气八、九层的修士便会失效,更不用说应对筑基强者。
这才是凌云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心里明白,想要彻底修复这枚阵盘,至少需要筑基境的阵法高手出手才行。
杨舒看到阵盘的第一眼,一双眸子里就亮起一阵异样的光芒。
刚才听到凌云对千机院的实力存有怀疑时,她心中还升起一丝温怒,本想出言讥讽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没见过世面的炼气境散修。
可眼下,当这块带着绿色锈迹的阵盘摆在她面前时,她已经把刚才的嘲讽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是杨家嫡系,自幼耳濡目染,虽然修为只是炼气后期,但眼界却是极高。
只一眼,便察觉到这枚阵盘非同寻常。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抬眼深深看向凌云:“不知道友可否容我仔细查验此物一番?”
“请便。”凌云抬手示意。
杨舒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阵盘托在掌心。
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燕狂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摸着下巴,而凌云则自顾自续了一杯茶,静静等候。
许久之后,杨舒才将阵盘放回桌面,再次看向凌云时,凌云也恰好抬眼与之对视。
两人各自露出一抹浅笑,而杨舒看向凌云的眼神中,先前的轻视与傲气已经荡然无存。
杨舒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不知道友此物从何而来?”
凌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答道:“杨执事,方才我已经说过,此物,不过是偶然所得。”
杨舒自知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愧色,打探旁人机缘本就是修行界的忌讳。
“是我唐突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我没看错的话,这枚阵盘品阶不低,至少也是中阶以上的阵盘,内里镌刻的阵法有着极为高明的敛息之效,足以蒙蔽筑基修士。”
说到这里,她再次顿了顿,继续说:“而它最让我意外的地方在于……制造阵盘的材料中,似乎掺杂了某种极为罕见的材料,令此物生出了自我修复的特性。”
“想必道友刚得到它时,它的样子,应该比现在还要更为残破吧?”
第149章 谋划
杨舒所说的这些,凌云自然早就知道,在与晏清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此物已被晏清仔仔细细的看过。
就连自己那号称万壑山阵符第一人的师尊,在研究了数日后都微微摇头,直言自己无法将其修复。
想到此,凌云心中暗暗发笑,但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杨舒的问题,反而问道:“不知杨执事,可有把握修复此物?”
杨舒看着桌上的阵盘,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她轻叹一声,微微摇头:“道友,此物破损实在太过严重,虽然它本身拥有极为罕见的恢复特性,但却又不知被何人胡乱修复过一通。”
“那人的手法极为粗糙,修为也不足,导致此物现在虽然还能发挥出一点微末的敛息之效,但实际上,却导致某些核心部件破损得更为严重了。”
说到这,杨舒面露难色,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以我目前的能力,实在不敢贸然下手,我需要将此物交给族中擅长此道的长老后,才能给道友一个确切的回答。”
凌云听到杨舒指出自己当年的修复痕迹,心里不由有些尴尬,脸上已经不带任何感情的说:
“可以,那便请执事叫长老前来一同查看便是。”
听到这话,杨舒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她有些歉意地解释道:“道友有所不知,族中最擅长修复阵盘的杨轩长老,并不在千机院中。”
“若要请他过眼,我必须将这枚阵盘带回城南的府邸之中。”
“哦……这样啊。”
凌云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杨舒当即反应过来,修士最忌讳的,就是手里的宝贝脱离自己的视线。
于是杨舒连忙补充了一句:“道友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我一同前往杨府。”
听到这话后,凌云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执事多虑了,我自然是信得过执事的为人,也信得过千机院和杨家的名声。”
他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说:“不如这样,这阵盘便先留在执事这里,三日之后,我再来此处拜访,届时执事只需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即可,你看如何?”
“道友果真气度非凡!”杨舒美眸一亮,显然没想到这个散修会如此爽快。
她当即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阵盘放入一个匣子中收好,随后对着凌云二人郑重拱了拱手:“既然道友如此信任,我定当尽心尽力,三日之后,在此恭候道友大驾。”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杨舒便亲自将凌云和燕狂送出了千机院,随后行色匆匆的朝着杨府的方向赶去。
走在热闹的主街上,周围的人流逐渐拥挤,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燕狂,突然问道:“凌师弟,你就这么让那妮子把阵盘拿走了?万一杨家看上了你这宝贝,起了贪念,直接赖账不认怎么办?”
“你要知道,这里可是杨家的地盘,俗话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凌云看着燕狂微微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师兄之前不是说,等到了镇上,管他背后是什么鸟家族,你都要让这些人尝尝你寒霜燕氏的手段吗。”
“要是他们不认账,我当然是要请燕师兄帮我上门,讨回公道咯!”
听了凌云这话,原本一脸急色的燕狂,脸上顿时一僵。
随后,他又看到了凌云脸上不加掩藏的戏谑,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这位看起来“老实”的师弟给“调戏”了。
“咳……你这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燕狂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正色道:“去就去,我燕某人什么时候怂过?他杨家要是真敢做出这种下作之事,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不过说完了狠话,燕狂还是谨慎地看着凌云:“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乌杨镇上好歹有二十来个筑基修士呢。”
“师弟,那玩意儿可是你从秘境里拼了命带出来的,要是真丢了,你就不心疼?”
凌云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宽慰着燕狂:“师兄不必担心,此物之上有一道极为隐秘的禁制,金丹之下,应该无人能够去除。”
“我一念之间,就能将它毁掉,况且,这本就是个破损之物,杨家作为此地传承上百年的修仙世家,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破损的阵盘做出如此下作的行径,平白坏了自家名声。”
说到这里,凌云眼中闪过一抹深邃,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况且……舍不得孩子,可是套不住狼的。”
“放心吧,此物,绝非普通的筑基修士可以修复的。”
晏先生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她曾惊叹于制造此物的材料之神奇,且明确告诉过他,她手中并没有那种材料,也就无法修复。
如果他今后下山游历,可以四处碰碰运气,说不准在哪个地方,就有人恰好收藏了这种特殊的材料呢。
并且,该是你的东西,终归会属于你,就算别人暂时拿走,也不过是临时保管罢了。
不该是你的东西,再怎么去争、去抢,也不属于你,你怎么得到的,就会怎么失去。
半年的时间,凌云不仅是在修为、阵符、符箓一道上有了极大的成长,更多的是在心性方面,宠辱不惊、不骄不躁,这也是晏先生对他最重要的教导。
况且,他今天特意把这阵盘送出去,本就不是指望杨家能把它修好。
他不过借此,找一个去杨家的由头罢了。
若是真修好了,那便是意外之喜,他也可以借着此事,上门拜访一番。
若是修不好,则同样可以借此,与杨舒维持一个良好的关系,在此事之后,杨舒必定会心生愧疚,往后进入杨家,杨舒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中间人。
他侧过头示意了燕狂一眼,两人心领神会,毕竟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不能在街上干耗着。
沿路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视线尽头便出现了一栋极为扎眼的五层高楼。
楼前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正门牌匾上刻着四个烫金大字:望仙客栈。
凌云的脚步陡然顿了一下,微微愣神了好一会。
一旁的燕狂看到他的表情,不由得嘿嘿一笑,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师弟,是被这客栈的奢华排场给吓到了?”
凌云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记得当初在望仙镇落脚时,也见过这望仙客栈,连牌匾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
“那是自然!”
燕狂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得色道,“这望仙客栈,可是万壑坤元宗地界最负盛名的客栈。”
“但凡是二级以上的镇子,都少不了它的分店,我听说它背后的东家就是万壑山,属于万壑坤元宗的私产,住在里头,只要你灵石管够,就算是天大的对头,也不敢在此动手。”
听完燕狂的解释,凌云心中了然。
“二级镇子?” 凌云有些不解的重复了一遍。
“镇子也是分等级的,最次的是一级镇子,那里大多灵气稀薄,修士的修为也大多以炼气初中期为主,二级镇子嘛,就是你说的望仙镇,他归万壑山直接管辖。”
“至于三级镇子,就是这乌杨镇,虽然表面上是万壑山管理,但实际上,乌家和杨家在此地的势力大得很。”
“还有四级镇子,那种镇子就脱离万壑山管辖了,归某一个金丹家族独立管理。”
两人抬脚刚迈上客栈的台阶,里面一个穿着干净的年轻侍者便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二位仙师,短住还是长住?咱们望仙客栈可是本地上等的……”
侍者那带着谄媚的话还没来得及落下,一声突如其来的喝斥,夹杂着滚滚而来的狂暴之气,毫无征兆地从街角方向响起。
“让开!都给老子滚开!”
第150章 冲突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那引路的侍者脸色一白,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凌云眉头一皱,目光一扫间,便发现了混乱的来源。
三名身着黑底金边长袍的年轻修士,一人骑着一头足有丈余高,浑身披着赤红甲胄的灵兽,在街上横冲直撞。
那妖兽是犀牛的一个变种,名为赤甲狂犀,乃是一阶后期的灵兽,那畜生的四个蹄子践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轰鸣。
周围的散修见状,纷纷惊惶地侧过身子,迅速往两侧的店铺台阶上挤去。
乌杨镇中,黑底金边的长袍代表着的便是乌家。
筑基之下皆蝼蚁,乌家有将近十余名筑基修士,如此实力,便是此地的天,这些过往散修又有谁敢触这个霉头?
凌云并不想牵扯其中,他忙给燕狂使了使眼色,两人顺着侍者让开的门口,直接走进了客栈大堂。
“不长眼的老狗,找死!”
就在这时,一名驭兽的乌家弟子面露张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狠狠一鞭抽在赤甲狂犀的屁股上。
那畜生吃痛之下,双眼通红,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千钧巨力狠狠朝着一名摔倒在地的散修身上,践踏而去。
那散修年纪颇大,不过炼气初期的修为,加上气血衰败,在受惊之下便慌了神,慌乱间,他朝着旁边一滚,正好滚到了望仙客栈的门口。
另一名乌家弟子见状,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乐子一般,怪笑了一声。
“哈哈,老骨头滚得倒是快!”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掌中长鞭如毒蛇吐信般破空而出,再次朝着那名老者狠狠抽去。
“啪!”
一声脆响在客栈门前炸开。
那长鞭力道极大,老者身上的衣袍瞬间被撕裂开来,一道鲜血淋漓的血红鞭印登时显现出来。
老者哀嚎一声,在青石台阶下疼得蜷缩成了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痛快!老狗,再给本少爷滚一个看看!”
那挥鞭的乌家弟子见状笑得愈发张狂,眼中满是戏谑。
同行的另一名乌家弟子见此情形,也哈哈大笑着接话道:“七哥,也留一鞭让小弟乐呵乐呵!”
说完,此人也笑着扬起手臂,手中的鞭子带着一阵破风声,朝着地上的老者再次甩了过去。
然而,这一鞭还没有落下,就生出了意外。
“寒霜化影,斩!”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闪过,随后,一把幽蓝的匕首,狠狠捅进狂犀脖颈上的鳞片缝隙中。
“噗嗤!”
鲜血喷洒而出。
那头重达千斤、足以媲美炼气后期的赤甲狂犀发出一声哀鸣,随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惯性带着它的 尸体在路上滑出数丈远。
那坐在赤甲狂犀身上的乌家弟子,显然没有料到有人敢出手,在那畜生摔倒的刹那,他也跟着摔了出去。
原本喧闹的街上,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接待两人的侍者此时正张大着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地上的灵兽尸体。
所有的修士都瞪大了眼睛,在乌杨镇上,当街斩杀乌家弟子的坐骑,这跟翻了天有什么区别?
“杂碎!你找死!”
被摔得灰头土脸的乌家弟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三名乌家弟子的修为相当,大约都是炼气六层左右的修为,那从地上爬起的乌家弟子气得浑身发抖,一柄飞剑疾驰而去,直奔燕狂面门而来。
“居然敢当街行凶,今天留不得你这条狗命!”
燕狂冷笑一声正欲迎上,却看见另一道人影来得更快。
是凌云。
既然燕狂已经动了手,那就要以雷霆手段震慑住场面,绝不能跟对方纠缠。
面对那破空而来的飞剑,凌云身形不闪不避,剑指一掐,一道极为细密的五行灵丝网瞬间成型。
“定。”
刹那间,那柄气势汹汹的飞剑在凌云身前三尺的虚空中诡异地悬停了下来。
剑上狂暴的火属性灵气,被凌云那极其高明的五行灵丝网死死缚住,任凭那乌家弟子如何催动,那飞剑就像死了一般,再难前进半分。
“修仙世家,便可在宗门法度下当街纵兽行凶吗?”
凌云冷哼一声,剑指轻轻一引,那柄悬空的飞剑竟化作一道流光倒飞而出。
“啪!”
飞剑的剑柄狠狠撞在那领头乌家子弟的胸口,他的护体灵光瞬间崩溃。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剩下两名乌家子弟吓得面色发白,哪里还敢上前,只能搀扶起同伴,指着凌云色厉内荏地说:“你……你死定了!”
凌云之所以会抢在燕狂之前出手,就是怕燕狂不知轻重,若是将这些人给斩杀,那他们两人就无法再在乌杨镇中立足了。
除此之外,他也想试试自己这段时间所学的成果,这些世家边缘弟子,虽然修为不低,但是斗法能力却普遍不是很强,正是最好的试炼对象。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脚步声急促地传了过来。
“何人敢在乌杨镇私斗?肃安堂执法,统统给我住手!”
随着这一声威严的喝令响起,一队十余人、身着黑色法袍的修士沉着脸快步赶到。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修士,腰间挂着银色的肃安堂执事令牌,修为已达到炼气后期,他出现的那一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便锁定了场中凌云和燕狂。
看见来人,那名正搀扶着同伴的乌家弟子眼睛顿时一亮。
他拉着受伤的同伴快步迎了上去,高喊起来:
“周执事!您来得正好!这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狂徒,居然当街行凶!”
另一名乌家弟子一脸悲愤,手指颤抖地指向死在一旁的赤甲狂犀,随后又指向凌云二人,大声说道:
“我等兄弟三人奉命驾驭灵兽外出办差,行至此处时,这两个歹人不由分说便暴起发难。
他们不仅将我乌家的灵兽当场格杀!还重伤了我的九弟,这两人目无法纪、手段残忍,已经公然违背了镇仙司律法!”
说罢,他急忙给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将那名受伤的乌家弟子往前推出,好让那周执事看得更清楚一些。
“周执事,此地可是乌杨镇繁华之处,宗门治下!这两个狂徒公然践踏律法,若不将他们当场拿下,废去修为,我乌家颜面何在?镇仙司威严又何在啊?”
第151章 这事没完
面对这三名乌家弟子的哭诉,那名被称作周执事的肃安堂修士只是冷淡扫了他们一眼。
他在肃安堂值守多年,素来不喜这些仗着家族势力横行的修士,半点安抚的话语都没有,当即转身看向凌云与燕狂。
“你二人是何人?为何在乌杨镇当街动手,斩杀灵兽、重伤修士?” 他声如洪钟,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
凌云尚未开口,燕狂已然按捺不住了。
“当街行凶?我说这位执事大人,你可别听这三个家伙满嘴喷粪!”
“要不是这三人当街骑着那头猪乱跑,还拿鞭子抽那个老头子,我吃饱了撑的去杀他们的坐骑?”
燕狂继续大声说道:“不信你问问那个被抽得满身是血的老头,诶……那老头子呢?”
他睁大眼睛四处找了好几圈,方才还躺在地上哀嚎的老者,这会儿早就没影了。
“唉,我说各位,你们刚才可都是亲眼看见了啊!”
眼见老者不见,燕狂只得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喊道,“你们大家给这位执事大人说说,是不是刚才那三个家伙先在这儿纵兽行凶,差点把那老头给活活打死?”
燕狂的话在街道上回荡,可是毫无回应,整个街道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先前还在指指点点的散修们,在看到三名乌家弟子狠辣的目光后,全都神色一凛,动作极其整齐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执事冷眼看着这一幕,最后将目光落在凌云和燕狂身上。
“你们还有何可说?”
“你说这三人当街鞭打他人,可有人能证明?你又说他们当街纵兽行凶,可有真凭实据?”
“我在肃安堂值守多年,向来最重证据实,如今一不见苦主踪影,围观同道亦无异议,你们的话,做不得准。”
说到这里,周执事冷哼一声:“不论如何,当街行凶斩杀灵兽、重伤修士是事实,此地人证物证皆在,你们两个还是跟我回一趟肃安堂吧。”
听完周执事的话,凌云脸色却并无惊慌,思索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周执事,你说没有他们当街行凶的事实?那依我看,同样也没有我们当街行凶的事实。”
“既然满街同道皆默然不语,那敢问执事,又有谁能证明这畜生就是我们出手所杀?谁又能证明,这位乌家少爷不是自己从犀背上摔下来跌伤的?”
“你胡说八道!”一名乌家弟子气得破口大骂,随后又对着那群看热闹的散修说道:“你们刚才可都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只管如实告诉执事大人便可。”
“嗯?” 那人话音一落,燕狂的目光便扫视着四周的散修,语气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刚才他出手时这些人看得可是清清楚楚,出手狠辣,一击毙命,这些人虽然不敢得罪乌家,但也同样不愿意得罪这么一个狠人。
凌云见状,摇头浅笑,“再说,不过是一只一阶后期的畜生罢了,我看这位乌家道友痛失坐骑、伤心欲绝,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想着私下里给他们一笔灵石,让他们重新买一只灵兽便是。”
“大家相安无事,又何必如此兴师动呢?大家说是不是?”
燕狂当即附和,他显然明白了凌云的意思,也不愿把此事闹大,只是他这个人的性子就是如此,愤世嫉俗,看到一些看不过眼的事情,便想管一管,也正是因为这个性格,总是惹得一身麻烦。
周执事闻言,眉毛微挑,脸上露出几分戏谑,随后看向乌家三人。
三人听到凌云的话,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喊起来。
“赔?你赔得起吗?这赤甲狂犀是我九弟耗费数年心血、用了无数灵药才驯化出来的!更何况你刚才还用妖法将他打成重伤,今日若不把你们两个废去修为、打断双腿,我乌家颜面何在?”
这话一落,凌云看到周执事脸上明显闪过的厌恶,便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随即上前一步,来到周执事面前。
在宽大长袖的袖袍之下,凌云手指一翻,亮出了一块玉牌,那正是属于他的万壑坤元宗身份玉牌。
瞧见玉牌的一瞬,凌云对周执事坦然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周师兄,都是同门,今日一事,确实是个意外。”
周执事在看到玉牌那刻,冰冷的面孔瞬间缓和了几分。
他在这乌杨镇当值已有十年,平日里极少能见到下山来此的同门,如今这人虽然拿出的只是记名弟子玉牌,但他心中也生出几分亲近与照拂之意。
他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对着凌云微微点头。
而凌云在亮明身份后,更是没有半点停顿,他挺直了身子,居然当众背诵了一段宗门律例:
“周执事,若是我没有记错,《万壑宗律·市镇条令》第七十二条曾明文规定: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致人受伤?罪加一等,若?致人死亡?,则笞三百,流放二十年。”
这里的流放二十年,指的是二十年之内,不能回到万壑坤元宗地界。
凌云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客栈的大门口。
“再者,刚刚那头畜生发狂的地方,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而是万壑山产业,望仙客栈,你们且看此处,这些鲜血,就是刚才那名散修溅出的。”
“我师兄方才出手将这发狂的畜生格杀,在宗门律法上,属于紧急护卫宗门财产免受损失,此举非但无过,按照条令,反而有功!”
这一套有理有据的话说出来,直接把场中所有人给整懵了。
周执事本就对乌家平日里的跋扈颇为厌恶,此时有了同门香火情,再加上凌云所说的宗门律法,脸色当即一沉。
他猛地转身,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那三名乌家弟子,厉声喝道:“你们纵兽惊扰宗门产业、险些损毁望仙客栈大门,你们可知罪?”
“我……我们……”
三名乌家弟子当场发懵,脸色都变白了几分,他们看着突然翻脸的周执事,一时间支支吾吾。
领头的乌家子弟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恨恨地瞪了凌云一眼,咬着牙朝地上啐了一口。
“好!周执事,既然刚才那位道友说没看到他们行凶,这也代表无人能够证明你刚才所说的指控,今日之事,就此罢休。”
“我们走!”
他自知今日讨不到便宜,只得和同伴一起,扶着那名受伤的九弟,放下几句狠话:“今日之事,我们乌家记下了!咱们走着瞧,这事还没完!”
第152章 乌家
狠话放完,三名乌家弟子朝着北侧乌府的方向迅速离去。
眼见乌家之人退走,周执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正欲带着麾下小队离开,却见凌云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今日多谢周师兄秉公执法。”
凌云拱了拱手,露出和煦的笑脸,“师兄,如今天色已晚,不如进这望仙客栈,随师弟进去喝一杯,也让我俩尽一尽同门之谊?”
周执事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手拒绝道:“师弟客气了,我公务在身,不得饮酒的,师弟的好意,心领了。”
凌云笑得更加坦然,扯着周执事的衣袖劝道:“师兄误会了,哪里敢让师兄破戒,不过是进去喝杯清茶、歇歇脚罢了,耽误不了师兄多少功夫。”
一旁的燕狂也凑了上来,和凌云一起劝说,周执事不知是拗不过两人的连番劝告,还是心中确实想和这两位师弟结交一番,迟疑片刻后,终于笑着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转头安排随行手下,让他们留在街面上,负责将那头死去的赤甲狂犀尸体收好、清理一番。
凌云心思细腻,转身对站在客栈门口、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年轻侍者招了招手。
“各位肃安堂的师兄执行公务,实在是辛苦了。”
凌云从袖中摸出几枚灵石塞进侍者手里,指着外面的正在清扫街道的肃安堂卫士们,叮嘱道:“等会儿几位师兄收好此处、忙完公务后,你便帮几位师兄安排一桌上好的酒菜,账目全算在我的账上。”
那侍者顿时两眼放光,忙不迭地躬身应道:
“好咧!客官您放心,小的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那些肃安堂卫士听到这话,脸上纷纷露出喜色,看向凌云二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亲善。
周执事见状,心中对这位师弟更是高看了一线,三人相视一笑,并肩迈入了望仙客栈的大堂之中。
三人在侍者的指引下,来到了二楼雅间。
一番闲聊下来,三人也渐渐熟络,凌云二人也得知,周执事名叫周诚,乃是万壑山的外门弟子,如今已有炼气九层修为,下山已经整整十年。
按万壑山的规矩,外门弟子除了留在六司之外,也能去山下各个市镇任职执事。
一边帮宗门打理产业、管束地方修士,一边积攒功勋,而且在外入世行走,比常年待在宗门更容易遇上机缘,在外历练一番,修为心境的成长速度远不是闭门苦修所能比的。
只待修为突破筑基,周诚便可直接回宗,参与内门弟子考核。
然而,当周诚听闻凌云二人修为已至炼气五、六层,却还只是记名弟子时,愣了片刻。
原本的他以为凌云只是随手掏出了一枚记名弟子令牌,实际上也是跟他一样的外门弟子,毕竟,炼气四层就可以申请外门试炼,大多数人,都是在炼气五层之前,就已经加入外门。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眼中流露出一股唏嘘与感慨。
“记名弟子,就敢在乌杨镇上,当众对乌家弟子出手……好,好啊。”
周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窗外,轻轻叹道:“你们也看到了,刚才围观的那些人,其实不乏修为到炼气后期之辈。”
“可面对乌家的跋扈,他们个个装聋作哑,出声制止一句都不敢,这些人啊……早年哪个不是心高气傲?”
“可在这外头待得久了,就会发现,这个世上到处都是人情世故,并非你有理别人就都会帮你。”
“他们丢了一颗向上的心,只怕大多数人,一生止步于此了,所以看到你们今日出手,我这心里,反倒有些感触。”
“不过,你们也别怪我今日对你们的呵斥,毕竟,职责在身,必须讲究证据才行,这是执法之人必须遵守的铁律,你们可明白?”
凌云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周师兄说得没错,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们鲁莽了,不过,燕师兄也是在情急之下,才出手斩杀那灵兽,否则的话,那老者只怕会被几人活活打死。”
“打死?”
周诚听到凌云这话,自嘲地摇了摇头:“那他们只怕不敢,不过打成重伤,再假模假样的给出几枚疗伤丹药救治一番,这就是他们惯用的技俩罢了,只要不出人命,镇仙司也不会太过计较。”
燕狂一听这话,当即有些愤怒的拍了拍桌子。
“这些乌家弟子如此嚣张,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了?”
他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这天底下的修仙世家虽然多,但也不是所有家族都如这般蛮横无理!”
见燕狂情绪激动,凌云连忙轻咳了一声,随后介绍了一下燕狂的身世。
“寒霜燕氏?”
周诚原本还因为燕狂的行为微微皱眉,可一听到“寒霜燕氏”这四个字,脸上的不悦顿时变成了恍然。
他这才明悟过来,难怪此人敢当街出手,原来,他竟然是金丹家族的弟子。
要知道,寒霜燕氏可是万里内有名金丹世家,传闻族内的金丹修士不止一位。
与之相比,这乌杨镇的乌家不过是个小小的筑基世家,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之别。
一想到这里,周诚索性给两人介绍起这乌家的来历。
“燕师弟说得没错,这世家子弟,确实不该如此。”
周诚叹了口气,缓缓说,“大约在几百年前,这乌杨镇还是一片荒芜之地,当时,乌家老祖九死一生,突破到了筑基期,因其手段不俗,行的也是正道,便被我宗一位长老看中,在这位长老的扶持下,乌家老祖便在此处圈地,建立了家族。”
“后来,为了共同抵御周边的妖兽侵袭,乌家老祖又从外地找来了一位同样是筑基修为的杨姓好友,这便是现在的杨家,两家合力,这才在这片原本的废墟之地,建立起如今的乌杨镇,并由乌、杨两家联合宗门镇仙司一同管理。”
周诚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最开始的一两百年间,两家确实出力甚多,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安宁,这镇子也因此越来越繁华。”
“可随着时间推移,事情渐渐就变了味,特别是近百年间,杨家那边还好,依旧深居简出,专注于阵法傀儡之术。”
“可这乌家的后辈弟子却越来越跋扈,当街纵兽、强买强卖几乎成了常态,我在这十年里,也不知见到了多少回。”
“一开始时还会严肃处理,后来镇仙司主事师兄跟我说,有些事情,该放一马,就放一马,如此行事之人,今后自有天收。”
燕狂冷哼一声:“宗门就这么管?任由他们折腾,平白坏了万壑坤元宗的名声?”
第153章 探寻陆衍的行踪
“不然呢?”
周诚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无奈:“两位师弟有所不知,我曾听闻,乌家在两百年前,出了一位资质高绝的天才,后来更是拜入了宗门,百年前在宗门资源的帮助下,突破到了金丹境,一跃成为了宗门实权长老。”
说到这里,周诚指了指北侧,意味深长地说:“乌家如今的如此行径,只怕背后就是有那位的默许和授意,有了这层背景在,只要他们做得不是太过分,没有公然反叛宗门,我们镇仙司上上下下,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对吧。”
燕狂听到这里,瞬间就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说道:“既然乌家已经出了金丹修士,那他们为何还要待在此处?守着这一个小小的三级市镇干嘛?”
坐在一旁的凌云听到此处,不解地看向燕狂。
燕狂解释道:“按照流云仙律,但凡修仙家族中,有人突破金丹境,家族便可以向仙城上表,单独去管理一个四级的大型市镇。”
“到了那个时候,那四级市镇的所有赋税、资源除了上交仙城外,其余的全归他们所有,那就算作脱离宗门了。”
“既然他们已经有了金丹修士,为何还要挤在这个地方,岂不古怪?”
“燕师弟不愧是大家族出身,对仙城世家法理倒是清楚得很。”
周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摇头解释道:“只是,燕师弟少算了一点,流云仙律还有一条,一旦家族子弟加入宗门,登记在册后,那便代表着他往后与原本家族的关系彻底斩断,再无因果。”
周诚敲了敲桌面:“那名乌家金丹,早年间拜入宗门,算是宗门资源培养出来的金丹修士,从那时起,他生是万壑山的人,死是万壑山的鬼,所以从律法上来说,这不能算作是乌家出了一名金丹修士。”
“是以,乌家无法据此去申请四级市镇,只能继续待在这里,虽然那位乌长老在宗门内成了实权人物,对乌家多有照拂,但碍于仙律的约束,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听完这话,凌云两人露出几分恍然,一时间,房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三人默默抿茶的细微声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半掩的雕花木窗洒在长桌上,将茶汤升腾的雾气染成了一片金黄。
周诚又喝完了一杯茶,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放下白瓷杯,拍了拍衣袍准备起身告辞,这时,凌云终于缓缓开口。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平静地看着周诚,问道:
“周师兄,实不相瞒,我二人此番前来乌杨镇,其实是为了完成宗门的晋升任务。”
“哦?”
周诚又坐了下来,略带好奇的问:“不知两位师弟的晋升任务是什么?若我能帮上忙,自当尽量。”
凌云闻言,露出一抹浅笑:“那就先多谢周师兄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师兄在乌杨镇中,可曾听说过邪修陆衍?”
“啪嗒。”
听到陆衍两个字,周诚手腕忽然一抖,握在手里的茶杯也跌落在桌上。
茶汤在桌面上瞬间泼洒开来,顺着桌面流淌,打湿了他的长袖。
周诚根本顾不得擦拭,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死死看着凌云,问道:
“难道,你们来此……是为了此人?!”
周诚深吸了一口气,看两人的眼神都不对了,连连摇头说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人修为已到筑基境,且手段阴狠毒辣,远非寻常修士可比,你们两人不过炼气中期,这任务怕是已经远远超出了两位的能耐范围!”
周诚面带苦涩地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解释道:
“实不相瞒,三个月前,此寮在乌杨镇周边流窜行凶,手段残忍至极,当时,我在堂主的带领下,调集了三个小队的精锐修士对其设伏围剿。”
“那一战打得惨烈至极,陆衍修为已至筑基,且此人心性扭曲,斗法时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我们在筑基境的堂主庇护下,依然折损了两名炼气九层的好手,最后还被他突围,生生逃走了!”
说到这里,周诚眼中的恐惧依旧难以抹去,他有些不解地看着两人:
“时至今日,肃安堂还在搜寻他的踪迹,我实在是不解,宗门为何会将这种连筑基修士都未必能稳拿的凶险任务,交由两名炼气中期的弟子来办?”
“这叫让你们去送死有何区别?”
他看向燕狂,继续说:“即使燕师弟出自寒霜燕氏,但我想,即使是燕家,也不能保证炼气中期,就有与筑基修士一战的能力吧?”
“我还要提醒二位,此寮不仅实力恐怖,特别是他背后那把从不离身的巨剑,威力极大!”
“那剑似乎是用某种极罕见的高阶金属性材料锻造而成,不仅重逾万钧,更是锋利无比,围剿之时,我亲眼看见,斗法中他一剑劈下,我们一名同僚当场被劈成两截,连佩剑都断了,你们若是真的撞见他,迅速逃跑才是唯一的选择。”
凌云静静听完周诚的警告,神色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在听到那把巨剑之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对着周诚客气地拱了拱手:“多谢师兄提醒,不过任务在身,我师兄弟二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况且晋升任务的规矩师兄也是清楚的,任务并非人为干涉,而是由宗门大阵自行指派,既然安排我们来此除贼,那必定有其道理,不至于是纯粹的十死无生之局。”
周诚叹了口气,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摇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宗门大阵运转千年,但是,此贼的实力实在高绝,又有一把罕见利器在手,以你们二人的修为,即便是大阵看出什么转机,依我看……还是太过勉强了。”
“师兄说得是,我们自然也没想过与他力敌。”
凌云闻言微微一笑,“两名炼气中期去硬撼筑基邪修,那是莽夫所为,正面打不过,我们还能智取。”
“智取?”
听到这两个字,周诚明显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着凌云。
他在宗门之外打拼了十余年,在底层看过太多横行霸道的世家弟子,亦或是为了些许灵石手段使尽的圆滑散修。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向来是靠拳头和实力说话,弱肉强食,如今听到“智取”两字,他心中本能地生出一丝陌生和不以为然。
“实力不足,说什么都没用。”
周诚摇了摇头,觉得这位师弟终究还是有些年轻气盛,“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哪有什么智取的空间?你布置的手段再多,人家一剑下来,什么计谋都成了齑粉。”
凌云并未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锋,继续问:“周师兄,陆衍此贼,你们最后一次发现他的踪迹,是在什么时候?”
周诚略微回忆了一下:“三个月前,在白沙村,当时正好一名在外巡守的弟子看到他,用秘法通知了肃安堂,堂主带着我们赶去时,正好将他堵住,可结果还是被他逃了。”
“从此之后他便彻底销声匿迹,堂主觉得事态严重,才上报了宗门。”
第154章 陆衍再现
“白沙村……”
凌云顿了顿,又问道,“那师兄,此人活动时一直是独自一人,还是可有什么同伴接应?”
“同伴?断然没有。”
周诚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这种魔头,一般都是独来独往,你也知道,魔道行事与我们正道多有不同。”
“特别是陆衍这种残忍成性的家伙,心性早就扭曲,哪容得下什么同伴?谁要是跟着他,怕是还没伤敌,就先被他当成练功的血食给吞了。”
凌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肃安堂可曾找到此人出手的规律?”
“规律?”
周诚被凌云问得一头雾水。
他有些不解地失笑道:“魔头作恶,无非是抢夺资源、修炼邪功,他们行事向来全凭一时的喜恶和疯狂,烧杀抢掠皆在一念之间,哪里会有什么规律可言?”
凌云与燕狂对视了一眼,说:“师兄可曾想过,陆衍已是筑基境,他若是修炼邪功,为何不去找那些气血更加旺盛修士,反倒是专门对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村落大开杀戒?”
周诚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这……这倒是不清楚什么原因,历来邪修为了避开宗门耳目,挑选凡人下手也是常有的事。”
凌云闻言轻轻摇头:“若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便不该闹出那般动静,我们都知道,但凡屠戮凡人,镇仙司必定干预,所以,绝不可能是为了避开宗门耳目。”
“并且,我们调查了陆衍的行为,发现此人对修士毫无兴趣,杀的几乎都是凡人,这不奇怪吗?”
“他杀人的时间定有间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手一次,周师兄不妨回想一下,他历次犯案大概的周期是多少,并且这个周期或许越来越短。”
周诚整个人陷入了思考之中,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后,周诚猛然抬头,点头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这才发现,确实如此!最初发现此寮时,是在两年前,那时他也不过偶尔屠戮一些落单的凡人,行事极其隐秘,并没有引起镇仙司的注意。”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只是后来失踪的凡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甚至整村人凭空消失,为避免百姓人心惶惶,我们上报宗门的记录,只有近一年的案子。”
“起初是半年一次,之后间隔缩到五个月,再到四个月,最后便是三个月前出事的白沙村。”
讲到这儿,周诚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这不断缩短的作案周期来看,上次他被我们打成重伤,如今隔了这么久没有动静,不知是躲起来养伤,还是早已离开这片区域,去别处作乱了。”
凌云冷静地摇了摇头:“不会,我和燕师兄曾找到过一处陆衍的落脚点,发现那里被人布下了极其精妙的幻阵,定是有帮手在暗中相助。”
他顿了顿,看向周诚:“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来到乌杨镇,为的就是寻找精通阵法、擅长隐匿的修士。”
周诚微微一怔,随即稍加思索后,说道:“若说阵法造诣,……整个乌杨镇最厉害的就是杨家。”
就在这时,周诚腰间的玉牌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神色一凛,立刻取出玉贴,不过数息的时间,他原本沉静的面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是肃安堂的急报。”
周诚语气急促的说,“陆衍现身了!就在三百里外的清溪村,而且……已然作案。”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凌云与燕狂:“堂主有令,命我即刻带队前往,事出紧急,不知二位可愿意与我一同前往,联手围捕陆衍?”
燕狂闻言,眼中顿时爆出一团精光,只觉机缘凑巧、来得正是时候。
他当即一口应下:“好!我正愁找不到这家伙的踪迹,既然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
凌云却微微摇头:“并非我们不愿意随同周师兄出行,只是我们已与千机院定下约定,眼下实在不便离开,若是师兄需要帮助,或后续查到陆衍踪迹,通过玉符传音与我,我们必定前来。”
说完,凌云将一块玉符递给周诚。
燕狂脸上顿时露出不解之色,他看了看凌云,只见凌云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听自己的。
周诚也不勉强,事态紧急,他接过玉符后,匆匆辞别二人,转身离开。
随着周诚的离开,燕狂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转头看向凌云:“凌师弟,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趁此机会找到那家伙,一刀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何必还要留在这里?”
凌云笑了笑,反问道:“三百里外,我们过去要多久?更何况,既然他已然作案,便代表已经离开,我们现在赶过去,只怕也是空跑一趟,白白浪费力气罢了。”
“与其去追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猎物,不如留在镇上找到替他布阵之人,只有弄清楚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断了他的后路,才能真正找到的,师兄忘记了,我说过,吴峰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燕狂摸了摸脖颈,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小师弟,虽然心里觉得错失了良机,也只能无奈作罢。
第二日。
两人一大清早,就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昨天那名侍者迅速走上前来,将二人给拦住了。
“两位贵客,昨日周执事离开时,特意叮嘱我,让你们这几日不要出门。”
燕狂一听,顿时眉头一皱,他什么时候做过缩头乌龟,当即便想推开侍者。
一旁的凌云却伸手拦住了他,轻轻说道:“周师兄也是好心,那我们就听他的吧。”
凌云看着那侍者,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温和地说:“多谢提醒,我们知道了。”
说罢,他拉着燕狂转身回了房间。
就这样,两人一直等到了第三日,与杨舒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
他们这才一起出来客栈,这次的侍者却没有再来阻拦二人,不知是周诚的叮嘱,还是他怕惹烦这两个棘手的贵客。
就在两人刚走出客栈的一瞬,凌云的传音玉符忽然亮起了一阵微光。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玉符上的讯息,随后抬起头,对着燕狂微微一笑:“周师兄说,陆衍跑了,他们在清溪村只发现一座空了的镇子,他们在方圆百里范围搜寻了几遍,根本就没找到人。”
听到这话,燕狂脸上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回想起凌云那日的分析,终于心服口服。
他看向凌云,感叹道:“凌师弟,看来,我以后,还是听你的话好,哈哈哈……”
说完这话,燕狂自顾自的狂笑起来。
第155章 交易
两人刚走出客栈没多远,凌云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与燕狂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无奈。
看来那侍者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果真是乌家的人在此盯梢。
不过,两人都是见惯了风浪的人,自然没把这等小事放心里,只当是身后多了几个免费的护卫,径直朝着千机院走去。
到了千机院门口,杨舒早已在此等候。
看到两人的身影后,她快步迎了上来,“两位道友,我可是等你们很久了。”
凌云微微一笑,回道:“杨执事,我们并没有迟到吧。”
杨舒微微一愣,说:“那是自然,两位很准时,是我早到了。”
“你们随我来吧。”
凌云微微一怔,杨舒却已经走在了前头,只是目标并非她背后的千机院,而是城南的方向。
凌云和燕狂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直到穿过几条巷弄后,凌云的询问才响起:“杨执事,若我没看错,现在的方向,是往杨府去的吧?”
“没错。”
杨舒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正是带二位前往杨府,杨轩长老要见你们。”
“哦?”
凌云淡淡回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杨轩,便是杨舒口中那位能够修复阵盘的长老。
只是这见面地点从千机院换到了杨府,想必这位长老不仅是想聊聊阵盘,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不多时,杨府便已出现在三人眼前。
大门古朴厚重,两尊石狮子威严地蹲守在门前。
两人随着杨舒直接走进了一处幽静的庭院,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但在这雅致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阵法波动。
庭院深处,有一处十分雅致的凉亭,凉亭内,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端坐在石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阵盘。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长老,人带到了。”杨舒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者放下手中的阵盘,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凌云和燕狂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凌云脸上。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小友,老夫等你很久了。”
凌云神色从容,与燕狂一起拱手行礼:“晚辈凌云,见过杨长老。”
杨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又重新拿起那枚阵盘,在手中摩挲了片刻:“你这块阵盘,老夫也极为喜欢,只是,若要老夫出手修复的话,小友出的灵石可不够。”
“嗯?”
凌云微微皱眉,他记得自己跟杨舒说的,是布阵加修复阵盘,给到四十枚中品灵石的酬劳,除却布阵后,修复价格是十枚中品灵石,一千枚下品灵石,这个价格,绝对够诚意了。
他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略带迟疑的问道:“不知长老出手,需要多少灵石?”
“一百枚中品灵石!” 杨轩神色不变,似乎只是说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燕狂一听,立刻从石凳上蹦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只觉荒谬至极:“老头子,你怎么不去抢啊?一块破阵盘,你居然敢要一万下品灵石,你当我们是冤大头吗!”
此言一出,凉亭内的空气骤然一沉。
杨舒脸色大变,猛地瞪向燕狂,刚要开口呵斥,却见杨轩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杨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燕狂,似笑非笑的说:“小友,在这乌杨镇内,还没人敢跟老夫这么说话。”
“不过,老夫确实从不抢别人的东西,老夫只买。”
燕狂还要发作,凌云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凌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轩。
“杨长老,”凌云微微一笑,“看来长老对这个阵盘十分了解,既然如此,不如给在下说一下,这块阵盘的来历,晚辈再决定是否出售。”
杨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凌云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若我没看错的话,这阵盘出自青林府万木灵宸宗一位长老之手,那位长老制造阵盘有一个特点,凡他所造,皆自带自愈之能。”
“想来,此物原是他曾经给某个小辈的礼物,最终不知为何,流落到了小友手上。”
凌云一听,心头微震。
他只知晓陆乘风出身宗门,却未曾料到对方竟是青林府宗门弟子。
凌云直视杨轩,开口问道:“长老既然知道这阵盘的来历,想必也知道这阵盘的价值,晚辈斗胆问一句,长老求取此物,只是为了研究阵法,还是另有缘由?”
杨轩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看着凌云,缓缓说道:“小友,老夫要它,自然是为了研习阵法,至于别的……老夫劝你,不要多问。”
凌云微微一笑,拱手道:“既然长老如此说,那晚辈便卖了吧,只是,一百枚中品灵石,似乎少了些。”
杨轩闻言,脸上又露出几分玩味:“哦?小友想要多少?”
凌云伸出两根手指:“两百,长老方才说,修复需要一百枚,那这阵盘的价值,至少值这个数。”
杨轩盯着凌云看了许久,最终哈哈一笑:“好,小友果然有魄力,二百枚就二百枚,老夫答应你了。”
说罢,他取出一个玉盒,推到凌云面前。
凌云却并未伸手去接,开口道:“晚辈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 杨轩微微一怔,此刻才真正发觉,眼前少年似乎处处出乎自己预料,“不知小友的条件是什么?”
凌云浅笑道:“条件也很简单,日后我若想赎回此物,长老不得阻拦。”
“哦?你这小子倒是有趣,凭什么觉得老夫会应下你的条件?”
“晚辈觉得长老必会应允。”
“说说。”
“既然长老特意邀我们前来,足见其诚意,刚才长老也说过,你从来不抢,只买,所以,若是长老真心想要的话,自然不会拒绝我的要求。”
“好!老夫答应你,但是,你想再赎回去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哦?”
凌云微微皱眉,说,“无妨,到时我可以出三百枚。”
“四百!”
“四百枚中品灵石,你才能从老夫手中将此物赎回,十年之内,约定有效。”
一旁燕狂按捺不住,再次插话:“师弟,我就说这个老头子是个敲足杠的吧,什么只买不抢,两百买的东西,四百卖出去,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凌云抬手拦下燕狂,转而对着杨轩郑重颔首:“好,如此,我答应长老,十年之内,四百枚中品灵石,我必回来赎回此物。”
“痛快,小友胸襟不凡,你这个朋友,老夫交下了。”
杨轩取出一个新的玉盒,推到凌云面前,凌云这次没有推辞,收进怀中,对着老者轻轻颔首,算是敲定这笔交易。
杨轩拿起阵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花木,缓缓说道:“小友,老夫再送你一句话,这乌杨镇的水,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你既然来了,便要小心行事。”
凌云拱手:“多谢长老提点。”
第156章 缘法
“嗯。”
“往后若有什么事,尽可托舒儿代为传讯。”
杨轩将视线收了回来,对侍立在一旁的杨舒吩咐道:“舒儿,替我送送两位小友。”
“是,爷爷。”
杨舒乖巧地应了一声,对凌云二人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燕狂还待再说些什么,被凌云一把拉住,对着主位上的杨轩再次拱手,便跟着杨舒朝外走去。
三人出了杨府,走在街道上。
忽然,她微微侧过头,在两人身上各自扫了一圈,忽然抿嘴一笑:
“两位,你们这几日可是在乌杨镇中名声大噪了呢。”
“现在满大街可都在说,有两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猛人,当街把乌家几位公子的灵宠给杀了。”
燕狂听到这里,嘿嘿一乐,接话道:“什么名声大噪,不过是顺手宰了头畜生罢了!”
“不管如何,你们都做了一件好事。”杨舒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欢快。
燕狂听到这话登时来了精神,有些好奇地凑过去问:“我说杨姑娘,你们杨家,平时也个个都像那乌家一样,在镇上横着走吗?”
“怎么会!”
杨舒秀眉一蹙,急忙摆了摆手,“我杨家上下深居简出,向来最重规矩,从不做这种仗势欺人的事。”
“只不过……”
“不过什么?” 燕狂问道。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听爷爷说,在他年轻时,乌家和我杨家的关系明明是极好的。”
“只是不知怎么,最近这几十年里,两家的往来越来越少,到了近二三十年,两家甚至已经完全断了往来,形同陌路。”
一直安安静静凌云忽然问道:“哦?如此说来,杨执事和杨轩长老,对乌家如今这般跋扈横行的行为,也是深感不齿的?”
“那是自然,修行之人,修的是天道长生,怎能如此行事?”
杨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凌云二人,神色认真地说:“爷爷时常教导我,仙凡虽有别,但凡人亦是修士之根基,修士源于凡人,又岂能反噬其根本?”
“世家立身修行界,行的是护佑一方、借势修行的正道,若是靠着实力欺凌弱小、掠夺凡人,那与山野间那些未开化茹毛饮血的兽类,又有什么分别?”
“此等做法,看似威风,实则是自断仙途,坏了家族运势。”
“哈哈!说得好!” 燕狂哈哈一笑,连连点头。
凌云也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
“杨轩长老居安思危,见解精辟,果然是世外高人。”凌云对着身后远去的杨府微微一拱手,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杨舒脸上露出一抹自豪,下巴微微扬起:“那是自然,族长如今正在闭关,现在家中大小事务都是爷爷负责,他可是我们杨家,傀儡与阵法一道上最为精通之人。”
说到这,杨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肃,从长袖中摸出了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将其递给了凌云。
“对了,这个是爷爷特意交代让我给你们的。”
凌云和燕狂皆是一愣,脸上同时露出了疑惑。
“这是?” 凌云问。
杨舒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你们那日在望仙客栈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叫周执事为师兄,爷爷说,你们是主宗下来的人。”
她将玉简直接塞到凌云手中,说:“爷爷说,这个东西,说不定对你们有用。”
还未等两人回过神来,杨舒轻轻退后了一步,对着二人微微一礼。
“二位道友,再会,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凌云和燕狂这才回过神来,也对她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杨舒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天上,说:“小心尾巴。”
她丢下这句话后,随即转过身,迅速离开了此地。
两人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杨家的势力范围,回到了乌杨镇的主街上。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便接着往前走去。
走了一阵,燕狂终于按捺不住了:
“凌师弟,这玉简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我不太明白,今日来杨家,除了阵盘的事,不是还说要帮你布阵吗?怎么你和那杨家妮子一路上提都不提那事了?”
“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咱们来此,是为了查谁在暗中帮吴峰遮掩气息吗?”
“怎么进去跟那奸商做了笔生意,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燕狂一连几个问题问下来,直接把凌云给逗笑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脸看向一旁满脸问号的燕狂,笑道:“燕师兄,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是想要我先回答哪个?”
燕狂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脖颈:“一个一个来!我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了,你脑子里面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行,那就边走边说吧。” 凌云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去。
“咱这是去哪?回客栈?”燕狂看着凌云带路的方向,又多了一个不解。
“不回。” 凌云深邃地目光,投向了镇子外的山峦,“我们出城。”
“出城?” 燕狂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出城干什么?”
凌云回身看一笑,继续朝前走去:“你不是想查吴峰的下落吗?我可以断定,他现在肯定不在城里。”
燕狂一愣,问道:“我当然知道他不在城里,但是你不是说,只要找出帮吴峰掩藏行迹的人,就能找到他的下落吗?”
“可是我们刚才在杨府……什么都没查、什么都没问就出来了?”
凌云顿时哑然失笑,反问道:“那依燕师兄的意思,我们就该赖在人家家里不出来,还是直接抓着杨轩的衣领逼问,说:是不是你帮陆衍掩藏形迹的?”
燕狂顿时哭笑不得:“那倒不至于,我感觉那老头子的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更高,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一个人收拾我们两个绰绰有余。”
“这不就得了?”
凌云神色自若,一边出城一边说,“这世上的许多事,往往需要讲究个缘法,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并且,我感觉,杨家跟吴峰的事,应该没什么关系,至少,杨舒和杨轩没给我那种感觉。”
燕狂听得直挠头,问道:“又是直觉?”
“没错!”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交谈,脚下的步伐却是极快。
燕狂一直跟随着凌云的步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也没问,两人就这么一直从天亮走到了天黑,直到最后一抹余晖彻底被黑暗吞噬,四下的天色全黑之时。
一直匀速前行的凌云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来路,忽然轻笑了一声。
“燕师兄,看来我们的缘法,已经到了。”
“缘法?”
第157章 戏弄
燕狂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死寂的灌木中,陡然亮起了几道破空声。
数道黑影如夜蝠般暴起,动作凌厉迅捷,瞬间围住了两人。
“两个不知死活的杂碎,真以为出了乌杨镇,你们还能活命?”
一道带着怨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两人定睛看去,围上来的五人中,有两个正是那天在街上被他们教训过的乌家弟子,那没有受伤的 “老七” 和 “老八”。
这两人还好,不过炼气六层的修为,真正让凌云和燕狂神情严肃的,是站在这两人后面的三名黑衣修士。
三人皆是一身劲装,气息深沉,随着他们上前,一股庞大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
“三名炼气后期……”
燕狂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股战意。
“你们两个在后头掠阵,至于这两个杂碎…… 交给我们。”
话音未落,那三名炼气后期的修士身形同时一动,浑厚的灵力在夜空中骤然爆发。
三柄裹挟着凌厉金芒的飞剑瞬间撕裂夜幕,带着刺耳的剑鸣,直奔两人而来!
一身青衣的凌云镇定自若,闪身躲过一柄飞剑后,指向三人中站在最左侧的那人说:“燕师兄,两个归你,这个归我。”
燕狂有些诧异地看了凌云一眼,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小师弟了。
但此刻已不容他多想,既然凌云都这么有信心,那自己又怎能屈居他后。
“好!” 燕狂哈哈一笑,朗声应道。
“狂妄!”
三人之中,为首那人听到两人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暴怒。
区区一个炼气中期的小子,竟然像挑选货物一般大言不惭,真当他们三个是泥捏的不成?
他手指猛地一掐剑诀,刚才被燕狂挡开的飞剑直奔凌云而去,那速度比之刚才还要再快三分,直取凌云项上人头。
然而下一刻,燕狂却先动了。
他跨前一步,顿时,几人遭遇的小道上凭空刮起了一阵凛冽的寒风,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大片大片的寒霜。
“寒霜化界,给老子滚过来!”
燕狂暴喝一声,长剑自下而上猛烈一挥,密密麻麻的冰晶裹挟着刚猛的剑气,化作一道数丈宽的冰墙,竟生生将另外两名修士连同其飞剑,甚至连后方掠阵的两人也都一并卷了进去。
冰寒之气大发神威,强行将这方圆十几丈的战场一分为二。
“嗯?”
仅剩的那名黑衣人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但很快又被戏谑所替代。
“好!不知死活的东西,让我来送你上路!”
这人厉喝一声,猛地一掐剑诀,一柄飞剑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线,直刺凌云胸口。
然而下一刻,他却眉头一皱,因为他感觉,自己的飞剑就像是刺入了一潭黏稠无比的泥沼之中,原本势不可挡的冲击力,竟被数十根凭空出现的细丝硬生生的阻挡在半空。
“这点力道,可还不够。” 凌云不屑的冷哼一声。
“该死的东西!”
眼见自己的飞剑被那些诡异的细丝黏住,黑衣人脸上的戏谑瞬间荡然无存。
被一个修为比自己低的小辈出言讥讽,这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张脸顿时黑得要滴出水来。
他冷哼一声,剑诀猛地一变,体内炼气八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飞剑之中。
那柄被困住的飞剑剧烈震颤起来,陡然爆发出更为刺目的光芒,凭借着强横的灵力,生生挣脱了灵网的束缚,呼啸着斩向凌云脖颈。
面对这裹挟着雄浑法力的一击,凌云面色不改,脚下轻轻朝着右边移动了一步,同时掌心微翻,数张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符箓已然扣在指间。
“去。”
凌云指尖一弹,一张流沙符率先在黑衣人脚下爆开,原本坚硬的泥土瞬间变作了带着巨大吸力的陷阱,让其身形冷不丁地猛地一晃。
修士过招,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这一晃,让他对飞剑的控制失去了一瞬。
同时,凌云手中的厚土负屃符也恰到好处地激发,化作一面暗淡的金盾。
只听得 “砰” 的一声沉闷撞击,那金盾虽然应声碎裂,但飞剑的速度也被延缓了不少。
“砰!砰!砰!”
又是连着几张负屃符,那飞剑在经过这么多道符箓的干预下,速度终于越来越慢,最后,被那乌家修士给收了回去。
一连两招都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手段化解,这人眼中的怒火越烧越盛。
“我看你有多少灵符可用!”
这也是高阶修士对付低阶修士的一种手段,往往低阶修士都会用一些外力来对抗高阶修士的进攻,但外力终究有限,始终不是自己的力量,所以,只需要源源不断的进攻,就可以将其生生耗死。
又或者实力差距太大,一招致命。
黑衣人暴喝一声,攻势愈发凶狠,他开始像宣泄一般疯狂催动体内灵力,一柄飞剑化作漫天金灿灿的残影,密不透风地朝着凌云周身要害笼罩过去。
每一剑都直刺要害,狠辣至极!
可接下来的交手,却让他越来越狂躁。
每当他飞剑即将触碰到那凌云时,对方总会用一些奇特的符箓,又或者一些灵网将自己的飞剑阻挡,再以身法轻松躲开。
衣袂飘飘,他一连攻击了上百招,居然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削落。
这种感觉,不像是在生死搏杀,反而像是在给对方喂招,甚至…… 是这个炼气中期的小子在戏弄自己一般!
“简直是混账!”
眼看连续上百招毫无建树,一股挫败感顿时化作无尽的暴怒,让他满脸憋得通红。
他额头青筋暴起,再也顾不得保留灵力,大袖猛地一挥,整个人裹挟着浓烈的杀机欺身而上。
黑衣人身形如电,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半空中那柄金芒大盛的飞剑剑柄。
刹那间,一股澎湃的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剑身之中。
飞剑之上的金色剑芒瞬间暴涨数尺,吞吐不定的剑气将地面的乱石枯草绞得粉碎。
“小畜生,给我死!”
黑衣人面目狰狞,身随剑走,一套狠辣的剑法泼墨般施展开来。
第158章 相剑诀
直到此刻,凌云从容的神色终于变了。
之前黑衣人隔空御剑,飞剑能够依附的灵力终究有限,凌云凭借着符箓和五行凝丝诀的阻滞后,能够游刃有余地靠着身法闪躲。
可现在,对方直接转为了近身战斗。
那剑锋上传递过来的灵力波涛汹涌、绵绵不绝。
早在对方近身的一刹那,凌云便已握住了一柄长剑,剑身青蓝交织,水木灵气缠绕,正是沈砚留下的那把细剑。
“铮”
两剑相交,发出的一声刺耳的暴鸣。
黑衣人长剑上附着的澎湃灵力如潮水般顺着剑身疯狂涌来,震得凌云气血翻涌。
“铛!铛!铛!” 又是一连几剑刺来。
虽然凌云能勉强应对,但先前那股轻松感却荡然无存。
不过短短二十招过去,凌云便已满头大汗,握剑的右手更是被对方强横的灵力震得虎口发麻。
“嗤啦。”
突然,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剑招陡得一变,长剑在空中拉出一道由下及上的弧度,剑锋瞬间在其胸口处划破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青衣撕裂,鲜血瞬间洇红了前襟。
凌云闷哼一声,脚下借力急退数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乌家修士见状,冷哼一声,看着凌云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不屑地淬了一口:“废物就是废物,刚才你不是很能躲吗?怎么现在不躲了?”
此时此刻,凌云只觉得胸口火辣辣地疼,体内气息都在这一招下变得有些紊乱。
炼气五层与炼气八层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三个小境界的鸿沟,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壁垒。
哪怕凌云凭借着符箓与对五行灵力的控制来拼命抵抗,却依旧感觉对方长剑上附着的灵气如同海啸般,一浪接着一浪,源源不断地朝他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而,黑衣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下一刻,眼神一厉,双眼中杀机闪现。
他将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之中,刹那间,那柄原本就金芒吞吐的长剑灵光大盛,璀璨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激荡的剑气更是将周围的空气撕扯出一阵厉啸。
他显然是用这一剑,将凌云彻底斩杀在此!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降临,那长剑还未刺出,凌云便已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威压将自己死死锁住。
黑衣人大喝一声:“死!”
这一剑没有半分花哨,只是平直的刺出,速度也不快,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一招。
然而,作为目标的凌云,却无法移动分毫,就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将他的身体死死按住,竟让他连一步都无法移动。
这是境界压制带来的神识锁定,虽然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太长,但数息的时间,却足以分出生死。
在这层压制之下,凌云体内的灵力变得滞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刺目的金芒在眼底不断放大。
尽管如此,凌云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自信的带着燕狂走出乌云镇,单独对敌。
剑气轨迹、灵力波动在脑中飞速闪过,随后,一段晦涩的口诀骤然浮现在他眼前:
“夫天下之剑,气盛则脉浮,灵满则窍显,凡毕其功于一役者,灵力澎湃,必行于脊、汇于锋、折于锋芒之交,察其气之滞点,攻其力之未及,可断其骨。”
这一段口诀讲的正是对手倾尽灵力时,找寻承载灵力器物的弱点之法。
这黑衣人为了一击毙命,将全身灵力尽数灌于剑身,这一剑看似所向披靡。
不过,《相剑诀》中所说,这般全力灌注,若是人剑未能心神相融,这般毫无保留的灵力灌输,反倒会将飞剑内里的薄弱之处暴露出来。
所谓《相剑诀》,并非强攻杀伐的剑术,核心在于一个 “相” 字,以目观剑、察辨灵力流转,专寻兵刃与对手发力时的破绽,以巧破力,不拼蛮力。
凌云得晏清悉心教导半年,除了符箓、阵法之外,还有这本神秘的相剑诀,晏清更是把半生厮杀对敌的实战心得,每一种对战局势,不同对手的应对方法,倾囊传授。
方才的战斗,凌云就是通过不断激怒此人。
人一旦怒火攻心,便容易失了分寸,急于出手决出胜负。
果不其然,这人被怒火冲昏头脑,一心想要斩杀凌云,倾尽全部灵力灌注飞剑,正是心态失衡的体现,凌云的计策已经奏效。
可对方浑然不觉,是自身落入圈套,只仗着炼气八层的修为,认定凌云修为低微,只是任他宰割的猎物。
正所谓盛极必衰,当力量抵达顶峰的一刻,同时也是破绽显露之时。
灵力过载之下,剑尖与剑脊相接的节点,正在不住的微微震颤,破绽清晰显现。
找到了!
凌云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金芒,随后,握剑的右手轻轻递出,迎着剑尖、与剑脊相交的节点。
“叮!”
清脆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咔嚓!”
碎裂声紧随其后,方才灵光鼎盛、势不可挡的金色飞剑,自剑脊中间轰然断裂,碎成无数金光碎片四下飞溅。
黑衣人看着手中仅剩的半截剑柄,满脸的不可置信。
凌云眼眸一凝,抓住对方心神震颤的一瞬,右臂猛地一递,手中长剑一转,直直刺入黑衣人的胸口。
“噗”
然而,长剑仅仅刺入半寸,便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找死!”
剧痛让黑衣人从震惊中猛然清醒,他眼中满是羞辱,整个人彻底癫狂。
扔掉剑柄,体内炼气八层的灵力如火山般爆发,各种法术不要命地朝凌云丢了过去。
“轰!轰!轰!”
“砰!砰!砰!”
一侧是法术接连迸发的轰鸣,另一侧是凌云布下的灵网抵挡的闷响。
转瞬之间,数团灼热的火球、数道锋利的庚金剑气凌空成型,铺天盖地朝着凌云席卷而来。
凌云抽剑纵身急退,体内灵力全速流转,十指不停弹动,催动五行凝丝诀织出一张致密灵网挡在身前三寸,层层叠叠死死护住前方,所有狂暴的术法尽数被拦在网外。
这也是乌家修士不愿动用术法、反而执意近身出剑的缘由。
法术承载的灵力有限,而炼气修士更是灵力浅薄,无法汇聚雄浑绵长的灵力,论杀伤力远不如直刺一剑干脆利落。
更何况炼气修士肉身孱弱,但单凭法术轰击却很难重创对手,可飞剑一旦命中,便能直接洞穿身躯,杀伤力高下立判。
可还没等凌云松一口气,黑衣人双手猛地结印,一柄散发着湛蓝光芒的飞刀从其储物袋中飞出。
“疾!”
飞刀迎风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蓝色流光,裹挟着雄浑的水系灵力,从正面狠狠斩向凌云。
不仅如此,黑衣人右脚一跺,地面泥土翻滚,数条由精纯土灵力凝聚的巨大石鞭破土而出,死死挥向凌云双腿。
炼气八层修士的全力攻击,手段繁复,法术与法宝配合得丝丝入扣。
第159章 破!
飞刀一出现,场中的气流骤然一沉。
不仅如此,这柄刀身上裹挟的水系灵力非但没有江河的浩荡,反而透出一种极为阴冷之感,仿佛寒潭死水,直逼骨髓。
仅一息的时间,凌云就判断出,自己凭借五行凝丝诀钩织的灵网,决计抵挡不住这一击。
随后,一张带着一缕紫意的符箓被他屈指一弹,随后旋转不息,最终停留在灵网前一寸的位置,不断地旋转、盘旋,散发出点点异样的波动。
这三张极品厚土负屃符他极为珍惜,此前用去一张,此刻还剩两张。
随后,凌云右手一翻,指尖多出一枚通体浑圆的丹药。
正是晏清给他的拜师礼,玉衡化灵丹。
这等能够瞬间恢复灵力的极品丹药,晏清给他的那一瓶中,也不过区区十颗。
此时用掉一颗,让凌云极为肉痛,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丹药吞入腹中,随后,一股磅礴、精纯的灵力瞬间在体内炸开,损耗的丹田刹那间被狂暴的灵力补满。
不止如此,丹田内的五行星璇受到这股精纯的灵力催动,旋转的速度愈发迅猛。
而凌云却再也顾不得这些,他双手如残影般翻飞,复杂的手势瞬间打出。
这是清风禁第二式。
比之第一式清风散元印,此印诀还要强大上三分,并且不像散元印那样只有被动防御的能力。
这一式,附带了极为强悍的破法之力,只是以凌云目前炼气五层的修为,强行施展太过勉强。
并且一经施展,极有可能会脱力昏厥,若是那一边的燕狂同样不敌,那么自己两人只怕就要同时上路了。
正是担心体内灵力供给不足,他才提前吞服了玉衡化灵丹后,才敢催动这一式。
随着印诀一点点勾勒,他体内的五行灵丝也迅速在指尖喷薄,一个散发着锐利气息的灵印在凌云身前迅速成型。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眉心处的天眼印记骤然一张一合,瞬间将湛蓝飞刀在夜空中所有的灵力流动看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看到凌云的行为,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便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厉色一闪,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入空中的湛蓝飞刀。
他口中大喝一声:“装神弄鬼,给我死!”
“疾!”
飞刀在灵力的持续灌注下,湛蓝流光骤然暴涨,带着一股阴冷沉重的恐怖威势,瞬息间便已逼近灵网。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斩碎一切的刀芒,凌云却没有半分闪躲之意,依旧不管不顾,死死盯住身前即将成型的灵印。
破字还差一笔!
就在那飞刀即将触碰到灵网的瞬间,那张原本悬停在灵网前一寸、不断盘旋的紫色厚土负屃符,猛地紫光大闪!
随后化作一团夺目的紫芒,没入灵网之中。
轰!
有了这张极品符箓的加持,原本摇摇欲坠的灵网瞬间安定了下来,湛蓝飞刀也在同一时刻重重斩击在光幕表层,狂暴的水系灵力与大地的土系之力疯狂对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
二。
三。
四。
整整四息的时间。
对于寻常人而言,四息不过转瞬即逝,但对于此刻的凌云,这短短四息,已经足够。
足够他勾勒出清风禁的第二式,清风破法印!
随着破字正式成型,凌云心头一喜,随即一声大喝,似乎要将全身力气全都融入这一声大喝之中。
“去!”
五色灵光勾勒而成的“破”字,化作一道五色流光,迎着朝着被灵网网缚住的飞刀而去。
“轰。”
五色流光瞬间与湛蓝飞刀撞击在一起,当前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团恐怖的灵力风暴自交汇处炸开。
四溢的狂暴余波化作密密麻麻的灵风,将荒道两侧的灌木尽数绞成齑粉。
在这等恐怖的对撞下,凌云和黑衣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两人同时遭受重击,在狂风中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跌落在地。
“噗!”
一人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煞白,显然,两人都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然而,还没等黑衣人挣扎着站起,半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哀鸣。
那柄与他心神相连,威力极大的飞刀,在“破”字灵印的绞杀下,表面的灵光轰然溃散,整个刀身在黑衣人惊骇的目光中,全部破碎,化作漫天蓝色碎屑,随风飘扬。
“噗啊。”
本命法器被毁,带来的是极为严重的心神反噬。
黑衣人再次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面色惨白如纸,彻底瘫软在地。
这一招对拼的威力,已经远远超越了炼气八层该有的境界。
就在这时,凌云那边再生出惊人异变。
他激发出的那枚清风破法印,在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破飞刀之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吞噬本能一般,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飞刀爆碎开来的精纯水系灵力、和一股灰色的死气,迅速吸收,强大自身。
下一刻,当所有水系灵气和死气全部吸收完毕后,失去了目标的法印,竟然化作一缕纯净的流光,在夜空中折返而来,顺着凌云的眉心毫无阻碍地没入他的体内,化作一股浑厚的温热灵流,瞬间反补给凌云。
“嗡!”
干涸的气海迎来这股庞大灵力的灌注后,丹田深处,那颗原本就在极速运转的五色星璇,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五色星璇转动速度再度暴涨,源源不断滋生出新的五行灵丝,丝丝缕缕流转向四肢百骸。
先前吞服丹药时留存的药力尚未散尽,两股力量相融交织,经脉之中响起一阵唯有凌云一人能够感知到的低沉轰鸣。
在这股精纯灵力的持续滋养下,凌云方才交手留下的伤势瞬息间痊愈,原本颓弱低迷的气息非但不曾衰减,反倒一路扶摇直上,层层攀升。
炼气六层!
原本应该是两败俱伤、惨烈至极的局面。
可谁曾想,在这机缘巧合之下,凌云不仅未曾受伤,甚至连原先在近身肉搏中留下的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也在突破那一刹,在精纯灵力滋养下瞬间痊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因祸得福,不外如是。
凌云缓缓自地上站起,轻轻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境界突破到炼气六层,体内的五色星璇不仅体积扩大了,流淌在经脉中的五行灵丝更是变得更加凝练。
神识扫过之处,周遭几丈内风吹草动的细微痕迹在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
突破不仅补满了他的气海,更带来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力量感。
第160章 黑金矿工
凌云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名黑衣人身前,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冷冽渐渐散去,化作了几许怜悯。
那人正死死盯着凌云,看着他的样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临阵突破……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绝望,哪有人在生死搏杀时……毫无征兆跨过瓶颈的道理……这绝不可能!至少在他的世界观中,这种事情,他从未见过。
面对他不甘的哀嚎,凌云只是轻轻的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什么不可能,你这不就看到了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此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身躯猛地一颤,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眼中的茫然化作了惶恐。
“你不能杀我!我是乌家弟子!你只要杀了我,留在家族中的的魂牌就会感应到你的气息!乌家决不会放过你……”
“魂牌吗?”凌云有些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魂牌这类命魂法宝并不罕见,多为修仙世家或宗门用来掌控核心弟子生死所用。
魂牌中引有一缕弟子的命魂,一旦身死,魂牌碎裂,便能通过秘法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凶手的气息。
不过这类法宝受材质与品阶限制,能感应的距离各不相同,低阶的魂牌往往出了百里便难以维系。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凌云微微低下头,看着瘫软在地的黑衣人:“只是不知道,若是我把你带得远一点再杀,你的魂牌,还能不能感受得到?”
听到这话,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的他只想通过魂牌来警告凌云,不要对自己下死手。
却没想到,眼前这名看起来十分温和的修士,却并不吃自己那一套。
往常的他,在乌杨镇范围内,往往只需要略施手段,便能叫那些散修服服帖帖的听命。
如今攻守易行,一下子,不仅无法适应,更是不知道下位者该如何自处。
眼看最后的底牌被掀翻,他眼中的慌乱终于变成了恐惧。
“不……不要!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血,一边拼命往后爬,声音颤抖得说:“道友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储物袋,灵石、法宝,全都是你的!今天不过是一场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
凌云握着的长剑斜指地面,轻轻往前踏了一步,剑尖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阵沙沙声:“确实是误会,要不是这个误会,凭你们你们三人的修为,也不会跑来找我们的麻烦。”
“说吧,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云收回目光,长剑的寒芒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
黑衣人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那冰冷的剑气,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我说……我说!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再次咳出一大口血,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是九少爷!”
“之前被你们打伤的,正是我们乌家二房的九少爷!他是我们二房房长最疼爱的幼孙,长老得知孙子在城里受了重伤,震怒不已,这才发了话……谁打伤了他孙子,就要谁拿命来偿!”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道友!”
凌云用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样啊。”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黑衣人,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么说来,今天的事,确实是跟你们没有什么关系的了?”
“当然没有关系!”
黑衣人见凌云语气似有松动,连忙顺着话头往上接,满脸凄苦地说,“道友,我们这些远枝弟子,在家族里根本没有地位,若是不依附那些直系血亲,我们每年分到的资源极其有限,所以……所以平时才会帮他们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哦?”凌云似乎来了兴趣,反问道,“你也知道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不是伤天害理吗?”黑衣人惨笑了着说,“我们也是修士,道友,有心向道的道理,我们比谁都清楚,谁不想安安心心修炼?可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情,确实是被迫而为,身不由己啊。”
凌云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哦,对对对,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突然,他手腕一转,将剑尖稍稍抬起了一寸:“既然如此,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一听到有机会,这名黑衣汉子顿时激动起来,“好好好,多谢道友不杀之恩!”
“你别搞错了,我可没说不杀你,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哦。” 凌云脸色一正,纠正了他的说法。
“行行行!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黑衣人惨白的面色都因激动而红润了几分,连连点头称是。
凌云微微点了点头:“这样吧,我再问你一件事,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说不定真的可以饶你一命。”
未等这人回话,凌云双眸顿时一凝,一字一顿地问道:“我问你,黑金矿工……是怎么回事?”
一听到“黑金矿工”四个字,黑衣人的脸色骤然一僵,原本红润了些的面色又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黑、黑金矿工……道友想知道其中的什么事?”
所谓黑金矿工,正是出城前,杨舒给他的玉简中记载的唯一内容。
“乌家在最近十年间,借着开采黑金矿的名义,大批量从凡俗世间或者其余市镇,招募凡人,至今已有十余万。”
可奇怪的是,即便每年有万余人的凡人被运送来此,黑金矿场那边却依旧年年有巨大的矿工缺口。
开采黑金矿一向是乌家把持的范畴,属于他们的核心地盘,杨家根本没办法插手其中。
杨家曾数次将此事上报给镇仙司,可最终都被人硬生生压了下来,镇仙司给出的回复也只有四个字:正常损耗。
数百年来,每年能够招募多少矿工,是镇仙司根据采矿规模定下固定名额,不应该存在人手短缺的情况。
但最近十余年,却出现大量的矿工短缺,这其中绝对有问题。
看着黑衣人那瞬间变得惊恐的神情,凌云居高临下地晃了晃手中的长剑,语气冰冷:“是我在问你,还是你在问我?回答我,关于此事,你知道多少?”
第161章 放过
黑衣人咽了一口唾沫,身子抖个不停:“这、这些事……我真不清楚,矿场是乌家的命脉,一向是由大房负责,所有事务,只有大房直系才能参与,我们二房与大房素来不对付,所以知道的实在十分有限……”
“嗯?”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冰冷剑锋微微下压,黑衣人颈侧的皮肉,溢出一缕鲜血。
“你不老实。”
感受到凌云眼中的杀意,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道友饶命!我说!我说!此事我确实所知甚少,但曾听别人私底下提起过……据说那些矿工,在矿场服役满一年后,都会被带去矿区深处。”
“还有呢?” 凌云面色冰冷,继续问。
“道友还想知道什么?” 黑衣人试探着问。
“把你所有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一字不落的告诉我。”
“好……”
许久之后,一侧的寒雾骤然翻涌,燕狂那边的战斗也彻底结束。
凌云如临大敌,目光死死盯着那一侧剧烈翻涌的寒雾。
而那瘫倒在地的黑衣人,此时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同样紧张万分地盯着雾气深处。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既希望自己的同伴能够将对方干掉,心底里却又隐隐升起一种极为矛盾的抗拒。
作为同族,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伴若胜,他自然有可能活下去。
可转念一想,若是同伴真的胜了,眼前这个刚刚突破的青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干掉自己,然后逃命。
他的生死,竟然和同伴的胜负反向地绑定在了一起。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寒雾终于散去。
两名炼气后期的乌家弟子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场中只留下一地的碎裂法器与乌黑的血迹。
燕狂右手反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而在他的脚边,先前负责掠阵的老七和老八面色惨白如纸,如同见了活鬼一般,完全被吓破了胆,正瘫在地上不断地跪地求饶。
看到这一幕,黑衣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同族战死,他本该感到沮丧,可意识到自己因为如此而获得一线生机后,那一丝在绝境中滋生出的庆幸,却怎么也按捺不住。
燕狂提着匕首走到近前,一眼便看出了凌云身上更为凝实的灵力波动。
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凌师弟,我果然没看错你!”
笑声敛去,燕狂微微偏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名动弹不得的黑衣人身上,眉头微微一皱:“怎么,还留着?不杀了?”
凌云神色平静,淡淡的说:“我刚才答应过此人,只要他老实交代,便饶他一命。”
听闻此言,那黑衣人如同在绝望中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忍着内腑受创的剧痛,连连对着两人哀求道:“是是是!这位好汉,这位道友!刚才已经答应过小人了!放我一条狗命,小人绝不敢吐露半个字,放我一条狗命吧!”
燕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到这人的作态,他甚至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悲哀。
我辈修士,逆天而行,何惧一死?
眼前这人好歹也是炼气八层的后期修士,如今面对生死却摇尾乞怜,早已失了修士该有的锐气。
若是自己也如这人一般,遇到生死危机便脊梁尽断,只怕即使这次能侥幸捡回一条命,此后修炼一途,也难以寸进分毫。
燕狂挪开目光,再次看向凌云。
凌云拂了佛衣袖,开口道:“师兄,饶他一命吧。”
燕狂盯着凌云看了数息,随即紧绷的脸庞微微一松:“好,看在师弟的面子上,我就破一次例。”
话音落下,那黑衣人如蒙大赦,浑身一软,险些瘫死过去。
凌云微微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至今仍在瑟瑟发抖的老七和老八,转而问道:“那这两人呢?”
“他们?”
燕狂斜了两人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两只狗罢了,他们哪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既如此,那便按师兄的方式处理了吧。”
凌云淡淡丢下一句话,自顾自退开一步。
原本还在拼命磕头的老七和老八听到这话,求饶声戛然而止。
既然横竖都是死!
两人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疯狂,老七发出一声嘶吼,右手猛地拍向腰间的储物袋,而老八则咬碎了舌尖,强行催动体内的灵力,试图拼命。
“哼。”
燕狂不过冷哼一声。
这声冷哼落在两人耳中,犹如平地惊雷一般。
两人的动作还未开始,就在刹那间冻结在原地,竟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动弹半分。
下一刻,燕狂右手一甩。
那柄握在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近乎肉眼不可见的流光,在夜空中诡异地折转了两次。
噗嗤!
噗嗤!
一连两道刺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人的动作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两颗满是惊恐的人头却已齐颈断裂,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顿了两息后,鲜血才如喷泉般涌出。
那流光在空中打了个转,再次稳稳落回燕狂手上,刀刃光洁如镜,竟不染半点血痕。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也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
两名炼气中期修士,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身首异处。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黑衣人吓得肝胆俱裂,死死死闭着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被切掉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燕狂甚至没有去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名唯一的活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
“滚吧!不过,往后不要再让我们在乌杨镇中看到你,明白吗?”
“明白!小人明白!”
黑衣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耽搁。
他甚至顾不得浑身的剧痛,连同族的尸首和法器都来不及看上一眼,拼命用双手扒拉着地面,连滚带爬地钻入了黑暗的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朝着远离乌杨镇的方向而去。
待到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
燕狂终于开口,转过头看着凌云,叹了一口气:“凌师弟,唉……不是师兄说你,你这种性格,今后只怕会害了你。”
凌云对燕狂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多谢师兄提醒,不过,我实在是无法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手。”
“手无缚鸡之力?”
燕狂眉头一皱,声音大了三分:“哼!在那人手无缚鸡之力之前,只怕要杀你的也是他吧。”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爹从小就告诉我,对敌之时绝对不能心软。”
凌云微微一笑,没有辩驳,顺从地说:“不说这个了,师弟今后会注意的。”
第162章 嘱托
沉默了一会,凌云突然问道:“燕师兄可知道‘黑金’?”
燕狂微微一愣,点头应道:“知道,这黑金是一种色泽漆黑的特殊矿料,此物用途极广,既能拿来炼丹、炼器,也是一种极好的燃烧材料,不过此物价值并不算高,你问这个干嘛?”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郑重地看着燕狂:“燕师兄,实不相瞒,我此次下山,除了晋升任务之外,其实还有晏先生的私下叮嘱,师兄可愿听一听?”
“哦?”
燕狂眉毛一扬,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我说你下山之后,每一步都跟能够提前预知一样,合着是背后有晏先生这位高人指点。”
说到晏先生,这位平日里洒脱的汉子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说说看,晏先生都叮嘱了什么?”
凌云摇了摇头,从储物袋中摸出那枚从杨舒那里得来的玉简,递了过去:“师兄先看这个。”
“这是?”
燕狂伸手接过,“杨舒给你的那枚玉简?”
“不错,师兄先看完其中的信息。”凌云点了点头。
燕狂用神识迅速扫过玉简,片刻后,他将玉简递回给凌云,脸上却写满了不解:“什么意思?这里面除了记载乌家这十年运送了十余万凡人做‘黑金矿工’,和这些凡人每年都会‘损耗’掉一些之外,并没有提到其他什么。”
“难道……这个也跟吴峰有关?”
凌云反问道:“燕师兄,你说,那些矿工,是什么人?”
燕狂不假思索的答道:“采矿是个体力活,修士高高在上,自然不可能去干,那些矿工自然全都是凡人咯。”
说到这里,燕狂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凡人每年莫名其妙的消失,有一部分是被吴峰给……”
“我不清楚。”
凌云面色凝重,“但吴峰是在最近两年才出现的,所以,其中即使有关联,也不会那么大。”
随即,他话锋一转,说道:“师兄应当也知道,在下山之前,晏先生曾带我离开了半年的时间。”
两人此时已离开了刚才厮杀的地方,顺着夜色继续前行。
而燕狂早已施展手段,将那两名被杀死的乌家修士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线索。
听到凌云提起消失的半年,燕狂点头道:“不错,当时你被晏先生带走后,我们四个还在私底下猜,她究竟把你带到哪里去了。”
“特别是陆师弟,他对你的担心确实不是假的,好几次都急得火烧火燎的,想去问卫师兄你的下落,只是当初我们几个好像被放养在清风阁后山,根本就见不到别人,这才只得作罢。”
凌云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感叹道:“我与陆师兄不过萍水相逢,他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
“那是自然,除了那点子特殊的喜好外,陆文远那小子,跟你有些像,能沉得住性子。”
燕狂摆了摆手,嘿嘿一笑,“不过我老早就想问你这件事了,既然你说起来了,那你告诉各个,那半年的时间里,你都跟晏先生去了哪里,又干了些什么?”
凌云笑了笑,微微摇头:“具体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不方便多说,下山前,先生曾私下对我说,我有一段机缘在这乌杨镇里。”
“而且先生还提及,杨家家主是她当年的好友,若是遇事不决,可以去找她。”
燕狂眼中精芒一闪,说道:“这就是你一到乌杨镇,就指名道姓要去千机院的原因?”
“不错,当初也只不过是想去碰碰运气罢了。”
凌云坦然承认,接着说道,“只是后来的晋升任务,任务的内容师兄你也知道,是和你一起围剿邪修陆衍,也就是吴峰。”
“我将这两件事串在一起,这才开始琢磨,这段所谓的‘机缘’,是否跟吴峰、乌杨镇以及杨家都有所关联。”
说到这里,凌云停下脚步,看向燕狂:“不过……除了这些之外,我倒是还知道燕师兄你和魏师姐来清风阁的真正目的。”
“你们是为了乾坤境吧?”
燕狂面色一僵,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不过想到最初之时,晏先生便已经当众点破过两人去清风阁的目的是乾坤境,他也没把凌云说的话当回事。
“除了乾坤境?凌师弟,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有,先生也只说了一部分。”
凌云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道,“她说你们两人的目标,都是乾坤境之中的‘归元灵泉’,为的就是解决两家上千年来的体质缺陷。”
燕狂听到这里,长吸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地说:“连这都跟你说了,你还说只有一部分,晏先生还真不把你当外人啊。”
“没错!”
燕狂点了点头,半开玩笑的说:“不然我堂堂世家公子不做,跑去万壑山做什么宗门弟子?”
“燕师兄,依我看,你的修为……应该不止炼气六层那么简单吧?魏师姐只怕也不是。”
燕狂耸了耸肩,撇嘴道:“那是自然,师弟你也知道,天灵根在金丹境之前,几乎没有瓶颈,只是,我的情况有些特殊,修为提升得越高,肉身要承受的痛苦就越多。”
“所以,燕家人,常年在外厮杀,若非逼不得已,并不热衷提升修为境界。”
凌云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的对话逐渐陷入沉默,周围只有呼啸的夜风声。
燕狂四下张望了一番,看着四周早已黑透的荒野,忍不住开口问道:“凌师弟,这天都黑透了,我们这大半夜的到底是要去哪里?晏先生当初有没有交代过你,下一步要干什么?”
凌云闻言,微微一笑:“其实,先生除了说我在此处有一段机缘之外,并未具体指点过我要去做什么,所以,之前的一切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说到这里,他再次拿出杨舒给的那枚玉简。
“不过,既然杨家那位长老将这枚玉简交给了我们,那就代表着,这黑金矿工的失踪必然存在问题,眼下没有方向,那我们直接去黑金矿区探一探。”
“去矿区?”
燕狂问道:“就这么直接去?你不是说,矿区是乌家大房的核心地盘,守卫必然森严,我们若是强闯,只怕立刻就会惊动乌家那些老家伙。”
“自然不能这么去。”
凌云挑了挑眉,有些玩味地笑道:“既然他们有这么大的矿工缺口,那我们……便以矿工的身份,自己送上门去吧。”
第163章 队伍
十日后。
夜幕如墨。
一支约莫上百人的队伍,推着板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缓缓前行。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乌杨镇外三百里处的黑金矿区。
这支队伍的行进方式极为特别。
常人皆是白天赶路、晚间休息,可这队人却恰恰相反。
一到破晓,他们便会隐蔽起来休息,唯有等到天黑后,他们才开始摸黑前行,伪装成运送货物的样子。
这副行径,将鬼鬼祟祟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即便如此,这近百名凡人的眼中,却无一例外都闪烁着格外明亮的光芒。
原因在于,每个人出发前,都领到了三十两白银的安家费,并且还被许下了承诺,只要能在黑金矿区做满一年,出来时,还能再领到整整一百两现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凡俗世间,一百两白银,足够一个凡人农户大半辈子衣食无忧,娶妻生子。
有了这份重利,谁还顾得是白天赶路还是晚上赶路。
“凌师弟,你确定我们真的要跟着这队人混进矿区吗?我怎么瞧着,这帮人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
突然,一个声音,突兀地传到了队伍后面,一个穿着补丁麻衣的青年耳朵里。
那青年面色微动,每推一步,都显露出吃力的状态。
而传入他耳中的声音,乃是身侧的另一人,使用了一种名为一线牵的法术凝音成线送入耳中的。
此法术不需要动用灵力,纯粹是利用气血在极近的距离内精准传音,最适合眼下的场景。
除非是有人特意去感知,否则,这点微小的波动,早已被行进的人群的嘈杂声响尽数掩盖。
青年回道:“不然呢?你想在这荒郊野岭里再等三个月吗?”
这两人,正是改头换面、隐匿了全身灵力波动的凌云与燕狂。
至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支形同做贼的凡人队伍里,还要从七日前说起。
七日前,两人偶然发现了这支行迹极其反常的队伍。
在暗中观察了许久后,他们终于确定,这是一支由蛇头秘密送矿工前往黑金矿区的队伍。
为了混进去,两人假装成被山贼劫掠后走投无路的凡人,昏死在了这队人的必经之路上。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就被这队人给捡了回去。
随后,领头之人将两人救活后,在其一番劝说下,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队伍中的一员。
蛇头说,只要跟他们去矿区挖矿,便能得到一百三十两银子的报酬。
只不过两人是中途加入的,错过了领安家费的时候,只能先管饭,等到了矿区,再一起补上。
“凌师弟,我刚才用秘法感知到,这百来人里,至少还藏着两三个修士。”
燕狂的声音再次通过一线牵传入凌云脑海,带着一丝警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些人难道也是跟我们一样的目的,冲着这黑金矿区来的?”
凌云一边机械地推着板车,一边回应:“不好说,来都来了,那就跟着看吧,反正我看也只有十来天的路程了,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嘞!听你的。”
两日后,这支队伍突然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的大路不走了,走在最前面的蛇头拉着整支队伍,拐进了一条极为偏僻荒凉的小道中。
眼见队伍中出现了骚动,蛇头沉下脸,冷哼道:“都嚷嚷什么?矿区有乌杨镇上的仙师看守,检查严密,你们这些人中,几个人有正经身份?”
说到这里,他特别抬手指了指混在人群后方的凌云和燕狂两人,又点了点另外十几个人,神色严厉的说:“像你们这种没有身份的,根本就无法去到矿区,我是为了能把你们都带进去挣钱,这才需要换这条路。”
众人听了,虽然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也只得自己安慰自己。
只不过,这条小道远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山路变得越来越陡峭、崎岖,两旁皆是乱石夹缝与深谷,因为山势实在太过险恶,到了后来,众人已经无法再像先前那样在晚上赶路。
只不过,走上这条路后,领头之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要求晚上赶路,反而放松了不少,似乎队伍已经脱离了危险一般。
即便如此,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意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第一天,一名凡人由于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掉下了山涧,甚至连救命都来不及喊,便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又有一人在翻越一处陡峭的岩壁时失足,跌落悬崖。
走过这片山涧花了三天的时间,死了四个人。
只是,无论是领头之人还是那些要去发财的人,一开始还有些情绪波动。
后来看见三四次后,也只会在事后叹一口气,说那几个短命鬼运气不好,便继续朝前走去。
凌云和燕狂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又在这艰难的小路上走了几日,再付出了七八人的生命后,终于在一日黄昏时,彻底离开了这片险恶的山涧。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乱石林立的开阔地上,几名黑衣人静静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他们这群人。
蛇头脸上瞬间堆起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他对着为首的那名黑衣人点头哈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将一本厚厚的手札恭敬地递了过去。
片刻后,为首的黑衣人随意挥了挥手,递给他一个袋子,那蛇头顿时欢天喜地带着其余四五名手下从另一条岔路离开了此地。
丢下的这百余名凡人,一时间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都排好队,别乱动。”
几名黑衣人走上前,直接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八十余人排成一个长队,缓缓走入一个巨大的矿洞之中。
矿洞内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显得有些沉闷。
往前走了约莫数百丈,视野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断崖出现在众人眼前。
断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而在这深渊之上,竟横亘着一座由五色灵光汇聚而成的光桥。
灵光吞吐流转,将幽暗的矿洞映照得忽明忽暗。
黑衣修士们在光桥前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这群局促不安的凡人,冷厉的脸上罕见地挤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过了这个桥,你们就是正式矿工了。”
“先前答应给你们的报酬,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若是表现得好,干活卖力,还有额外的赏钱,只要干满一年,到时候就可以拿着银子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听到赚钱和回家的承诺,原本因为陌生环境而有些胆怯的人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谢谢仙师!谢谢仙师!”
“我们一定卖力干活!”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感恩戴德的欢呼声,不少人甚至激动得连连鞠躬,仿佛银子已经握在了手里,全然忘记这一路走来死在山涧下的同伴。
“好了,安静,现在一个一个过桥。”
为首的黑衣修士摆了摆手,示意守卫开始放行。
第164章 过桥
或许是因为后面才加入队伍的原因,凌云和燕狂自然而然地被排在了队伍的最末,两人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凌云眼眸微凝,视线越过重重人头,看着前方那座五色光桥。
过桥的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一个接一个的矿工神色兴奋的快步跨过,那光桥也只是微微泛起淡淡的五色涟漪,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显现。
然而,当队伍走到约莫一半时,异变骤生!
正当一名长相颇为老实的壮汉走上桥时,那桥底下,原本平稳流转的五色灵光突然开始剧烈波动起来。
紧接着,白、红、黄,三道刺目的亮光在桥面上升腾而起,久久不散。
“拿下!”
为首的黑衣修士脸色一沉,一声暴喝之下,在他身侧,数名黑衣人如离弦之箭一般跃起,数柄飞剑化作寒芒,瞬间封死了那人的所有退路。
那壮汉见状,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便索性不再隐藏。
他面色一狠,炼气六层的修为毫无保留的爆发,随后双手一抬,一张烈火符化作滚滚热浪朝着洞口的地方飞去,而他整个人,也跟随在符箓之后,试图强行冲出去。
“哼,不自量力!”
为首的黑衣修士冷哼一声,右手凌空一按,虚空之中,一只巨大的手印凭空凝聚,带着万钧之势朝那人轰然砸下,瞬间便将那漫天烈火拍得烟消云散。
“噗嗤。”
两人之间的差距有若鸿沟,那壮汉被这巨大的手印结结实实拍倒在桥面上,随即便是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那人也摔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分毫。
紧接着,几名守卫一拥而上,熟练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为首之人缓缓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闪过一抹讥讽:“就这点手段,也学人来做卧底,说吧,是不是杨家派来的?”
未等这人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说:“哼!前阵子刚清理了一批,你们杨家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你别瞎说,我只是个散修,什么杨家张家的,我不认识!”那壮汉虽然满嘴是血,但却拼命否认黑衣人的说法。
黑衣修士也懒得听他辩解,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管你是不是杨家派来的,先送去炼魂崖!”
“是!”
几名手下应了一声,如同拖一条死狗一般,拉着那个壮汉,飞快地将其带离了现场。
桥上的秩序重新恢复,剩下的凡人队伍则在黑衣人的指挥下,继续过桥,只是这一次,许多人都战战兢兢的,显然刚才发生的事,给这些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也许是被吓到了,后面过桥的人无一不低头缩着脑袋,不过接下来,再也没有什么异常,偶尔有一些人在过桥时,桥面会闪烁出一些异样的微弱光芒,但紧接着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守在桥头的黑衣修士微眯着眼,冷冷盯着这些人,此情此景,他早已习以为常,这些能够引发异象的凡人无一不是体格健硕、气血旺盛之人。
只要异象持续时间不超过五息,他都会不耐烦的挥挥手,表示没有问题。
队伍不断缩短,终于,只剩下排在末尾的凌云和燕狂二人。
凌云暗暗呼出一口气,他能隐藏修为,其一靠的是方直在离别时送给自己的匿气玉符,其二,则是晏先生曾传授给自己的一门敛息诀。
此诀极其神妙,能够将修士的灵力修为全部暂停,一颗丹田几乎可以保持静止不动。
再加上他是五行灵根,身材又有些瘦弱,所以,此刻的的凌云,看起来真的就跟普通凡人毫无二致。
凌云抬起脚,大步朝着那座光桥走去。
就在他的脚踏上桥面的瞬间,凌云心中瞬间明了,为什么刚才那名修士会引发出如此大的异象。
因为这座桥,是一个陷阱,一个灵力灌输的陷阱。
当人踩在桥上时,桥底下磅礴的五色灵光会不断地朝过路人双腿灌注灵气。
如果踩上去的是凡人,而凡人根本没有吸收这些灵气的能力,所以这些灵气只会穿身而过,再次回到桥上,桥面自然平静无波。
可修士不一样,即使如凌云一般,使用了敛息的功法,但修士长年累月形成了吸收天地灵气的本能,当浓郁的灵气灌注进身体时,功法便会不自觉地吸收掉其中的一部分。
甚至都不需要功法,修士的身体本身就是个精密的机器,它会自动吸收这些灵气,而只要你吸收了,桥面的灵气平衡就会被打破。
之前的那人,正是因为没能抗拒本能,身体不自觉吸收了金、火、土三属性灵气,这才导致桥面亮起三色光芒,暴露了修士的身份。
而凌云现在一踏上桥,那雄浑的五色灵光便如潮水般疯狂顺着他的脚底板,涌入他的体内。
并且由于他是五灵根,所以,灌入体内的灵气几乎全都能被他吸收,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疯狂吸收这些灌进来的灵气。
“嗡!”
刹那间,桥面突然亮起五色灵光!
不好!
凌云心中大骇,他几乎在一息的时间里,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立刻催动体内的五行星璇,逆向旋转。
顺为吸收、逆则释放,星璇在体内逆向旋转之时,便会产生一股排斥力,将那些灵气尽数阻挡在外。
不仅如此,他还硬生生将刚才那些被身体不自觉吸收掉的五行灵气,又按原路吐了回去!
这说来很长,实则不过是眨眼之间所发生的事。
那亮起的五色灵光,由于灵气的迅速吐出,瞬间又恢复了原样,而在极短时间内产生的异动,看起来就跟前面那些身体强健,气血旺盛的凡人过桥时几乎一样,只是凌云造成的动静,还要更大一些。
为首那名黑衣修士狐疑地打量了凌云一眼,眼见桥面迅速恢复了正常,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凌云则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了桥,短短十余息的时间,他的后背便已被冷汗湿透。
最后,只剩下了燕狂一个人。
他却毫不在乎看着桥对面的凌云,脸上微微露出一个不满地表情,似乎是说,凌云弄出的动静太大了,差点就把两人给暴露。
凌云站在对岸看着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眼前燕狂毫无动作,那领头的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中透着几分不耐:“你,怎么还不过桥?”
燕狂闻言,耸了耸肩,迈着懒散的步子踏上了五色灵桥。
凌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这桥的诡异他刚刚才领教过,若非自己拥有一些特殊的本领,只怕自己已经暴露。
然而,让他大跌眼镜的是,燕狂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那桥竟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泛起,桥面安静得如同死水一般,什么反应都无。
虽然不知道燕狂是怎么做到的,但凌云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
燕狂刚一过桥,那黑衣修士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别磨蹭!带他们去一百七十三号矿坑。”
“是!”
第165章 另一个修士
自从分到一百七十三号矿坑后,凌云和燕狂就整日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一连半个月的时间,两人连着这八十多名矿工,每日睁眼后,便只有挖矿、采矿。
乌家似乎真的把他们当成了最普通的凡人矿工,而他们这些人,也好像真的就此成了进来赚钱的黑矿工一般。
为什么说是黑矿工,因为整个一百七十三号矿坑,只有他们这一批人,整整半个月,除了几名监工之外,再没有见过其余的矿工。
不过,矿区设施倒是十分神奇,不仅有着各种能自行运转的矿车,还有许多极为灵巧的机关绳索与枢纽。
黑金矿石被开采出来后,只需顺着这些机关往上一倒,便能被平稳地运往各处。
这一日,燕狂和凌云合力将一大车沉甸甸的矿石倾倒在移动矿车上后,终于得空,两人坐在一堆乱石上歇着。
两位监工分立两侧,这些矿工平日里,只要不是太过明显的偷懒,这些监工大多数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有时候,他们还会对这些矿工露出一些怜悯的表情,不知其意。
突然,燕狂的声音通过“一线牵”突兀地响在凌云耳际。
“凌师弟,你不会打算在这里挖一年矿吧?到时候任务时限到了,咱们连陆衍都没找到,那你我二人,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一想到这半个月来的憋屈日子,燕狂就有些抓狂,他抬起黑乎乎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唉,当初我还笑话魏家那妮子,说什么矿洞里尘土飞扬、烟气缭绕的,在里面熬上半年,非得浑身乌黑不可。”
“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倒先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暗无天日,浑身黢黑,这破地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说到这,燕狂突然猛地往凌云那边凑了凑。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凌云,咬牙切齿的警告道:
“凌师弟,我可跟你说好了,等咱们回了万壑山,你可千万别说我们两个在里挖过矿!”
随后,他脖子高高扬起,像是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一般。
“你哪怕说了我也绝对不会承认的,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魏家那妮子给笑死。”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凌云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燕师兄放心,我绝对不可能跟魏师姐说,你在这暗无天地的矿洞中当过黑矿工的。”
“我只会说,是我被乌家抓到这里当了矿奴,你燕师兄从天而降,把我救出苦海,最后,又顺便在此发现了陆衍的下落,一剑将其斩杀。”
听着凌云这番吹捧的话,燕狂嘴角刚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忽然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沾满黑灰的手,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嫌弃地说:“凌师弟,你还是别提矿洞的事了,我感觉这半个月下来,这一身都黑得洗都洗不干净了,这些黑金矿也不知道是些什么玩意,我只觉得自己现在比刚进来时黑了一大圈,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笑意,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燕师兄,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说,这支队伍里,除了我俩之外,至少还隐藏着两到三名修士?如今只有一人被发现,那就说明,至少还有另一人藏在我们中间。”
凌云郑重的看着燕狂问道:“这半个月来,你可有发现?”
燕狂沉思了片刻后,说道:“自从过了那桥,我就再也没有发现谁身上有修士的气息了,不知道是我之前感知错了,还是那小子真的藏得那么好。”
不过,似乎想显示出自己敏锐的观察力,燕狂继续说道:
“不过,那个负责搬运废石的赵乾,”燕狂用下巴朝左侧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努了努嘴,“我老感觉他鬼鬼祟祟的,他每次推车经过监工时,他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他腰间的储物袋上瞟,而且他推车的步伐看似沉,但落地时却轻飘飘的,这应该是有身法在身。”
“嗯。”
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燕狂又用余光指了指右侧角落:“还有那个孙台,也是神神秘秘的,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每天只顾着闷头挖矿。”
“可你仔细听他凿矿的声音,叮、叮、叮,每三下重击之后,必然跟着一声极轻的脆响,我怀疑他是在用某种暗号,借着挖矿的动静,把消息传递给别人。”
凌云再次点了点头。
见燕狂看着自己,似乎是在等自己从中选择一人作为怀疑对象,凌云只得解释道:
“我看啊,那赵乾步伐轻浮、眼神乱瞟,是因为他天生腿脚有疾,常年干苦力导致重心不稳。”
“而那孙台则是经脉损伤,导致手臂使不上力,所以只能靠巧劲,那一声脆响,应该是他摸索出来的技巧,而不是传递暗号。”
“燕师兄,以你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出这些吧。”
“这……”
燕狂一时语塞,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
“那你觉得谁有问题”
就在凌云准备说话之时,一声粗暴的冷喝打断了他。
“你们两个,休息得够久了!”
监工冰冷的声音响起,冰冷的目光,看着的方向,正是凌云和燕狂。
他斜着眼,居高临下地喝道:“别忘了你们是进来发财的,不是来当大爷的!利索点,赶紧去干活!再敢偷懒,我手里的鞭子可不认人!”
“是是是,仙师教训的是,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凌云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副惶恐,拉着一侧郁闷的燕狂连连弯腰作揖,随后拿起工具,快步推着矿车朝矿坑深处走去。
又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十日。
这十天里,两人依旧每日沉默寡言地挥镐、运矿。
这一日,临近黄昏,一百七十三号矿坑的空气愈发闷热。
孙台依旧在规律的“叮、叮、叮”三下重击,随后跟着一声极轻的脆响。
而在天生腿脚有疾的赵乾则低着头,一拐一瘸地推着满满一车的黑金碎石往外走。
凌云正站在孙台边上,将地上的矿石一颗一颗丢进身前的矿车之中,随后,他眼眸微凝,对着不远处的燕狂不露痕迹地使了个眼色。
燕狂会意,当即推起自己身前那辆沉重的矿车,咋咋呼呼地朝着矿道口赶去,步伐显得既粗笨又急躁。
“借过,借过!这车太重了,让一让!让一让!”燕狂扯着嗓子喊道。
然而,就在他经过赵乾身侧时,那矿车却不知怎地,忽然一歪,那宽大的车身恰好将矿道一侧堵住,同时也把后方赵乾的视线给挡住了。
而燕狂自己,也因为“惊吓”而撞到了赵乾身上。
由于视线受阻,再加上燕狂这么一撞,正低头推车的赵乾猝不及防下,脚下一晃,手中的独轮车便有些失去控制。
而眼见赵乾依旧在死命控制着自己的独轮车,燕狂索性继续用身子往身前,猛地一顶。
这一顶,刚好顶到了赵乾身上,本就脚下发虚的赵乾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彻底失去了平衡。
而他手中那辆满载着黑金矿石的独轮车,终于失控,借着矿道的斜坡,呼啸着朝右侧角落里的孙台疯狂冲去!
第166章 意外
车上装着几百斤的巨石,裹挟着狂风,声势极为骇人。
而此刻的孙台正背对着矿道闷头凿石,耳边全是叮叮当当的声音,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致命危机。
“小心!”
一直在一旁冷眼观察的凌云面色一变,身形一晃间,猛地一把揪住孙台的后衣领,使劲往后一拽。
孙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扯得整个人往后跌了出去,刚好险之又险地与那辆擦身而过的失控矿车错开了。
然而,由于这一拽的力道太猛、孙台那双因为经脉损伤本就使不上力的手臂剧烈一抖,手中那柄沉重的矿镐登时脱手,飞了出去。
那柄矿镐在半空中打着旋,由于脱手时的惯性与巧劲,飞向的地方,恰到好处地,直奔刚刚被撞、立足未稳的赵乾门面!
那镐头由精铁制成,本身锋利无比,此刻,在矿坑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眼看距离赵乾已不过寸许。
这若是砸实了,别说是一介凡人,就算是炼气初期的修士,只要未曾撑起护体灵盾,也得被当场开瓢。
生死一瞬间,如此近的距离,根本就容不得半点犹豫。
就在那锋利的镐尖即将刺入赵乾的眼眶前,这位平日里一拐一瘸、连走路都有些晃悠的矿工,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只见赵乾那双原本虚浮的右腿骤然在原地一蹬,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一般,身形在没有任何借力的情况下,硬生生往后挪了半尺!
“呼。”
矿镐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鼻尖险之又险地飞了过去,砸在后方的岩壁上,撞出一片刺眼的火星。
危机解除!
然而一百七十三号矿坑却在这一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乾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柄落地的铁镐,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便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色变了一瞬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哎哟……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他突然惊叫一声,身子一软,极其狼狈地跌坐在地。
随后抱着右腿大声哀嚎着:“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他一边嚎叫着,一边用惊恐的余光打量着四周。
然而,站在不远处的凌云和燕狂,此刻却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果然是他!”
眼见赵乾还在地上抱着腿哀嚎,燕狂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神情,一路小跑着凑了过去。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赵乾兄弟,真是对不住啊!”
燕狂连忙弯下腰,又是作揖又是赔罪,满脸都是闯祸后的惶恐。
“这车矿石实在是太重了,我刚才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就扑了出去,根本收不住力,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没有?”
“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啪!”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皮鞭声突兀地在矿道内响起,燕狂身上也在这道声音后,瞬间多出一道火辣辣的鞭印。
“哎哟!” 燕狂吃痛的大叫了一声。
“吵什么吵!都活腻歪了是不是?”
一名面色阴沉的监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两人面前。
他冷眼扫了一下倒在地上的矿车,又看了看满是痛苦的赵乾,脸色一沉,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燕狂背上。
“啪!”
沉重的藤鞭带着破空声再度响起。
“你这个废物!”
这名监工的脾气明显没有其余人好,他指着燕狂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在老远就听见你在这鬼喊鬼叫!”
“让你推个矿车都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把旁边的运输枢纽给砸坏了,耽误了工期,把你杀了都赔不起知道吗?”
“你还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点给老子把地上的矿石收拾干净!”
平白无故挨了两皮鞭,还被一个连炼气中期的修士指着鼻子痛骂。
若是在外面,按照燕狂平日的性子,只怕这人早就人头落地了。
然而此刻,燕狂不仅没有发作,反而将胸中那股郁气给咽了回去。
他突然缩起脖子,两只黑黢黢的手局促地在破烂的衣服上搓着,脑袋低得几乎要埋进裤裆里。
“是是是,仙师教训的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燕狂躬着身子连连作揖,做出一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姿态,唯唯诺诺地说:“都怪我脚底打滑,我一定注意,这就收拾,这就收拾!求仙师开恩,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远处的凌云一直盯着燕狂这里的情形,他最怕的,就是燕狂脾气上来,不顾场合的动手。
却没想到,这位平日威风凛凛的燕师兄,此时扮起“猪”来,竟然也是这般毫无违和感,那副哈腰点头的窝囊样子,简直活灵活现。
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好笑,之后为了不笑出声来,凌云只能连忙低下头,装作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那监工又转过头,冷冷瞥了一眼还在地上哼唧的赵乾,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哭什么哭,腿没断就给老子起来干活。”
赵乾的神情骤然一变,原本痛苦不堪的脸上,瞬间就恢复了正常,监工刚才的一句话,就如灵丹妙药一般。
他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又开始帮着燕狂捡起地上的矿石来。
看到两人陆续起身干活,那监工冷哼一声,拎着鞭子转过身,离开了此地。
见监工走远,这场看似寻常的劳作意外,也算是告一段落。
赵乾一拐一瘸、脸色铁青的看着燕狂,眼神深处,隐隐多了一丝忌惮之色。
不过他到底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并未当场发作。
夜幕降临,一天的劳作终于熬到了尽头。
随着收工的钟声在矿洞内响起,疲惫不堪的矿工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回到了歇息的地方。
他们歇息的营地,距离一百七十三号矿洞并不算近,中间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黑金矿洞之内的环境实在恶劣,空气中更是充斥着无数细碎的粉尘,这些矿工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拿身体换银钱罢了。
他们在这里做上一年的工,至少也要短寿四五年。
不过,一百多两银子的报酬,值得凡人用寿命来换,毕竟,做完这一年,便可以拿着银子,回老家娶个婆姨,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所以,这些矿工每天收工后,都会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居所。
那里是一处极其宽敞巨大岩洞,一走进其中,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夹杂着汗臭、脚臭以及黑金矿渣的混合味道。
岩洞里摆了几排长长的通铺,大部分矿工干了一整天重活,累得一动都不想动。
洗澡?那是公子哥才会养成的坏习惯,这些苦力没这个习惯也没有这个条件,反正睡得是自己的床,大多数人往床上一躺,没过多久,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这些人实在是太累了,扛不住困意,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167章 各怀图谋
深夜,岩洞内鼾声如雷。
矿工们早已沉沉睡去,长时间的体力劳动,充足的睡眠比什么都重要。
凌云和燕狂的床位被分在末尾,靠近岩洞边缘的角落里。
此时,两人正闭着眼在床上假寐,对于修士而言,不睡觉也并无关系,更何况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下,两人更是绝不可能毫无防备的睡着。
忽然,一缕凉意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逼近,精准地顶在了燕狂的脖颈上。
那是一根细针。
只不过,冰冷的针尖顶住自己脖颈一瞬,躺在石铺上的燕狂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嘴角反而露出一缕无声的笑意。
果不其然,白天的那场意外,让这只老狐狸彻底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清晰地在燕狂耳中响起。
“白天的戏演得不错,但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说吧,你到底是哪路神仙?逼我暴露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乌家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派你来探我的底?”
黑暗中,燕狂微微侧头,避开了那枚细针,同时回道:“我要是乌家的人,你现在还能在这里安稳地躺着?”
“我找你出来,只不过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这是凌云和燕狂早就约定好的说辞。
二人之所以一心要找出混在矿工里的修士,就是因为凌云认定此人费尽心思潜伏在此,必然怀揣着某种计划,不像他们两人,来此只不过临时起意。
再有,若是二人贸然行动,极有可能打乱了那名卧底的计划,到时候凭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刚好有这条现成的线索,不如就顺着卧底来深挖,这样做既能摸清矿区真相,又不会打草惊蛇。
听到燕狂这番话,那人的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他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了那根顶在燕狂脖颈上的细针。
“那换个地方说话。”
燕狂一愣,有些迟疑地反问:“现在?你不怕被乌家巡逻的守卫发现?”
那人笃定地说:“放心,我早就观察过了,这个时辰,只要不闹出动静,没人会注意这里的。”
“跟我来就是了。”
说罢,这人直接走向岩洞中的一处岔道,那里正是平日里,这些矿工方便之处。
燕狂见状,转过头和同样躺在铺上、却始终闭目装睡的凌云对视了一眼。
既然赵乾没有提及凌云,燕狂也不会蠢到把凌云给供出去,凌云忽然睁开了眼,微微点了点头。
燕狂也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下塌,装作凡人小解的毛躁模样,跟随那道黑影消失了。
一时间,诺大的岩洞中,只剩下矿工们沉重的鼾声。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许久之后,岩洞中再次传来一声轻微的沙沙声,随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从黑暗中摸了回来。
前面那人,脸色明显比去之前要缓和了许多,嘴角上还隐隐带着一丝笑意,似乎是在这场深夜秘谈中,有所收获。
他便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上,和衣而卧。
而燕狂则是带着一身寒气,大大咧咧地躺回凌云身侧。
“成了。”
燕狂借着翻身的机会偏过头,用一线牵,对着凌云传音道,语气里同样带着一丝兴奋。
一夜无话。
凌云第二日才从燕狂口中,知道昨夜两人谈话的内容。
赵乾果然是杨家派来的卧底,并且他掌握的内情远比临时起意的二人要多得多。
据赵乾所说,乌家在矿区秘密挖了一个通道,那些失踪的凡人矿工就是通过那条通道被悄悄运走的。
而杨家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出证据,从而争夺矿区的开采权。
若是一直留在一百七十三号矿坑,他们只能蹉跎时间。
想要找出那条隐秘通道的位置,必须要先想办法离开矿坑,然后伺机隐藏起来。
赵乾说,杨家派来此处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这些年,杨家陆陆续续安排了几十上百人,分别隐藏在这些凡人矿工里面。
最开始主要隐藏在那些被乌家正式招募的矿工之中。
后来乌家有了察觉,加大了戒备,杨家这才改变策略,想方设法让探子混进蛇头的队伍里。
这些人大多是一些受过杨家恩惠的散修,这些人杨家极为感恩,即使被乌家发现,也极少有人会出卖杨家。
况且,即使有人变节,杨家也可以不承认,这些散修原本就跟杨家没有任何关系。
而赵乾原本计划,就是受伤。
不是假装受伤,而是真的受伤。
只有受伤,才能离开矿坑。
等出了矿坑,在被送往治伤的途中,他再找个借口,以“失足不小心掉落深渊”的方式假死脱身。
待到那时,他便会去暗中联系分散在其余各处的杨家探子。
凌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铁镐,一边暗自思量。
最让凌云在意的,是赵乾跟燕狂说的:最近一年,乌家对矿工的需求量大增。
现在不过七月份,他们进来的这一批人,已经是那个蛇头今年为乌家送来的第五批了。
最开始的时候,蛇头一次性就能给乌家送来两三百人,可到了后来,周遭的流民和闲散之人都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到了他们这一批,一路上紧凑慢凑,算上凌云和燕狂,还有另外两名修士,加起来才将将不到一百人。
乌家这么急切地要人,甚至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这里面说没有古怪是不可能的。
最近这一年…… 凌云脑海中突然就想到了陆衍。
这其中,必定存在某种联系?
不管怎么样,若是不把这件事查清楚,只怕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凡人矿工,无端遭到乌家的毒手。
一开始,凌云就不信蛇头说的鬼话。
什么干满一年,就能拿到一百两银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差事?一年时间换一百两白银,这种事情,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要稍微过过脑子都觉得这里面问题极大。
只是,场中这些矿工,大多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单身汉。
这些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顾得了那么多,拿命赌一百三十两银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罢了。
“锵!”
想到这,凌云手中一用力,铁镐在坚硬的黑金矿上砸出一连串火星。
跟随晏清修行的半年里,凌云曾听师尊谈及天机术数之中的推演之法。
这推演之法最是诡谲,算己身会遭天之忌,而若是转窥旁人,则只有对方心甘情愿、亦或是至亲之人,否则无从下手。
那时的他十分好奇,便请求晏清为自己推演一番自身命数。
晏清一开始断然拒绝,直言窥探自身因果绝非好事。
可架不住凌云的恳求,她又念及这是弟子的第一个请求,终究还是心软,出手为他推演了一次天机。
这一推演,就是凌云跟燕狂所说的,他有一段机缘在此,只是晏清的原话说的并不是机缘,而是因果。
那一日,晏清推演结束后,神色凝重,直言凌云有一段因果落在乌杨镇。
无法避开,若不了结,往后定有无辜之人因他而承受无妄之灾。
彼时的凌云只将这番话记在心中,并不知晓其中的分量。
直到这次的晋升任务,目的恰好直指乌杨镇,而来到此处后,又知道了这里有大批矿工莫名失踪,他这才读懂了师尊当初那番话的重量。
“唉!”
凌云心中已经不知道后悔了多少次了,往后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去窥探天机了。
第168章 怎么又是你
就在这时,燕狂的声音又在矿坑中咋咋呼呼地响了起来。
“让开!快让开!要拉不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在矿坑里显得格外刺耳,四周的碎石仿佛都在这声音下微微抖动。
原本还在沉思的凌云骤然回过神来,他心头一震,立刻意识到,他们的计划开始了。
听着燕狂那装腔作势,充满了惊恐的喊叫,凌云嘴角无奈地抽动了一下,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旁人或许瞧不出来,但他最清楚不过了,燕狂哪里是拉不住车了,分明就是乐在其中,演戏演上瘾了。
眼下,矿坑的斜坡上,一辆装满了黑金矿石的矿车已经失控,正呼啸着朝着下方冲去,目标赫然是在那里一瘸一拐走着的赵乾。
然而,就在那矿车即将要撞向“毫无防备”的赵乾时,变故陡生。
昨日那名监工听到燕狂咋咋呼呼的喊叫后,身形迅速一晃,竟直接伸手过来就要强行拉住这辆失控的矿车。
“不好”
看到这一幕,凌云在心头大叫一声。
这监工修为虽然不高,但千斤的矿车在修士手里,逼停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要是这车被他拉住,赵乾受伤不成,那他们借机脱身的计划可就泡汤了,只怕后续还会引起这些监工的警觉。
就在凌云思考之时,在另一边挖矿的孙台,似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跳。
他手中的矿镐慌乱地砸在了身前一块极为坚硬的黑金岩上。
只听得“锵”的一声,那矿镐受力过猛,竟硬生生地崩断了。
断裂那截,在巨大的反震之下,恰好就朝着那名监工的面门飞去。
跟昨日发生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的目标从赵乾换成了监工。
那断镐来势汹汹,监工虽然修为在身,却也不敢用肉身硬撼凡铁。
他面色微变之际,原本伸向矿车的手只能硬生生收了回来,随后身子往后一仰,侧身躲过飞来的“暗器”。
也就是这恰好的一躲,让监工的动作慢了一步。
失去阻拦的矿车顺着斜坡轰然撞上了下方的独轮车,随后,一车沉重的黑金矿石倾倒下来,如同一座小山般死死压在一侧赵乾的腿上。
“啊!”
紧接而来的是赵乾撕心裂肺的惨叫,这一声,远比昨日叫得要惨烈得多,显然这次是真的受伤了。
然而,那辆失控的矿车余势不减,撞散独轮车后,竟然再次歪歪斜斜朝着一旁的凌云撞去。
凌云站在原地,表现出一副来不及躲闪的样子,就像是被吓傻一般,任由那沉重的车子直接撞到自己的左腿之上。
随后,他整个人顺势往旁边里一倒,双手死死抱着腿,扯开嗓子在地上大喊起来:“啊!断了!我的腿断了!”
这一连串事件发生得极快,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原本井然有序的矿坑就乱成了一盘乱沙。
那名监工在躲过断镐后,迅速站稳身形,满脸怒意地看着场中的狼藉。
他猛地一甩手中的藤鞭,咬牙切齿就朝着燕狂走了过去。
随后,扬起鞭子一抽:“怎么又是你这个蠢货!老子看你是不想干了!”
“啪!啪!啪!”
一连数鞭,燕狂顿时嗷嗷大叫。
“痛!痛!痛!”
此时的燕狂只能用皮肉硬扛,嘴里嗷嗷直叫,脸上却露出一副极为惶恐的模样,连连对那监工作揖求饶。
监工狠狠抽了燕狂几鞭后,这才满脸嫌弃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凌云和赵乾,不耐烦地呵斥道:“怎么样?还能不能动?”
地上的赵乾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颤声道:“大人……动不了了,真的断了……”
另一边,凌云也捂着腿蜷缩在地,面色惨白的哼唧着:“我也动不了了……”
眼见这两人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像作假的模样,监工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
在自己手下,一下子就废了两个劳动力,任谁心情都不会太好。
可规矩摆在那里,矿工受伤必须处理,不能让他们影响到其他人。
“真是倒霉催的,一天到晚尽是事!”
那监工狠狠啐了一口,走上前了看了一眼两人的伤势,随后站起身,最后将充满怒火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燕狂。
他用鞭子指了指燕狂,骂道:“你,过来!”
“你去把那辆空的板车给推过来,把他们两个抬车上,等会儿你推着车,跟我走!”
“先送他俩去治伤,回头再好好算你的账!”
“是是是。”
燕狂就像没听到他后半句话似得,头点得跟个拨浪鼓一样。
就在转身的瞬间,燕狂悄悄对着地上的凌云眨了眨眼,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兴奋。
没多久,他就哼哧哼哧推来一辆木板车,然后在监工的指挥下,独自将断腿的赵乾和凌云先后抬到车上。
那监工既没有搭把手,也没有叫别的矿工帮忙的意思,任由燕狂一个人在那折腾。
两人疼得龇牙咧嘴,叫得撕心裂肺,而监工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一点变化。
“吵什么吵!”
两人持续不断的哀嚎声,终于惹怒了他,他面色一沉,低头俯视着两人,眼中隐约透出一股刺骨的冷意。
这两人当即再不敢叫唤,只得咬紧牙关死死忍着疼痛,一边用手摸着自己受伤的地方,一边压抑得哼唧着。
那监工见状,这才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副自得的表情。
在他看来,这些凡人骨头再硬,在自己的眼神下,也得吓得夹起尾巴做人。
他随后扬了扬马鞭,开始在前面带路,指挥着燕狂推着车朝着矿坑外走去。
矿道崎岖不平,沉重的木板车颠簸得厉害。
燕狂气喘吁吁的推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的岩壁逐渐宽了起来,他们此时已经走出了一百七十三号矿坑的范围。
燕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试探着问:“仙师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监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脚下步子不停,根本就不想理他。
可燕狂今日,就像是个没眼力见的莽夫,见那监工不搭理自己,反而越来越起劲,一路上不断地开口烦他。
“仙师大人,我来这之后,还没有去别的地方看过呢,后面是不是有仙人住的仙宫啊?”
“仙师大人,你看两个的腿流了好多血,我瞧着怪吓人的,你们真能给治好不?”
“仙师大人,您走慢些,这板车沉得很,地上的石头又硌脚,我有些跟不上了……”
燕狂一路上嘴碎个不停,那监工被他吵得青筋直跳,中途不耐烦地回过头呵斥了几次,忍不了时就直接给他一鞭子。
可燕狂老实了没多久后,就跟不长记性一样,继续咋咋呼呼的烦他。
就这么又走了一个时辰,眼前的路陡然一变,几人来到了一处十分陡峭的悬崖旁。
一侧是黑黢黢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窄小的山路倾斜向下,稍有不慎车就会打滑掉落进万丈深渊。
燕狂立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陡峭得有些吓人的小路,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
他松开推车的手,死活不肯再往前推一步,苦着脸对前面的监工喊道:“仙师大人,不成,不成,这路太陡了,我可不敢再推了!”
“他们两个这么重,这要是推过去,只怕连人带车都得滑下去!”
前方的监工回过头,看见脸色发白的燕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面色一沉,没好气地骂道:“你个废物,长得跟头牛似的,怎么胆子这么小!”
第169章 恶从心头起
说罢,那监工越想越气,扬起手中的长鞭,裹挟着一股劲风,便又朝着燕狂甩了过来。
这一鞭子依着往常,燕狂硬挨着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这一次,燕狂像是被吓破了胆一样,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长鞭擦着他的衣角“啪”的一声抽在了空处。
这一躲,让那监工顿时怒气大增。
在这黑金矿区,凡人矿工竟敢躲他的鞭子,简直是反了天了。
“还敢躲?”
监工厉喝一声,手腕一抖,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了过来。
这一次,燕狂没有再躲,任由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自己身上,嘴里顿时哇哇大叫。
他一边揉着伤口,一边哭丧着脸喊道:“大人,您就是打死我,我也害怕啊!我怕高,我一看到这下面,两条腿它就直打摆子,实在是使不上劲啊!”
监工死死盯着燕狂,见他脸上那副恐惧的表情怎么都不似作假,心中也明白这凡人是被眼前的险路吓破了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再次泄愤似地抽了两鞭子,虽然心中愤怒,可看着眼前陡峭的山路,也知道光靠这软脚的莽夫确实容易翻车。
这也是他之前看到两名矿工受伤后,会如此烦躁的原因。
这些黑矿工还和正常矿工不一样,不管是进入矿区还是离开矿区,走得都是特殊开辟出来的小道,都是属于见不得人的行径。
这也是为何这些矿工会被隔离在一百七十三号矿坑的原因。
一百号以后的矿坑在乌家属于特殊矿坑,开采的都是些矿区背面的小矿脉,之所以会搞得如此隐秘,还是因为如今矿区内开矿人员严重不足的原因。
乌家若是不能完成每年的开采任务,即使有万壑山中那位乌家的金丹长老作保,乌家对整个乌杨镇的矿区掌控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毕竟,杨家早就对此虎视眈眈,只是一直没有抓到乌家的痛脚,这才不得发作。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天到晚麻烦不断!”
那监工虽然心中愤怒,但也只能叫上燕狂,冷哼道:“你给老子过来,在后面跟我一起稳着车!”
燕狂依旧露出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直到监工再次亮出皮鞭,他才一脸不情愿的走了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板车,在窄小的山路上缓慢前行。
当车行至最险要的崖边时,那监工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深渊,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厉色。
他藏在衣袖下的手指隐晦地一掐,催动了一缕灵气,朝着燕狂脚踝处激射过去。
“哎呀!”
顿时,燕狂只觉得脚下的碎石毫无征兆地一松,他整个人也极为配合地脚底一滑,身体在这一滑之下,失去了平衡,大呼小叫地朝着旁边倒去。
而在另一侧的监工非但没有去稳住车身,反而顺势向外一送,借着这股暗劲将整辆板车直接推向了悬崖外侧。
失去平衡的板车没有任何悬念,直直地从崖边滑落下去,瞬间跌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之中。
“啊!!”
顿时,两道极为凄惨的嚎叫从板车上响起,随后便被冰冷的悬崖彻底吞没。
而那崖边,燕狂一屁股瘫坐在乱石堆里,他脸色惨白,拼命地摆着双手:“塌了……地塌了!仙师大人,不怪我,这跟我没关系啊!”
那监工站在悬崖边缘,冷眼看着下方的迷雾,确定了车和人都没影了之后,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对着燕狂邪魅一笑,随后满脸阴沉地走上前去,又是几鞭子狠狠抽了过去。
“混账东西!”
“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推个车你都能把人给推下去!”
监工一边抽着,一边对着燕狂破口大骂:“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要是耽误了开矿,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燕狂缩在崖壁,双手抱头,嘴里不断地求饶,任凭皮鞭在身上抽出一道道血痕。
只是他的眼中不仅没有半点惶恐,反倒隐隐闪过了一丝兴奋。
那监工似乎是打累了,他气喘吁吁地收回皮鞭,阴沉着脸,俯视着缩在墙角的燕狂,警告道:“你回去后,嘴巴给我严一点!要是敢乱说一个字,知道什么后果吗?”
燕狂揉着脚踝,诚惶诚恐的说:“那……大人,我该怎么说?就说您刚才不小心,把他们给推到悬崖下面去了吗?”
“你……”
监工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猛地一扬马鞭,指着燕狂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真是蠢得跟猪一样!明明是你毛手毛脚,刚才没抓紧车,这才把他们给推下去的,怎么倒变成我了?”
燕狂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地嘟囔道:“可明明是您刚才……”
“闭嘴!”
监工喝止了燕狂,眼珠子一转,“你就说,是我们路过这里的时候,车上那两个家伙自己不老实,在车上动来动去的,结果板车突然打滑,翻了下去,听懂没有?”
“哦!”
燕狂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人真厉害,这样一来,就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给害死的,跟你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哎呀,大人真神了,这主意太绝了!”
监工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嗯,还不算太蠢。”
说完这句话后,他懒得再看这个蠢货一眼,转过身,就朝着身后的一百七十三号矿坑走去。
燕狂见状,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仙师大人!仙师大人!咱们不出去了吗?怎么这就往回走啊?”
“你刚才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去后面的仙宫见识见识吗?”
监工步子一顿,猛地回过头,怒斥道:“我什么时候答应带你去仙宫了?”
燕狂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一脸认真地争辩道:“就刚才啊!咱们来的时候,我一路上问您后面是不是有大仙住的仙宫,您不是还‘嗯’了一声吗?您身为仙师,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滚蛋!那是我被你吵得不耐烦了!”
就在两人在陡峭的山道上吵吵闹闹之时,四周的空气突然一凝。
没有任何征兆,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声息地出现在监工身后。
“唰!”
破空声响起,两只充满灵力的手,一左一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扣在监工的双臂之上。
那监工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两股灵力便如洪水一般,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疯狂涌入。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监工体内的经脉便被这两股力道尽数封住。
那监工正想张口大喊,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原本站在他面前的燕狂却突然动了。
燕狂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长鞭,随后手臂猛地一挥。
“啪!”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监工只觉得胸前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一鞭之下,身上结结实实多出一道血痕。
第170章 攻守易形
燕狂缓缓收回长鞭,在手里掂了掂,嘿嘿一笑:“果然,用鞭子抽人的感觉还真不错,刚才你抽得挺爽,现在换我来过过瘾。”
那监工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顿时冷汗涔涔。
到了这一刻,他要是还看不出眼前三人全是在扮猪吃虎的话,那他这几十年也就白活了。
尤其是抓住自己的这两个人,刚才明明亲眼看着跌落下万丈深渊,此刻竟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你们是谁?”
他声音有些颤抖,眼神终于流露出几分恐惧。
凌云面色平静,侧头看了一眼眼前之人,开口道:“我们是谁不重要,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你做梦!这里可是乌家的矿区,你们敢在这里动手,若是被长老们发现……”
那人咬着牙,试图搬出背后的乌家来威胁几人,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尖锐的鞭鸣响起。
“啪!”
燕狂这一鞭子精准地抽在他的膝盖内侧,直接打得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仙师大人,您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嘛?动不动就抽我。”
燕狂露出一抹戏谑的笑,一边轻轻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那监工被这句话激得整张脸都在抽搐,却丝毫不敢发作。
“现在看清楚形势没有?我兄弟问你话呢,再敢多嘴一句,我这鞭子可不长眼睛。”
这一鞭彻底抽散了他的底气,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在燕狂长鞭的威慑下,那监工根本没撑过几轮盘问,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吐了个干净。
不过此人虽然也属于乌家大房,但却是依附大房的远枝,身份低微,知道的事情极其有限。
他们想要知道的失踪的矿工信息,全都在守卫森严的矿区正面。
问完话后,三人将此人全身扒得个精光,再塞住嘴巴后,绑在一处隐秘的石缝之中,并由燕狂出手封印了他的灵力,最后由凌云出手,布下一处遮掩气息的阵法。
以此人的修为,至少也得半个月后,待到封印消退后才能挣脱开来。
不过修士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他顶多在这冰冷的石缝中受些活罪,倒也算是捡回一条小命。
处理完这人后,三人按照他给出的线路,朝着矿区核心走去。
“要我说,直接把他杀了,丢下去一了百了。”燕狂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说道。
“不可,若是杀了此人,乌家必定知之,立刻就会派人前来查探,到时只怕更麻烦。”赵乾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摇头解释道。
凌云也赞同地说:“赵道友说得没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到矿区核心,再想办法混进最新一批的矿工之中,看看乌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想起刚才那名监工交代的信息,三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那监工告诉了他们,不仅是今年,而是最近几十年,乌家招入的矿工都会出现流失。
只是以前流失得少,并未引起外界的注意,而最近十年,流失的比例越来越大,这才引起杨家、甚至是镇仙司的注意。
可他们这些低级监工也对此事十分厌烦,因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上面对此讳莫如深。
不过,这些底层的乌家修士间,其实也隐隐有一些猜测,核心矿区的主要任务恐怕早已不是采矿,而是转移到了其余方向。
毕竟,核心矿区每年都会招募上万名矿工,可这些年产出的黑金矿石,却反倒一年比一年少。
核心矿区产量减少,自然要从其余的地方补上去,这才有了这些黑矿工和黑矿坑。
矿石的产量跟他们这些监工的考评挂钩,而几人所在的一百七十三号矿坑,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根据那监工交代,像他们这种黑矿工,在偌大的矿区背后,至少还有几十处之多。
也就是说,一百号往后的矿坑,其实统统都是乌家见不得光的黑矿区。
并且,这些黑矿工在服役半年后,就会陆陆续续转移到核心矿区,顶替掉那些莫名消失的正式矿工身份。
他们对矿工说的理由,是你们干得好,可以去核心矿区赚取更多的酬劳。
只有这些监工清楚,一旦送入核心矿区,这些凡人就再也别想活着走出来了。
三人又走了许久,由赵乾在前面带路,按照那人给出的路线,小心翼翼地朝着矿区核心走去。
这条路线极其特殊,它是在巍峨庞大的大山中间,生生开辟出的一条极为险峻的隐秘小道。
按照那监工的交代,这条路上根本没有人烟。
开辟出这条险道,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黑矿工迁移到核心矿区,同时也是为了秘密运从送背面开采出来的矿石。
三人必须要穿越整座山腹,才能最终来到矿区的核心地带。
矿道内一片死寂,沿途偶尔能看到一两处废弃的矿洞,里面黑黢黢的。
又走了许久,前方的赵乾步子突然慢了下来,最后在一处岔路口彻底停住了。
凌云和燕狂也随之驻足,不解的看着他。
“赵道友,可是有什么事?” 凌云问。
赵乾缓缓转身,脸色有些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两位道友,在去核心矿区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嗯?” 凌云脸上露出不解,他与赵乾也不过刚刚才认识,不知道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燕狂则挑了挑眉,问道:“去哪里?”
“炼魂崖。”赵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一个名字。
“炼魂崖?”
听到这三个字,凌云目光微微一凝,脑海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过桥时的那一幕。
那名引发桥面异动的修士,最终被那为首的黑衣人送去的地方,就是炼魂崖。
凌云看着赵乾,问道:“赵道友,你去炼魂崖,可是为了当初那位道友?”
“不错……”
赵乾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微微闭上了眼睛,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眶已经隐隐泛红。
“那人……乃是我的至交好友,叫做章会,我们一同受了杨家大恩,可他却暴露了,我想去炼魂崖看看……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哦。”
“原来如此。”
凌云微微颔首,场中忽然陷入了沉默,随后,他又看向赵乾,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错,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重。
凌云忽然笑了笑,说:“去炼魂崖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赵道友。”
赵乾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还是抬手致意,说:“请问。”
“不知道友当初……是如何躲过那五色灵桥的探查的?”
“若我所料不差,过桥时,只要修士吸收了桥面上的灵力,便会暴露修士身份。”
“我观道友不过炼气中期的修为,章会道友当场被擒,可道友却偏偏通过了乌家的测试,这让我十分好奇。”
第171章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这……”
赵乾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凌云会在这个当口,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随后自嘲的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凌云:“凌道友,这个问题,我也可以反过来问你和燕道友吧?若论隐匿踪迹,你们两位瞒天过海的本领,可比赵某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自无不可。”
凌云坦然答道,“我和燕道友能够隐藏修为,靠的是另一位道友所赠的一件敛息法宝。”
说着,凌从怀中摸出方直赠送的那枚匿气玉符。
随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燕狂。
燕狂撇了撇嘴,也从怀中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符。
感知到那两枚墨绿色玉佩上的气息,赵乾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接过来看一下:“此物如此神奇,不知可否让赵某……”
“诶!”
凌云却突然手腕一翻,迅速将那匿气玉符重新纳入怀中。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乾,问道:
“我俩的东西,道友已经看过了,可赵道友却还未告诉我们,你是如何躲过探查的。”
赵乾脸上微微露出一抹失望,随后,垂下头,拍了拍自己先前受伤的那条左腿,自嘲地笑了笑。
“我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名为《敛气归元诀》,可以将浑身的灵力锁在经脉深处,同时……恰好左腿天生残疾,经脉萎缩不通。”
“在过桥时,我特意用左腿发力,其实右脚根本就没有落在桥面上,这才瞒过了乌家。”
凌云听着他的解释,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赵乾迎着凌云的目光,面色坦然的说:“确实是如此,赵某绝无半句虚言。”
凌云当即收敛了笑意,微微侧过身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道友可以前头带路了。”
“好,两位请随我来,炼魂崖走这边。”
赵乾面上一喜,紧绷的脸色松快了不少。
他连忙转身,一马当先,朝着另一条岔路走去。
然而,就在赵乾转身的刹那,凌云面色骤然一变,原本的温和瞬间变成冷意。
他侧过头,又瞟了一眼燕狂,先是摇了摇头,后面又微微点头。
燕狂虽然满脸不解,但最后也对着凌云微微点头。
凌云突然莞尔,不再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赵乾走向了岔路深处。
又走了两三个时辰,这条岔道,就跟没有尽头一样。
这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和时间,前面的赵乾就会冷不丁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人。
他的目光若有若地在凌云身上扫过,而他每次回头,凌云和燕狂脸上都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他们这副模样,显然让赵乾十分满意。
这时候,赵乾就会对两人微微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意。
终于,在穿过一段极长的山洞后,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三人走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的险要之地。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藏在大山腹地的巨大广场。
广场足有数十丈宽,高处则是直插山体的漆黑岩顶,广场两侧是连绵起伏陡峭山壁,无数粗壮的钟乳石从上方的阴影中垂落。
可以说,这里是一个被两侧山壁死死夹在中间、宛如葫芦口一般的绝地,除了身后的来路,两旁根本没有半点借力腾挪的空间。
在这座广场的尽头,再也没有路了,而是一处万丈悬崖。
赵乾回头朝两人解释道:“两位,前面便是炼魂崖了。”
凌云与燕狂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三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广场中央。
突然,凌云停下了脚步。
一旁的燕狂见状,也跟着驻足,双手抱臂站在了原地,视线在凌云和前方的赵乾身上扫过。
前方的赵乾发觉身后没了脚步声,随即转过身来,原本跨出去的右脚缓缓收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两位道友,怎么不走了?不随我前去看看么?”
“看什么?”
凌云双手负后,看着他问道。
“自然是看炼魂崖,去寻我那好友章会的下落。”赵乾双手一摊,回答得理所当然。
凌云扫了一眼身前空荡荡的广场,摇了摇头:“只怕这里并非是炼魂崖,而是赵道友特意给我俩找好的安眠冢吧。”
“嗯?”
赵乾的神色一僵,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笑话一般,揉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凌道友,你……你可真有意思。”
“只是,我不懂你说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懂?”
“赵道友,我想,刚才被我们制服的那名监工,并未告知我们炼魂崖的方位吧,那你又是如何清楚知道此地的?”
凌云的声音冰冷,目光如刀。
赵乾止住了笑声,微微颔首,像是认可了的凌云的话,随后拍了拍衣袍,话锋一转,道:
“我先前与这位燕道友曾说过,杨家为了调查乌家在矿区的所作所为,先后往矿区派了许多卧底,我通过他们传递回来的消息,知道炼魂崖在什么地方,这并不奇怪吧。”
“不错,你说得很有道理。”
凌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之也话锋一转:“但这里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必须是杨家派来之人才行。”
“可是……若你不是呢?”
“如果你既不是杨家派来之人,又对此地的道路十分熟悉,那这里不就更奇怪了吗?”
此话一出,广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一旁的燕狂也不解的看着凌云,明明是自己和赵乾密谈的,怎么凌云倒好像什么都比自己清楚一样。
赵乾两颊的肌肉微微一抽,眉头也随之皱起:“我那日已经跟燕道友明确说过,奉杨家之命,前来调查乌家矿区之事?”
凌云缓缓摇了摇头:“那我问你,杨家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嘀嗒!”
两侧的崖壁中,一滴水珠顺着钟乳石滴落,发出一声轻响。
“调查乌家矿区违规之处,从而争夺矿区的开采权。”赵乾冷冷的说,只是声音中比刚才多了一股不耐。
“哦?是吗?”
凌云看着他,冷笑道:“几百年了,等到现在才想起争夺矿区开采权,你不觉得杨家的反应也太慢了一些吗?”
凌云的话音一落,燕狂的眼中也露出几分疑惑,他看了看凌云,似乎在埋怨他又跟之前一样,讲话只讲一半,把自己蒙在鼓里。
在得到凌云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后,燕狂随即将目光转向赵乾,等他的下一步回答。
赵乾却在这一刻忽然沉默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静谧得有些诡异。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许久之后,赵乾口中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第172章 乌宇
“哼!”
燕狂冷哼了一声,往前踏出一步,边走边质问道:“废话少说!你这小子一路上鬼鬼祟祟,到底是什么人?带我们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赵乾看着步步紧逼的燕狂,又看了一脸笃定的凌云,自嘲的笑了笑。
“罢了,既然瞒不过两位,那赵某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赵乾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不是杨家之人,我姓乌。”
“你是乌家的人?”
燕狂大眼一瞪,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完全想不明白,这个伪装成矿工的人,居然是乌家之人。
“两位道友别动手!”
赵乾见燕狂的眼神不对,连忙后退半步,解释道:“我带你们来此处,是想跟两位谈一笔合作,共同……”
“合你奶奶个腿!”
先是听到乌家人,后又听到“合作”两个字,燕狂终于压抑不住怒火,顿时勃然大怒!
他根本没给赵乾把话说完的机会,双目一睁,右手猛地一扬,腰间那柄夺自监工的长鞭在灵力的灌注下,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宛如一条苏醒的怒龙,带着尖锐的啸声悍然朝着赵乾抽去!
此刻的燕狂丝毫没有隐藏实力的意思,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一击。
赵乾面色巨变,他万万没想到燕狂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壮汉,动起手来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你……”
赵乾在惊恐下迅速后退,一身灵力也毫无保留的爆发,不断地闪转腾挪之下,险之又险的躲过了燕狂这一鞭。
长鞭擦着他的衣襟掠过,狂暴的劲风在地面上撕开一道焦黑的裂痕。
赵乾根本来不及庆幸,因为刚才还在他视线中的燕狂,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赵乾只觉得浑身涌起一股冷意。
就在这时,他身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凉风,等他惊觉,想要回头的那一刻,一只巨大的拳头已经撕裂空气,直奔他后心轰来!
“燕师兄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凌云的声音骤然传出。
燕狂动手的速度实在太快,凌云怕他一时不知轻重,将赵乾给打死,所以才出声提醒了一句。
然而,燕狂的拳头实在太快。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间,悬崖那侧翻滚的迷雾中,突然传出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道友且慢!”
话音未落间,一条黑影已从那深不见底的崖底一跃而出。
那人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掠至赵乾身后,掌心之中灵力涌动,化作一道厚重的青色气盾,迎着燕狂这拳狠狠撞去!
“轰!”
拳掌相交,强烈的气劲化作一股波纹激荡开来,震得四周的钟乳石沙沙作响。
那黑影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腾,稳稳地落在赵乾身前,而燕狂也在这股反震之力下“蹬蹬蹬”后退了三步。
稳住身形后,燕狂只觉得体内的气血一阵翻涌。
他有些惊疑地看着那人:“炼气大圆满!”
听到燕狂的话,那名刚从崖底上来的修士也缓缓收回手掌,他抬眼看向燕狂,眼中同样露出了几分意外。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炼气大圆满的修为,即使是仓促出手,也能轻松压制此人。
却没想到这人不仅肉身强横,体内灵力更是浑圆一体、比之自己炼气大圆满的灵力,还要更为精纯几分,竟然能和自己拼个平分秋色。
那人对着燕狂和凌云微微一拱手,神色诚恳地说:“两位道友,我们确实没有恶意,乌恒引你们来此,也确实是想要和你们谈论一桩合作。”
乌恒,就是赵乾的真名。
燕狂死死盯着那名大圆满修士,心中权衡了片刻,随即侧过头,将目光投向凌云。
凌云读懂了燕狂眼神中的意思,上前一步,迎着对方的视线:“道友,既然要合作,为何直到现在都不亮明身份呢?”
那人微微颔首:“道友说得没错,不过此地并非说话之所,两位不妨先跟我下去,到了下面,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听到这话,凌云和燕狂对视了片刻。
燕狂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迟疑,刚刚对拼那一招,让他对眼前这名修士的实力有了极为清醒的认知。
此人的实力与他在伯仲之间,如果贸然跟着下去,崖底情形未知,事情就会脱离掌控。
凌云沉思了许久之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事情到了这一步,既然对方没有动手,去与不去其实结果都差不太多。
“既如此,道友前头带路吧。”
“好,道友果然是个爽快人。”
那人赞许地回了一句,随即不再废话,带着乌恒,身形一动,掠过广场尽头,直接朝着深不见底的崖壁一跃而下,瞬间便隐入了迷雾之中。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燕狂这才看向凌云,皱眉道:“凌师弟,我们真跟他们下去?刚刚那人的实力,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此人气息之雄厚,距离筑基只怕也只有一步之遥,要是这崖底还有埋伏的话,只怕我们两个今天都讨不得好去。”
“来都来了,燕师兄。”
凌云神色从容,笃定地说:“他们若真的心存歹意,刚才便可直接动手,其实我们来了这里,去不去都是一样的。”
“ 况且要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委,我们也只能下去走这一遭了。”
说到这里,凌云嘴角泛起一抹戏谑,轻声道:“燕师兄,你不会是怕了吧?”
“哼!我会怕他们?”
燕狂眼珠一瞪,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凌云笑了笑,转过身,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燕师兄放心,要是等会打不过他们,跑还是能跑掉的。”
看着凌云平静的眼神,燕狂微微一怔。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去看一看,这下面究竟在搞什么鬼。”
燕狂嘿嘿一笑,两人不再迟疑,灵力运转间,齐齐拔地而起,朝着那深渊,一跃而下。
虽说只有筑基修士才可以御空飞行,但修士一旦到了炼气后期,浑身灵力便会凝练无比,虽然依旧做不到凭空横渡,但若只是用来延缓降落的速度,却也并非难事。
凌云和燕狂都是炼气六层的修为,但他们各自功法特殊,一身灵力的雄厚程度,比之寻常的炼气后期修士也不遑多让。
更别提燕狂身怀纯净水灵力,更是堪比炼气大圆满。
刺骨的风在耳畔呼啸,两人一路将灵力下沉,徐徐往深渊下方落去。
然而,在穿过那层迷雾之后,周围肆虐的风却突兀地消失了。
不仅如此,四周冰冷的寒气也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股温和的灵气。
两人感觉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随后,眼前的景象猝然一变。
凌云目光微微一凝,立刻认了出来,这里,布置了一个极为高明的阵法。
又过了许久,两人的双脚终于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一道浑厚的声音在两人耳际响起。
“道友果然好勇气。”
声音落下,前方一根巨大石柱后,一名年轻的男子带着刚才那名炼气大圆满修士走了出来。
“在下乌宇,乃是乌杨镇乌家三房之人,见过二位道友。”
第173章 三房
“乌宇?三房?”
凌云嘴里重复着这两个词,有些不解地看向眼前之人。
一旁的燕狂也是眉头紧锁,显然不知道这人话中的意思。
瞧见两人的神色,乌宇倒也不意外,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
“两位请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说。”
“两位道友有所不知,乌杨镇中的乌家,除了大房和二房之外,自然还有三房存在,至于其余的分支,他们那一支只要未出过筑基修士,就无法留在乌家的族邸,但若是那些族人想要留下,便只能选择依附于大房、二房或者三房。”
说到这里,乌宇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随即又露出几许不甘。
“如今,大房势大,几乎掌握着乌家的核心大权,行事一向霸道,二房的综合实力虽然比之大房要差上一些,但却拥有如今整个乌家修为最高之人,筑基大圆满境界的房长乌昭,所以大房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乌宇叹了一口气:“而我们三房,在家族中则毫无话语权可言,如今房中筑基修士不过区区两人,并且我们也不像大房一样,有一位金丹修士在背后替他们撑腰。”
“于是,在整个乌家,三房便彻底沦为了大房的附庸,虽然名义上还保留着名分,但实际上处处都得听从大房摆布,以他们马首是瞻。”
“甚至……还要在暗地里替他们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情,就比如这矿区背面违规采矿的各处黑矿工,便是大房让我们来负责管理的。”
听完乌宇这一番详尽的说辞,凌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表面上,却依旧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到了,两位请坐。”
乌宇领着两人,来到了一处十分宽敞的石厅之中。
石厅内,桌椅陈设、照明荧石一应俱全,倒像是一处隐秘的地下洞府。
待到两人落座之后,乌宇也在主位坐下,侧过头对身旁的人吩咐道:“乌雷,看茶。”
“是,少主。”
此人正是之前在悬崖边上,出手接了燕狂一拳的那位炼气大圆满修士。
乌雷恭敬地对乌宇行了一礼,很快便端上茶盘,为厅内的三人各自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
乌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凌云坐在椅子上,目光从那杯灵茶上掠过,却并没有动它。
他看着乌宇,开口问道:“不知乌道友特意和我们说这些,究竟所为何意?”
“唉。”
乌宇闻言,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苦笑道:“道友有所不知,这矿区乃是大房命脉,我们三房虽然依附于大房,名义上帮忙打理,但其实核心矿区是绝不被允许进入的。”
“大房让我们在这背面偷偷开采,所用的矿工也都是一些没有记录在册的黑矿工。”
“为了掩人耳目,还让我们花费了十余年时间,挖了一条穿越整座山腹的通道,用来运送矿石,而我也正是利用了这个机会,才留下了这么一处地方。”
“所以呢?”凌云继续问道。
“唉,道友,我直说了吧。”
乌宇双手交叠,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凝重:“大房这些年让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全都是违背宗门法度的,若有遭一日,东窗事发,那只怕乌家立刻便有覆灭之难。”
“嗯?”
凌云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副思考的神色。
乌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大房的那些心思和谋划,我父亲不知,我二叔也不知,但我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若是事发,宗门降罚下来,那大房只要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扣到我们三房头上。”
“届时,大房背后有宗门金丹长老庇佑,他一句话,便能保大房无虞。”
“而到那个时候……只怕世上就再也没有乌家三房这一支了。”
“乌道友是想自救?”凌云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口说道。
“不错,大房欺人太甚。”乌宇语气决绝的说。
凌云忽然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反问道:“只是……乌道友,若只是违规采矿的话,这虽然触犯了宗门法度,但也顶多是罚没灵石、严惩主事人罢了。”
“以乌家的地位,似乎还不至于引来覆族之祸吧?”
“并且,我并未在道友刚才所言之中,发现除了私采矿石之外的其余重罪。”
“但若是……无辜残害凡人呢?”乌宇抬起头,直视着凌云。
“残害凡人?”
“哼!”
坐在一旁的燕狂听到这里,顿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们乌家上下,不正喜欢做这些事吗?”
“莫说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就是有些修为在身的散修,你们在外面也同样不放过啊!”
凌云知道,燕狂指的是在望仙客栈前,那三名乌家仙修士的所作所为。
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乌宇的解释。
乌宇听了燕狂的讽刺,脸色微微有些尴尬,摇头道:“道友所说之事,想必是二房的族人所为,实不相瞒,乌家大房虽然让我们干尽脏活,但族人在外却并不跋扈。”
“而这些年真正在外行事嚣张、败坏乌家名声的,其实大多是二房弟子,但大房在背后干的,却是比二房要恐怖百倍的勾当!”
凌云停下了手中的敲击,依旧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若是残害了些许凡人,被镇仙司查到的话,最多也就是血债血偿,惩治凶手罢了,对乌家而言,只怕也当不得什么能让全族覆灭的重罪。”
“那……若是残害了数万凡人呢?”
乌宇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数万!”
燕狂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凌云。
“此事直接触犯《流云仙律》,莫说一个区区筑基世家,便是金丹家族,无故屠戮凡人数万,那便是实打实的灭族之罪。”
“到时,根本不用万壑坤元宗出手,仙城执法殿会亲自登门处理此事。”
“到时候,只怕宗门也脱不了干系。”
似乎是怕凌云不懂,燕狂在思索片刻后,略带震惊的说。
“道友所言,丝毫不差。”
乌宇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想要自救,若是等到仙城执法殿亲自登门的那一天,大房有宗门金丹长老庇佑或许能寻得生路,但我们三房,绝对会被推出去当做平息仙城怒火的替罪羊,落得个鸡犬不留的下场。”
第174章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
凌云靠在椅背上,沉忖了片刻后开口问:“既如此,乌道友为何不直接将这些线索告知镇仙司,或者直接上报给宗门呢?”
“宗门若得知此事,定会彻查,难道道友觉得,将这等隐秘告诉我们这两个毫无根基的小小散修,便能帮助道友自救?”
面对凌云的问题,乌宇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两位道友也在乌杨镇待了一些时日,可曾听说过乌家矿区之中,凡人矿工莫名失踪之事?”
凌云点了点头:“不错,略有耳闻。”
“那不知道友是从何处得知这消息的?”乌宇目光炯炯地盯着凌云。
“我们是从杨家某位道友处得知。”凌云并未隐瞒,开口说。
乌宇苦笑道:“实不相瞒,这些年来,关于矿区凡人失踪的消息,其实……全都是我暗中差人偷偷传出去的。”
说到这,乌宇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力:“两位道友以为我没有上报镇仙司吗?不仅是我,包括杨家,都曾多次将此事上报镇仙司。”
“可是毫无结果。”
乌宇惨笑着摇了摇头:“大房在上面的关系根深蒂固,那些检举,全都石沉大海,镇仙司以矿道险恶,凡人开矿难免死伤,皆属正常损耗为由,将这件事情给轻轻带过。”
“而道友之所以是从杨家口中得到的消息,而非是在市井散修中得知,是因为在这乌杨镇内,早已被下了命令,严禁任何人公开讨论矿区之事。” 乌宇补充道。
“哦,原来是这样。”凌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随后,他一双黑亮的眸子直视着乌宇:“只不过,乌道友至今还未告知,你为何会选择与我们二人合作?难道你觉得,我们两个散修,能帮到你不成?”
听闻此言,乌宇沉默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转过头,对着身侧之人挥了挥手:“乌雷,你先退下。”
“是,少主。”
乌雷恭敬领命,当即快步走出了石厅。
随着乌雷的离去,诺大的石厅内也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乌宇的神色陡然间变得无比郑重,他死死看着眼前两人,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知道,两位道友并非散修,而是上宗来的高足!”
这话一出, 原本还算静谧的石厅,气氛瞬间凝固下来。
不过,凌云毕竟心思深沉,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淡漠:“我并不清楚乌道友话中所言是什么意思。”
“两位不必急着否认。”
乌宇自嘲地笑了笑,宽慰道:“我虽是乌家弟子,但却私底下与杨家一些族人有些交情,特别是杨静杨舒二人,与在下十分熟络,交情匪浅。”
听到这,凌云眼眸微微一眯:“这么说来,是杨家告知道友我们两人是上宗来人?”
“不错,自从两位道友去过杨家后,我便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两位的行踪。”
乌宇眼中闪过一丝悲切,随后又流露出几分惊叹之色:“特别是前些日子,两位道友出乌杨镇之后,在荒野中与乌家二房的三名炼气后期修士对战。”
“当时两位道友展现出的手段,着实是惊艳不凡,不愧是上宗来人!”
“他奶奶的,你跟踪我们!”
燕狂猛地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眼瞪着乌宇,脸上露出几分怒意。
凌云则依旧面不改色,他原本以为这乌宇,也是和杨舒一样,听到他叫周诚师兄后,猜出的身份,却没曾想,他是因为与杨舒有交情,才从她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不知他口中的杨静是谁,听名字,或许跟杨舒也有些关系,下次得问一问杨舒,确认一下,这乌宇所说的是不是事实。
他打定了主意,凌云依旧静静看着乌宇,等待他的解释。
“道友误会了,我们并非跟踪,只是,这其中有些不便明说的内情,恕我现在还不能全部告诉道友。”
乌宇连忙拱手,神色极为真诚:“但请两位道友放心,我对上宗高足绝无恶意,相反,我对两位的胆识与手段,由衷的钦佩。”
“特别是……凌道友。”
“哦?”
凌云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玩味地反问了一句:“不知乌道友,佩服在下什么?”
乌宇正色道:“道友炼气中期的修为,却能凭借高超的术法,战胜了我乌家二房一名炼气八层的修士。”
“那人虽然只是乌家远枝,但数层小境界的逆伐,依旧证明了道友根基之雄厚,并且……”
“道友将其战胜之后,竟然还能留他一命,放其离开,足见道友心性之高洁,绝非那种滥杀无辜之辈,这等心怀手段,如何能不让我钦佩?”
说到这里,乌宇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只是……那人毕竟是二房的人,他被放走后若是安然回到族中,将此间种种上报,难免会打草惊蛇,给两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我才特意让乌雷出手,替二位了解了此人,以免后患。”
听到乌宇如此平淡地说出杀人灭口的话,燕狂冷哼了一声,眼神中带着一股不屑,嘲讽道:
“同族之人,你竟也能下的去这样的狠手?”
“同族?”
乌宇似乎被这两个字给逗笑了,他愣了片刻,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二房的人,何曾将我们三房当成过同族?”
“这几十年来,我们所受的屈辱,几乎全都是拜他们所赐,他们踩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何曾顾念过半点同族血脉之情?”
“当初,若不是二房的咄咄逼人,我们又如何会去向大房摇尾乞怜,依附他们。”
乌宇的语气中充满了悲愤:“可谁曾想,大房也不过把我们当成一只用来干脏活的黑手套罢了。”
“他们表面上对我们照拂有加,口口声声叫着同族,实际上,却在背地里处处提防着我们,甚至还想着在关键时候,把我们推出去抵罪。”
“这就是同族?”
石厅之中,随着乌宇的话音落下,空气也变得死一般沉寂。
感受到乌宇话中的悲凉,坐在椅子上的凌云眼神变幻,深以为意地轻轻颔首。
“众生心性,从古皆然,不论是世间凡人,亦或宗门世家,能长久维系的羁绊,唯有利害,所谓血脉亲缘,看似情深,根基不过是共逐一物、同守一利。”
凌云抬眼看着乌宇,平静地说:“我那日之所以放过那人,是因为曾经有一位前辈,曾在遗留的书笺中,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他端起茶杯,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中倒映出的荧光,神色也在这一刻显得极为肃穆。
“他说,”
“生死大道何其玄妙幽深,轮回命数缥缈难测,纵是筑基金丹,亦难凭一己之力窥透分毫。”
“世间每一缕生机,自尘埃萌芽,至血肉成形,皆是天地机缘淬炼而出。”
“生命至为灿烂,绽于朝暮,耀于行途,亦至为珍贵,独一无二,再无复刻之理,一旦陨落消散,魂魄归墟,便永世再不重来,再无回转余地。”
“是以行路于仙途,万望心怀敬畏,敬天地孕育生灵之功,畏生死不可逆之铁律,珍自身血肉道基,重旁人世间性命,切莫轻贱杀伐,妄造杀业。”
第175章 黑矿工
随着凌云的声音落下,石厅内一时间针落可闻。
乌宇忽然沉默了下来,燕狂也陷入了沉思。
乌宇低垂着眼睑,不知是在感叹血脉亲情的凉薄,还是在感叹凌云话语中的迂腐。
许久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动容地看向凌云:“想来留下这段话的前辈,定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道友能得到这位前辈的笔墨教诲,也难怪有如此的心肠与手段,当真令在下敬佩不已。”
话及此处,乌宇神色微动,像是想起了心事,停顿了片刻。
他的目光盯着眼前的虚空,良久后,才略带迷茫地喃喃开口:“只是……道友,逝去之人,难道真的就永世再也无法相见了吗?”
“我原以为,只要不断的修炼,炼气不行就筑基,筑基不行就金丹,金丹不行就碎丹成婴……只要修为足够高深,总归是能有通天的手段,能够再见一面的。”
“可道友方才那席话,却让我……”
说到这,乌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微闭着双眼。
“唉。”
凌云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似是想要安慰乌宇一般,轻声道:“想来乌道友的心底,也一直压着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只是世事苍茫,大道难测,那阴阳轮回之秘,从来都没有人能够一语道尽,世人虽然皆道仙凡同命、生死永隔,可这天地之大,藏尽了万般不可思议的造化,说不定在那些我等触碰不到之处,当真存有那么一条通天之路,能让有情之人得见亡者故人。”
“没错!世界这么大,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谁又能说,自己就一定堪破了所有因果!”
乌宇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忽然闪过一缕极为明亮的光芒。
被凌云这一番话点醒,他脸上颓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深吸了一口气,乌宇神色间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两位道友,我刚才所言,绝无半点虚言欺瞒。”
“方才在崖顶,乌雷引两位道友下来之前,也曾说过,到了这里,两位心中若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出来,只要是我知道的,今日定然会倾囊相告,为二位一一解答。”
“至于道友问完之后,从这里走出去,是走是留,是打算相助于我,还是作壁上观,在下也绝不干涉,一切……不过都是命数罢了。”
说到这里,乌宇的手掌猛地攥紧,一字一顿地说:“但不论如何,哪怕大难临头,我乌宇也决不会坐视三房血脉断绝!”
“好!”
一直冷眼旁观的燕狂,似乎被乌宇最后这句话所感染,赞叹了一句:“是个汉子!”
凌云见状,目光与燕狂交汇了一下:“既然乌道友快人快语,那我们也不再隐瞒,我们两人确实是从万壑山下来的,不过,此番奉命来此,并非是为了你们乌家之事,而是为了……陆衍。”
“陆衍?”乌宇听到这个名字,脱口而出,“那个四处流窜的邪修?”
“你知道他?”燕狂问道。
“岂止是知道。”
乌宇叹了一口气:“此人最近两年在乌杨镇附近频繁出没,大肆屠戮凡人,行事手段极其残忍。”
“我乌家也曾跟随镇仙司一同前去围剿过此人,只是陆衍极其狡猾,警惕性极高,每次围剿都被他逃走。”
说到这里,乌宇提醒道:“此人行事凶险毒辣,且实力极强,特别是那炳大剑,挥舞起来无坚不摧,恕我直言……以两位道友目前的修为,若是撞见此人,只怕讨不得好去。”
凌云对乌宇的提醒不置可否,问道:“听乌道友这么说,那陆衍确实极难对付,只是我有些好奇,既然镇仙司和乌家曾多次围剿,那他又是如何每次都能精准避开的。”
“我曾听肃安堂王执事说过,他们曾与陆衍大战了一场,但最后却损失了几名好手后,让他重伤而逃。”
听到凌云提起这事,乌宇沉声道:“道友有所不知,你说的那一次,是肃安堂堂主亲自带队,为了防范走漏风声,那次不论是乌家还是杨家都未参与其中,我们也是事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凌云微微颔首,继续问:“乌道友,我且问你,你们乌家上下,可有擅长阵法之道的人?”
“阵法?” 乌宇沉思片刻:“镇上最擅阵法之人,是杨家的杨轩长老,但若说我们乌家的话,那便是我二叔,乌正。”
“乌正?”
“不错,我二叔乌正,便是如今乌家在阵法造诣上最深之人,尤其是他最擅长布置各类迷局幻阵,那是杨轩长老都比不上的。”
“哦?幻阵?”凌云脱口而出四个字,“藏灵幻障?”
“没错!”
乌宇有些惊讶地看着凌云,点头道:“二叔确实在一年前,于桃花谷处,亲自出手布置过一座阵法,我当时好奇问过他,他说,是镇仙司下的命令,为了防止有人误入那片险地。”
听到这里,凌云嘴角露出几分戏谑。
“这不对了吧,据我所知,藏灵幻障玄妙异常,乃是专门针对修士而设,凡人既无灵力也无神识,该误入还是会误入,这阵法……怎么可能会是为了防止凡人而布的呢?”
“这……”
“具体之事我并不清楚,阵法一途,我天赋受限,只知道二叔是得到家主授意而去的。”
似是怕凌云不知道家主是谁,他又补充了一句,“大房房长,也就是我们乌家家主,乌天赐。”
凌云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圈这处宽敞的石厅,开口问道:“这样啊……那此处呢?”
“道友误会了,此处并非阵法。”
乌宇有些自豪地笑了笑,解释道:“这里……其实是一件空间法器,所以两位尽管放心,没有我的首肯,任何人都发现不了这里,大房的眼睛再毒,也盯不到这里来。”
凌云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此。
“那乌道友,现在可以说说你的计划了,你费了那么多心思,特意将我们叫到这里来,有什么计划?”
乌宇收起了笑意:“你们曾和乌恒谈及矿工失踪之事,想必对此很感兴趣,但若是没有我的帮助,两位只怕去不得核心矿区,更遑论去查清矿工失踪的真相。”
燕狂在一旁挑了挑眉:“听你这语气,已经有办法了?”
“不错。”
乌宇微微点头:“大房防修士防得极严,你们想要进去核心矿区,只有两条路径,每年的正式矿工招募,那里我们插不进手,但是‘黑矿工’,却是由我们来把控。”
怕两人不懂,乌宇解释了一句,“黑矿工就是和你们一起进来的那些,正好不久后,就有一批‘黑矿工’要送入核心矿区,你们只要能瞒过阵法的测试,便能进入核心矿区。”
“只是,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但是我要提醒两位,这一年来,大房那边对‘黑矿工’的要求越来越急,要我们运送的间隔也越来越短,所以,你们要小心,只怕里面还藏着什么我不清楚的变故。”
第176章 改容幻形
哦?”
凌云略微思索后,黑中闪过一抹深意,开口问,“那上一次运送‘黑矿工’,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吧。”乌宇想了想,答道。
“那再上一次呢?”
“四个月前。”
“上上次呢?”
“七个月前。”乌宇虽然疑惑凌云为何问得如此巨细靡遗,但还是如实回答。
凌云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接着说道:“那再上一次呢?”
“约莫在一年前。” 乌宇沉思了片刻,答道。
“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再上一次的运送……应该是去年的四月左右?”
“道友怎么知道?”
乌宇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凌云。
这运送黑矿工的时间节点,他也是因为乌雷的汇报才会如此清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凌云是如何精准推算出来的。
凌云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果断地说:“行,那我们去,道友即刻安排吧。”
这时,轮到一旁的燕狂不解了。
他瞪大着眼睛看着凌云,显然没想到这位凌师弟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
乌宇说的话是真是假还不清楚,但核心矿区肯定伴随着不小的风险,如此轻率的答应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这倒是符合凌云喜欢冒险的作风。
凌云这时也向他投来一个笃定目光,于是燕狂把到嘴边的疑问给咽了回去。
“好!”
乌宇见凌云答应得这般利落,心中大喜,连忙说道,“我先让乌雷安排两位道友前去歇息,后续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乌雷会亲自带你们前往黑矿工动身前的聚集地。”
“只不过……不知两位可会改容幻形之术?若是以这副面孔进去,只怕容易露出破绽。”
凌云略微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的燕狂。
燕狂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说道:“此术不难。”
乌宇点了点头:“如此就再好不过了,这些要运送过去的‘黑矿工’,都是平日里各个矿区中表现优异之人,届时,乌雷自然会给两位安排新的身份。”
“好。”
凌云微微颔首。
乌宇见状,当即转过身,抬手打出一道法诀:“乌雷,你进来,带两位贵客前去静室歇息,好生伺候。”
“是,少主。”
乌雷恭敬领命,随后微微侧身,对凌云和燕狂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就在凌云和燕狂跟着乌雷走出石厅的那一刻,身后的乌宇忽然长揖到底,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与肃穆,对着两人的背影沉声道:
“两位,拜托了!”
两人跟随乌雷的指引,来到了一处陈设简素却算清静的静室。
待乌雷恭敬退下之后,一路强忍着不解的燕狂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问道:“凌师弟,你刚才怎么那般轻易就答应乌宇那小子了?万一这小子是在给我们下套呢?”
凌云走到榻前撩衣而坐,神色平静的反问道:“燕师兄是怕,乌宇和乌家大房沆瀣一气,故意设局联手来坑我们?”
“没错!”
燕狂也在一旁坐下:“乌家那小子刚才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们现在根本没办法证明是真是假,难道仅凭他一面之词你就信了?”
“不是我信不信,”凌云摇了摇头,“而是从我们踏入这里那一刻起,本身就已经没了选择。”
他冷静地分析道:“燕师兄,且不说乌宇所言真假,如果他们真的沆瀣一气,在这乌家的地盘上,你觉得我们能走掉吗?”
“再者,如果吴峰背后真的和乌家大房有关系,那我们即使不理会乌家的内斗,只找吴峰,到头来是不是也迟早会遭遇乌家的阻拦?”
凌云站起身,负手而立,在这一刻,他的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远超修为的沉稳,或者说……盲目自信。
“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句话:一个人的发展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凌云顿了顿,掷地有声的说:“也就是说,有些事情一旦被卷进来了,就别再想着独善其身,这世间的风雨,该面对的始终要去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
“况且,我辈修士,逆天争命,何惧一战!”
“乌家也好,吴峰也罢,既然他们成了拦在我们前面的路障,那我们能做的,就是一脚踩过去,把他们变成垫脚石!”
凌云转过头,语气豪迈:“如果连乌杨镇这一步咱们都跨不过去,那还谈什么勘破生死、长生问道?”
“真若如此,倒不如趁早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娶个温婉的婆娘,安稳度过一生的好!”
这番话一说,燕狂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重新认识凌云一般。
他盯着眼前的小师弟,愣了片刻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极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何惧一战!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然看得如此通透,倒显得我刚才有些畏首畏尾了!”
燕狂眼中的担忧瞬间变成熊熊战意,大声赞叹道:“师弟说得一点没错!管他什么大房三房,修仙世家,谁敢拦咱们的路,咱们就把他砸得粉碎,变成通往大道的垫脚石!”
燕狂大笑之后,抹了抹脸,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这就教你‘改容幻形之术’和‘缩骨术’。”
说着,燕狂便弹出一道灵光,融入凌云眉心,同时口述起这门秘术的口诀。
这“改容幻形之术”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神通,而是一种极其实用的江湖秘法。
它通过控制面部数十块细微的肌肉,进而隐匿自身原有的气机。
缩骨术,自然就是短时间改变人的身形。
在燕狂的指导下,凌云开始修习此法,缓缓浸润至面部经络,运功之时,他只觉得脸上发麻,好似有无数细小的蚁虫在蠕动。
半日后,两人各自施法完毕,对着静室内的铜镜一瞧,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此时的燕狂,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高大魁梧,他整个人缩水了一圈,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神色木讷、甚至带着几分驼背的的中年矿工,扔进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而凌云则更是改头换面,原本清秀俊朗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色蜡黄的年轻面孔,眼角还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嘴唇干裂,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麻木与卑微,活脱脱一个在矿中熬了数年、精气神饱受摧残的苦力。
看着两人的新面孔,燕狂满意地点了点头。
“改容是成了,不过师弟,你对敌手段还是少了些,我这里刚好有一招刺杀之法,以你的心性,十分适合。”
燕狂当即又传授了凌云一式神通。
此法讲求的是将全身精气神与刹那间的爆发力融为一体,敛息凝神,不动如枯木,动则如雷霆惊世,专攻人防备最薄弱之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凌云将全部的心神都沉浸了进去。
在这静室中,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除了最开始花了半日彻底掌握改容幻形之术外,剩下的四天半里,凌云如同一尊雕塑般,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演练那招刺杀之法。
他的呼吸也随之越来越轻,到了后来,当他隐匿身形时,连一旁的燕狂不刻意去感知的话,都有些发现不到这个师弟的存在。
第177章 凝元寂灭
燕狂看着缓缓睁开眼的凌云,眼中的惊叹之色溢于言表,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说。
“凌师弟,要不你干脆脱离万壑山,去我燕家做个客卿算了,我看你修习这式《凝元寂灭》,领悟的速度比我当年还要快上不少!”
凌云收敛了气息,站起身来,对着燕狂拱手道:“燕师兄谬赞了,这一式,确实很适合我。”
燕狂带着几分得意地问:“你可知道这招是谁创造的?”
凌云略微思索:“此招能将修士气机凝练至极点,寂灭如枯木,想必定是燕家的某位先贤所创。”
“虽说最初确实是族中前辈所创,不过……”
燕狂嘿嘿一笑:“是我父亲将其精心改动后,才将其传给我,若真是族中前辈所创,我可没那个胆子私传给你。”
凌云闻言,由衷地赞叹道:“能够将如此精妙的一式神通加以改动,令尊之修为眼界,当真是世间罕见。”
“哈哈,那是自然!”
燕狂一扬下巴,脸上满是自豪:“我父亲在燕家上一辈里,实力可是公认的第一人!”
两人正说着,静室的石门忽然发出一声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袭黑衣的乌雷从门后走了进来:“两位,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请随我来。”
凌云和燕狂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跟在乌雷身后,走出了静室。
三人一路走了大半日的功夫,地势越走越高,空气也变得逐渐燥热起来。
一路上,乌雷神色紧绷,一刻不停地对两人叮嘱后续的细节。
“两位,核心矿区外围有一座大阵,每次交接矿工时,大阵会开启,只需要通过验证后,便可以进入核心矿区。”
说到这里,乌雷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块牌子,分别递到凌云和燕狂手中。
“后续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一个是一百五十八号矿坑的李虎,”
乌雷看向着色蜡黄、眼角带疤的凌云,随后又看向驼背木讷的燕狂,“你叫赵寒,一百四十三号矿坑,记住了,叫你们的名字,可千万要答应。”
两人接过令牌,一齐颔首:“记下了。”
又走了约莫半日,三人终于来到了小路的尽头。
三人的身影刚一在小路尽头显现,一名身穿黑衣的修士便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笑。
“哎呀,执事大人,今儿这是什么风,怎么由您亲自送人来了?”
乌雷横了那人一眼,冷冰冰地哼道:“怎么?我做事,还要提前通知你一声不成?”
“不敢不敢!”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掌了一下自己的嘴,赔笑道,“只是感到有些意外,往日里都是些个远枝弟子送过来的,您今日大驾光临,我这里简直是蓬荜生辉啊!”
“哼。”
乌雷冷哼一声,将身后的凌云和燕狂往前拽了一把。
“这两个贱骨头,前些日子不过是摔了一跤,竟然也想凭着这点伤势躲避差事,这不,这种人才,我特意送你这里来,让他们去核心矿区发发大财!”
那修士闻言,顿时心领神会,连连应和道:“就是就是!执事大人说得太对了!这种偷奸耍滑的贱骨头,就应该送去那边发财!”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意。
“行了,人给你带到了,记上名册,我还有要事。”
“是是是,执事大人您慢走,您只管忙您的,其余的交给小的就好了!”
那修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待乌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矿道尽头后,那黑衣修士脸上的谄媚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倒背着手,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凌云和燕狂身上来回扫过,下巴高高抬起,不耐烦的问:
“你,叫什么名字?”
凌云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说:“赵寒。”
那修士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燕狂,踢了踢他的小腿。
“你呢?叫什么?”
燕狂则是露出一副吓傻了的样子,结结巴巴地木讷回道:“我……叫李……李虎。”
“行了,少在这里结巴。”
黑衣修士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们两多费口舌,直接伸出手在空中晃了晃:“把令牌给我。”
“是。”
两人皆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弓着腰,恭恭敬敬地将先前乌雷给他们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修士一把夺过两枚令牌,甚至连核对的意思都没有,直接顺手往旁边的木箱一扔,随后,他嫌弃地挥了挥衣袖,像赶苍蝇一般呵斥道:“好了,进去吧!这东西,往后你们也用不上了。”
两人在修士的呵斥下,一路被赶到了后面的那间巨大石室之中,之后,木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关闭。
石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汗臭与体味。
凌云站在门边,假意惶恐地四处张望,实则借着昏暗的光芒,粗略地将石室中给扫视了一圈。
这里已经坐了四五十号人,黑压压地蹲在各个角落。
这些人大多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甚至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势,各个都是一副病怏怏、活不长的模样。
凌云心中顿时冷笑一声, 哪里有什么乌宇说的:挑选出表现优异之人?
眼前这些人,分明是各个矿坑之中年纪最大、最不能干活的那一批人, 至于那些真正身强体壮的人,自然是要继续留在这里做苦力的。
否则,要是把能干活的都送进核心矿区,那这里产出的矿石只怕立时就会大减。
然而,还没等凌云去细想,他的目光在扫过石室最边缘的一个角落时,神色却蓦地一怔。
孙台,正是之前他们在一百七十三号矿坑的那个孙台!
“他怎么会在这里?”凌云平静的心中顿时泛起了一阵涟漪。
这个孙台的身份,燕狂一开始就存有怀疑。
之前的两次意外,凌云和燕狂都将此人给算计在内,只是他的表现没有异常,所以凌云才逐渐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现在细细想来,第二次的“意外”,若是没有孙台,他们还成功不了。
若非关键时刻孙台的矿镐恰好崩碎,让那监工无暇他顾的话,燕狂那失控的矿车就已经被那监工给制住,也就没有了后续的事情。
不仅如此,凌云三人在离开矿坑之时,不知是谁,将一小块布片,塞进了凌云手中。
当时的凌云一心只想着装受伤,根本就没有发现是谁。
而那布片之上,用黑炭写着两个字:小心。
也正是有了这两个字的提醒,凌云才会在后来指出赵乾身份有问题。
那时的他也只是想要试探一下,谁知赵乾心中有鬼,自己先沉不住气,主动暴露了身份。
第178章 烛火
难道……他才是杨家安排的卧底?
还没等凌云理出头绪,那沉重的木门再次打开,又一名神色惊恐的黑矿工被粗暴地推了进来,顿时打断了凌云的思考。
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期间,石室的大门偶尔会开启,陆续又有几名矿工被送了进来,整个石室内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要么瘦弱,要么伤残的矿工也猜到了自己要去的,只怕不是什么能够挣大钱的地方。
只是面对未知,人们都还存有几许期待罢了。
凌云和燕狂则始终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周围的一切。
终于,第五日的清晨,那扇紧闭的木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黑矿工”,而是四名面色冷酷,身穿黑衣的乌家守卫。
手持着马鞭两人迅速进入了室内,另外两人则站在门口。
“时间到了!跟我们走吧。”
门口守卫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随即,那两名来到室内的守卫,鞭子在地上抽得啪啪作响。
石室内的几十名矿工吓得浑身一哆嗦,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们生怕动作慢了,就会挨上一鞭,随后,这群病怏怏的黑矿工被驱赶着离开了石室。
这一路,走得极为漫长。
四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矿工们沉重的脚步声在长廊间回荡。
似乎是为了隐秘,这些人完全是用最原始的赶路方式,整条路上,连一点灵力存在的痕迹都无,更别提传送阵之类的东西了。
没有日夜之分,累了便在原地歇息,饿了便啃一口饼子,四名守卫如同催命的判官,容不得半点耽搁。
终于,这一行人在经过十余日的跋涉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两处岔路。
岔路前头,一队同样身穿黑衣的修士正静静等候在此。
负责押解的四人见到这队人马后,脸上的紧绷之色瞬间散去,赶忙迎了上去。
领头修士神色冷漠,他甚至看都没看这四人一眼,极快的核对了一下矿工的人数后,便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那四名守卫完成了交接,如蒙大赦般转身离去,他们顺着原路返回,似是一刻也不敢在此多待。
“你,挑选三十个人送去忘忧窟,剩下的全都带去五十号。”
“是,大人。”
被点名的乌家修士低头领命后,当即转过身,面色阴冷地走向那群矿工。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每一个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矿工都表现得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那修士也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眼中闪过一抹嫌弃,而他接下来的选人则根本没有章法,纯粹是随意地用手胡乱指点。
“你,你,还有你……通通站到左边来!”
在他的斥声中,这几十号人很快便被分成了两拨。
凌云低垂着眼睑,而一旁的燕狂则继续装作木讷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修士连点两下,正好点中了他们两个。
甚至还有几个人,连点没点到自己都不知道,也跟着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
那人也不管,似是十分享受这种发号施令的感觉。
待到分配完毕后,那人粗略数了一下人头,确认刚好三十人后,便转过身朝那位大人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得到大人的首肯后,他便带领着这一行人,转身走向了岔路。
沿途的石壁越来越潮湿,周遭的氛围也变得愈发诡异森冷。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并且,随着不断的深入,空气中还渐渐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闻之令人不适。
怨气。
凌云来到这里之后,便发现此地存在的气息,是一股极为新鲜的怨气,就跟桃花谷那处岔路一样,这里也蕴含着极为相似的怨气。
凌云和燕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进去!通通给老子进去!”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那名修士不耐烦的吼叫声。
他远远停在人群身后,指着前面的一处巨大洞窟,神色间隐隐带着几分焦躁,对着众人恶狠狠地吼道。
三十个凡人如同被驱赶的牲口,跌跌撞撞地被赶进了那处昏暗的庞大山洞中。
待最后一个人也走了进去之后,那名乌家修士便一刻也不愿多待,迅速掐起手诀,迫不及待地打出了一道灵光。
紧接着,一道铁栅栏从洞窟上方降下,将这群人死死锁在了洞窟之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飞也似的逃离了此地,就跟这里有鬼一样。
只是,纵使有鬼,身为修士的他也不该如此害怕,只能说,这里藏着的东西,比鬼还可怕。
随着那名乌家修士彻底消失,下一刻,整个洞窟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这死寂的洞窟中,终于响起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
“这……这是哪里?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这个声音,就像点燃干柴的火星,瞬间,洞中开始变得喧闹起来。
“不是说……不是说挑选我们过来发财的吗?”
一名年轻的声音说道。
“这里连个门都没有!发什么财!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关死啊!”
“发财?呸!”
一个稍长的声音响起:“老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们闻闻这味儿……这是死人的味道。”
“不,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老娘还等我拿工钱回去抓药呢!”
“回家?别做梦了。”
“你们瞧瞧刚才那位仙师,那副火烧屁股的样子,他可是会仙法的人啊,连他都吓成那样,这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吃人的妖怪!”
“老天爷啊!乌家糊弄了我们!”
顿时,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黑暗中蔓延。
有人开始低声痛哭,有人则发了疯一样冲到那铁栅栏前,用双手拼命摇晃着冰冷的铁杆。
回应他们的,只有纹丝不动的冰冷,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群病怏怏、伤痕累累的矿工们,此刻彻底沦为了砧板上的肉,在这里,惶恐地等待着绝望的降临。
光阴一点点消磨,洞内不见天光,不知熬过了几个时辰。
起初还有人低声啜泣、窃窃私语,到后来连呜咽声都渐渐消散,众人垂着头,再无半分声响,心底只剩下无处可逃的悲凉。
“嚓。”
突然,一声微弱的摩擦声在黑暗中突兀的响起。
紧接着,一星豆大的橘黄色火光骤然在洞窟一角照亮。
火光虽弱,但在这一片绝望的黑暗中,却显得无比刺眼。
刹那间,所有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们的目光瞬间被这点火光死死攫住,齐齐扭头看向那处光源。
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张面色蜡黄、眼角带着淡淡疤痕的年轻面孔。
是凌云。
第179章 安神丸
他单手举着蜡烛,在如墨的黑暗中撑开了一方光明。
虽然容貌依旧是饱经风霜的“赵寒”,可此刻凌云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清澈明亮,透着一股沉静。
面对众人的惊恐,他握着蜡烛的手,像一盏破开迷雾的明灯。
“诸位,且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柔和,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抚平了这些人脸上的焦躁。
那些惊恐的矿工面面相觑,或许是被凌云这股镇定所感染,又或许是溺水者本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渐渐止住了哭泣,自发地朝着这团火光围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你可是有出去的办法?”
那个年纪稍长、闻出死人味的矿工借着光亮,有些迟疑地看着凌云。
凌云环视了一圈四周,将蜡烛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但我知道,沮丧非但无法帮我们打开这扇门,反而会白白耗费大家的体力。”
凌云看着那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令人心安。
“可这里是死路啊,连个工具都没有……他们是要把我们活活关死在这里啊!”有人忍不住再次呜咽道。
“乌家要我们死,我们便更要活下去。” 凌云轻轻摇头,目光坚定的扫过每一个人。
“没错!乌家要我们死,我们更要活下去!”
燕狂的声音也在这时传了出来:“我们得想法子出去!去镇仙司告发乌家,让镇仙司给我们做主,让宗门给我们做主!”
镇仙司这几个字一出,在场的矿工们浑身一震,这个地方,是他们这些凡人平时想都不敢想,却又唯一能管得住修士的所在。
“对……对!去镇仙司告状!”
“只要能活着出去,就算是告到宗门去,也得让乌家给个交代!”
几名年轻矿工眼中的绝望瞬间被这股压抑已久的血性冲散,死死攥紧了拳头。
凌云侧过头,与燕狂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他借着摇曳的烛火,看着那名年纪稍长的老者,开始询问起他们的来历。
提到来龙去脉,围拢过来的矿工们眼眶一红,七嘴八舌地吐露起实情,言语间尽是悔恨。
原来他们原本都不是乌杨镇附近的人,是听人说来这里可以赚大钱,后来被介绍给蛇头。
进来之前,每个人都实打实地收到了第一笔三十两银子的报酬,这些人才会跟着蛇头一路来到这里。
这群人里,来得最久的已经有十来个月了,最少的也有两三个月。
并且,这些人都是因为最近做事偷懒、干活不利索,才被挑选出来,说要将其送去核心矿区,报酬翻翻。
听完这番苦楚,众人眼中的绝望又多了几分。
看着眼前二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对着众人微微拱手,低声说:“诸位,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一个奇门阵法,可以通过调和周遭的气息,从而掩盖活人之气。”
“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的话,便让我布下此阵试上一试,看看能不能瞒过乌家的修士,我们再借机逃脱,如何?”
这些人听完后,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燃起希望,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突然,一名神色憔悴的矿工有些悲观地嘟囔:“就算你这办法真的有效,可这门锁得死死的,他们来了后,发现我们不见了,无人送水送饭,咱们不也迟早要被活活饿死吗?”
这话一出,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下去。
燕狂这时站了出来:“这一点,你们不必担心。”
话音未落,燕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了一些黑乎乎的药丸,说:
“我以前在江湖闯荡时,手里留了些保命的干货,只要吃了这个东西,可以让人半个月不觉得饥渴,我们每人吃上一颗,其余的事,交给这位兄弟来决断,你们看如何。”
看着这些来历不明的黑药丸,人群中生出几分迟疑。
燕狂见状,也知道这些人的担心是什么,当即嘿嘿一笑,将手中的瓷瓶递到最前面那个面露质疑的矿工,坦荡地说:“来,你随意挑一颗!”
那人有些手忙脚乱地从瓶里倒出一堆药丸,随后捏了一颗出来。
燕狂二话不说,一把夺过那颗药丸,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等了片刻后,众人见燕狂毫无异样,他们心中的防线彻底卸了下来。
随即不再犹豫,一人吞了一颗药丸下去,原本惊惶的心绪也终于在燕狂的豪气之下,彻底安定了下来。
“有效!有效!”
“我刚才还有些饿的,现在感觉腹中暖烘烘的,一点都感觉不到腹中饥饿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解决了饥饿的问题,这群饱受折磨的凡人也终于被彻底安抚了下来。
许是十几天跋涉的疲惫涌了上来,加之药力开始在体内化开,开始有人觉得眼皮沉重,哈欠连天,这些人在黑暗中找了个角落,很快就靠着石壁睡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抵挡不住这股困意,一个又一个,彼此挨着,三五成群地靠在一起睡下,洞窟内最后只剩下此起彼伏、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直到所有人都睡死过去,整座巨大的溶洞内再无一个清醒的凡人,凌云对着一旁的燕狂比了个大拇指,赞叹道。
“燕师兄,你这安神丸还真有效。”
“那可不,”燕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边将瓷瓶塞回怀里,一边拍着胸脯说,“这可是我燕家的独门秘方,莫说这些凡人,哪怕就是炼气一二层的修士,吃上一颗,只怕也抵挡不住这股药力,至少也要睡上一天一夜。”
“至于他们的话,这一颗药丸下去,足足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半个月了。”
这黑乎乎的药丸,是燕家的一种奇特丹药,其主要的目的是让人能够安心入睡,滋养神魂。
若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服上一颗,则可以不饮不食地睡上十天半个月,并且在睡眠之中,凡人肉身的消耗会大大降低,连带着体内的气息和心跳也会降到最低,等同于陷入了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
这些凡人在吵闹之时,凌云和燕狂一直在暗中商量对策。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去核心矿区,本想着到了那里再相机行动,却没成想,他们三十个人直接被拉到这个无人看管的鬼地方。
燕狂一双眸子借着烛火落在凌云身上,神色郑重的问:
“凌师弟,你说的那个‘五相融息阵’,真的可以瞒过筑基境修士的神识探查吗?”
第180章 五相融息阵
面对燕狂的疑问,凌云并未回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筑基修士,那才是真正跨入修仙门槛的存在。
炼气修士体内的灵气不过是雾状罢了,而到了筑基境,灵气便会汇聚成河,产生质的飞跃。
然而,筑基修士更厉害的地方,在于蜕变出的“神识”。
炼气修士虽然也有神识之说,但其实仅仅只能感知周身很小的一块范围,并且无法离体。
可一旦修士突破到筑基,其识海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凝聚出真正的神识。
筑基修士的神识,比之炼气修士要强大了十倍不止,不仅能够神识离体、无孔不入,外放之下更是能将方圆数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掌握。
这种感知能力,是炼气修士无法企及的鸿沟。
片刻后,凌云收回目光,轻声笑道:“若真的只用神识探查,那瞒过去的几率,反而会大增。”
“哦?此话怎讲?”燕狂一愣,不解地问。
凌云解释道:“燕师兄有所不知,这五相融息阵,乃是通过五行灵气融合,从而将一些事物隐藏起来的奇门法阵。”
“天地万物,皆有灵气,而不同物品的灵气流动必有不同,天材地宝,或是火灵气旺盛,或是水灵气充沛,修士往往可以通过观察周遭灵气的流动和多寡,来迅速判断一件物品是否是灵物,或者此地是否存有异样。”
说到这里,凌云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睡死过去的矿工,继续说:“至于凡人,身上散发的则是一股浊气,所以,修士能够迅速地根据这些特质,找出凡人所在。”
“而这五相融息阵,其玄妙之处,就在于它可以通过更改一处地方的五行流动,而将阵法覆盖的东西掩藏起来,如此一来,修士若用肉眼去看,只会觉得那一处地方的五行灵气,流动极度均衡、自然,与周遭的山壁岩石别无二致,从而发现不了藏在里面的浊气。”
燕狂听到这里,还是疑惑不解:“筑基修士有神识啊?”
凌云温润地笑道:“燕师兄,正因为是筑基修士,他们往往依赖神识去感知世界。”
“神识探查,看的是规则,是天地灵气的反馈,这就好比习惯了用眼睛看路的人,更容易被障眼法所骗,这一点,反而不如一些用感官去感知的动物了。”
“若是用神识去感知五相融息阵,则他会发现这处区域,就是一个五行灵气融洽的自然空间,神识越是强大,反馈出的真实感就越强。”
“我们只需要将凡人身躯隐去,届时,若不一寸一寸去探查,则很难发现其中的漏洞,除非这人和我一样,对五行灵气极为敏感。”
听到凌云的解释,燕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赞道:“凌师弟,你真是个天才。”
“唉” 凌云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事不宜迟,燕师兄,我们现在就赶紧动手吧。”
要把这些个大活人的身躯彻底隐去,只靠阵法是不够稳妥的,肉眼若是直接瞧见了,掩盖得再好也会露馅。
他们必须找一个藏身之所,将这群睡死过去的矿工给藏好。
凌云在洞窟内转了半圈,最终在一处死角停了下来。
这里的山壁因为风化和渗水,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大量从穹顶跌落的天然巨石。
最妙的是,其中几块数千斤重的巨石斜斜地交错在一起,中间刚好合拢出了几处幽深狭长的夹缝。
从外部看去,这些石缝因为光线的死角,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可若是转到侧面或者俯瞰,里头则暗藏乾坤,大到足够藏下这二十八个人。
只要利用这视觉差,将人塞进这阴影深处,除非有人特意钻进缝隙里去瞅,否则的话,哪怕打着火把在外面走过,也只会以为这里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乱石堆罢了。
“燕师兄,你把他们藏到这里面去,这里天然透风,不用担心他们憋死。”凌云指着那处乱石夹角,提议道。
“好,这地方绝了!”
燕狂随即施展搬运术,将这些凡人一个一个小心翼翼的放入那处阴影之中。
待这些人全部安置完毕后,燕狂转过身,又往旁边挪了几块碎石,将最后一丝可能暴露的视觉角度也给死死封去。
此时,两人站在外侧,借着微弱的烛光再度望向那片乱石堆,在视觉差下,那里完全就是一堵黑漆漆、毫无异样的天然石壁,这些个大活人的身形已然被彻底隐去。
“这看起来倒是发现不了了,不过……”
燕狂眉头一皱:“这些石缝毕竟是漏风的,凡人的浊气还是掩盖不住,我只需用心感知,就能看到这里充斥着大量的浊气。”
凌云笑了笑:“师兄放心,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片刻之后,凌云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有些急促的心跳。
跟随晏先生学习的半年时间里,他在先生那浩瀚如海的藏书里,看了大量的阵法书籍,其中就包括这“五相融息阵”。
此时凌云却丝毫不敢大意,远不如刚才对燕狂说的那么轻松。
他先是绕着藏人的乱石堆踱步,仔细丈量着每一寸岩石的距离,不仅要考虑石缝漏风的走向,还要算准洞窟内的气流变化。
“呼……”
仔仔细细观察数十遍后,凌云终于动了。
屏息凝神间,袖中的双手十指如飞,开始迅速掐诀。
“五相融息阵”,说是阵法,其实更偏向于奇门之术,它是一种调和局部自然规则的小型隐匿术法。
随着凌云指尖的灵力细丝吞吐,这片区域的灵气结构开始被改变。
这一方洞窟本是湿冷偏僻的阴水之地,但在凌云的拨弄下,原本过剩的水灵气被渐渐稀释、引导,隐藏在干涸岩层中的土灵气、甚至岩壁深处的金灵气也全都被巧妙地勾连一起。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五种基础的属性灵气,在凌云的微操与调配下,开始演化成一个完美的循环,五行灵力彼此交织、交融,最终达到了一种平衡状态。
嗡!
一声唯有修士才能听到的微妙嗡鸣声在黑暗中悄然泛起。
这座“五相融息阵”成型的刹那,一缕玄妙的波动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将整片乱石堆,连同那几处正缓缓溢出凡人浑浊呼吸的岩缝彻底覆盖、吞噬了进去。
刹那间,原本充斥在石缝周围的浊气,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一般,瞬间被那股中正平和的五行循环尽数掩盖、消弭得无影无踪!
若是有人用神识或者肉眼朝这里探查,只会觉得此处的五行灵气极度均衡、自然,与整座大山别无二致,根本不会意识到这里居然还藏着二十几个大活人。
“成了……”
看着眼前这一处与山壁融为一体的五行波动,凌云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
此时的他,早已满头大汗。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将脑中的阵法衍化人间,少年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十分明亮的,那种成就感,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不过,那抹喜悦很快便被他强行压制了下来。
“啪。”
凌云俯下身,轻轻吹灭了那截摇曳的蜡烛。
第181章 藏锋
整座忘忧窟瞬间陷入一片黑寂。
黑暗中,凌云身形微动,隐去身形。
不得不说,凌云天生就是刺客料子。
他五行均衡的特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寻常修士敛息凝神,多多少少会因为自身灵根属性的偏向,从而引动不同属性的灵气波动。
凌云却不同,凝元寂灭运转之下,整个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落叶归于森林,化作了这方天地规则的一部分。
心跳、呼吸接近于无,甚至连体温都降到了与周遭岩石一样冰冷。
而另一边,燕狂的手段则更为神秘。
他整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无论是在穹顶上、还是阴影深处,都感应不到任何活人的痕迹。
凌云自忖对灵气流动极为敏感,却硬是没有发现燕狂此刻究竟潜伏在溶洞的哪一处。
高明。
凌云在心中一边赞叹,一边后怕,他不敢去想,若燕狂是自己的敌人的话,自己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名炼气期六层的修士,二十八个吃了安神丸陷入深眠的凡人,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这间巨大的溶洞中。
自他们进来后,这座暗无天日的溶洞就像是被外界彻底遗忘了一样。
没有人来巡查,没有人来送饭,甚至连动物的叫声都没有。
只有偶尔从穹顶滴落的水珠,砸在石头上发出“嗒、嗒”的清响,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声音。
外面的世界或许烈日当空,又或许繁星满天,但在这里,时间被无限拉长。
一天,两天,三天……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死寂的洞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刮起了一阵狂风。
这风来得及其突兀,带着一阵刺骨的阴冷。
按理说,溶洞之中是不可能突然出现这么大风的,这代表着,在溶洞的某处,必然存在着一个隐秘的裂隙,这阵风,正是从那处裂隙中灌进来的。
风声停止的瞬间,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溶洞的铁栅栏前。
来人一现身,周遭的空气便瞬间凝固了下来。
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戾气,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趟过,在这戾气之下,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怨气,如万鬼负身,沉重得让人窒息。
更可怕的是,此人周身激荡着一种极其锐利庚金之气,空气在这人停下的那一刻,甚至发出了“嗤嗤”的割裂声。
与其说,来的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来的是一团极其纯粹的金属性灵气,那种锋芒与毁灭感,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搅碎。
岩壁上的水珠还未跌落,便在半空被那股无形的金芒绞成了虚无。
他就站在那里,伴随着怨气与戾气缠绕,化作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气爆声。
然而,这恐怖的威压仅仅持续了半个呼吸。
下一刻,那团狂暴的金属性灵气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嗯?”
黑暗中,随之传来一声惊疑。
在这声惊疑响起的瞬间,整座溶洞内的气氛突然一变。
那人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四周的空气因为他身上暴涨的怒意而开始抖动。
“该死!该死!”
黑暗之中,一道声音沙哑的响起。
突然,那人像是极为愤怒一般,袖袍猛地一挥,一道璀璨的金色气刃撕裂虚空,裹挟着千钧之势,悍然轰在了那排粗壮的铁栅栏上。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原本坚固无比的铁栅栏在这道庚金之气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刹那间就被打得粉碎。
然而,在这一击之后,那人身上狂暴的金属性灵气却猛地一滞。
“呃……啊!”
紧接着,他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整个人竟有些踉跄地半跪下去。
那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或许是因为没有感知到活人的气息,片刻后,他再度陷入歇斯底里的境地。
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他就如一头野兽般,再度出手!
这一次,比刚才更疯狂,双掌接连不断的拍出,紧接着,一道道锐利无比的金芒如狂风骤雨般在溶洞内肆虐。
砰!
轰隆隆!
狂暴的金属性灵力在溶洞中疯狂炸裂,整个溶洞被大片大片地轰碎,无数巨石从穹顶砸落,将地面砸得剧烈的颤抖。
而此刻,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凌云,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若再让这人无休止地轰击下去,要不了多久,凌云布下的“五相融息阵”也会被轰碎!到那时,阵法被破,里面活人的气息瞬间就会泄漏出来!
不能再等了!
突然间,一道身影自乱石的死角处爆射而去!
凌云动了!
他这一出手,便犹若九天雷霆,快若闪电,在黑暗中,没有引动一丁点灵气的异动,整个人如同一柄自虚无中刺出的利剑一般。
那人经过这一轮轰击之后,再度陷入痛苦之中,等他感知到这股突如其来的杀意时,凌云离他的距离已经不足一丈。
紧接着,凌云手腕一翻,掌中已经出现了一柄寸许长的匕首。
这是燕狂在凌云修习凝元寂灭后,赠与他的一柄刺杀之刃,名曰:藏锋。
此刃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却能将刺杀之人的杀机尽数吸纳。
此刻,在凝元寂灭的催动下,藏锋更是没有泄露出半点锋芒,悄无声息地刺向那人咽喉。
电光石火间,那人终于惊觉,随后,一缕喜色自他的嘴角扬起,因为他捕捉到了活人的气息!
几乎在凌云欺近的一瞬间,那人体表的庚金之气便如同生了感应一般,自发地向着喉头疯狂凝聚。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漆黑的溶洞中响起,甚至还激荡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凌云这一击虽然占尽了先机,更是在出手的刹那通过《凝元寂灭》将全身的五行灵力毫无保留地凝聚于藏锋之上,可当匕首真正刺中对方时,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扎在一块万年玄铁之上,震得他虎口生疼。
面对这人的恐怖防御,他根本没办法破防!
非但没能伤到对方分毫,那蓄积在咽喉表面、犹如实质的狂暴金属性灵力在遭受攻击后,更是轰然反弹。
“滚!!”
那人狞笑一声,压根不见他如何动作,体内一团狂暴的庚金灵力便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排山倒海般轰向凌云胸口。
砰!
凌云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铺天盖地般涌来,随即喉头一甜,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身躯重重砸在远处的碎石堆中,激起一片烟尘。
“哈哈哈哈!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便成全本座!”
一招击退凌云后,那人根本不给其喘息的机会。
或许是嗅到了活人的血气,他眼中的疯狂之色更为剧烈,整个人化作一团金色狂风,瞬息之间便横跨数丈的距离,朝着凌云而去。
第182章 那一招
此刻,无数细密的金属性灵气在凌云体内横冲直撞,如毒蛇噬骨一般。
若非他在动手之前便已在身上贴了数张厚土负屃符,方才那一击,便足以震断他浑身经脉。
狂风越来越近逼近,转眼间便要将凌云吞没。
突然,溶洞另一侧的黑暗中,陡然亮起一点清冷微光,那光芒初看如豆,转瞬便皎若寒月,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
随即,一道冷冽如霜的身影骤然暴起。
其速之快,远超方才的凌云,甚至比那呼啸而至的金色狂风,还要快出一倍有余!
那道身影……竟是燕狂!
轰!
原本气息全无的燕狂,体表的气势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攀升,仿佛挣脱了某种封印一般。
炼气六层巅峰!
炼气七层、七层巅峰!
炼气八层、八层巅峰!
直至……炼气九层!!
每提高一层,溶洞内的温度便骤降一分。
那冲天而起的气势,宛如一柄尘封千载的绝世神兵,在这一刻终于展露出锋芒。
在这股修为暴涨之下,燕狂的速度愈发恐怖,最后化作一道匿于黑暗中的幽灵,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那金色狂风中的修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眼中的神色骤然剧变。
初时,尚有几分戏谑,只当不过是两只蝼蚁在垂死挣扎;
旋即,那股迎面扑来的寒意,让他的面色逐渐沉凝;
及至那迅疾无伦的身影欺近身前时,那汹涌的压迫感逼得他不得不舍弃凌云,他的眼神转为谨慎;
直到最后一刻,那缕霜白刃光划破黑暗,刺向自己时,他的瞳孔中,终于浮现出一丝骇然与惊惶。
可惜,为时已晚。
那是怎样的一招?
没有任何的花里胡哨,只有极致的快,和冰冷的决绝。
杀意弥漫之下,溶洞中原本狂躁的庚金之气,竟也仿佛陷入刹那的凝滞。
刃锋所过之处,唯余一道霜白色的寂灭残影,似要将时间与空间一并斩断。
嗤!
一声极轻的撕裂声,自黑暗中幽幽亮起。
紧接着,一注略带金黄的血箭冲天飞溅,一条灌注着狂暴庚金之气的粗壮手臂,应声齐肩而断,重重砸落尘埃之中。
掉落在地的断臂依旧在抽搐,一缕缕金芒在其中闪烁不定。
“啊!”
那人捂着齐肩断裂的伤口,口中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由于剧痛而彻底扭曲,宛如一头野兽一般。
此人倒也果决,强忍着神魂剧痛,单手猛地一摄,瞬间将地上的断臂死死抓在手中。
紧接着,他顾不得伤口处仍在狂喷的鲜血,整个人化作一缕狂风,顺着来时的那道隐秘裂隙,狼狈不堪地朝着溶洞外仓皇逃离。
“燕师兄,追!”
凌云盯着那缕遁逃的狂风,低喝一声:“他就是吴峰!”
燕狂没有废话,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那人逃离的刹那,身形一晃,带起一连串残透的虚影,顺着那道狭窄的裂隙,如影随形般追了出去。
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消失在裂隙深处,凌云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两张回春符,灵力催动间,符箓化作两道温润的绿芒,无声没入体内。
“呃……”
一丝微弱的生机开始在脏腑间游走,然而经脉中那股庚金之气依旧横冲直撞,宛如万千钢针逆流攒刺,每一下都刺得他浑身剧颤。
冷汗沿着下颌不断滴落,但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停下来疗伤的时候。
凌云将心一横,调动起丹田中那座五行星璇。
嗡!
星璇骤然逆转,一股磅礴的吸力从中爆发,主动将经脉中肆虐的庚金之气强行扯入。
然而那股庚金之气何其霸道,刚一涌入,五行星璇中原本均衡流转的生克之势瞬间被打破。
金克木,木属性灵力被压制得几近湮灭,金生水,水属性灵力则在星璇内疯狂滋生。
整个星璇开始剧烈震荡,五行濒临崩溃!
“噗!”
凌云顿时面色惨白如纸,身形猛地一晃,又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气息也随之萎靡下去。
他猛地一咬舌尖,钻心的剧痛唤回几分清明,随即屏息凝神,调动起体内的所有灵丝,将火、土、木三色灵丝强行推入星璇之中。
既然无法将其磨灭,那就先封住它。
火克金:以火属性灵丝熔炼那股锐气。
土生金:以土属性灵丝包容其锋芒。
木生火:以木属性灵丝源源不断输送能量。
然而这股庚金之气的等阶远在他的修为之上,单凭相生相克根本做不到真正压制。
好在进入他体内的庚金之气并不算多,经过两个时辰的不断消磨与纠缠,体内的暴动终于被压了下去。
伤势虽然稳住,但体内五行星璇的平衡已经被这场变故搅得天翻地覆,往日那中正平和的气息荡然无存。
如果说先前的凌云因为五行均衡,而给人一种正气凛然的少年感,那么此刻的他,周身则笼罩着一层凌厉逼人的锋芒。
庚金之气从每一寸肌肤中渗透出来,让他整个人宛如一柄随时都可能出鞘的妖兵,冷厉而危险。
突然,凌云储物袋中的传音符骤然亮起,燕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追丢了!”
凌云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那笑意中再无半分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筑基修士……不过如此。”
不知为何,他突然低声吐出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随即冷笑一声,跨入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之外,眼前豁然开朗。
出口处是一片极其密闭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枝叶层层叠叠,将夜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点月光从缝隙中漏下。
此时,早已不见燕狂与那人的身影,但在凌云闭目间,空气中两道残存的灵力波动便清晰地浮现在感知中。
一道锋锐狂暴,带着无边的暴虐。
一道冷若寒霜,仿佛亘古不化的玄冰。
凌云再次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循着那两道气息的方向全速掠去。
半个时辰后,四周的古木愈发幽深。
当凌云终于穿过重重茂密的枝叶,在一片空旷的林地间找到燕狂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此时的燕狂,先前那股冰冷与杀伐之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他正在一处平平无奇的乱石枯藤间不断地踱步、打转。
眉头拧在一起,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虚空与地面,身形每动一次,便会探出几道剑气,可那些剑气斩在虚空中,除了激起几片落叶,没有任何波澜。
看到凌云赶来,燕狂也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后,缓缓摇了摇头。
“追到这里就不见了。” 燕狂说。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答话,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目。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那股狂暴的庚金之气确实是在他们脚下的位置凭空消失的。
可举目四望之下,四处都平平无奇。
这里杂草丛生,乱石林立,除了几棵苍天大树外,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
“燕师兄,你去那边看看。”凌云抬起手,指向了右侧外的一片灌木丛。
燕狂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身形一晃间便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待到燕狂走远,凌云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变,本就凌厉逼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愈发阴冷。
随后,一股剧痛反馈在他脸上,眉心天眼骤然开启。
第183章 同源
或许是因为他体内充斥着那些庚金之气的缘故,这一次天眼的开启异常顺利。
金芒在眼底一闪而逝,甚至连平日里最让他心疼的灵气消耗,都凭空少了不少。
然而,天眼开启的时间却并未能因此而延长。
因为,痛,太痛了!
为了开启天眼,丹田中的灵力瞬间减少。
而失去了足够的灵力束缚,那股被封禁在五行星璇内的庚金之气,顿时又变得活跃起来。
凌云痛得止不住颤抖,但他却不管不顾,只是用天眼强行扫视着眼前的虚空。
就在天眼开启的这短短数息间,这原本空无一物的枯藤乱石间,凌云却隐隐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是与他体内正在肆虐的、完全同源的庚金之气!
啪。
下一刻,天眼终究还是因为剧痛而强行闭上。
凌云险些跌倒,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右前方,许久之后,才慢慢缓了过来。
“燕师兄,这里,左边,那棵槐树!”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音。
燕狂微微一怔,不明白怎么自己离开那里没多久,凌云就找出了其中的玄机。
他刚才明明仔细探查过那棵槐树,来来回回看了数遍,也没察觉出半分异样。
他来到那棵槐树前面,体内灵力开始在掌心凝聚,正待直接出手之时,凌云却出声阻止了他。
“燕师兄,阵眼就在这棵树上,不过若是贸然破阵,必然会引起阵法的后手。”
燕狂心中一动,脱口问道:“跟上次一样?”他顿时想起了之前破那藏灵幻障后的巨剑。
随即便是不屑地笑声,眼中闪过一抹傲气:“若只有那般的话,交给我便是。”
他如今的实力一下子到了炼气九层,对于之前那种程度的陷阱,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看到燕狂的模样,凌云嘴角竟又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不清楚,不过,我的意思是……破阵交给我,其余的,交给你。”
“好!”
燕狂大手一挥,答应得十分干脆。
凌云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本想和上次一样,施展清风散元印来破除眼前的阵法。
可就在他准备结印的刹那,体内被打乱的五行星璇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
正是这一丝震颤,让凌云鬼使神差地顺着这股牵引,从星璇中挤出一丝被灌入体内的金属性灵气。
那一缕淡金色的锐利灵气在凌云的指尖缠绕,围绕其上的,还有另外一缕缕的火、土、木属性灵丝的包裹。
随着他往前轻轻一递,精准地触碰到那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槐树之上。
嗡!
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缕暴虐的庚金之气一接触到树皮,不仅没有引起任何排斥,反而像是漂泊的游子找到了归途,就像回家一般,顺滑地被那棵槐树吸了进去。
紧接着,整棵槐树上的空气诡异地荡漾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随后,自动分出一道虚幻的空间通道。
“走!”
凌云双目一亮,没有丝毫犹豫,手掌猛地一伸,一把拉住一旁有些呆住的燕狂。
随后脚下一步迈出,扯着燕狂的衣袖,直接钻入那个虚空通道之中。
预想中的攻击和后手并未到来。
穿过那道虚幻的通道后,凌云和燕狂两人的身形,凭空出现在了一处昏暗的山洞之中。
刚一进来,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凌云的面色微微一变,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洞中充斥着一股极为强悍的庚金之气
“他就在这里!”
一旁的燕狂显然也感知到了,那股被他追踪许久后,又凭空消失的气息,在此刻,在这个山洞中重新出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露出一抹喜色。
然而,短暂的欣喜过后,两人的表情又转变为郑重。
虽然先前靠着突袭,废掉了对方一条手臂,让其身负重伤,但那人毕竟是筑基修士!哪怕只剩一口气,筑基修士临死反扑的手段也绝非炼气期可比。
更何况,由于先前交手时身处黑暗之中,凌云始终没有看清,那团庚金之气包裹下的人,究竟是不是吴峰。
此时敌暗我明,若是那人也如自己一般暴起突袭,两人并不一定能够应对,若是此人还有同伙接应,那局势在瞬息之间,便会逆转。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股因同源而蠢蠢欲动的庚金之气生生压下。
眼下已经失了偷袭的机会,凌云自然也不会再使用那炳藏锋,而是把沈砚留下的秋水长剑握在手中,与燕狂一前一后朝着山洞深处走去。
随着两人的不断深入,空气中弥漫的庚金之气越发浓烈,几乎到了刺痛皮肤的地步。
尤其是凌云,体内本就受制的庚金之气变得愈发狂暴,显然正受洞中残留气息的牵引。
整个山洞中空无一物,不仅没有动物的踪迹,甚至连一棵杂草都未曾生长。
与其说这里是一处天然洞穴,不如说是被极致庚金之气所浸透的一处绝域。
两人高度戒备,一路行至一处宽阔的洞底。
踏入洞底空地的那一瞬,两人的目光同时锁定中央,一人正盘膝而坐。
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人曾被燕狂齐肩斩断的手臂,裸露的伤口处竟已重新长出一截森白的骨节以及肉芽,只是其上金芒交织,而那人脸色扭曲,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借着洞中萤石的光亮,与那人散发出的金芒,凌云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吴峰。
这人的容貌已经和当初相去甚远,但那个亮闪闪的光头,以及脸上在剧痛的扭曲下依旧狠厉的神色,丝毫未变。
面对两名闯入者,吴峰全无反应。
他缓缓睁开一双金光耀眼的眸子,只是冷冷瞥了两人一眼,眼中既无仇恨,也无慌乱。
随即又合上眼眸,继续面容扭曲地运转功法,修复断臂处的伤。
于他而言,此刻去修复这条断臂,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燕狂见吴峰如此目中无人,且正值虚弱之际,哪里还有半点废话。
他眼神一厉,整个人率先暴起。
炼气九层的修为在这一瞬间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四周温度骤降,随后右手衣袖中一抹寒光闪过,一柄短小却散发杀意的匕首陡然递出,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锐鸣,直取吴峰脖颈!
这一击,快若闪电,势若奔雷。
然而,燕狂快,有人比他还要快!
一旁的凌云身形陡然一模糊,竟然抢在燕狂之前,化作了一道残透的淡金流光,朝着吴峰的方向狂掠而去。
或者说,此时的凌云根本不是自己在发力,而是身体正被某种庞大的力量疯狂吸引而去的。
他体内那股庚金之气,在感应到本源气息的瞬间,已经彻底脱离了星璇的压制,在经脉中疯狂咆哮,甚至在不断地催促着、拉扯着他的身体,向吴峰疯狂靠近。
也正是靠着这股原本属于吴峰体内的庚金之气的拉扯,反而让凌云在速度上超越了燕狂,后发先至!
正在疗伤的吴峰冷哼一声,露出一丝不屑,突然,在他体表三尺处,一道泛着暗金光泽的护盾骤然亮起,宛如一口金钟般将他扣在其中。
然而诡异的是,凌云的身体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体内的那股庚金之气与护盾气息完美同源,在触碰的刹那,那层暗金护盾竟像是水面一般荡开一圈波纹,任由凌云整个人直接穿了进去!
紧随其后的燕狂就没这么幸运了。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燕狂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在那层金黄色的护盾之上,刹那间火星四溅。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混合着锐利的金芒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将燕狂死死挡在外面,甚至将其震退了数十步。
一时间,护盾之外,是神色错愕的燕狂,而护盾之内,则是手握秋水长剑、面色邪魅,已然欺身至吴峰身前的凌云。
第184章 魔音
面对突至身前的凌云,吴峰的脸色未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凌云彻底暴露在他眼前的刹那,他眼中那抹不屑的杀机却骤然化作了一抹惊异。
他盯着凌云那张因五行紊乱而显得有些邪魅的脸,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
原来,那阵法被凌云以这一缕庚金之气开启后,吴峰便刻意留下了眼下的这个陷阱。
他故意将两人引至身前,并用这筑基期的庚金护盾将两人隔开,为的就是先将这体内怀有自己气机的小辈单杀,再腾出手去对付外面的燕狂。
燕狂那形如闪电一招,直接将自己的手臂斩断,断臂之仇,不共戴天,但他也清楚,燕狂的危险,远在凌云之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吸纳了他庚金之气的炼气境小辈,竟然会是之前从自己手中逃过一次的凌云。
“好!好!好!”
吴峰突然狞笑起来,那亮闪闪的光头在金芒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当初让你这小畜生跑了,今日老夫便用你的血,来补我这条断臂和死在你手中的兄弟!”
“哦?还记得我?”
凌云唇角扬起一抹邪笑,眼中全无惧色,手中秋水长剑寒芒大盛,“那就新仇旧怨,一起算吧!”
话音未落,吴峰整个人已经悍然起身,那条尚未完全恢复的右臂虽然动弹不得,但他左手猛地一抬,并指成刀,朝着凌云的面门便是狠狠一点。
轰!
筑基修士的肉身何其强悍,这一点带起滚滚的庚金之气,直朝凌云扑来。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云身体的动作却十分诡异,他体内的五行流转虽然乱七八糟,但那股狂暴的庚金之气却仿佛化作他的本能一般,带着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扭曲,生生闪了过去。
此时的凌云,体内的庚金之气与吴峰完全同源,在这种极致的压迫下,他竟然像吴峰一样,在用肉身的本能和金气的牵引在战斗!
随后,秋水长剑在空中拉出一道圆弧,凌云顺势反挑,长剑直刺吴峰肋下。
吴峰冷哼一声,变招极快,左手化掌为指,铛的一声将秋水长剑荡开,紧接着右手断臂处的森白骨节爆发出璀璨的金芒,一记避无可避、近在咫尺的庚金之芒破空袭来,直指凌云胸口!
这一招来得太快、距离实在太近,纵使凌云本能再强也绝无可能闪躲。
而在护盾之外,眼见凌云被筑基期邪修困在咫尺之间近身搏杀,燕狂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底掠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焦急,若是凌云死了,他此次任务之行只能说是大败,败得不能再败。
“该死!给我破!”
燕狂红着眼怒吼一声,整个人陷入疯狂,他将全身的冰寒灵力尽数灌注在匕首之上,不要命地攻击着眼前的金色护盾。
轰!轰!轰!
一次次刺击,伴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暴鸣,那护盾不仅纹丝不动,反倒将更恐怖的庚金之气混着反震力一次次倾泻在他的胸口。
燕狂被震得面色惨白,哇的连吐数口鲜血。
眼见护盾内那道金芒已经逼近凌云胸口,燕狂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决绝。
他牙关一咬,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左手猛地一翻,手中出现一枚小小的透明树叶。
生死之间,凌云左手金光一闪,出现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泛着古朴光泽的铃铛。
随后,凌云体内的灵力瞬间疯狂灌注其中,对着那道激射而来的指芒狠狠一震!
“叮!!”
鎏金铃铛在空中剧烈颤动,蓦然振出一声极其清越、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清脆铃音。
刹那间,一圈圈实质般的铃波如涟漪般层层叠叠地荡开。
轰隆一声巨响,那道霸道无比的指芒,在撞上这层铃波的瞬间,竟然像是撞上了万斤巨闸一般,被死死挡在外面,随后,生生崩碎,消散在空气之中。
此物,正是当年沈砚面对那具筑基傀儡时,所祭出的法宝!
与其说,凌云此次下山任务中最大的依仗是不知掩藏了多少实力的燕狂,不如说是他那位被誉为万壑山符阵第一人的师尊:晏清。
当凌云将这枚从沈砚储物袋中得来的鎏金铃铛递到晏清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符阵大师,脸上竟也罕见地露出一抹震惊。
晏清几乎是一眼便看出这枚铃铛的不凡之处。
她神识探入其中后,眉头更是深锁起来:“此物绝非寻常灵器,其上竟然还被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段,下了一道连环封印,将其真正的威能限制了一半。”
直到凌云将此物的来历,包括沈砚之事也同晏清说了一遍后,晏清眼中的惊疑才散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之后,晏清将此物的真气重新梳理、并加固了外层伪装,之后,面容严肃的郑重告诫凌云:
“此物非在生死关头,不可轻用,更重要的是,不要在万壑山内门之中,使出此物。”
随后,晏清又解释道:“此物虽是极佳的护身之宝,但其内部残存一道古怪神纹,一旦全力催动,会自然而然地蕴含一种让人神魂颠倒的靡靡魔音。”
“这种魔音不仅能够影响人的心智,若是长期使用,连带着使用者本人的心性也会被潜移默化地侵染。”
师尊那一日的教诲,至今还历历在目。
可此时此刻,或是被体内的庚金之气影响,又或是面对吴峰那避无可避的一指,凌云自然而然的祭出此物。
这一声清越的铃音不仅崩碎了吴峰的指芒,那层层荡开的铃波落在场中三人耳中,更像是一记沉闷的惊雷。
原本面容狠厉、正欲看着凌云血溅当场的吴峰,在听到这铃音的刹那,脑中竟是凭空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呢喃之声。
他那双金光耀眼的眸子瞬间失神了半个刹那,连带着体内的气血都跟着诡异地逆流了一下,气机登时一乱。
当年沈砚能够凭借此物抵挡筑基境界的傀儡,凌云自然也能凭借此物抵挡住吴峰的一击。
并且,傀儡没有灵魂,铃声的魔音对其并无影响,而此时的吴峰,虽然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确是实实在在的人类。
不仅如此,那道本将燕狂拒之门外的暗金护盾,在吴峰气机大乱的一瞬间,失去了后续灵力的加持。
或许是在燕狂的连番猛攻下到了承受极限,此刻再被这铃波正面一震,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这座金钟般的护盾竟然直接崩碎。
而在护盾之外,刚刚拿出那枚透明树叶、正准备拼死一搏的燕狂,在这毫无防备的魔音中,也是猛地身形一震。
他根本来不及祭出手中的法宝,便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双耳,脸露痛苦。
场中唯一保持清醒的,只有本就五行失衡、行事带了三分邪性的凌云。
他哪里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几乎就在吴峰失神的刹那,凌云双目寒芒大盛。
他左手猛地从怀中一探,瞬间取出了一大叠散发着灵光的符纸。
刷!刷!刷!
根本不需要思考,手臂连挥之下,一叠叠符纸在他的操控下化作一道道流光激射而出,划过长空,按照某种方位,密密麻麻地朝着吴峰而去。
正是沈砚曾经教过他的符阵之术。
第185章 吸收
然而,筑基修士的肉身与神识毕竟远超炼气。
不过短短半个刹那,吴峰猛地一颤,便从那魔音的干扰中回过神来。
眼见符纸铺天盖地而来,吴峰眼中凶光毕露。
他怒吼一声,左手虚空一抓,一柄大剑瞬息间自他掌心幻化而出!
这柄大剑的样式极特殊,正是陆乘风当年那把阔剑。
只是此时此刻,这柄剑没有了往日的堂堂正气,通体金光闪闪,在金芒之中,更缭绕着一丝邪气,说不出的妖异与诡谲。
“滚开!”
吴峰面容扭曲,挥舞着巨剑转身横扫。
撕啦!
那柄巨剑裹挟着无匹的庚金之气,只是随手挥出几剑,那璀璨的金黑剑气便肆虐纵横,那些刚刚飞到吴峰周身,还没来得及激发的符纸便尽数被绞成碎片,化作漫天纸屑洋洋洒洒地落下。
凌云见此情形,抬手间又是一大叠符箓激射而出,再次密密麻麻的射向吴峰。
“燕师兄!”
这一声裹挟着灵力的断喝如春雷炸响,终于将陷入魔音的燕狂震得回过神来。
燕狂用力甩了甩有些发昏的脑袋,眼中寒芒一闪,随后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吴峰激射而去。
不过数息的时间,场中便爆发出密集的兵刃碰撞声,燕狂和吴峰已经闪电般交手了十余招。
哪怕吴峰此时断去一臂,伤势未愈,单凭左手那炳巨剑,大开大合之间依然守得滴水不漏。
筑基境的强悍修为化作重重狂暴的金煞,死死压制着眼前的燕狂。
即便是实力大涨的燕狂,在凌云符箓的辅助下,也在这十余招完全被吴峰压制,一柄小小的匕首,被连连震开,他只觉得气血翻涌,胸口激荡。
这也说明了,在忘忧窟中的那一次刺杀,若非突袭,占尽了先机,以及吴峰自始至终都对燕狂毫无防备,燕狂的那全力一击,只怕,也无法将其重伤。
筑基与炼气之间的鸿沟,远比想象中还要巨大。
即使,吴峰的筑基,是凭借这邪法而来,但是,筑基毕竟是筑基。
眼看符纸无法奏效,凌云眼中那抹被庚金之气渲染的邪气愈发浓郁,他提着沈砚留下的秋水长剑,脚下一晃,同样冲了上去。
刹那间,三人战作一团,剑气纵横,金芒四射。
在这密闭的洞底,战况愈发惨烈。
可诡异的是,凌云在战斗中不仅没有因为修为低微而力竭,反而随着战斗的持续,脸上的邪魅之色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有些神经质地笑出声。
这却是因为,他体内的庚金之气与吴峰完全同源,每一次他与吴峰的巨剑碰撞,那一缕缕原本致命的金属性灵气,竟然都会被凌云体内的五行星璇诡异地吸纳、掠夺!
一旁的燕狂就没有这种好事了,他手中的匕首虽然不知是何等法器,但却在吴峰巨剑的挥砍下,不断的闪躲。
虽不至于被砍断,但每一次碰撞带来的反震,都让他气血翻涌,若非凌云将那些逸散的庚金之气吸入体内,只怕燕狂已经在这狂暴气机的肆虐下败下阵来。
随着凌云吸收的庚金之气越来越多,凌云体内那原本紊乱的五行被彻底推向了一个极端。
连带着那柄秋水长剑上也开始闪烁金光,剑尖之上,不断吞吐着寸许长的锐利金芒,连带着他整个人出剑的招式、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凌厉。
即使反应再迟钝,厮杀至今,吴峰也看出了不对劲。
他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个越战越勇、甚至有些神经质的炼气小子,感受着自己每一次挥剑时溢出的本源之气,竟然都诡异地流向了对方的体内。
“这畜生在吸我的功力!”
吴峰当即大怒,一双眸子瞬间充血变得金红。
眼前这小子透着邪性,不仅没有被筑基境的庚金之气撑爆,反而在靠着吸食他的本源变得越来越强!
要知道,吴峰刚才为了修复那条断掉的右臂,已经耗费了不少庚金之气。
之前交手时,他并未注意,却万万没想到,自己逸散出来的庚金之气,竟然全成了眼前这小子的养料!
再这样被他吸食下去,此消彼长,他今日怕是真要栽在这里。
“给我死!”
极端的愤怒让吴峰彻底暴走。
他怒吼一声,那尊大光头上的淡金光泽瞬间逆流,化作一股猩红,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刻扭曲到了极致。
轰!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巨兽般的咆哮,吴峰不顾右臂的剧痛,他左手死死握紧那柄巨剑,体内的庚金之气如火山爆发般,尽数灌注在剑身之上。
一时间,整个洞底飞沙走石,那柄原本就金光闪闪的巨剑,在这一瞬间膨胀了数倍,化作一柄足有数丈长的巨大光刃,其上金黑两色交织,散发出令人绝望的毁灭气息。
撕啦!
吴峰完全放弃了防守,疯狂地挥舞着巨剑,在狭小的洞底疯狂扫荡。
筑基境暴走之下产生的恐怖气浪,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半月形庚金剑气,如狂风暴雨般将方圆数丈彻底覆盖。
“我让你吸!”
这一刻,境界上的绝对压制,配合暴风骤雨般无差别的轰杀,令两人再无半点余力,只能全力死守。
砰!砰!砰!
燕狂首当其冲,手中匕首接连格挡三道剑气,终于发出一声悲鸣,刃口崩碎一截。
随即,整个人被狂猛的冲击力掀飞而出,翻滚间连吐数口鲜血,狼狈坠地。
凌云强行吸纳两道剑气后,经脉已逼近崩溃边缘。
此刻他面色惨白,浑身剧震,又逢一记横扫劈来,只能横剑硬挡。
砰!
手中的秋水长剑应声断去一截剑尖,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滑十余丈,长剑死死插入岩壁,才算勉强稳住身形,随即也是一口鲜血猛喷而出。
暴走的筑基修士,仅凭一剑,便将先前占尽上风的二人逼得节节败退,狼狈至极。
“哈哈哈哈!就凭你们这两个蝼蚁,也敢妄图逆伐筑基?”
看着两人重伤吐血的模样,吴峰站在洞底中央,发出一阵狂笑,声音在死寂的石洞中震荡回响,刺耳至极。
然而,在这令人绝望的狂笑声中,跌坐在岩壁边缘的凌云和燕狂却隔着虚空,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有半句废话,几乎在同一时间强撑着站起身来,两人所处的位置,一左一右,分别立于吴峰身体的两侧。
吴峰对此不屑一顾,一双充血的眸子死死锁定在凌云身上。
相比于燕狂,这个能吸纳他本源金气、越打越邪性的小畜生,更让他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厌恶与不安。
“老夫先撕了你!”
吴峰面容扭曲,一步一步,裹挟着杀机朝着凌云逼近。
话音未落,他左手那柄数丈长的金黑大剑再次劈出,璀璨的光刃撕裂了空气,这一剑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彻底劈成血雾!
第186章 异变
“铛!”
凌云眼底的邪气在这一刻疯狂燃烧,他将体内所剩的全部灵力、除了那吸收而来的庚金之气外,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那铃铛之中!
刹那间,原本清越的铃声在灵力的催动下,音色陡然间变得厚重,激荡出的一声脆响,竟然化作了洪钟大吕般浑厚的巨鸣。
轰鸣炸响的瞬间,吴峰心神微震,手中剑势一缓,生生慢了半拍。
在巨鸣响起的同一时刻,另一侧的燕狂也没歇着,他一抖手,将那枚刚才未曾使用的透明树叶塞入口中。
树叶入腹的那一刻,燕狂的脸上,竟极为诡异地闪过了一丝快活的神色。
那种感觉,仿佛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得到了释放,甚至连场中那让人神魂动摇的恐怖铃音,在这一刻都彻底对他失去了影响。
紧接着,燕狂体内的气息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飙升。
炼气九层……炼气九层巅峰……炼气大圆满!
不过眨眼之间,他的气息便稳稳地停留在了炼气大圆满的境界。
这也正是燕家嫡传修士并不热衷提升修为的底气所在,因为只要他们愿意,在炼气境中,随时都可以通过这等秘传,将自己的修为提升至大圆满之境。
他一头黑发无风自动,在狂暴的寒气中肆意狂舞。
眼神冷冽如冰,右手握紧那柄断了一截刃口的匕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迅速向着吴峰的方向靠近。
而此时,吴峰那柄数丈长的剑影正挟着滚滚的金黑之气,将凌云牢牢锁定。
生死攸关之际,凌云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藏。
相剑诀被他激发到极致,双目圆睁之下,左眼出现一个虚幻的相字,而右眼则是一个剑字。
巨剑虚影在他的眼中不断放大。
不够!还是不够!
在相剑诀的视界中,这柄巨剑与吴峰体内的庚金之气结合得极为圆满,大开大合之下,浑然一体,竟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给我开!”
凌云在心中怒吼,强烈的执念激荡之下,他眉心处闪过一缕耀眼至极的金芒。
除了最初被槐树阵法主动吸引外,凌云至今仍无法真正调动那些吸入体内的庚金之气。
这股纯粹的金属性灵气只是强行盘踞在他的经脉之中,霸道而暴烈,却也让他的肉身在战斗中生出一种本能反应。
既然无法将这股力量祭出体外,那便在体内催动。
生死一线的关头,凌云心下一横,主动将经脉中的庚金之气朝眉心猛推而去。
轰!
那本就锐利无匹的庚金之气逆着经脉直冲而上,如一柄利刃狠狠刺入识海。
极致的剧痛使他眼前的世界瞬间染成一片血红。
但正是借着这股庚金之气的冲激,他的眉心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那并非虚影,而是真正的血肉开裂。
紧接着,一缕精纯至极的金芒撕裂昏暗,骤然而出。
天眼,在这一刻被强行开启。
嗡!
天眼张开的刹那,凌云视野中的一切骤然改变。
飞沙走石的洞底,狂暴劈落的剑影,仿佛全部被放缓了无数倍。
在那由纯粹灵力线条交织而成的视界中,那柄原本大开大合、与庚金之气浑然一体的巨剑虚影,终于显露出一丝破绽。
那柄数丈长的巨剑虚影之上,看似锋利无匹的剑尖顶端,竟隐隐闪烁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细点。
一缕缕庚金之气,此时正顺着那处细点,朝外泄漏。
这正是这把巨剑的破绽!
电光石火之间,凌云避无可避,索性不再闪躲。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当头劈落的剑影欺身而上。
随后,右手中的残剑,以一种近乎自杀般的决绝,笔直地,怼在了那劈下的巨大剑尖之上!
以断刃之面,硬撼剑尖之点!
轰!
两两撞击交汇的那一瞬,凌云体内的五行星璇如疯魔般疯狂逆向旋转。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凌云手中的秋水长剑上狂涌而出!
那柄数丈长的巨剑虚影猛地一颤,原本只是从结合点一缕缕溢出的庚金之气,泄漏的速度陡然加快。
不过片刻,就宛如决堤的江河一般,通过那两剑相抵的交汇点,疯狂地倒灌进秋水长剑的剑身之中。
“呃啊!!”
极致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凌云全身,这股庚金之气太过锋利,如无数柄细小的钢刀,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切割、横冲直撞。
他全身的皮肤在刹那间崩裂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痕,整个人面容扭曲,喉咙中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在这股庞大灵力的对冲之下,那柄夺自沈砚的秋水长剑终于再也无法承受。
只听得“咔嚓、咔嚓”一连串的脆响,清亮的剑身上开始不断出现细密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诡异的是,那些裂痕之中正不断流淌着耀眼的淡金光芒,将秋水长剑强行粘连在一起,虽然伤痕累累,但却始终维持着剑型。
在这疯狂的灵力倒灌下,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一下,让凌云和吴峰死死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两人如两尊石雕般僵持在洞底,脸上都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特别是凌云,整张脸疼得几乎变形。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另一端的吴峰。
随着体内的庚金之气疯狂泄漏,吴峰那原本泛着金色的皮肤,此时反而变得越来越正常。
那些带来痛苦的庚金之气被凌云强行吸走后,他的面色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吴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惨叫、一边不断吸纳自己毕生功力的凌云,原本充血的眼睛里,原本的惊恐渐渐退去,反而浮现出一抹解脱般的笑容。
为了激发那枚铃铛,凌云刚才将体内的五行灵力尽数输入了铃铛之中。
此刻他的身体之中,只剩下那不断倒灌、越来越庞大的庚金之气。
这些庚金之气何其霸道,原本因为修炼了《五行凝丝诀》的缘故,凌云的身体会自动将吸纳进来的灵气,转换为灵丝。
然而在这一刻,经脉中刚生成一条灵丝,便会瞬间被那无处不在的庚金之气给绞得粉碎!
金克木,锐破万物。
那些新生的灵丝在狂暴的庚金之气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并且,随着庚金之气在体内越积越厚,凌云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排斥其余属性的灵气,仿佛被这霸道的力量彻底改造了一番,竟与那些天生金属性天灵根的天才毫无二致。
第187章 金水相生,星璇重塑
就在凌云显露出极度痛苦、吴峰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之时,燕狂的杀招也已然轰至!
此时的燕狂一身气息稳稳停留在炼气大圆满之境,裹挟着近乎筑基级别的威势,那柄断了一截刃口的匕首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厉啸,直刺吴峰脖颈。
然而,就在他逼近两人的刹那,燕狂那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厮杀的身体,却眼皮狂跳,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来到近前,他才震惊地发现,眼前的凌云和吴峰并非在角力,而是在进行着一种极为恐怖的……交融。
两柄长剑相抵的中心,那团黑金交织的灵力风暴形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力场,若是有外力在此时介入,不仅无法斩杀吴峰,反而会瞬间引爆场中的庚金之气,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停!”
燕狂在心中暴喝一声,将全身的灵力疯狂往回一拉。
坚硬的地面,被他的双脚硬生生踩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在巨大的惯性下,燕狂硬是凭借着炼气大圆满的修为,生生停住了自己的身形。
那柄断了刃匕首,在空中带起一抹刺眼的弧光,最终竟然“嗡”的一声,停在了吴峰喉前三寸!
燕狂瞪大一双充血的眼睛,额头上冷汗直流,惊疑不定地看着陷入僵持的两人。
那僵持并未持续太久,灵力的平衡在某一刻骤然打破。
只听得“吸溜”一声,一道极为突兀的异响之后,吴峰体内的庚金之气,在这最后一记鲸吞之下,如长鲸吸水般,顺着秋水长剑被尽数抽离,连一丝一毫都未能剩下。
失去了灵力的支撑,那柄数丈长的巨剑发出一声哀鸣,刹那间化作无数碎屑崩碎。
“噗通。”
而吴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另一侧的凌云,状态却更为诡异。
两剑相抵,外来的庚金之气霸道无匹。
凌云体内早先吸纳的庚金之气却一直在重塑他的经脉,竟生出一种越过意识的本能,主动催动丹田内的五行星璇,去吞噬这股狂暴的灵力。
直到这一刻,凌云才猛然惊觉,自己对五行星璇的掌控,竟还不如这些入体不足一日的外来气息!
只是,这股灵力实在太过强横,一入体内,便如脱缰的野马般四处肆虐。
若非他丹田中那神秘的五行星璇正在超负荷逆转,将这些金气大部分死死扣在星璇之中,他恐怕在吸完的刹那就会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未曾被星璇吸纳的金气盘踞在他经脉之中,而凌云也陷入了一个极度痛苦的状态。
“呃啊!”
他的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
此时的他,由于大部分的金气都被锁死在星璇之内,导致他现在无法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
可偏偏,在星璇的压制下,那股澎湃的庚金之气充斥全身,让他只要不出手,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就和之前的吴峰一模一样,任谁来探查,都只会觉得他是一个修为深厚、随时能暴起杀人的魔头。
而他的面色,有了金气的加持,显得宝相庄严,但身体却虚弱得几乎要跌倒。
只是,体内有了那股恐怖的庚金之气,使他看起来反倒显得高深莫测。
一旁的燕狂刚刚将匕首收回,正警惕地盯着瘫软在地的吴峰。
突然之间,凌云的身体开始毫无征兆地晃动,燕狂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扶,可他的手掌还没碰到凌云衣角,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凌云的状态太反常了。
他表面上看起来威势滔天,衣袍无风自鼓,可燕狂却隔空感知到,这个小师弟的生机正在飞速地枯败下去。
一双眼睛已经因为隐忍而布满血丝,口中渗出鲜血,整个人如同一尊随时都会分裂的瓷器。
感受到凌云的异状,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耽搁,面色骤变之下,一个跨步来到凌云身后,双手啪的一声,抵在了凌云后背之上。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股极为强横、却又纯粹至极的葵水之力,冲进了凌云混乱不堪的经脉之中!
金克木,但水能泄金。
这股葵水之力一涌入凌云体内,便化作千丝万缕的蓝色灵光,在经脉中奔涌。
嗡!
这股力量在接触到经脉中庚金之气的刹那,宛如极地寒髓般层层叠叠地包裹上去,竟化作一层冰晶,将那些庚金之气迟滞、直至冻结。
经脉中产生的种种变化,终于让凌云体内的剧痛,有了一丝缓和。
他满是血丝的双眼之中,陡然闪过一抹清明。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喘息之机,凌云开始控制着不断涌入体内的葵水之力,将经脉中的庚金之气一丝一丝的包裹、冻结。
“给我……回去!”
凌云在心中咆哮,借助着从外部不断涌入体内的这股力量,将游离在经脉各处的金气,配合着体内不断旋转的五行星璇,缓缓地、一寸一寸将它们往回拖曳。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拉锯战。
有了燕狂葵水之力的护航,凌云在冰寒与锐利交织的剧痛中,将经脉之中的金气全部纳入了星璇之中。
两人在洞底相背而坐,一蓝一金两色光芒在暗处不断地交织,宛如两尊雕像。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这一下子,就是一天一夜。
运功疗伤的凶险与枯燥不足为外人道,许久之后,寂静的洞底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冰裂之声。
“咔嚓……”
这是星璇被冻住的声音,凌云的喉咙深处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而那口浊气一落地,竟在地面上隐隐斩出一道浅浅的剑痕。
他缓缓睁开双眼,原本因为金气充斥而显得锐利邪魅的双眸,终于恢复了正常。
当他内视自身时,蓦地怔在了当场。
原本用来积蓄灵力的丹田,竟已被原本的五行星璇所替代。
此时再称其为“五行星璇”或许已不太恰当。
入目所及,那巨大的漩涡中再无其余三色的痕迹,只剩下一种静止的状态。
那是一个只有两种颜色的星璇。
璀璨刺目的锐利金芒,以及包裹金芒的冰蓝水意,两股力量在漩涡中死死交织,而星璇也保持着旋转到一半的姿态。
凌云的心神震撼不已。
他很清楚,仅凭燕狂的修为,哪怕输入自己体内的葵水之力再纯粹,也绝无可能帮助自己完全冻结住星璇之中的庚金之气。
更多的是因为五行相生,金能生水。
当那股温润的葵水之力将金气不断延缓、迟滞、冻结后,剩下的一部分庚金之气,在葵水之力的勾连下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转换,化作了同源之力。
第188章 前路生疑
凌云压下心头的惊骇,深吸一口气,从这种玄之又玄的内视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缓缓起身,看向身后的燕狂。
此时的燕狂,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一身气息更是虚浮到了极点。
为了帮助凌云压制体内暴走的庚金之气,这一天一夜里,燕狂几乎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消耗得干干净净,若非他肉身强横,此时怕是连坐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这一幕,凌云心中泛起一阵感动。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倒出一颗通体浑圆的丹药,正是玉衡化灵丹,小心翼翼地喂入燕狂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缕缕温润的清流涌入燕狂经脉之中。
待燕狂睁开眼后,凌云往后退了一步,面色肃然,郑重地对着燕狂弯腰行了一礼。
“燕师兄,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用得上师弟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燕狂服下这枚丹药后,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干涸的丹田中,也生出了几许灵力。
他长舒一口气,瞧着凌云这副严肃的模样,原本有些虚弱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
“凌师弟,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我记下了。”
燕狂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今后我若真有求你的地方,你可不能推辞。”
凌云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感激却未减退半分,认真的说:“岂敢,若非燕师兄此番相救,只怕师弟小命不保。”
“嘿嘿,小事一桩,你我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
燕狂嘿嘿一笑,只是很快便又收敛了笑意,惊疑的问道:“不过……凌师弟,之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瞧着,这吴峰一身灵力,最后好像全被你给吸干了?”
不等凌云解释,燕狂面色一正,告诫道:
“凌师弟,听我一句劝,这吸人灵力、化为己用的功法,历来被视作邪法,你今后可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施展!”
“否则,一旦被执法殿知晓,只怕就要捉拿你去问罪了,到时,连宗门也保不了你。”
凌云苦笑着摇头:“燕师兄,你当是我主动去吸纳的?”
“唉。” 凌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自从在忘忧窟中被吴峰一掌打伤后,我体内便被动吸纳了一丝他的庚金之气,之后,我的身体就好像不受控制一般,此番吸收,完全是在违背我意愿的情况下进行的。”
“你可知,这些金气进入我的体内,有多痛苦?要不是师兄你相助,只怕我就要爆体而亡了,并且,我现在体内虽然充满了灵力,但却一丝一毫都不敢使用,生怕这些金气再度在我体内肆虐。”
燕狂听得一愣,咂了咂嘴,诧异的说:“这么邪性?”
“可不吗。” 凌云只能不断的摇头,随后看向一旁瘫倒在地的吴峰说:“先别管这些了,看看吴峰死没死,他一身功力散尽,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对对对,别误了正事,把他干掉后,我们就可以回山了。” 燕狂似乎这时才想起下山的任务,连连点头道。
随后,他走到瘫软如泥的吴峰身前,蹲下身,先是探了探鼻息,随后又摸了摸脖子,转过头说:“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
凌云闻言,问道:“师兄可有办法把他弄醒?”
燕狂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神色,拍着胸脯说:“你这算是问对人了,之前我追杀一个仇人时,曾经废了他修为,折磨了他整整十天才杀,靠的就是这枚独门丹药。”
说完,燕狂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枚黑漆漆、散发着几分辛辣气味的丹药,将其强行喂入吴峰口中。
喂完药后,两人便在一旁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伴随着几声如风中残烛般的咳嗽,躺倒在地的吴峰,缓缓睁开了眼。
“咳咳……我,我还没死。”
吴峰艰难地眨了眨眼,似乎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极为诧异。
“想死容易,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凌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吴峰,面色冰冷地说。
吴峰费力地转动着脑袋,最后的视线定格在凌云身上。
他的眼神中陡然迸发出一股极其复杂的神色,咬牙切齿地说:“是你……你小子,可把我害苦了!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胡说八道!”
一旁的燕狂眉头一皱,当即厉声呵斥,“你自己做的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难道是我们兄弟俩逼你做得不成?”
“咳咳……咳咳咳……”
听了燕狂的怒斥,吴峰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等那阵窒息感平复下去,他才虚弱地笑了一声:“做梦!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啊!!”
突然,刚才还满脸死硬的吴峰,整个人在地上疯狂地抽搐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燕狂嗤笑一声,不屑的看着满地打滚的吴峰。
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吴峰虚弱地求饶道:“我、我说……只求给我一个痛快!”
吴峰似乎彻底认了命,看着凌云的眼神中,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渴望。
……
三个时辰后,凌云和燕狂并肩走在树林中。
凌云侧过头,看向一旁的燕狂,开口问:“燕师兄,你刚才割他人头的时候,有没有激活玉牌上的拓影法阵?”
走在前面的燕狂蓦地一怔,有些尴尬地“啊”了一声,讪讪道:“瞧我这脑子,刚才光顾着解气,把这个给忘记了,不过……有他的脑袋在,应该也可以交差吧?不是说,大阵可以识别我们是不是完成了任务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样一来,岂不是太麻烦了些,还要额外走一套流程,还好,我刚才激活了。”凌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地回道。
“哈哈,凌师弟,你怎么变得越来越……”燕狂看着凌云,嘿嘿笑了起来。
凌云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问:“越来越什么了?”
燕狂咂了咂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不好说,但我总觉得,你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会吧,哪里不一样?”凌云不禁哑然失笑。
“没那么死板了!”
“啊,我以前死板吗?”
“可不是吗?”
燕狂瞪大了眼睛,嚷嚷道,“你忘了那日,你跟那乌宇说的那一通了?什么生命至为珍贵之类的话,我当时在旁边听着,鸡皮疙瘩都听出来了,我还当你是哪来的活菩萨呢。”
听着燕狂的调侃,凌云哈哈一笑道:“哈哈,不会不会,那些话确实是我心中所想,不过嘛……”
他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对付吴峰这类人,自是不必留手的,留着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让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没错!” 燕狂听完,哈哈一笑:“你这么想就对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只是,在转过身的一刹那,凌云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缓缓握紧,神色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吸纳了吴峰体内的那些庚金之气后,他也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
只是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也说不上来。
“燕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凌云加快了步伐,问道。
第189章 世上再无清风阁?
“回山。”燕狂止住笑意,吐出这两个字。
“现在还不可以。”凌云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嗯?难道你还想去找乌家的麻烦?去帮乌宇那小子?”
“别傻了,你现在连灵力都调用不了,难道还想去查乌家矿山的猫腻?”燕狂有些不解地看着凌云,问道。
凌云摇了摇头:“自然不是,矿山还是要去一趟的,那吴峰不是交待了吗,他和乌家只是单方面联系。”
“所以,对于乌家而言,送入忘忧窟的凡人肯定是死了的,我们必须赶在乌家知晓吴峰死讯之前,去忘忧窟把那些矿工给接出来,再好生安置。”
说到这里,凌云望向矿山的方向,眼中露出一抹阴霾:“燕师兄,我隐隐有些不安,只怕矿山的这些矿工,会有一场大难。”
“哦?”
燕狂微微一怔,明白了凌云心中所想。
确实,吴峰如今已死,忘忧窟那边就成了一处绝地,若他们就此不管,直接回山的话,那些还在里面的矿工根本就没有活路。
“行,听你的!不管乌家那帮杂碎想干什么,先把这些人救出来再说!”燕狂面色一肃,应了下来。
山路崎岖,加上凌云一时连灵力都调用不了,所以两人行进的速度极为缓慢。
凌云一边走,一边担忧地问:“燕师兄,你可有安置这些凡人的地方?”
燕狂听闻此言,拍着胸脯说:“那是自然,安置几十个凡人这种小事,还难不倒我,万壑山下,我多得是熟人,保证给他们寻个安稳的落脚处。”
凌云心中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师兄了。”
“嗐,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燕狂摆了摆手。
又过了一会,燕狂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收起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神色郑重,转过头看向凌云:“不过,凌师弟,我倒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你可要老实回答,不能骗我。”
看到燕狂严肃的表情,凌云微微有些意外,他随后轻笑一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坦然道:“燕师兄请问,师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狂这时,停下了脚步,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凌云,一字一顿地说:“那我这就问了。”
“问吧。”
“凌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晏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凌云的面色顿时一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燕狂憋了半天,问出来的竟是这个问题。
迎着燕狂审视的目光,凌云苦笑着反问道:“师兄为何有此一问?你我不都一样,皆是入了先生的门墙,同为先生的弟子吗?”
“不,我们不一样。”
燕狂直勾勾地看着凌云,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双手环抱胸前,继续说:
“那一日,清风殿中,我就能清楚地感受出来,你跟我们四人并不相同。”
“并且,你消失的那半年,虽然我们不知你去了哪,但直觉告诉我,绝对跟先生有关。”
“这是属于你的隐秘,我本不该过多打听,只是心中难免好奇。”
“并且……我此番下山前,先生曾单独找到我,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看好你。”
听到这里,凌云忽然沉默了下去。
有了燕狂这番说辞,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师尊在临行前对他说的那句“此番下山,尽管按自己的心意去做。”
他开始并不明白,以自己的实力,莫说吴峰这个正儿八经的筑基修士,哪怕对上乌雷这种炼气大圆满的世家弟子,他也没有什么取胜的把握。
他表面看起来运筹帷幄,实际上,全是对师尊的信赖。
晏清曾告诉他,“若遇不敌,燕狂可以信任,筑基以下,难逢敌手。”
除了燕狂,他还有两重保命的底牌。
一是那枚摄魂铃,只是此物非万不得已时,不可轻用。
二是藏在他识海深处、一枚散发着淡淡清光的特殊符箓,破空归元符。
那是一枚能无视空间封锁、在生死危机时刻将他瞬间传送回清风居的保命符箓。
晏清曾说过,金丹以下,无人能阻止此符。
将符箓悄无声息地送入识海之中,这等通天手段,在凌云看来,堪称神迹。
直到有了师尊的教诲之后,凌云才真正明白,散修与宗门弟子、宗门普通弟子与真传之间,究竟有着怎样天差地别的鸿沟。
一名良师,真的可以让你在这残酷的世界上,少走万里弯路。
凌云回过神来,看着神色郑重的燕狂,有些歉意地开口:“燕师兄,此事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先生曾有叮嘱,不可外传,不过,待到乾坤境开启之时,你自会知晓一切。”
燕狂听到“乾坤境”三个字后,眼角微微一挑,随即哂然一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后脖颈上,哈哈大笑。
“哈哈,是我多嘴了!不过……凌师弟,你之前可真是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和魏家那妮子此番入清风阁,可都是有求于先生的。”
“你要是在我手底下出了什么差池,只怕莫说进那乾坤境,先生盛怒之下,怕是要把我给活活撕了!”
凌云顿时有些哑然,瞧着燕狂那副害怕模样,不禁有些不解地追问:“先生……真有这么可怕吗?”
在凌云的印象中,晏清向来是云淡风轻、清丽脱俗的模样,实在无法将其与“把人撕了”这种凶残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你不知道?”
燕狂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父亲曾跟我提起过,当年先生在协助执法殿时,曾单独击杀过一名金丹中期的邪修!”
“你要知道,那种邪修,往往比大部分正派修士更加难以对付,几乎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魔头。”
“自那以后,方圆数万里内,再无人敢轻视先生半分,否则你以为,清风阁现在连一位金丹修士都没有,凭什么还能成为万壑山的宗中之宗、门中之门?这全靠先生一人支撑!”
说到这里,燕狂眼中的崇拜之色渐渐隐去,反而长叹一声,语气中显得有些落寞:
“只是,我看这清风阁也是后继无人,先生的手段再厉害,可终究有寿元枯竭之时的,若无法突破金丹桎梏,最多再过个三五十年,等先生仙去后,这清风阁迟早会被万壑山吞并,到那时,这世上可就再无清风阁咯。”
听着燕狂的这番感慨,凌云心头猛地一震,一股莫名的伤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一棵枯败的大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略显孤寂的清冷身影,原本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一刻忽然就荡然无存。
第190章 震惊
“唉,燕师兄,走吧。”凌云轻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嗯。”燕狂也木讷地应了一声。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路无言。
几个时辰后,他们顺利将忘忧窟内的那二十多名矿工接出,乌家果然未派人来此处。
又花了七八日的时间,他们将这一行人送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妥善安置后,便不再耽搁,直接动身返回了万壑山。
————
回到万壑山时,两人已经下山足足四个月了。
万壑山,清风亭。
清风亭刚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凌云便发现有两道熟悉的身影负手立在亭中,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正是陆文远和方直。
凌云和燕狂这一趟下山,前后花费了三四个月的时间。
陆、方二人既已回山,显然是他们各自的任务也已顺利完成。
而魏清霜则需要值守矿区半年,离结束估摸着还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谁能想到,那个下山前看似最为简单安稳的任务,到头来反倒成了最后完成的。
凌云有些诧异地看着亭中的两人,一旁的燕狂嘿嘿一笑,解释道:“是我通知他们的,我想着这两小子在宗门左右也无事,便让他们提前来此迎接我们凯旋。”
“哈哈,凌师弟,师兄我安排得如何?”说到这里,燕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凌云笑了笑,点头道:“那自然是十分周到,哈哈。”
说话间,陆文远和方直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刚一走近,面上的笑容便陡然一僵,视线在凌云和燕狂身上来回扫视,立刻就发现了他们与下山前的不同。
两人离开此地时,燕狂不过是炼气六层的修为,而此刻的燕狂,一身灵力浑圆一体,雄浑内敛,显然修为比之前要精进了不知道多少。
而凌云的状态则更为诡异。
他体内五行星璇虽被冻住,但他表面散发出的那一股庚金之气却凌厉无比,那一缕缕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锐利锋芒,比之燕狂,还要锋锐上不少。
这一下子,顿时让迎上来的陆文远和方直直接呆立当场。
“你……你们……” 陆文远一时语塞,眼睛瞪得溜圆,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旁的方直反应极快,见状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恭喜燕师兄、凌师弟修为大进,筑基指日可待啊!”
显然,方直对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尤其是像燕狂这种惊才绝艳的天灵根弟子,下山历练几个月,突破几个小境界、甚至在生死边缘之际,迈过一个大坎的修士,大有人在。
只是当他看向凌云时,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深思。
他不太明白,这位原本只是五灵根的凌师弟,如今看起来怎么浑身带刺,倒跟个天灵根的怪物似的?
一身五行圆融的气息,此时,竟全变成了锐利无比的庚金之气。
不过人各有际遇,这等隐秘,他也不便多问。
陆文远这时才回过神来,也拱手朝两人道贺:“恭喜燕师兄,凌师弟,修为大进……”只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缕明显的失落与苦涩。
同样是下山历练,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似乎拉得更大了。
燕狂打了个哈哈,浑不在意,凌云则是客气地回了一礼。
“不知两位此行任务是否顺利?那为祸一方的魔头陆衍,是否已经伏诛?”方直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是自然!”燕狂哈哈一笑,眉飞色舞地拍了拍腰间储物袋,“有我和凌师弟亲自出马,区区一个筑基魔头,自然是不在话下,早就身首异处了!”
“呀!呀呀呀呀呀……”
听闻此言,方直一双眼睛蓦地一亮。
他身形一晃,左手捏了个兰花指,右臂顺势舒展,一抖衣袖,脚下踩了个乾坤步,竟是当场拿腔拿调地扯起了一段戏腔:
“好一个……初出茅庐擒猛虎,少年意气斩阎罗!”
“两位此举,待到交还了功勋,岂不得名声大噪?这炼气斩筑基的泼天壮举,放在哪那可都是了不得的传奇啊!”
他这一亮嗓,不仅腔调韵味十足,连身段手势都摆得有模有样,将那股子说书唱戏的油滑与惊叹演得活灵活现。
“哈哈!你小子,还懂戏!”
燕狂见方直如此,一时间也来了兴致,不知是不是在矿坑时,演戏演上了瘾。
他当即大摇大摆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左手按住一把莫须有的佩剑,右手呈掌往斜下方猛地一劈,沉低了嗓子,用那洪亮如钟的老生腔调接唱道:
“那……魔头贼子虽凶悍,怎当得,我兄弟二人……联手并肩,定叫他,来得去不得……”
两人这一唱一和,将亭前的沉闷气氛瞬间吹得烟消云散。
方直顺势收了身段,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再次一拱手,笑眯眯地问:“那不知可否请两位在这清风亭内,与我等细细说来,你们二位究竟是如何施展神通,将那不可一世的筑基魔头给斩于马下的?”
燕狂与凌云对视了一眼。
凌云主动上前一步,接话道:“此事说来话长,中途颇多波折,不如等我们先去交了任务,再回清风阁,一同把酒言欢、细细品说,如何?”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方直闻言,哈哈一笑。
“好,那便先回宗门交接任务!”
四人当即结伴而行,一路进入宗门,径直来到了任务厅二楼。
四人刚来到此处,便有一名值守弟子认出了两人。
“等等,你们……你们不是前阵子接了那个‘狩猎任务’的两名清风阁的师弟吗?”
那弟子快步上前,满脸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两人,“这才过去四个月的时间,怎么,你们难道已经……”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另外两名值守弟子,连同其余几名在此交接任务的弟子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中满是震惊。
“两个记名弟子,狩猎任务?四个月?开什么玩笑,”
“怕不是无功而返了吧……”
面对周围若有若无的议论和震惊的目光,凌云面色平静,不置可否,而燕狂则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傲然。
两人懒得与旁人废话,燕狂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重重砸在柜台上。
紧接着,凌云与燕狂同时从怀中摸出各自的任务玉牌,稳稳地递了过去。
“弟子凌云、燕狂,前来交接晋升任务。”
那柜台后的值守弟子咽了口唾沫,有些木讷地接过两人的玉牌:“两位师弟,此行可曾激活玉牌上的拓影阵法以作凭证?”
凌云神色自若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激活了。”
“那就好办了,两位稍等。”
这名值守弟子深吸一口气,说着便伸出双手,将两人的玉牌分别放置在柜台上的两处凹槽中,同时,极其小心地将那装有吴峰人头的木盒,摆放在了另一处位置上。
嗡。
随着阵法被激活,微弱的灵光开始在两人玉牌上流转。
那一刻,整个大厅静悄悄的,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一处。
过了许久之后,两人的任务玉牌终于同时一颤,随之绽放出了一抹刺目的绿芒。
阵法大亮,任务核验成功!
这绿芒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泼在这些围观弟子的心上。
第191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名负责核验的弟子更是一脸惊诧,再次看向两人的时候,眼中明显带着一抹敬畏。
他急忙站起身,对着二人说道:
“恭……恭喜两位师弟,成功完成晋升任务!只要再通过擂台比武,便可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了!”
“多谢。” 凌云和燕狂领回自己的玉牌,上面的第三道印记,如今也已亮起一半,这代表着他们的晋升,也只差最后半步了。
直到此时,二楼的这些弟子才终于后知后觉地从燕狂身上,感受到一股如深渊般的磅礴灵力。
“这是……炼气大圆满?”
“没错,绝对是炼气大圆满,我只有在内门师兄的身上,才能感受到如此磅礴的气息。”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又落在了凌云身上,登时又在凌云身上感受到一股锋芒毕露的金属性灵力。
那一缕缕几乎要割裂皮肤的锐利感,再度引来周围人的一声惊叹。
“他们……当真只是记名弟子吗?这怎么可能!”
“不得了,当真是不得了!刚才周师兄说他们是清风阁弟子?不是都说清风阁早已后继无人了吗?怎么会如此恐怖!”
一时间,整个任务厅二楼议论纷纷。
不少目睹了这一幕的各司弟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有人当即坐不住了,低声道:“不行,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其余师兄弟们,这清风阁……只怕没有看起来那般简单。”
就在这时,一声嗤笑响起:“一脉想要崛起,靠的可不是一两名天才弟子。”
“那必须要由金丹长老坐镇,只要没有金丹真人,其余的都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这声音突兀且带着微微冷笑,从大厅一角缓缓响起。
凌云循声望去,恰好对上了那说话之人的目光。
那人瞧见凌云看来,当即眉头一皱,嘴角露出一抹不屑,冷声呵道:“看什么看?觉得自己很厉害?”
凌云闻言并没有动怒,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朝那人微微一拱手:“不敢,不敢,敢问这位师兄是哪一司的弟子?师弟也正好认识一番。”
“丹鼎司,乌千刃。”
那人昂起下巴,傲然的吐出六个字。
这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弟子的神色再度变幻,眼中流露出比之刚才更为震惊的神色。
这乌千刃可绝非普通的外门弟子,此人乃是外门天骄,一生修为早在几年前已至炼气大圆满,此次前来任务厅,只怕也是来领取自己的晋升任务的。
只要等他完成任务且顺利筑基,届时便可直接一步登天,进入内门,成为宗门真传。
“哦,原来是丹鼎司的乌师兄,久仰久仰。”凌云面色不变,依旧含笑客套。
“久仰?”
乌千刃再度嗤笑一声,直视着凌云,咄咄逼人地问,“你久仰我什么?难不成你认识我?”
“并不认识。” 凌云依旧不卑不亢的回话,他的嘴角始终带着几分笑意。
“不过现在看了这诸位师兄对您的敬畏之色,想必师兄在整个外门也定是风云人物。”
“师兄这般人物,岂能不让我这小小的记名弟子,久仰大名?”
“哼!巧言令色!”乌千刃冷哼一声,眼中的轻蔑之色愈发浓郁,“不过是侥幸完成了一个狩猎任务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斩了一名筑基修士呢。”
一旁的燕狂本就是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阴阳怪气的挑衅,当即就要上前回怼。
然而他脚步刚动,便被凌云一把拉住,凌云偏过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他们两人下山狩猎,究竟接了什么任务,其余人自然是不知晓的。
哪怕是那名值守的任务弟子,也只能从他们领取任务时,玉牌上闪烁出的红芒,知道他们分配到的是一个狩猎任务罢了,至于具体狩猎的目标,只有任务领取者知晓。
凌云脸上依旧含笑,不卑不亢地说:“乌师兄教训得是,师弟今后定当谨记师兄的提点,一定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今后也定会以师兄为榜样,勤勉修行,不堕我万壑山的威名。”
“行了,少在这里跟我套近乎。”
乌千刃见在凌云口中讨不得好,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自顾自地讥讽了两句。
凌云却始终神色如常,一直都笑着点头作答,礼数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燕狂在一旁虽然憋得满脸不爽,但他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没有在大厅里当场发作。
乌千刃见状,不再理会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名值守弟子前,将自己的外门玉牌往里面一递,冷声道:“行了,晋升任务。”
值守弟子不敢怠慢,赶忙一阵操作,随着阵法微光流转,那人递回来的玉牌上,蓦然间也亮起了一阵刺目的红芒。
那名任务弟子神色骤然一变,再次惊呼出声:“竟……竟然又是狩猎任务!”
听到这一声惊呼,乌千刃神色微变,他眉头微皱,伸手接过玉牌。
在看清任务的那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随后,他扬起下巴,故意发出一声冷笑,不屑地扫视了场中一眼,傲然开口:“大惊小怪!不过是去狩猎一头筑基境的畜生罢了。”
他的话中虽然带着几许高傲,但语气里却比先前多了一丝生硬,显然这任务的难度,并非像他说得如此轻松。
随后,乌千刃在周围一众弟子的崇拜目光中,双手负后,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此间事了,凌云一行四人也离开了任务厅,朝清风阁的方向走去。
山风猎猎,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文远终于开口,看向一旁的方直问道:“方师兄,你对万壑山之中的大小事务,了解得比我们多,可知道刚才那个乌千刃,究竟是什么来头?”
“嗨,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我。”
方直闻言,语气啧啧称奇地说:“这乌千刃啊,在外门确实算个不简单的人物。”
“此人入门不过十年,修为就已经到了炼气大圆满,并且,他可不单单如此,他那一身炼丹的功夫也十分厉害,据说乃是如今丹鼎司下,炼气境炼丹第一人!”
说到这,方直故作神秘地继续说:“不过这还不算完,他最大的依仗,还是他的老子。”
“他的父亲,便是咱们万壑山中的一名金丹长老,乌渊。”
“这乌渊长老可不是个善茬,他原本是修仙世家之人,入门后,凭着强横天资一路修炼到金丹修为,手段通天,在宗门里实力强横,且极为护短。”
听到乌渊和修仙世家这几个字,一旁的凌云神色一动,眼眸中闪过一抹精芒。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接话问道:“方师兄,你口中这位乌渊长老背后的修仙世家……可是那乌杨镇的乌家?”
方直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凌云,点头道:“没错,就是那个乌家,咦?凌师弟,居然也知道这个乌家?”
凌云偏过头,与身侧同样面色阴沉下来的燕狂对视了一眼。
“岂止是知道,方师兄可别忘了,此行,我们两人去的正是那乌杨镇。”
第192章 清风·明月
“哦,对!我倒是把这事给忘了。”方直一拍额头,恍然大悟的说。
随即,他神色微动,有些警惕地问:“怎么,听师弟的语气,你们此番下山,难道还和那乌家发生了一些龃龉?”
“那倒算不上。”
凌云摇了摇头,并未将乌家之事说出来:“只不过……这乌家,在乌杨镇中风评极差,族中弟子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他们是自成一脉的修仙世家。”
方直叹了口气,随后脸色一正,“不过,那乌渊长老极为护短,我还是要多嘴提醒师弟一句,在宗门里,可千万不要和那乌千刃起什么冲突才好。”
“此人仗着有位金丹境界的老爹,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要是被他盯上,到时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你不放,可就麻烦大了。”
凌云闻言,微微一笑:“方师兄放心,师弟省得。”
“只要他不主动来招惹我,我这个小小的记名弟子,躲着他还来不及,哪里敢去自找麻烦。”
“哼,不过是个凭借着家族福荫、老子撑腰的纨绔罢了,这种人不值一提。”
一旁的燕狂不屑的接过话头。
紧接着,他又看向凌云,有些郁闷地抱怨:“不过说起来,凌师弟,你刚才干嘛拉着我?要不是你拦着我,我高低得怼他几句,让他睁大狗眼知道知道,我和你可是正儿八经斩了一名筑基修士回来的!”
说到这里,燕狂冷笑一声:“嘿嘿!你们刚才注意没有?那小子看到自己领的那个狩猎任务时,手都有些发抖。”
“依我看啊,他口中那头筑基境的畜生,绝对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好对付,真碰上了,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别到时还没有下次见面,这人就已经身死道消,那就搞笑了。”
“诶,方师兄。”
走在一侧的陆文远适时地插话道:“我怎么记得,方师兄你曾说过……这宗门的狩猎任务,向来是指狩猎那些邪修或作恶之人,难道……妖兽也算作人吗?”
这一路走来,看着凌云与燕狂不仅实力暴涨,连谈吐间对筑基修士的生杀决断都显得如此自若,陆文远越来越觉得,自己和眼前这几人的差距,正被拉得越来越大,他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落寞。
“哈哈,陆师弟此言差矣。”
方直长袖一甩,笑着解释:“筑基境界的妖兽,智慧已然不低,与人也差不多少了。”
“若是那金丹境界的大妖,更是能直接幻化人身、口吐人言,到了那时候,你甚至连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人是妖都分不清楚。”
“故此,面对筑基境界的妖兽,可不能真把它当作畜生来对待。”
“兽类修行本就不易,它们绝大多数都终生困在炼气境界,只能充当寻常口腹之欲或者各类材料,而往往那些能够打破桎梏、突破到筑基境的妖兽,几乎全都是极为聪慧的异种。”
“其中有些不仅狡诈如狐,而且天生带着本命神通,今后若是在外界遇到,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哦,原来是这样,多谢方师兄解惑。”
陆文远低低地回了一句,随后便再次闭上了嘴,不发一言,只是低着头,跟着几人,任谁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四人已经来到了清风阁后山深处的问心亭。
此时,已近夜幕,一轮清冷的圆月正从云海间缓缓升起,将整座落月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清风吹过,卷起层层松涛,四人相对而坐。
凌云的视线在陆文远身上停留了许久,只瞧见对方有些失神地望着崖外的云海,眼神里满是落寞与迷茫。
他微微一叹,自是看出了这位陆师兄心中所想。
“陆师兄,燕师兄可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你的厨艺极为精妙,哪怕是用寻常的食材,也能做出让人赞不绝口的美味。”
“只可惜,师弟我先前一直在闭关,至今还无福享受陆师兄的手艺,不如今晚趁着明月美酒,陆师兄给我露一手如何?”
“啊……啊?”
陆文远这才从失神中回转过来,有些木讷地看着凌云,眼中还带着几分茫然,显然他刚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就没有听到凌云说了些什么。
“不错不错!凌师弟这提议甚好!”
坐在一旁的燕狂连连点头,附和道:“陆师弟那手艺可不是我吹,在这后山的大半年里,若非有陆师弟在,我口中非得淡出个鸟来不可!”
“你们是不知道,别看魏家那妮子是个女孩家家,要论起做饭的本事来,那真叫一个惨不忍睹,连六岁小孩都不如!”
“哈哈,燕师兄,魏师妹现在可还在矿区呢,你就在背后如此编排她,小心过两个月,他回来找你算账。”方直打趣道。
“哈哈!算账?我会怕她?”燕狂满不在乎地大笑道,“只怕到时候她从那矿坑里回来,整个人都搞得乌漆麻黑的,连见都不敢出来见人咯!”
两人这一说一笑间,原本清冷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凌云不由得略微尴尬地笑了笑,他脑海中下意识想起自己和燕狂在乌家矿坑里,为了掩人耳目而灰头土脸的那些日子,禁不住有些感触地摇了摇头。
方直这时也凑了过来,吸了吸鼻子,看向陆文远,露出一脸期待。
“不过说真的,我也许久没有吃到陆师弟你亲手烤的兔子了,怎样,今天在这落月崖边,借着月色,给我们几个烤上几只解解馋?”
看着三人期待的目光,陆文远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不少,露出几缕笑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既然几位有此雅兴,那在下便献丑了。”
说到这,他有些为难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桌,苦笑道:“只是眼下苦于没有食材,我空有一身的手艺,怕是也无处施展啊。”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小事小事!”
燕狂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嘿嘿一笑:“你们且等我半刻钟!几个月不见,想来那窝兔子已经长得差不多了,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话音未落,燕狂周身灵力一荡,身形蓦然间化作一道残影。
正如他所言,不过短短半刻钟的工夫,林间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随后,燕狂的身影再次凝实,出现在众人身前。
只见他两只手沉甸甸的,左手拎着两只扑腾个不停的肥硕灰兔,右手则倒提着两只毛色鲜艳的野鸡。
“哈哈!怎么样?我这打猎的技艺还没丢呢!”
燕狂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猎物,冲着几人咧嘴一笑,“几位师弟,久等了!陆师弟,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
好嘞!”
陆文远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洒脱地接过燕狂手中的食材,随后背过身去,提着肥兔与野鸡走向一旁。
他熟练地开膛破肚、拔毛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拖泥带水。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问心亭旁的篝火便已架起,随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阵浓郁的香气,隐隐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凌云抽了抽鼻子,看着在篝火旁熟练翻转着烤肉的陆文远,不免有些好奇地笑问道:“陆师兄,我可记得你曾说过,你在入山前,乃是一介书生。”
“但我怎么记得,这世上的书生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你怎么对这厨艺一道,如此精通?”
听到凌云的打趣,陆文远翻动烤肉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一抹自制的茱萸粉均匀地撒在烤鸡上,随后抬起头,悠远的目光看向天边那轮圆月,有些唏嘘地说:“说来惭愧,我虽是一介书生,却并非那种死读书、苦熬寒窗的古板之人。”
“我自小便喜欢读万卷书,但却对功名并无兴致,行万里路,总向往着游历世界。”
“所以那些年里,我一直四处漂泊,一路上见识了许多奇人异事,也认识了许多各行各业的朋友,这烤肉的手艺,便是当年我在游历之时,一位曾救过我性命的猎户,手把手传授于我的。”
“哦,原来如此,陆师兄果然是个妙人。”
凌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然听出了陆文远话语中对凡俗生活的怀念,于是顺着他的话意继续说道:
“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最重要的便是‘洒脱’二字,师兄今后,可千万别忘了当年的初心哦。”
说到这里,凌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看着有些触动的陆文远,继续说:“仙道渺茫,修炼一途,终究是有尽头的。”
“其实有时候,最重要的是别一味埋头苦干,而忘了去看看沿途的风景。”
第193章 纳悠谷
听到凌云这番话,陆文远猛地一震,翻动烤肉的手僵在了半空。
“沿途的风景……”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划过,一下子就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迷茫与压抑劈得粉碎。
是啊,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变得如此功利与偏执。
看着师兄弟们一个个修为突飞猛进,他便道心失衡,整日活在焦虑与自卑之中,竟忘了自己当初踏入仙途,本只是为了看一看这凡俗见不到的广阔天地,求一份长生路上的洒脱。
如今看来,自己竟是因为太过于执着修炼的进度,反而着了相,生出了心魔。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迎着月色对凌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长长一揖,由衷地说:“多谢……凌师弟。
若非师弟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愚兄怕是要在执念里越陷越深了。”
凌云见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赶忙伸手将其扶起。
“以陆师兄的豁达,不需师弟提醒,自然也会明白,来来来,咱们满饮此杯。”
一旁的燕狂见状也哈哈大笑,一把揽过陆文远的肩膀,直接塞过去一杯酒。
方直也笑着举杯凑了上来,四人在月色下同时举杯,清脆的碰撞声中,将杯中辛辣的仙酿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方直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看向凌云和燕狂,问道:“对了,燕师兄、凌师弟,你们此番下山的过程,快跟我们详细讲讲呗,你们究竟是如何将那凶残的筑基邪修给斩于马下的?”
“嘿嘿,哈哈哈!”
燕狂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兴致,当即一边比划,一边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他隐去了自己和凌云在矿区吃瘪的过程,只重点讲述了他们如何寻踪觅迹,如何与吴峰斗智斗勇。
凌云在一旁含笑抿酒,时不时出声补充两句,听得方直和陆文远一愣一愣的,直呼过瘾。
不知不觉间,篝火上的肥兔与野鸡已被烤得外焦里嫩。
四人一边就着明月美酒,一边分食着香气四溢的烤肉,欢声笑语响彻整座问心亭。
待到一轮圆月升至中天,夜色已深。
燕狂的故事已经讲完,众人也早已吃饱喝足。
此时,夜色渐阑。
问心亭外的欢声笑语惊动了夜宿的飞鸟,最终又归于天地间的寂静。
一轮高悬的清冷月华,不知何时,已随着那陡峭的落月崖逐渐落了下去。
四人在崖边相视一笑,当即定下了约定,等到魏清霜值守回来,便一同前去完成最后的晋升任务,擂台比武。
众人散去后,问心亭中只剩下一片空寂。
凌云双手负后,一个人缓缓走在清风阁的后山的小径上。
山路两旁的草木在夜色中摇曳,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那半年的时间里,他一直跟随晏先生修行,反而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
虽然他是晏先生口中,清风阁唯一的真传,可直到这一刻,当他形单影只地站在山道上,凌云才突然有些自嘲地发现,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对清风阁了解最少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再次走在了晏先生带他前去试炼的那条小径上。
夜风微凉,不多时,那片墨绿的竹林,已再度浮现在他眼前。
就在他驻足凝望时,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徒儿,来纳悠谷。”
凌云身形微微一震。
纳悠谷,那正是他下山之前,跟随晏清学习了半年的地方。
凌云在口中默默应了一声:“是,师尊。”
他身形一晃,步伐加快了几分,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纳悠谷内,月华如练,静谧得宛如一幅泼墨山水。
谷中有一脉灵泉在夜色下泊泊流淌,泛着粼粼的微光,四周的奇花异草吞吐着淡淡的雾气,一切景致都与他离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偏折。
而在这幽谷深处、灵泉之畔,一道素白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正是晏清。
在纳悠谷内,晏清从不佩戴那遮掩容颜的面纱,月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庞。
那般冷傲孤高的气质,与凌云下山时相比,毫无二致。
只是,离得近了,便能瞧见她两鬓处微凝着的些许白霜,些许斑白在月华下若隐若现,在那张清冷的容颜上添了几分沧桑与清寂。
看着这道熟悉的身影,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身体异变,而有些紧绷的心境,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能安慰陆文远,却无法说服自己,如今的他,连一丝的灵力的调动都十分困难,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丹田内,星璇的平衡给打破了。
他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晏清三步之外站定,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衫,双手交叠,一揖到底,对着眼前的清冷女子恭恭敬敬行了个师徒大礼。
“徒儿凌云,见过师尊。”
“嗯。”
晏清缓缓颔首,随后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在凌云身上打量了许久。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郁。
她能明显感受到凌云体内的五行气息已然大乱,转而变成一股几乎要透体而出的、锋芒毕露的金属性灵力。
她声音一沉,带着几分急切地问:“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感受到师尊眼中关切与担忧,凌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丝毫隐瞒,顺着晏清的目光,一五一十地将此番下山所遭遇的事情,巨细靡遗地说了一遍。
讲述的重点,则是在面对吴峰时,自己如何被庚金之气强行侵入,那庚金之气又如何影响自己,去强行吸纳吴峰的灵气,最后,在自己体内的五行星璇和燕狂灵力的灌输下,才将将保住一条命。
但却让自己这副身体陷入这种灵力难以调动的状态。
可以说,除了“天眼”之外,其余的所有事情,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晏清。
说起那天眼,也透露着诡异,原本那日它在凌云眉心处留下了一道十分明显的印记,可说来也怪,就在凌云体内的星璇被冻住之后,那道印记竟又诡异地自行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晏清始终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凌云的讲述而微微变幻,时而惊疑,时而凝重。
直到她听到最后,确认凌云虽身体异变、调动灵力都十分困难,但好在根基未毁,且性命无忧后,眼中那抹紧绷着的担忧,才算彻底舒缓下来。
“你这胆子,倒是比你师祖还要大上几分。”
晏清轻轻感叹了一句,看着眼前满身锐气的徒儿,语气中不知是责备还是赞赏。
第194章 乌杨镇的真相?
不好意思,这章之前发错了。。。。
“此行,可有见到杨轩长老?”晏清收敛了目光,缓声问道。
凌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见到了,徒儿去到乌杨镇后,先去了千机院,然后将那阵盘为引,果然顺利地将杨轩长老给引了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晏清看着欲言又止的凌云,不解的问。
“只是,杨轩长老一眼就看中了那块阵盘,硬是把那块阵盘给买了去,徒儿推脱不得,最后他给了我两百块中品灵石,将阵盘收走了。”凌云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听到这里,晏清那张清冷的容颜上,不禁莞尔一笑。
那一笑如雪山初融,万物复苏,连她两鬓微凝着的些许白霜,在这一刻都好似被这笑意融化,变得温柔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骂道:“这个老头,都快两百岁了,还是如此心性,一见到精妙的阵法便走不动道,居然连我徒儿的便宜也要占。”
山风吹过,月华如水般洒在晏清侧脸上,凌云站在一旁,看着师尊平日里极难一见的温和笑颜,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了,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晏清收敛了笑意,眼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丝毫没有发现凌云此时异样的目光。
她微微侧过身,看向谷中那一脉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灵泉,缓缓问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让你下山之后,去找杨轩长老?”
听到师尊发问,凌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脑海中那抹惊艳的笑颜悄然隐去,低头应道:“啊……弟子愚钝,弟子不知。”
晏清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继续问道:“你既然已见过那位乌家三房少主,那你认为乌宇此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乌宇?”
听到这个名字,凌云微微一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乌宇的样子。
特别是他问自己那句“逝去之人,难道真的就永世再也无法相见了吗?”时的样子。
说起来,乌宇的委托,他和燕狂算是一点都没完成,只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没有能力再去管这些事了。
凌云眉头微微皱起,沉思了片刻:“半真半假吧。”
“哦?”
晏清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似乎对凌云的回答有些意外,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凌云,追问道:“那依你之见,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假?”
凌云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师尊对此事这么上心。
他理了理思绪,回道:“回师尊,弟子认为,他说的乌家三房势弱是真,但其余的事情,怕是半真半假。”
“特别是……他声称自己与杨家有些关系的那番话,在弟子看来,多半不尽不实。”
“只是他提及逝去之人时的那种悲伤,绝不是装出来的,想来,此人应该也是个可怜之人。”
听到这,晏清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她微微颔首:“不错,你能看出这些,也算可以了,我的弟子,断不能是那等流于表面、听信人言的蠢笨之辈。”
晏清负手而立,语气幽远:“如此,我便将这乌杨镇上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于你,加上你刚才带回来的这些线索,此间的内情,应该也大差不差了。”
原来,杨轩与晏清乃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早在两年前,杨轩便暗中传音给晏清,提及乌杨镇上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状况。
那便是乌宇暗中放出来的关于“矿工失踪”的那件事。
杨家虽有察觉,但一直没有证据,再加上宗门的乌渊长老从旁干涉,这事便一直被压着。
而乌宇,也远非他自己所说的那般简单,他之所以对付乌家大房,与其说是为了乌家三房的未来,倒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的私欲。
乌宇,曾与杨轩的另一位孙女杨静互生情愫,两人情投意合,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杨轩向来随性,对孙女更是宠爱,见两人彼此真心,对此事自然没有异议,甚至乐见其成。
然而,这桩婚事却在乌家大房那边遭到了否决,大房给出的理由是,两家已有几十年不曾通婚,此举坏了规矩,绝不可行。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两家为这桩婚事僵持不下时,杨静突然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毫无征兆,死因是气血逆乱、走火入魔。
由于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所以就连身为爷爷的杨轩也只能按捺住悲痛,将此事作罢。
可乌宇却认为杨静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走火入魔,他认定这一切都是乌家大房为了斩断三房与杨家联姻的可能,从而在暗中下的手。
杨静的死,成了乌宇心中永远的痛,自那以后,他听从父亲的话,表面上与杨家断绝了往来,暗地里却一直将大房的动向和矿工失踪的线索喂给杨轩。
其实这些年,杨轩自己也在暗中调查。
每当思念孙女时,他便愈发觉得杨静当年的暴毙处处透着蹊跷。
可两家毕竟在乌杨镇数百年为邻,更何况,乌家背后还有一名宗门的金丹长老,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杨家根本无从查起。
再加上黑金矿脉,历来是由乌家大房亲自掌控、全权负责,杨家根本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杨轩曾安排人多次将矿工失踪之事上报给镇仙司,然而就跟泥牛入海一样,每一次都被压了下去。
眼见明察无望,杨轩便动了暗访的心思。
这些年,杨家曾数次安排间谍,试图让他们潜入矿区调查此事,却始终未能如愿。
乌家大房对矿区核心防范得极其严密,行事谨慎,除了大房嫡系之外,任何人,包括乌家的二房、三房,都无法靠近半步。
听到这里,凌云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那后来呢?”
“后来……”晏清微微一叹,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我曾为你推演天机,算到你有一桩因果落在乌杨镇,于是我便顺水推舟告知杨轩,我会安排两人前去调查此事。”
说到这,晏清看着凌云那副满身锐气的模样,眼中露出了几分淡淡的失落,摇头道:“原本我以为,你落在乌杨镇的因果会是这件事,却没想到,并不是。”
“所以,师尊口中所说的两个人,指的是我和燕师兄?”凌云听到这里,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有种恍然大悟的通透感。
“不错。”晏清微微颔首,“正巧宗门大阵将你和燕狂的晋升任务一并安排在那里,我便想着借此顺应天道,看能不能顺手帮帮这位老友,了却这一桩折磨他多年的心事。”
第195章 借道寻根
凌云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晏清:“师尊刚才说,加上徒儿带回来的信息,此间的内情应该也大差不差了,不知师尊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内情?”
晏清说:“你先前曾说,那化名陆衍的吴峰,当年从你这里抢走了一件源金之物,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将修为从炼气六层突破到筑基境。”
“没错。”凌云点头应道,“燕师兄与我说过,这世上有一门功法,可以通过强行吸取天地源物入体,从而迅速提升修为,想来那吴峰,就是通过这门功法,才在短时间内有了这般进境。”
说到这里,凌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丹田,苦笑道:“徒儿如今吸收了他这一身的庚金之气,也不知是福是祸。”
“不错。”
晏清微微颔首,“修仙界中,确实存在这样一门功法,名唤《万相化元功》,此法虽能让人破境神速,可天地源物何其霸道?强行将其塞入经脉之中,融骨噬肉。”
“此功法在修炼之时,其过程犹如万蚁噬骨、烈火煎熬,极为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所以燕师兄当时便推测,若想修炼此法,必须配合另一门名为‘忘忧诀’的功法,方可大大缓解源物蚀骨的痛苦。”
“只不过,那忘忧诀极为残忍,需要凡人的血肉作引才能运转,这也正是为什么,吴峰会大肆屠戮凡人的原因!” 凌云接话道。
晏清的声音平淡如水:“你可知,这《万相化元功》为何能让人迅速提升修为?”
“其根本原因,在于此功能够使人脱胎换骨,它能将修士原本的三灵根、甚至四灵根,通过天地源物的洗礼,生生转换为单一属性的天灵根。”
“就像那吴峰,他原本是什么资质的灵根我并不知晓,但他在修习了这门功法后,他的资质在修行金属性功法时,就和真正的天灵根别无二致。”
“不过,代价便是他此生再也无法吸收、修行其余属性的功法,因为天地源物太过霸道,经脉肉身被其同化之后,便再也无法容纳其余任何属性的灵力了。”
“哦?原来如此……”凌云眼中闪过一抹震撼,随即心念电转,忍不住问道,“这样一来,岂不是只要有这功法和源物,便可以随意制造出资质逆天的天灵根修士了?”
“随意?”晏清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且不说那天地源物何其稀少,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窥见分毫,你能获取一件,本身乃是撞了大运。”
“况且,天地奇物皆有灵性,此物若是注定属于你,别人即使暂时夺走了,也依旧会兜兜转转回到你的身上。”
说到这里,晏清深深地看了凌云一眼:“如今这件源金之物,虽然被吴峰炼化,但最终依旧以这种灵力异变的形式回到了你身上,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再者,就是修习此功法要忍受的万蚁噬骨之苦,便非常人所能忍受。”
“为了缓解痛苦不惜大肆屠戮凡人,如此灭绝人性的行为,不仅有伤天和,并且人人得而诛之,本就走不长远。”
晏清顿了顿,话锋一转,直视着凌云:“再者,你可知金丹境,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凌云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自己在师尊面前有些失礼,连忙抱拳补充了一句,“弟子不知,请师尊赐教。”
晏清并未在意他的冒失,解释道:“金丹修士最大的特点,便是能够‘五行同修’,这也是为何那些资质绝佳的天灵根修士,在金丹之前毫无桎梏,可一旦要突破金丹境,却依旧需要耗费极为长久的时间。”
凌云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动,下意识联想到自己的资质,讶然道:“这么说来,难不成在突破金丹时,反倒是五灵根修士更容易一些?”
“并非如此。”
晏清摇了摇头,否定了凌云的猜测,“五灵根修士底蕴太杂,每走一步都千难万难,但若是有大毅力、大机缘者能够功行圆满,便能够结成传说中的‘混元金丹’。”
“混元金丹一成,五行相生,出手之时的威能比之单一属性的金丹,要更为浩荡和强大。”
凌云眉头微锁,有些疑惑地追问:“既然突破时也可以结成单一属性的金丹,这对于天灵根而言,为何还需要长久的时间呢?”
“正因为天灵根的灵力太过纯粹,水满则溢,过犹不及。”
晏清神色一肃,耐心解释,“天地规则本就是五行相生相克,循环不息,天灵根修士在突破金丹时,需要将体内的单一属性灵力,强行凝聚压缩成一颗金丹。”
“在这个过程中,由于缺乏其余四行力量的调和、牵引,这股狂暴的单一力量极易失控,这就好比铸造一柄绝世神兵,若只有极阳之火,而无阴水淬火调和,神兵在成型的那一刻,便会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锋芒而直接崩裂。”
听到这里,凌云想起自己在铸龙渊铸剑时,那把崩碎的法剑,还有雷火那句:仙家炼器,炼的是天地平衡、刚柔并济,而非一尘不染。
晏清继续说道:“所以,单一属性突破金丹之所以困难,正是因为他们要以一己之力,去硬生生抗衡天地五行循环的规律,强行破境,其凶险程度,稍有不慎便是丹碎人亡。”
凌云听得心头狂跳,若有所思的接话道:“所以,那些天灵根修士,才会耗费长久的时间,在突破前去修行另外的属性功法?”
“并非如此。”
晏清摇了摇头,否定了凌云的猜测,“若是那时,去转修其他属性的功法,那不是自寻死路,而是自废武功,那些天灵根修士之所以耗费光阴,是为了借道寻根。”
“借道寻根?”凌云不解的问。
“天灵根修士,自修行起便只认一种五行属性,可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单一的属性走到极致,就会化为一道走不通的死胡同。”
“所以他们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感悟、去修行另外的属性功法,他们这时修的不是灵力,而是‘道意’。”
晏清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下一刻,她白皙的指尖猝然亮起一抹炽热的火芒,然而紧接着,那缕火焰竟诡异地收缩,最终化作一柄寸许长、通体由暗金流火铸成的锋锐剑气。
金火双灵根,火烈而金锐,在她指尖完美交融,相得益彰。
“便如有些金属性的天灵根修士,到了筑基圆满,他们会去枯坐于火山之巅,以肉身感悟烈火的暴烈与炽热,亦或去深海之中,感悟水流的绵延与包容。”
“他们要用数十年的光阴,用其他属性的意境去感悟,将自己原本的单一属性,磨砺到能够‘无中生有、演化五行’的境界。”
“也就是说,他们要用自身的这一种属性,强行演变出其余四种属性的奥妙,以一化万物,凭空在体内构筑出一个微型的五行循环。”
“只有这样,单一属性的金丹才能真正成型,这等在无路之处生生开辟出一条大道,这,才是天灵根突破金丹需要耗费长久岁月的原因。”
“原来如此!”
第196章 这才是真相吗?
凌云眼中满是震撼,随着晏清指尖的暗金流火剑气消散,纳悠谷中再度恢复了先前的月华如水。
她转过身,清冷的声音徐徐响起:“你刚才还提到,这吴峰与乌家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不错。”
凌云神色凝重的说:“吴峰临死之前曾说过,当年他在乌杨镇第一次被镇仙司围捕,逃脱之后,他本以为已经安全,却没想到在半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人给追上了。”
“他原本以为那人是来追杀他的,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在追上他后,不仅没有动手,反而主动与他达成了一桩合作。”
“什么合作?”晏清问道。
“吴峰说,那人答应他,今后会定期给吴峰提供修炼所需的凡人。”凌云答道。
“然后呢?”晏清继续问。
凌云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自那次会面后,只要吴峰需要凡人,便会通过特定的方式通知那人,而那人也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给他安排好一批凡人。”
晏清眉头微蹙:“那些凡人,就是你说的那些黑矿工?”
“不错,那人提供给吴峰的地方,就是那忘忧窟。”
“如此说来,那个神秘人竟是完全不需要吴峰做任何事,就这般白白给他提供凡人?”
“不错,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凌云补充道:“吴峰说,他原本也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所图谋,或者要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可这一年左右的时间过去,一直都只是那人单方面给他提供资源与保护。”
“甚至,吴峰为了试探和考验对方的诚意,还曾主动提出,让对方给他的洞府布置掩盖行踪的阵法,结果,那人竟然全部照做了。”
说到这里,凌云深吸了一口气:“整场合作看下来,可以说完全是那人单方面的付出。”
过了片刻,晏清才缓缓开口:“说说你的猜测。”
凌云迎着师尊的目光,说道:“弟子在想,天底下绝对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不求回报的事情,唯一的可能是,还没到需要吴峰做事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我和燕师兄联手斩杀了。”
“对方既然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帮助吴峰,绝对所图非小!”
“不错。”
晏清微微颔首,“吴峰修炼的,应该只是万相化元功的一个分支,他只能吸收单一属性的天地源物。”
凌云脸色一变,问道:“师尊的意思是……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同时吸收两种、甚至两种以上的天地源物?”
“不错。”
晏清的语气中带着一抹凝重:“万相化元功,最强大之处,便是可以做到五行同修,在金丹修士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天下最强的金丹修士,便是修炼了完整万相化元功的金丹修士。”
“只要修行者能凑齐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天地源物,再以这功法炼化,便可以在体内强行逆转先天,做到五行同修。”
“到那时,这种修士……相当于一个人同时拥有了五种单属性天灵根!”
“五个天灵根……”
凌云有些失神地呢喃了一句,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震撼:“……若此法真的如此强大,想来,修炼之人所要遭受的痛苦,也远比修炼单属性时,要强大许多倍吧。”
“确实如此。”
晏清点了点头,“如果同时利用天地源物改造肉身,源物在体内冲突碰撞,其遭受的痛苦与反噬,绝非一加一那般简单,而是会成倍、甚至数十倍地累加。”
说到这,晏清的语气更为冰冷,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推测,那乌家背后……必定有人在修炼这门万相化元功,并且,那人所练的,绝非单一属性!”
听完晏清的推断,凌云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在这一瞬间突然被串联在一起。
他顺着这个思路理下去,只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师尊的意思是,与吴峰合作的那个人,是乌家大房的人?或者说,就是乌家那个修炼了万相化元功那人?”
凌云的语气越来越笃定:“而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要将凡人失踪之事,全部推到吴峰身上?”
“不错。”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乌家矿区的凡人会成批失踪,也可以解释,那人为什么会给吴峰送上那些凡人而不求回报。”
“因为吴峰吸食矿工,本就是他们的目的之一,等哪一天他们需要吴峰了,便可以将吴峰推出来,而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还好,我们把吴峰给杀了,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为他而死。”
还没等凌云松一口气,晏清的下一句话,却直接将凌云要说的话堵在口中。
“并不是这样,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乌家矿区剩余的那些矿工,怕是也要出事了。”
“啊?”
凌云脸色骤变,急切的问:“这是为什么?吴峰如今已死,他们难道还能栽赃他人不成?”
“正因为吴峰已死,所以剩余的那些凡人,才必须要死,并且就是这几日。”
晏清幽幽叹了一口气,声音中透着些残酷:“吴峰虽然已经死在你们手上,但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现在正是将所有罪名,全部放到吴峰头上的最佳时机,若现在矿区里面剩余的矿工全部因为吴峰而死,从而制造一起‘邪修陆衍残忍屠戮黑金矿区的惨剧’,他们在吴峰身上的投资,才不算白费。”
“并且,修习万相化元功之人,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多种属性合一之时,所以我猜,不管那人现在是不是最好的融元时机,都会在这两日强行融元,而融元之时,所产生的痛苦,可能需要上万人才能缓解。”
说到这里,晏清一双眸子饶有深意地看着凌云:“不仅如此,以他们的谋划,定然会抢在所有人之前,恶人先告状。”
“他们会将这场凡人覆灭的惨剧,扣在你们这两个不请自来的上宗弟子头上,只怕接下来,不管是你还是燕狂,全都落不得好去。”
第197章 半步筑基
“啊?”
凌云心头一震,他没有想到,乌家的手段竟然如此狠毒。
见凌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晏清解释道:“他们一旦发现陆衍已死,只怕立刻就会上报镇仙司。”
“黑金矿区突然遭到邪修陆衍的屠戮,然而在乌家不惜代价的抵抗与追捕之下,那邪修已身受重伤,可就在即将伏诛之际,却在半路被两个来路不明的人给救走了。”
凌云的脸色越来越沉,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师尊的意思是说……到最后,我和燕师兄非但不是斩妖除魔的功臣,反而会变成私通邪修陆衍的同伙?!”
“不错。”
晏清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
“你别忘了,你现在吸纳了吴峰的庚金之气,导致身体异变,你此时的一身气息,难道宗门长老会看不出来?”
“在他们眼里,你与那邪修陆衍毫无二致。”
看着有些神色黯然的凌云,晏清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过,这事不难,我先助你将体内的庚金之气彻底吸收,这东西虽然折磨得你痛不欲生,但也说不好……是你的一场机缘。”
凌云闻言,面色急切地问:“师尊,您的意思是说……可以助我彻底吸收这一身邪气?”
他表面上对此不甚在意,可无法动用灵力的痛,又有哪位修士真的能无所谓呢?
面对弟子的希冀,晏清却轻轻摇头,叹了一句:“我虽然修为高于你,但你体内之物乃天地源物所致,我并没有直接帮你炼化吸收的力量。”
看着凌云眼中的希望转眼又变成了失望,晏清不禁莞尔一笑。
“你急什么!” 她轻叱一声,继续道:“我虽然没有办法帮你吸收,但你既然去过传承之地,便应该知道,那里的五行圣地是何等奇妙。”
听到五行圣地四个字,凌云原本黯然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芒。
他自然知道五行圣地是何等神妙,对于凌云而言,那里就是可以源源不断提供五行之力的宝库。
原本紧绷着的心神顿时大定,以五行圣地的神奇,说不定真的能够彻底化解自己体内这股暴虐的庚金之气。
一念至此,凌云极其郑重地对着晏清躬身一拜:“徒儿明白,多谢师尊成全!”
看着眼前重新恢复了斗志的弟子,晏清微微颔首,眼眸含笑,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凌云眉心处轻轻一点。
一触即收。
紧接着,她的声音在凌云耳畔响起:“闭上双眼,摒除杂念,如同上次那般,莫要回头,只管一直往前走。”
凌云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当即闭上了双眼,神色坚毅地朝着前方大步迈去。
无边的黑暗涌来,唯有耳畔的风声沙沙作响,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许久,直到脚下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凌云耳畔的风声也戛然而止。
他睁开双眼,果不其然,他已经再次来到那个幽暗的山洞之中。
再次面对这熟悉的场景,凌云的心境却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历过乌杨镇的历练,他的一颗道心比之从前,变得更为坚定。
凌云一刻也没有耽搁,他深吸了一口气,径直朝着前方迈去。
两关转瞬即过,片刻之后,他的身形已经稳稳伫立在五行圣地之内。
再次感受到这里一比一比一的五行灵气,凌云心神大定,当下盘膝而坐。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沉了下去,丹田之内,那被冻结的星璇,如同被冰封的利刃,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还有……锐利的杀机。
他神色一肃,开始思考着解决之道,既然这股霸道的庚金之气在体内筑起了冰山,那他便引来一池天火,将这冰山融化开来。
一念至此,凌云开始主动牵引五行圣地中那炽热的火灵气。
狂暴的火灵气刚一入体,便瞬间与盘踞在经脉中的庚金之气撞在一起。
刹那间,凌云浑身的经脉开始剧烈痉挛,犹如万蚁噬骨,又如烈火煎熬。
虽然转瞬间他就能选择放弃,但却咬紧牙关,没有丝毫退缩。
依仗着五行圣地内源源不断的火灵气,他开始加大力度,任凭体内如何排斥,那浩瀚的火灵气硬是凭借着源源不断的优势,在万千次的湮灭中,留存了下来。
随后,凌云控制着这股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火灵气,开始顺着经脉,引入星璇之中。
火气刚一接触到星璇外围的坚冰,冷热激荡之下,一股钻心的痛突然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几欲昏厥,但却依旧操控着火意,将那冻结的星璇一点点化开。
然而,就在那庚金坚冰被火灵气融开一丝裂缝的刹那,变故骤生。
在持续不断的炙烤之下,那金水凝结的坚冰开始变形,原本暴虐的庚金之气,于烈火淬炼中褪去刚猛,竟渐渐化作一种虚实流转、锋锐内敛的形态。
那是恍如生铁入炉,虽失其旧形,却由此获得千变万化的新生。
这阵由冷热交织而带来的疼痛,虽然让凌云痛苦不堪,却也如福至心灵般,让他脑中掠过一抹明悟。
正如当初在铸龙渊炼气时一般,五行相克,火能克金,可火亦能炼金、塑金!
金无常态,水无常形,当烈火将锋芒消融的那一瞬,金气便化作了世间最不可捉摸的阴影与流光。
“以火炼金,化刚为柔……金气化影,掠步无形!”
正如上一次在此领悟了五行凝丝诀一般,突然之间,凌云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之中。
在极端的痛苦之中,凌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种极为玄奥的控气之法。
玄奥、精微,仿佛暗夜中悄然亮起的第一缕刀光。
分光掠影!
“分光掠影”四个字在脑中响起的瞬间,这片五行圣地的虚空突然如水般荡开层层涟漪。
在凌云的意识深处,一位身着道袍,白发剑客的虚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那剑客负手而立,浑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清逸之气,仿佛与这片天地都融为一体。
紧接着,那剑客一剑斩出。
“啪!”
一声碎裂声在凌云体内响起,他原本炼气六层修为,在这一瞬竟然轰然碎裂,连带着丹田之中的五行星璇都彻底化为了虚无!
修为尽碎的剧痛让凌云脸色惨白。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他并未慌乱,那颗历经淬炼的道心稳如磐石
紧接着,星璇碎裂之时,其中蕴含的庚金之气,瞬间化作了养料,开始反哺自身。
“引气入体,重铸道基!”
凌云猛地张口一吸,周围浩瀚的灵气化作漩涡疯狂倒灌而入。
轰!炼气一层!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破碎的星璇中心,一缕凝练至极的暗金色灵力瞬间凝聚。
轰!炼气二层!
轰!炼气三层!
他体内的气息开始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迅速攀升!
四层、五层、六层……没有任何瓶颈,原本碎裂的丹田被这股磅礴的源金之力强行重组。
七层!八层!
直到轰然一声巨响,凌云体内的星璇再次成型,直接冲破了九层的壁垒,稳稳地停留在了……炼气九层巅峰!
离那筑基之境,也只剩半步之遥,成为了真正的半步筑基之境!
第198章 分光掠影
重组后的星璇在丹田中疯狂旋转,只是这一次,与从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团纯粹的暗金之气,巍然盘踞在星璇最中央,如同主宰一切的君王一般,占据着至高无上的主位。
而在这一团庞大金气的四周,火、水、木、土四色灵力,化作了四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温顺无比,如同拱卫君王的臣子,紧紧依附在庚金之气周围,相生流转,尊卑分明。
金气为主,四行为辅。
修行无岁月,山中不知年。
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圣地之内,时间的流逝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仅仅是那碎裂丹田、重塑道基的过程,就不知道花去了他多少个日夜。
他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控气之法中,不断地分化金气、演练掠影,当他彻底将这门玄奥功法领悟之后,已不知过了多久。
当凌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五行圣地。
跟来时一样,依旧是一轮清冷的月夜挂在天穹,月华如水。
而在他眼前,则是一处临水而建、透着古朴雅致的水榭。
正是清风居。
凌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木讷地呆在当场。
三年的枯坐,一千多个日夜的参悟,在他的感知里漫长得如同过了半生。
可他看着眼前的清风居,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时光错位感,让他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他在原地站了良久,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刻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在梦里,他就是从这里走进了清风居,看到了临水闲人的手记,在那里拜了晏先生为师。
后来下山,去了乌家,与那名叫做燕狂的师兄,斩杀了邪修吴峰。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这一切,又好像还未发生。
“难道是曼德拉效应?” 凌云在嘴边说着一句只有自己听的懂话。
他最终……并没有选择走进清风居,而是转过身,迈动有些生疏的步伐,走入了与之相连的纳悠谷中。
纳悠谷内,夜风习习。
正在谷中闭目盘坐的晏清,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长睫微动,霍然睁开双眼。
当她的目光落在缓缓走来的凌云身上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抹惊讶。
“你……终于出来了。”
晏清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师尊。”
凌云微微躬身,点了点头。
晏清静静地看着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随后问道:“你感觉如何?”
“劳师尊挂念,体内作乱的气息,徒儿已经彻底解决了。”凌云语气平静地回道。
晏清闻言,刚松一口气,然而当她再次看向凌云,整个人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你的修为!”
进去之前,凌云不过炼气六层的修为,如今一去三年,他原以为凌云出了什么意外,可他自己并不能进去。
所以,虽然心中着急,却也因为凌云命牌尚在,知道他并未出现生死危机。
只不过,眼下的凌云,浑身气息宛如一柄收敛的神兵,而他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分明已经达到了炼气九层的极点!
只差一步,就是筑基。
“嗯。”
凌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止如此,徒儿在圣地修炼时,还得了一场机缘,在其中感悟出一门十分契合自身的功法。”
晏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
她身为宗门长老,虽然只是筑基期巅峰,但却也在百年间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宗门天才。
晏清平复了一下心绪,看着眼前的弟子问道:“哦?你且继续说说,究竟感悟到了什么功法?”
凌云答道:“回禀师尊,此法名唤《分光掠影》。”
“分光掠影?”
晏清口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此法有何玄妙之处?就是此法解决了你体内的麻烦?”
凌云上前一步,抬起右手,运转起《分光掠影》。
只见他指尖微微一颤,一缕极为内敛的暗金色灵气骤然吞吐而出。
然而就在下一刻,那一缕灵气在脱离他指尖的刹那,竟诡异地泛起一层折射的火芒,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一分为十!
紧接着,那十缕细小的暗金气流再度扭曲,虚实交错之间,最后化作了上百道几乎完全一样的锋锐残影,宛如一片暗金色的暴雨。
“这便是《分光掠影》。”
凌云收回手掌,漫天暗金掠影瞬间消散于无形。
他看着晏清,解释道:“徒儿在闭关时发现,那庚金之气乃百兵之祖,若一味压制,只会遭到它的疯狂反扑。”
“所以,弟子便借由圣地内源源不断的火灵气化作熔炉,强行去烤炙、消融,却不料在冷热交织的痛苦中,因祸得福,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状态。”
“最终,弟子选择不再去驯服它,而是顺其锋芒,最终领悟了此法,此法大成之后,可以瞬间将体内的庚金灵气一分为十,甚至一分为百,我想……练到极处时,应该可以分化万千,如影随形。”
说到这里,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自信:“这上百道掠影聚散由心,攻伐之时,让人防不胜防!”
“不错,这便是你的机缘。”
晏清听完凌云的叙述,眼中流露出一抹赞许之色。
她收回目光,继续问道:“说说你现在的状态。”
凌云闻言,不作任何隐瞒,将自己丹田之中,以金为主,四行为辅的状态完完整整的告诉了晏清。
“这么说来,你体内的五行平衡已经打破,变成以金为主,四行为辅了?”
晏清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
“正是如此。”
凌云苦笑道:“弟子……实在不知道是现在这个状态好,还是之前的状态好,修行这么久,弟子早已习惯了五行均衡。”
“现在这般金道独尊,弟子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福是祸,更不知道这种状态,是否会对阵符之道有所影响。”
听到凌云的担忧,晏清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摇了摇头,道:“世界何其广袤,所谓的五行均衡虽然全面,但也意味着平庸,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修行往往却是损不足而奉有余。”
“金之道,杀伐第一,最适配的便是各种神兵利刃,再加上你如今悟出这门《分光掠影》,能够将金气化百为千,无孔不入。”
晏清继续点拨,“如今你这般状态,若是去修一门上乘剑道,其攻伐杀伤之力,恐怕会比过去强上数倍不止。”
“只可惜……为师并不擅长此道,无法在此事上指引你太多。”
凌云听了师尊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地问。
“师尊,弟子记得,您应当是金火双灵根吧?为何不修剑道呢?”
“修习哪一道,最重要的是与自身心性相合,顺从天地本心,而非一味地去迎合,你可明白?”
她空灵的声音在山谷内回荡,字字珠玑,“有些人生来如烈火,有些人心性似绵水,若为了战力强行去练一把剑,到头来也不过是沦为剑的奴隶,我虽身负金火,但我的道却不在这三尺青锋之上。”
听到这里,凌云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在这简短的几句话里被瞬间驱散。
“弟子受教!”
第199章 再入铸龙渊
晏清微微点头,忽然开口问道:“徒儿,你现在可有趁手的佩剑?”
听到这话,凌云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沈砚那里得到的那柄秋水长剑,在和吴峰那场死斗中,已经当场碎了,不仅如此,就连陆乘风的那把巨剑,也在这场大战中一起碎掉。
凌云虽然将这两把剑的残骸都收了起来,但如今这些都只不过是些灵性尽失的废铁,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如今,他身上唯一和剑沾边的东西,就只有当初在铸龙渊练得那把了。
只不过,那把剑毕竟是他自己所炼,虽然在当时的一众记名弟子中,此剑算是上品,但凌云却清楚,那剑连真正的法器都算不上。
他之前对敌时,用的都是沈砚留下的剑,就是因为那把剑,比之自己炼的剑,强了不知道多少。
看凌云没有回答,晏清以为他手中无剑,说道:“这可不行。”
他秀眉一蹙,不容置疑地说:“你如今既已主修庚金之气,又悟出了分金掠影的法门,若是没有一柄神兵在手,岂不浪费?”
“这样吧,你明日便去炼器司,找雷罡长老,用我之前给你的令牌,请他为你量身打造一柄趁手的法剑。”
雷罡长老?
凌云忽然想起,师尊曾叮嘱过他,待他筑基之后,便可去炼器司寻找雷罡长老铸剑。
虽然现在还未突破至筑基境,但既然师尊让他前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一念至此,凌云对这雷罡长老,忽然生出几分期待。
“是,弟子遵命。”
随后,凌云便在纳悠谷中陪着师尊,听她讲了些世间杂谈,这一夜过得极快,凌云已经许久未曾这般安宁地聆听师音,只觉得心神安宁,一切就像回到了在此学艺的时光。
第二日天明,凌云已经整理好衣衫,告别晏清,朝着炼器司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凉风拂过面颊,凌云因为三年枯坐而有些木讷的脑子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下一顿,伸手从怀中摸了片刻,总算摸出了一枚传音符。
传音符是修士间的传讯之物,只需注入灵力,将话语封入符内,再念动引诀,便能跨越数十里乃至上百里传递消息。
只不过,它也有不少束缚,单次承载的内容有限,并且距离越远,消耗的灵力也就越多,若是超出百里,则极易消散,若是遇上大阵或者深处深山的话,更是会直接断去音讯。
凌云用指尖灵力轻轻一点,这枚巴掌大小的玉符便浮在半空。
他用心感受了片刻,待接收完全部信息后,再次将其收入怀中。
信息留得最多的,毫无疑问是燕狂。
起初的信息,带有几分调笑: “凌师弟!你死哪去了?怎么一声不响就消失了?”
后面的几条,却带有一丝愤怒: “凌师弟,你可不知道,这乌家,简直是一群禽兽!”
“他们竟然上报宗门,说有两个上宗弟子私通邪修,在黑金矿区把被他们打成重伤的陆衍给救走了!”
“他们说陆衍一夜之间屠戮了矿区里的数万凡人,乌家为了抵抗邪修损伤惨重,好不容易才把陆衍打成重伤,结果最后关头却被两人救走。”
“这群老杂毛,意思不就是说我们两个是吴峰的同党吗!”
看到这里,凌云的眼神陡然一冷,燕狂说的事,与三年前师尊在纳悠谷中推断的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哈哈!还好有先生出面,不然的话,这口黑锅,怕是就要扣在咱们兄弟头上了!”
“……凌师弟,你怎么还没出关?难道是那邪气又复发了?”
“算了,我们不等你了,魏家那妮子回来了,我们四个准备先去打擂台了,先生说你正在闭关,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出关,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燕狂的传音到此为止。
凌云冷哼一声,虽然不知道师尊是如何解决此事的,但乌家的事,还远远没完!
随后,凌云又看向陆文远的传音。
他的声音听上去比以前沉稳了不少,还带着几分释然: “凌师弟,托你的福,我已经顺利晋升外门了。”
“在宗门待久了,总觉得道心受限,我前些日子跟先生说了,决定下山游历一番,听闻你闭了生死关,便不当面道别了,望师弟仙途顺遂。”
最后一条,则让凌云有些意外,是王富贵传来的。
他的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凡俗间的市侩: “哈哈!凌兄弟,这么久不见,最近好不好啊?我现在已经是丹鼎司弟子了,你要有空的话,一定要来丹鼎司看我啊。”
将这些传音听完后,凌云心头一时百味翻涌,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怅然。
三年,对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身边的人,却似乎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去处了。
“不知周衡与李猛,如今怎么样了。”
他低声自语,依稀记得,在当年那个月夜,两人说着,要进内门。
周衡更是立誓要入剑冢,那里,可是刀光剑影、凶险万分,远非丹鼎司这般安稳之地可比。
“唉!”
凌云抬手拂去衣袍上沾着的晨露,不再迟疑,大步朝着铸龙渊的方向而去。
炼器司,铸龙渊。
这里依旧和凌云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刚一靠近,他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今日并非记名弟子的考核时期,所以这铸龙渊,相较于凌云上次来此时,显得有些冷清。
他刚一到此,就被一名值守弟子给拦了下来。
那人看着凌云陌生的面孔,眉头微皱,问道:“师弟,还请留步。”
凌云客气地抱拳行礼:“师兄,我找雷罡长老。”
听到“雷罡长老”四个字后,这人蓦地一愣,说:“你说什么?”
凌云也不恼,依旧客气的开口:“师兄,我说,我来此找雷罡长老。”
这人才终于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他面色古怪的看着凌云,笑着说道:
“你找雷罡长老?这位师弟,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来炼器司已经五年,连我都没亲眼见过雷罡长老,你一个外头弟子,张口就要见宗门锻尘长老?”
“锻尘长老?” 凌云不解的看着那名守卫弟子?
“唉!师弟,你连炼器司主事长老的名号都不知道,还要来此寻找雷罡长老。”
那人摇了摇头,解释道:“锻尘长老,便是炼器司主事长老的名号,你要找的雷罡长老就是炼器司锻尘长老。”
他拱手对着内门方向遥拜了一下,说,“你可知雷罡长老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平日并不在铸龙渊内,你要找他,只怕要去内门才行。”
这话一出,让凌云一时间觉得十分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说道:“内门……,不知师兄,能否通报一声,我确实是奉命来此找雷罡长老的。”
那弟子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师弟,并非我不通融,而是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帮你通报,你还是请回吧。”
突然,凌云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他心思微转,再次开口说:“那……不知师兄可否向雷火师兄通报一声?就说清风阁凌云求见。”
第200章 天罡令
“雷火师兄?”
那弟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雷火作为雷罡长老的弟子,在铸龙渊也算得上是核心人物。
“你认识雷火师兄?” 他狐疑的问道。
“算是认识吧。” 想到雷火当初对自己的呵斥,凌云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话。
那弟子再次打量了凌云几眼,见他不像是在说谎,这才收起轻视,微微点头:“好吧,恰好雷火师兄这几日在铸龙渊内炼剑,你在此等候片刻,我这就帮你前去通报。”
走出两步,那弟子又停下脚,转过身来提醒了一句:“不过,我可得提前警告你,雷火师兄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不好,等会儿他来了,你可千万莫要说错了话,到时害我受罚。”
凌云闻言,朝着对方抱拳道:“多谢师兄提醒,我省的。”
那弟子嗯了一声,便再次转过身,走入了铸龙渊内部。
凌云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只听得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响起,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在刚才那名弟子的带领下,大步来到了凌云面前。
来人正是雷火。
雷火停下脚步,一双大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凌云,眉头微皱,不耐烦的问道:“就是你找我?”
凌云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雷火恭敬地行了一礼,含笑道:“雷火师兄,好久不见。”
雷火听着凌云的回话,脸上更是疑惑。
“你我认识?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凌云笑了笑,解释道:“师兄,数年前,我在铸龙渊参加试炼时,有幸得到过师兄的教诲。”
雷火闻言,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在我手下试炼、被我骂过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对你并无特殊印象。”
凌云继续说道:“师兄,当年弟子急功近利,师兄曾当头棒喝,说我炼器太急,水至清则无鱼,而器至纯则必折!”
听到这两句话,雷火的眼神微微一变。
凌云微微一笑,接着说:“师兄还说,仙家炼器,炼的是天地平衡、刚柔并济,而非一尘不染。”
“若是我不懂这留白的道理,一辈子也练不出真正的剑,不知师兄,如今可还记得?”
雷火的一张黑脸,随着凌云的话语,逐渐露出一丝恍然,终于,他哈哈大笑道:“哦!我记起来了!是你小子!”
“当年那个把剑胚杂质给去了个干净的小子。”
眼看雷火终于想起了自己,凌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悄悄松了下来。
他暗自舒了一口气,要是雷火真的记不起自己,那他后面的话,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然而还没等凌云的这口气彻底舒完,雷火脸上的笑意便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一肃,问道:“行了,旧也叙过了,你今日特意跑到铸龙渊找我,有什么事?”
凌云有些跟不上对方变脸的速度,微微一愣,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雷火师兄,我来此是想求见雷罡长老。”
这下,轮到雷火愣住了。
他眨着一双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紧接着,他的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了凌云肩膀上,笑骂道:“你要求见师尊?”
他摇着头,没好气地说:“小子,我可告诉你,别说你了,就连我这个亲传弟子,都已经有数年的时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一个个没轻没重的,你当宗门金丹境的主事长老,是这么容易就能见到的吗?”
听完雷火的话,凌云陷入了沉思,他原本以为有了师尊的安排,一切都会很顺利,却没想到,就连见上雷罡一面也会这么麻烦。
看着凌云脸上的表情,雷火有些不耐地说:“小子,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可就回去了,要不是看在与你小子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就凭你耽误了我炼器这档子事,我非得抽你小子几棍不可!”
雷火作势,就要转身,可突然,他的目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攫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半分。
在他眼前是一枚 小小的乌金令牌,正面镌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罡”字。
凌云正举着令牌,送到雷火眼前。
他气定神闲地问道:“雷火师兄,你可识得此物?”
雷火早已呆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也已经变了又变,原本不耐烦的神色早就被骇然所取代。
“这是……师尊的天罡令!”
他失声惊呼道,随后,一把夺过凌云手中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
直到确认这是真的之后,雷火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凌云。
“你……你小子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这天罡令乃是师尊的信物,从不轻易授人,怎么会在你手里?”
“等等!刚才你说他是哪司的弟子?” 雷火突然对着那名守卫弟子大声喝问道。
那人迎着雷火的眼神,战战兢兢的答道:“回师兄,他说他是……清风阁的…凌…凌云。”
“呼!” 雷火长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这就不奇怪了,原来是清风阁的故人。”
看着雷火的震惊目光,凌云耸了耸肩,笑着说:“雷火师兄,现在可否带我去见雷罡长老?”
雷火满脸严肃地将令牌递回,“你先跟我来。”
说完,他不等凌云同意,也没有解释,一把拽住凌云的胳膊,雷厉风行地拉着他就往铸龙渊深处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那名守卫弟子依旧木讷地呆在原地。
他满脸震惊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虽然他只是炼器司中,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也不知道凌云刚才究竟拿出了什么。
但看着一向脾气火暴的雷火师兄,见到此物时露出来的种种神情,他脑子里装的就是块铁也能肯定,那绝对是一件了不得的物品。
“我的天……现在的年轻人,果然了不得,还好,我刚才对他还算客气……”
他抬头擦了擦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心中升起一丝后怕,不断的庆幸,自己刚才还好没有对凌云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能让雷火师兄如此重视的人,在铸龙渊内,绝对是横着走的存在啊!
“好险好险!”
这人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刚才我什么都没看到。”
第201章 千丈之高
雷火拽着凌云,一路上风风火火,直奔铸龙渊深处而去。
这铸龙渊实际上是一个修建在山腹中的古老矿洞。
随着两人的不断深入,四周的景象也开始发生了变化,凌云只觉得越往里走,便越是燥热,就连这里的空气,都隐隐带着一股熔岩的气息。
两侧岩壁上雕刻着一些古老的龙纹,两人在这幽深的矿洞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耳边早已没了喧闹的打铁声,雷火领着凌云,在穿过一处由两尊黑石断剑拱卫着的路口后,最终停在了一处石门之前。
雷火上前,熟练的开启石门,对着身后的凌云挥了挥手。
“进来吧,这里是我的住所。”
两人走入其中后,石门便自动闭合。
凌云环顾四周,这住所的空间极大,洞壁的四周,整齐的开凿出了无数个石格,里面堆满了各种散发着灵光的矿石。
在最中央,一尊一人多高的暗红色锻造台巍然屹立,下方正喷吐着青色的地火,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凌云心中了然,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与其说是住所,更像一个铸剑池。
并且,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金铁之气,与凌云体内刚刚重塑、以金为主的五行气息,隐隐产生着某种共鸣。
“说吧。”雷火看向凌云,开口道。
“说什么?”凌云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雷火叹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那人的弟子吧?”
凌云更为不解,虽然他已经隐隐猜到雷火口中所说的“那人”,多半是指自己的师尊晏清,但对于雷火这般没头没尾的话,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静静地看着对方。
雷火自顾自的开口:“师尊曾和我说过,万壑山中,他一共只给出去过两枚天罡令,而持有令牌的人,可以请师尊帮对方做一件事情。”
“其中一枚天罡令在如今的宗主手中,自然不可能是你这一枚,而另一枚则在一名女子手中……我说得对不对?”
凌云微微点头,认可了雷火的话。
看来自己的师尊当年的确与这位雷罡长老有着一段渊源。
雷火再不复之前的火爆脾气,在看到凌云拿出那枚天罡令后,他整个人就缓和了下来。
“师尊近期行踪不定,老实说,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联系到他。”
“不过,我已经以秘法传信给他,相信他在看到信中的内容后,很快便会有回信。”
“你先在此等候。”
凌云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正如雷火所料,这天罡令的分量在雷罡长老心中显然十分重要。
三个时辰后,锻造台下方的青色地火忽然跳动了一下。
雷火看到后,脸色一喜,对一侧席地而坐的凌云说道:“小子,师尊回信了,让我带你即刻去见他。”
听到这话,凌云当即站起身来,对着雷火拱手道:“如此,便有劳雷火师兄了。”
雷火挥了挥手,直接带着凌云离开了此地。
两人很快便出了铸龙渊。
站在开阔山口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山风,还没等凌云多看两眼,前方的雷火便大手一挥。
只见一道黄芒从他袖中飞出,随后,一个古铜色的酒葫芦忽然出现在他身前的虚空之上。
这葫芦颇为神异,自出现后迎风便长,不过转瞬的工夫,就变成了一人大小,稳稳悬浮在半空之中。
雷火朝前一跃,稳稳坐在了葫芦前端,扭头对着下首的凌云喊道:“小子,上来吧,师尊在内门天罡峰,走可走不到!”
凌云微微一愣。
他并没有飞行法器,并且,若是修为没有达到筑基境,即使有了飞行法器,也只能在有限的高度飞行,否则,修士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天上的罡风的。
不过,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淡定,深吸一口气,学着雷火的样子,猛地一跃,也稳稳落在了葫芦的后半截上。
雷火侧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抓紧了,小子!”
“呼!”
话音未落,那原本静止的葫芦在雷火的催动下,突然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猛地往天上升去。
由于起速实在太快,凌云也没有任何经验,他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庞大的巨力往后一推,身子便猛地朝后仰,险些栽落下去。
就在凌云脸色大变之时,一只大手稳稳的抓住了他,一下子就把他的身形给稳住了。
“我说过,让你坐稳的!”
雷火嘿嘿一笑,有些戏谑的说。
此时,这这葫芦已经飞到了半空之中,原本宏伟磅礴的铸龙渊,在凌云的视线里已经缩得极小。
俯瞰着望去,万壑山的无数奇峰异峦如同雨后春笋般在云雾中沉浮,那种将天地万物尽收眼底的浩瀚,让凌云心中泛起了一阵激荡。
这,便是唯有高阶修士才能领略到的天地风光!
“小子,差不多了,你的身体已经要承受不住了吧?”
这时,雷火的声音在空中飘忽的传来,在他看来,炼气修士肉身孱弱,此时葫芦的高度,已经快到炼气境的极限了。
“师兄,还可以再高点。”
凌云迎着扑面而来的罡风,大声回了一句。
这罡风虽然有些凌冽,但那重塑后的源金之气流转全身,正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着能量,确实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雷火听了,有些不屑的嗤了一声,觉得这小子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好,那就再高五十丈!”
大葫芦黄芒一闪,再次直冲云霄。
拔高五十丈后,虚空中的气流明显变得更为暴虐,比刚才的罡风凌冽了一倍有余,刮在皮肤上生疼。
雷火再次吼道:“小子,现在怎么样?要是不行你就说,别闹出笑话来了,到时候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然而,凌云任凭浑身气血被罡风激荡,但声音依旧沉稳:“师兄,还可以再高些。”
雷火有些不敢置信的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原本戏谑的神色不由一愣,凌云的面色确实因为高空的寒冷和风压显得略微苍白,但那一双眼神却炯炯有神,就连身形也未曾摇晃。
“有点东西。” 雷火收起了轻视,再次拔高了两百丈。
骤然间,四周的罡风化作了白雾,犹如巨兽怒吼般在耳边咆哮。
这等高度,寻常炼气九层的修士若是没有护身法宝,只怕撑不住一时三刻。
“小子,现在呢?”雷火盯着前方,大声问道。
此时的凌云只觉得经脉隐隐作痛,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也不逞强,坦然回道:“师兄,可以了,再高,我就承受不住了。”
雷火嘿嘿一笑,赞赏道:“你小子可以啊!想不到你区区炼气境,竟然可以承受千丈处的罡风,便是内门那帮自诩天才的家伙,在炼气境也没多少能做到你这一步!”
凌云还没回答,只听得雷火突地“哟嚯”一声,那巨大葫芦在空中猛地一个甩尾,仿佛摆脱了束缚一般,推开漫天云雾,朝前方疾驰而去。
“抓稳啦,小子!”
雷火放声大笑:“哈哈哈,说起来我还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带了天罡令来,我哪有机会见到师尊。”
第202章 天罡峰
大葫芦化作一道流光,在汹涌的云海中穿梭。
足足飞了三个时辰,就在凌云感受到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时,前方的云雾就像是突如被一柄巨剑劈开一般,一座比之万壑山还要宏伟数倍的巍峨巨峰,毫无征兆地横亘在两人面前。
那才是真正的万壑坤元宗!
凌云极目远眺,山峰之上灵气比之外门还要浓郁数倍,山峦之间,古木参天,其中还有许多仙禽异兽在云雾中穿梭。
“小子,开眼界了吧?”
雷火放缓了速度,指着前方的景色,自豪地介绍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万壑坤元宗,你看西边那座剑气石林,是剑冢那帮疯子的修行地,以后来了内门,你可以要离他们远点,免得被溢出的剑气给伤到了。”
“而那里!”他指着一处如巨锤直插云霄的山峰,傲气的说:“便是师尊坐镇的天罡峰!整个宗门内的法器、神兵,七成都是天罡峰打造的!”
“厉害吧!嘿嘿!”
听着雷火如数家珍般的介绍,凌云默默将其记在心里,外门与这里相比,确实感觉少了些什么。
“这才是仙家气象啊!” 凌云在心中暗自感慨了一句。
就在两人说话间,巨大葫芦已经稳稳停在了天罡峰山腰。
“到了。”
“天罡峰,老子终于回来啦!”
雷火双脚一落地,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眼中满是唏嘘与激动。
还没等凌云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已经有两道身着赤色长袍的身影,并肩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
那两人刚一走近,脸上突然齐齐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们看都没看凌云一眼,脚下步伐陡然加快,上前冲着雷火就是一左一右,狠狠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砰!砰!”
“老五!你个夯货可算是回来了!”
左边那名皮肤白皙,身材却同样健硕的男子一拍雷火的肩膀,哈哈大笑的说。
还没等雷火说话,另一个体型稍瘦,眼神锐利的男子揶揄道:“老五,你居然还真敢回天罡峰?你难道就不怕师尊他老人家一怒之下,打断你的腿?”
凌云站在一旁,看着三人,顿时一头雾水。
眼前三人的举止,像是关系极好的同门在叙旧,可偏偏嘴里说出来的话,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去去去!少在这咒我!”
雷火有些嫌弃地拍开左边那人的手,对着翻了个白眼,反驳道:“老八,收起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哼!这次可是师尊他老人家亲自叫我回来的!要不然,我哪里还敢回天罡峰?”
“哦?”
老八闻言,脸色顿时有些诧异,不信的问道:“师尊消气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你一连发了几十道传音,师尊可是一句话都没回过,后来,还索性把你的传音符都给捏碎了。”
旁边那人也长叹了一声,说:“是啊,老五。”
“你是不知道,这十年来,我们师兄弟在师尊面前,可是提都不敢提你的名字,生怕惹火烧身。”
“三师姐曾帮你说过一句好话,结果直接被师尊给关了两年的禁闭!”
“你小子既然回来了,可得好好去谢谢人家三师姐。”
雷火闻言,顿时变成满脸的苦色。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说:“老八、老十,要不等会儿我办完正事,就直接在后山找个山洞躲起来吧。”
“我……我可不敢去谢三师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往某个方向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对两人双手合十作揖道:“好兄弟,你们到时候可千万别说见过我,没见过我啊!”
一提及那位三师姐,雷火顿时就哑火了,像极了见了老虎的猫。
老八和老十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忍俊不禁。
“哈哈,那可不行。”
老八摇了摇头,笑着说,“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早师尊便安排我们在此等候,说是有故人到此。”
“我们俩还纳闷呢,没想到师尊口中说的故人,竟然会是你?”
“诶,等等,这位是……”
一旁的老十终于注意到雷火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嘿嘿!光顾着跟你们扯淡了,忘了给你们介绍。”
雷火连忙侧过身去,指着凌云对两人说:“这位是外门清风阁的凌云师弟。”
随后,他又转过头对凌云说:“凌云,这两位是我的师弟,这位是八师弟,‘百钧手’苏岳,这位是十师弟,人称‘寸算师’的顾筹。”
“他们可都是我们天罡峰身负绝技的高手,以后入了内门,若是有事,找他们准没错。”
凌云闻言,极为恭敬地朝着两人拱手一礼:“清风阁凌云,见过苏师兄,见过顾师兄。”
苏岳和顾筹见这外门少年虽然修为只有炼气境,但在他们二人面前,依旧不卑不亢、气定神闲,毫无拘泥之色,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
两人也收敛了随性,回了一礼,算是见过。
“没错,在内门有事找我们,可别找这‘火雷公’,因为啊……”苏岳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一旁的顾筹,顾筹会意,赶忙接话。
“因为,说不准过几天,我们天罡峰炼器最有天赋的‘火雷公’雷火师兄,又被罚到外门做苦役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雷火闻言,一张黑脸顿时变得黑里透红,没好气的看着两人:“行行行!下次师尊要再罚我,说什么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让你们其中的一个,跟我一起去外门吃苦。”
“唉!师兄,开玩笑,开玩笑。” 两人听完,连连摆手,只是脸上笑得更欢了。
“哼!”雷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说起来,这一次我能回来,全亏了这位凌师弟。”
“哦?”
听到雷火这么一说,苏岳和顾筹两人不由得对凌云多看了两眼。
他们太清楚雷火的性子了,能让这个心高气傲的五师兄说出这种话,眼前的炼气境少年绝对不简单。
“两位师弟,师尊召唤得急,我们边走边说吧。”
雷火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同时招呼凌云道:“凌师弟,你跟着我们一起,这天罡峰乃是宗门重地,师尊严禁任何人在峰内御空,这一路上去,不能动用身法和法宝,只能靠一双肉腿了。”
“师尊此时正在峰顶等你。”
凌云对雷火点了点头,而在一旁准备引路的苏岳和顾筹,当听到雷火说:“师尊在峰顶等这名炼气境的少年”,而非是等雷火时,他们的身形皆是一震。
随后,不由得再次齐刷刷将惊愕的目光投向凌云。
能让自己的师尊,宗门锻尘长老,金丹后期的雷罡长老亲自接见,甚至还大费周章地让他们提前在山腰迎候……这个外门师弟,究竟是什么来头?
带着满腹的惊疑与好奇,四人不再耽搁,踩着的石阶,朝着那云雾缭绕的天罡峰顶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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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雷罡
天罡峰足有上千丈高,山路陡峭,石阶更是被刻下了层层的重力禁制。
其实,以雷火三人的实力,上去不过转瞬之功,但因为不能御空,所有几人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四人一路走走停停,顶着山间不断加重的压力,足足走了将近四个时辰,才来到巍峨的天罡峰顶。
踏上峰顶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古朴庄严,通体呈暗红色的巨大宫殿,上书三个金漆大字:天罡殿。
苏岳和顾筹在看到大殿的那一刻,便停下了脚步。
他们转过身,对雷火和凌云拱了拱手说:“五师兄,我们也只能送到这里了,你知道的,天罡殿没有师尊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踏足。”
雷火自然知道这些规矩:“行,等我带凌师弟先见了师尊,再回来和你们好好叙旧,咱哥几个今天非得喝个痛快不可!”
话音刚落,雷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骤然一低:“还有啊,你们两个的嘴巴可得严一点,千万别跟三师姐说我回来了!”
苏岳和顾筹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们有些同情地看着雷火身后的大殿,慢悠悠地说:“这个嘛……五师兄,我们两个只怕是爱莫能助了。”
“你们!”
雷火一听,顿时有了脾气,“你们怎么这么不讲义气?这样吧,只要你们保密,我答应帮你们一人炼制一件心仪的法器,这总可以了吧?”
然而,即使是面对法器的诱惑,两人依旧坚决地摇头。
眼看这两个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师弟,今天居然软硬不吃,雷火脸上顿时带起一丝愠怒,正要教训他们一番。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在雷火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
“雷火,既然人都来了,怎么还不进来,在这里磨蹭什么呢?”
这个声音并不算大,但落入雷火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一般。
原本还带有怒意、一脸严肃的雷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整个人浑身一颤,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岳、顾筹两人早已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两人恭恭敬敬地朝着大殿方向施了一礼,异口同声地说道:“见过三师姐。”
来人是一名女子,她一袭红色宫装,正缓步从天罡殿的方向走来。
待走近些,凌云才看清,此人留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随着她的走动,那头长发如烈焰般起伏。
她先是对苏岳、顾筹两人摆了摆手,淡淡地说:“师尊让你们退下。”
“是,师姐。”
两人如蒙大赦,给雷火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迅速转身离开了此地。
屏退二人后,红发女子莲步微移,径直来到凌云面前,她自始至终都没看雷火一眼。
迎着凌云疑惑的目光,红发女子微微欠身,礼数十分周全,丝毫没有内门弟子的傲慢,语气温和地开口:“想必这位就是凌云凌师弟了。”
凌云见状,同样礼貌地回了一礼,恭敬地回道:“见过师姐,在下正是凌云。”
女子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条通道,说:“凌师弟,请随我来,师尊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了。”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当即跟着红发女子的脚步朝着巍峨的天罡殿走去。
顿时,偌大的广场中央,只留下一脸尴尬,但却一动都不敢动的雷火,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竟像一尊石雕一样。
那红发女子路过雷火身侧时,一双美眸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紧随其后的凌云,似乎隐隐听到了一句:“在这候着,等会再来收拾你。”
只是那声音飘忽不定,他听得并不真切,但雷火额头上瞬间渗出的冷汗却做不得假。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来到了天罡殿外。
红发女子在台阶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着凌云一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凌师弟,师尊正在里面,请吧。”
说罢,她自己倒退了一步,丝毫没有要跟着一起进去的意思。
凌云顿时明白,只怕这位执掌炼器司的雷罡长老,今日要单独接见自己。
这让他的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自己的师尊晏清,跟这位金丹后期的雷罡长老究竟是什么关系,竟能让对方对自己一个炼气境弟子都如此重视。
“多谢师姐。”
凌云微微颔首,对女子抱拳施礼,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入了天罡殿中。
一走入大殿,顿时就是一股狂暴的热浪扑来。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凌云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一样。
大殿深处,一名红发男子,正在大殿尽头的高台之上背手而立。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就连雷火,也要比这人壮上一大圈。
但他仅仅随意地站在那里,那股如火山熔岩般的气息,便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几乎充斥了整座大殿。
凌云在高台前站定,按捺住心中的悸动,对着那名红发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躬声道:“清风阁弟子凌云,见过锻尘长老。”
那男子并没有任何回应,依旧背对着凌云,就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顿时,寂静的大殿内,只剩下了沉默。
凌云不急不躁,就这么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红发男子终于转过身来。
他一双眼睛如烈火般炽热,仔细打量着台下的少年。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半晌后,那男子的眼神中悄然闪过一丝惊异,终于开口:“体内金气冲霄,其余四行却完美内敛,丝毫不显锋芒,果然是个天生学剑的好胚子。”
他抬了抬手,声音如洪钟大吕:“站起身来。”
“谢长老。”
凌云依言照做,原本躬着的身子这才不紧不慢地站直,双目神采奕奕,直视前方。
看到凌云的体态与神情,红发男子微微点头,表示赞赏。
“瞳凝秋水、目若朗星,懂尊卑、知分寸,不错!晏清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提及“晏清”二字时,这男子的语气中明显多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感觉。
随后,他伸出右手:“天罡令拿来。”
凌云当即探入怀中,将那乌金令牌给取了出来,正准备双手捧着将其送上。
然而,还没等他迈开步子,那天罡令却似乎有了灵性一般,在凌云取出的刹那,猛地绽放出夺目的雷光。
竟然是自动脱离了凌云手掌,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紫芒,径直朝着上方的雷罡飞去。
凌云一愣,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下一刻,红发男子的手臂在虚空中一探,一把便将那面散发着雷罡之气的乌金令牌稳稳握在手中。
第204章 抉择
“凌云。”雷罡握着天罡令,对着下首的凌云喝道。
“弟子在。”凌云神色一敛,垂首应道。
“本座问你,若让你投入我天罡峰,做我的关门弟子,承我衣钵,你可愿意?”
雷罡炽热的眼眸死死看着凌云,抛出一个让他意外之极的问题。
凌云蓦地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位雷罡长老问得竟然如此直接。
然而,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停顿,凌云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果断地说:“弟子……不愿意!”
“哦?”
雷罡眉头一挑,身上的威压瞬间拔高了几分,压得凌云有些喘不过气来。
“说说你的理由。”
迎着威压,凌云的脊梁挺得笔直。
他朝着高台上的红发男子拱了拱手,坚定地说:“长老明鉴,弟子已入清风阁,此生此世,绝不可能再入其他人门下。”
“就这么简单?”雷罡脸色一沉。
“就这么简单。”凌云迎着雷罡的目光,回答得斩铁截钉。
“哼!”
雷罡冷哼一声,“你可知,本座收你为弟子,乃是你的荣幸!”
“在这万壑山中,多少人求之不得?莫说是你,就算是那些身负天灵根的内门天才,只要本座高呼一声,便有大把人愿意当场舍弃原本师门,改投到我的门下,求得一夕造化!”
这番话霸气十足,将雷罡的自傲展现得淋漓尽致。
凌云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他看着雷罡,缓缓开口:
“长老所言极是,但他人的行为,弟子无法干涉,也无权评价。”
“但我……能决定自己该如何去做!”
“长老,你说对吗?”
“哈哈哈,好!”
听完凌云的回答,雷罡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小子,你说得不错!我倒是有些羡慕晏清了。”
雷罡收敛了笑意,眼中露出几分赞赏,“没想到,以她的性子,竟然能收到一个你这样的徒弟。”
他将手中的天罡令随手掂了掂,“说吧,你的来意本座已经知晓,你想要本座帮你打造一把什么样的剑?”
凌云沉思了片刻,虽然他来此的目的,便是请求雷罡长老炼剑,但事到临头,对于自己要一柄什么样的剑,他却似乎没有真正去思考过。
加上晏清也不擅长剑道,导致她也没有对凌云有太多的叮嘱,又或者,她知道,但是却想让凌云自己去抉择。
于是,凌云坦然说道:“弟子……不知。”
“哦?”
雷罡面色一沉,语气严肃的说,“莫非你们师徒二人在耍我不成?这天罡令,虽然能在本座这里兑换一个承诺,但若你们自愿放弃,本座也不是不会接受,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凌云再次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忽然问道:“长老,不知在您看来,什么样的剑,才是最适合我的?”
这个反问,让雷罡微微一愣,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凌云一眼,随即唏嘘地摇头:“你和你的师尊,倒真的有几分相似。”
“好!看在晏清的面子上,我便给你几个建议,至于怎么选,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话音未落,雷罡右手屈指一弹。
紧接着,一道火红的流光宛如闪电般自他指尖迸发,瞬间跨越了十丈距离,没入了凌云的胸口。
凌云心中一惊,面对这道流光,他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若是敌人,只怕就此一招,他就已经死在了对方手下。
金丹修士,恐怖如斯!
那流光化作了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他的奇经八脉游走,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在他的经脉中流转了几十上百遍。
还没等凌云仔细感受,那道流光骤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打了个转,再次回到了雷罡的手中。
雷罡接过那道流光,闭目感知了片刻。
片刻之后,这位执掌炼器司的顶级匠师缓缓睁开眼。
他眉头微皱,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惊疑之色,仿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许久之后,雷罡终于睁开了双眼,深邃的目光看向凌云,问道:“小子,我且问你,你是想要一柄现在最符合你的剑,还是要一柄能够跟随你一生的剑?”
听到这个问题,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解的问:“长老可否告知,这两者之间,有何不同?”
雷罡冷哼一声:“当然不同!若是前者,老夫可以现在就为你量身打造一柄飞剑。”
“你现在用它,便能够发挥出此剑最大的威力,但随着你的修为日渐提升,它对你的帮助只会越来越小,等到踏入金丹境界,此剑便再也跟不上你的步伐,你也不会再用此剑。”
“只是到时,你应该能够找到一把更加适合你的剑。”
“那第二种呢?” 凌云问道。
雷罡微微一顿,继续说道:“第二种,我将它称之为‘无形剑胚’,虽然它现在威力孱弱,但只要你的实力增长,便能持续不断的温养此剑胚。”
“你现在的身体,以金气为尊,所以此剑造出,便会适配你现在的状态,以金为主,锋芒毕露。”
“而后续,当你突破桎梏,补全五行,再用不同属性的天材地宝和灵力对它进行一次次的淬炼与温养,那此剑便有成长之机!”
“至此,它便会成为跟随你一生之剑,可与你一同证道长生,但这条路,却也要你用一生的时间来见证。”
说到此处,雷罡泼了一句冷水:“若你对自己的未来没有把握,小子,我劝你选择前者,至少在金丹之前,我敢保证,你都无法找到另一把比它更适合你的剑。”
听完雷罡的话,凌云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确实没有做过如此长远的打算,甚至对于自己的未来,也没有仔细思考过。
虽然他现在的修为已至炼气大圆满之境界,若说只是筑基,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和心性,应该有极大的希望可以跨过去。
但是……金丹呢?
对于自己而言,金丹大道,遥不可及。
世上的筑基期修士不知凡几,可真正能结成金丹、逍遥天地的又有几人?
就连自己的师尊,都一生卡在筑基境界,若无意外,只怕她此生都要止步于此了。
连师尊都无法触摸的境界,自己真的能行吗?
若是选了后者,未来却止步于筑基,那这把剑岂不是成了一个鸡肋?
自己都无法成长,还谈什么用一生去温养它呢?
大殿内寂静无声,雷罡说完话后,便闭目养神,将时间和抉择全都留给了凌云。
一时之间,凌云那颗原本坚定的道心,在面对抉择时,首次出现了动摇。
第205章 雷瑶
就在凌云迷茫、甚至动摇时,异变陡生。
他丹田中的五行星璇,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退缩,突然毫无征兆地剧震起来。
刹那间,那被重塑的源金之气,如同受到了莫大屈辱一般,在星璇中开始凝聚,化作一缕至纯、至锐的暗金长芒,顺着他的丹田逆冲而上!
“嗡!”
就在这时,虚空中竟然隐隐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锐利金气,伴随着炽热的气浪,猛地从凌云体表升腾而起。
那是源金之气的骄傲,也是丹田之中的五行星璇,在向主人的懦弱宣战!
金气洗涤经脉的痛楚让凌云浑身一震,但这丝疼痛也如一道惊雷,将凌云心中的迷雾彻底劈散。
转瞬之间,他眼中的茫然之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决……和自信。
他在心中自嘲一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修行之路本就应该逆天而行,自己一介凡骨,连重塑丹田这等九死一生的难关都闯过来了,如今面对金丹大道,竟然在尚未开始时便畏首畏尾起来?
若连突破金丹的自信都没有,那还谈什么逆天而行?
凌云的眼神,此刻有了那股金气的涤荡,仿佛如一柄淬火出炉的神兵,锋芒毕露。
大殿上首,原本正闭目养神的雷罡,在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金行之气时,陡然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一头黑发无风自扬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更让他惊喜的是,凌云体内那股金气的精纯程度,竟然隐隐间,勾动了殿中的地火之气。
“好!”
雷罡暗赞了一声,这小子的心性与体质,果然不凡。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羡慕起晏清来,但更多的,是为自己的老友感到高兴。
“小子,做好选择了?”
雷罡居高临下地看着凌云,开口问道。
凌云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答道:“长老,弟子选择无形剑胚!”
雷罡那双烈火般的眸子微微一眯,再度问道:“小子,一旦选择,便不可后悔。”
“你可知,老夫已经多年未曾出手帮人铸剑?这条路并不好走,老夫再劝你一次,慎重。”
凌云抬起头,迎着金丹修士的目光,满脸傲气:“多谢长老提醒,弟子心意已决,恳请长老为弟子铸造一柄无形剑胚!”
“好!有志气!”
雷罡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此剑因是剑胚,需要引地火与天罡之气反复淬炼,铸造过程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并且,你师尊特意交代过,让我将此法授你。”
根本不等凌云反应,雷罡已经抬起右手,隔空对着凌云眉心轻轻一点。
骤然间,一团耀眼的红芒在殿内一闪而逝,紧接着,一篇晦涩难明的口诀,印在了凌云识海之中,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权力。
“这是……”
等到凌云彻底看清了雷罡送入自己识海中是什么后,他整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随即,一抹狂喜之色涌上了面庞。
雷罡送入他识海之中的,竟然是一套剑法,还有身法!
两篇功法相辅相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气,极为契合他如今体内的源金之气。
看着凌云激动的神情,雷罡负手而立:“你师尊,说她并无高深的剑法传承,特意托本座将此诀授与你。”
“但你记住了,法不可轻传,今日授你此法,乃是你师尊用另一件极珍贵的物品与我交换而来。”
“并且,此法杀伐过重,你切记,平日里不可轻伤人命,否则沾染过多的业障,只会让你以后的修行之路,变得越发的困难。”
“你,可明白本座的意思?”
听着雷罡的告诫,凌云神色一肃,极为恭敬地对着眼前这位红发长辈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多谢长老提携!弟子今后必定谨记,绝不会滥杀无辜!”
“嗯,不错。”
“不过,谢我大可不必,若要谢,便回去谢你的师尊吧。”
雷罡微微颔首,随后挥了挥衣袖:“此剑铸好之前,你便留在我天罡峰中,潜心闭关修炼此诀,待剑成之日,你再下山。”
凌云闻言,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这雷罡长老竟然直接将他留在了天罡峰中,要知道这可是内门,灵气远超外门,寻常外门弟子打破头都进不来。
反应过来后,他心中一暖,当即谢道:“弟子多谢锻尘长老厚爱!”
“瑶儿。”雷罡突然拔高了声音,对着天罡殿外唤道。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之前领着凌云进殿的那名雷火的三师姐,缓步走到了高台之下,在凌云一侧站定。
“父亲。”
被称作瑶儿女子站定后,对着高台上的雷罡恭敬地施了一礼。
凌云在一旁听得心惊,他虽然猜到这位三师姐地位特殊,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雷罡长老的亲生女儿。
“嗯。”
雷罡微微颔首,恢复了一峰之主的威严,吩咐道:“你带这位凌云师弟去天罡洞,他要去那里闭关两年,在这两年之内,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啊?”
听到“天罡洞”三个字,雷瑶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她看了看一旁的凌云,不由得皱起眉头,提醒了一句:“父亲,这天罡洞,只有天罡峰弟子才可以进去,这个规矩是您亲自定下的……如今让一个外门师弟进去,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雷罡面色不改,霸气地说:“规矩是本座而定,本座自然可以改,不必多言。”
见父亲态度坚决,雷瑶抿了抿嘴唇,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只有炼气修为的凌云,再次开口劝阻道。
“即便如此,天罡洞内地火狂暴,酷热难耐,凌云师弟不过炼气修为,只怕他承受不住啊。”
听了女儿的这番话,雷罡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你说得不错。”
“所以,你让雷火陪着凌云一同前去,他离开十年,只怕一身修已经落下了不少,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他在其中好好修炼,同时,也让他帮助凌云师弟,去应对洞中地火熔岩。”
“好,女儿这就去安排!”
雷瑶听到这话,一双美眸顿时一亮,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甚至浮现出一抹喜色。
这一刻,她也顾不得凌云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天罡洞内的地火了。
看着女儿的表情,高台之上的雷罡,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宠溺之色。
“你啊,唉……”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嘴角挂着一抹苦笑。
第206章 生克之道
天罡洞。
这里的石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地下有一条蜿蜒流淌着的地火岩浆。
炽热的岩浆吞吐着滚烫的热浪,将整座洞府烘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
现在的凌云,体内以金灵之气为主,其余四行为辅。
五行相克,金气天生最惧烈火,因此一踏入这熔炉般的天罡洞,他便觉得分外难受。
滚烫的热浪顺着全身的毛孔往身体里钻,几乎要将他体内的金灵之气点燃一般。
“凌师弟,莫要硬抗!天下至刚者莫过于金,但在这天罡洞内,一味硬抗只会让你体内的金气消融溃散。”
“听我的,散去你体表防御,将金气沉入丹田之中!”
说着,雷火并指如刀,点在凌云后背,一股温和的火灵力顺着手指渡了了凌云体内,开始引导着他体内乱窜的气息。
“金遇火则熔,这是天地至理,但若无烈火,粗铁何以成神兵?”
雷火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断的指点着凌云,“不要去抵抗,而是要用这天罡洞内的地火,去淬炼你体内金灵之气!”
“金生水,待到可以忍受后,你便开始尝试以金化水,水可润脉,之后,自然可以适应这股酷热。”
听到雷火的指点,凌云心头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散去体表的防御,正如雷火所言,不去硬抗之后,顿时便觉得好受许多。
等到身体的疼痛慢慢缓解,他便开始以金化水!
“嗡。”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
凌云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黑曜石上,闭目打坐。
足足过了三天三夜的时间,凌云身上的潮红才完全褪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双眸深处竟隐隐有一丝赤金色的火星。
原本洞中让他难以忍受的酷热,虽然依旧沉重,但却已经减轻了大半。
他虽然还无法借火炼金,但却已经能够短暂忍受此地的酷热了。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雷火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一边扇着风,一边长吁短叹。
看到凌云睁眼,感到十分无聊的雷火,忽然走到凌云面前,一双斗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凌云,啧啧称奇。
“凌师弟,我可真是看不透你了,师尊什么身份,答应帮你炼剑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你来天罡洞闭关修炼!”
“你知不知道,从我入门开始,只看过师尊帮他人炼过一次剑,并且,那一次,那名长老可是不知道给师尊送了多少好东西,师尊才勉强答应的。”
“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在殿中跟师尊说了什么,竟然能让他把自己定下的规矩都给破了?”
还没等凌云回答,雷火又自顾自地琢磨起来:“难道是因为清风阁的……晏先生?”
“这么多年,师尊从未跟我们说过与晏先生的关系,只是告诫我们,看到清风阁的弟子,便要多加照拂。”
“我曾听三师姐说过,师尊和掌门,还有晏先生,多年前,曾一起下山游历过极长的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雷火忽然神神秘秘地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们三人回山之后,就再也没有会过面。”
“师弟,你是晏先生的弟子,知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啊?”
待凌云将涌入体内的火毒稍稍压制后,才缓缓睁眼,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自己到现在都是云里雾里的,哪里知道什么上一辈的秘闻?
但既然雷火的问题涉及到了自己的师尊,作为弟子,他也不能在外面乱嚼舌根,更不能容许别人胡乱猜测。
见雷火还想继续追问,凌云眼神一转,突然开口问道:“雷火师兄,我有个问题也想问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给师弟解惑?”
“嘿,你尽管问!”
雷火豪爽地拍着胸脯说,他以为凌云是想问些修炼相关的内容,“这次要不是有你,我指不定还得在外门待多久呢。”
“算起来,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只要不违反宗门规矩,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
“那我就问了。”凌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问吧问吧,别磨磨唧唧。”雷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凌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极为认真地问:“我想问的是……”
“不知道师兄与雷瑶师姐之间,有什么矛盾?我看师兄平日雷厉风行的,可那日见了雷瑶师姐,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难道,是因为雷瑶师姐是锻尘长老的亲生女儿,师兄才如此怕她的?”
“但也不对啊,” 未等雷火回答,凌云又继续说,“那日上山时,我可是听苏岳和顾筹二位师兄提过,当年雷瑶师姐,正是为了帮你向锻尘长老求情,才被长老关了两年禁闭,这其中……”
凌云故意拖长了尾音,“不知师兄,可否给师弟解惑?”
“这个……那个……”
刚才还神采奕奕的雷火,听到雷火说起雷瑶,脸上顿时憋得黑里透红,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地挪着着脚步,原本雷火和凌云靠得极近,却在倏忽间,被拉出了一段距离。
凌云见状,心中暗笑,他索性合上双眼,依旧闭目打坐。
天罡洞中,岩浆汩汩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云几乎要彻底入定时,雷火的声音突兀的传入了凌云耳中:“凌师弟!”
凌云闻声睁开双眼,却发现雷火已不知何时坐了回来,他正有些局促地坐在自己正对面。
一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正一脸正色地看着凌云。
看到凌云睁眼,雷火清了清嗓子,问道:“凌师弟,这洞里也没旁人,你我也算投缘,对不对?”
凌云也正了正神色,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诚恳的说:“这是自然,师弟当年试炼时,师兄便曾指点过我炼器的法门。”
“再加上如今又有引见之情,若非有你,我决计无法面见锻尘长老,师兄于我,有恩!”
“诶!话不可以这么说,这样就太见外了!”
雷火大手一挥,打断道,“要不是你带着天罡令,我只怕还不知道要在铸龙渊待多久呢。”
“我也是正好托你的福,师尊才顺水推舟把我叫回来,真要算起来,这件事就算咱俩扯平了,谁也没欠谁.”
“好,那便依师兄所言,算扯平了。”
凌云颔首,笑着认同了雷火的说法。
雷火忽然变得有些紧张,继续说道:“既然扯平了,那我这儿也有个问题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哦?”
凌云有些意外地看着雷火,“师兄若是信得过我,师弟自然尽力而为,只是不知师兄所烦恼的,究竟是何事?”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雷火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刚才一个人想了好久,这件事情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好师弟你是个局外人,看得比我们都要清楚一些。”
凌云神色宁静地看着雷火,静静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忸怩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是这样的……其实当年……”
第207章 两个故事
原来,雷火并非寻常的天罡峰弟子,而是雷罡长老早年间在外收养的孤儿。
它不仅是雷罡的徒弟,更是义子,这也是他为什么也会姓雷。
而雷罡的亲生女儿雷瑶,与雷火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中,雷瑶对雷火情愫暗生,她对雷火的喜欢炽热,从未掩饰。
可雷火却因为自己这个“义子”的身份,他觉得若是自己回应了这段感情,便成了贪图天罡峰传承、图谋养父家业的白眼狼。
因而,他对雷瑶的感情十分克制,甚至有些害怕。
除此之外,这件事情,还牵扯到了天罡峰的大师兄。
大师兄品行端正、天赋绝伦,在峰内一向威望极高,对师弟师妹们更是关怀备至,所有人都对他极为尊重。
他也同时爱慕着雷瑶,虽然克制,但在天罡峰内,人人都知道此事,除了雷瑶。
只不过,感情之事无法勉强,雷瑶对大师兄只有同门兄长的敬重,从无男女之情。
直到十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
因为雷火在面对雷瑶感情时一直退缩,雷瑶为了逼他直面内心,也为了向父亲证明雷火的炼器天赋不输给任何人,便私自做主,帮雷火应下了一桩宗门任务,修复一件破损严重的重宝。
结果,雷火由于心绪不宁,在修复的关键时刻出了大错。
导致不仅没能成功修复此物,反而引发了宝物反噬,若非大师兄及时发现,在最后时刻不顾自身安危出手稳住了残局,差点就酿成了大祸。
雷罡长老一向公正不阿,虽然平日里极为护短,可面对宗门的问责,他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谁也没有料到,大师兄将所有的罪名揽在了自己身上。
最后,宗门降罚,将大师兄流放边界三十年,三十年期满之前,不得回山。
而雷罡长老原本也想将犯下大错的雷火一起流放。
后来雷瑶帮雷火求情,在天罡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最终雷瑶被关了两年禁闭,而雷火则被剥夺了内门弟子身份,贬去外门二十年。
静静听完雷火的话,凌云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唏嘘。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脾气暴躁的汉子,居然还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在唏嘘之余,他心中也觉得有一阵莫名古怪的狗血感。
这其中的纠葛,像极了他以前看过的许多故事,甚至是陆文远收藏的话本里,就常常有类似师兄师妹爱恨纠缠的桥段。
戏剧来源于现实,古人诚不欺我。
雷火长长叹了口气,在将心底憋了十年的话倒干净后,他好似解脱了一般。
只是依旧愁眉不展,看着凌云问道:“凌师弟,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凌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思索了片刻后,悠悠转过头。
“雷火师兄,我问你,你准备好了吗?”
雷火一愣,有些茫然地问:“准备好?准备什么?”
“准备好面对你自己的内心了吗。”
凌云收起脸上的戏谑,神情变得极为认真,“其实,关于世间的情爱、我也不太懂,但我知道,人活一世,应该顺应自己的内心。”
“我曾听闻过一则关于道家高人的故事。”
“传闻中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剑客,下山历练时,他师弟将半块玉佩赠与他,他下山后,偶遇了持有另一半玉佩的女子,两人一见倾心,互生情愫,是彼此真正动心之人。”
“剑客身负宗门传承,而女子也承担着守护一方苍生的命运,儿女情长注定无法长久。”
“后来,剑客为参悟‘大爱’,为了自己的‘道’,主动斩断情丝,独自返回宗门闭关,刻意断去与女子的联系。”
“而女子放不下这段感情,一路追到宗门,却先撞见了剑客师弟,师弟见到女子后,一眼沦陷,误以为自己能代师兄留住他,最后,一路追随她回了故国。”
“女子看清了剑客的选择,也认清了自身使命,终于放下情爱,答应了国王的求亲,成为王后,平息了国中多年的纷争。”
“而剑客最终修成大道,看破小爱,修得一身悲悯,却终生不再动情。”
“至于师弟,一直单恋着女子,明知她心系师兄,明知她即将嫁作人妇,仍然执迷不悟,痴心相随,可那女子心中,早已只有苍生大义,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大婚那夜,师弟万念俱灰,第一次彻底酗酒,醉到神志不清,女子放心不下,托付自幼相伴的师妹前去照看、安抚他。”
“往后十几年,师弟浪迹江湖、终日饮酒,对外宣称放不下女子,以此逃避,直到后来才被师兄点破:他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女子,而是被他辜负的女子师妹。”
“原来,大婚夜,师弟烂醉如泥,恍惚间把师妹错认成了女子,师妹看着他满心痛苦,一时心神失守,二人共度了一夜温存。”
“次日师弟酒醒,看清身边人不是心上人,内心慌乱愧疚,不敢面对师妹,丢下半块玉佩独自逃走,从此杳无音信。”
“可他不知道,师妹那一夜怀了他的孩子,她独自生下女儿,隐瞒生父身份,独自抚养长大,承受旁人非议,却始终守着当年那半块玉佩。”
“许多年后,师弟再次去到女子故国,偶然见到一个眉眼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女孩,再三追问之下,师妹才坦白女孩是他的女儿,二人相对泪下,终于解开心结,放下隔阂,并肩守护女儿。”
凌云说到此处,忽然沉默下来,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雷火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
“有人设局,操控了师弟的女儿,她失手之下,重伤生父,师弟不治身死,师妹余生独自守着两人的回忆,在他墓前,年年洒酒祭奠。”
“而那位剑客,虽得道成仙,却至死都不敢正视自己心爱之人的情意。”
“无论是剑客自以为是的大爱,还是师弟自欺欺人的执念,最后换来的,不过是所有人一生的遗憾。”
“师兄,你如今一味地克制、退缩,真的是为了雷瑶师姐好吗?”凌云一字一顿地问,字字直面雷火的内心。
“你怕别人说你图谋天罡峰基业,所以你逃避了十年。
可你有没有想过,雷瑶师姐当年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她要的是什么,你克制了多久,她便等了你多久。
如今你回来了,难道还要像当年一样,见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躲着吗?”
凌云顿了一顿,语气放缓了些。
“我认为,感情的事情,或许逃避并不是办法,强求也不是。”
“唯有顺从自己的本心,如果你心里有她,那就堂堂正正地去面对她,哪怕前方是万钧的雷霆,也认了。”
“否则,你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你心里没她,别让她再等下去!”
第208章 金剑·断浮光
转眼之间,半年时光已过。
在这半年里,天罡洞内除了岩浆流淌声外,再无其他杂音。
凌云和雷火,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日,雷火在听完凌云那番话后,便彻底沉默下来,宛如一尊木雕一般,半年都没有再挪动过分毫。
凌云也没有去打扰他。
半年来,凌云一直都在以火炼金。
最开始的一个月,凌云就已经参透了以金生水的奥妙。
他引导着体内那股源金之气,将其化作绵绵不断的柔水,通过水意洗涤、滋润经脉,从而在体内构筑起了一道生生不息的防御城墙。
从那一刻起,天罡洞内的熔岩地火,便再也无法让他感到难受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彻底适应了天罡洞内的环境后,凌云不再满足于被动的防御,而是尝试着“以火炼金”。
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所带来的成果却堪称脱胎换骨。
如今,凌云体内的金灵之气比之半年前,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变得更为锐利。
更喜人的是,在这场淬炼中,他体内的星璇也得到了极大的滋养。
以金生水,凌云体内的水属性灵力在源金之气的反哺下,变得绵绵不绝,而那些被他吸入体内的地火之气,也让他体内的火属性灵力壮大了数分。
金气愈发锐利,水火二气比之从前更是强大了数分。
当彻底解决了金火相冲的隐患后,凌云终于有时间去查看半年前,雷罡长老留在自己识海中的两篇功法。
《金剑·断浮光》,这是一本专走杀伐路线的剑法, 而另一篇则叫做《轻影渡寒川》,是一门飘逸绝伦的身法。
天罡洞内地势崎岖,到处都是突兀嶙峋的乱石,以及滚烫炽热的岩浆,寻常人莫说腾挪闪避,站立都极为困难。
而这,恰恰成了修炼身法的最好场地。
“动若轻影,足不沾尘,身化寒川,意断流光”。
凌云立于一块丈许宽的黑曜石上,体内壮大了许多的水属性灵力轰然运转,随后,他身形微动,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残影,顺着岩浆河流的边缘疾驰而出。
“踏,踏,踏。”
富有节奏感的踩踏声在洞内响起,凌云也逐渐掌握了“轻影渡寒川”的精髓。
到了第三个月,他的身影已经快到肉眼难辨,红芒闪烁的石壁间,一缕宛如寒川过境般的身影在纵横交错的岩浆上方飞速渡过。
他甚至能够在一瞬间踩着喷涌而出的岩浆借力,足尖与熔岩接触后,只发出一声“嗤”的轻响,鞋底不染半点焦痕。
这算是掌握了《轻影渡寒川》的第一层境界,飘逸与空灵。
身法初成之后,他便开始了《金剑·断浮光》的修炼。
此剑法与他体内的源金之气简直是天作之合。
核心要义便在于一个“快”字和一个“断”字。
金气凝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世间一切有形之物,练到极处时,快到连天地间流转的光影都可以一剑斩断。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
这把剑,正是当初在铸龙渊时,凌云在雷火指导下炼制而成的那柄。
手握长剑,凌云眼神一凝,脚下一步迈出,身化“轻影”。
此剑法共分三层,其中第一层,对应的便是修士的炼气境界。
凌云此刻已经炼气圆满,加之体内还拥有经过地火千锤百炼的源金之气,修习这第一层剑法,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
最初一个月,他主要熟悉其中的行气法门。
剑法要求在出剑的刹那,将经脉中的金灵之气进行压缩,并在瞬间爆发。
每一次挥剑,凌云都维持着《轻影渡寒川》身法,另一边则在体内飞速调动源金之气流经双臂。
起初,他极为不适,身法与剑法无法兼顾,剑招之间的衔接也因为不够熟练而有些滞涩。
到了第二个月,随着他对剑招的日益熟稔,这种不适感也渐渐消散。
他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锋破开炽热空气的尖啸声在洞府内此起彼伏,他开始将体内的金灵之气,融入到剑招之中。
到了第三个月末尾,凌云的修炼终于迎来了质的飞跃。
此刻的凌云,手握长剑在洞中腾挪闪避,身如轻影渡河,长剑则化作了一道道若隐若现的暗金光线。
一剑递出,一股至纯至锐的源金之气顺着剑尖吞吐,将数丈外一处喷涌而出的岩浆,一剖为二。
断流不息,金气内敛。
这正是《金剑·断浮光》第一层小成的征兆。
剑法初成之后,凌云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依旧在洞中不知疲倦地修炼着剑法,几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又是三个月匆匆而过。
在这漫长的磨砺中,凌云对剑法的掌控愈发纯熟。
不知何时,雷火已经结束了入定,他站在凌云一侧,一动不动地盯着场中练剑的凌云。
他不时赞许地点点头,不时又摇了摇头。
“看剑!”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雷火掌中已多出一柄赤红如焰的长剑。
随后,他脚下猛地一踏,当即挺剑直刺,剑尖直取凌云胸口,凌厉无匹。
凌云万万没有料到雷火会暴起突袭,他心中一惊。
危急关头,他脑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脚下“轻影”骤然一闪,整个人如寒川掠影,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雷火见状,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凌云这一次躲闪的应对十分不满。
“哼。”
他手腕一抖,第二剑随之横扫而来,这一剑的角度极为刁钻,剑风中携带着一股狂暴的热浪,将凌云退路尽数封死。
凌云面色一沉,下意识便想再次侧身避开。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雷火嘴角突然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凌云的应对,那赤红长剑在半空中骤然变招,剑气如巨网般张开,随后猛然压下,瞬间形成一股强大压迫力,硬生生将挪移到一半的凌云逼回了原地。
变招之快,落点之准,令人无从反应。
眼看再无躲避的空间,凌云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手中握着的,也是一柄剑。
他腕间一抖,横剑格挡。
“铛!”
一声脆响在洞中突兀的响起,顿时火星四溅。
凌云手中的长剑竟当场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剑尖裹挟着热浪“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钉在了远处的石壁上。
看着自己手中仅剩的半截断剑,凌云蓦地一愣,似是不敢相信。
但雷火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赤红长剑在雷火手中化作点点星火,手腕抖动间,再次迅猛地刺出十几剑,攻势如骤雨倾泻。
凌云来不及多想,只得将《轻影渡寒川》催动至极致,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狼狈不堪地闪避着连绵不绝的刺击。
就在凌云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剑光却突然凭空消散。
雷火手腕一翻,赤红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攻势顿时尽数收回。
第209章 惊鸿
看着狼狈不堪的凌云,雷火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并不是一名剑客。“
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凌云心头。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被自己吞了下去。
他明白,雷火所言,分毫不差,现在的自己确实不是一名合格的剑客。
这时回想起来,自己刚才的应对,全凭身法闪躲,直到退无可退时才想起出剑,这种战斗方式,如何能够称得上一名剑客。
“那只是现在。“
凌云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坚定的答道。
雷火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不错,有志气!“
笑声在片刻后戛然而止:“再来?“
“好。“
一字落下,凌云身上骤然腾起一股强烈的战意。
他不再等待,抢先一步,身形暴起间,即便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剑,也依旧一往无前,朝雷火直刺而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的招式,干净、笨拙,却有了一股刚刚没有的果决。
雷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并未退让,他手腕一翻,赤红长剑斜斜一格,轻轻一带,就将凌云的刺击引偏了方向。
这一剑,凌云几乎用上了全部力道,被雷火这轻轻一引,他的身形竟不由自主地朝前踉跄了几步。
“力道是够了,但没有变化。”
雷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剑出手,便要将三分余地留给自己。“
凌云稳住身形后,并未应答,转身又是一剑横扫。
那半截断剑划出一道弧线,虽短了几分,却也因此更加灵活。
雷火不退反进,长剑一挑,恰好击中凌云剑身中段。
“叮。”
凌云虎口一麻,手中断剑差点脱手。
“出剑太慢了。“
雷火收剑而立,“你的身法很快,但若是手中长剑,跟不上你的身法,那剑就变成了累赘。”
“好!”
凌云再度欺身而上,这一次,他尝试将《轻影渡寒川》融入到进攻之中,只见他脚下连踏三步,每一步的方向都飘忽不定,最后一步踏出时,半截断剑已从雷火左侧斜削而至。
雷火嘴角一勾,露出一丝笑意,随后长剑一竖,不格不挡,竟然直直朝着凌云肩头点去,这一击,竟是全然不顾自身的防御,以攻对攻。
凌云心头一凛,若自己这一剑继续削下去,虽然能伤到雷火,但对方的剑必定先一步刺中自己,毕竟自己仅仅是一柄断剑。
电光石火之间,凌云硬生生收了剑势,身法流转,连退两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很好,该退则退。”
雷火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退之前,或许只需要剑招一变,便能借势躲过对方的攻势。”
凌云再次挺剑而上……
两人就在这石洞之中一进一退,剑光交错,火星四溅。
两人的对招也从开始的一攻一防,到两人能够逐渐对招,凌云手中的攻势也变得越来越连贯,虽然仍旧被雷火死死压制,却已不像最初那般狼狈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雷火忽然后撤三步。
“够了。“
凌云拄着断剑,大口喘息着,额头上的汗珠不住的滚落,一身长袍早已被汗水浸透,但眼中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雷火看着凌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这一次,你总算有了点剑客的样子。”
凌云没有说话,紧了紧手中的断剑,嘴角却是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两人相隔三丈,各自平复着呼吸。
凌云忽然抬起头,目光如出鞘之剑般锐利。
“师兄,接我这招。“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傲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云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一般。
就连呼吸也变得绵长、沉稳,那双因反复受挫而显得焦灼的眼睛,此刻竟平静得如同深潭。
战意不断升腾,就像一柄被反复锤炼了千百次的剑胚,刚刚被淬入冷水,虽未开刃,已然寒气慑人。
雷火松弛的站姿忽然一凝,眼中的随意顿时收敛,他打量着此刻的凌云,忽然发现眼前的凌师弟,与刚才相比,似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如果说之前的凌云是在用手御剑,那么此刻的凌云,却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柄剑。
“好。“
雷火郑重地点了点头,右手长剑横于胸前,“我便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境,受你此招。”
随后,他一身气息迅速回落,此刻的雷火,气息已与凌云一般无二。
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断浮光》中,每一层都记载了一式神通,此刻,炼气境的神通在脑海中如画卷般铺展开来。
这一式,名为惊鸿。
“惊鸿”二字,取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它是一式将身法与剑招融为一体的招式,修士需以自身身法为引,将气机收敛于剑尖方寸之间,踏出七步后,待到身形与剑意彻底合一,从而让对手无从感知来路,亦无从判断落点。
“惊鸿!”
突然,凌云脚下动了。
第一步,他在原地留下了一个残影,而真身已经出现在左前方三尺。
第二步,刚才的残影尚未消散,身形又飘向右侧,整个人像是被风托起的落叶一般,方向不定,踪迹难寻。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雷火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直都在紧紧盯着凌云,却发现对方自从踏出第一步开始,呼吸、心跳、乃至灵力波动都在随着步法不断的变化。
每一息都在变幻,每一瞬都在飘忽。
他的感知就像是探入了一团流动的雾中,虽然知道目标在那里,却什么都抓不住。
第六步落下,凌云的身影在雷火视野中忽然变得模糊。
那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模糊,明明人就在那里,可雷火却无法确定他下一刻会从哪里攻来。
第七步!
整个洞中仿佛掠过一道无声的惊雷。
这一刻,凌云的身影骤然消失,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完全无法捕捉其轨迹。
雷火下意识横剑护住胸前,赤红长剑在身周划出一道炽烈的弧光。
但他的动作显然慢了半拍,因为他判断不出凌云会从哪里出现。
上方!
突然,雷火猛然抬头。
那半截断剑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自头顶正上方直贯而下,凌云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整个人倒悬于空中,剑尖如流星坠地,直取雷火天灵。
这一剑来得太快,也太突然。
雷火仓促间举剑上撩,赤红长剑迎上了那一抹寒光。
“铛!“
一声刺耳的轰鸣声在石洞中炸响,火星如雨点般四溅。
突然间,雷火脚下的黑曜石“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他的手臂微微下沉,膝盖一屈又被他迅速站直。
整个人被这一剑压得矮了三分不止,手中赤红长剑剧烈震颤,就连剑身上的红光都被这一招震得黯淡了几分。
他咬着牙,手腕连续抖动了三次,才将这一剑的力道彻底卸去,随即侧身一步,将凌云连人带剑引向一旁。
凌云落地的瞬间踉跄了几步,他单膝跪地,半截断剑插在石缝中勉强撑住身形。
他的呼吸急促,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这一式,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
而雷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颤的右臂,又看着剑身上多出的一道白色浅痕,沉默了片刻。
“……好!好一式惊鸿。“
雷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郑重,他虽然接住了这一招,但刚才的狼狈,骗不了任何人。
若他当真只有炼气境的修为,方才那一剑,即便不死,也至少要落个重伤的下场。
并且,自己手中的长剑,可并非什么凡品,而是他平生最得意之作。
那是用无数珍贵的矿石,耗费八年心力方才铸成,寻常刀剑莫说伤它,便是靠近都会被剑身热浪给熔断。
可此刻,那半截破剑竟在“瑶光”坚硬无比的剑身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痕。
这怎么可能。
第210章 剑名,不弃
雷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看着一旁正大口喘着粗气的凌云,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凌师弟,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雷火拍了拍凌云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你小子,现在已经是一名真正的剑客了。”
凌云此刻却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微微点头致意,随即盘膝而坐,合上双眼,默默调息。
方才那一式对他的消耗,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不仅将他体内的灵力抽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神魂都隐隐作痛。
雷火也极有默契的守在一旁,没再去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他双眸睁开,神色复杂地看向雷火。
随后,凌云极为郑重地对雷火行了一礼:“多谢雷师兄刚才手下留情。”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刚才那一招,雷火已经手下留情了,以雷火的实力,绝对有许多种更为轻松的办法去化解。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去硬接这一剑。
不仅如此,在接下那一剑后,雷火显然害怕残余的劲力会伤到已经脱力的凌云。
他硬是将此招产生的力道尽数散去后,才顺势将凌云轻柔地引到了一边,这个过程中,没有让一丝一毫的余波波及到凌云。
任何对招,在对敌人造成伤害的同时,对自己也同样会产生冲击。
可刚才,雷火就像是一块海绵一般,不惜耗费灵力,将本该由两人共同承受的冲击力尽数吸收、化解。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导致他最在意的那柄剑,被凌云的半截凡铁,划出了一道白痕。
听了凌云的话,雷火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跟我还客气什么!不过,你刚才那一招确实不错,我敢说,放眼整个宗门,炼气境中,能接下这一招的人,寥寥无几!”
说到这里,雷火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但是,师弟,这一招未免也太险了些。”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式施展后,你剩余的灵力应该不够再支撑你用其他招式了,也就是说,这是你最后的手段。”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之际,绝不可轻用。”
凌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拱手受教。
雷火说完,脸上顿时又露出几分苦涩,他轻轻摩挲着自己剑上的那道白痕,苦着脸哀叹。
“唉!不过话又说回来……还好你刚才用的是把破剑,这要是用了师尊给你炼好的剑,只怕……”
“要是‘瑶光’现在这个样子,被瑶儿看到了,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凌云直到此时,才注意到雷火那柄赤红长剑上清晰可见的白痕。
顿时,他心中的歉意又多了几分,连忙抱拳赔礼道:“师兄,这……实在是抱歉,都怪我出手没轻没重的。”
雷火依旧摆了摆手,“嗐!说这些干嘛,不过,你刚才出手确实是没轻没重的。”
凌云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雷火。
突然,他好奇的问道:“师兄,此剑……名为瑶光?”
雷火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瞧见他这副神态,凌云顿时明了,笑道:“瑶光,瑶光……那这把剑,肯定和瑶师姐有关系吧?莫非……是师姐送给你的定情信物?”
雷火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把剑……是当年我和瑶儿在外历练时,在一处前人遗留的洞府里,发现的一对剑胚。”
“后来,我求着师傅,教了我一套特殊的铸造之法,再加上许多稀有的材料,整整花了八年的时间,终于铸成了两把彼此牵引的剑,我手里这把名为:瑶光,另一把,叫做:流火。”
凌云听到这,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含笑道:“师兄,你心里明明对瑶师姐在乎得不得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一直躲着她呢?”
“哎……”
雷火听了这话,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洞内一时又安静了下来,突然,凌云轻声问道:“师兄,这剑上的白痕,可有办法修复?”
雷火低着头,用手指不断地抚着那道白色剑痕。
过了许久,他眼中的肉疼竟是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不用了。”
雷火洒脱一笑,没有丝毫犹豫,顺手将长剑瑶光,收回了鞘中。
“万物盈亏,自有其定数,强行去修复它,并无意义。”
他转头看向凌云,声音中多了一丝开阔,“当年我和瑶儿得此剑胚,又花费八年将其铸成,本以为它是完美无瑕的存在。”
“可你这一剑却让我明白,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完美?天道尚且不争,若是强求此剑毫无瑕疵,反倒落了下乘,这道痕迹留着,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它顺应了今日你我的一场缘法,也挺好。”
凌云看着雷火,这一瞬间,他仿佛从他身上,看出一丝融于天地的道意。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不求完美,方能承载万物之变。
凌云心有触动,对雷火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他赞同道:“嗯。”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凌云再无半点懈怠。
这一次后,雷火也不再顾忌,开始主动给凌云喂招。
除了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境以外,其余地方,雷火丝毫没有任何留手,在雷火这位经验丰富的筑基修士不断的打磨下,凌云对剑道的理解不断提升。
他出剑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自然、圆融。
时光在枯燥又为充实的磨砺中悄然飞逝。
直到这一天,异变突生。
嗡!
一声锐利至极的剑鸣声响起,瞬间撕裂了天罡洞内平静,剑鸣声中,仿佛一柄绝世神兵在吐露锋芒,剑意之中,竟隐隐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地火之威。
“这是……师尊的气息!”
正在观察凌云练剑的雷火猛地一震,黑红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极度敬畏的神色。
紧接着,一股如火如荼、如金如曜的可怕气息,如潮水般降临在天罡洞内。
洞府中央的虚空中,赤红与暗金交织的光芒飞速凝聚,最终化作了一道散发着炽热波动的火红虚影。
雷火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双膝跪地,对着那道火红虚影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雷火,拜见师尊!”
这道虚影正是天罡峰的掌控者:雷罡。
面对雷火的叩拜,虚影只是神色淡漠地“嗯”了一声,旋即,他的目光便直接投向了一旁的凌云。
凌云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
前一刻,他还在洞中修炼剑法,却没想到雷罡长老会以这般神仙手段亲临此处。
他自然没有雷火那般郑重的跪拜大礼,但身为小辈,他依旧表现得极为恭敬。
顾不得整理衣衫,长剑负后,对着雷罡的虚影长揖及腰,声音不卑不亢。
“弟子见过锻尘长老。”
“嗯。”
雷罡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随后,却见那道火红虚影长袖轻轻一甩。
唰!
一道耀眼的金芒从他袖口中飞射而出。
那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最终极为温顺地悬停在凌云身前三寸的半空中。
“你的剑,已经铸成,给它取个名字吧。”雷罡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凌云抬起头,视线随之落在了身前三寸。
那是一道极为耀眼的金色细线。
它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剑身极窄、极薄,宛如秋水寒冰,却折射着一股锐利至极的金芒。
剑锋之上,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纯粹的庚金之气。
仅仅是悬停在那里,周围的燥热地火便自发地朝两侧退避开去,足见其灵性。
凌云一时间看得呆了,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
就连跪在地上的雷火,一时之间,也被此剑吸引,抬着头,怔怔的看着半空之中那条细线。
洞府之中,一时之间变得极为安静,唯有那柄刚出世的金剑在半空中发出阵阵轻鸣。
许久之后,凌云失神的眼眸终于再次恢复了清明。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握住了那柄金色细剑。
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血肉相连的奇妙之感瞬间涌遍全身,仿佛这柄剑天生就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此剑,名为:不弃!”
第211章 纪勋堂
“好,微末起,长生终,剑不弃人,人不弃剑,能取这个名字,足以证明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不愧是的晏清的弟子。”
雷罡看着凌云,似乎对他取的名字极为满意,赞许地点了点头。
随后,雷罡收起那一丝赞许,淡淡地说:“凌云,两年已到,你今日便下山去吧。”
凌云闻言,心中一动,自己在此地醉心练剑,却是不知时如逝水,两年时间已悄然飞逝。
他神色郑重,对着那道火红虚影行了一礼,低头应道:“是。”
交代完凌云,雷罡那道虚影微微一转,终是落在至今仍跪在一旁的雷火身上。
“雷火。”
雷罡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威严。
雷火浑身一震,大声应道:“弟子在!”
“你可知罪!”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压得雷火额头渗出冷汗,他脸上的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抹愧疚。
“弟子……知罪。”
“好,知罪便好。”
雷罡盯着他,冷哼了一声,“我今日罚你在天罡洞内自省二十载,静思己过,你可有疑义?”
二十年! 任何人在一处地方待上二十年,都是一件极为考验心性的事情。
但雷火脸上没有任何怨言,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应道:“弟子,认罚!”
“好。”
雷罡的虚影微微一荡,语气一转:“你已在此处待满两年,还需要在此待上十八年后,到那时,若你结成金丹,我便答应你和瑶儿的婚事。”
“啊!”
雷火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夺目的光彩。
他嘴巴微张,满脸震惊地看着雷罡,像是遇上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情。
结成金丹,便答应他和雷瑶的婚事?
雷火不肯面对雷瑶,最根本的原因便是他不想听到别人对她说什么流言蜚语,还有就是对自己实力的不自信。
如今的他虽然有了筑修为,但结成金丹,又何其困难?
那是一道将无数天之骄子挡在门外的鸿沟,又岂是闭关就能成功的。
可是,有了师尊的这番承诺,他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拼命奋斗的目标。
只要自己成为了金丹真人,那就再也没有人敢对雷瑶指指点点了,自己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守护在她身。
雷火重重一拜,大声说道:“弟子,多谢师尊成全!”
“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条件。”雷罡的声音依然冷峻。
雷火此时已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忙不迭地应道:“师尊请讲!莫说一个条件,就算是一百个,一千个,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弟子也愿意去做!”
雷罡神色复杂地叹息了一声,缓缓说:“出关之后,去接你大师兄回山。”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雷火猛地一愣,随之而来的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有些急切地应道:“弟子领命!”
对于大师兄,雷火心中本就怀着极深的愧疚。
只是这些年来,两人都没有见面的机会,这也是他埋藏在心底的一个心结。
如今师尊开口,不仅答应了自己和瑶儿的婚事,还让他去接大师兄回山,这如何不让他狂喜。
“嗯。”
雷罡淡淡应了一声。
随后,他随手一挥,一道泛着微光的传送光幕凭空出现在了凌云的一侧。
雷罡将视线转回到凌云身上:“凌云,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若没有的话,便从此处离开吧。”
凌云思索了片刻,开口问道:“弟子想问长老,这《金剑·断浮光》……是否还有更多?弟子的意思是,这套剑法,是否只是一套残诀?”
他能够感觉得到,这剑法虽然精妙,但却有着一种戛然而止的感觉,特别是自己握着不弃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听了凌云的话,雷罡脸上现出几分追忆:“呵呵,你这小子,感知倒是敏锐,不过,其中内情,还是回去问你师尊吧。”
“此物,乃是当年我和他一起所得,只是她对此道不感兴趣,便一直由我保管至今,如今既交到了你的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
凌云闻言,心中顿时释然,他对着雷罡行了一礼,高声道:“谢长老解惑,弟子没有问题了。”
“嗯。”
雷罡点了点头。
在两人的注视下,凌云迈开脚步,手握“不弃”,神色坚定地跨入了那一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传送阵中。
光幕一闪,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这片待了整整两年的天罡洞内。
再次睁眼时,凌云已经出现在一处广场之中,在他面前的是一座青砖红瓦的大殿,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里居然是纪勋堂所在。
传送出口落得不太讲究,恰好在堂前的广场正中。
四周空旷,唯独他一个人立在中央,手中还握着“不弃”,随后,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匾额,不由得一阵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时,还是五年前,他和燕狂刚完成狩猎“陆衍”的任务,在陆文远和方直的陪同下,来此做任务交接,也正是在纪勋堂中,他遇到了那个令人讨厌的乌千刃。
如今再次来到这里,他心中却涌起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因为任务厅在此的缘故,因此有不少弟子在纪勋堂内进进出出,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
凌云衣袍上留着许多焦痕,那是在天罡洞内,被熔岩灼烧的痕迹,更别说他现在的状态,手握着一根细剑,神情呆滞,实在不像个正常弟子。
先是有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停下了脚步,交头接耳地朝着他比划,然后更多人偏头多看了他两眼,不过没敢靠得太近。
此时的凌云,身上散发的波动,并不是这些炼气中期的外门弟子能招惹的起的。
倒是有几个胆大的,脸上挂满“头回见到这种阵仗”的新鲜劲儿,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猜什么。
凌云不用听也能猜到,无非是说这人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还穿得破破烂烂,虽然狼狈,但身上那股气息却不像好惹的。
他将这些目光一概收下,心底却掠过一丝莫名的滋味。
想起自己还未通过的晋升任务,凌云不觉得有些恍惚,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五年前了,对于自己而言,这段时间就跟做梦一样,入门之时只有二十岁,刚在落霞秘境九死一生。
为了找个依靠,毅然决然入了宗门,而这些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转眼,七年时间已过。
修行无岁月,这话以前只是听别人说,现在搁在自己身上,才尝出其中真味。
就在这时,纪勋堂门前的四名黑衣值守弟子中的两名,却大步朝着凌云走来。
第212章 演武厅
两名弟子在凌云身前站定,神色警惕地打量着他,随后拱手一礼。
“这位师……兄,”开口的这人明显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凌云身上那强大的气息上扫过,最后又落在他手中的利刃上,硬着头皮说,“纪勋堂前,不得动武,还请师兄,将兵刃收回。”
凌云一听,这才发现自己手中一直握着“不弃”。
雷罡长老只将铸好的剑给他,却根本没给他配个剑鞘。
他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歉意,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心念一动下,将不弃收入了储物袋中。
看到凌云将兵刃收回,那名值守弟子脸上的紧张才微微一缓,说话的语气也客气了不少,继续问道:“不知师兄来此何为,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凌云对两人微微一笑,温和的说:“两位……师弟,”他显然也对身份转换有些不适,但也按照两人对自己的称呼接话道:“我正要去演武厅,参加擂台比试。”
“擂台晋升?”
另一名值守弟子感受着凌云身上那圆融如一的庞大灵力,神色一肃,愈发恭敬地说,“难道师兄是要参与内门弟子的晋升考核?”
“……只是,师兄,你恐怕来错了地方,想来是闭关太久,对门内的一些规则生疏了。”
他继续解释道:“内门晋升并不在此处,这里是外门弟子晋升的场所,若要参与内门晋升,师兄需寻到进入内门的方法,去往登仙殿才行。”
凌云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知道这两人是误会了,他摇头解释道:“我就是来参与外门弟子晋升的,并没有来错地方。”
说罢,他也不管两人震惊的目光,拍了拍衣袍上的焦痕,直接踏入了纪勋堂中。
那两名值守弟子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凌云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外门晋升?我没听错吧!”
“疯了吧,他身上的气息,比得上筑基境的李师兄了!难道此人……居然还是个记名弟子?”
很快,这个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纪勋堂里传了开来,有一个实力恐怖的“怪人”,正要去演武厅参与外门比试!
这一下,纪勋堂内就跟炸了锅似的,这些外门弟子平日里都是枯燥的修炼和任务。
今天听到这个离奇的消息,顿时,各种乱七八糟的传闻此起彼伏。
“诶,听说了吗?演武厅来了一个狠人!据说是修为达到了炼气九层的超级‘高手’,这种人居然还是个记名弟子。”
“什么?你说这人炼气大圆满了,我的天,哪有这样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你这消息过时了!我刚才在门口听值守的师兄说,那人浑身都是雷劫劈过的痕迹,分明已经筑基了!”
“可他还没通过演武厅的考核呢!”
“啊?筑基境来外门打擂台?这跟炼气四五层的打,不是一巴掌就拍死了吗?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个长老收的妖孽弟子闭关给闭傻了,连晋升都忘记了……”
听着这些荒诞的议论,刚刚踏入演武厅的凌云脚下一趔趄,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地加快了脚步。
演武厅内,在凌云踏入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等候在此的弟子,目光几乎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气息,比这些炼气中期的记名弟子,实在是强大太多了。
顶着无数道怪异的目光,凌云径直走到一处高耸的玉案前,原本在案前排队的弟子,竟然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开来。
既然大家如此“友爱”同门,凌云也不客气,直接将自己的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案后的值守弟子接过玉牌,脸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玉牌上亮起的两道半的印记,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散发着强悍气息的记名弟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师……兄,”
他终究还是没敢叫出那一声师弟,虽然眼前这人只是个记名弟子,但这个世上,实力说话。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荒谬,问道:“你确定……真的是来参加外门擂台比试的?”
“没错。”
凌云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
“这……好吧。”
值守弟子深吸一口气,将凌云的身份玉牌,插入了案桌凹槽之中。
嗡!
随着玉牌归位,演武厅中,那座巨大的宗门大阵开始运转起来,符文也逐一亮起。
大阵的规则,是以“同境、实力相近”为第一要素进行分配。
莫说往日,就连刚才,上一名参与擂台分配的记名弟子,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在那些待分配的弟子中,挑选出一名实力相近的对手。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截然不同。
大阵上的符文不断的闪烁,往常只需要闪烁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完成分配的大阵,此时竟然一直亮个不停。
大阵不断地在当前报名过的记名弟子中筛选过滤,可这些弟子,大部分修为都在炼气四五层,强一些的也不过炼气六层。
对于大阵而言,将这些人分配给凌云,根本不符合“实力差不多”的原则。
大阵的光芒一暗一明,竟然陷入了极少遇到的超长分配的状态。
凌云看着明灭不定的大阵,忽然想起上一次和燕狂分配到狩猎任务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大阵也是如此,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将狩猎任务分配给他。
“不对啊,燕师兄在参与擂台时,应该也是炼气大圆满,难道他也和我一样,大阵在分配时被难住了?”
凌云在心中暗暗思忖,他想起了燕狂的修为,五年前,燕狂的修为就已经是炼气大圆满,并且,以燕狂的实力,只会比自己现在强,不会比自己弱,难道他当年也和自己一样,被这些人当个怪物一样看?
“有时间一定要问一问燕师兄,他擂台遇到了什么对手。”
那值守弟子看着始终停不下来的大阵,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周围围观的弟子更是窃窃私语,这宗门大阵给记名弟子分配对手,居然被一个人卡住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就在值守弟子怀疑大阵是不是坏了的时候,那青铜大阵上终于绽放出一抹耀眼的光芒。
咔哒。
分配终于完成。
那值守弟子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将那块有些发热的玉牌从大阵中拔了出来,双手递还给凌云,苦笑道:“师兄,可以了,你把对手总算是确定了。”
凌云接过玉牌,只见上面已经多了一抹淡淡的红色印记,有些好奇地问道:“哦?那我我现在要做什么?去哪里比试?”
值守弟子同情地看了一眼玉牌上显示的名字,又看了看凌云,解释道: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师兄直接前往演武厅甲字号主擂台。”
他指了指大厅一侧的厚重石门:“届时,你的对手……会在那个时候,准时出现在擂台之上。”
第213章 无归
“三日之后,甲字号擂台……”
凌云呢喃了一句,随后将自己的玉牌收回,在一众围观弟子的注视下,走出了纪勋堂大门。
刚一出来,山风吹动着他焦黑的衣角,凌云站在广场前,看着那些三五成群的同门们,心底突然升起一种迷茫。
清风阁吗?
凌云摇了摇头,自语道:“师尊肯定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天罡峰,既然她没有唤我回去,那便代表着她并不希望我回去。”
可如果不回阁中,接下来的这三天,自己又该去哪?
“不如看看燕师兄在做什么吧。”
凌云心里想着,顺手摸出了一枚传音玉简,给燕狂发了一段讯息,除了告诉燕狂自己出关了,也顺便问了问燕狂当初在擂台试炼时遇到的情形。
传音已经发出,凌云等了许久,却一直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将玉简收回了储物袋。
仔细一想,自己这位便宜师父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
自己作为清风阁弟子,既没有阁中安排的任务,也没有日常俗务,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壮大清风阁,就连阁中其他同门,平日里都在做什么,自己也一无所知。
“整个就是个局外人。”
凌云忽然觉得,作为清风阁弟子,在万壑山中,天生好像有一种与宗门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宗门对他们这一脉,采取了一种放任自流、不管不顾的态度,而清风阁内,也好像从来就没有任何修炼之外的杂务安排给他。
凌云不明白的是,这种游离在宗门边缘的状态,究竟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此,还是其他师兄师姐们也是这般。
明明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宗门,可在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依然是独自一人,在这苍茫的大道上孤独地走着。
整个宗门,除了燕狂和陆文远外,他并无相熟之人,如今,陆文远也下山游历去了。
“或许,他也和自己一样,是因为在这里待得有些不知所措,才选择下山的吧。”
想到陆文远,凌云不由得露出几许唏嘘。
他其实和自己很像,只是,自己的运气似乎比他要更好一些。
至于方直和魏清霜两人,算起来,自己与他们的关系并不算近。
归根结底,是因为万壑山中,只有通过了考核的外门弟子,才算是宗门正式承认的弟子。
而像他们这些原本应该苦苦挣扎在炼气境的记名弟子,在宗门高层眼中,不过是一处能够稳定提供灵石的来源罢了。
有培养价值的,宗门就继续留着培养,而那些没了潜力、终生都无法再进步的人,一旦到了期限,便会安排离开,或者变为杂役。
只是凌云有些奇怪,他记得万壑山的规矩,记名弟子若是五年之内,未曾突破到炼气中期晋升外门的话,便会被劝退或者贬为杂役弟子。
如今自己入宗已经七年,始终未曾晋升,却从来没有任何人来告知他,更没有人催促他下山。
“难道,这也是因为清风阁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试炼只差最后一步了?”
凌云暗自思忖着,没等到燕狂的回信,他倒也没太在意。
眼下,他早已离开了纪勋堂,有些失神地胡乱走着。
山风拂面,他浑然未觉,只感到脚下蜿蜒,待他再次回过神来,已经踏上了一条熟悉的山道。
灵雾缭绕的山腰间,是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石屋,这些石屋掩映在郁郁葱葱的青松翠柏之间。
虽然说不上华美精致,但胜在幽静独立,木屋之间相隔甚远,互不打扰。
他认得这里,正是他初入门时,宗门统一安排的居所。
后来虽然入了清风阁,但这处石屋,才是他在宗门真正意义上的“家”。
上次离开,已有数年光景,不知这里有没有换了主人。
凌云心下微动,不由得泛起一丝忐忑,他不知道自己之前住过的那间小屋,现在是否还归属自己?
又或者,已经被宗门重新收回,分给了新入门的弟子。
心中虽有些忐忑,但他脚步却未停,很快就来到了那排石屋前。
他将目光停在了最后一间,那里门扉虚掩,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似乎有人在内。
他在门前驻足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后,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一名穿着朴素的男子背对着他,正在清理房间内的积尘,动作细致、认真,在听到门响后,那人直起身,转过头来,也是一愣。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你是……”那人率先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迟疑。
凌云打量着对方,此人修为不过炼气初期,年岁与自己相仿,或许还要略长一些,衣着朴素,面容清瘦。
只是,这人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熟悉感,似乎自己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凌云收回了思绪,拱了拱手,问道:“请问,这里现在可是道友在居住?”
那人连忙对着凌云欠了欠身,此人虽修为不高,却能感受到凌云身上的气息比自己要深厚得多。
他语气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并非如此,师兄,我是杂役司弟子,管事今日安排我来此处打扫,下一批新弟子马上就要入门了,这片区域要收拾出来,供他们居住。”
“哦……”凌云点了点头,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也不知是失落还是释然。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我……之前住在这里。”
那人赶忙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笑着应道:“当然可以,师兄请进,您可是还有什么东西留在此处,未曾带走?”
凌云笑了笑,没有答话,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并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空空如也,桌旁是几把石椅。
凌云的目光扫过每一样物件,他其实满打满算,在这里也就住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其实并没有落什么东西在此处,只是莫名的……想进来看一看。
看完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窗下的石椅前,缓缓坐了下来。
窗外是漫山的青松翠柏,云雾缠绕其间,与当年一模一样。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致,思绪却早已飘远。
那名杂役弟子见他坐下,也不好催促,便自顾自地继续收拾。
他手脚麻利,将灰尘扫净后,便转头对凌云打了个招呼:“师兄,我先去收拾别的屋子了,待全部弄完,我再来此处收尾,您要是看完了,直接离开便是,不需等我。”
“嗯。”凌云点了点头,目送着那人推门离去。
门扉合拢,脚步声逐渐远去。
凌云坐在石椅上,目光在这间小屋里一寸一寸的扫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便索性在石椅上闭目打坐,随着灵气在体内运转,他的心神也渐渐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时间就在这静谧中悄然流过,窗外逐渐变得昏黄,山间的薄雾被落日染成了金红色。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再次推开,一股凉意飘了进来,才让凌云再次睁开眼。
还是那名杂役弟子,他站在门口,夕阳映着他略显惊讶的脸。
他显然没想到凌云还在这里,怔了一下,才迟疑地开口道:“师兄,天色已晚,小的……需要将此处上锁了,您……该回家了。”
“回家?”
第214章 王远
凌云睁开眼,有些木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沉沉的暮色中,像是被触动了久远的记忆。
“是啊,该回家了。”
可我的家在哪里呢?
是清风阁?望仙镇?还是青岚镇?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看着门口那人,开口问道:“你且上前来,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嗯?”
那人闻言,迟疑地走到凌云面前,却不敢落座,只是微微局促的站着。
“坐。”凌云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在凌云对面坐了下来。
凌云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眉头微微一蹙。
“在哪里见过呢?”
虽然这人的眉眼自己感到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他盯着对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的万壑山?”
那人坐在凌云对面,被他锐利的目光盯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些许挣扎之色。
他似乎对自己过往的经历讳莫如深,当着旁人的面说出来,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但或许是感受到面前这位实力强悍的师兄,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恶意,反而带着一抹温和后,他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落地开口。
“回师兄的话,我……我叫王远。”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落魄,“入门到现在,已经有十七年了。”
“王远,十七年……”
眼前之人看起来最多二三十岁的样子,或许是由于修为停滞,他的脸色,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王远……。
凌云的脑中闪过了另一个中年人的面孔,终于,这两人,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他。”
凌云盯着对方,露出一个更加和善的笑,问道:“你家可是在青岚镇上?”
“啊!”
听到青岚镇三个字,王远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露出极度意外的神色。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凌云。
他怎么都想不到,面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师兄,居然仅仅听了自己的名字后,就能一口说出自己的来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那些内门师兄才懂的推演之法?
震惊之余,王远再也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答道:“师兄……师兄怎么知道我是青岚镇人?”
凌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悠长地继续问道:“明月巷,王宅,你家……可是住在那里?”
“啊!师兄……你,你去过我家?”
王远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骇然,那里是他魂牵梦绕、却十几年不敢回,甚至不敢向人提及的世俗家乡,此时从一个宗门强者口中说出,如何能让他不惊讶。
凌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彻底了然,轻叹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父亲……可是叫做王诚?”
“师兄!难道,你与家父相识!”
听到王诚的刹那,王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喜色。
可紧接着,那阵喜色,又被一种更深的愧疚与痛苦所淹没。
他颓然的坐了回来,头有些无力地垂了下去,避开了凌云的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云看着神色颓然的王远,心中暗叹一声,轻声问道:“你想家吗?”
“想!”
王远猛地抬起头,之前空洞的眼眸中,爆发出无比坚定的神采,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渴望,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那为什么不回家?”
“我……”迎着凌云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目光,王远眼神一暗,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沙哑的说:“……我没脸回去。”
“因为没能晋升外门?”
凌云语气平静的说,“所以,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
“你父亲年纪大了。”
听到父亲两个字,王远浑身一颤,两行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咬着牙,哽咽道:“恩,我知道……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可我当初是带着他的期盼来的,如今十七年过去,却连个外门弟子都不是,我、我怎么有脸回去见他……”
说完这些,王远突然惊醒过来,他急切地看着凌云,期盼的问。
“师兄,你既然见过家父,他……他老人家现在的身体可还好?”
凌云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王诚的面容:“恩,不过,我上一次见他时,也已有七八年了。”
看着王远期待的目光,凌云索性将自己当年如何去的王宅,又是如何帮助王家解决井中异动的事,详细的说了一遍。
一番话说完,王远早已泪流不止,凌云话中并无半分煽情之处,可那些旧事、那些熟悉的人名,落在王远耳中,字字句句都戳人心肠。
小屋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夜风的沙沙声,平添了几分唏嘘与怅惘。
过了许久,王远才渐渐控制住情绪,他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凌云。
经过这么一番交谈,他对这位修为强横的凌云师兄的敬畏和恐惧消散了大半,反而由于凡俗间的这层渊源,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这些父亲都没有跟我说过,没想到,当年为了送我入仙门,父亲竟然做了那么多事。”
凌云只是平淡说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嗯。” 王远喃喃地恩了一下。
片刻后,他看向凌云,问道:
“凌大哥……你,你现在是在找地方住吗?”
既然知晓了对方和自己父亲是旧识,王远对他的称呼也不自觉地从透着距离感的“师兄”,变成了更显亲切的“凌大哥”,尽管,凌云的年纪比他还要小。
凌云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要是你不嫌弃的话,”王远见状,眼神一亮,邀请道,“不如……你去我那里住几天吧?”
“嗯?”凌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王远连忙解释道:“凌大哥,杂役司都是一些和我一样的修行无望之人,我们这些人,唉,怎么说呢……要么就是一些像我这般不愿回家的,要么,就是一些在外门待不下去,又不愿再去当散修之人。”
“总之,杂役司是一个介乎凡人和修士之间的地方,鱼龙混杂,你去了就知道了。”
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杂役司这个名字,他在入门第一天就已经听人说过了,但每次听到的时候,那些人对杂役司露出的都是极为不屑的表情,仿佛是什么人间炼狱一般。
如今正好趁此时机去看看,倒也算是长了见识。
“既然这样,那我便去叨扰几天。”
凌云微微一笑,算是答应了下来。
王远听到凌云竟然真的答应了自己,当即脸上一喜,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兴奋。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说:“凌大哥,只是……你若是去了杂役司的话,能不能将你身上的气息稍稍收一下?我怕……”
“怕?”
凌云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半开玩笑地打趣道,“放心,我这人脾气很好,不会随便打人。”
“不是,凌大哥,你误会了!”
王远连忙摆了摆手,“我是怕你吓到其他人,我们那里,修为最高的也就是炼气四层,虽然我看不透您的修为,但我想,您应该比刘管事还要厉害许多吧。”
这下轮到凌云有些不解了。
他微微蹙眉,问道:“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只要修为达到炼气四层,就可以向纪勋堂申请外门晋升试炼?为何还会有炼气四层的弟子,留在杂役司?”
王远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凌大哥,你修为高,可能不太明白,虽然规矩是这样的,但是,试炼却不是一定就能够通过的。”
“擂台比试何其残酷?许多人去一次便被打落尘埃,有些受了伤,有些年岁大了,没有通过试炼,又实在不愿舍弃这万壑山的灵气,再下山当个散修,便就选择留在杂役司。”
“至少,在这里,还可以多活几年,虽说地位低了些,但胜在安稳,没有什么陨落的风险,平日里日子过得也算逍遥自在。”
“哦。”
凌云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原来在这风光无限的仙门之中,还有这么一群人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这一下,倒让凌云对杂役司更感兴趣了。
“那……凌大哥,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们现在就走吧。”
王远站起身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嗯。”
第215章 杂役司
凌云将一身气息尽数收敛,在天罡洞那两年,除了修练剑法和身法外,在雷火的指导下,他对于灵力的控制,也有了几分进步。
况且,凌云本就掌握着《五行衍气枢要》和《五行凝丝诀》,论起对灵力的控制,他远强于一般的炼气修士。
此时,在外人看来,眼前的凌云真的就只是个面容清秀的普通年轻人。
至少,在王远眼中,一点都发现不了凌云修士的身份。
“凌大哥,过了这里,前面就到了。”
“嗯。” 凌云点点头,跟着王远继续前行。
他原本以为,这杂役司和其余六司一样,都坐落在万壑山中的某处灵脉主峰之上。
却没想到,他们一路走了许久,直到王远出声提醒,凌云才反应过来,这杂役司,根本就不在万壑山里。
“就是这里。”穿过一道宗门结界,王远指着前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凌云有些愣神的看着眼前的景色。
自己去过的六司,无一不在风景绝美之地,而眼前看到的,却是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市镇。
若不是王远笃定,凌云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曾待过一年的望仙镇中。
王远见状,在一旁笑着解释道:“大哥是不是觉得有些意外?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很意外,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修行嘛,高高在上的长生道果是仙,我们这些在底下生活的,其实……也是仙。”
凌云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目光继续在眼前的镇子里扫过。
这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市镇,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人烟阜盛。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里的奇特之处,与其他市镇相比,这里是一处真正的仙凡混居之地。
之所以说是“真正”的混居,因为其余的镇子,修士与凡人的界限,划分得极为明显,修士住在修士区,而凡人住在凡人区,若有凡人想要去修士区讨生活的,那么必须在镇仙司登记后,才被允许前往。
并且,修士的数量虽然比凡人要少一些,但也不会少得特别离谱,许多散修,都会找一个就近的市镇落脚。
更重要的是,宗门对于修士的管理十分严苛,严禁修士奴役凡人,更不能仗着修为随意欺负、打杀凡人。
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然而这里,却完全不同。
街道上,穿着朴素的凡人与穿着道袍的修士混在一处。
并且,凌云只是轻轻一扫,就发现这里修士的数量,比凡人的数量要少,少得多。
整个看过去,修士在这片广阔市镇中,像是被无数凡人簇拥着的存在。
“这里,不对吧。”
凌云微微皱眉,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凡人前呼后拥的低阶修士身上,似乎极为不解。
在万壑山下,怎么会允许出现这样一处修士肆意凌驾于凡人之上、且毫无隔离的镇子?
王远似乎早就料到了凌云的反应,解释道:“大哥是因为此地修士和凡人所相处的方式,而感到不解吗?”
他似乎早就料到凌云心中的疑问,耐心解释道:“大哥有所不知,这里虽是杂役司所在,但是这里的修士,全都是杂役司的弟子,并无其余散修。”
“师兄看到远处那片泛着微弱青光的区域没有?最初之时,这里只有那么大,那里才是真正的杂役司,而其余这些广阔的区域,都是后来千百年的时间里,慢慢扩建出来的。”
王远继续领着凌云向前走,指着街旁的房屋道:“最开始建立杂役司的时候,这里是没有凡人的。”
“可后来,有一些在外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凡人,被宗门顺手安排进了这里来避难。”
“岁月更替之下,他们在这里生儿育女,逐渐的,就形成了现在这副仙凡融为一体的景象,并且,这里不允许散修进入,而大哥你即使有我带着,但倘若你不是万壑山弟子,也是进不来的。”
说到这里,王远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里在建设之初,就被门内的阵法高人设置了一套结界,不是本门弟子,没有身份玉牌之人,无法进入。”
“只是不知道那高人是不是忘记给那些凡人留下一个出口,导致那些凡人也无法出去,所以人数越来越多。”
“不过啊,”王远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唉!门内弟子,个个心高气傲,都对此地不屑一顾。”
“此地凡人太多、浊气太重,待久了会玷污道基,影响修为,所以大多数门人,一生都难以踏足此地一次。”
“并且,此地位置隐秘,山道崎岖,今日若没有我带路,想来大哥您也极难寻到此处,即使侥幸找到了这里,在外面看也只是一片荒山,没有特定的手法,也走不进来,您说是不是?”
凌云赞许的点了点头,明白王远说得确实没错。
刚才这一路上,他被王远带着七绕八弯,自己即使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能够记住刚才的路线,可若是要自己再走一次,也难保不会走错。
更何况,正如王远所说,就算来到了门外,若不知道如何开启禁制,根本就进不到其中。
“确实高明。”
凌云淡淡一笑,“若非你带路,我在这山中搜寻三日,怕是也找不到杂役司大门,难怪,我之前在万壑山内,从未见过一名杂役弟子,原来,都在这里。”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好勒。”
“大哥,您可别小瞧了杂役司。”
王远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道,“在万壑山中,我们是混得最惨的废物,可到了这里,在这些凡人眼里,哪怕是像我这样只有炼气三层的修士,那也是能够呼风唤雨、寿元绵长的‘仙师’大人。”
正说着,前方不远处的街道旁,一辆由两匹骏马拉着的马车缓缓停在一处红墙黛瓦的宅子前。
车帘微动,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的修士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马车旁,几个身强体壮的凡人早已诚惶诚恐地弯下腰,用脊背贴着地面充当脚垫,连头都不敢抬。
那老者神色傲然,理所当然的踩着他们的背,走下了马车。
刚一落地,身旁便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凡女围了上来,争着搀扶着他的胳膊。
“那是赵师兄,炼气四层,试炼失败了三次,现在彻底绝了心思。”
王远对凌云解释道,显然对此地十分了解。
“与其去外门当个需要点头哈腰的小师弟,不如留在杂役司,利用手里那点门内不入流的符箓和丹药,就能在凡俗世界换取极大的享乐,在这里,他就如土皇帝一般。”
凌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凡人跪迎中众星捧月般走进大门的杂役弟子,心中隐隐有些震撼,却又很快释然。
是啊,即使是混得最差的修士,那也是引灵力入体、百病不生的修仙者。
他们哪怕只拥有一丁点微末的法力,但在这毫无根基的凡人眼中,也是高高在上的仙师。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这些在仙路上当了逃兵的人,虽然失去了登上大道巅峰的资格,却在凡俗的权力与欲望中,找到了最快活、最稳妥的归宿。
“到了,凌大哥,这便是我的宅子。”
走过两条热闹的街巷,王远在一处相对偏僻、但同样带有独立院落的宅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栋宅院虽然比不得刚才那位赵师兄的府邸豪奢,但能拥有这样一处占地不小,同样有着凡人仆从打理的清静居所,也足以证明王远这些年在山下的日子过的滋润。
王远伸手推开漆红的院门,侧过身对着凌云嘿嘿一笑:
“地方有些简陋,屋里那些凡人下女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知道仙家的规矩,待会儿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凌大哥千万别嫌弃。”
第216章 笑话
“你刚刚说那里才是杂役司,”凌云看着眼前的宅子,随口问道,“那你不需要回去复命?”
王远赶忙解释道:“大哥,是这样的,今天太晚了,待我先将大哥安顿好,明日再去司里复命。”
“其实,杂役司规矩松散,一般只要不是轮到值守,我们都是住在外面的,极少有人愿意待在冷清的府衙。”
“哦。”凌云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院中。
这时,已有几个下人快步迎了上来,领头的一人见到王远,极为恭敬地说道:“老爷,您回来了。”
王远仰着下巴,双手背后,浑身上下威严尽显,这副做派,完全不似他在万壑山时那般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样子。
凌云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闪过一丝明悟,或许,这才是他不愿意下山回家的原因。
眼前这个在凡人面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王老爷”,才是真实的他吧。
王远轻咳一声,指着凌云,对着一应下人介绍了一番,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哥,来此小住几日,你们伺候的时候万万不可怠慢,若是冲撞了贵客,哼!”
那些下人连连称是,看向凌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权当这也是一位惹不起的“仙师”大人。
听着王远编的瞎话,凌云倒也没去点破,修士之间本就不以年龄来定大小,从来都是以修为境界来定尊卑高下的。
王远这般安排身份,倒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偌大的后院,此刻除了凌云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显然是知道凌云这类高阶修士喜欢清静,王远对下人也特意嘱咐过,没有凌云的首肯,其余人不许前来打扰他,足见王远确实是将他当做贵客来接待的。
夜色如水,凌云坐在静谧的房中,随着呼吸吐纳,心境也渐渐平稳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外面夜色如墨,甚至隐隐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之感。
凌云不由得感叹:“难怪这些杂役弟子都心甘情愿地愿意留在此处度过余生。”
“如果当个杂役弟子,要每天苦哈哈的伺候着那些正式弟子的话,成天被当做下人一样呼来喝去,又能有几个人能甘心留下来?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话,“毕竟修士再怎么样,那也是凡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留在这里,至少活得像个人样,甚至像个土财主。”
这里,也不需要面对其余修士的刁难,没有其他的高阶修士出没,对于这些修行无望的杂役弟子而言,这里或许是个真正的桃源,只要万壑山还在,他们就能在万壑山的庇佑下,安安心心的过着自己的日子,不被打扰。
夜色空灵,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凌云负手而立,仔细想着今后的打算。
算起来,离自己当初拜入宗门,已经过去了七年,而离当初师尊所说的“十五年会开启的乾坤镜”,如今也只剩下约莫八年左右的时间了。
七年,弹指一挥间罢了。
他在桌前坐下,手腕一翻,取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
随着他轻轻拔开瓶塞,顿时,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这里面装着的,是三枚圆润如玉的丹药,正是当初晏清给他的拜师礼之一:筑基丹。
如今的自己,虽然已经达到炼气大圆满的境界,体内灵力充盈,在天罡洞那两年,虽然灵力质量有所变化,但总量却一直未曾增长,并且,两年的时间,他哪怕一丝一毫要突破感觉的都没有。
要现在吃下一颗筑基丹,强行去冲击一下吗?
凌云看着瓷瓶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将丹药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这世上许多并没有使用丹药,一样突破到了筑基境界。
这就说明,丹药并不是决定能否突破的关键因素,或许,自己现在还缺少一个契机。
“离师尊说得十五年还差八九年,一切还早”
凌云自说自话着,同时也由衷地佩服起师尊来,“她说十五年筑基,现在七年不到,自己便已离筑基境,只差一线了。”
或许,师尊当年就已经看出了他的潜力,甚至早就已经算出了他下山历练会遇到的机缘,这才会说出那句十五年筑基的话吧。
既然眼下怎么也找不到突破的感觉,凌云便索性放宽了心思。
等过了三日后的那场擂台,进了外门之后,再看看外门之中有什么机缘再说。
第二日,凌云罕见地起了个大早。
昨晚他没有像平常一般打坐,而是放松了心神,真正地睡了一觉。
并不是修士就不需要睡觉,只是他们习惯了用打坐修炼去代替睡眠罢了。
昨夜或许是凌云近些年来,休息得最好的一晚了,许多事情既然现在想不明白,他便索性不去想。
他一路来到前厅,在下人的伺候下,凌云享用了一顿精致的茶点,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一大早,王远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想起昨日王远说今天要去杂役司复命,凌云也没当回事,只当是王远的日常公事。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凌云也依然没有见到王远回来。
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凌云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难道这王远回去复个命,还能遇到了什么变故不成?
凌云叫来管家,问道:“你们老爷,平日里也这般一天都不回来吗?”
管家是个四五十岁的精干男子,听到凌云的问话,极为恭敬地站在一旁,答道:“回老爷的话,我家老爷平日里若是有宗门任务,确实也会有整日不归的时候。”
“只是一般回不来的话,老爷都会提前托人递个口信回来,像今天这般音讯全无的情况……极少。”
听完管家的话,凌云眉头一皱,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妙。
第三日,王远依旧没回。
过了午时,凌云心中微微有些烦躁。
再等下去也不行,自己后天还要去纪勋堂参加擂台比试,不管怎么样,先从这杂役司出去再说。
没有王远带路,他也只能去杂役司,找到那边的弟子,让他们将自己带离此地,不管如何,自己都要去杂役司一趟。
当即不再犹豫,凌云一撩衣袍,就准备出门。
管家看到后,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脸上带着几分惶恐,问道:“大……老爷,是准备出门吗?”
凌云淡淡地应了一声。
管家连忙躬着身子说:“老爷出门前特意吩咐过我,要好生招待您,万不可怠慢,眼下,老爷还未回家,您就这么离开了,老爷回来肯定会怪罪于我。”
他偷看了凌云一眼,虽不知这位“老爷表兄”的底细,但能被自家老爷那般郑重交代的,定然也是仙师一流的人物,他一个官家哪里敢得罪。
管家陪着笑脸继续劝道:“不如,您再多待一日?我今日派人去司里打听打听老爷的情况,一有消息便立刻回来报信。”
凌云侧过身,斜了他一眼,平静的说道:“不必了,我去就好了。”
说完,他也不等管家回话,一拂衣袖,直接踏出了大门。
杂役司,坐落在镇子的中心,是这里唯一能和万壑坤元宗扯上关系的场所。
一栋以黑石青砖修筑的府衙显得格外高大肃穆,隐隐透着几分仙门的威严,在几十万凡人眼中,这里便是自己一辈子也无法踏足的至高神殿。
并且,府衙周围十丈的距离内,没有任何建筑,更是显示出此地的不凡。
凌云一路走来,远远便瞧见了府衙黑色的大门,他没有丝毫迟疑,大踏步走了进去。
至于门口的两名腰悬长刀的卫士,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一人看到凌云的陌生面孔,当即一伸手将他拦住,口中喝问道:“宗门重地,闲人止步!”
凌云见状,眉头微微一皱。
他此行本就带着几分焦躁,不愿在这些琐事上耽搁时间,身上灵光一闪,一股属于修士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刹那间,场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两名卫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下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两人心中一凛,伸出去的手如同触电般收了回来,两条腿一软,顿时低下头去,露出一副极为恭敬且惶恐的神色。
“恕罪!”
凌云在冷哼声中收敛了气息,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他早就看出,这两名护卫根本就不是修士,体内的气血虽然旺盛,却终究只是个凡人。
凌云心中不禁有些失笑,真不知道这是杂役司自己搞出来的排场,还是原本就是如此。
宗门重地?
居然让两名凡人武者前来守卫,简直是笑话。
第217章 表哥
跨过门槛,眼前是一条青石主道。
整个杂役司内十分安静,针落可闻。
凌云沿着这条路走了一会,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迷路了,眼前的建筑大同小异,院落套着院落,但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找王远。
直到他来到一处天井回廊,才终于发现了一点动静。
一个身穿布衣、两鬓微微泛白的老者,正拿着一把笤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凌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那老人却不闻不问,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就跟没看到他一样。
凌云看着老人,不由得摇了摇头,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自然不能这么走了,要不是他现在找不到出去的路,他恨不得去找那两名门口的卫士,要他们带自己前去找人。
直到凌云走到那老者面前,他才终于停下手中的活,似乎是这一刻才看到凌云一般,一脸不解的看着凌云。
凌云开口问道:“老者,你可知道……”
话到嘴边,凌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问他,难道问你认不认识王远?
还好,这老者看到凌云嘴巴在动,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意思是自己听不到,也说不了话。
聋哑老人?
凌云一愣,他从老者的动作中明白,眼前之人是一名聋哑人。
随即他也学着老者的手势比划了几下。
他先用手指了指自己,做出了一个行走的姿态,又指向四周,他一边比划,一边摊开手,脸上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末了还用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是从外面来的,迷路了。
老者摇了摇头,又继续低头干活去了。
见老者不愿再搭理自己,凌云只得摇了摇头,继续朝着深处走去。
这杂役司内部的错综复杂远超他的预料,四周依旧安静。
“难怪王远说,平日里,他们这些杂役弟子,都不愿意待在这里。”
“这种鬼地方,换我也不愿意多待上一时半刻。”
凌云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又走了许久,在穿过一个月亮门后,他正琢磨着该往哪走,突然,前方紧闭的木门里,传来了一阵“吱呀”的推门声。
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华贵缎袍的年轻人,正一脸喜色地从一个房中走了出来。
他正低头整理着腰间的玉带,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凌云眼眸一凝,只一眼,他就确定此人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不过炼气一层的修为罢了。
几乎是年轻人迈出房门的一瞬,凌云动了。
一个瞬身,孤影渡寒川已然运起。
他整个人犹如一道蓝色流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下一息,已经凭空出现在那人身侧!
寒气扑面,年轻人脸上的喜色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一只大手便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仅一招,凌云便将此人制住,令其灵力冻结,动弹不得。
不等对方反应,凌云脚下未停,挟裹着这人,再一个闪身便来到了房中。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用极低的声音说:“不要喊,我问,你答,否则,小心你的性命。”
说话间,凌云空出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在这人脖颈上轻轻一划,随后一缕庚金之气,便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这人都吓傻了,他显然没有想到在这杂役司内,居然还会有人搞偷袭!
退一步说,即使他想到了,以他炼气一层的修为,在凌云手下,也抵挡不了一招。
刹那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人脸色顿时惨白如纸,额角渗出汗珠,眼中流露出的全是惊恐之色,只能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绝不会出声。
凌云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惊动其他人后,顺势将此人带到了角落里。
指尖灵光一抹,解开了施加在对方身上的部分禁制,小声问道:“你是谁?认不认识王远?你们管事在哪里?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冰冷的语气,一连气问出数个问题,直接把那吓破胆的年轻人给问愣了。
过了好几息,那人才从恐惧中反应过来。
想到凌云刚才的手段,他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当下惶恐地回道:“我……我叫赵盘,是杂役司的杂役弟子!前……前辈饶命!你说的王远师兄,他……他现在正在议事厅中!”
“刘师兄、赵师兄、还有王师兄、李管事正在议事厅中。”
说到这里,赵盘似乎想到了什么,结结巴巴地说:“难……难道你就是王师兄提过的那个表哥?”
没等凌云回答,赵盘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听说……听说他们正在里面商量一件紧要的事情,这几天谁也不让靠近……”
听到这,凌云的眼神愈发凌厉,问道:“哼!既然不让任何人靠近,你又是怎么知道王远表哥的事的?”
“我……我,我是听刘师兄说的。”
赵盘吓得带着哭腔,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大气都不敢出。
“刘师兄?”
凌云目光一闪,忽然想到那天听王远介绍过的那名炼气四层的杂役弟子,当即问道:“你说的刘师兄,是不是炼气四层?”
“没错!没错!”
赵盘在凌云目光的注视下丝毫不敢隐瞒,忙不迭地答道,“正是刘正,刘师兄!”
听到这个名字,凌云继续问道:“他们在里面商量什么事,你可知道?”
“我……我……”
听到这个问题,赵盘的眼神开始飘忽,嘴里支支吾吾的。
“嗯?”
凌云见状冷哼一声,眼中寒芒暴涨。
突然间,一缕锐利至极的庚金之气骤然在他指尖浮现。
仅仅只是散发出的锋芒接触到赵盘的手臂后,就已经凭空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口,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手上传来的刺痛和那近在咫尺的威胁,瞬间击碎了赵盘的防线。
“是!是!”
赵盘吓得魂飞魄散,“我听说……是在商量几个村子的分配问题!”
“村子分配?”
这下轮到凌云不解了。
他眉头紧锁,这杂役司,还真不简单。
明明只是万壑坤元宗内最让人看不起的地方,居然搞出了一个镇子,现在听这小修的意思,这镇子里面,还有不少的村子,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具体的情形,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赵盘哭丧着脸,拼命补充道,“小人只知道刘师兄手段狠辣,想要收走王师兄手底下的几个好村子。”
“原本之前,王师兄一直都是忍气吞声的,早就答应了明年就给……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为何,王师兄的态度变得极为硬气,说自己绝对不可能让出那些村子。”
“而且……他还说……还说……”赵盘咽了口唾沫,畏惧地看着凌云。
凌云手上一紧:“还说什么?”
“他还说……他有一个表哥是内门弟子,让刘师兄自己掂量着点,是不是惹得起!”
赵盘胸口剧烈起伏着,“就是因为这个,刘师兄觉得丢了面子,这才直接将王师兄给扣了下来……”
“哦。”
听到这里,凌云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他心中呵呵冷笑。
只怕……自己是被王远给利用了,他原本以为王远此人简单,真的只是因为觉得丢脸,才不敢回家去见父亲。
现在看来,绝不是如此,对父亲的思念可能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放不下在此处的地位,他在这里过得可比青岚镇要好多了。
见赵盘已经吓得瘫软,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凌云收起了指尖的庚金之气,却并未放开他,冷冰冰地命令道:“起来,你带我去议事厅。”
第218章 这事还有点复杂
赵盘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根本不敢直视凌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在前面带路。
这杂役司的内部简直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
赵盘带着凌云,并没有走凌云此前一直走的青石主道,反而在走过几道不起眼的暗门后,一头扎进了一个狭窄长廊里。
这长廊极深,且毫无规律地左转右拐,四周的景致大同小异,全是一成不变的黑石墙壁。
跟着赵盘在长廊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凌云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在想,此次若是没有赵盘引路,只怕自己在里面转个一天一夜,也找不到议事厅所在。
这一刻,凌云对于筑基的渴望,愈发强烈。
他如今虽是炼气大圆满,但神识不能离体,仅仅能覆盖周身三寸。
在面对眼前这类庞大建筑时,神识完全起不到作用。
可一旦跨入筑基境,那便是彻底褪去了凡胎。
那时,神识便能离体而出,化作无形的触角扫荡四方。
不仅如此,筑基修士还可以不借助任何外力,御空飞行!
若此时自己拥有筑基修为,哪怕这杂役司里藏得再深、再如何错综复杂,他只需直接飞到这杂役司上空,居高临下地放出神识往下一扫,顷刻之间,里面所有的布局、人员分布,都能被他了解得一清二楚。
修仙界实力为尊,没有境界,处处为难。
凌云压下心头的思绪,冰冷的目光紧盯着前方带路的赵盘。
此时,赵盘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他有些惊恐地在一扇门前停住,转过头来,用近乎无声的口型对凌云示意,这个后面,就是议事厅所在。
赵盘的意思是说,路已经带到了,他自己就不进去了吧。
其实凌云若只是想要离开杂役司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来到议事厅,直接让赵盘带自己离开便是。
但既然知道自己被王远当枪使了,若不将此事搞个清楚,心里终究是不舒服的。
况且,自己对于王远的父亲王诚,凌云还是有些好感。
若非王诚,自己也拿到井中的源金,也不会有后续一系列的际遇。
眼下王远虽然利用了自己,但也得看看,这小子究竟想做什么,若是他无法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今日顺手救他一次,也算彻底了却王诚那一段因果。
赵盘还在巴巴地看着凌云,凌云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赵盘虽然吓得脸色发白、心里百般不愿,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门。
又穿过了两道回廊,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一栋黑石大殿映入眼帘,那便是议事厅。
殿门紧闭,但里面的说话声却在寂静的院落里隐隐传了出来。
还没等两人靠近,大殿内一道警惕的声音便陡然传了出来:“是谁?”
凌云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里面的人如此机警。
而站在他身前的赵盘更是浑身一哆嗦,生怕身后的凌云掐断自己的脖子,立刻咽了口唾沫,在凌云的示意下开口回应道:“管事,是我!赵盘,我有要紧事找刘师兄!”
短暂的寂静后,另一个略显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满是不耐:“是赵盘吧?天大的事也等我回去再说,没看我正忙着吗?你先退下!”
听这语气,多半就是赵盘口中的刘师兄了。
听到这话,赵盘下意识地看向凌云,凌云的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赵盘的身子猛地一沉,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多废话半个字,连忙顺着那人的话应道:“是!小人遵命!”
凌云收回手,对着面无人色的赵盘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赵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走了,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待到周围重新归于寂静,凌云这才收敛气息,继续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
半刻钟后,门内一个故作姿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了出来:
“王师弟,这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反悔了呢?”
紧接着,是凌云熟悉的王远的声音:“刘师兄,这村子当初也是你要跟我交换的,怎么现在你说要拿回去,就拿回去?”
“并且,这些分配,也都是在李师兄的见证下做得,李师兄,我说得没错吧?”
大殿内静了一瞬,片刻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叹了口气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刘师弟说得也在情在理,你手里的这几个村子,原本就是刘师弟的,只是你们当初交换。”
“现在刘师弟想要拿回来,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这个交换,本就是你们私下的行为,王远啊,要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开个口,这事也就过去了。”
“李师兄,这怎么能一样?”
王远的语调陡然拔高,“当初交换,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你也知道的,当初那几个村子是个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现在刘师兄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收回去,我手底下的弟兄吃什么?”
“我再说一遍,这几个村子,我绝不可能平白让出来!刘师兄,你做事也别太绝了。”
“我跟你说过,我有一个远方表哥,如今可是宗门的内门弟子!你要是动了我,也得自己掂量着点,是不是惹得起他!”
大殿内骤然一静。
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响起的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尤其是那位刘师兄,笑声最大。
“哈哈哈哈!内门?还表哥!”
刘正一拍桌子,声音骤然一冷,啐了一口后,骂道:“什么内门表哥!王远,你要是真有内门弟子当表哥的话,至于到现在还在杂役司里跟我们一起混?”
“这里虽然快活,但修仙之人,谁不想上天入海,乘奔御风,长声问道。”
“会在杂役司混的,都是些没本事的人,你少跟我扯虎皮做大旗!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今天这结界令牌和村落地契,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啪!”
大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紧接着是王远的一声闷哼。
“刘师弟,话说得好好的,怎么动起手来了!”
李管事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看似在劝解,“王师弟,你也是个聪明人,刘师弟既然把话挑明了,你又何必放不下这些利禄?”
“你手底下的几个村子,这几年确实被你打理得水涨船高,油水丰厚,司里上下谁不看在眼里?这也是你的本事。”
“但刘师弟如今以修行为重,正缺凡俗资粮,你若是识相点,主动把令牌和地契交出来,以后在这杂役司里,大家少不了你的好处,何必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受这皮肉之苦呢?”
“要是真有你说的表哥,那你就把他引荐给我们认识认识呀,这样一来,以后也不会再弄出误会来了不是。”
听着里面的动静,门外的凌云心中已经有了底。
这位李管事表面上是在拉偏架、当和事佬,甚至还带了几分对王远的赞赏,其实也是在逼王远吐出利益。
这倒让凌云对王远高看了一眼,此人能把破败的村子经营到让别人眼红,甚至让管事都出面逼宫的地步,说明他绝非废物,确实是在这杂役司里混出了一些名堂的。
难怪他舍不得放手,甚至甘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扯起“内门表哥”的大旗来。
“李管事,你少在这里唱红脸!”
王远啐了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有本事你们直接打死我!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表哥迟早会替我……”
“还敢提你那劳什子表哥?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刘正显然被激怒了,厉喝一声:“赵师弟,给我制住他!我今天倒要看看,打断他两条腿后,他嘴还硬不硬。”
这时,李管事的声音传了出来,“刘师弟不可!这王远乃是杂役司正式弟子,若是死在外门也就算了,要是死在杂役司内,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轰!
这段话,凌云显然没有听到,因为,他已经一脚把紧闭的大门给踹了开来。
“谁?
刘正瞬间大惊失色,连同其余人等,死死盯着那被打开的大门。
凌云一袭青衫,负手站在门槛之上,一双黑眸中毫无波动,看着门内的四人,突然露出一丝笑意。
第219章 天罡峰,神兵阁,锻尘长老
一人举着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色阴沉,还有一人正按着地上的王远,最后一人,则坐在高位之,眉头紧皱。
他看着门口的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何人!闯入我杂役司,可知是死罪!”
这人的体态最为健硕,随着他的厉喝声,凌云瞬间就分辨出来,这声音正是刚才拉偏架的李管事。
凌云还未开口,一旁被按倒在地的那人已经拼命转过头来。
而原本按着他的人,显然被凌云的出现吓了一跳,一时不察,竟然被那人给挣脱了。
王远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眼中爆发出一阵喜色!
但紧接着,当他看到凌云似笑非笑的表情时,那份喜悦瞬间被心虚所替代。
他喉头动了动,神色局促间,声音低沉的说了一句:“大哥……你,你来了。”
凌云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对于王远此时的反应,凌云丝毫不感到意外。
那日来杂役司的路上,凌云便告诉王远,自己只会在此住上三日。
而王远第二天就独自去了杂役司,后来一直未回,而想要离开杂役司的凌云,自然要来杂役司找人。
不管是去找王远,还是其余的杂役弟子,凌云都得来一趟杂役司,而这,也正是王远计划的核心所在。
杂役司的情况,王远极为清楚,平日里除了值守的弟子,基本没有其他人。
而凌云的修为,王远看不透,但只要凌云来此寻找自己,他就相信,凌云一定能找到。
若是凌云真的没有出现,王远大不了把辛苦经营的几个村子让出去,把这口气咽下也就罢了。
但只要凌云来了,他做的这一切,也就有了意义。
并且,有了凌云这一次的撑腰,王远以后在杂役司的日子,会好过百倍不止。
至于之后该如何向凌云解释?王远根本就没想过,也没想那么远,把现在的问题解决,才是关键。
“嗯?表弟,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凌云故作姿态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王远,眼神里露出一分心疼与责备,幽幽地说道。
这话一出,高座上的李管事顿时一震,心中掀起巨浪:难道……这就是王远说的那个内门表兄?竟然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而站在一旁的刘正,脸色也是骤变。
他一直在盯着凌云,试图看清对方的修为,可在他感知中,面前这青衣男子的气息诡谲不定。
忽而微弱得像是刚入门的炼气弟子,忽而又如同一汪深潭,竟隐隐透着一股他在其余修为高深的前辈身上才感受过的深邃。
刘正的额头顿时渗出汗珠,刚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低了三分,试探的问道:
“你……你就是王远说的内门表兄?”
见凌云依旧站在门口,并未回应自己,高台之上的李管事眼神微沉,他显然要比心浮气躁的刘正要沉得住气得多。
“若真是内门师兄驾到,方才是我等无礼,所谓不知者不罪,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管事缓缓站起身来,嘴上虽然客气,眼神却死死盯着凌云,沉声道:“只是宗门规矩森严,不知师兄今日突至我杂役司所为何事?又不知师兄高姓大名,隶属于哪座山峰、又是哪位长老门下的高足?”
这番话表面谦逊,实则句句盘查,暗藏锋芒。
凌云依旧面色不改,古井无波,心底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应对之策。
他十分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依旧是个记名弟子,眼前这李管事可是实打实的外门弟子。
虽然只是个杂役司管事,修为也只有炼气六层,可他方才所作所为,名义上也是在处理杂役司内部的纷争,算得上是执行公事。
今日若不能一口气震慑住他,一旦这李管事将今日之事上报,后续免不了会惹上一堆麻烦。
虽然自己也不至于怕了他们,但也完全没必要。
见凌云依旧背手而立、一言不发,趴在地上的王远脸上闪过几分急切与不安。
凌云看着他的表情,心中突然生出一种病态般的快感。
而一旁的刘正见李管事开口,心中的底气顿时又回来了几分,适时在一旁附和道:
“没错!阁下既然自称是内门弟子,口说无凭,还请拿出凭证!若真是如此,今日之事是我刘某不对,就此作罢!”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可阁下若是拿不出凭证,贸然闯入杂役司,干扰我司内部事务……哼,那我等今日少不得要上报执法堂,治你个乱我宗门秩序之罪!”
凌云看都没看刘正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负手而立,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朝着地上的王远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无形漫延开来。
那名原本按着王远的杂役弟子额角冷汗直流,只觉呼吸一紧,并且随着凌云的步步逼近,让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按压王远的手。
王远终于恢复了自由,他顾不上狼狈,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凌云走到王远身侧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轻声道:
“王远表弟,你知错了吗?”
他特意在表弟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只是这句话依旧轻飘飘的,但却让王远浑身一颤。
看着凌云的眼睛,王远瞬间如坠冰窟!
他心中顿时明白,自己耍的那些小聪明,只怕早就被凌云看得一清二楚!
而凌云今日之所以还会帮助自己,绝非是因为自己,或许只是因为自己那多年未见面的父亲!
绝望与后怕瞬间淹没了他,王远不敢有丝毫侥幸,当即翻身下跪,“砰砰砰”地对着凌云猛打了几个响头。
“表哥!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凌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继续追问道:“下次,还敢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哭腔,他仰头看着凌云,颤声道:“看在……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表哥,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听到这话,凌云面色骤变,原本玩味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冷酷。
“哼!”
凌云冷哼一声,声如寒冰:“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哼!”
他缓缓转过身去,抬首看向高台上的李管事,神情恢复了平静,拱手道:
“敢问管事名姓?愚弟年少无知、不懂礼数,方才冲撞了管事,我在这里替他赔罪了。”
见凌云虽然态度冷傲,却还算知礼,李管事当即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从高台上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客气道:
“好说好说!只是不知师兄是哪峰弟子,师从何人?师弟以后在门内若有机会,一定前去拜会一番。”
凌云闻言,头颅微微一扬,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
“天罡峰,神兵阁,锻尘长老。”
这话一出口,场中的氛围顿时一肃!
第220章 前倨而后恭
在万壑坤元宗内,外门六司除了阵符司外,其余五司皆归内门管辖。
其中,炼器司之上的神兵阁与丹鼎司上的造化阁地位极高,专司炼器与炼丹,其分量比云锦司上的天衣阁、灵兽司上的万兽阁还要高上三分。
至于杂役司上的外事阁,与神兵阁相比,那地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听到凌云竟然是神兵阁弟子,并且师从锻尘长老后,方才还站在高台上的李管事脸色骤变。
他哪里还敢端着杂役司管事的架子,当即几步走下了高台,快步来到凌云近前,对着凌云深深作揖,恭敬无比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锻尘长老门下高足!杂役司李方,见过师兄。”
李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姿态放得极低,陪笑着问道:“不知师兄高姓大名?今日多有冲撞,改日师弟一定亲自带着薄礼,去天罡峰登门赔罪。”
听着李方这番说辞,凌云心中呵呵冷笑。
这人表面上恭敬,话里客气无比,实际上还是在暗中试探、信不过自己的身份。
什么“去天罡峰赔礼”,就凭李方区区一个杂役司管事的身份,连内门都进不去,哪里有资格进得了天罡峰?
就连自己,也不过机缘巧合下,凭借着晏清的关系,才去了一次。
李方口中所言,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无非是想借机问出凌云的名姓,好确认他的身份。
凌云知道,眼下若不拿出点凭证,这老狐狸是不会相信的。
他眉头微皱,不再多费口舌,随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反手直接扔了过去。
“我的名字,你无需知晓。”
凌云背负双手,语气冷淡的说,“看过此物,你自然不会再怀疑我的身份。”
李方下意识伸手接住,凝神往掌心一瞧,脸色霎时间剧变,方才的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敬畏。
他手甚至都有些微微颤抖,连忙捧着令牌躬身奉还回去。
那令牌由玄铁铸成,巴掌大小,呈一种十分独特的六角形。
正中间刻着一个“罡”字,而背面则雕刻着一柄小剑与一道火焰交叉缠绕的图案,象征着神兵部传承中的“以剑御火”。
这并非神兵阁弟子信物,而是雷罡弟子的信物。
此物由雷罡长老打造,整个天罡峰总共只发出去十枚。
当初,雷火感念凌云的开导,特意在凌云离开前,将此物赠与他,并说,若是今后有人在门内欺负他,便可将此物拿出来震慑那人。
这枚令牌虽然无法代表内门弟子的身份,但内门弟子,可不如锻尘长老的弟子身份好用!
雷火此举,本意是为照拂凌云,再者,雷火被罚二十年自省,短时间内,也用不上此物。
只是凌云万万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李方看清令牌上的火剑图案后,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荡然无存,腰杆更是弯得极低。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惊动了师兄!罪过,罪过!”
李方连声道歉,赶忙侧过身,热络地为凌云介绍起殿内的另外两人。
他指着一旁脸色早已惨白的刘正,说道:“师兄,这位是杂役司弟子,刘正,炼气四层。”
接着又指向之前控制住王远的那人说道,“这位是赵礼,同样是杂役司弟子,炼气三层。”
那赵礼也是个精明人,当即对着凌云深深一拜,口中连呼“拜见师兄”,又转头对着王远连声道歉:“王师弟,刚才得罪了,都是误会。”
“嗯。”
凌云冷淡地应了一声,他看都没刘正与赵礼一眼。
“王远,我今日要带走,至于他和你们之间的分配问题……”
凌云目光一顿,扫过李方与刘正。
凌云话音一落,刘正就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满脸堆笑着说:“误会!都是误会啊师兄!王师弟经营有方、能力卓绝,我等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我刚才还跟李师兄商量着,正准备再挑出两个村子交由王师弟去经营呢!”
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仿佛刚才要打断王远腿的人不是他一样。
随即,又看向赵礼说道:“赵师弟,你不是也说有一个村子顾不过来,想交给王师弟打理吗?”
赵礼即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很快又接过话头,说:“不错,刚才我不小心碰伤了王师弟,正准备借此跟他赔礼道歉呢。”
李方反应也快,连连点头拍手道:“不错!理应如此!王师弟在治理村落这块的才能比司里其他人都要擅长得多。”
“这些村子自然该多交给他去打理,才能为司里多出绩效,这也都是为了宗门着想!”
看到三人这般表演,凌云嘴角露出几抹讽刺。
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王远,淡淡的说:
“表弟,你可听到了?李管事他们对你还真是照拂有加啊。”
此刻的王远,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看着凌云那似笑非笑却又冷若冰霜的眼神,只觉得脊背发凉,满脑子都是等会儿该如何跟凌云去解释。
听到凌云话,王远浑身一颤,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地应道:
“是……表哥。”
“嗯。”
凌云淡淡应了一声,随手一甩,一道柔和的水属性灵力自他指尖飞出,落入王远体内。
原本剧痛的伤势在这股灵力的滋养下迅速平复,王远只觉身子一轻,身上的疼痛感骤然消失了大半。
“跟我走吧。”
凌云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王远不敢耽搁,当即撑着身子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凌云走出了议事厅。
出得厅来,凌云的脚步突然一顿,冷冷说道:“你走前面。”
王远整个人还有些懵,现在的凌云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凌云继续说道:“你带路,现在就带我离开此地,回万壑山。”
“是,凌大哥……”
王远连忙点头,他的称呼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叫法,大哥那种亲昵的称呼这下子是怎么都不敢叫了。
王远在前引路,凌云则神色从容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凌云面无表情,眼神深邃,王远则是如芒在背,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解释,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远带着凌云一路朝着镇子大门走去,镇子的街道宽阔,两旁铺面林立,沿街摆满了叫卖凡俗瓜果的摊位。
街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人流如织,显得格外热闹繁华。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初次来到此处,光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景象,只怕会以为自己来到了哪处岁月静好的世外桃源。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人潮越走越远,终于彻底离开了镇子。
这一次,王远显然没带凌云走来时那条小路,而是选择了另一条人流更多的大路。
走出大门后,又走了许久,这杂役司的地界着实有些大,两人一路走了几个时辰,依旧没有走到尽头。
此时,凌云已经能看到不少村庄了,烟囱里飘着零星的炊烟,农田间依稀能看到一些井然有序做活的凡人。
直到走到这里,王远终于鼓起勇气,指着前方那些村落,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凌大哥……我们刚才在里面争的,其实就是这些村子。”
第221章 你有三错
见凌云依旧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开口打断的意思,王远咽了口唾沫,继续解释道:
“杂役司,跟宗门别处都不相同,与其说是管理杂役弟子的地方,不如说……是宗门圈养凡人的一处小天地。”
“或许用圈养这个词不太妥当,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里很大,大到很多地方我也没有去过,里面有日月轮转,有山川河海,一切都与外界无异。”
“但这里没有官府、没有朝廷,没有侠客,也没有书生,有的,只是一群世世代代安分守己的小民。”
王远指着田间正在劳作的农户,眼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些人其实很简单,最初被送进来的凡人,早已化作黄土,如今生活在此的,绝大多数都是他们的后代。”
“他们不识字、也没读过书,终其一生都以为这里,便是全部的天地。”
“对我们这些修士而言,他们不过是蝼蚁,可对他们来说,我们就是高不可攀的神仙了。”
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当然,每隔数年,还会有新人被送进来,但那些人从来不会直接放置在此地,甚至连我们这些杂役弟子,也不知他们被安置在何处。”
“等我们见到他们时,往往已是垂暮之年,真正会融入这里的,是他们的后代,那些孩子会被领到新的村落,开荒、繁衍,一代代,慢慢变成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土生土长的人……”
听到这里,凌云终于开口,低声呢喃着这一句话。
“嗯。”
王远跟在身后,点了点头,叹道,“这里的人,不知道外面广阔的世界,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那……他们就没有人想过要远行吗?”凌云问道。
“从未有过。”
王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连远方在哪都不知道,又能往哪里远行?”
“对他们来说,一家老小能够吃饱穿暖,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了。”
“所以,他们实现愿望了?”凌云又问道。
“有的有,有的没有。”
王远顿了顿,指着不远处一片良田屋舍:“我管辖的那些村落,民风安定,只要按规矩种田、采药,大多都能自给自足。”
“我本就是凡人修仙,每年只收取定额的分量,剩下的都留给他们,遇到灾年,甚至分文不取,他们自然能够吃饱穿暖。”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可刘正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根本懒得管理,更谈不上什么经营,遇到收成不好,也绝不会去帮助他们。”
“他们高高在上,嫌这些凡人麻烦,只管一味地索要,不把这些凡人当人看。”
凌云微微点头,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淡淡说道:“你做得很好,但是……你不该利用我。”
听到凌云终于提及此事,王远身形一顿,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凌大哥,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擅做主张!”
凌云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王远,平静的说:
“你不该当着他们的面,说你有一个内门表哥,你若迟迟不回,我一样会去寻你,到时看到他们欺辱于你,同样会出手救你。”
“可你偏偏将我捧出来,我顷刻之间便会明白自己被你利用,难道你觉得你这么做很聪明?”
“此乃错一!”
“你万不该不与我商量,擅做主张将我架在火上,致我陷入被动,若我脾性更冷酷些,或是根本不想插手这趟浑水,今日直接弃你而去,你又该如何自处?”
“此乃错二!”
凌云顿了顿,语气看似不起波澜,却字字响彻在王远心中:
“至于这错三……我辈修士求的是长生大道,本不该被这些红尘琐事所牵绊。”
“我今日能保下你一时,却保不下你一世,若我回山后即刻闭关十年,倘若那些人发现我根本不是你的表兄,甚至……我连内门弟子都不是,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
“等我出关之时,你只怕已被人算计害死,对于我而言,也绝不会多看一眼,甚至可能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起,难道你以为……我会替你报仇?”
听完凌云这一番话,王远脸上冷汗顺着额角疯狂流淌。
他眼中全是对自己自作聪明的懊恼与后怕。
利用凌云的想法,不过是因为那一日的偶遇,在凌云顺口答应自己的邀请后,他才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在刘正和李方面前扬眉吐气,一时间鬼迷心窍,压根就没有深思熟虑过。
如今被凌云拆穿,王远才猛然惊醒,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
小聪明终究只是小聪明,在实力与人心面前,幼稚得可笑。
王远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悔意:“凌大哥……是我错了!是我太蠢!根本没想过会给你惹上麻烦……对不起!”
凌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远此人算不上聪明,甚至有着小人物特有的投机,但本性倒也不坏,经营村落时对凡人存有善念,没有忘记自己的来处。
况且这次虽然利用了自己,却也没给凌云造成什么实质后果。
凌云心中冷哼了一声,倒也懒得再与他多加计较。
今日出手,算彻底还清了当日王诚的人情,从此因果两清,互不相欠。
“起来吧。”凌云淡淡道,“带路。”
“是……多谢凌大哥!”
王远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再也不敢有半点其他心思,规规矩矩地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几个时辰。
四周的景物逐渐变得荒凉,村落与炊烟已被两人甩在身后。
终于,王远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山林,若凡人路过,绝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然而落在修士眼中,此地的空气却隐隐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扭曲与微弱的灵力波动。
王远转过身,指着那片明暗交接的光影,恭敬的说:“大哥,就是这里了,过了这道结界,就是万壑山,我这就替您开启结界。”
凌云微微颔首,退了半步。
王远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捏动,打出了一套手诀,随着最后几道灵光没入虚空,原本平静无波的空气顿时如水面般荡漾起一阵涟漪。
“好了,凌大哥,结界已开。”王远退到一旁。
“若是凡人的话,能否从此地通过?” 凌云看着眼前的波纹,忽然问道。
“额……”王远沉默了一瞬,说道:“我没有试过,但我想来,应该是过不去的,大哥你进去就知道了,凡人身上没有灵力,甚至无法踏入其中。”
“若是里面的凡人身具灵根呢?” 凌云继续问。
“从未见过,” 王远皱了皱眉,缓缓摇头,“我在里面待了十多年,从未见过任何身具灵根的凡人,大哥这么一说,确实是很奇怪。”
凌云点了点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了王远。
“这是我的传音符。”
凌云看着诧异的王远,说道:“若你真遇到什么危险,可凭此符传音于我,只要我在万壑山内,必定能收到你的讯息,不过……”
“此符只能使用一次,捏碎即可,所以不可轻易使用,明白吗?”
王远接过玉符的手微微发抖,眼中露出惊喜。
他赶忙将玉符塞入怀中,感激的说:“明白!我明白!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凌云抬手拍了拍王远的肩膀,嘱托道:
“你在杂役司做得不错,但你要记住,切莫本末倒置,你道途还长,切不可沉迷于这些凡务而荒废了修行。”
“在这个世上,唯有自身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王远浑身一颤,随后重重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大哥的教诲,王远铭记于心!”
“走了。”
凌云不再多言,衣袖一甩,大步迈入那道荡漾着涟漪的结界之中,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光晕深处。
第222章 擂台
穿过结界,万壑山那清冽充沛的灵气扑面而来。
凌云并未急着回山,而是随意寻了一处偏僻的洞穴待了一晚。
翌日,午时。
凌云已经准时来到了演武厅前。
今日的演武厅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早在三日前,记名弟子里就传开了消息,有一个炼气大圆满的怪胎,要在今日进行晋升比试。
这群记名弟子平日里见到的,多是炼气中期的比拼,何曾见过大圆满层次的争斗?
大家都想看看,这种接近筑基层次的修士,到底是如何斗法的,更加好奇的是,那人姓甚名谁,是哪司弟子,居然沉得住气,熬到了炼气大圆满才来进行晋升试炼。
演武厅中央,甲字号主擂台高高耸立。
负责主持比试的,是一名身着墨色道袍,气息深沉如渊的内门执事。
此人名唤马定,修为已然跨入筑基之境。
宗门向来鼓励弟子切磋,演武厅内,除了晋升比试之外,大多都是炼气前中期的小打小闹,往往只需外门弟子维持秩序即可。
可今日却不同,纪勋堂破例安排了一位筑基修士亲赴现场镇守。
眼看已到午时二刻,凌云来到擂台边缘,对马定躬身行了一礼:“师兄,阵符司凌云前来比擂。”
马定接过凌云递过来的身份玉牌,验过真伪后,上上下下打量了凌云一番。
他感受着凌云身上那凝练沉稳的气息,微微颔首,示意道:“上去吧。”
凌云应了一声,飘然而上。
这甲字号主擂台极为宽阔,平日极少使用,足有二十丈见方。
擂台四周刻满了各色防御阵法,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这等场地已是奢侈至极。
毕竟寻常炼气修士手段匮乏,御使法宝或是施展法术的攻击距离,最多也不过十丈左右,这擂台已经足够他们折腾了。
然而,站立在擂台边缘的马定,看着这巨大的擂台,眉头却隐隐皱起。
他心中莫名浮现出一丝不妙的感觉。
作为筑基境修士,他清楚炼气大圆满意味着什么。
到了这个层次,一身灵力早已凝练无比,虽未能像筑基那般汇聚成河、脱胎换骨,但也相去不远。
与筑基相比,他们缺的是灵力质量的升华以及神识的蜕变。
这除了凌云这个炼气大圆满也就罢了,可他的对手,同样难缠。
这这两个人碰在一起,只怕待会动起手来,还真不好说。
此时,擂台上的凌云负手而立。
而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凭借着炼气圆满的修为,来打这记名弟子的擂台,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可看着台下那名筑基弟子,他心中也隐隐闪过一丝不妙。
那日阵法推演了那么久,绝非偶然。
今日这一战,恐怕没那么简单。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已经挂至正中央。
擂台下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围观的弟子攒动如潮,嘈杂喧闹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你刚才听到没有,那人自称阵符司弟子。”
一名外门弟子戳了戳身旁的同伴,有些吃惊地说道。
“阵符司弟子怎么了?”他的同伴不解的问。
“你难道不知道,阵符司如今势弱,怎么还有这么强悍的记名弟子?”那人拧着眉头,一脸不解的说。
“什么势弱,你闭关闭糊涂了吧!”
另一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几年前,四名阵符司弟子也是在这里,我记得当时也有一名炼气大圆满的,叫什么来着……对了,姓燕!”
“只可惜他的对手仅仅炼气四层,当场就吓得认输了,我当时还以为有好戏看呢,结果屁都没看到。”
“啊?有这回事吗?”
“可不是吗?你当初还在闭关,除了那人之外,还有两人炼气七层,他们的对手也都是直接投降的,也不知道阵符司这几年怎么了,尽出些怪胎。”
“我听说,阵符司自从上次收了五名弟子后,已经不再招收新的弟子了。”
“啊,那其他人想要提升阵符造诣怎么办?”
“怎么办?去内门,天机阁!”
“嘿嘿!天机阁,想想就算了,天机阁的收徒条件,不是怪胎根本就够不上,我是想都不敢想。”
“知道你还问。”
这种议论声在台下的人群中此起彼伏,有几个资格较老的外门弟子显然看过五年前燕狂等人的比试,互相交谈着。
只是现在的凌云站在擂台中央,丝毫没有把心思放在台下的喧嚣上,他微闭双目,周身的气息浑然一体。
而在人群的后排,还有三个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台上的凌云。
正是王富贵、李猛和周衡。
三个人早已通过了晋升试炼,如今都是正式的外门弟子。
这些年来,三人彼此之间倒是一直互有联系,唯独凌云和陆文远,进了清风阁后,就跟消失了一样,三人自打上次清风阁一别,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俩。
如今王富贵入了丹鼎司,李猛则十分意外地加入了云锦司,周衡则去了灵兽司。
看着台上的凌云,李猛和周衡的心情可谓是翻江倒海。
这位当年与他们一同入门的凌兄,不知为何变得如此强大。
两人苦修多年,也不过才炼气五层的修为,而凌云一身气息沉凝如山,听其他弟子议论,他竟然已经达到了炼气大圆满!
可偏偏……他至今却依旧是个记名弟子的身份。
王富贵性子最急,见到凌云早已按捺不住,高高扬起手臂,大声朝着台上的凌云打着招呼。
他的手刚举起来,一旁的李猛却赶忙制止了他。
“富贵,别喊了,凌兄显然在闭目养神。”
李猛按着王富贵的手臂,凝重道,“我看他的神情,只怕此战并不轻松。”
周衡也跟着点了点头:“不错,按照凌兄如今的修为,一般的记名弟子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我看他此时脸色紧绷,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李猛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还是等他比试完后,咱们再去叙旧吧。”
“行行行,听你们的!”
王富贵咂了咂嘴,眼里满是迫不及待,“我可是好久没有见到凌兄弟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清风阁外人压根不让进!”
“这次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见面,待会儿,我非得跟他好好喝几杯不可,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修炼的,怎么窜得这么快!”
除了这三人外,还有一人也一脸凝重地看着台上的凌云。
此人正是昨日和凌云在杂役司有过一面之缘李方。
他昨日处理完杂役司的事后,便回了宗门。
恰好听到此地有热闹可看,便顺便进来瞧瞧,可这一看之下,却是把他吓得浑身冷汗直流!
“这人……昨日明明自称是神兵阁弟子,怎么今日变成了清风阁,居然还只是个记名弟子!”
李方倒吸了一口气,心头掀起波澜,“不对,他给我看的令牌绝对不会有假!万壑山内还没有谁胆子大到敢伪造锻尘长老的令牌!”
“难道……这人是锻尘长老内定的弟子,只是为了磨砺道心,才挂着记名弟子的头衔?”
“不错,这样一来就对上了!炼气大圆满的记名弟子,怎么想都不简单,除非他和那个燕狂一样,是山下某个世家的天才弟子!”
想及此处,李方心中一阵后怕,暗自庆幸没把王远怎么样。
不然惹了这么一个煞星,自己恐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斜挂至正中央,时间已经到了午时三刻。
就在这时,演武厅外的喧闹声微微一滞,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从人群后方大步走了过来。
擂台边的马定看到此人后,瞳孔一缩,低声自语:“来了……果然是这个家伙。”
那白衣青年走到擂台旁,对着马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马定甚至连这人的身份都没查验,便侧身让开,示意他直接登台。
而擂台下的某些弟子,看到这白衣青年的面孔后,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声。
“怎么会是他!”
“这人是谁?”有的弟子面露茫然,连忙不解地向身边人打听。
“他你都不认识?”另一人瞪大了眼睛,低声说道:
“丹鼎司外门大弟子,洛鹄!”
第223章 洛鹄
外门六司,除了阵符司情况特殊,其余五司都归内门管辖。
丹鼎司之上,便是内门造化阁。
外门之中本无筑基弟子,但是造化阁会派遣一部分内门筑基弟子前往丹鼎司轮值,负责司内的日常事务管理。
不过,这些筑基弟子平日里大抵是不管俗务的,仅仅是在涉及司内重大决定时做出决断,再将其上报给内门主阁。
因此,丹鼎司的日常运作,主要还是靠外门弟子来负责,绝大部分的炼丹、药材采选事务,也全是外门弟子在操办。
除了杂役司外,灵兽司、炼器司、云锦司,基本也都是这般。
雷火,被雷罡罚在外门十年,其实也就是属于内门弟子的下放,但终究,这些弟子,都还是属于内门弟子。
因为一旦到了筑基境,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不能像之前那般,自由的留在外门。
正因如此,某司中的最强者,便会被尊为“外门大弟子”。
就在这时,另一人不解地问:“外门大弟子?这人既然是外门弟子,那怎么还能参与记名弟子的擂台?”
“但那只是曾经!”另一人摇了摇头,叹道,“现在的洛鹄,也只是个记名弟子罢了。”
“我只听过记名弟子晋升外门弟子,难道还有外门弟子降为记名弟子的?”
“当然,宗门对于犯错弟子,从不姑息!”
眼看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那名知情的外门弟子,开始向众人介绍起洛鹄的来历:
“这洛鹄,原是丹鼎司弟子,一身修为早已臻至炼气大圆满,此人天赋极高,可行事向来不循常规,总爱钻研些偏门乃至邪方,在丹鼎司内部一直有着疯子的外号。”
“五年前,他私下炼制了一种特殊的丹药,名为‘融灵丹’,不仅如此,还找了几名师弟替他试丹。”
“最开始一切如常,谁知到了第三日,有五名弟子陆续出现灵力逆涌、经脉灼伤的异状!”
“最终……一人经脉寸断当场暴毙,两人修为大幅倒退,从炼气七层,跌落到炼气四层,还有两人……至今还在重伤修养!”
说到这,那人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唏嘘。
“事发之后,丹鼎司彻查此事,洛鹄倒也是条汉子,对此供认不讳,丹鼎司念他过往对司内做出许多贡献,这才免了他死罪。”
“但也废除了他外门弟子的身份,贬为记名弟子,更是罚他在青木原以自身灵力耘养灵草十年,十年期满后,仍需闭关思过二十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人,怎么还会来参与记名弟子的晋升擂台?”
有人嘀咕道,“对面那凌云不也是炼气九层吗?两人修为相当,这也还算公平吧。”
“你懂什么?”
一名穿着道袍的外门弟子嗤笑一声,“你别看那凌云也是炼气大圆满,但在外门弟子眼中,记名弟子不过是稍微比未开化的散修强上一些罢了。”
“此话怎讲?”
“你们不知道,外门弟子可是有筑基师兄正经传授道法的!”
“并且,他们修炼的功法、法术,远比记名弟子要多得多,早已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法术神通,其手段,远不是那些只会闷头苦练的记名弟子可比。”
就在台下议论纷纷之际,擂台之上的洛鹄与凌云早已遥遥对立。
洛鹄不愧是曾经的丹鼎司大弟子,哪怕如今身陷囹圄、身着素衣,举手投足间依旧带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风度。
他看向凌云,率先开口:“这位师弟,虽不知……为何会安排我来此处与你对战,但此战对我至关重要。”
“只要胜利,我便可以少受二十年闭关自省之苦,所以……我是不会留手的。”
凌云闻言,神色自然,微微点头应道:“师兄不必留手,比试本就应该尽力而为,若畏首畏尾、束手束脚,又何必来此擂台。”
洛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赞赏:“师弟说得不错,我有点欣赏你了。”
他正了正神色,抬手抱拳,继续说:“我叫洛鹄,是丹……青木原的记名弟子,请指教。”
凌云同样抬手抱拳,回应道:“凌云,清风阁弟子,请师兄指教。”
二人通完名姓后,马定也已经站在了擂台中央。
他看了两人一眼,开始宣读比试规矩:“同门对战,点到即止,不可蓄意伤人,大家以和为贵。”
“同时,比试过后,败者一方不可心存记恨,晋升比试乃宗门规定,大阵分派到谁就是谁,若觉得不公,那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说完这一切后,马定后退到擂台边缘,语气一肃,陡然喝道: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上的两人同时向对方抱拳一礼,随后各自向后退开了数步。
随后,洛鹄眼中精芒爆射,率先发难!
作为原丹鼎司外门大弟子,又身具水火双灵根,洛鹄的一身手段皆以水火相关。
他主修的乃是丹鼎司秘传功法《玄枢经》,此功法可修五行,而洛鹄修的是其中的“坎水离火之道”,以己身为鼎炉,令水火相激相生。
战斗刚一开始,洛鹄便在左手捏着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型水火漩涡,宛如将两颗水火明珠把玩于掌心。
这是他惯用的起手式,文火温养。
须臾后,青白水汽与赤红火光自他周身升腾交织,氤氲若丹炉初启,祥瑞将生。
蓦地,洛鹄眼神一凝,漫身水汽霎时凝作细小的水珠,同时右手屈指轻弹,数十道细若毫芒、又赤红通透的火针破空而出,铺天盖地射向凌云!
这便是他的起手神通,离火悬针!
水为耳目,火为刀兵,一水一火,刚柔并济。
这看似微弱的火针却蕴含着极高的穿透力,专破护体真气。
面对这密不透风的刺击,凌云沉静如水,脚下步法轻盈变幻,身躯宛如寒江之上那一抹飘忽不定的孤影,正是身法《孤影渡寒川》!
“嗖!嗖!嗖!”
数十道离火悬针贴着凌云的衣角擦过,钉在擂台的阵法光幕上,发出一阵融融之声。
洛鹄见状,嘴角略微上扬,招式也顺势变幻。
他以“坎水听息”捕捉凌云的位置,随后右手连挥,水汽与火光交织,这又是一式新的神通,名为“雾隐回廊”。
这一式打出,便能将对手困在视觉与神识通通受阻的迷障之中,再配合离火悬针进行轰杀!
台下有不少丹鼎司弟子看得眼热,忍不住失声惊呼。
“天哪!原来《玄枢经》里的‘离火悬针’配上‘坎水听息’要这么用?”
“先以水汽锁定对方气机,再以微火试探破防,难怪我总是用不好……”
“不愧是大师兄!这等控场之术,真是叹为观止。”
然而,更令人震惊,是台上的凌云。
当“雾隐回廊”笼罩擂台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强行截断,除了洛鹄自己和筑基境的马定。
洛鹄能通过“坎水听息”清晰的感知到凌云在雾中的每一次移动,如同看一幅用线条勾勒出来的水墨画,而马定,纯粹就是因为神识强大,这“雾隐回廊”对他构不成影响。
最开始时,凌云的身形明显一顿,数枚离火悬针擦着他的腰际掠过,这一次,凌云躲避得极为勉强。
待到第二波火针时,凌云侧身回旋,整个人如同被风吹弯的芦苇,再次从针阵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到了第三波时,他的脚尖轻点地面,身体顺势拔高半尺,在半空中拧腰翻折,像一只水鸟掠过江面,落地时所有火针已经尽数被他避过。
显然,他已经开始适应了这水火交织的节奏。
洛鹄眉头微蹙,再次加快了出手速度,身形变幻间,离火悬针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凌云,毫无死角。
凌云深吸一口气,不再后退,反而迎着针芒朝前踏出半步。
紧接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一步一步朝前踏去,那些火针就像是在自行躲避着凌云一般,全都贴着他的衣角飞过,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身体始终未曾沾到一丝火星。
直到这时,凌云才走出“雾隐回廊”的范围,等到台下的众人再次看到凌云时,他已经离洛鹄不足两丈。
第224章 龙虎交泰
“他是怎么做到的?”
擂台之下,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不知道凌云是如何在视线全失的迷障中,躲过洛鹄那多如牛毛的离火悬针的。
直到这一刻,众人看着破雾而出的凌云,才猛然惊觉,凌云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
“快!太快了!” 一人惊叹道。
他甚至还在空气中拖出了几道凝而不散的残影,“这真的是炼气修士能够拥有的速度吗?”
凌云刚一踏出“雾隐回廊”,便没有半点迟疑,脚下猛地发力,连踏数步,带起了一阵凌厉的劲风直奔洛鹄而去!
就是这雷霆般的几步,让台下所有围观的弟子彻底看清了他那如风般的速度。
而站在他对面的洛鹄眼中,则是闪过一抹赞叹。
凌云这番应对,确实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自他修炼《玄枢经》以来,还从未有任何一名炼气修士以这种方式,破掉他的水火迷局。
凌云此时展现出来的身法,确实玄妙至极。
然而,还没等洛鹄变招反制,这一次,轮到凌云主动出手了!
只见凌云身形飞掠间,双手亦是学着洛鹄刚才的模样,双目凝神,屈指连弹!
“咻!咻!咻!”
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破空声,一缕缕锋锐沉凝的金黄色灵力细丝自他指尖爆射而出,迅速在空中织成一张交错的金色光网,朝着洛鹄呼啸而去!
他竟是现学现卖,直接用洛鹄的手法,来对付洛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错,不错!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马定看着场中的这一幕,眼中也止不住露出赞叹之色。
他在心中暗道,若是自己在炼气境时,决计没有场中两人的这般手段。
看着这些扑面而来的金色灵丝,洛鹄不惊反笑,嘴角更是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他并没有凌云那般奇妙的身法,但作为曾经的丹鼎司大弟子,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应对之法。
“凝!”
洛鹄右手猛地一挥,在身前潇洒划出一个半圆,周身澎湃的水属性灵力狂涌而出,转瞬间便在身前汇聚凝结成了一尊通体晶莹、由纯粹水灵气构成的古朴大鼎!
水鼎横卧,散发着沉重如山的气息,将这些金黄色灵丝尽数挡在外面。
“重水三千鼎!”
台下立马有丹鼎司弟子认出了这一招,忍不住惊呼连连:
“原来这招还能用来正面防御!我记得这分明是一招囚敌困杀之术啊!高明,实在太高明了!”
那弟子眼中满是震撼,显然从这场对决中获益匪浅,心中对洛鹄的敬佩也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不好!”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马定,他眼神一凝,心中暗惊:洛鹄上当了!
马定显然发现了凌云这一式后,还有变招!
果不其然,就在那些金色灵丝被水鼎尽数挡住的刹那,变故骤生!
那些凝练的细丝在撞上水鼎的瞬间,竟然一分为二,再二分为四,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分裂暴涨!
借着分裂之机,一部分灵丝已经绕过了横卧在前的水鼎,继续朝着后方的洛鹄疾射而去!
这正是凌云藏在细丝中的“分光掠影”之法!
此法还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使用,正是因为刚才受到洛鹄的火针攻击,他才想到此招。
此刻,果然奏效。
洛鹄此刻,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然而距离太近,分裂又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再想抬手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洛鹄左手猛地一挥!
先前散布在四周、用于“坎水听息”细小水珠,骤然在他身前汇聚,顿时化作一道水墙,硬生生受了这避无可避的一击。
“轰!”
灵力交织炸裂,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咳咳……”
洛鹄脚下连退了两步,随后,剧烈咳嗽了两声,脸上一阵潮红,显然内腑已经受到了冲击。
“啊!洛师兄受伤了?”
围观的弟子见状,顿时掀起一片哗然,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谁也没有想到,刚才还完全掌控着战场主动的洛鹄,竟然在凌云的一招之下,就吃了暗亏!
然而,洛鹄刚才的咳嗽不过只是刻意表演出来的障眼法。
他斗法经验何其丰富,知道自己受创之际,就是敌人放松之时,正是借着这阵咳嗽的掩护,他右手猛地一甩!
原本挡在他身前三寸、用作防御的那尊水鼎,竟在瞬间轰然而散,化作漫天的水汽!
这一下,让正准备乘胜追击,欺身而上的凌云顿感不妙。
他身子骤然一顿,脚下步法连闪,毫不犹豫地快速后撤,想要先拉开距离,躲开眼前的不安再说。
可还未等他退出两步,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波动!
轰隆!
一阵汹涌狂暴的水灵气在凌云头顶疯狂汇聚,紧接着,那散开的水鼎再次凝结,带着万钧之势从半空对着凌云直接横空镇下!
瞬间便将疾退中的凌云镇在了鼎中!
重水之重,可压塌山岳!
更可怕的是,这尊重水大鼎降下之后,还在不断汲取着周围的水汽壮大己身。
磅礴的镇压之力如狂潮般袭来,将鼎内的凌云死死囚住,竟是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这小子完了!”
马定在口中自语道。
作为筑基修士,他深知丹鼎司这门“重水三千鼎”的厉害之处。
同级弟子若是被这重水之鼎正面镇住,至少需要十息的时间才能挣脱,而凌云适才完全是凭借着一身精妙绝伦的身法才得以与洛鹄周旋。
此刻身陷囹圄、一动不能动,又如何能再躲开洛鹄后续的杀招?
“凌兄弟!”
台下的王富贵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忍不住对着台上大喊了一声,他这一声极大,突如其来的惊呼声,将身旁不少围观弟子都给吓了一跳。
一旁的李猛和周衡同样是双拳紧握,也暗自为凌云捏了一把汗。
“你不错,但是……火候到了。”
洛鹄冷笑一声,看着被自己的“重水三千鼎”镇住的凌云,嘴唇微启,吐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台下那些了解洛鹄的丹鼎司弟子,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一变,失声惊呼道:“要结束了!当洛师兄说出这句话时,便意味着他要动用真正的杀招了!”
“唉!这凌云被大鼎困住,一身精妙绝伦的身法完全施展不出来,真是可惜了。”
“终究还是外门弟子略高一筹啊,这是底蕴的差异。”
台下不少弟子交头接耳,都在替凌云暗自惋惜。
毕竟,弱者一方往往更容易得到大多数人的同情。
以记名弟子对抗曾经的外门弟子,怎么看,凌云都是弱者。
而在人群后方的李方见状,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绷紧的心弦稍稍放了下来。
他心中对凌云的评价瞬间低了几分,从一开始的极度危险、不可招惹,降为了现在的中等危险,小心应对。
“这小子还真强,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吧。”李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语道。
说时迟那时快,自凌云被大鼎镇住,也才不过过去了两息的时间!
这时,洛鹄动了!
这一次,他施展的并非之前的“离火悬针”,而是一套看起来霸道无匹的拳术!
“轰!”
只见洛鹄双臂狂震,左臂上一条赤红色的火龙虚影呼啸盘旋,右臂之上则是一头青白色的水虎虚影仰天咆哮!
随着他双拳相合,火龙与水虎的虚影交织纠缠、高速旋转,瞬间在半空中凝聚形成了一道螺旋状的水火混合光柱,直奔困在鼎中的凌云轰杀而去!
台下有人见状,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呼!
“竟然是……龙虎交泰?”
“天哪!这一招不是只有踏入筑基境之后才能尝试修习的神通吗?他竟然在炼气期就掌握了!”
此招威猛无俦,且具有极其罕见的“破法”属性,能够侵蚀破坏修士的灵力。
其名字取自“龙虎交媾”的丹道至理,而这一拳的真正威力,在于火龙与水虎交泰融合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剧变!
第225章 你输了
眼看着那龙虎相交的狂暴拳意已经逼至水鼎之上,洛鹄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邪魅的笑意隐去,露出一副可惜之色。
即使是站在擂台边缘的马定,此刻也只是轻叹了一声。
在他看来,二者修为虽然同为炼气大圆满,但论起斗法技巧与生死搏杀的经验,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台下的众弟子更是全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即使隔着擂台边缘的结界,这招“龙虎交泰”中的水火撕裂之意,依然让这些炼气弟子感到一阵冰寒、一阵火热。
这些人平日里哪见过这等威力的攻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等待着结局的降临。
所有人都认为凌云必定败在这招之下,马定的神识已经死死盯住水鼎,灵力已经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出手救下被重创的凌云。
虽然规则上不可蓄意伤人,但洛鹄这一击堂堂正正、合理合规,甚至连偷袭都算不上,他完全没有出手阻拦的理由。
并且洛鹄出手浩荡宏大,绝对称得上玄门正宗的手段,虽前面有一些诱敌之策,但也完全属于斗法时的常用策略。
洛鹄这招,在马定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就在那水火拳芒即将把水鼎吞噬之际!
那鼎中变故骤生!
原本死死锁住凌云的“重水三千鼎”内,竟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色光芒!
“嗡!”
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剑鸣,一根细如毫发的金线,自鼎顶刺破而出!
下一刻,轰然巨响来临!
一道浑身包裹着金光的人影,竟随着那金线,挣脱了重压山岳般的重水囚笼,破鼎飞天!
那人影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迎着那呼啸而来的水火拳意直冲而去!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天而起,擂台边缘的阵法光幕被这一击震得剧烈晃动起来。
在这遮天蔽日的爆炸声中,金、红、青三道光柱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金芒破法,锐不可当,红炎焚天,炽浪翻涌,青水绞杀,柔中藏锋!
刹那间,一股超越炼气境的灵力风暴瞬间将整个擂台中央淹没,强光刺得台下众弟子眼皮剧痛。
一时间,全场死寂,只剩那三道灵光还在半空纠缠,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台下众人都被这刺目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要么偏过头去,要么伸手遮挡。
场中唯有洛鹄与马定二人能够看清局势。
洛鹄眼中的戏谑早在凌云破鼎而出时就已经荡然无存,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深邃。
此人只花了不到三息的时间,便强行挣脱了自己极为自信的“重水三千鼎”!
他只觉得这次的对手,比以往遇到的任何人都要更为特别。
或许论修力强弱尚不确定,但洛鹄心中很清楚,这人比他对战过的所有人都要神秘,他永远都不知道这人下一刻还会亮出什么新的东西。
马定则是颇为意外,他原本以为这记名弟子不过身法精妙罢了,却没想到此人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强上三分。
不仅身法了得,还能在绝境之时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
眼下擂台上的两名炼气修士,此次战斗所展现出来的战斗素养,比之那些刚入内门的弟子也毫不逊色。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而洛鹄虽然感到意外,但却并无再出手的意思,他想要看看,这人是否真的能接下自己这无限接近筑基境的一招。
眼下,战斗的输赢对他而言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虽说胜了能少二十年惩罚,但只要他突破至筑基境,同样可以免于此罚,此乃后话。
“不对!”
马定再次发现了场中的异样!
在他的神识感应中,那半空中正在不断碰撞的三股灵力里,属于凌云的金色灵力的气息突然毫无征兆地急速衰落。
“果然,这小子还是撑不住了吗?”马定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
转瞬之间,异变骤生!
随着金色光柱的衰弱,半空中的水火二力再次高亢相交,以一种更为高傲的姿态,轰然将那股衰弱的金色灵力给绞得粉碎!
就在同时,下方破残的水鼎之中,竟再次掠出一道快到极致的身影!
那身影如过江孤鸿,不过三息工夫,便已横跨半场,跃至洛鹄身侧!
“轰!”
半空之中,那金色灵力终于被完全搅碎,强光与风暴也终于平息下来,场中再度恢复了正常。
台下的弟子们迫不及待地睁眼看去。
当他们看到半空中的火龙水虎依旧盘旋,并且以不可抵挡之势轰向那座水鼎时,不少人暗叹一声,以为凌云终究还是输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突然清晰地传遍整个擂台。
“你输了。”
那是凌云的声音!
场中的弟子这才猛然转头,他们惊骇地发现,不知何时,凌云已经站在了洛鹄身侧。
而他手中,紧握着一根金色细线,正横亘在洛鹄的脖颈之上!
只要他指尖一动,细线上锋锐的金芒,便能瞬间割破洛鹄的喉咙。
“我输了。”
洛鹄轻轻叹了一口气,连一句争辩都没有。
以凌云展现出来的速度,他毫无躲避的可能。
他本就不以速度见长,天下修士,唯有体修与剑修才会专门去修炼极致的速度。
毕竟,任你修为再高,法术再强,只要一剑将你砍成两半,什么玄妙法术都成了泡影。
但这不代表法修就无法对抗剑修,两者专精不同,各有所长。
剑修修的是凌厉至极的杀伐之术,求的是一击必中,法修修的则是浩瀚的感知与千变万化的法术,以求在对决中料敌先机,步步为营。
洛鹄最开始施展的“坎水听息”和“雾隐回廊”,本都是限制与感知的极佳手段。
只是,他为了阻挡凌云那招“分光掠影”,才不得不将弥散在四方,用于“坎水听息”的水珠强行收回,而“雾隐回廊”,也早就被凌云突破。
随后,便是那招“重水三千鼎”与“龙虎交泰”的连环杀招。
洛鹄对自己这一套连招极为自信,自以为锁死了对方,在稳操胜券之下,对危险的感知与防备,也下意识的降到了最低。
加上他那时的注意力被半空中的三色灵光所吸引,根本没有想到,凌云竟然再次现学现卖,同样来了一招暗度陈仓。
半空中破鼎飞天、举剑硬抗不过是引人注目的假象,暗中藏匿杀招、潜行偷袭才是真意。
洛鹄这一战,输在了自信,输在了轻敌,也输在了对敌人的不了解与自己的傲慢上。
这也是擂台比试的弊端所在,双方本无仇隙,出手时虽说也是尽全力而为,但到底少了一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危机感。
而凌云,在那两年的岁月里,与筑基境的雷火不知交手了多少个日夜。
雷火可不会留手,每一次对决凌云都必须全力而为,所以,他才能快速积累足够多的战斗经验。
更何况,雷火作为筑基多年的内门佼佼者,无论是眼界还是经验,都远非洛鹄和马定可比,期间更是不知道指点了凌云多少破局妙法与杀伐关窍。
而洛鹄和马定对凌云的判断,全都是基于他们以往的经验。
但却忘了,这世上总有些人,不能以常理去框定。
第226章 重逢与桃花
不过,接下这一击并瞬间逆转战局,也几乎耗尽了凌云体内的大半灵力。
适才那一连串的变招,正是凌云将《孤影渡寒川》修炼至小成后,所领悟的一式神通:寒川断影!
在马定眼中,看似是凌云破鼎冲天而起,再以自身灵力与水火二力正面硬抗,随后金色光柱突然急剧衰落、灵力溃败。
但这时,他却不知为何本体突然从鼎中疾射而出,再爆发出极致的速度横跨半场突袭至洛鹄身侧。
可实际上,能破开“重水三千鼎”的束缚,靠的是雷罡炼制的那炳“不弃”。
而半空脱身,精髓则在于《金剑断浮光》中那至关重要的“断”字诀,斩断灵力牵连,斩断气息锁定。
以假影吸引气机,真身却如绝寒之川上的断裂冰影,悄无声息地贴地而过,一击制敌,这就是“寒川断影”!
其中还糅杂了燕狂所教他的那一招凝元寂灭,而组合在这一起,就是凌云刚才破敌的全过程。
眼看洛鹄认输,凌云连忙收了不弃,拱手道:“多谢洛师兄赐教。”
洛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迅速又转为洒脱,说道:“哪里敢说赐教,师弟倒是给我上了好大一课,我才是被赐教的那一个。”
凌云客气地回道:“若非刚才师兄留手,我也不会有翻盘之机,师兄过谦了。”
“说这些。”洛鹄摆了摆手,看向正在朝两人走来的马定。
马定来到两人身侧后站定,大声宣布道:“本次擂台比试,阵符司,凌云胜!”
宣布完结果,马定看向凌云,笑着说:“恭喜凌师弟,即将成为外门弟子。”
“嗐,什么外门弟子,我看很快就是内门弟子了,这凌师弟,只怕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凌师兄了哦。”
洛鹄笑着打趣道,显然对于战斗的结果,并没有他最开始那般看重。
修士若没有这般心态,因为一次挫折就陷入其中,其成就也必然不会有多高,显然,洛鹄的心态就极好。
直到马定宣布完结果,台下的众弟子,顿时响起一阵哄闹,大多数人根本就没看懂刚才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记名弟子自然十分欣喜,对着台上的凌云指指点点,眼中流露出敬佩的光芒。
更有一些年轻的女弟子,看凌云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别样的神色。
而那些外门弟子,大部分都几乎立刻离开了场中,不知是因为觉得外门败给记名弟子脸上无光,还是觉得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不多时,围观的弟子就只剩下半成不到。
而李方更是早就走得没影了,他心中对凌云的评价,已经变成了“此人极度危险,切不可与其交恶”,甚至还暗下决心,以后遇到与凌云相关的人,也最好客客气气的。
留下的人中,有三人看凌云的目光最为特别,自然是王富贵、李猛和周衡。
王富贵满脸欣喜,仿佛赢的是他自己一样,他虽也是丹鼎司弟子,但他入司时洛鹄早已被惩处,两人并无交集,他甚至都不认识这位曾经的大师兄。
李猛的神色则是一半惊喜,一半震惊,凌云展现出来的实力比他们几人强出太多了,导致他连嫉妒都掀不起来,他只是在心中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多与凌兄弟亲近亲近。
而周衡的表情则有些复杂,那是一种既羡慕又嫉妒的神情,不过这情绪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转而化作对凌云战胜强敌的欣喜与激动。
相对于炼气低阶修士间动辄见血的死斗,凌云和洛鹄这场对战可以说是毫无火药味。
其实越是高阶的修士,出手便越是谨慎。
修炼不易,所以高阶修士大多性子温和,在切磋中互相印证所学,甚至互通有无。
凌云与洛鹄也是如此,两人在此次对战中各有收获,又没伤了和气,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朋友。
那些修为越高的修士,朋友也会越多,便是这个道理。
台上的三人稍微寒暄几句后,便各自散去。
凌云看着手中已经全部亮起的试炼玉牌,心中涌起一阵欣喜。
终于可以入外门了。
他这一路走得比别人都要久,虽说大半光阴都在闭关中度过,可他到底是在记名弟子的名分上实打实地熬了七年。
眼看马定和洛鹄相继离开,凌云也收起玉牌,他的余光已经瞥见台下的三位熟人,多年未见,心中也生出几分想念。
谁知凌云刚一走下擂台,就有数名女子面带娇羞地冲了过来。
王富贵是个不解风情的老粗,见凌云被这些女子缠住,甚至脸上还露出了几分无奈神色,当即快步走了过去,粗鲁地将那几名女子强行赶走。
凌云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意,说道:“富贵,好久不见,这一见面你就替我解决了个大麻烦,多谢多谢。”
王富贵哈哈一笑,摆手道:“小事小事!凌师兄,先前我发给你的传音你怎么不回,我还以为你不在山中了呢?”
凌云尴尬一笑,那一日从纳悠谷出来时,他确实收到了王富贵的传音,本打算办完正事再回,谁知这一耽搁就是两年多。
后来从天罡峰出来后,他也把这件事给忘了个干净。
“最近事忙,忘了……”
“哈哈,无妨无妨!”王富贵打了个哈哈,并不介意。
这时,另外两人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凌兄。”
“李兄、周兄,好久不见。”
三人互相打了个招呼,语气中的热络之情依旧如初。
李猛没好气地拍了王富贵脑袋一下,打趣道:“你这个呆子,刚才跑那么快干嘛?凌兄的桃花一下子全被你给赶跑了!”
“我跟你说,要是以后凌兄弟没给我带来个嫂子,我看就是因为你这个莽夫!”
王富贵这才后知后觉,摸着脑袋解释道:“我也是看到凌兄弟被一群女子围着,以为他要我帮忙解围,才冲过来的……”
“要你帮什么忙,真是个蠢货!”
李猛翻了个白眼,“怎么没见有女子围着你啊?还不是因为凌兄刚才的表现过于耀眼,那些女子一个个眼含桃花的,你说是不是啊,周兄?”
连一向沉稳的周衡也适时打趣道:“不错,不错,我看刚才其中有一个长得相当标致,跟凌兄很是般配。”
没想到几年不见,就连周衡也开起了玩笑,凌云无奈摇了摇头,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富贵,你可别听他们的,你刚才确实帮了我的大忙,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脱身才好。”
接着他又看向周衡和李猛:“两位道友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什么桃花不桃花的,我可消受不起。”
“哈哈!” 李猛哈哈一笑,不再提及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凌兄,陆兄呢?你们不是一起入了清风阁,怎么不见他?”
“陆师兄,” 凌云顿了顿,回想了一下,说道:“他……下山了。”
“啊!怎会如此,陆兄下山了?” 三人皆是一愣,怎么也想不到,那个风度翩翩的书生,怎么会突然下山的。
“你们不要误会,陆师兄下山历练去了,只怕这几年就要回来了吧。” 凌云知道他们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陆兄怎会无缘无故就下山了。”
三人这才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随后李猛哈哈一笑,说道:
“走,咱们兄弟几个,喝酒去!”
“好!” 王富贵也接话道,显然早就馋李猛收藏的那些好酒了。
第227章 血蜃界
四人寻了一处风景绝美的竹林,就着月色,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李猛珍藏的碧火春浓。
几杯酒下肚,原本因岁月产生的些许隔阂荡然无存,酒意上头,周衡与李猛说起修炼上的诸多困惑,凌云便悉心予以指点。
他这些年先后受过晏清的教导、燕狂的点拨,又有雷火两年的喂招,眼界与见识远超寻常外门弟子,寥寥数语便让两人茅塞顿开。
交谈间,凌云也从几人口中得悉了血蜃界的消息。
这是一处封闭秘境,百年一轮回,每轮开启五次,每次开启持续十年,开启期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秘境内部极为残酷,环境会随着时间不断收缩蚕食,入内的弟子为生存与积分互相厮杀,但死亡并非真正陨落,而是被规则强行传送出界,同时失去再次进入的资格。
而凌云之所以关注此处,是因为血蜃界与乾坤境直接相关。
乾坤境在外门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只有炼气八九层的弟子才会去留意。
本轮恰好是百年内的第五次开启,如今已过去了四年,还剩六年。
待到血蜃界结束时,积分排名前三十的外门弟子,便能拿到进入乾坤境的门票。
至于内门弟子,则由各峰长老推荐,每峰名额固定,最终宗门共计会派出百名弟子参与这场五宗共聚的盛事。
而万壑坤元宗内,负责乾坤境事务的,凌云早就知晓,正是他的师尊,晏先生。
第二日,四人互相告别后,凌云来到了升仙阁,准备完成最后的晋升。
升仙阁,青云厅。
厅内,两名值守弟子看着眼前炼气大圆满的凌云,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二人早已不是凌云上次来此见过的那两人,想来之前的弟子,早已有了别的安排,或者下山历练去了。
五六年的时光悄然而逝,物是人非之感这几日不断涌上凌云心头。
他在两人震惊与敬畏的目光中,顺利地完成了记名弟子到外门弟子的晋升。
他从值守弟子手中接过一块洁白无瑕的身份玉牌,玉牌入手,指尖微凉,这也标志着他正式成为万壑坤元宗的一员。
按照宗门惯例,刚完成晋升的外门弟子,下一步都会去司物阁领取新的配给。
然而凌云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朝着纪勋堂走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在晋升完成后,随口问了一句,“两位师弟,你们可知血蜃界要如何去。”
作为宗门负责弟子晋升的弟子,他们显然对宗门的各种情况十分了解,当即就给凌云指了一条明路:纪勋堂。
外门所有与任务相关的事项、贡献、秘境等,都归纪勋堂管辖。
而外门弟子能领取的配给,无非是一些灵石、几瓶丹药以及几套换洗的衣袍罢了,以凌云当下的眼界,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宗门不会无故向弟子发放资源,想要获取更好的功法、法宝,又或是灵丹、灵药,唯一的方式便是拿宗门贡献点来换。
说到底,记名弟子当初入门时缴纳的几千灵石,宗门早已通过传授基础功法与技艺兑现了。
外门弟子,行动相对自由,可若想求得长远发展,便离不开各个司署。
衣袍可以去云锦司兑换或自行织就,想要法宝可以去炼器司,想要奇花异草可至灵植司,需要丹药、符箓则分别有丹鼎司与阵符司。
虽然自由但亦有章法约束,一旦触犯宗门律法,便会招致惩罚。
轻则扣除贡献点,重则便如洛鹄一般,去除名分贬为记名弟子,还要自省多年,若是犯下更为严重的罪责,或者毫无培养价值,更是直接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对于宗门而言,弟子是资产,是可以不断升值的资产,但如果你的价值到头了,你还可以通过其他手段为宗门创造新的资产,比如……收取弟子。
又比如,替宗门镇守一方,但说到底,这些,都需要实力,实力不够,说话都没有人听,也就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鸡肋之物。
外门弟子,想要在这庞大的宗门内立足并向上攀升,去任务厅接取任务,或是完成自身司署的考核,便是赚取贡献点最快,也最直接的途径。
只是,晏清似乎不愿意让凌云与宗门有过深的瓜葛,是以从未给他安排过任何任务。
也就是说,凌云在整个宗门内,都是自由的。
而此刻,他目光清明,步伐沉稳地走进了人声鼎沸的任务厅中。
在此之前,他已在纪勋堂问清楚,要想前往血蜃界,同样需要在任务厅接取对应的任务。
而血蜃界任务存在门槛,必须达到炼气七层方有资格领取。
但这不意味着血蜃界中就没有筑基境修士的存在。
有些人,会故意将修为卡在炼气大圆满,待进入其中后,再一举突破至筑基境。
费这么多心思,为的就是争夺积分第一的宝座。
毕竟一个大境界的鸿沟堪称碾压,哪怕只是刚突破的筑基初期,对付起炼气大圆满的修士,也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走内门推荐那条路,答案也非常简单。
一个刚入内门的筑基弟子,无依无靠,凭什么让高高在上的长老将名额给你?
这世上的事,说到底都逃不过“人情”二字,而人情这种东西,本就需要时间、实力与资源的长期堆砌,绝非一朝一夕。
任务厅内别有洞天,包括数个互不干扰的独立空间,而其中的一个空间,便通往血蜃界。
这处空间极为宽阔,凌云刚一跨入其内,里面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凌云微微一愣,随即了然,这处空间乃是进入血蜃界前的交接处,凡是站在这里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皆是彼此的竞争对手,自然免不了要互相打量底细。
好在这些人并未凝视太久,在略微感应过凌云身上的气息后,大多数人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许多人又将目光重新移向了正前方的一面灵幕上。有人看着灵幕眉头紧锁、表情凝重,也有人负手而立、若有所思。
而在进入这片空间时,凌云便感觉有一股隐晦的阵法波动从自己身上掠过,若自己修为在炼气七层以下,只怕就会被这阵法隔绝其外。
因此,现在站在这里的,无一例外皆是外门中的精英。
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进入血蜃界的机会,人人都显得极为谨慎。
凌云也顺着众人的目光,将视线投向了悬挂在半空的那面灵幕之上。
这一看之下,他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一抹喜色。
“果然,他们三个都去了血蜃界,并且至今都还没有被淘汰。”
那面灵幕上,显示的正是当前在血蜃界内所有弟子的积分排名。
如今四年过去,界内显示总共有六百五十六名外门弟子进入其中,而燕狂的名字,赫然挂在第五位,后面的积分写着三十三分。
再往下,魏清霜排名第十八位,积二十分,而方直则排在第四十五名,积十五分。
血蜃界中,获取积分的途径唯两条,第一便是击杀修士,其二则是斩杀秘境中的妖兽。
界内的妖兽多是被宗门刻意投放在内的,不仅有一阶妖兽,甚至还盘踞着堪比筑基境界的二阶妖兽,绝非能够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而妖兽之所以被称为妖兽,便是因其性情狂暴,不像那些性情温和的灵兽,它们皆是嗜血暴虐的凶物,极难对付。
他又将目光移向了榜单最顶端。
排在第一名的,叫燕南归,四十五分,第二名叫穆青,三十八分,这两个人凌云此前从未听过。
然而,当他看到第三名时,不由得皱了皱眉。
乌千刃,三十五分。
“居然是他?”
凌云心中暗生疑虑,这乌千刃早在五年前,就领取了内门晋升任务。
他原本以为此人已经晋升为内门弟子,却没想到五六年的时间过去了,此人居然还留在外门。
第228章 何清与进入
过了一会儿,这片安静的空间内,忽然有人开口说道:
“你们听说没有……昨天有一位记名弟子,居然在擂台上战胜了洛鹄洛师兄。”
“怎么可能!”旁边顿时有人惊呼,“洛师兄可早就达到了炼气大圆满,若非出了那档子事,只怕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了。”
“没错!我听闻造化阁的一位师叔早就有意将洛师兄收为亲传弟子,只等他一筑基,便能直入造化阁了。”
那名弟子见这些人不信,继续说道:“怎么不可能!那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什么凌云,是阵符司的一名弟子!”
“听说这人练了一套出神入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居然破了洛师兄的龙虎交泰拳!”
“哼!一派胡言!”
另一个声音冷哼一声,不屑道,“龙虎交泰拳乃是我丹鼎司的筑基神通,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记名弟子给破掉?只怕师弟你的消息来源有误吧。”
这里的弟子大多已经在此徘徊许久,只是没有勇气进入其中罢了。
而对于凌云昨日在擂台上的表现,这些人并不知情。
还有些人,隔一段时间就来此一次,为的就是了解排名变化,好方便回去跟师弟师妹们吹嘘,刚才传出凌云消息的弟子,就是这种人。
这人几乎每隔三天就会跑来这里一次,好跟师妹们吹嘘血蜃界内的争夺如今到了何等激烈的地步。
其实,眼下这大厅里虽然站着几十名炼气后期的精英弟子,但最终有勇气跨入血蜃界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那些炼气七层的弟子,心知自己现在进去也只是垫底,来此也就是关注一下哪些人实力强悍,想着日后去结交一番。
最终敢踏入其中的,大多都是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的炼气八层乃至炼气九层之人。
毕竟,对于炼气九层的修士而言,这一次机会若是没把握,下一次就要再等十年,届时自己还在不在外门都说不定了。
况且在里面即便败了也无非是失去资格,并无真正的性命之忧。
凌云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默默走到一旁的角落里,盘膝入定。
既然这里有积分排名,他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里究竟有哪些人是值得自己进去后需要格外注意的。
就在这时,终于有一名神色凝重,走到了那面巨大灵幕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外门身份玉牌往灵幕一侧的石质凹槽中狠狠一按。
光芒闪烁间,他的名字也瞬间加入到了灵幕的榜单之上。
谢源,排名第二百三十五名。
这代表着现在,依旧还有二百三十四名弟子在血蜃界内存活。
“里面的争夺果然残酷啊……”
短短四年时间,六百多名外门精英入界,如今居然只剩下了二百多人,足有四百多人被淘汰出局。
凌云在谢源将玉牌按入凹槽的瞬间,双眼微微睁开了一下后,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凌云耳际响了起来,显然是有人施展了传音之法:
“可是凌云师兄?”
凌云木然地睁开眼,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这时,那个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师兄,我在你左侧。”
凌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白衣青年。
此时,那青年正略带几分紧张地看着自己,见凌云转过头来,赶忙客气地朝他微微点头。
凌云收回视线,确认了正是此人在与自己沟通,便同样施展传音之法,回应道:
“何事?”
“你我并不相识。”
一番暗中交谈后,凌云才知晓了此人身份。
这青年名唤何清,拥有炼气八层的修为,乃是炼器司的弟子。
昨日他正好在擂台下方目睹了凌云与洛鹄的那场对决,心生敬佩之余,见凌云今日居然出现在这,便起了结交之意,想要与凌云一同组队共探血蜃界。
“你说要与我一起共探此界?”凌云问道。
“不错!”何清连忙回答,“凌师兄有所不知,这血蜃界里极其危险,特别是现在已经过了四年,内部环境早已变化莫测。”
“咱们现在进去,还不知道会被随机丢在什么位置,若是刚好落在妖兽盘聚之地,亦或是掉进剧毒的血蜃毒瘴之中,那可就危险了。”
顿了顿,何清继续劝说:“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师弟我也绝非毫无用处的草包。”
“我可以帮助师兄探听四周动静,提前帮师兄探测风险,而师兄只需要在遇到危险时拉师弟一把即可,如此一来,岂不正是双赢之局?”
“你说得倒是不错,”凌云回道,“但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的帮助?”
何清见凌云并未直接拒绝,精神一振,连忙解释道:“凌师兄,虽然我修为低微,对付强敌帮不上大忙,但我对里面的环境却有一些了解,甚至能帮助师兄找到一些补给点!”
“师兄若是愿意带上我,这些消息进去后我尽数奉告。”
“哦?补给点?你去过里面?”凌云被勾起了一丝兴致。
“那倒没有。”
何清露出些许尴尬,“师兄说笑了,这里一生只能进去一次,我要是去过,今日就不会出现在此了。”
“不过我有一至交好友曾经进去过,虽然中途落败,但出来后将内里的许多细节都与我详细描述过。”
见凌云依旧未点头,何清咬了咬牙,又道:
“实不相瞒,凌师兄!除了这些外,我还有一门家传功法,只要在一定范围内,给出一件目标使用过的物品让我一闻,我便能顺藤摸瓜寻到此人踪迹!”
“我看师兄方才频频凝视灵幕上的名录,想必界内定有师兄挂念的故人吧?”
听到这里,凌云心中一动,他确实想进去找人。
来此之前,他又尝试着给燕狂传音,依旧杳无音讯。
甚至,连给晏清的传音,都同样没有回应。
师尊不回,那便是要他自己做决定,不能事事都等师尊替自己安排好。
正因如此,他才想去血蜃界,第一,是去找燕狂他们,第二,则是想要磨砺自己真正的搏杀能力。
此地只有炼气修士才能进去,如今自己已经炼气大圆满,若再不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与同门在宗门内动手是大罪,在血蜃界中却名正言顺,这样的实战机会,错过便不再有。
何况他正愁漫无目的地进去找人如大海捞针,若此人真有定位寻人的手段,确实能省去极大的功夫。
“好,”
凌云点了点头:“进去之后,若遇危机,我保你一次。”
何清大喜,赶忙拱手道:“多谢师兄!”
不多时,两人一同走向光幕。
何清显然对此地的规矩极为了解,他告诉凌云,单独按入身份玉牌会被随机传送至任意地方。
而组队的话,则需要在光幕上进行特定的操作才行。
在何清的一番摆弄后,两人一前一后,将自己的身份玉牌按入凹槽。
刹那间,两人的信息也出现在光幕内。
蓦地,一阵光芒将两人罩住,凌云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挡的吸力传来,眼前一黑,便被那光幕给吞了进去。
第229章 你做个诱饵倒是不错
凌云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荒芜之地。
天空笼罩着一层压抑的灰色,四周风沙呼啸,脚下的土地龟裂贫瘠,透着一股死寂。
不仅如此,场中灵力狂暴,根本就不适合吸收炼化。
何清比他恢复的时间还要更久一些,睁眼后,他晃了晃脑袋,随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待何清看清四周的环境后,面露凝重地说:“凌师兄,若我没有认错的话,此地是‘枯寂荒原’。”
“枯寂荒原?”
“没错,恰好我那好友曾经来过此地,与我详细描述过这里。”
何清的面色有些严峻,解释道,“这里灵气稀薄,植被稀疏,基本没有妖兽,按理说是一处极好休整之地。”
“但如今,血蜃界已开四年,若我所猜不错的话,这里很快就会被毒瘴所覆盖。”
他指了指远处天地交接处隐隐翻涌着的暗红色雾霭,语气忽然变得急促:“我们还是速速离开此地的好。”
凌云点了点头,两人不敢耽搁,当即施展身法,顶着呼啸的风沙向荒原外奔去。
然而在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后,两人便遇到了麻烦。
何清原本信誓旦旦地告诉凌云,穿过这片荒原后,前方是一处极其平坦的平地,顺着平地便能到达一个补给点。
所谓补给点,是宗门给这些试炼弟子安排的一处临时安全场所,里面灵力相对稳定,可以在补给点中,恢复消耗的灵力。
可当二人穿过荒原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何清愣在了当场。
视线所及之处,根本没有什么开阔的平地,而是一片黄色的流沙,正缓缓蠕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若稍有不慎掉进去,怕是瞬间就会被吞噬。
凌云微微驻足,看向何清的目光中,露出几分耐人寻味之意。
感受到凌云看向自己的眼神,何清额头顿时渗出了一层白毛汗,心中暗暗叫苦。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信口雌黄,也为了保住自己的价值,他牙关一咬,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准备探路。
他催动灵力,小心翼翼地贴着流沙边缘缓缓向前挪动。
奇怪的事,这流沙似乎并没有吸力,他就这么一直走到了流沙正中间。
“轰!”
突然,平静的流沙下猛然掀起一道数丈高的沙浪!
一条通体黑褐色,足有水缸粗细的巨大蟒蛇毫无征兆地从流沙深处蹿起,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向何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大惊失色,背脊瞬间就凉透了。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獠牙,何清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所谓情报,压根就没有半点用处!
只怕这血蜃界,每一次的开启,地形都会发生变化。
不然的话,宗门内部,早就有人贩卖此地的情报了,哪里轮得到何清这个小小的炼气八层修士在此卖弄。
来不及震惊与懊悔,霎时间,一股死亡阴影已经将他笼罩。
何清好歹也是炼气八层的外门弟子,虽然惊骇,但瞬间便强行按捺住了心中的慌乱,随后右手一挥,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盾牌霎时出现。
在灵力的灌注下,那青铜盾牌迎风便涨,顿时化作一道青色光幕挡在他的身前。
“铛!”
地蟒硕大的头颅狠狠撞击在青铜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沛然莫御的巨力透盾而出,这一下,就震得何清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而那地蟒一击未果,粗壮的尾巴已然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以横扫千军之势向他抽了过来!
这一击,何清避无可避,眼看他就要被这一尾直接抽入流沙深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何清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哧!”
数道凌厉的金色灵线快如疾风闪电,这些金线在飞掠至何清头顶之时,竟在转瞬之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再分为八!
眨眼功夫,数道金线就变成近百道的金丝,再交织成一张坚韧的金光大网,呼啸着朝着那条迎面抽来的巨蟒兜头罩去!
“噗噗噗!”
灵丝切割在巨蟒鳞片上,迸发出密密麻麻的火花,那金丝锋锐无匹,瞬间便切开皮肉,溅起一大片猩红的鲜血!
巨蟒吃痛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庞大的躯体被这股突如其来力量生生逼退,轰然砸落下去,溅起滔天的黄沙。
“还不退回来?”凌云的声音响起。
被吓蒙的何清哪里还敢有片刻停留?
他借着巨蟒被逼退的空档,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不堪地从流沙边缘退了回来,他一屁股坐在凌云身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中只剩下何清沉重的喘息声,以及流沙里隐隐传来的沙沙声。
“你的情报……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过了一会,凌云忽然开口道。
何清身体猛地一僵,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瞬间一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张着的嘴最终还是闭了起来,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不敢去接凌云的目光。
又过了一会,凌云再次开口:
“不过,你做个诱饵倒是不错,省的把我弄得狼狈,你觉得呢?”
何清微微一愣,一时间没太明白凌云这番话里的深意。
诱饵?
他下意识抬起头,入眼便是凌云深邃的目光。
脑中闪过刚才那一瞬,凌云仅仅是随手的一招,便将那皮糙肉厚的巨蟒重创。
这等实力,与自己一个天一个地,他这才明白,或许凌云昨日与洛鹄一战,根本就未尽全力。
在这危机四伏的血蜃界里,他若想要走得更远,只怕唯一的途径,就是紧紧跟随着眼前之人。
眼前的凌云,不仅实力高超,出招更是狠辣。
想通了这一层,何清眼中闪过一丝狠决,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开口说道:
“凌师兄说得不错!只要能帮上师兄的忙,哪怕是当个诱饵,我也绝无二话!全凭师兄差遣!”
这下轮到凌云无语了。
刚才的话,他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却没想到何清竟然想也不想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对方好歹也是个炼气八层的外门弟子,搁在外门,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竟然毫无尊严地就答应做自己的诱饵。
这要是换做自己,是决计不可能应下这种荒谬的要求的。
人死事小,失节事大。
眼看凌云没有说话,何清以为对方是在怀疑自己的诚意,赶忙站起身来,急切地说道:“师兄可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再次进入黄沙之中,将那巨蟒引诱出来!”
凌云突然笑了,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荒诞与戏谑,他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说的那门功法,现在是否可用?”
何清略一思考,这才反应过来,凌云指的是自己先前提及的家传寻人功法。
他忙不迭地点点头:“师兄将要寻之人的随身物品给我一闻,只要这人在百里之内,我便能找到那人的方位。”
凌云闻言,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递了过去,正是燕狂送给自己藏锋。
“你试试,你在此物上,能闻出几人的气息。”
第230章 规矩是好的
何清小心翼翼地接过匕首,闭上双眼,凑到鼻下长嗅。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将匕首恭敬地还给凌云,开口道:
“此物之上有两人的气息,其中一人是师兄你的,还有一人……气息寒冷如冰,并且,比之师兄……更为强大。”
凌云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何清运转功法,再次闭上双眼,面色凝重地感受了许久。
然而过了半晌,他终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凌师兄,此人……并不在百里之内,只怕我们还要去到更靠近中心之地才行。”
凌云本就没抱太大的信心。
燕狂来到血蜃界内已经四年,肯定不会待在这等边缘之地,只怕早已往中心地带去了。
凌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翻滚不休的黄沙之上,久久不语。
何清知道该是自己展示价值的时候了。
他咬了咬牙,再次跨入黄沙之中,然而这次巨蟒却并未现身,他来回走了几趟,沙面依旧平静,毫无波动。
凌云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想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何清忽然在沙面上重重蹬踏起来,一脚一脚,动静极大。
“他在干什么?” 凌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家伙,是想通过这样愚蠢的行为,再次把那巨蟒给勾引出来。
“既然无事发生,那直接走过去不就行了,非得当个诱饵?”凌云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要杀这巨蟒并不难,难的是它躲在沙下不露头,这样的话,凌云纵然有数种手段可以杀死它,却也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坚硬的沙面骤然变得软烂,何清脚下一空,整个人便陷了进去。
“救……救……”
“我”字还没有说出口,流沙便已经淹过他的胸口,一下子连开口都变得无比困难。
并且,他挣扎得越是剧烈,下沉的速度就越快。
“真是麻烦。”
凌云看得直皱眉,他忽然有些不解,眼前这炼气八层的蠢才,到底是如何修炼到这个境界的。
不过,既然他喜欢当诱饵,那就让他当个够好了。
突然,流沙底下开始不断翻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深处急速往上穿梭。
“不好,那巨蟒来了。”
心知这何清对自己还有用,凌云双眸一凛,紧紧盯着流沙下的动静。
流沙涌动愈发剧烈,何清整个人已经完全陷没,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发髻露在外面。
这时,凌云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孤鸿掠水,几步踏出,足尖在流沙上轻轻一点就收,他的步伐极快,轻盈至极,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来。
那让何清陷入绝境的流沙竟对他毫无阻碍。
眨眼间他已经来到了发髻旁,随后一把握住那撮头发,猛地向上一提,就跟拔萝卜似得,把何清整个人从流沙中拽了出来。
几乎在同时,不弃自他掌中化出,金芒一闪,长剑贯入沙底之中。
刹那间,剑尖上的金色灵光骤然大放、不断延伸,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嘶吼从地底传来,不弃在抽离之际带出一蓬刺目的血柱,顿时将整片沙面染得猩红。
最后,凌云提着何清,身形一闪,来到了黄沙对面。
他负手而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何清则瘫坐在地上,捂着被扯得生疼的发髻,满脸惊骇地看着凌云,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何清终于回过神来,这一次,他彻底认清楚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凌云回头看了看后方的红云,适时开口说道。
那红云代表着当前蜃毒弥漫的范围,两人在此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眼下,那暗红色的雾霭又再次追了上来。
何清点了点头,立刻站起身来,他也看到了逼近的红云,连忙说道:“凌师兄,我们必须找到下一个补给点,我现在灵力损耗不少,在这外面根本就没有办法完全恢复。”
说着,何清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吞了下去,随后又恭敬地递给了凌云一个瓷瓶,解释道。
“这是补气丹,还好这个信息没有过时,在这血蜃界里,若是找不到补给点,就只能一直往中心走,否则,蜃毒就能把修士给毒死。”
“大逃杀?”凌云接过药瓶,说道。
“什么大逃杀?”何清闻言,不解地看着凌云。
“我说这种模式,就像是一场大逃杀,只有最终活下来的才是胜者。不管你之前杀了多少人和妖兽,只要一时不慎,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泡影。”
“没错。”何清迈开了步子,两人边走边说。
“也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这个规则,但我听说,每一次排名前三十的弟子,都能顺利进入内门,前五名还有额外的奖励,并且有可能被内门某位金丹长老收为亲传弟子。”
“嗯?”凌云若有所思的问道:“所以,你进来是想要通过这里进内门?”
“别开玩笑了,师兄,”何清苦笑一声,“我哪有这么大的野心,不过是想进来避避风头,顺便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罢了。”
“看?连刚才那条一阶的巨蟒都差点把你搞定,你来这里能看什么?”
“唉……”
何清忽然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师兄您说得没错,以我的修为,来此就是给别人送分的。”
“但是,我也没办法。”
“师兄您知道我是炼器司弟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负责司内事务的雷火师兄,两年前突然被召回了内门。”
“后来,内门又派了一位雷瑶师姐前来接管,可雷瑶师姐一心修炼、事务繁忙,根本懒得理会司中杂务,便将一应大小事务全权交给了周管事处理。”
讲到这里,何清脸上露出一抹愤恨:
“那周管事当初在雷火师兄手底下时,表现得极为规矩,可换了雷瑶师姐后,他便开始胆大起来。”
“他制定了一套‘分级考评制度’,说能者多劳、功过挂钩、优胜劣汰,说要按照每名弟子的平日表现与法器产出,将大家划分为上、中、下三等。”
“以此来分配每月的灵矿份额与差事,雷瑶师姐觉得这样能提振产出,便点头允许了。”
凌云眉头微皱,说道:“我觉得这并无不妥,按劳分配,优胜劣汰,本就该如此。”
何清闻言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最开始,我们也觉得此事不错,若能凭本事多拿资源,大家自然愿意更为努力,可后来我们才发现,这规矩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哦?怎么说?” 凌云冷笑一声,似乎心里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我们发现,不管我们怎么努力,炼出的法器再多再好,最终的评级,永远都是下等,顶天了也最多给个中下。”
“而有些人,平日里偷奸耍滑,甚至一个月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产出,只要把上面的人伺候好了,就能稳稳拿到中等,甚至中上的评级!”
“规矩是好的,执行的人出了问题。” 凌云听完,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第231章 通道
何清苦涩地应道:“谁说不是呢?后面我们才知道,原本这套规矩,周管事当年也跟雷火师兄提过,师兄最开始也应允试行了。”
“可执行了一段时间后,许多弟子纷纷找到师兄控诉不公,师兄察觉到猫腻后,便果断将这规矩废弃,依旧改为人人轮值、材料定额发放。”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如今换了雷瑶师姐,那周管事便故技重施,旧瓶装新酒,又把这套规矩搬了出来。”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将此事告知给雷瑶师姐?”凌云问道。
何清摇了摇头,“不是没说,是根本就见不到她,师姐常年闭关苦修,我们这些普通外门弟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能见得到她?”
“唉,后来,我逐渐发现身体出现了一些异状,那是身体积攒的火毒,经脉中灵力的运转已经出现了一丝滞涩。”
“若是继续待在司内做这些事,只怕再过几年,我的身体就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所以,这才想到了来血蜃界躲避一时。”
“只是没想到,这里远比我想象中危险……” 说到这里,何清满脸苦涩。
凌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脚下的步伐却没有慢下,沿着荒芜的沙原,继续朝血蜃界深处行进。
只是,这一路上,凌云心中却有些哭笑不得。
说到底,何清这事还跟自己有些关系,雷火之所以会被召回内门,大抵是因为自己。
不过这些隐情,凌云自然不会向何清透露半个字。
他神色如常,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又不知走了多久。
这血蜃界比预想中还要大得多,若是没有那漫天逼近的红云蜃毒驱赶,任由修士随意寻个隐蔽角落躲起来,恐怕直到试炼结束都很难被旁人找到。
两人进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大半天,除了先前那条潜伏在流沙底下的巨蟒外,连半个修士的影子都没看见。
这也足以说明他们此刻的位置,确实是在边缘地带。
“只怕要去到中心的地方,才可能找到燕师兄他们的踪迹。”凌云在心中暗自思量。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一顿,眼中骤然泛起一缕寒芒。
“不对!”
他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不知不觉间,两人脚下的黄沙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暗褐色的岩脊。
而他们脚下的地势,竟不知从何时起,正隐隐往地下延伸。
四周的风声都渐渐变得弱了,空气从干燥变得湿润。
何清也察觉到了异样,赶忙停下脚步,他在原地转了几圈后,说:
“不对劲啊,凌师兄,这里应该是一处补给点才对。”
“补给点?怎么看出来的?”凌云问道。
“师兄你看。”
何清指着前方几丛不起眼的苔藓,“这是清心苔,散发的气息能抵御蜃毒,有清心苔的地方,便暂时不会受到蜃毒侵扰,而在清心苔的中心地带,便是补给点的位置。”
“哦?这些都是你那位好友告诉你的?” 凌云看着那些苔藓,凑下去闻了闻,问道。
“没错。”何清点了点头,表示笃定。
凌云听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后问道,“既然如此,那若是我们在此处躲到第十年不就行了?”
“不行!”
何清连忙摆手,“师兄你也说这里是‘大逃杀’模式,那宗门又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呢?”
“凌师兄,你仔细看这些苔藓的根茎,若是翠绿便代表着它还健康,但随着蜃毒的不断侵蚀,根茎会逐渐转红,等彻底红透,清心苔便会死去,到那时,补给点也就不复存在了。”
凌云再次细看,眼下这些清心苔的根茎果然还是翠绿新鲜。
“那此处暂时安全?”
“对。”
何清点头回道,“若是一丝红色都不带,则至少还有十天安全,我那好友说过,其实补给点是一片范围,围绕着一个大圈”
“那些蜃毒红云蔓延到此处便会停驻,直到将清心苔腐蚀干净,才会继续收缩。”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只是这里的地形……有些怪异。”
何清犹豫地朝前方漆黑的地下通路张望了一眼,咽了咽口水说:“下面阴森森的,恐怕不好走,而且,”
“凌师兄你看,这条路越收越窄,倒像是通向某处的通道一般。”
凌云早就发现了这些异常,只是这里就这一条路,设计此处的人,分明就是逼着进来的弟子往里面走。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走吧,你在前面小心些。”
何清嗯了一声,对于充当诱饵这回事,早已在心底接受。
他眼下只盼着能在凌云的庇佑下,在这血蜃界中多支撑一些时日。
若能顺势结交眼前这位实力不俗的天骄弟子,哪怕只是做个跑腿的小弟,也远比留在炼器司任人剥削、抽髓吸血强上十倍。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斜坡往地下深入,随着两人的深入,周围的光线变得越发昏暗,空气也逐渐沉重起来。
好在这里只有一条通路,可这条路却诡异得如同走不到尽头一般。
一路上除了偶尔能看见的清心苔,便只剩两侧逐渐显露、不断延伸的岩壁,给凌云一种正在走进一处地下遗迹的感觉。
四周的岩壁在昏暗中不断变幻,却始终走不到路的尽头。
就在这时,走在后方的凌云突然抽出了匕首“藏锋”。
清脆的利刃声格外刺耳,将走在前头且神经紧绷的何清吓了一跳。
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凌云,眼神明灭不定,满是惊疑与提防,完全不知道这位师兄究竟要做什么。
“唰唰唰”
凌云并未理会他,只是冷漠地挥动匕首,在两侧的岩壁上刻下了一些古怪的符号。
做完这一切,凌云将藏锋收回,淡淡地说:“继续走吧。”
何清这才明白,凌云是在做记号,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四周已经彻底暗沉下来,即使两人是修士,也逐渐看不真切。
何清取出一块散发着白光的萤石握在手中,可光线依旧微弱,它散发出来的光芒,似乎被四周的岩壁给吸收了。
凌云见状,取出一支火把递了过去:“用这个。”
何清连忙接过来点燃,点了点头,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继续头前领路。
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突然,凌云脚步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何清也眉头紧锁,显然他也发现了前方的异样。
就在两人前方三寸的岩壁上,赫然留着一个极为新鲜的刻痕,那正是凌云半个时辰前在此亲手刻下的奇怪符号!
第232章 周行独迷阵
何清猛地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凌云,眼里满是惊疑和不安。
凌云并未看他,他一直在死死盯着那些记号,眼神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凌云既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何清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最终他还是停在了原地,等候着凌云的命令。
过了一会,凌云忽然走到岩壁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印记。
“没错,这就是刚才我刻下的那个。”凌云低声开口,只是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何清听的。
见凌云开口,何清试探着问道:“凌师兄……你是不是早就发现这里不对劲了?”
凌云摇了摇头,抽回手道:“倒也没有,只是先前隐隐觉得这路走得有些太长了,长到让我感觉一直在绕圈子,这才想着留个记号。”
“没想到……这里果然有古怪。”
何清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自责与慌乱,苦笑的说:“凌师兄,都怪我……要是刚才我们在看到清心苔的时候,直接往回走,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路,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
“跟你没关系,”
凌云看了一眼身前漆黑的通道,淡然说道,“只怕在看到清心苔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设计此界的前辈,是不会让你有回头路可走的。”
“不过……你那位好友,也没有跟你说过这种情形吗?”
何清闻言,皱起眉头,似乎在回想什么,良久之后,他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只告诉过我,只要看到清心苔,顺着往前走就能找到补给点,并没有说过……这里还会把人困住。”
说到这,何清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凌师兄,你说这里会不会是一个幻阵?”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忙不迭的说:“我听人说,内门天机阁中的弟子极为神秘,出手就是法阵,比外门的清风阁强了不知道多少……”
话说到一半,何清突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他看到凌云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这才猛地想起,眼前这位凌师兄,就是清风阁的弟子!
何清的话音戛然而止,喉咙像被什么给噎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凌……凌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清战战兢兢地开口。
见凌云没有搭理自己,他还想要解释几句,却被凌云冷冷地一把打断:“闭嘴。”
实际上,凌云压根就没有在意何清刚才说了什么。
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周围的环境所吸引,他神色凝重地看着四周的岩壁,陷入了沉思。
随后,他缓步走到一侧的岩壁前,蹲下身子,何清也适时的举着火把站在凌云身后,给他照亮四周。
凌云伸出食指在岩壁上轻轻一划,随后又将指尖凑到鼻尖嗅了嗅。
随后,他又将指尖上的碎屑蹭下少许,递给身后的何清说道:“你闻闻。”
何清不敢怠慢,赶忙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凌云问道:“闻出了什么?”
何清吸了吸鼻子,有些迟疑地说道:“像是……一种……”
“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甜腥之气?”凌云直接打断并问道。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
何清连忙点头,随即补充道,“并且……”
“并且什么,” 知道何清有家传追踪之法,对于气息必定十分敏锐,凌云赶忙追问道。
“并且这味道里面似乎还藏有一些兽血干涸后的腥膻味,只是这些味道很淡,不仔细去闻,根本发现不了。”
何清嗅了嗅鼻子,似乎在回味自己刚才闻到的各种气味。
“兽血……那就应该没错了。”
凌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继续往前走。”他又淡淡说道。
何清还没弄清楚凌云到底明白了什么,但既然凌云发出了指令,他也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举着火把继续在前方带路。
然而刚走没几步,似乎是确认了前方没有危险,凌云反而加快步伐,一把超过了何清,直接走在了前面。
越往前走,凌云的眼神便越发明亮,甚至隐隐流露出一种兴奋,口中还在低声呢喃着一些何清听不明白的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走在后面的何清弄得心惊肉跳,惊悚不已。
不多时,凌云终于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们前方的岩壁上,赫然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记号,两人再次绕回到了原点。
凌云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取一些萤石出来。”
何清虽然满头雾水,但依旧照做,迅速拿出几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萤石。
这些萤石一开始还算正常,可没过多久,那光芒忽然变得暗淡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一般。
特别是当何清将萤石靠近岩壁时,那光晕便衰减得越发厉害,即使贴在墙壁极近的位置,也根本看不真切墙上的具体情形。
“这是……怎么回事?”何清忍不住惊呼出声。
“萤石的光,被墙壁给吸收了。”凌云说道。
“吸收了?”何清一愣。
“不错,若我没有看错,这墙壁是由一种名为‘暗尘岩’的材料构成。”
“暗尘岩?”何清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种材料,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这种岩石呈现出一种哑光深灰之色,并不是你现在看到的纯黑色。
它因为天生不反射任何光线,所以当光线照射上去时,它反而变成了黑色。
这就是为什么你手中的萤石在这里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原因,因为萤石散发出的光,大部分都被墙壁给吃掉了。”
“吃掉了……”何清对此一无所知,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凌云这时看向何清,眼神清亮的说:“你刚才闻到的兽血味道,正是有人将兽血浸入暗尘岩中,随着这些兽血被慢慢吸收,所以才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困阵。”
“如今,兽血早已隐入了岩壁内部,肉眼根本看不见,可一旦有活物踏入此地,此间阵法便会被活人的气血激活,从而悄悄扭曲此地的气场,形成一个封闭的困阵。”
说到这里,凌云微微顿了顿,说道:“你刚才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处在了一处幻阵之中,并且,此阵名字我也知晓,叫做‘周行独迷阵’。”
第233章 关于血蜃界的猜测
何清眼睛一亮,赶忙说道:“凌师兄既然识得此阵,那必然能够破阵!”
凌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淡然道:“破解此阵并不算难,严格来说,此阵最大的作用便是让人在里面迷失方向,从而一直绕圈。”
说到这,凌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盯着何清问道:“你刚才带路之时,是不是一直都在靠着左侧的墙壁走?”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描述不够准确,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始终以某一侧的岩壁当做参考,在不断调整自己行进的方向?”
何清怔了怔,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点头回答道:“没错,确实如此,每当我觉得脚下方向有了偏差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左侧的崖壁,重新调整后继续走。”
“那就对了,”
凌云的眼神冷了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因为我们根本就在绕圈子。”
“绕圈子?”何清感受到凌云眼中的冷意,打了个寒噤,不解地问,“那……凌师兄的意思是,接下来我要以右侧为准?”
凌云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即使你改走右侧,也同样会绕圈子,跟走左边没有任何区别。”
何清依旧一头雾水:“那……那如果我们走中间呢?只要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地走在道路正中央,是不是就不会再绕圈子了?”
凌云依旧摇头:“一样的,岩壁中的阵法会不知不觉将你推向一边,不管你怎么努力保持直线,最终都会在五感蒙蔽下,不自觉地偏向某一侧。”
“那……那我们干脆施展法术,将这周围的岩壁强行破坏掉!”
何清似乎觉得自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兴奋地说,“只要把崖壁中的阵法给清除掉,是不是就不会被影响了?”
“呵!”
凌云发出一声嗤笑,斜了他一眼:“你感受一下你体内的灵力和神识。”
“嗯?”何清赶忙闭眼。
这一察看,他登时大惊失色,这才惊觉自己体内的灵力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比刚进此处时少了二成!而且还在缓慢地流逝着!
不仅如此,就连他的神识也是如此。
虽然炼气期修士的神识尚不能做到脱体而出,但神识时刻影响着修士的感官与意识。
神识若是衰弱,人的意识也会跟着涣散、迟钝,甚至会产生记忆断层。
这也正是为什么凌云此前走了许久,才突然想起要在岩壁上刻画记号的原因,因为在踏进这周行独迷阵的瞬间,他的思维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这阵法给钝化了。
见何清脸色大变,凌云冷笑着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直接动手轰击岩壁能不能破阵,但若是此处被我们轰塌,把这唯一的通道彻底堵死,那我们马上就可以结束这场血蜃界试炼,直接回宗门了。
“到了那时,你正好也可以回去继续在炼器司伺候你的周管事,你觉得如何?”
听了凌云冷冰冰的话语,何清再次打了个寒颤,立刻闭紧了嘴巴,再不敢胡乱提意见了。
看见何清那副缩头缩脑、战战兢兢的模样,凌云不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修炼到了炼气八层,胆子却还小成这个样子。
按照修为来算,两人之间也不过就差了一层而已,可何清给他的感觉,却全然没有高阶外门弟子的威严与沉稳。
性子又胆小,话又多,好在心地不算坏,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这也是凌云愿意带着他的原因,至少,把这人留在身边,当个诱饵还算称职。
“你知道这世间挑选人才的方式,大体有哪几种吗?”凌云收敛了笑,开口问道。
何清一愣,显然没想到凌云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起一个看似完全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呆立在原地,迷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自幼跟着师父在山野间修炼,后来师父寿元耗尽坐化了,我便带着师父给我留下的灵石,投奔了万壑坤元宗。”
凌云微微颔首:“这世上挑选人才的方式,大体分为两种,第一种是选拔制,那便是在万千人中筛选出资质上佳的好苗子。”
“而后,为他铺好一条清晰可见的路,设下关卡、划定方向,让他沿着这条既定的轨迹去发展,路在那里,规矩在那里,能跑多快,全看他自己。”
“而第二种则是培养,这条路,却要沉得住气,将人放入自然之中,不设地图,没有答案,让他在自己去触、去碰、去悟。”
“为师者,只需要在最要紧的时候,点拨上一两句,绝不越俎代庖,至于他最终能走多远,是登临绝顶,还是止步半山,全凭那人的悟性、心性与造化,一步一步,皆是自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深远,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凌云想起了自己的师尊:“前者,是挑一颗好种,而后者,是育一方厚土。”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停留在何清脸上:
“我猜,这血蜃界的试炼,恐怕就是宗门挑选人才的方式。”
“你之前不是说,只要能闯入前三十名,便能顺利进入内门,甚至前五名还能有机会被金丹境的长老看重,收为亲传吗?”
被凌云注视着,何清木讷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错,我也是听其他师兄说的。”
说完,何清困惑地问道:“但是……凌师兄,既然此处是宗门用来挑选人才的地方,那为什么宗门对此从不宣传?”
“感觉宗门对这试炼根本就不重视似的,任凭大家自己来闯……”
“这正是宗门的高明之处了。”
凌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我猜,这种方式,乃是‘选拔’与‘培养’二合一。”
“若连这一层都看不透,也算不上人才。”
“对对对……”何清满是尴尬地应道。
他不由得在心底自嘲,自己果然算不得什么人才,看了半天啥都没看明白,跟眼前之人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
凌云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我猜,宗门安排这种考验,绝非‘大逃杀’那么简单,他们或许将想要测验的内容都暗中放在了里面,就比如眼前这个‘周行独迷阵’。”
“啊?”
何清闻言,下意识惊呼道,“凌师兄的意思是,这个地方除了补给点外……还有其他的东西,甚至机缘!”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凌云点了点头,平静地说:“若我所猜不错,应该是每一个补给点,都对应着一份机缘,至于这机缘是好是坏,那就不清楚了。”
“而我们,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这里的机缘,似乎还没有被人取走,不然的话,这个困阵应该也已经消失了。”
“告诉你补给点的那人,应该是去过一个已经被取走机缘的补给点,所以才不知道这些,又或者,他刻意把这些事情给隐藏了起来。”
“不过,既然他现在还在外门,我想应该是前者。”
何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半懂不懂的表情。
不过作为倾听者,他算得上合格,虽然有时候有些多话,但只要凌云眼神一变,他便能立刻知趣地闭嘴,倒也算有自知之明了。
凌云自顾自接着说道:“你之前说,能闯入前三十名的弟子能够顺利进入内门,甚至前五名还能被金丹长老看重,我猜,这便与这里的机缘脱不开干系。”
“甚至……其中的某些机缘,可能就是内门的某个长老亲手设下的。”
“啊?凌师兄……”
何清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问,“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凌云摇了摇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嘴角一扬,说:“是不是,等破了此阵便能知道了。”
第234章 送一场造化给你要不要
听到凌云如此自信的话,何清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发出一丝声音。
凌云继续说道:“熄灭火把,封住迎香穴和人中穴,不要去闻任何东西,明白了吗?”
何清连忙点了点头,不敢有片刻耽搁,迅速熄灭了手中火把,同时封住自己的迎香与人中二穴,将呼吸彻底隔绝。
霎时间,四周沉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在我身后,跟着我,别走丢了。”
凌云说完,直接闭上双眼,不再凭借眼睛与嗅觉去感知这片天地,而是凭着感觉,径直朝前方大步走去。
这一次,两人并未走多久。
前面的凌云忽然一顿,走在后方的何清因为闭着眼又看不清路,脚下没收住,直接撞上了凌云的后背。
凌云眉头微微一皱,随后又再次抬起脚步往前走去。
何清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放慢了脚步,依旧小心翼翼地紧跟在后。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时间,前方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
何清察觉到这缕光线的变化,睁眼一看,顿时满脸狂喜,惊呼出声:“凌师兄,咱们……咱们走出来了!”
“嗯。”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见凌云脚步逐渐慢了下来,何清极为自觉地小跑了两步,重新走到了凌云的前面,主动当起了诱饵。
凌云满意的看着前方,并未出声阻止。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抹微光走去,虽说已经看到了亮光,但这地底通道比想象中还要漫长,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才变得开阔起来。
通道的尽头,竟连接着一座宏伟的天然溶洞。
两人一跨入溶洞,顿时感觉到一股极为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这股灵气与血蜃界中那些混乱、无法直接吸收利用的灵气截然不同,纯净而温和。
凌云解开了对自身嗅觉的封闭,深吸一口气,开始贪婪地吸收起这里的灵气来。
何清见状也立刻照做,他灵力储备本就不如凌云。
之前与那条巨蟒搏杀时便已耗费了大半灵力,刚才又在那暗尘岩通道中被抽走不少,眼下体内剩余的灵力仅有巅峰时的两成左右,早已虚弱不堪。
见凌云没有其他指示,何清便在附近随意找了个平整的石台,盘膝坐下,急不可耐地打坐恢复起来。
凌云灵力同样损耗不少,他环视了一圈溶洞四周,也挑选了一处干净地方调息,恢复状态。
……
待到何清将灵力完全恢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然而,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自己身前、正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凌云。
“送你一场造化,要不要?”
凌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刚刚苏醒的何清吓了一大跳。
“啊……师兄,这……”
见何清一时间有些呆滞,凌云神色平淡,再度重复了一遍:
“我说,送一场造化给你,你要不要?”
“啊?要……要,我要!”
何清虽然脑子里依旧懵懵懂懂,甚至搞不清楚凌云究竟发现了什么,但听到“造化”这两个字,眼底顿时冒出了狂热的光芒。
这可是血蜃界!即便在这里死了,也不过是失去考核资格而已,根本不会真的丢了性命。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他一个在万壑坤元宗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还有什么不敢咬牙吃下去的?
凌云露出一丝笑意,转身朝溶洞深处走去,临走时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何清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来到了溶洞深处的一块岩壁前。
这里的岩壁乍一看去与周围并无不同,唯独石壁下方悬挂着一尊半人高的蟾蜍雕像,那蟾蜍张着大嘴,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吐出带有荧光的灵水。
何清探着脑袋四处张望,可眼下这里,除了石壁和这尊吐水的蟾蜍外,根本没看到什么法宝功法,不禁有些发懵。
凌云在蟾蜍前站定,指了指蟾蜍张开的大口,淡淡的说:“此地的灵气全由这尊石雕汇聚,这尊蟾蜍,就隐藏着此地的机缘。”
“你把手伸进去,我看过了,那舌头底下有一个凸起,你只要将你的灵力灌进去就行了。”
何清一愣,看了看那蟾蜍的大嘴,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凌云,咽了口唾沫,有些不解地问:
“啊?我……我去取?凌师兄,这里的机关明明是你破的,这蟾蜍也是你发现的……你……你为什么自己不要,反倒让给我?”
凌云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需要。”
“至于这石雕背后的东西……”
凌云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意,“我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机缘还是杀机,我这人不喜欢碰拿不准的东西,你若是有胆量赌一把,里面的东西便归你,若是不敢,我们现在就得找离开的方法了。”
听着凌云这番半真半假却又合理的解释,何清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脸上显现出挣扎与犹豫。
凌云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神色平静的开口:“若我没有猜错,留下这个补给点的,可能是内门天机阁,这里便是天机阁挑选弟子的手段。”
“天机阁?”
何清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难怪这里是以困阵掩藏,若是天机阁的手段,那就不奇怪了。
“你若对阵法感兴趣,那不如换个环境,脱离炼器司,加入天机阁。”
凌云的语气温和了些,“我看你胆子这么小,或许炼器司那终日与铁火碰撞的地方并不适合你,反而这注重机关推演、避实就虚的天机阁,更符合你的调性。”
听了凌云这番话,何清眼中的挣扎愈发剧烈。
若真能借此机会拜入天机阁,对于自己,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可他看着凌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心中更加疑惑:“凌……凌师兄,你对阵符一道这么擅长,连那‘周行独迷阵’看一眼就能破开,为何这等机缘,自己不要?”
凌云面色瞬间一肃,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他一拂袖袍,打断了何清的话:
“我说过,我不需要。”
凌云冷冷看着他,声音冰冷:“若你不要,马上离开,无需多问。”
这一声冷哼犹如冰水泼面,彻底把何清震醒,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冒犯了对方!
机缘本就是稍纵即逝的,凌师兄既然发了话,哪还轮得到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我要!我按!”
想及此处,何清额角渗出冷汗,脸上闪过一抹决绝,他不再多说,径直走到那尊蟾蜍雕像前。
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手死死伸进那张黑漆漆的蟾蜍巨口深处!
入手一片冰凉潮湿,何清凭着感觉在蟾蜍舌下摸索了片刻,果然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他心中一横,体内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般,猛地顺着手臂狠狠灌了进去!
第235章 灵力成河
“嗡!”
就在何清将灵力灌入的刹那,那尊蟾蜍雕像猛地一震!
随后,那蟾蜍漆黑的大嘴里,骤然迸发出一团青金色光芒,那光芒在半空中飞速交织,最终凝聚成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古朴气息的“小印”。
“天机印!”
“这……”
何清面色一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枚青金色的“天机印”便如电光般呼啸而来,直接没入了何清眉心!
“啊!”
顿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溶洞的宁静。
何清如遭重击,那印记入体的刹那,他突然抱着头,不断地在地上翻滚起来。
天机阁选拔弟子,讲究的是悟性与神魂。
这枚“天机印”既是入门的凭证,其本身也是一道小型禁制!
想要将这枚印记彻底融入眉心,必须要解开印记上的禁制才行。
而要解开禁制,要么神识远超同阶修士,要么就是对禁制、阵法一途有一定的造诣。
可何清对阵法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解禁受阻,那道“天机印”开始失控,它开始抽取何清体内的灵力,将其当做推演的养料!
不过几息功夫,何清的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身上的气息也正在急剧衰退!
“凌……凌师兄……救……救我……”何清向凌云伸出颤抖的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凌云眉头一皱。
他本不想插手,但若再不插手,只怕这何清顷刻之间就会被吸干灵力。
这也是他之前并没有想要获取这所谓造化的原因,他拿不准这里究竟是造化还是陷阱,眼下看来,陷阱的可能性反而比造化要更大一些。
并且,眼下的情况已经引起那蟾蜍的震荡,若任由何清被抽干,到时阵法失控,这里一旦炸裂,只怕溶洞也会夷为平地。
再说……这何清对他而言,留着还有些用处。
“真是麻烦!”
凌云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瞬间跨至何清身后。
他敢出手相助,是因为他知道何清体内出问题的,正是眉心那道禁制。
既然是禁制,自己就没必要心慌,说不定,还真能送这何清一场造化。
况且,若是自己推测有误,不管如何,两人都无法度过这一关,若是推测无误,这里真是挑选内门弟子的所在,那自己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凌云并指如剑,轻轻点在何清后心之上!
“轰!”
随着凌云灵力的灌注,那天机印竟开始顺着灵力,迅速朝凌云体内转移而去!
凌云心中一慌,一缕金色剑气自指尖陡然涌起,直刺灵力通道!
“断!”
一道犀利无匹的金色剑光一闪而逝,精准无比地将那条连通两人的灵力管道斩断。
凌云反应迅速,但那印记的速度更快,就这么点时间,已经有一半的印记留在了凌云体内。
然而,那在何清脑中犹如天书般杂乱无章的禁制,落入凌云眼中,却是明明白白。
“乾坤颠倒,坎离互易,破!”
凌云心中冷念,在短短半息之内,便将那道卡死何清的禁制一举攻破!
那天机印似乎有灵性一般,随着凌云体内的半边印记被解开,连带着何清那一半印记,也平息了下来,安安稳稳扎根在何清神魂之内。
不仅如此,何清眉心还隐隐浮现出一道极其淡薄的青金云纹,只是这一道云纹却只有一半,显得不伦不类。
而留在凌云体内的另一半印记,也在同一时间被凌云顺势破除。
何清如蒙大赦,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然而,还没等何清开口致谢,变故再生!
随着这“天机印”被破解,那尊蟾蜍也仿佛完成了使命一般,通体开始亮起耀眼的光芒,随后“咔嚓”一声,石雕表面裂开数道密密麻麻的缝隙!
轰隆隆!
那蟾蜍突然炸开,一股庞大的灵脉,如同一头苏醒的灵龙,顺着破解的禁制口子,喷涌而出!
庞大的灵气潮汐瞬间淹没了整座溶洞!
“这是……考核通过后的灵脉反馈?”
何清被这灵龙吹得东倒西歪,但体质有限,吸收了一小部分后便再难承受。
而站在灵潮核心处的凌云,眼神却在这一刻迸发出一抹精芒!
他本就已经处于炼气大圆满的临界点,距离那筑基之境不过半步之遥。
此刻面对这送上门来的庞大灵气,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盘膝而坐,全力运转功法!
“哗啦啦!”
滔天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凌云的四肢百骸。
五行锻灵诀疯狂运转,这门得自神秘老道的入门功法,不断地吸收着四周暴涌的灵气。
不仅如此,他丹田中的五行星璇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然而,即便如此庞大的灵气潮汐疯狂涌入,体内的五行星璇将灵力压缩到了极致,凌云却始终没有找到哪一种突破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喷涌的灵气潮汐隐隐有了衰退的迹象。
凌云的心猛地沉了下来,紧接着,一股沮丧与不甘油然而生。
若是在这等天时地利的绝佳条件下,自己还无法突破……只怕此生,真的离筑基大道无缘了!
“不……绝不可能!”凌云的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掌一翻,迅速摸出了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毫不犹豫地丢入口中。
筑基丹刚一入腹,便化作一股清流直冲灵台。
凌云脑中猛地嗡鸣一声,思维仿佛被拉入了一片奇妙的虚无之境,在这里,天地沉寂,唯有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在虚空中奔腾不息!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筑基境与炼气境之间那如鸿沟般的差距!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抓住这缕意境,那股奇妙的状态便如潮水般褪去。
“不够!还不够!”
凌云又取出两枚丹药,看也不看,一口气全部吞下!
“轰!!”
刚才那种触及大道的奇妙感觉再度浮现!
这一次,凌云死死守住灵台的清明,眼中骤然划过一丝醍醐灌顶般的明悟。
原来是这样!
炼气与筑基,绝非水满则溢的被动等待,而是要以神识为引、以功法为驭,主动将体内的灵力拧成一股,打碎气态的阻隔,去强行挤压、凝练、化为液态!
要如此主动去牵引,去引导交融,去化气为水,才是真正的筑基!
而化出的灵力液体,更会倒灌四肢百骸,淬体洗髓,筑基成功的那一刻,无异于一次涅盘重生!
难怪自己此前苦苦摸索却始终找不到门径,原来突破至筑基境,需要的是修士一步步主动掌控与推进,而不是坐等机缘凭空降临!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凌云心中的焦躁与不安瞬间荡然无存。
“化!”
一丝、两丝……
明白了筑基为何物后,凌云体内的灵力终于开始产生质变。
“嗒!”
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无比精粹能量的暗金色液体,在丹田最深处悄然凝结,重重坠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整个丹田如同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发生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漫天的灵力、包括体内凝结而成的一缕缕灵丝,在凌云的引导下,疯狂向着中央凝聚!
雨滴汇聚成溪,小溪奔腾成河!
轰隆隆!
一条波涛汹涌,由精粹灵液构成的暗金色大河,在凌云的丹田中横空出世,以吞天沃日之势,滔滔不绝地奔流在经脉与百骸之间!
道基确立,筑基成功!
庞大的灵气彻底融入这股灵液大河中,不断冲刷着凌云的肉身与神魂。
他整个人沉入到了一种脱胎换骨的玄妙定境之中。
……
溶洞之中寂静无声,唯有地底偶有微风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盘坐在地的那道身形忽然一震。
凌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半空中竟如利箭般激射出数丈远才渐渐溃散。
他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深处,一道如金似铁的冷芒一闪而逝,转而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深邃。
感受着体内那条奔腾不息、力量呈百倍增长的灵液大河,以及那脱胎换骨般的肉身变化,凌云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过往那种对时间模糊不清的混沌感彻底消失,此刻的他,感知灵敏到了极点。
因为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次睁眼,离上次已经整整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第236章 断!
凌云睁开眼的一瞬,看到的就是站在自己一侧,满脸恭敬的何清。
其实,这一个月里,何清也曾动过离开的念头。
毕竟这处补给点全靠清心苔抵御蜃毒,而在蜃毒的蔓延之下,维持此地的清心苔早已成片枯死。
早在十天前,浓郁的暗红色蜃毒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溶洞之内!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退路早已断绝,何清就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此刻,整片溶洞早已被刺鼻的红雾吞没,唯独他们脚下这方圆丈许的空间尚未被侵入。
当初那尊蟾蜍引动的灵气潮汐虽然浩大,但何清吸收了一些,剩余的一半,又被凌云在突破时所吸收了。
余下的便成了这最后的屏障,即便如此,照此情形下去,这方净土也撑不过三四日的时间了。
周遭的蜃毒如饥似渴地附着在这层薄薄的灵光护罩外,发出“滋滋”的声音。
见凌云终于苏醒,何清脸上露出绝处逢生的狂喜,整个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即便两人真的在此被蜃毒侵入、试炼失败,凭着这一个月的护法之功,眼前这位凌师兄日后总不至于对自己视若无睹吧。
何清在这段时间的观察中便已发现,这位师兄虽然性子冷淡,却也不是薄情寡恩之人。
否则,那么大的一个机缘,怎么又给了自己呢?
偌大一个宗门,能有一位筑基师兄记着你的好,便不算无根之萍了。
这笔账,何清算得很清楚。
凌云微微侧头,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危在旦夕的局面。
还没等凌云开口询问,何清突然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高声道:
“恭喜凌师兄筑基成功!师兄此番破境,真如潜龙腾渊,一朝化羽!”
“今日得见师兄道基初成,气象万千,他日凝丹结婴,乃至飞升上界,想来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小弟今日能亲眼见证师兄这等仙缘造化,实乃三生有幸,愿师兄仙道长青,早证大道……”
听着这连绵不绝、一套接着一套的贺词,凌云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看起来老实怯懦的何清,竟然还是个拍马屁的好手。
凌云摆了摆手,打断了还想继续往下说的何清:“行了,这一月,倒是辛苦你了,眼下此地危急,我们先出去再说。”
“啊?出……出去?”
何清脸上顿时一喜,随后又指了指四周的红雾,干笑道,“可……可凌师兄,这里已经被蜃毒侵入封死,外面的清心苔也全都死光了,我们只怕……已经出不去了啊。”
“哦?是吗?”
凌云嘴唇微扬,忽然露出一抹高深的笑意:“那我倒要看看,这些蜃毒,能不能留得住我!”
话音一落,他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了两枚通体碧绿、散发着幽幽草木清香的丹药。
凌云毫不犹豫地服下一枚,又将另一枚丢给了何清。
“服下此丹,我带你离开。”
这丹药正是当初燕狂送给他们几人,燕家家传的“清瘟解毒丹”。
虽然不知道对这蜃毒能不能起到效果,但眼下情况岌岌可危,试试也无妨。
何清没有丝毫迟疑,一把将丹药吞入腹中。
实际上,在那尊石蟾蜍碎裂之时,凌云就已经发现,这蟾蜍背后的岩壁因为受到灵力的猛烈冲撞,导致巨石剥落,已经裂开了一道斜斜向上的狭长洞口。
只是,不知这是当年设计此地的大能特意留下的退路,还是机缘巧合下出现的通道。
“抓紧了!”
凌云一声低喝,筑基期的暗金灵液在四色灵液的拱卫下在体内轰然运转!
一道金色的护体灵光罩住两人,顶着翻滚的红雾,化作一道凌厉的长虹,直奔那崖壁缝隙呼啸而去!
一开始顺畅无比,这裂缝之后果然有一个能容一人通行的通道,只是那暗红色蜃毒早已侵入其中。
那蜃毒带有一股腥臭味,疯狂的扑打在金色的护体灵光上,发出一阵阵“滋滋”的腐蚀声。
凌云眉头一皱,暗金色的灵液奔涌,这才将护体灵光稳住,仅仅这片刻的功夫,便已经消耗了他约莫小半成的灵力。
若是炼气修士,根本就无法支撑这般剧烈的灵力消耗,只消片刻功夫,一身灵力就会消耗殆尽。
而被他一手拉着的何清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死死闭紧着口鼻,生怕一丝毒雾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体内。
其实这不过是徒劳罢了,他现在未被蜃毒侵入,完全是因为凌云护体灵盾的庇佑,若等凌云散去这灵盾,即使他封住口鼻,那蜃毒也会顺着身体的毛孔渗入,避无可避。
时间一长,何清已经被自己憋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心中只能疯狂祈求凌云能再快一些,早点带自己冲破这片死地。
突然!
凌云脚下毫无征兆地一顿!
去路……断了。
原本狭长的通道延伸至此,竟被坍塌的巨石彻底堵死,前面已然是一片绝路!
果然……何清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看来天意如此,他们终究还是要折戟于此。
不过……这也已经够了,能与这位外门天骄攀上一份交情,此行倒也算不得亏。
何清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
然而,他却没有看到,被绝路挡住的凌云,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眼眸深处反而迸发出一抹狂热的光芒!
“不弃!”
凌云蓦地暴喝一声!
这一声雷霆般的大喝把身旁绝望的何清吓了一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就没听明白凌云口中的“不弃”究竟是何意。
眼看凌云神情狂傲,何清还以为这是某种打气的口号,刚想硬着头皮也跟着大喊一声“不弃”来壮胆。
嗡!
突然,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骤然划破昏暗的通道!
一柄通体流转着犀利剑气的金色细线,凭空出现在凌云手中!
这时何清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凌云口中的“不弃”,根本不是什么口号,而是这柄佩剑的名字。
“给我断!”
未等何清回过神来,凌云已然带着他再度飞身而起!
脚下《孤影渡寒川》轰然施展,体内灵力如火山喷发般奔涌,整个人如同一道穿云裂石的绝世惊鸿!
手中“不弃”挥出,《金剑·断浮光》的剑意化作千万道无坚不摧的剑气,带着锐利无匹的决心,悍然轰向了前方的断壁残垣!
轰隆隆!!
岩层在凌云筑基境剑芒下如豆腐般纷纷瓦解坍塌!
剑光所过之处,碎石崩飞,他硬生生在一条死路中,凭一己之力劈开了一条宽敞通畅的光明大道!
滚滚石屑与四溅的火花伴随着翻涌的暗红蜃毒在耳边肆虐,窒息感与狂暴的破路声交织成一片绝响!
被凌云拉着的何清彻底呆住了,眼珠几乎都要瞪出来。
这……这居然也能行?!
就在这时,凌云仰天长笑,笑声中透露出一股意气风发与狂傲!
如今他道基已成,体内暗金灵河滔滔不绝,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
“给我破!”
剑芒更盛,金光如龙!
凌云拽着有些呆滞的何清,顶着呼啸坠落的千钧巨石与漫天红雾,犹如龙腾九霄般,向着那未知的洞外一路横推而去!
第237章 神识外放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凌云出剑的速度不仅没有半点减慢,周身散发出的威势反而愈发磅礴!
若是放在破境之前,如此毫无节制地挥霍灵力,丹田只怕早已告罄。
可如今他体内那条暗金色的灵液大河滔滔不绝,剩余四色流光相生流转,源源不断地将浩瀚力量灌注于长剑之上。
眼下的凌云,没有一丝疲惫之感!
手中长剑不断翻飞,道道如金似铁的璀璨剑芒如密不透风的狂风暴雨,将阻挡在前方的岩层肆意撕碎!
终于……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一块数丈之巨的沉重岩壁被剑气轰塌,呼啸着直直向后砸落飞去!
阳光与清新的风,刹那间穿透了碎裂的石缝,刺破了漆黑压抑的通道!
凌云竟然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整座厚重的山体给彻底击穿了!
“开!”
凌云黑发舞动,眼神锐利,他毫不停留,拽着何清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芒,直冲洞外而去!
一旁的何清早已从震惊中恢复,但这半刻钟的体验,让他彻底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对眼前之人的佩服甚至敬畏!
看着凌云挺拔如松的背影,何清心中打定了主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紧跟着眼前这位凌师兄!
眼前此人,不管是眼界、还是修为,还是那敢将死路劈成坦途的胆识,都是他这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平生所见最厉害之人!
甚至……原本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的师尊,也远不如此人!
然而,还没等何清在心中佩服完,他的脸色又瞬间变得惨白!
呼啸的狂风扑面而来,脚下竟然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红崖!
“啊!”
何清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山洞开在绝壁半空,凌云居然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带着他,冲下了千丈悬崖!
他不过是个炼气期弟子,根本就不会御空飞行啊!
下坠的失重感让何清下意识的闭紧双眼,耳边的呼呼风声骤然一顿。
何清睁开眼睛时才发现,两人居然稳稳悬停在了千丈高空之中!
身前的凌云面色从容,眼神冷峻,脚下在虚空中轻轻一踏。
“嗡!”
一道凝实的灵光在虚空中泛起涟漪,犹如踩在了无形的台阶之上,竟然就这么在虚空中踏出一大步!
只是这一步踏出,凌云眉头一蹙,身形也同时出现了一丝晃动。
修士的御空而行,靠的就是脚下不断涌出的灵力,借着灵力作为跳板,就如同踩在实地上一样。
只是这种方式极费灵力,往往也就几百丈的距离,普通筑基初期修士体内的灵力便会彻底耗光。
凌云再次踏出一脚,脚下灵光波动,散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从刚开始的生涩,到渐渐熟悉,他的身形愈发沉稳。
此时,周围的红色蜃毒已经散去大半,天地间的视线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显然,山洞的这一边,更加靠近血蜃界的中心位置!
“还有三十丈!”
凌云眼光如电,锁定了下方一片地势平坦的平原。
他体内灵力奔涌,脚下连踏,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鹏一般,带着何清呼啸着冲出了最后的蜃毒范围!
“落!”
凌云轻喝一声,两人如利箭般斜斜坠向地面,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卸去了千钧之力,稳稳踏在了实地上。
落地之后,那毒雾已被两人远远抛在身后,空气也清爽不少。
然而,从凌云醒来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他体内那条原本奔腾不息的灵力大河,就已经消耗大半,只剩下三成左右!
这等御空横渡与强行开山的消耗,不可谓不恐怖。
落地之后,两人依旧不敢多作停留。
凌云顺手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玉瓶,倒出一颗“玉衡化灵丹”,随后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即化,快速补充着损耗的灵力。
在这血蜃界中,若想靠打坐静修来恢复灵力,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手头上没有一些恢复丹药,寻常弟子根本无法在此地支撑十年之久。
这玉衡化灵丹,凌云自己服用过一枚,后来又给燕狂服用了一枚,加上刚刚那一枚,这一瓶中只剩下了七枚,这等师尊赠与自己的珍贵丹药,他自然不舍得给何清使用。
何清也极为懂事,丝毫没有向凌云讨要的意思。
他见凌云服丹,自己也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塞入口中。
况且这一路上他全程被凌云护在灵光之内,自身除了受了些惊吓之外,灵力消耗并不算大,远不如凌云那般剧烈。
“多谢凌师兄相救之恩!”
何清咽下丹药,对着凌云躬身一拜,眼神中的敬畏与追随之意已然溢于言表。
“今后师兄若有差谴,何清当义不容辞!”
凌云微微点头,神色丝毫没有波动,看向四周的眼神中,反而多了几分戒备。
“不能再在边缘待着了。”凌云冷冷开口道。
两人若是一直待在这边缘地带,只怕日后每日都要疲于奔命。
更何况,试炼越往后走,越是凶险,其他有本事的弟子早已占据了核心区域,以逸待劳。
若真想进入前三十名,就不能这般被动,一定要先进入血蜃界的核心地带才行!
何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连忙附和道:“凌师兄说得没错!我这就前去探路!”
说完,何清未等凌云回话,竟然就直接朝着前方走去。
“等等,回来。”凌云眉头微微一皱,叫住了他。
何清脚下一停,有些茫然地看向凌云。
凌云手掌一翻,藏锋被他随手抛了过去。
“你再感受一下,这里是否有我要你找的那股气息。”
何清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屏息凝神,深深地嗅了嗅。
许久之后,何清依旧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禀师兄……没有。”
凌云将藏锋收回,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走吧!”
二人沿着前路一直走了十余日,不得不说,这血蜃界果然极大。
凌云记得自己进来前,这血蜃界中还有两百多名弟子,可这十多日的时间里,莫说人了,甚至连一只活着的妖兽都没碰到。
天地一片死寂,只有漫无边际的荒原与低垂的红云相伴,只是那红云已经离两人极远。
这十多日里,凌云体内的灵力早已在丹药的帮助下彻底恢复盈满,充沛的底气让他毫无后顾之忧。
闲暇之余,凌云一直在尝试着筑基境特有的神识外放。
神识外放之法,他此前从未接触过,虽不得要领,无法延伸太远,但这种体验却让他感到十分新奇。
只要神识铺展,哪怕双眼紧闭,周遭的风吹草动、碎石纹理,甚至空气中微弱的气流变化,都能在脑海中感受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种凌驾于五感之上的掌控感,让凌云心中十分欣喜。
这一日,两人一前一后,百无聊赖地走在陡坡上,这么多天过去,何清那点警觉性早已消磨殆尽。
四周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低吟。
不多时,两人相继登上了坡顶,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平原,微风正卷着狂草如浪涛般起伏。
何清揉了揉眼睛,叹了一口气道:“凌师兄,这血蜃界也太荒凉了,走了这么久,别说积分了,连个活物都见不着……”
凌云没有接话,他屹立在崖壁边缘,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双眸微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片草莽,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下方有一丝不对劲。
第238章 兽群与狩猎
那是一种大地轰鸣的感觉,但四周一片平静,丝毫没有异常,可凌云心中却始终有着一种不安。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凌云忽然对身旁的何清说道。
何清闻言一怔,连忙打起精神,仔细观察着四周,半晌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凌师兄,下面太远了,我看不真切。”
凌云冷声道:“你再仔细看看,你不是有家传追踪之法,难道也看不清楚?”
何清身形一震,心中隐约猜测,这或许是凌师兄在考校自己,若是表现不好,只怕还是会被抛下。
他连忙躬身道:“好,我再仔细看看!”
说罢,何清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再用双眼去看,而是耸动着鼻翼,不断地嗅探着。
许久之后,何清脸上一动,露出一丝笑意。
他睁开眼,有些兴奋地指向一处:“还好,这里是顺风,凌师兄,你看那里!”
凌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虽然站得高、视野也好,但他依旧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只可惜,这里距离实在太远,凌云神识外放的范围有限,根本无法延伸到那么远的距离。
若是自己就这么直接飞下去,下面即使真隐藏着什么东西,也早就望风而逃了。
不过,以他如今筑基境的速度,想要追上甚至拦截一个区区炼气境的修士,也是绰绰有余!
但为了追一个人而如此大张旗鼓,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突然,何清有些急切地调转了手指,又指向了另一个地方。
“凌师兄,您看那边!”
隐约间,凌云看到三个粗壮的黑影正在草丛里缓缓挪动。
它们身形巨大、却不笨拙,像是……猪,而且不是一头,竟是整整三头在一起!
就在这时,下方的草莽中变故突生!
那三头猪突然剧烈骚动起来,庞大的身躯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疯狂挣扎,动作显得极为僵硬,就像是死死陷在了那片草地里面一般!
紧接着,一道绿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疾射而出!
那是一个穿着和草地一样颜色衣服的修士,正以惊人的速度径直朝着三头猪的方向飞射而去!
那等速度,比之突破之前的凌云,也不遑多让!
他出来的地方,正是何清最初指向的地方,那里居然真的藏了一个人。
凌云与何清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凌云从何清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得意与讨好,而何清则从凌云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满意。
两人很快又将目光重新转回下方。
仅仅只是这对视的片刻功夫,那绿衣人便已离开原先三头猪所在的区域。
因为两人站得实在太远,加上耳旁狂风呼啸,连半点妖兽的哀鸣都没能听到,更是完全没有看清那人究竟如何动手的。
凌云目光微凝,心中暗暗说道:只怕是个高手。
先在草地中布下陷阱,静静等待猎物上钩,一旦猎物陷入圈套,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场收割。
这种心思缜密、出手狠辣之人,绝非易与之辈。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视线所及之处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片半人高的草丛依旧在风中摇曳,可原本应该倒伏着三头尸体的地方,此刻却空空荡荡。
那三头猪型妖兽的身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何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有些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又看向凌云:“凌师兄,那三头猪……”
“不见了。”
何清咽了口唾沫,眼前这极不自然的情形让他一时有些摸不清楚下面那人究竟在做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猎杀。
凌云在心中暗暗想:要么此人有某种特殊的储物手段,要么……他只花了顷刻的时间,便处理你了那些妖兽的尸体。
何清看着那道绿衣人影不断走远,不由得转过头来:“凌师兄,我们不下去逮他吗?”
“逮他?” 凌云闻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看着何清,问道:
“你去?“
何清吓得脖子一缩,连忙摆手道:“师兄别开玩笑了,我哪行啊!这进来的弟子,至少也是炼气八层的修为!”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下去当诱饵引他出来,等他上钩后,凌师兄再出面将其搞定。”
凌云摇了摇头:“再看看,没必要冒险,等那人走远了,我们再下去也不迟。”
“好吧……”
何清见凌云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人重新伏下身去,藏好身形,静静等待着下方那道绿衣人影彻底消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又过了许久,下方的草海彻底平静,那绿衣人也早已走得不见踪影,凌云轻轻拍了拍衣角,刚准备带着何清起身下崖。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骤然间从远处传来,就连两人所处的千丈悬崖也随之微微颤抖!
凌云身形一顿,目光锐利的扫视了一眼身后,眉头紧锁。
“不对,不是这里,是……下面!”
不过数息的时间,这股震感又强烈了数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地平线尽头狂奔而来!
“凌师兄……地、地在动?”何清面带惊恐地朝远处张望。
原本平静如水的平原尽头,此刻已是尘土飞扬,半人高的草海如怒浪般翻滚。
而在那草浪最前端,一道绿色的身影正在加速狂奔。
竟又是那个绿衣修士!
只是这一次,他远没有先前那般从容。
因为在他身后,尾随着一大群形态各异、煞气冲天的妖兽!
距离太远,两人看不真切……但数量却可以估算出来,至少有数十头之多。
这些妖兽发出暴戾的嘶吼,在后方死死追赶着那道绿色身影。
凌云感官何其敏锐,仅仅只看了几眼,便发现了端倪。
那绿衣修士身法诡异,每一次闪烁都能精准地拉开与身后兽群的距离。
他看似在狼狈逃窜,实则将距离拿捏得极其精准,忽快忽慢,就像是在故意吊着这群妖兽一样,他的目的,是将它们引向这片区域!
下一刻,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绿衣修士在飞奔到此前斩杀三头猪妖的区域附近时,身形陡然一折,竟毫无征兆地扎进了草丛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凌云双眼微眯,死死盯着那人消失之处,可这次,即使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却也没看见那人是如何消失的,那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一般。
就如同之前的三头猪一样。
隐匿之术,竟然高明至此?
不对,凌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人应该是用了阵盘,瞬间激发了一个隐匿阵法,否则,区区一个炼气境修士,绝不可能拥有如此神鬼莫测的隐匿之法。”
凌云这才后知后觉,这人只怕借助了外力,否则,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未等凌云多想,下一幕的场景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草浪翻滚间,原本消失的三头猪妖的尸体,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原地。
肉质鲜美、又带有浓重血气的三具尸身,就这么突兀地摊在草莽之间。
“原来如此……”
凌云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根本就不是什么特殊的储物手段,也不是顷刻间处理了尸体。
此人就是利用阵盘的能力,将三头猪尸就地隐藏起来罢了。
他们两人因为距离太远,加之一时的失神,加之一时的失神,才有了之前的误判。
这整场猎杀,从一开始就是他精心布置的局!
后方追来的数十头妖兽显然已经饥渴难耐,此刻猛然嗅到鲜美的血气,猩红的双眼里顿时爆发出一阵贪婪。
“吼!”
那兽群像是突然失去了理智一般,迅速朝着那三头兽尸的方向冲去!
“不好!”
悬崖之上的何清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瞬间想起了刚才那三头猪兽被陷阱困住、动弹不得的惨状!
果然,何清的话音未落,下方就产生了变故!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妖兽刚一踏入那片范围,脚下的草地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个足有数丈之宽的巨大坑洞轰然显露!
剩余的妖兽显然也已经收不住脚,纷纷落入坑洞之中。
第239章 灵兽与女子
随后,漫天飞扬的尘土中,草丛微动。
那名绿衣修士如同一道幽灵般再次显露身形。
他神色平静地拍了拍衣角上的杂草,不过几个倏忽的时间,他已经不疾不徐地来到了妖兽凭空消失的深坑边缘。
那绿衣修士没有半点犹豫,身形一纵,直接跳下了深坑,之后做了什么,两人却是丝毫都看不到了。
“好算计。”
凌云俯瞰着下方渐渐归于平静的坑洞,微微颔首,赞了一句。
“啊?什么算计?”
何清显然没有明白凌云话中的意思,只是茫然地看着凌云。
凌云收回视线,随口解释道:
“这人只怕有着什么特殊的目的,先是狩猎猪妖,再将猪妖身形隐藏,之后去招惹兽群,再将兽群引入这片深坑之中,最后再慢慢收割。”
“一次性击杀这么多妖兽,怕是有不少积分吧?”
“也不尽然。”
何清摆了摆手,说道,“猎杀妖兽的积分有上限,最多不超过十分,并且,还要达到炼气后期的妖兽,那些普通妖兽并不算积分。”
听到这里,凌云忽然想起被自己击杀的那头巨蟒。
想来自己身上应该也已经有了一个积分,只是,身处这血蜃界中,并不清楚自己身上的积分具体是多少。
见凌云并未接话,何清继续说道:
“这血蜃界中,每击杀一头炼气后期的妖兽,都能获得一个积分,击杀弟子就更不用说了,也是一个积分。”
“但是击杀弟子的积分是没有上限的,杀多少就有多少积分,但是妖兽却有限制,最多只有10分。”
“否则,只要一起组队狩猎妖兽就可以了,哪还用得着费尽心思去杀人,凌师兄,您说是不是?”
见凌云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何清只得继续说下去:
“除此之外,到了第八年的时候,进入血蜃界的通道就会彻底关闭。”
“届时,安全区域会变得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就会缩小到只有百丈方圆,若到时候还未分出第一,蜃毒就会铺满整个世界,活活将所有人给毒死。”
“不过,最后存活的30人,都有额外的积分奖励,从10分到40分不等,也就是说,只要能熬到最后一名,哪怕入界后不杀一人,也能稳稳拿到40个积分。”
讲到这里,何清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以啊,越是后面进来的人,优势就越大,……我们还是进来得太早了。”
凌云这时才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同意何清的说法。
“并非如此,反而是越早进来的人,便能越早借到‘势’。”
“势?” 何清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凌云将目光投入下方,继续说道:
“并且,这里面还藏有机缘,若是时间不够,哪有工夫去找这些?”
“你只要在其中得到一些好东西,同样是优势,并且,那些后面进来的人,可能刚一进入,就直接掉到别人设计好的陷阱之中去了。”
“所以……我们进来的时间,刚刚好。”
凌云指了指下方,淡淡说道:
“你看这人,他布置这个陷阱至少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既要摸清楚周边的环境地形,又要布置一个这么大的陷阱,还要找到兽群的栖息地,若是等最后才进来,又如何能实现呢?”
“这就是势!”
何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随着凌云的视线再次投向了下方。
就在这时,一阵耀眼的红光突然从那塌陷的坑洞深处冲天而起!
这红光如血似霞,持续了整整十数息的时间,将坑洞上方的天空都染出了一层妖异的绯红。
凌云眉头一皱,他看着那凝而不散的红光,心中忽地泛起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和自己突破时一模一样的感觉,是有人打破瓶颈、突破到筑基境的表现!
尚未等凌云细想,坑洞里便有了动静。
原先那道绿色身影忽然从坑洞中缓缓升了起来,直挺挺的升到了半空之中。
何清见状大骇,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人竟然也是一位筑基修士!
进来之前还以为这里面不会有筑基修士,怎么除了自己身旁这位强得离谱的凌师兄外,居然又碰到一个?
何清吓得方寸大乱,下意识就想往后方躲避。
“没必要缩着了。”
凌云抬手拦下了他,淡然开口道,“只怕这人早在下方时,就已经发现我们了,不然的话,她也不可能在下方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却唯独对我们这片高处毫无防备。”
果然,正如凌云所言。
那道绿色身影在升到与崖顶两人齐平的高度后,竟然径直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两人的方向急速飞掠而来!
直到此时,凌云才看清楚对方“御空”的奥秘,原来那人并非凭借自身飞翔,而是脚底下踩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灵兽。
那灵兽看起来像是一只寻常的……麻雀。
之所以说它巨大,是因为麻雀本就只有巴掌大小,可眼下这只麻雀,就像是被硬生生充满了气一般,肚子鼓胀得圆滚滚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为了能够托起背上之人,这小东西显然已经竭尽全力,将自己胀到了极限,一双相比之下显得有些局促的小翅膀,正在空中不断的扑闪扑闪着,一人一兽卖力地往崖顶这边飞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人一兽便已飞过数百丈的虚空,轻盈地落到了凌云与何清面前。
直到离得近了,两人这才发现,眼前这名行事狠辣、算计惊人的绿衣修士,竟然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为好看。
一双明亮清澈的杏眼宛如浸了水的宝石,水灵灵的透着几分娇憨与灵动,蛾眉纤细,双颊白皙,微微泛着点透红。
嘴角噙着一抹弧度,哪怕不笑也带着三分甜意。
并且,整个人看起来娇小玲珑,未施粉黛却显得清秀脱俗,通身散发着一种温婉无害的气质。
她简直就像是从哪个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文静小姑娘,让人根本无法将其与刚才下方那杀伐果断、勾引兽潮的冷酷角色联系在一起。
那女子从那只鼓胀如球的麻雀背上轻巧地一跃,双脚刚一落地,那麻雀便“哧”的一声,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缩小,转瞬间变回巴掌大小,极其乖巧地拍打着翅膀落在了她的肩头。
女子拍了拍小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角,随后抬起头来。
她看着眼前的凌云与何清,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抹甜美可人的娇笑。
“两位师兄,在崖顶看了这么久的热闹,累不累呀!”
这声音甜腻软糯,听上去宛如邻家小妹在撒娇一般,何清的身体在女子的笑容里一下子软了下去。
凌云见状,踹了他一脚,何清这才反应过来,露出几分尴尬的神情,又重新站好。
未等两人回话,女子的眼波一转,视线扫过缩在凌云身后的何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盈盈地继续说:
“刚才我在下面收拾兽群时,可是一直提防着两位呢。”
说到这里,女子轻轻眨了眨眼,一张可爱的俏脸上浮现出一丝天真,可她随后说出的话语却令人脊背发凉。
“不过,既然两位已经撞见了我的秘密……不知两位是打算乖乖把积分送给我呢,还是想让我家‘墨墨’,再饱餐一顿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肩头上那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麻雀,眼中陡然迸发出两道猩红的戾气,尖锐的细喙张开,朝着凌云二人发出了一声宛如厉鬼嚎哭般的尖锐咆哮!
何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煞之气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死死躲在凌云身后。
而凌云则双手负于身后,面色平淡,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外表乖巧、实则字字带毒的绿衣女子。
第240章 一言不合就开打
“师妹的戾气,似乎有些重了。”
凌云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又平静。
在女子靠近两人的瞬间,他就已经将气息压制在炼气境的范畴,眼下的凌云负手而立,神色自若,说话不卑不亢,丝毫不惧眼前的一人一兽。
“我们可以合作,赚取积分,没必要自相残杀。”凌云继续说道。
“合作?”
女子闻言愣了一下,忽然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
那娇俏的模样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清脆的笑声荡漾开来。
“两位倒是有趣,这血蜃界里人人自危,你们竟然要和我合作?”
“好啊!那就合作吧!”
女子笑着应承下来,显得极为爽快。
缩在一旁的何清闻言,面色一喜,紧绷着的微微松开,刚想开口:“那太好了,其实我们……”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身旁的凌云眼神骤然一冷!
“闪开!”
凌云连头都没回,手臂猛然一抡,掌心灵力暗涌,粗暴的拉了何清一把,径直将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丢到了身后数丈开外的空地上!
“轰!”
几乎就在何清被甩飞的同一刹,一道刺眼的红光撕裂空气!
那只原本栖息在女子肩头的小麻雀,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爆起,化作一道猩红的血芒,狠狠刺向何清原本站立的位置!
凌厉的风刃将地面的碎石砸得粉碎,漫天尘土扬起。
若非凌云出手果断,何清此时恐怕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洞穿了胸膛!
女子一愣,显然没有料到这百试百灵的一招竟然扑了个空。
连带那只刚突破到二阶的麻雀墨墨也有些发愣,呆立在扬起的尘土中。
紧接着,这头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灵兽便被眼前噙着笑意的男子彻底惹怒了!
未等女子的下一步指令,它猩红的眼中戾气暴涨,身形一转,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着凌云呼啸着刺去!
麻雀本就速度极快,再加上刚突破到二阶筑基境,更是意气风发,哪受得了这种挫败。
远处的何清一边说着好险,一边看着只剩下残影的麻雀发愣。
那麻雀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红痕,可凌云却依旧淡定!
突破到筑基境后,他的身法“孤影渡寒川”变得更为迅捷灵敏,一躲一闪间犹如闲庭信步,轻盈灵动,尽显优雅。
任凭那麻雀拼尽全力、四处穿刺,却连凌云的一角衣衫都没能碰到!
“墨墨,回来。”
女子突然开口,语气中不似之前那般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她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凌云许久,刚才她来时意气风发,丝毫没把这两个躲在上方偷窥的男子放在眼里。
可眼下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眼前男子的修为,再加上他刚才躲闪时表现出来的随意,这才惊觉,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那只叫做墨墨的麻雀听到这一声呼喊,即便眼中凶光再盛、再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放弃眼前的目标,拍打着翅膀,重新落回到女子的肩头。
回到女子肩头后,墨墨依然怒气未消,圆滚滚的身躯剧烈起伏,一对红色的眼珠凶芒毕露的盯着凌云,显然极不服气。
女子虽然惊异于凌云诡异的身法,但在最初的忌惮后,心中的不服渐渐占据了上风。
在她看来,眼前的男子或许只是身法高明罢了,他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呢?自己的墨墨如今可是二阶灵兽,再加上炼气九层的自己,只要一人一兽联手封死他躲闪的空间,任他身法再精妙也终究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随后,她又瞄了一眼远处的何清,心中暗道:废物罢了,不值一提
想到这,女子脸上的凝重悄然隐去,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甜腻的笑容。
“这位师兄好俊的身法。”
女子巧笑倩兮,微微歪头,轻巧地朝前迈了一小步,软糯的说:
“适才是师妹鲁莽了,既然师兄有这般本事,怪我眼拙,师兄刚才说……要跟我合作?只是不知,师兄想怎么个合作法?”
凌云露出一个配合的笑容,将按在腰间的手掌松开,神色自若地应道:
“合作嘛……很简单。”
“这血蜃界十分辽阔,单打独斗终究势单力薄,既然师妹精通阵法陷阱和驯兽引兽之术,而我……恰好有些防身的笨功夫,你我二人联手,所得积分五五分成,岂不比你在此拼死拼活要好得多?”
“那么她呢?” 女子再次朝前踏了一步,指向远处的何清说道。
“他?” 凌云这时忽然往后撤了一步,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说:“他是我小弟,自然不能把他丢下,不过,他可以做个诱饵,你觉得如何,师妹?”
凌云说完,忽然朝前走了一大步。
两人此刻的距离,已不到一丈。
女子脸上的笑容更甚,随后,做出一副沉思状,说:
“师兄所言,听起来确实不错……可惜,我更喜欢独吞!”
话音未落,女子瞬间撕下伪装,清脆的娇叱化作一声厉喝:
“墨墨!”
轰!
几乎是她出声的同一瞬,肩头的麻雀墨墨化作一道惊天红芒再次爆射而出,直刺凌云双腿。
而女子则是袖袍翻飞,数道绿色的暗芒如天女散花般,铺天盖地袭向凌云上半身的各个要穴!
一人一兽,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将凌云所有的闪避空间都封得死死的!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杀招,凌云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忽然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十指连弹!
一根根细密如发、流转着锐气的金色灵丝从他指尖呼啸而出,交织缠绕,眨眼间便在半空中结成了一张散发着凌厉锋芒的金色灵网!
那些从女子袖中射出的绿芒,在碰触到这张灵网的瞬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激起,啪嗒一声,便被搅得粉碎。
与此同时,下盘袭来麻雀也已逼至跟前。
凌云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看似凶险万分地贴着麻雀的利喙错身而过。
随后趁着这二阶灵兽一击落空、去势未尽的瞬间,凌云一跃而起,身姿轻盈,正好一脚踏在了麻雀圆滚滚的背脊之上!
“啾!”
墨墨受此重踏,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身子轰然下坠。
而凌云则是借着这一踏之力,在半空中极其优雅地一翻,如同一道流光划破虚空,瞬息间便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落在了女子身后。
还没等女子回过神来,一柄由金色细线凝聚而成的长剑,已然出现在凌云手中。
冰冷锋锐的剑尖,横亘在女子娇嫩的颈边,只需他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割破她的喉咙。
“好了,玩也玩够了。”
凌云冰冷的声音响起,只是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在其中。
“是不是该好好考虑我的建议了?”
第241章 姑娘,你们似乎走错了方向
“我不服!”
女子嘴唇一抿,蛮不讲理地叫道。
她脸上的甜腻笑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甘。
“哦?你哪里不服?”
凌云眉头微皱,未握剑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解的问。
女子娇躯一颤,咬着下唇,气鼓鼓地说道:“你、你偷袭!”
“我偷袭?”
这一下,不仅凌云愣了一瞬,就连远处的何清也满头黑线,甚至那麻雀墨墨,在听到主人这句话后,翅膀都停滞了一瞬。
凌云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眼前这女子伪装示弱、偷袭在先,如今被自己制伏,居然反过来说自己偷袭。
“没错!你就是偷袭!”
女子见凌云这副样子,扭过头来,理直气壮地说道,丝毫没把横梗在自己脖子上的不弃放在眼中。
“大家比试过招,哪有直接跳到别人身后的?这算什么正人君子!有本事重新打过,不然,我怎么样如何都不服!”
“你还踩在了墨墨的背上,要知道,它的背,可是只有我才能踩的。”
听到这蛮不讲理的控诉,凌云嘴角一扬,忽然收回了手中的不弃。
他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更显意气风发。
眼前女子既然心中憋着一口气,不服自己,那今日,他便打到她服为止!
“好!”
凌云淡然一笑,“你说,要怎样你才肯服我?”
女子见脖子上的威胁褪去,连忙朝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凌云距离。
与此同时,墨墨也飞回了她的肩头,死死盯着凌云。
这时,女子忽然伸出纤纤玉指,先指了指自己和肩上的墨墨,随后又指向战场之外的何清。
“很简单!我们两个,打你们两个!”
“并且……你不能躲!你要是能正面打赢我们,我就服你,跟你合作!不然,我怎么样都不会服!”
远处,被女子莫名指着的何清闻言,脸色一变,急道:
“凌师兄!别答应她!这女的心眼多得很,她明显是看我好欺负,在这套路你呢!”
凌云心中早已对这女子的算计洞若观火。
他自然清楚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们在自己身上难以讨到便宜,但何清却是个实打实的软柿子。
若真的混战起来,这女子与麻雀只需合力突袭何清,将何清挟持或重创,随后抽身逃跑。
到了那时候,这只麻雀墨墨乃是二阶禽鸟类灵兽,速度奇快无比,若是铁了心要逃遁,凌云还真未必能将其留下来。
说到底,她就是想借何清找个退路罢了。
然而,凌云却出人意料的答应她这无礼的要求。
他对何清温和地点了点头,说:“你过来。”
“啊?”
何清有些发懵,心中止不住的嘀咕:这位平日里英明果断的凌师兄,怎么一看到漂亮女子,脑子都变得不好使了?
分明一剑就能干净利落地解决她,拿取积分,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去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这定力,还不如我呢。
可心中的抱怨归抱怨,面对凌云的指令,何清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照做。
凌云拉着何清,直到与绿衣女子拉开了约莫五丈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拍了拍衣角,他看向对面的女子,微笑着开口:“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你想怎么打?”
“我先动,你们才能动!”女子扬了扬下巴,再次丢出一个蛮不讲理的条件。
“好。”凌云依旧面带微笑地答应了她。
“凌师兄……”何清看着凌云,整张脸苦得像苦瓜,眼中满是不解。
他还想再劝,觉得这分明就是对方设计的陷阱。
然而,凌云抬手制止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何清,看着眼前的女子,开口道:
“你可以动手了。”
“嗯。”
女子脸上掠过一丝狡黠,轻声应道。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骤生!
女子不仅没有向前发动攻击,反而身形如电,微微往后撤了几步。
与此同时,她肩头的麻雀墨墨,忽然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身躯如同被吹了气一般疯狂膨胀,眨眼间便变得极大,展翅足有数丈。
“墨墨,快跑!”
女子娇叱一声,转身一跃,动作行云流水,轻巧地跳到了麻雀背上。
墨墨双翅一振,卷起漫天烟尘,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拉着长长的残影,朝着远方天际疾驰而去!
她根本就不想比试,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跑!
何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迅速变小的一人一兽,整个人都傻了。
虽然对于女子的逃跑,何清心中也早有设想,可此时此刻,当这件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时,他却根本不敢转头去看凌云。
因为他不敢想象,此时此刻凌云的表情会有多么的难看,被一名炼气境女子当面戏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辱。
他可不敢在这时候去触凌云的霉头,只得装作愣住的神情,傻傻地看着一人一兽走远。
就在这时,一个空旷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飘忽传来。
何清猛地一愣,这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那站在自己身侧的凌云已经消失不见了。
“姑娘,你们似乎走错了方向。”
凌云的声音突然在这一方天地间响起。
女子骑在墨墨背上,正庆幸逃出生天,暗笑那个人是个傻子。
但此刻听到这近在咫尺的声音,顿时只觉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冲天灵盖。
那墨墨也发出一声惊恐的啼叫,飞行姿态瞬间变得有些紊乱。
女子环顾四周,却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的身影,但那声音有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缠绕着她们。
这是一种,天大地大,自己却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也是一种,被上位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你是筑基修士!”
女子终于尖叫起来,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不透对方修为,为什么对方敢答应自己所有无理的要求。
因为眼前的男子,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这是凌云第一次在女子面前施展只有筑基修士才能施展的御空飞行之术。
并且,早在女子说出那句“重新打过”之时,他就已经探出神识,将女子锁定。
当她刚有一丝退意时,凌云便已发觉。
那时,他体内的灵力便已开始运转,施展出那一式“惊鸿”。
上一次使用这一式神通,还是在炼气境时。
而筑基境来施展这一式,才能真正做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凌云之所以会答应女子所有的无理要求,并非托大、更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他是想借着这名女子和这只刚突破到二阶、气血如日中天的灵兽,来试试自己筑基后的实力。
炼气境时,他使用惊鸿极为困难,现在,用这招却是十分轻松,并且,只有在此时,才能真正掌握那股“翩若惊鸿,瞬息百丈”的意境,威力比之炼气境,高了不知道多少。
第242章 三人行
凌云七步踏罢,激荡在女子和灵兽身侧的剑意逐渐收拢、归一。
这一次他却并未用剑,而是轻轻一拍。
“啪!”
一声轻描淡写的脆响,他就这么拍在了灵兽墨墨的脖颈上。
飞在半空的麻雀如遭重击,它发出一声低闷的惨呜,再也维持不住飞行,径直从半空斜斜砸落,扑通一声,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尚未散尽,那庞大的身躯便急剧缩成原来的大小,瑟瑟发抖地缩在地上,再不敢有一丝反抗。
女子也同样被甩落在地,在地上狼狈地打了几个滚才堪堪稳住身形。
未等她爬起,一道清冷的气息已然逼至跟前。
凌云落于她三步之外,居高临下看着她,神识瞬间笼罩住女子周围数丈的范围。
女子脸色雪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还想反抗,却发现连动一下都成了奢望。
凌云并未刻意针对她,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小聪明都显得滑稽可笑。
“现在,”凌云笑着看着女子说,“服了吗?”
女子咬紧牙关,看了看远处缩成一团的墨墨,又感受着面前男子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压力,眼中的不甘化作了绝望。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小声道:
“服了……我服了你还不行吗。”
“好!”
凌云收回了神识,淡淡说道:“现在,我问,你答。”
女子思考了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姓名。”
“墨岚……”
“身份。”
“灵兽司弟子……”
一番简单的盘问过后,凌云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莫岚进入血蜃界后,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万兽阁留在此处的印记,这才借助印记的力量,吸引到那么多的妖兽,再借助这些妖兽之力,助她的本命灵兽墨墨一举跨过了桎梏,突破到了二阶筑基境。
只是,灵兽的突破,终究与修士一步一步感悟天地真意大不相同。
这墨墨看似跨入了二阶,提升的不过是速度与力量罢了,并且时间太短,根本没有领悟到什么本命神通,除了那将自己变得很大的能力。
这也正是为何凌云刚才轻描淡写的就将一人一兽给轻易制服了。
期间面对一些关键问题,墨岚总是吞吞吐吐地闪烁其词。
凌云也不与她废话,随手一抓,那缩在草丛里的麻雀墨墨便毫无反抗之力被摄到了手中。
凌云拎着墨墨的羽翼,说道:
“虽然我们这些弟子在这血蜃界中受规则保护,不会真的殒命,但这灵兽……若是在这里死了,出了外界会不会跟着一起灰飞烟灭,我可就说不准了。”
凌云顿了顿,笑着看向墨岚:“你觉得呢,墨岚师妹?”
被提在手中的墨墨眼珠里满是恐惧,它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生死全在眼前这可怕男人的一念之间,哪里还敢有凶煞之气,只剩下了微弱的讨好声。
眼见本命灵兽受制于人,墨岚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最后的一点小心思也烟消云散,算是在凌云面前彻底服了软,将自己的底细交代得干干净净。
原来,墨岚早在血蜃界刚开启的时候就进来了,如今已经在这血蜃界中待了足足四年。
当初发现那万兽阁印记时,并非只有她一人,而是数名弟子同时寻到,她将那些竞争者斩杀殆尽,才获得了这枚印记。
那印记中记载着一套独特的御兽秘法,不仅能让灵兽与主人缔结本命契约,更可以通过吞噬其他妖兽来提升灵兽的能力。
只是这种吞噬极为苛刻,必须先将其他妖兽制服后才能施展。
加上墨岚原本的灵兽墨墨不过是只实力低微的灵雀,她足足花了数年的功夫,四处设伏陷阱,这才硬生生将墨墨“喂”到了二阶筑基境界。
而这墨墨,是墨岚幼时收养的一只小鸟,后来慢慢发现它颇具灵性,便一直留在身边,相依为命至今。
也正因这份从小相伴的特殊情感,墨岚才甘愿花费如此多的功夫去培养它。
凌云随手松开了拎着墨墨的手,将这只瑟瑟发抖的麻雀放了回去。
墨墨一得自由,迅速拍打着翅膀,灰溜溜地飞进了墨岚怀中,缩在了她的衣襟之间。
“好了,”凌云神色自若地拍了拍沾在掌心的羽毛,笑着说,“打也打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合作的事情了吧?”
墨岚抱紧了怀里的墨墨,眼神里虽然还留着几分憋屈,但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蛮横撒娇了。
一旁的何清见状,腰板一直,凑上前去对着墨岚就大声吹嘘起来:“墨师姐,遇上凌师兄算你运气好!凌师兄神功盖世,踏入筑基如探囊取物,这血蜃界里危机四伏,多少人想找个筑基境的高手当靠山都求之不得呢!”
何清越说越起劲,将凌云一顿夸,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墨岚起初还听得极不情愿,可听着听着,当他听到凌云竟然在炼气境时,在擂台上战胜了洛鹄后,一双美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震惊。
洛鹄的厉害她可是知道的,在万壑山中,炼气后期的弟子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洛鹄有多强,却没想到,居然败给了眼前这个丝毫没有听说过的凌云手里。
而自己在血蜃界中步步惊心了四年,也深知单打独斗的艰难,如今有了一名在此间战力绝对算是顶尖的筑基修士在前面顶着。
自己今后不仅积分有了保障,安全也更是大大提升,怎么算都是一笔绝不亏本的买卖。
说不定,真的能成为活到最后的三十人。
一番拉拢与讨价还价后,三人终于达成了共识,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既然要干,自然得干场大的,墨岚虽然已经拿满了猎杀妖兽的积分,可凌云和何清并没有。
墨岚抱着怀里渐趋平静的墨墨,伸手指向悬崖下方那一片一望无际的草海。
“这片草海地势低洼,常年笼罩着一股能屏蔽神识感知、遮挡视线的雾气,草海中的杂草更是高逾丈许,极其茂密。”
“走在其中,三步之外便难辨人影,连脚步声都会被掩盖,若想猎杀妖兽或是袭杀他人,这里绝对是一处天然的伏击地。”
说到这,墨岚又指了指三人脚下这处居高临下的断崖峭壁:
“而这绝壁顶端,刚好是整片草海唯一的制高点,站在这里,虽然看不清草海内的具体细节,却能将整片草海边缘的进出动静尽收眼底。”
“所以我明知道这里视野极佳,也依然选择在此处设伏,若不是因为凌……师兄修为高深、道法绝伦,哼!”
她忽然瞥了何清一眼,显然对他极为轻视。
“不过……”
墨岚随后叹了口气,无奈的说:
“这附近的妖兽,几年来,陆陆续续都被我用诱妖阵杀得差不多了,全都喂给了墨墨。”
“就连最后一波,也在之前,被墨墨给吞了个干净,你们若是想凭借猎妖来挣积分,那就得换个地方。”
凌云微微颔首:“你在此处呆了四年,熟知地形,依你看,接下来该去何处?”
提到这个,墨岚眼中重新焕发出一抹自信,她显然对这附近了如指掌,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西北方向:
“从这里出发,往西北方向穿行约莫五百里,有一处名叫赤脊峡的凶险之地。”
“那里是一条由赤红怪石堆砌而成的断裂地缝,狭窄绵长,两侧皆是悬崖峭壁。
更重要的是,那里盘踞着一群‘赤甲地蜥’,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二阶妖兽群落,皮坚肉厚,性情暴戾,寻常的炼气弟子见到了只能绕道走,根本不敢招惹。”
墨岚看向凌云,嘴角又露出一抹之前的甜腻笑容:
“我可以带着何师弟去将那些妖兽勾引出来,至于收尾的事,交给凌师兄解决就可以了。”
“你觉得如何呢?凌师兄!”
第243章 指点:阵中之阵
凌云并未直接应下,转而问道:“那赤甲地蜥有几只?”
“三四只。”墨岚眨了眨眼,回答道。
“都是二阶初期?”凌云继续问。
“对,都是二阶初期。”墨岚说。
“可以,”凌云淡然一笑,“你们将它们引出来后,到时候,我对付两只,那只麻雀缠住一只,你们两个联手对付剩下的一只。”
“啊?”
何清猛地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凌师兄……我,行吗?那可是二阶妖兽啊!”
凌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不是还有墨师妹吗?你二人联手,足矣。”
然而,听到这话的墨岚却忽然没了声音。
原本她故意说得轻巧,无非是存着几分试探和挤兑的心思,想让这位“筑基期的大高手”下不来台。
可她万万没想到,凌云不仅没有去接她递过去的捧杀,反而给自己扔过来一个难题,砸得她猝不及防!
若是自己带上墨墨合力去围攻一只二阶初期妖兽,倒还能应对,可若是让刚突破的墨墨去和另一只二阶妖兽单打独斗,而她自己还要带着何清这个废物去对付另一只……
这绝不可能!
墨墨本就突破二阶不久,身法有余而攻击不足,单打独斗极易吃亏。
至于何清,且不说何清胆小怕事,单看他的修为,对上皮坚肉厚的赤甲地蜥,根本就是去送死!
墨岚脸色微微一变,红唇微张,刚想开口时。
凌云却已经先一步说道:“你觉得如何呢?墨师妹!”
墨岚看着凌云深邃的目光,娇躯微微一紧,她瞬间醒悟过来,眼前的男子根本不是能任由她随意算计的愣头青。
他分明看破了自己话中的圈套,这是在故意给她敲警钟。
“我……我当然不行。”
墨岚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姿态放低了不少:
“凌师兄……小妹刚才说笑的,墨墨根基未稳,独立抗衡一只赤甲地蜥太勉强了。”
“不如让我和墨墨一起对付一只,另一只,就交给何师弟了。”
这一番话,让何清顿时愣在了原地,“我……我?” 他一时间竟急得说不出来话来。
“好!” 凌云点了点头,说道:“就按墨师妹你说的办。”
随后,凌云笑着拍了拍何清的肩膀,小声说:“相信我,你可以的。”
何清看着凌云风轻云淡的表情,又看了看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墨岚,心中虽然委屈,但又哪里敢说出半个不字,只能苦着一张脸,重重点了点头。
三人定下计划后,不再耽搁,当即由墨岚在前方带路,径直朝着西北方向赶去。
墨岚带着何清站在墨墨背上,凌云则在后方御空跟着。
五百里路程,周遭的景色逐渐变幻,空气中的草木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不多时,一道巨大的地裂缺口横亘在三人眼前,这便是赤脊峡。
整座峡谷仿佛是被一斧劈开,峡谷两侧耸立着无数利剑般直插云霄的赤红色石头,谷口极为狭窄,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行。
“就是这里了。”
三人落在了谷口外的乱石堆中,神色逐渐转为凝重。
墨岚轻抚着已经变回普通麻雀大小的墨墨,对着凌云说道。
凌云点了点头:“说说你的计划。”
墨岚指着谷口岩壁上隐约可见的爪痕,说道: “这赤脊峡内部结构错综复杂,地下有诸多的天然溶洞。”
“那赤甲地蜥平时缩在地下,根本就不会轻易出来,我的计划是,用一件蕴含纯阳之气的灵草作为诱饵,由何清带进峡谷腹地,再打碎其封印,诱惑它们出来”
随后,她看向何清,递过去一个贴着封条的玉盒:“这里面是一株百年年份的‘赤血芝’,二阶火系妖兽最爱此物,你需要走到溶洞口,再撕开封条,一定要等地面震动响起时,才往回跑。”
对于此事,何清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他看了凌云一眼,见对方对自己点了点头,便一把接过那玉盒。
对于做诱饵这件事,他早已接受,此刻见凌云也默许了这丫头的计划,便转身朝峡谷方向走去。
“等等,你干嘛?”
墨岚叫住了何清,不解地看着他。
何清转身回望,一脸疑惑的说:“不是你让我进去当诱饵吗?不进去怎么引它们出来?”
墨岚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真是个傻瓜,我若不先把陷阱布好,你把它们引出来又有什么用?”
“这赤甲地蜥力大无穷,难道你想我们跟她硬拼?若是凌师兄也对此无意义,那你现在就进去吧!”
何清这才恍然,原来是自己心急了,他现在满心都是对墨岚的不满,连带着听见她的安排时,也带着些赌气的意味。
此刻回过味来,不由得有些讪讪,摸了摸后脑勺,又退了回来。
凌云不置可否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墨岚身上。
只见她取出几面小巧的阵旗,又掏出一捧灵石与几枚刻着符纹的骨片,便开始在谷口前的乱石堆中忙碌起来。
墨岚的手法颇为娴熟,先以灵力催动阵旗,插入指定的方位。
每落一旗,便屈指弹出一道灵光没入旗杆,阵旗随之微微震颤,旗面上的纹路逐一亮起,却又在她掌心一压之下迅速收敛光芒,隐入石缝与尘土之间,不露半点痕迹。
紧接着,她将骨片埋入地下,以灵石为引,牵引地脉中的灵气灌注其中,层层相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若非刻意去感应,几乎察觉不到此地已暗藏玄机。
不多时,一座以困锁与迟缓为主的阵法已初具雏形,墨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打量着眼前的成果,眼中略带几分自得之色。
凌云点了点头,露出几分赞赏之色。
他看了片刻后,忽然开口:“墨师妹这阵法,困住寻常一阶妖兽倒也够用,只是你说这赤甲地蜥力大无穷,这种畜生,最善以力破法,单凭这座困阵,恐怕撑不了多久。”
墨岚眉头一动,正要辩驳,却听凌云语气平淡地接着说道:“不如将阵眼处的灵石换作水系的‘寒髓珠’,以水克火,赤甲地蜥属火,一旦触阵,寒煞之气便会侵蚀其身体内的火气,它那一身蛮力就会凭空弱上三成,在主阵不变的情况下,内里却多了一层克制之效。”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墨岚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布好的阵,又在心中飞快的推演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她这布阵之法,过于死板,自己也完全没有想到去用寒髓珠替换灵石,学习阵法之时,灵石是通用材料,但实际对敌之时,阵法高手往往会根据不同的对手、来采用不同的应对之法。
她刚要开口回应,凌云再次开口:“不过光有这一重还不够,赤甲地蜥若发了狂,不断以蛮力连冲,这阵迟早会被撞散。”
“这样,你在阵外再布上一座‘化力阵’,将冲击之力导入地下,主阵困敌,副阵卸力,内外呼应,互为犄角,这便是阵中之阵。”
第244章 诱饵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墨岚抬头看向他,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端凝,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之人一般,心头微微震动,有了几分落差。
这才明白,自己败在这人手中,实在是太正常了,莫说他是筑基修士,即使只是炼气修士,自己只怕也完全不是此人的对手。
凌云仍是那副模样,负手立在原地,仿佛方才那一番层层递进的指点,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墨岚彻底沉默,她在心中对照凌云随口道出的两层布置,外层化力、内层克火,层层相扣,环环相依,比自己的那一座困阵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随后,她重新取出几枚水系灵石,再没有半分先前得意的神色,老老实实按照凌云的话动起手来。
又过了数个时辰,墨岚终于将阵法完全布置妥当。
并非是布置那座化力阵要花费如此多的时间,而是将两座阵法布置在同一个地方,便会引起灵力冲突。
每当那个时候,凌云就会一一给出解决之法。
他这一套阵法理念,得自于万壑山符阵第一人的晏先生,自然不是墨岚这种靠着自己摸索的外行所能比拟的。
而看着这一幕的何清,更是一愣一愣的。
三人之中,他得到了天机阁的印记,虽然只有半个,但是,按照常理来说,他才是三人中,将来会在阵法一途上大放异彩之人。
可此刻的他,对阵法一道几乎是一窍不通,听着两人嘴里的各种术语,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
顿时,一股失落感涌上何清心头,连带着脸色也变得有些晦暗。
但很快,这股失落感便烟消云散了。
他在心中开始自我安慰起来:那又如何?如今得了这等机缘,只要这次能进了内门,今后就有大把的时间和资源给到自己!
到时,自己在天机阁苦修个十年,不管别的,阵法上的成就,绝对要比眼前这妮子强上百倍!
想明白这些后,何清晦暗的脸上瞬间多了一抹神采,他嘴角忽然不自觉地往上扬起,微微咧开,眼神呆滞地看着虚空,露出一副沉浸的表情。
正当他想入非非、对自己的美好未来充满无限遐想之时,一声带有几分嫌弃的娇叱陡然在他耳边响起:
“想什么呢?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这声娇叱自然来自刚忙活完的墨岚,“怎么,刚才急着去当诱饵,现在真要你去的时候,反倒不积极了?”
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双手环胸,没好气地瞪着发呆的何清。
何清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抹了抹嘴角,见并没有什么哈喇子,顿时知道自己被耍了。
他伸长脖子,当即怼了墨岚一句:“你管我想什么!反正不是想你就是了!”
墨岚闻言,一双眸子瞪得老大,双手叉腰,哼了一声:“你敢!你要是敢想我,我就让墨墨把你给……哼!把你眼珠子啄出来!”
缩在她肩头的麻雀墨墨也很配合地张开翅膀,对何清发出了一声啼鸣,随后,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有了这段插科打诨,三人间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何清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便准备向那峡谷中走去。
“等等。”
就在他刚要进入峡谷时,凌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何清转过身来,只见凌云随手一挥,直接丢过来一整叠散发着灵光的符箓,轻飘飘地落入何清怀中。
“这里有加速的疾风、防御用的厚土符、还有一些寒冰符,除了寒冰符是丢给一人的,其余两种都对自己使用,你拿好了。”
“以你的速度……我怕你待会儿跑不过那赤甲地蜥。”
何清手忙脚乱地将那一叠符箓接在怀中,感受着其中浓郁的灵力波动,眼睛顿时放光。
光是那几张散发着莹莹黄芒的厚土负屃符和青芒流转的疾风符,便是高阶货色,更别说那几张透着冷意的寒冰符了。
他心中的忐忑顿时就消了不少,多了几分踏实。
“多谢凌师兄!有这些东西,小弟绝对把它们勾引出来!”何清喜滋滋地将符箓收好,拍着胸脯保证道,他的称呼,也从师弟,彻底变成了凌云的小弟。
“去吧,按计划行事。”凌云微微颔首。
何清不再犹豫,拍了两张疾风符在腿上,只觉双腿陡然间变得轻盈无比,整个人如一阵疾风般,嗖地一下就窜入了赤脊峡中。
随着何清的身影消失,谷口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凌云与墨岚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两人身形一晃,各自闪到两侧隐蔽处,随后收敛气息,静静等待着赤甲地蜥的出现。
原本以为,有了疾风符的加持,顶多半个时辰便能将地蜥给引出来。
然而,这一等,竟是整整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过去,峡谷内依旧十分安静,除了偶尔出现被风吹起石子的声音,半点其他动静也没有。
期间,凌云眉头蹙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会朝对面的墨岚看了一眼,心中暗想:莫非是这小姑娘在耍何清不成。
感知到凌云投来的探询与不信任,墨岚眨了眨眼,对着凌云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示意只需安心静候即可。
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凌云这才收回目光,压下猜忌,继续沉心静气地等候。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就在凌云微微不耐之时。
突然!
“轰……”
一阵沉闷如雷鸣的震动自脚下深处传来,紧接着,整片赤脊峡谷的大地都剧烈颤动了一下,碎石纷纷从两侧悬崖疯狂滚落!
凌云与墨岚瞬间眼神一交,心领神会,这是来了!
下一刻,狭窄的谷口处开始狂风大作,一股浓烈的腥臭传入两人口鼻之中!
又过了一刻钟,那腥臭之味越来越浓烈,凌云也感到了几分不适,另一侧的墨岚反倒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峡谷内闪了出来,正是何清。
此刻他展现出来的速度,比之之前,快了何止一倍,虽然有凌云给他的疾风符的原因,更多的,却只怕是这何清,也隐藏了一部分实力。
眼前在生死之间,他也顾不得藏拙,只顾得疯狂逃命。
何清在还未冲出谷口就已经扯开嗓子嚎叫:“凌师兄!救命啊!这群畜生发疯了!”
而在他身后不过数丈远的地方,漫天尘土飞扬,紧接着的,是四头庞然大物,携着一股狂暴的怒意,轰然冲破了这层扬起尘土雾气!
正是四头近三丈长、浑身覆满赤红鳞甲、口中吐着熊熊火毒之气的二阶妖兽,赤甲地蜥!
第245章 墨岚的手段
“去阵眼!”
凌云的声音在何清脑中猛然响起。
何清一个激灵,抬头便看见前方有个淡蓝色的光圈,那正是两座大阵交叠的位置。
他没有犹豫,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将手里的“赤血芝”朝光圈中甩了过去。
再借着前冲的惯性,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阵法的范围。
“吼!”
前面的两头巨蜥不再追何清,张开大口,朝阵眼中央的光圈扑去,后面的两头也不甘示弱,紧跟着冲了上去。
转眼间,四头庞然大物为了争夺那株灵药,全部挤进了光圈之内。
一时之间,那赤血芝也不知道被哪只妖兽给吞了下去。
“起阵!”就在这时,凌云低声喝道。
墨岚没有半分迟疑,一道法诀打入虚空。
“嗡!”
光圈四周的地面猛地亮起一片耀眼的光芒。
双重阵法同时启动,紧接着,一股冰寒的雾气从阵眼向外扩散,硬生生把四头地蜥身上熊熊燃烧的火毒之气压了下去。
冰与火交织在一起,刺啦一声,大片水汽升腾而起,四周环境骤然变化,四头赤甲地蜥顿时极不适应。
然而,二阶妖兽的凶性远超预料。
发现自己被困之后,四头地蜥暴怒地嘶吼起来,将近三丈长的躯干疯狂甩动,粗壮的尾巴不断砸向地面,巨大的头颅也一次次撞向阵法边缘的幽蓝屏障。
“轰!轰!轰!”
整片大地不断震动,碎石被震得四散飞溅。
外层那座化力阵上,波纹不断荡开,把地蜥冲击的力量导入地下,若不是这座化力阵在,墨岚最开始布下的那座困阵早就被这股蛮力给撞破了。
看到这一幕,负责控阵的墨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幸好凌云提前指点了自己,让她在困阵外面多加了一层化力阵,将地蜥绝大部分的力量疏导到地表之下,否则的话……只怕这四头二阶妖兽第一次集体发狂时,就能把她的困阵给撕碎。
眼下,阵法虽然看上去摇摇晃晃,但地蜥每次撞击,力量总被外层阵法卸去了大半。
墨岚抬起头,望向悬崖上方负手而立的凌云。
凌云却丝毫没有发现她关注的神情,他的一双眸子死死看着阵法中心的四头地蜥,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突然,凌云屈指一弹,几道淡蓝色的水属性灵力从凌云指尖弹出,飞快朝着阵法飞去。
转瞬之间,那灵力一分为二、再分为四、一直分裂了数百道,变成一道道蓝色灵丝。
原来,那阵法中的水属性灵物经过这段时间,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凌云利用这分光掠影之法,将这些水属性灵力补充到阵法之中去。
紧接着,凌云不断地弹出水属性灵丝,这些灵丝在进入到阵法之后,迅速补充着那正在不断消耗的水灵力,再次将被地蜥给压制下去的阵法重新加强。
而原本因为灵力不足而变得暗淡的幽蓝屏障,在得到这些灵力的补充后,突然迸发出一阵刺目的冰芒,将阵内的火毒之气再次压制下来!
眼看脱困无望,四头赤甲地蜥越发愤怒!
打头的两头地蜥猛地仰起头颅,突然喷涌出赤红如血的黏稠火浆,它们竟不再撞击屏障,而是想利用这万物都能融化的火浆来熔断阵基!
与此同时,另外两头地蜥则将粗壮的尾巴交缠在一起,合成一股,对准同一个位置狠狠抽打下去,一下,又一下。
“不蠢嘛。”
在远处观察的凌云口中突然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他修长的手指再次连弹,又是数道精纯的水属性灵光破空而去,精准地补充到阵法之中。
做完这些,他微微侧过头,对着一侧的墨岚悠闲地说道:
“你再不做点什么,这阵法可就真要破了哦。”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丝毫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紧张之感。
墨岚微微一愣,在看到凌云戏谑的目光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确实应该做点什么了!
作为灵兽司的外门精英,她对付妖兽的门道,多的是。
墨岚赶忙收拢心神,将挂在腰间的几只绣囊解下,扬手甩了出去。
“去!”
随着她一声低喝,几串黑漆漆的弹丸从绣囊中疾射而出,穿过阵法的屏障,轰然碎裂,化作滚滚浓稠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
此乃灵兽司特制的“乱兽散”,烟雾所过之处,妖兽的嗅觉和感知都会被搅得一团混乱,辨不清方位,也探不明敌情。
紧接着,墨岚将玉指按在唇边,吹出了一长两短、极为尖锐的音节。
那是灵兽司用来扰乱妖兽气血运转的“摄心哨”。
哨音穿透阵法,直直钻入四头地蜥的脑海之中,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颅骨深处,搅得它们气血翻涌、神智紊乱。
原本正在合力破阵的四头地蜥猛然间遭到这双重打击,眼中的凶光顿时散乱了几分。
打头的两头,口中的火浆一偏,喷偏了方向,洒在了旁边的地面上,烧得石头滋滋作响,后面两头交缠的尾巴也失了准头,一鞭抽在了空处。
墨岚趁热打铁,翻手取出数枚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骨针,指尖一捻,挥手射入阵内。
骨针又细又小,速度也不算快,若是换作平时,以二阶妖兽的敏锐,多半能侧身避开。
可眼下,它们已被烟雾遮蔽了感知、被哨音干扰了心神,又刚在破阵中全力发力,哪里还顾得上去留意这几道不起眼的绿光?
嗤!嗤!嗤!
骨针精准地钉入四头地蜥后颈与前肢关节的皮肉缝隙处,入肉三分,稳稳扎住。
针上附着的药力随即渗入血肉之中,顺着气血流淌开来。
这药力并不算烈,却极其难缠,它能一点点侵蚀妖兽体表的鳞甲韧性,让原本坚韧如铁的甲壳变得脆弱。
更重要的是,它能搅乱妖兽体内的气血,让它们的力量调动变得滞涩迟钝。
要知道,妖兽与修士不同。
未修成人形的妖兽,全凭一身血肉和本能的凶性作战,靠的是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天赋,比不得修士修炼了各种精妙功法、和勾心斗角的算计。
妖兽一旦气血运转受阻,一身实力就会大打折扣,至少要弱上三成。
墨岚的这一套连环招数打出,不可谓不刁钻、不能说不狠毒。
凌云见状,眼中划过一抹赞赏之意。
他看得出来,这小姑娘虽然行事有些骄横娇蛮,但手段确实老辣且狠毒,并且作为灵兽司弟子,她对妖兽的习性与弱点显然了如指掌。
这也是他当初制服了墨岚之后,凌云选择继续跟她合作的原因。
杀了她,不过一个积分罢了,可留下这女子,她能帮自己赚到的积分,远不止这一个。
更何况,他能制住她一次,就能制住她第二次。
而另一边,刚从险境中脱身、好不容易回过魂来的何清,也看到了方才那一幕。
看着墨岚举手之间又是下毒、又是吹哨、又是毒针,一套连环狠招行云流水,何清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冷颤,只觉得脖颈后面冒着凉气,背脊发麻。
第246章 绝对力量
他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全然忘记了之前自己在心中立下的豪言壮志。
‘可怕……太可怕了!这恶毒的妮子,手段怎的如此阴损刁钻!以后入了内门,我一定要绕着她走,也一定要离这恶毒女人远一点!”
“这要是一套招呼在我身上,只怕不死也要被扒下一层皮来!’
然而,还没等何清在心里咒骂完。
“吼!”
阵法中央突然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那四头赤甲地蜥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到了极点。
它们开始失去理智,不再试探,也再没有任何配合,在阵内毫无规律地胡乱冲撞起来。
“轰!轰!轰!轰!”
三丈长的庞大身躯如疯了一般横冲直撞,再也不吝惜半点体力。
这种毫无章法却狂暴至极的野蛮,反而比刚才有组织的联手还要可怕数倍。
外层的化力大阵在如此密集无序的重击之下剧烈震荡,导入地下的力量也渐渐逼近饱和。
那蓝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嵌入阵基中的水灵物更是一颗接一颗爆裂开来,化作漫天粉末飘散。
正在看戏的凌云眼神骤然一凝。
这四头二阶妖兽的挣扎,已经超出了阵法所能承载的极限。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有心维持,也是有心无力了。
人力有时而穷,阵法也是一样。
他虽能一时维持阵法,可阵法终究要靠灵物去沟通天地之力,在有限范围内形成一套稳定的闭环。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就算没有外力冲击,阵法也会自行消散。
片刻之后,整座大阵开始剧烈摇晃,冰蓝色的光幕上布满了裂痕,这两座叠加阵法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那四头眼珠赤红如血的地蜥,已经高高昂起了狰狞的头颅,满含杀意的目光透过即将破碎的光幕,死死锁定了阵外的……
墨岚!
那冰冷的杀意,有如实质一般,狠狠压在墨岚胸口。
四头赤甲地蜥浑身气血因剧痛与愤怒彻底沸腾,将所有的恨意全数落在墨岚身上!
筑基妖兽虽然不能化为人形,但灵智已开,刚才正是这个女人用恶臭的烟雾干扰了它们的感知,用刺耳的哨音撕裂了它们的头颅,更是用那些阴毒的骨针刺入了它们的皮肉!
“咔擦。”
一声脆响,阵法终于到了极限,轰然爆碎开来!
狂暴的灵气余波卷起漫天沙石与滚滚热浪,化作一股飓风向四周席卷而去。
“吼!”
阵法破碎的瞬间,四头凶兽同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它们庞大的身躯化作赤红色的飓风,带起刺鼻的腥风,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墨岚猛扑过去!
这一刻,它们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尾巴抽出一道道刺耳的爆音,将沿途的巨石砸得稀碎。
四头凶兽,从四个方向包抄,封死了墨岚的所有退路!
狂暴的热浪扑面而来,甚至烤焦了她鬓角微卷的秀发。
远处的何清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这四头凶兽此刻展现出来的速度,比之刚才在追自己时,快了不知多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栖息在墨岚肩头的墨墨,猛地发出了一声尖锐啼鸣!
感应到主人身陷绝境,墨墨浑身的黑羽瞬间倒竖起来,体表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黑芒!
“吱!”
墨墨双翅一展,身躯在半空中骤然膨胀数倍,
它化作一道黑色电光直扑打头的那头赤甲地蜥!
张开如利钩般的鸟喙,狠辣地啄向地蜥的眼球,试图将其逼退,为墨岚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那赤甲地蜥根本不闪不避。
那巨蜥眼中闪过一丝暴虐,庞大的身躯顺势一甩,那条钢鞭般粗壮的巨尾带着呼啸声,后发先至,以蛮横无匹的力量砸中了半空中的墨黑残影!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
墨墨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一尾砸飞,整个身体如同一颗倒飞出去的黑弹,狠狠砸入后方的山壁之中,不知生死!
本命灵兽受创,墨岚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墨墨并不知道这只是主人的试炼罢了,即使在其中死亡,主人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它只知道,主人此刻遇到了生死危机,自己必须挡在主人面前,为她争取哪怕一丁点时间。
那赤甲地蜥进入筑基境已有多年,加上本就是体型巨大的力量型妖兽,力量远不是墨墨这种刚破筑基的灵巧型妖兽所能比的。
可即使如此,眼下的危机并未结束,失去了墨墨的阻挡,四头地蜥的腥风已然扑到了墨岚面门!
墨岚此刻根本来不及去关心墨墨的状态,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决,脚尖连点,娇躯如穿花蝴蝶般向后飘退。
同时双手如电,掷出三张散发着惊人灵气的冰系符箓!
“冰霜吐息,封!”
三张符箓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三面厚达数尺的晶莹冰墙,横亘在凶兽扑杀的必经之路上,试图阻挡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这四头全身气血在疯狂燃烧的二阶凶兽!
打头的两头地蜥连身形都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将浑身气血凝聚于硕大的头颅上,带着无匹的气势,狠狠撞向了冰墙!
“咔嚓!”
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在这股沛然莫御的撞击下,仅仅坚持了半个呼吸不到,便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冰屑!
一股反噬之力顺着符箓回馈而来,那是因为符箓破碎太快,使用者附着在上面的灵力还没来得及消散,导致的反噬。
墨岚闷哼一声,身躯一震,她以为的反制手段在这四头狂怒的地蜥面前,被轻而易举地破解!
那扑面而来的窒息热浪与杀意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那如山岳般横压过来的巨兽,墨岚的心底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番惹上了何等恐怖、何等凶残的怪兽!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的手段,都显得如此可笑与脆弱!、
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陡然响起。
那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几分穿透风浪的从容与写意。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墨岚听到这声音的一瞬,双眸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将目光投向了凌云原本站立的位置。
然而,那里此刻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凌云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还没等墨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上方被热浪扭曲的虚空之中,一道刺目的金光亮起!
“嗡!”
墨岚抬头看到的是一根金色细线!
那金线纤细如发,却散发着一股无匹的锋锐之意!
紧接着,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他手执这柄金剑,如天神降世般从天而降,速度更是快到了极致!
最前方的那头赤甲地蜥甚至连仰头的动作都没做出来,那道身影便已飘然落在了它的头颅上方。
他神色冷漠,手中的金色细线顺势一划,精准无比地削向了地蜥的后颈!
墨岚之前打入的那些毒针与种种手段,早已将这几头二阶凶兽的气血搅得大乱,虽然力量不受影响,甚至隐约还有增强,但是防御却已经大大削弱,远不如最开始那般刀枪不入。
面对这一剑,那失去防护的坚甲再难抵挡分毫!
“嗤啦!”
一声利落的切肉断骨声响起!
这头庞大的二阶巨兽,连一丝咆哮都没能发出,硕大的头颅便被这一剑齐齐斩断!
粘稠的鲜血冲天而起,而将地蜥斩首之后,那人手中那根原本纯粹的金线之上,竟然隐隐带上了一丝火红的炽芒!
第247章 进化
鲜血漫天飞洒,那人的身影飘忽若仙。
在斩杀第一头地蜥后,那人脚下陡然踩出一道弧线,竟是在半空中借力虚渡!
只见他在无处借力的虚空之中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在空气中烙下一朵如冰霜般凝实的梅花。
他的身形在半空折返,彻底打破了常人的认知!
第二头、第三头赤甲地蜥对着那人疯狂狂哮,却连那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它们的视线中只有一道凌厉的金线如霹雳般划过!
“嗤啦!嗤啦!”
两道身体撕裂声响起,这两头庞大的二阶凶兽便相继身首异处,山岳般的尸身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尘土与碎石!
那人的脚步在半空中凌空踏步、折转如意,姿态优雅得宛如剑仙临世。
何清看傻了,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另一侧的墨岚更是不住地摇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在如此绝顶的身法与剑法面前,刚才那些生死危机仿佛成了衬托,为了呈现出这一场令二人心神俱震的视觉盛宴一般!
两人早已看清,那身姿飘逸、剑芒惊世之人正是凌云。
只是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同样是筑基修为,凌云怎么对付三只赤甲巨蜥就跟砍瓜切菜般简单。
何清更是亲眼见证过凌云的突破不过才月余的时间,这等绝伦身法和干净利落的剑法他生平仅见。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凌云自始至终都对天机阁的印记毫不上心,甚至有意将此机缘送给自己。
有了这等一剑破万法的身手,去什么天机阁?唯有那以剑入道的“剑冢”,才是凌师兄该去的地方!
另一边的墨岚更是身躯冰凉,眼神中充满了莫名的后怕。
她这才知道,自己之前对凌云的算计是多么的自以为是、多么的可笑。
若他愿意,只需顺手一剑,就能将她和墨墨砍成两段,而她自己,别说抵挡,就连逃跑的机会也不会有!
风烟散去,凌云负手立于一块断崖之上,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最后一只赤甲巨蜥。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凝重之色。
刚才这番厮杀,最后一只赤甲地蜥落在了队伍最后,这也是凌云没能将其一齐斩杀的原因。
此刻他已失了先机,若再强行出手,不仅可能无法完成击杀,反而会露出破绽给对方可乘之机。
凌云心里清楚,方才对三头妖兽的斩杀,绝非是他拥有了单杀四兽的力量。
若论力量,其中任意一头妖兽都有着凌云无法匹敌的力量,毕竟,妖兽本就以力量为本,妖兽突破之后,增长的能力,也大半部分都在力量之上。
这四头妖兽在阵法内被困许久,早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理智,失了戒备与防护。
而在墨岚此前施展的种种手段下,也大大削弱了妖兽的鳞甲防御。
加之妖兽此刻只想吞了墨岚报仇,对其他人的防备降到了最低。
而凌云在一旁观察了许久,已经逐渐找出了妖兽的弱点所在。
最后一点,最为重要,那便是他此次出手的时机,完全不在这些妖兽的预料之内,此乃先机。
这些条件环环相扣,缺了其中任何一条,他都不可能做到如此轻易的必杀。
而凌云方才那一剑,看似寻常,实则已入剑道之门。
初学《金剑断浮光》,他看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意在剑先,剑在敌先。
然而初时,凌云识得字,却不识其意。
彼时出剑争先,愈争愈迟,十剑九空,徒有其形。
后与雷火对招数载,他发现雷火出手从不在快慢间取舍,只在一线微隙中落剑。
凌云才渐渐明白,所谓先机,不在争先,而在候时。
时未至,剑出如泼水,时至矣,一剑抵万钧。
之后筑基功成,感知到天地间的气机流转,方知此前的“候时”是何等粗浅。
他便尝试不再眼看耳闻,而是气随念走、念随势生,时机的裂隙在气机深处自然浮现,看见了便出剑,如此而已。
然直至方才墨岚出手,他又有了新的体会,有时候,那道时机的裂隙,不是瞧见的,而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这八个字,他读了数年,直到此刻,才算有所领悟。
时与机,皆在一瞬,而他刚刚,恰好把握住了。
眼下这最后一头妖兽有了防备,自己若再想将剑刺入它脖颈连接的弱点处,只怕十分困难。
并且,这只赤甲巨蜥显然比另外三头更为阴险,此前便有意的落在了队伍最后,让同伴去给自己探路。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突然之间,那一只仅剩的赤甲巨蜥动了!
它掀起一阵腥风热浪,可它行动的方向既不是崖顶上的凌云,也不是受创的墨岚,更不是远处的何清,而是……它那些死去的同伴!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头赤甲巨蜥迅速冲向最近的尸骸,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第一头同伴被斩落的庞大身躯!
它甚至不需要咀嚼,下颚张大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如饕餮一般,囫囵地将同伴的尸体整个吞入腹中!
吞下一头还不算完,它长尾一甩,接连将第二头、第三头同伴的尸身迅速咬住,疯了塞进肚里!
三头庞大如山丘般的同伴残躯,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被它以极度夸张的方式全部吞咽完毕!
“轰!”
四头地蜥本就同源而生,先前那株“赤血芝”不知被哪头巨蜥给吞了,但此刻,却是全都进入了此兽腹中。
只见那巨蜥的本就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膨胀起来,它的体型在转瞬之后,便再次生长完毕,比先前大了整整一圈!
而它周身暗红色的鳞甲层层撕裂,生出一层如黑铁般厚重发烫的坚硬骨甲,背脊之上更是露出一排狰狞的骨刺!
而随着它张口狂吼,一股热浪伴随如飓风般席卷了整座峡谷!
而最让三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完成这番进化后的巨蜥,缓缓抬起头来。
它那双原本只有暴虐与本能的赤红兽瞳之中,居然褪去了之前的混浊,转而浮现出一种冰冷、残忍且理智的光芒。
那眼神,像极了人!
它微微后退半步,原本脆弱的后颈,此刻已经被骨甲铺满,凌云找出的破绽,在顷刻之间,就被进化所掩盖。
而这只进化后的赤甲地蜥,正在用它那双带有人性的兽瞳,死死看着断崖上的凌云。
蓄势待发!
第248章 逃!
峡谷之中的风沙瞬间凝固,空气炽热得几乎令人窒息。
完成进化的赤甲地蜥突然咆哮了一声,声浪如雷,轰隆作响,震得两侧峭壁上的碎石纷纷洒落。
突然,巨蜥动了。
它四个爪子猛然蹬塌地面,紧接着,这头近四丈长的巨兽竟然拔地而起,带着一团刺鼻的腥风,轰然冲向凌云!
此时,它身上新长出的骨甲不仅封死了后颈,更在周身结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
原本被墨岚造成的所有伤势,都在那一阵疯狂的吞噬中烟消云散,并且,比原来还要更强三分!
“轰!”
断崖崩碎,乱石穿空。
凌云脚踏“孤影渡寒川”,身姿在半空虚踏几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暴怒后的一击。
然而巨蜥这一扑未中,它那沉重的身躯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背上那排狰狞如利刃般的骨刺顺势横扫,顿时就掀起一阵罡风!
原本脆弱的后颈,此刻不仅刀枪不入,反而成了它全身上下最凶险的杀戮武器。
此刻的巨蜥,可以说近乎完美,不论是攻击还是防御,甚至还拥有短暂御空的能力。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彻峡谷!
凌云身形如电,手中“不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金线,精准无误地刺在巨蜥侧肋之上。
然而,这柄刚才砍瓜切菜般一击斩杀其余三头二阶妖兽的利刃,此刻刺在这巨蜥的骨甲上,却只能爆破开一连串炫目的火花!
剑锋被骨甲弹开,甚至连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都做不到!
下一刻,巨蜥那双带有人性的兽瞳猛地一凝。
“轰!”
它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赤光大盛,转瞬之间,一颗足有斗大、包裹着滚烫熔浆的火球破空喷出,带着焚天煮海的热浪轰然射向凌云!
这正是赤甲地蜥之前就展现过的天赋能力,熔岩火球!
只是,眼下的火球体积更大、速度更快,转瞬即至。
凌云见状,脚下连踏,一朵朵冰霜梅花在空中凝结又迅速在热浪下消散。
他再次险之又险的避了过去。
那火球在砸在地面的瞬间轰然炸裂,漫天溅射的滚烫熔岩和带起的狂热气浪狠狠拍在凌云身上,深蓝的衣袍顿时被燎得焦黑一片,而他整个人也被这股气浪掀飞出数丈远。
若是被这熔岩火球直接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一道提剑的身影纵身一跃,悍然加入了战场!
“别过来!”
凌云眉头一皱,厉声喝止。
然而还是太迟了!
这进化后的巨蜥早已今非昔比,哪怕速度是它的短板,但对付加入战场的何清却绰绰有余。
面对这自投罗网的弱小人类,巨蜥连头都没回,那条长达半丈、布满尖锐骨刺的巨尾,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横扫而出!
“嘭!”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
何清用于抵挡的长剑瞬间折断,整个人如同一张纸片般被扫飞,鲜血狂喷,倒飞出了几十丈远。
咚!
只听得一声重物落地之声,何清已经生死不知!
若非此刻这巨蜥眼中只有威胁最大的凌云,仅凭这一扫的余威,就能将何清直接抽成满地碎肉!
峡谷内的空气,在赤甲地蜥的影响下,变得越发狂躁。
何清砸落在地的闷响尚未散去,那头巨蜥已经再次朝凌云扑来。
庞大的身躯在峡谷内横冲直撞,巨尾横扫之间,乱石崩飞。
凌云将身法催动到了极致,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在巨兽的攻击缝隙间不断游走闪避。
“当!当!当!”
剑光交错,火星四溅!
凌云手中的“不弃”化作千百道金线,不断刺在巨蜥周身的各个部位,眼睛、腹下、四趾关节、后颈……
然而,每一剑落下,落在巨蜥身上那层厚重的骨甲之上,都只能爆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声,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不仅无法破防,那巨蜥的反击更是令人绝望。
“砰!”
终于,凌云的身形也开始出现了一丝乱意,先前那份从容与优雅再也维持不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显得苍白可笑。
一次错身之际,巨蜥庞大的前爪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横拍而来。
凌云避让不及,只能挥剑硬挡。
霎时间,狂暴无匹的巨力顺着剑身狠狠轰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峭壁之上。
山石碎裂,烟尘四起。
凌云单膝跪地,口中“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他刚站起,两颗散发着炙热高温的熔岩火球已然带着厉啸轰至面前!
凌云脚下强行踩出两朵冰花,堪堪避开正面。
火球在他身侧炸裂,滚烫的熔浆与狂暴的热浪再次狠狠拍在他身上,臂膀和腰侧顿时被烫出数道血痕。
这一次,凌云陷入了真正的苦战之中。
他周身气血翻涌,而那头巨蜥却越战越勇,早已没了先前的谨慎与试探。
凌云的剑破不开防御,一旦拉开距离,熔岩火球便迎面轰来,近身缠斗,又会被那股蛮横的力量给碾碎。
一丝绝望的神情,逐渐浮现在凌云眼中。
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怎么能逃?
他抹去嘴角的鲜血,五指死死握紧掌中的“不弃”。
剑客出剑,求的是一往无前的纯粹。
剑在手中,意在心中,倘若在生死关头生出了怯意,有了避让与退缩的念头,那原本澄澈的剑心便会蒙尘。
剑道,从不是顺境时的飘逸潇洒,也不是碾压敌手时的风华绝代。
真正的剑客,不在于手中之剑有多锋利,也不在于招式有多惊艳,而在于身处绝境、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时,依然敢于递出那一剑的骨气与胆魄!
一旦退了,避了,逃了,纵使今日能苟活下来,这柄剑便失去了脊梁。
没了这股宁折不弯的纯粹剑意,他又如何以剑入道?又怎么敢再称自己是一名剑客?
“剑客无退路,出剑即生死。”
凌云深吸一口带着腥臭的炽热空气,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绝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体内紊乱的气血重新收拢,天地间气机的流动在他眼中再次变得清晰。
逃,必死无疑,退,剑道崩塌。
唯有战!唯有向前,才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凄厉的女声骤然响彻凌云耳际!
“凌云!难道你就只有这点本事?”说话的人正是墨岚!
墨岚双眼赤红,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锐,直指凌云傲骨。
话音未落,墨岚眼中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第249章 再进化
墨岚似乎看到了凌云眼中的那一闪而过的怯意。
凌云身法高绝,他若想逃,凭借那神鬼莫测的身法,这笨重的巨蜥根本留不住他。
可是他能逃,她逃不了,何清也逃不了,而生死不知的墨墨,更逃不了!
即使凌云远遁,她和何清不会真正死去,可她的本命灵兽墨墨,却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凌云,我若死了,帮我把墨墨带出去!”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决绝。
凌云心中一震,他明白了墨岚的意思,这个女孩,是在用自己在血蜃界的命,来给自己上一课!
下一刻,女子身上骤然亮起了一层耀眼、甚至有些刺目的红光。
这红光凌云十分眼熟,正是修士人人都会的燃烧精血之法。
精血乃修士本源所在,一旦燃烧,固然能在短时间内将实力强行推至巅峰,但后患无穷,轻则修为下降、根基受损,重则寿元减退、身死道消。
可此时此刻,在那层血光笼罩下的墨岚,眼中没有丝毫对后患的恐惧,只有一片一往无前的决心!
这一刻,凌云被眼前的女子彻底震撼了。
说时迟,其实从凌云心中闪过那一丝怯意,到墨岚燃烧精血,不过只有短短数息的时间。
而那头赤甲地蜥,在这数息内也并未闲着。
它那双带有人性的兽瞳死死盯着因为墨岚行为而微微愣神的凌云,眼中闪过一抹残忍。
它看出了凌云此时气血紊乱、心神震撼。
只见它一声咆哮,四爪猛蹬地面,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如同一座山岳,悍然冲向凌云!
就在这时,一道笼罩着刺目血光的倩影,竟抢在巨蜥之前,横跨数丈,挡在了地蜥与凌云之间!
正是在燃烧精血的墨岚!
“给我趴下!”
墨岚尖啸一声,借着精血燃烧强行提升至巅峰的身法,她此刻的速度,比之凌云也慢不了多少。
此时的墨岚,就如同一道血色厉鬼,在巨蜥撞来的前一刻竟然贴地滑行而出!
在错身的那一刻,墨岚手中突然闪现一只铜铃,她将其当做刺锤,避开了巨蜥背部厚重的骨甲,钉入了巨蜥前肢与胸腹相连的软肉之中!
这铜铃看似寻常,实则是墨岚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一件宝物,她将其取名为“镇妖铃”,专克妖兽。
凌云先前也攻击过此处软肉,可这赤甲地蜥进化之后,背部皮肉坚硬如铁,而胸腹软皮则弹性惊人。
凌云每一次刺中,都如同击在一团且富弹性的棉花之上,剑锋落在其上,转瞬便被弹开,根本无法深入半分。
而这“镇妖令”却似拥有震慑妖兽的特殊能力!
铜铃接触到软肉的瞬间,其上流转的古朴符文骤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径直钉入了血肉深处!
之所以她之前不用此物,是因为重宝不示他人,凌云修为比自己高,若眼红此物,伸手抢夺,她毫无办法。
但是此刻,为了墨墨的性命,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吼!”
赤甲地蜥体内被强行刺入此物,紧接着,一股震慑妖兽本源的气息瞬间顺着经脉炸开,直冲它的神魂深处。
赤甲地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剧痛之下,地蜥双眼瞬间血红,它那庞大的躯体竟然失控般剧烈抽搐,横扫而出的巨尾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抽中了避让不及的墨岚!
“嘭!”
一声闷响,墨岚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被狠狠抽飞出去,乱石轰然塌落,将她的身躯掩埋,瞬间便没了声息。
“叮!”
一道剑鸣声冲天而起,紧跟着的是直冲云霄的剑意。
那剑意之中,金色为主,边缘还微微泛着一丝血红。
凌云双眼一片冰寒,此刻,他周身气血与那一往无前的战意逐渐融为一体。
“惊鸿!”
凌云厉喝一声,踏空而起。
他在空中连踏七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凝结出一朵冰花,他的气势也随之节节暴涨。
直至第七步踏落时,这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惊艳绝伦、贯穿虚空的金红色剑虹。
这一剑带着一往无前之势,从天而降,直刺赤甲地蜥。
与其说是刺,不如说是砸。
“轰!”
剑虹轰然贯下,赤甲地蜥根本来不及闪避,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击。
那层坚硬无比的骨甲之上,转瞬间便多出一道白痕,但也仅此而已了。
紧接着,那自天而降的冲击巨力轰然炸开,竟生生将这头近四丈长、沉重如山岳般的庞然巨物,给砸进了大地深处。
一时间碎石狂飙,整座峡谷都仿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而,短时间两受重创的地蜥彻底陷入癫狂,它的凶性毫无保留的被激发出来。
“吼!”
一声轰然巨响,这头暴怒的巨兽从泥土深处冲天而起。
它那条覆满骨刺的庞大巨尾借着腾空之势,带着横扫千军的呼啸,在半空中狠狠甩向刚刚落地、旧力已尽的凌云。
“嘭!”
凌云避让不及,肩膀被这一尾扫中,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到了后方坍塌的岩壁上,又是一口鲜血狂喷。
就在他落地的刹那,凌云眼神如冰,取出一个小巧的铃铛,正是摄魂铃。
“叮铛!”
凌云强忍着体内传来的剧痛,掌中法力催动,轻轻摇响了摄魂铃!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荡漾开来,铃音带着震慑神魂的力量,传入巨蜥耳中。
刚欲追击的巨蜥双眼骤然失神,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怔,原本暴虐的眼中闪过一丝失神!
就是现在!
凌云脚下连踏,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欺身而上!
他绕过了背部,掌中“不弃”金红剑芒大盛,带着锐利的金气与一丝狂暴的火气,如同一道惊雷,精准无误地刺向了刚才墨岚镇妖铃的位置。
“噗嗤!”
这一次,剑锋再没有被弹开,反而没入了寸许!
“吼!”
长剑入体的剧痛,让巨蜥从神魂震慑中惊醒,它疯狂扭动身躯,利爪与巨尾乱拍,掀起滔天碎石!
凌云身形飘忽,掌中摄魂铃再次一摇!
“叮铛!”
黑色涟漪再次震荡,巨蜥动作再次一愣!
凌云眼中精光爆闪,又是一剑刺入!
“叮铛!”
“噗嗤!”
摇铃,出剑!
再摇铃,再出剑!
每一次摄魂铃摇起,便能让这赤甲地蜥一刹那失神。
而每一次金红色的剑芒刺入,腹部那被破开的创口便能更深入一分!
赤甲地蜥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御,在这一摇一刺的循环中,被一点一点剥离开来!
渐渐地,异变开始发生!
随着“不弃”一次次刺入伤口深处,不断汲取着巨蜥的妖兽精血,剑身上原本淡淡的血色红芒竟越来越盛。
那赤甲地蜥每一次挣扎的力量,都随着剑锋的不断深入而持续衰弱。
“不弃”在逐渐吞噬这头二阶妖兽的精血之后,剑身开始颤鸣,通体红光暴涨,甚至隐隐泛起一股奇异的威压。
这柄剑,竟在这场苦战之中,以妖兽气血为养料,开始进化。
这便是雷罡长老所说的:无形剑胚的成长。
凌云依旧一剑一剑地刺向巨蜥,直到自己精疲力尽,直到地蜥一身热血彻底凉透。
地蜥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被“不弃”吸光了全身精血。
而原本只有边缘带着一丝红光的剑身,此刻却截然不同。
“不弃”通体泛着一层暗沉的血色光泽,仿佛刚刚饱饮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盛宴一般。
第250章 狩猎与休整
整座峡谷彻底沉寂了下来,只有风声呜咽,和空气中夹杂着未散尽的血腥寒意。
那头原本不可一世的赤甲地蜥,此时庞大的躯体竟显得有些干瘪,那原本坚硬如铁的骨甲黯淡无光,体内庞大的精血,已全数被“不弃”吞噬干净。
凌云盘膝而坐,顾不得其他,开始疗伤。
整整一日一夜过后,凌云才睁开眼睛。
随后,他将昏迷不醒的墨岚、何清以及墨墨从石堆中拉了出来。
好在两人伤得虽重,却未曾伤及根本。
他分别渡入一缕温和的灵气帮助两人调理心脉,又喂下些许丹药,便不再干预,任由两人自行恢复。
至于墨墨,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帮它,把它放在墨岚胸口后,就索性不管了。
三日之后,灵兽墨墨最先睁开眼睛,它微弱地呜咽了一声,随后,蹭了蹭墨岚的手掌。
当它看到在一侧闭目打坐的凌云时,眼中再也不见一丝敌意,只有畏惧。
许是主人还在身侧,它蜷缩在主人怀中,借助着主人的体温,辅助着主人疗伤。
到了第五日,墨岚也睁开了双眼。
燃烧精血带来的反噬让她面容有些惨白,目光落到安然无恙的墨墨身上时,闪过一抹喜色。
随后,他又看到在一侧打坐的凌云,眼中蓦地闪过一丝莫名之色,最后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第十日,修为最低的何清才终于醒了过来。
“我们……居然活下来了?”
他有些后怕地看了看四周塌陷的峭壁,又看向远处那具干瘪的巨大地蜥尸体,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中满是不真实感。
看到何清这副模样,另一侧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墨岚冷哼了一声,嘲讽道:“要不是凌师兄,就凭你这三脚猫的修为和,早就成为那畜生肚子里的渣滓了。”
何清被这句话噎得面红耳赤,可想到眼前女子出手时的狠辣,想反驳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缩着脖子,不再言语。
嘲讽完何清,墨岚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闭目打坐的凌云。
她眼中的刻薄瞬间收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敬畏。
就在这时,何清的目光落在凌云身前插在地面的那柄“不弃”上。
此刻,剑身周围隐隐有一股暗红的光泽流动,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似是想打破场中的沉默氛围,何清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凌师兄……你这柄剑,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凌云双眼未睁,冰冷的声音从口中传出:“不该问的别问。”
何清浑身一僵,连忙收回视线,再不敢多言半句,老老实实打坐恢复。
其实凌云体内的伤势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做的事,并不是在疗伤,而是顺着当日雷罡长老的指点,温养“不弃”。
雷罡长老曾言,无形剑胚需用不同属性的天材地宝和灵力对它进行一次次的淬炼与温养,方能使其一步步成长。
眼下,“不弃”借着这一次的斩杀进化赤甲地蜥的机会,将那头妖兽的精血吞噬干净。
但吞噬之后,若不加以梳理,便难以真正与此剑融为一体,终会消散。
所以,凌云这才源源不断地将体内灵力灌注剑身之中,不断的梳理剑体之内的火属性灵力。
他一遍一遍洗刷着那股狂暴的凶煞之气,将其中蕴含的火属性灵力留下,一点点融入剑骨之中。
而那些暴虐之气,则被他不断清理,尽量从此剑之中剥离出去。
但这还不够,若想真正完全吸收这些火属性力量,还要等他入了内门之后,再去一趟天罡峰,询问雷罡长老后续的煅炼之法。
但眼下仅仅吸收了这一只二阶妖兽的精血,对于无形剑胚的而言,还远远达不到蜕变的地步。
但也并非毫无提升。
此刻的“不弃”剑身上,除了以往那股无坚不摧的锐金之气外,剑锋流转间,多出了一丝灼热且霸道的离火之气。
单属性灵力虽然更为纯粹,但却缺少了一些变化,这也是为何金丹以上的修士,基本都会五行同修的原因所在。
因为有时候,不同属性的灵力两两相合,往往能发挥出远大于二的威力。
如今“不弃”蕴含了庚金与离火两股气息,锋芒更胜从前。
凌云将不弃收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既然都醒了,就抓紧时间恢复,此地血气太重,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了,半日后,我们继续出发。”
说罢,他不再看向二人,纵身一跃,来到了此地的最高处,神识铺开。
半日时间转瞬即逝。
何清恢复了些许修为后,将场中的乱石与残留的狼藉清理干净。
在他清理时,墨岚见凌云并无动作,便伸手拍了拍怀中的墨墨,低声吩咐了几句。
只见原本体型娇小的墨墨落在地蜥身前,它身形之上竟张开一道巨大的虚影,张口一吸,便在何清惊诧的目光中,将那具庞大的地蜥尸体一口气尽数吞了下去。
这看似小巧玲珑的小兽,肚内竟似藏着无底深渊一般,能将如此巨物吞噬得一干二净。
在迈入三阶之前,兽类的提升与进化殊途同归,基本都是依靠不断吞噬强悍血肉与精气来获得突破。
将整具二阶地蜥的躯壳吞下后,墨墨打了个饱嗝,周身皮毛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原本虚弱的气息在短时间内节节攀升,竟比受创之前还要凝实了几分。
三人整理妥当后,重新上路。
墨岚何清跟在凌云后方,终于,何清忍不住开口问道:“凌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凌云脚步未停,口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继续。”
“继续?”何清愣了愣,有些不解。
凌云没有解释,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墨岚。
墨岚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会意。
三日后,凌云带着二人一兽,由墨墨带路,寻到一处炼气妖兽的巢穴,以雷霆之势将整座巢穴扫荡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三日,再有一处妖兽群遭了殃,惨叫声响彻荒野。
这场扫荡,一直持续到凌云与何清各自击杀了十头妖兽才停止。
而在每一次斩杀妖兽之后,墨墨都负责最后的收尾,将那些妖兽的残躯血肉尽数吞噬殆尽。
经历了这些日子的滋养,墨墨彻底稳固了二阶的境界。
到了后来,甚至不用凌云出手,只需墨墨独自出场,便能将一群炼气妖兽压得死死的,三人反而成了站在旁边看戏的。
第251章 偃术窥踪
这一日,墨墨照常出去探路,待墨墨返回后,墨岚神色一喜,对凌云说道:“凌师兄,墨墨说前方百里处,发现有人的踪迹,并且人还不少,有二三十人。”
凌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垂眸思考。
一旁的何清在这段时间连续斩杀了十只妖兽,手底下有了底气,自信心也是大增。
他闻言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说道:“总算在这里见到人了!要不我们像之前对付妖兽一样,把他们也给一锅端了?”
“几十个人啊,这样一来,积分就差不多了。”
墨岚听罢,白了他一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怎么,何清师弟这是要变成何清师兄了?”
“你是准备展现一下自己的手段给我们来看看吗?”
这段日子,何清被墨岚嘲讽已成常态,他也不生气,见凌云依旧没有表态,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只要有凌师兄在,收拾这些人不过易如反掌罢了。”
墨岚不再理他,低头轻轻抚摸着墨墨的皮毛,不多时,她又对凌云说:“墨墨说那边没有筑基修士,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炼气大圆满罢了。”
原本陷入沉思的凌云此时抬起头来,轻笑道:“你看,我像筑基修士吗?”
“这……”
何清微微一愣,张了张嘴:“这……”
这些日子,凌云一直都在隐匿着自己的气息。
不过这种手段,要么是修炼过极为高明的敛气之法,要么,是在修为差距较大的修士面前才能生效。
若两人修为相当,又没有特殊的敛气法门,是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了修为的。
此刻,在两人面前的凌云,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也不过炼气八层罢了,只隐隐比何清稍微高上一些。
墨岚已经明白了凌云的意思,微蹙着眉头开口道:“凌师兄的意思是说,墨墨的感知未必准确,若其中有人如师兄一般隐藏了气息,我们也无法知晓。”
凌云微微颔首。
“那……我们不管他们?”墨岚试探着问道。
何清听到这话,有些着急,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自己修为最低,别说墨岚,连墨墨也打不过,在队伍里人微言轻,自然不敢贸然替凌云去做决定。
“不,去看看。”
凌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摇头说道。
五百里路程,对于三人而言,也不过数个时辰而已。
终于,凌云发现远处出现了人烟。
眼前的这片区域一马平川,四周毫无遮挡,若再贸然靠近,极易被前方的人群发现。
拥有筑基修为的凌云,目力远超两人,早在二人察觉之前,便抬手招呼着两人一兽停了下来。
“就在前面了。” 凌云说道。
何清闻言连忙伸长了脖子向前方张望,纳闷道:“哪呢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凌云淡淡扫了他一眼,说:“等你都能看到了,那他们也早就发现我们了。”
“不错,就在前方十里处。”墨岚摸着怀中的墨墨,笃定地附和道。
这里一马平川,毫无遮挡物,再往前十丈,便会暴露三人的位置。
墨岚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黑色的阵盘,不多时,一座小型隐匿阵法悄然张开,将三人的身形与气息遮蔽得干干净净。
墨岚布置好阵法后,凌云看向她,问道:“隔这么远的距离,有没有办法听他们在说什么?”
墨岚嘴角微微一扬,骄傲的说:“自然可以。”
说罢,她拍了拍怀里的墨墨,墨墨会意,身上灵力微涌,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竟然再度缩小三分。
如此微小的体型,配合它二阶灵兽敛气纳息的本领,只要那里没有筑基修士,极难发现墨墨的存在。
看着变小的墨墨,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只见他伸手摸入怀中,从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蝉,拇指大小,这蝉身上没有丝毫生命气息,正是凌云此前闲来无事时制作出的偃甲蝉。
凌云取出一枚崭新的灵石放入蝉身之中,随后心神一动,一缕神识附着在偃甲蝉之上。
看着掌心中的偃甲蝉,凌云暗自感叹,自己终究还是见识太少了些,早前竟没想到这个。
若是之前便能想到此法,当初在崖顶观察墨岚之时,便可以早早弄清墨岚究竟在底下做什么,也许就不会发生后续一系列的变故了……
一饮一啄,皆由天定,倘若那时便用了这手段,只怕事情的发展也会跟现在大不相同了吧。
凌云收回思绪,将神识稳稳附着在偃甲蝉上,控制着它跟随墨墨,一路向那人群聚集之处飞去。
只要偃甲蝉能够飞入其中,他就可以通过这缕神识,知道十里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他如今的修为,神识尚无法直接延伸至十里之外,但借着这只偃甲蝉作为媒介,却是有可能实现。
正是因为看到墨岚让墨墨前去探听时,才想起自己还有这只偃甲蝉。
“偃甲?”
“傀儡?”
在凌云取出偃甲蝉的瞬间,一旁的墨岚与何清同时脱口惊呼。
对于宗门弟子而言,极少有人会去钻研这种机关傀儡之术。
毕竟此术无法提升自身修为,乃是旁门左道,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钻研,对自身修为境界的提升更是毫无帮助。
通常只有那些求道无望、修为停滞不前的散修,才会退而求其次,去研究这些奇技淫巧。
“你知道偃术?”
听到何清说出“偃术”二字,凌云脸色微微一凝,随即有些惊喜地看向何清。
“知道一点……”何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时候跟着师尊时,曾在师尊的藏书中,看到过一本专门介绍此术的古籍。”
“那书现在在哪里?”
凌云眼中的惊喜更甚,不自觉的朝何清走近一步,开口问道。
何清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这……师尊仙去之后,我便将师尊留下的这些遗物与杂书,尽数给师尊陪葬了。”
“陪葬了……”
凌云嘴角的笑意一僵,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那,可还能再找回来?”
“这……”何清咽了口唾沫,有些尴尬地说,“若是这些年来……没有人去盗掘师尊他老人家的墓,想来应该还在里面……”
想到自己是要去挖人家师尊的墓穴,凌云一时语塞,有些戏谑又有些无奈地看了何清一眼。
正当气氛陷入尴尬时,一旁的墨岚突然出声打断两人:“凌师兄,墨墨它们已经到了。”
凌云闻言收敛了思绪,点了点头,对何清说道:“等出去后,再与你详谈此事。”
“嗯……”
何清木讷的点了点头,一时不敢拒绝,又不好答应,脸上只剩尴尬。
第252章 天灵果之争
随着偃甲蝉悄无声息地潜入远处的天空,十里外的动静陆陆续续地传到了凌云识海之中。
只听得一道傲慢的声音率先响起:“柳师妹,这天灵果共有五株,一共四十枚果子,你看该怎么分?”
被称作柳师妹的女修并未急着回答,反而反问道:“赵师兄,你说怎么分?”
紧接着,这个赵师兄又侧头看向另一边的青年:“陈师弟,你觉得呢?”
凌云这才明白,场中一共有三拨人马,正在对一种名叫天灵果的灵药进行分配。
借着偃甲蝉与神识的感知,凌云看清了场中的情形,三拨人所处的位置竟是一处古旧的祭坛。
祭坛正中,生长着五株通体泛着幽幽蓝光的灵草。
每株灵草之上,都挂着将近十枚天蓝色的果子。
果皮晶莹剔透,仿佛由湛蓝的水晶雕琢而成,表皮下隐隐可见丝丝缕缕如云雾般流转的精纯灵气,散发着诱人的药香,想必这就是这些人正在争抢的天灵果了。
此时,三拨领头之人分列在祭坛的三个方位,彼此间相距约莫几丈。
他们似是特意拉开的这段距离,人人神色戒备,显然谁也不放心谁。
而在祭坛下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只巨大的尸体,早已没了生命气息,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这些想必就是守护天灵果的伴生灵兽。
每拨人约莫十人左右。
人数最少的是那名被称作“柳师妹”的女子身后,清一色全是女修,算上她自己也仅有八人,这些人袖口绣着一朵云彩,竟全都是云锦司的女修。
而那个最先开口的“赵师兄”,身后却整整站着十人。
这十一人全都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袍,仔细看去,袍角袖口处用金线绣着一只小巧精美的药鼎。
这些人居然全都是丹鼎司弟子。
至于另一拨人就显得嘈杂纷乱了。
算上领头的那位“陈师弟”,也有十人,身上穿着各式各样,这是一支由灵兽司、炼器司、以及灵植司等各司弟子临时拼凑起来的一个团队。
看着场中的三方阵营,十里外的凌云微微挑眉,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看来除了我阵符司之外,外门五司的人都到齐了。
这倒是有趣了。
“居然是天灵果,难怪这些人谁也不愿意让半分。”
这时,突然传来墨岚的一阵呢喃。
“天灵果?”
听到墨岚的低语,一旁的何清不由得惊呼出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可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啊!这血蜃界中竟然有这等奇物?”
听到何清的惊呼,凌云这才恍然。
原来让这三拨人互不相让的天灵果,竟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
这就不奇怪了,这等宝物,炼气修士,谁不心动?
凌云不久前才服用过筑基丹,若非自己有个好师傅,只怕自己现在也已经蠢蠢欲动了。
他依旧记得,服下筑基丹后,进入的那种微妙状态。
那是一种提前感受筑基境界的奇妙状态,与其说筑基丹是丹药,倒不如说里面蕴含的,是一丝筑基境的……道韵。
而眼下那天灵果内丝丝缕缕流转不息的天蓝色灵气,散发出的那丝奇特波动,或许正是那一丝道韵的来源。
这时,那赵师兄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带着几分倨傲:“柳师妹、陈师弟,你们也知道,这天灵果乃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
“但你们可知,筑基丹的炼制极为复杂,即使在我丹鼎司内,也只有最优秀的弟子才能炼制,否则,就只能花重金,去请内门师兄来炼制了。”
他顿了顿,环视两人一眼,接着问:“不知……两位可认识能够炼制筑基丹的师兄、师姐?”
柳师妹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那边的陈师弟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识。
赵师兄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看,我恰好与乌师兄交好,他已经答应我,只要我每给他四颗天灵果,他就给我炼制一枚筑基丹。”
“你也知道,乌师兄乃是丹鼎司外门大弟子,并且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乌师兄进了这血蜃界后,已经突破到了筑基境!”
“一旦出去,可就是内门弟子了,两位可要掂量掂量,能否得罪得起他。”
那柳师妹听到这里,秀眉微蹙,问道:“你说的可是乌千刃乌师兄?”
“正是。”赵师兄挺了挺胸膛应道。
那陈师弟也跟着追问:“这乌师兄,可是内门乌长老的那位公子?”
赵师兄更是满脸自得,笑道:“不错,正是他!”
见两人的情绪都有所波动,赵师兄顺水推舟说道:“如何,两位?你们要是愿意放弃这些天灵果,我答应你们,等回了宗门后,一月之内,我给你们一人两颗筑基丹。”
听到这,那柳师妹和陈师弟对视了一眼后,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哈哈哈……”
柳师妹收敛笑意,美眸冷冷看向赵师兄:“赵师兄好大的算盘,我就算能答应你,也得问问我身后的众位师妹能不能答应啊!”
“再说,虽然我不认识能够炼制筑基丹的前辈,但不代表我云锦司没有认识的人。”
“师妹们,你说是不是!” 说完,她看向身后的众女子。
“就是就是,大师姐肯定认识,我们拿了天灵果,让大师姐去帮我们找人炼制,怎么也不会只有两颗呀。”
“是啊!是啊!这丹鼎司的人也太黑了,还说是同门,哪有这么黑同门的!”
也不知是谁,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来,顿时惹得场中一阵哄堂大笑。
“对对对!”
那陈师弟也连连附和,笑道,“赵师兄此言差矣!这四十枚天灵果,才给我们四颗筑基丹,怎么算都不划算!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啊?”
陈师弟身后的那一群各司弟子早就哄笑不止,听到这话,也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
“就是就是!凭什么白白便宜了他们丹鼎司!”
“赵元当咱们是傻子呢?四十枚天灵果拿去,就吐出四颗筑基丹来?”
“我听说,那些顶级炼丹师,一枚天灵根就能成丹两枚筑基丹,这里就是整整八十枚筑基丹。”
“啊!这也太黑了吧。”
“就是!就是!云锦司的师妹们说得不错,丹鼎司简直就是黑同门!”
人群中更有一名炼器司的弟子大声说道:“我认识洛鹄师兄,我听说,他就会炼制筑基丹!何必非得去讨好那个什么乌师兄!”
第253章 熟人
赵元听到有人提及“洛鹄”的名字,又听到众人一口一个“黑同门”,一张脸顿时黑得跟炭似的,难看至极。
“都给我住口!”
他怒喝一声,炼气大圆满的气势轰然压下,冷眼扫视着那群起哄的各司弟子,咬牙切齿的说:“洛鹄?就凭他也配跟乌师兄相比?”
“难道你们不知道,他已经被贬出外门,成为记名弟子了吗?并且,据说前段时间,还在擂台上输给了一名记名弟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哼!就他那点三脚猫的炼丹水准,炼出来的筑基丹,你们敢吃吗?”
“赵师兄这张嘴,可真是够毒的。”
那陈师弟冷笑一声,跨前一步,身上灵力涌出,将赵元的威压挡在身外,“洛鹄师兄虽然被贬为记名弟子,但我可听说了不少内情,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说:“再说,洛师兄输给的那名记名弟子,我听说也是一名炼气大圆满的修士,那人的身法神鬼莫测,并且还修有一套极为凌厉的剑法。”
“依我看,换了哪个炼气弟子上去,都未必能在他手上讨得了好。”
“更何况,洛师兄的成丹率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最后,大家都是拿命在血蜃界里拼出来的资源,凭什么你赵元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抽走大半,去给那乌千刃做顺水人情?”
“就是!少拿乌千刃来压我们!”
“云锦司的姐妹们,咱们凭本事发现的天灵果,一颗也不能白送给这群黑心耗子!”
柳师妹嘴角掠过一抹冷嘲,拔出长剑,剑指赵元:“赵元,这天灵果的规矩,只怕,今日你立不起来。”
“既然谁都不服谁,那便依最初说的,三方按人头来平分!若有人想凭着一个名头强占,我等两方少不得要先联合起来,送你们这批丹鼎司的精英出局了!”
这话一出,陈师弟当即会意,带着身后九名弟子朝云锦司靠拢,瞬间就对丹鼎司形成合围之势。
赵元脸色变了又变。
他虽然是场内修为最高之人,已至炼气大圆满,但对方的两拨人加起来,人数是自己这边的两倍,若真撕破脸硬碰硬,自己绝对占不到便宜。
“好!你们很好!”
赵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阴鸷地盯着两人,冷笑道:“陈骁、柳栖梧,既然你们给脸不要脸,那便按照人头来分!不过……”
他转头看向祭坛正中的五株天灵果,眼神微动:“这天灵果娇贵无比,离树即枯,必须用特制的木匣保存。
摘果时若有丝毫差池,轻则灵气逸散,重则药效全废。
你们不会以为,光凭蛮力就能完好无损地把果子给采下来吧?”
柳栖梧和陈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怀疑。
随后,陈骁看向身后的一人,开口问道:“赵师弟,他说得可对?”
他询问的那人正是一名灵植司弟子,两方人马里也只有这人最懂灵药习性,知道这天灵果是否真的如赵元所说那般独特。
远在十里之外借着神识观望的凌云看到这人走出来时,不禁一愣。
原来这位也是熟人,正是当年自己在灵植司时带自己入门的那位赵平师兄。
赵平从人群中走出,点了点头:“不错,这天灵果极为特殊,果肉中蕴含着一丝天地道韵。”
“若在采摘时接触到地上的浊气,那道韵就会彻底消散,沦为废果,虽然果内的灵力依旧存在,但却再也无法炼制成筑基丹了。”
陈骁赶忙追问:“那你会不会采集此物?”
赵平摇了摇头,无奈道:“采集此物倒是不难,天灵果遇金即落,只需以金属性法器或金刃切割果蒂即可。”
“但这保存却极为讲究,必须用特制的封灵匣盛放,我身上并没有能装此物的器具。”
陈骁微微颔首,收回目光,看向赵元:“好,既然赵师兄点出了天灵果的特点,想来是早有准备。”
赵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道:“那是自然,我丹鼎司有专业的封灵匣和采摘手法。”
“为防有人采摘不当毁了此物,我建议,由我丹鼎司派人前去将四十枚天灵果全部采下,放入封灵匣后,再按照约定当场分发给二位。”
“你们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一旦天灵果全落入对方手里,到时是分是抢,可就全凭赵元说的算了。
并且,这血蜃界中,他们完全可以拼着性命不要,借助此界的规则,将天灵果带出去。
两人顿时又被赵元这一招投石问路激出了疑心和忌惮,三房再次陷入对峙之中。
这时,柳栖梧的声音破开了僵局:“不妥。”
“若由你丹鼎司全程采摘保管,万一你们直接收入储物袋后反悔,我等岂不是拿你们没办法。”
她美眸微凝,提议道:“依我看,由你丹鼎司出一人拿金刃与木匣上前采摘,但每采下一枚,便需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装有灵果的木匣放置在那一侧空旷的石台之上。”
“采摘完毕后,我等三方退至十丈之外,将木匣就地清点分为三份。”
“随后三方各派一人上前,同时拿取各自的那一份,这样才公允。”
陈骁眼睛一亮,应和道:“柳师妹此法甚好!既用了你丹鼎司的木匣,又不给任何人暗度陈仓的机会,赵师兄若当真没有坏心思的话,想必不会拒绝吧?”
赵元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暗自咬牙,但在两方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下,他也只得干笑一声:“好!我心中坦然,哪有什么坏心思,就按柳师妹说的办!”
赵元说完,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身形瘦小、眼神活络的丹鼎司弟子立刻小跑过来。
赵元一把拉过那名弟子,凑近其耳边低声附耳了几句。
看到这幕,柳栖梧轻蔑一笑,嘲讽道:“刚才赵师兄还说自己心中坦荡,怎么现在又与自家师弟窃窃私语起来?只怕坦荡二字只是说说,心中有鬼才是真的吧。”
陈骁也是冷哼一声,双臂环抱,不屑地打量着赵元。
赵元闻言大怒,呵斥道:“胡说八道!我丹鼎司独有的采摘与封灵控气之法,难不成还要当着你们的面大声宣告出来?你们少在这里瞎猜乱想!”
说罢,他转头对那名瘦小弟子摆了摆手:“你去吧!就按柳师妹说的办,动作利落地将果子采下来!”
“是,赵师兄。”
第254章 偷!
那名瘦小弟子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三个黑色的漆木封灵匣,依着规矩,将这三个木匣捧到了离三方阵营都较远的一处空旷石台上。
随后,他又摸出第四个木匣和一把锋利的金刃,转身走向祭坛中央的天灵果树。
按照三方立下的规矩,采摘之人每次只能拿一个木匣上前,每采摘下一枚天灵果放进这第四个木匣封好,然后将其送往远处的石台归位,随后再折返回来拿空匣采下一枚。
如此一来,即使这丹鼎司弟子心生歹意妄图抢夺,至多也只能抢下正在采摘的那一颗罢了。
那瘦小弟子走到果树前,熟练地用金刃削断果蒂,将一枚晶莹剔透的天灵果装入第四个木匣中,扣紧盖子。
随后,他捧着木匣,快步朝远处的石台走去,将其整齐地摆放在上面。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自然。
然而,借着偃甲蝉与神识居高临下观望的凌云,却突然眼神一凝。
附着在偃甲蝉上的神识极为敏锐,这些炼气弟子神识尚不能离体,也未曾服过筑基丹,自然察觉不到那一缕道韵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凌云不同,他清楚地感知到,随着那名弟子一次次折返、取匣、安放,那些被送回原处的匣子之中,本该积累起来的道韵,竟没有丝毫增多。
反而,此人手中那只始终拎着的空匣,道韵却在逐次加深,缓缓凝聚。
那人正在用一种极为高明的手法,趁着每次交接的间隙,将一个不知什么的果子放入其内,再将采下来的天灵果悄无声息地偷换进自己手中的匣子夹层中。
明面上他是帮众人分装搬运,实际上每一趟往返,都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截留。
其手法之娴熟,快如残影,简直就像凡俗间那些江湖艺人表演的“三仙归洞”一般,令人毫无察觉。
若非凌云是凭借着神识悬于上方,才能将那些微小动作收入眼底,而单凭地上柳栖梧与陈骁等人的视角,加之距离又远,根本察觉不到丝毫异样。
“原来如此……”
十里外的凌云嘴角微扬,脸上勾起一抹戏谑。
“你的墨墨,会不会钻洞。”凌云忽然开口,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啊!什么?” 墨岚一愣,不解的看着凌云。
“我说,让墨墨钻到地下去,我们把天灵果给偷过来。”
墨岚闻言,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大:“自然可以,墨墨是二阶灵兽,虽然不像老鼠那般具有钻洞的天赋,但钻入地下也不算难,只是有些慢罢了。”
“只要不掀起灵力波动,那些炼气弟子的神识根本探不到地底下去。”
凌云笑着说:“没事,现在他们才弄到一半,时间还够。”
随后,墨墨在墨岚的指挥下,开始从上方的天空移开,悄悄打了一个地洞,顺着地底一路潜行过去。
祭坛之上,气氛依然凝重。
就当那瘦小弟子将最后一枚天灵果采好准备送去另一边时,异变突生。
他脚下的土地猛然炸裂,随后,一道灰溜溜的小巧身影破土而出。
正是墨墨!
墨墨没有丝毫迟疑,小嘴一张,精准无比地叼住那瘦小弟子手中的木匣,随后猛地一甩尾巴,迅速朝着天空飞去。
它的速度极快,不过转瞬的功夫,便在这群炼气弟子眼中失去了踪迹。
“什么东西?”
那瘦小弟子只觉得手中一空,整个人直接呆在当场,毫无反应。
墨墨作为二阶灵兽,特别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吞噬后,一身气息已经变得凝练无比。
若论实力的话,场中修为最高的赵元也不一定是它的对手,这也是为何之前墨墨带着偃甲蝉掩藏在一旁时,这些人丝毫没有察觉。
其中固然是有对场中局势的紧张,但更多的也是这些炼气弟子,神识无法离体,大多数时候,只能凭借一双肉眼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不好!天灵果!”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赵元,他大喝一声,慌忙喊道。
因为他清楚,只有那人手中匣子里面才真正放着四十枚天灵果,其余的三个匣子,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别走!把它给我留下!”
又是一声大喝,他身后的丹鼎司弟子也迅速朝着墨墨消失的地方追去。
紧接着,赵元体内炼气大圆满的灵力轰然爆发,也提着飞剑追了过去。
然而,他才刚冲出两步,两道身影便化作屏障,挡在他的面前。
“赵师兄,你这是要去哪?”
柳栖梧手握长剑,冷笑着挡在他面前,陈骁也是一步跨出,将赵元的退路死死封住。
“对啊,赵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如此大惊小怪?”
陈骁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完全没把刚才那只小兽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地鼠罢了!它抢走的,无非是刚采下来的那颗果子,赵师兄方才不是还说自己心中坦荡吗?怎么为了一颗果子,就急成这副模样?”
“你们懂个屁!给我滚开!那是真……”
赵元急得青筋暴起,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哪里敢说实话?一旦承认那小兽抢走的是全部真果,岂不是当场承认了自己适才一直在用假的欺瞒两方?
一时间,赵元的脸色憋得比猪肝还难看,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弟子朝远处追去。
“赵师兄,眼下情况不明,为防还有其余变数,咱们还是先分了这天灵果再说。”
柳栖梧看见赵元的异状,出言提醒道。
陈骁也在一旁应和道:“正是,我们现在就去将那几个盒子给取走,免得再招来什么莫名其妙的妖兽。”
赵元已经急得额头冷汗直冒,眼下哪里还有心思跟他们虚与委蛇,当即咬牙切齿道:“好!要取你们自己去取就是,不必管我!”
“这可是你说的。”
陈骁转头看向柳栖梧:“柳师妹,我们快去!”
“好。”柳栖梧点了点头。
二人也不再理会神色诡异的赵元,当即一挥手,朝着那一头摆放着木匣的石台冲去。
没了这两方的阻拦,赵元终于得以脱身。
他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先前丹鼎司弟子消失的方向奔去。
片刻后,在一片低矮的石堆旁,数十名丹鼎司弟子正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张望。
“那东西呢?果子呢?”
赵元气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厉声质问道。
那领头之人吓得脖子一缩,战战兢兢地指向头顶的天空说道:“赵……赵师兄,那小兽飞得实在太快了!我们一路施展轻身术追赶,可追到这里……就不见了!”
“不见了?”
赵元眼珠通红,猛地一掌将身旁的一颗大石头拍得粉碎:“一群废物!三十九枚天灵果全在那个匣子里!就这么眼睁睁让一只地鼠给叼走了?”
“……师兄,那不是地鼠,”一名弟子小声的说道:“它会飞。”
第255章 指责
“会飞,你不会把它打下来吗?蠢货!”
赵元怒不可遏,反手一掌拍在那人后背上,打得那人一个踉跄,半句话也不敢再说。
他双眼死死盯着天空,恨不得将这片天地给抠出个窟窿来。
那可是将近四十枚天灵果!
不仅关乎他自己的筑基契机,更是乌师兄交代下来的任务!
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师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领头的弟子问:“要不要把这方圆百里搜个底朝天?”
“搜?上哪儿搜去!”
赵元脸色铁青,目光陡然转向远处的祭坛方向,恨恨地说。
“这小兽绝非凭空冒出来的!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最后一颗果子采完的关头出现,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那……那会不会是柳栖梧或者陈骁搞的鬼?”有弟子怀疑道。
“你是说……他们在演戏?”
赵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面色阴沉如水。
演戏?柳栖梧和陈骁当然不可能演戏。
这两个家伙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且不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木匣里动了手脚,单说刚刚挡路时那副嘴脸,就不像作假,若是他们真有这种本事,也不会和自己来合作。
要知道,为了破除这里的机关、杀掉这些守护兽,三方就损失了将近二十名弟子。
可是……刚才那弟子随意的一句话,倒是无意间给他点出一条新路。
赵元的眼神逐渐冰冷。
眼下,那边的三个匣子里,全都是一些假果,他们现在只怕已经发现,然后定会认定是他在暗度陈仓、戏耍他们。
要是自己拿到了天灵果还则罢了,现在,真的天灵果也不见了,自己凭什么还要背这口黑锅。
可如果……把这水搅浑呢?
那只突然出现的飞天小兽,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指使,但眼下,已经是自己最好的利用对象了。
“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干脆不要说清楚了。”
赵元在心中冷笑连连,计策已定。
想到这,他脸上的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不可遏的铁青之色。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领着身后弟子,风风火火地往祭坛走去。
赵元刚带人走到一半,便迎面撞上了气冲冲赶来的柳栖梧与陈骁等人。
两方人马陡然相遇,气氛瞬间凝固。
还没等赵元开口,柳栖梧便已美目含威,厉声喝道。
“赵元!你还有脸回来?方才我们打开那三个匣子,这才发现里面装的根本就不是天灵果,你竟然用这些假果戏耍我们,真当我云锦司的弟子好欺负不成?”
说完,她将一个匣子丢到地上,顿时,一些长得跟天灵果有些相似的果子,从盒子中洒落出来,只是这些果子上,并无任何道韵蕴藏其内。
一旁的陈骁更是面色阴沉,灵力狂涌,附和道:“赵元,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将那四十枚天灵果交出来,你们丹鼎司的人,就给我们当做积分吧!”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弟子纷纷祭出法器,一时间寒芒闪烁,直指赵元一行人。
面对两方的严词厉色,赵元没有丝毫心虚,反而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意,指着柳栖梧与陈骁的鼻子就是一通大骂。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柳栖梧,陈骁,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血口喷人起来了!”
赵元向前踏出一步,气势不减反增,怒极反笑道:“假果?什么假果?我丹鼎司弟子当着你们的面一颗颗采下天灵果装入匣中,送往石台,全程皆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如今匣子中竟变成假果,分明是你们两方暗中勾结,趁着刚才变故,将真果给掉包了!”
陈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怒道:“放屁!我们当时一直跟你站在一起,何时去过石台掉包?”
“那只飞天小兽又作何解释?”
赵元暴喝一声,直接打断了陈骁的话,大声质问道:“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最后一颗果子采完时出现?”
“我看,那小兽抢走匣子,就是你们故意演的一出双簧!先借着小兽吸引我们的注意,好暗中派人取走真果,反过来栽赃给我们!”
柳栖梧闻言,气得娇躯一颤,冷笑道:“一派胡言!那小兽抢走的,明明是你手下人手中的那个匣子,与石台上的那些又有何干系?”
“赵元,你休要在这里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哦?你说我强词夺理,那你们又何尝不是强词夺理。”
赵元冷哼一声,厉声道:“你说我给的是假的天灵果,可有证据证明?”
“我还说是你们刚才取物时,趁着我们追踪时偷梁换柱呢!”
“若非如此,你们刚才又为何要拦着我去追那小兽,若非被你们拦阻了片刻,我早就追上那畜生了,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你们若是有证据证明是我藏了真果,那就拿出来,否则……修想把这盆脏水泼在我的头上!”
陈骁指着赵元的鼻子喝道:“证据?那三个匣子全是由你丹鼎司的弟子一手操办的,不是你动的手脚还能有谁?”
“至于你说的我们拦你,若是我们不拦着你,只怕你们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三方人马各执一词,全都咬定是对方暗中作祟,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极力要对方掏出根本不存在的“证据”。
一时间,场中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拉扯之中。
十里外。
一道灰溜溜的小巧身影穿透树丛,快如疾风般飞落到三人面前,正是墨墨。
它张开小嘴,“啪嗒”一声,将那沉甸甸的黑色封灵匣吐在了地上,随后邀功似地围着墨岚转了几圈,发出嘤嘤的欢鸣。
墨岚赶忙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怎么是空的?”
何清探过头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木匣内部,眼里的期待瞬间消失。
“里面有个暗格,找找。”凌云在一旁开口提醒道。
墨岚闻言点了点头,捧起木匣仔细端详,纤细的食指在匣沿与底部不断探索。
片刻后,她在木匣侧边的一处微小凸起上轻轻一拨,只听“喀嗒”一声脆响,上面一层木板瞬间弹开。
果然,在这个匣子下方,还有一个极为精致的暗格!
暗格揭开的刹那,四十枚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天灵果静静躺在其中,流光溢彩,神华内敛。
“这就是……天灵果!”
何清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呼吸也变得急促。
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一匣至宝,咽了口唾沫道:“这么多!我们……怎么分?”
第256章 陷阱
墨岚闻言,冷冷看了何清一眼,讥讽道:“你出力了吗?还想分?”
说罢,她没再理会脸色僵硬的何清,转头看向凌云:“自然由凌师兄来决定。”
凌云神色从容,淡淡开口:“我们三人一起,便是同伴,既是同伴,那得到的物品自然应该均分。”
“不过,这天灵果娇贵无比,离树之后必须存放在特制的封灵匣中,不能强行拆分开来。”
“不如这样,先将匣子放在我这保管,等出了血蜃界,再寻一位炼丹师将其炼成筑基丹。”
“待到成丹之后,除去给丹师的酬劳外,我们三人再平分,如何?”
何清听到墨岚的讥讽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言。
自己全程确实没有出一点力,刚才一时兴奋过头,才脱口而出询问如何分宝。
这时一回想,他打了个激灵,冷汗都冒出来,连连摆手道:“这怎么行!凌师兄,能够得到这些天灵果,全靠两位师兄师姐。”
“等到炼成丹药,你们到时能分我一两颗筑基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怎么能平分!”
墨岚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凌云摆了摆手,将封灵匣收起,说:“此事出去再说,你们跟我一起,自然不能亏待你们,这点放心。”
何清闻言,心中大定,连忙躬身道:“多谢凌师兄!”
凌云将天灵果收起,目光投向远方:“那边打起来了。”
墨岚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当即指挥墨墨调转方向,再次朝战场折返。
天灵果一失,三方本就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失去了让各自保持理智的筹码,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此刻祭坛方向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术法与兵刃交织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我们现在怎么办,凌师兄?”何清不知何时,已经取出了一把长剑,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兴奋。
墨岚同样将目光投向凌云,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凌云双眼微眯,脸上闪过一丝思索,片刻后,说道:“第一,我们现在就走,天灵果已经到手,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不如直接撤走,最为稳妥。”
看到两人听到这个提议后脸上闪过的失望,凌云继续说:“第二,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得差不多,我们再出去收割战场,这样,每个人应该都能得到几个积分。”
何清眼睛一亮,显然是对这个建议感到满意,这样一来,既不需要自己冒险,还能凭借着凌云这个大高手,赚取一些积分。
墨岚则显然不太满意,说:“等他们打完后,只怕也剩不下几个人了,这样一来,积分也太少了吧?”
“这样子的话,那我们趁乱摸过去,反正现在已成乱战之势,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没人会发现,我们联手专找落单的人下手,这样一来,获取的积分应该能多一点。”
听到这个提议,墨岚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个提议更为满意。
凌云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又说:“不过,我还有一个提议。”
“墨师妹,你之前不是布置过一个陷阱来设计那些妖兽吗?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在此地也挖上一个陷阱,然后将这群人吸引到陷阱之中去呢?”
墨岚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回答道:“凌师兄,人可不是妖兽,哪有那么好骗的。”
听到这话,凌云微微一笑,随后用手指了指天上。
看到凌云的提示,墨岚眼睛一亮,说道:“你是说,利用墨墨来引诱他们?”
“不错,那赵元不是在追墨墨吗?我们就让墨墨在他们面前露个脸,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把他们引入陷阱之中了。”
墨岚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唉!我布置的陷阱,困住普通一阶妖兽还行。”
“可这些人中不乏炼气九层的修士,领头的那三人实力都已至炼气大圆满,只怕……陷阱困不住他们。”
凌云神色淡然,笑道:“没事,你只管弄,剩下的,交给我。”
看到凌云脸上的自信,墨岚也不再扭捏,只见她取出一件形似穿山甲爪刃的法宝。
她一边使用驱使此物,一边对两人解释此物的来历。
“这是破地铲,此物是我用一只一阶后期的穿山甲利爪为主料炼制而成的法器,专门用来穿石破土,注入灵力之后,锋锐无比。”
“有了此物,挖掘地道坑洞轻而易举,我之前就是利用此物才能迅速挖出那么大一个坑洞的。”
说完,她手捏法诀,破地铲顿时化作一道黄光没入泥土之中,在地下翻腾飞舞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破地铲就在土石飞溅间,挖出了一个足有数丈深、能够轻松容纳五十人的巨大深坑。
挖好陷阱后,墨岚并未停手,而是翻手取出一块青灰色的阵盘与几面小旗。
她将阵旗分插在深坑四周的角落中,手中法诀挥动,低喝一声:“隐!”
灵光闪动间,那阵盘顿时散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随即将那巨大的深坑笼罩其中。
原本被挖开的土坑与飞溅的杂土,在阵法的遮掩下迅速变幻,眨眼间便与周围的荒草泥木融为一体,表面看起来与寻常地面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后,墨岚又取出几株特制的灵草撒在伪装好的草皮之上,抹去空气中残留的土味与灵力波动。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看向凌云说道:“凌师兄,这个隐气障眼阵已经布好,只要不离得太近或仔细探查,光凭肉眼是很难察觉出来的。”
“只不过,炼气修士虽不能直接御空而行,但是,要跳出此坑也是不难,除非,我们在坑洞底部布置好杀招。”
“否则,我实在想不到要怎么困住那么多炼气八九层的外门精英。”
这时,一旁看了许久的何清终于找到一个能体现自己存在感的地方,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打量着墨岚刚刚收回的法器,开口说。
“墨师姐,你这件破地铲虽然是用一阶后期的穿山甲的利爪炼制而成,虽锋利有余,但依我看,这锻造淬火之法显然不够利落,未能将妖兽爪刃中的土系地气彻底激发。”
“若是由我来炼制,我必在熔炼时辅以赤铜精并以地火温养一月,那时,出产的法器不仅遁地速度能快上许多,消耗的灵力还能省去三成。”
他这番话分析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炼器司弟子指点外行的派头。
墨岚闻言,斜了他一眼,轻哼道:“好啊,那等出了这血蜃界,你便替我好生重新锻造一番,若是炼不出你说的效果,到时有你好看的!”
何清听了这话,脸色微变,随即又咬牙答道:“那是自然!”
看到何清消停下来后,凌云这才沉声说道:“墨师妹毋须担心刚才那事,只要这些人掉入此阵中,我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自信,
言罢,凌云向前踏出一步,随后双手抬起,十指在虚空中连弹。
随着他指尖灵光闪烁,一缕缕五色灵丝凭空凝聚,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最终隐入刚才墨岚布置好的阵法之中。
第257章 乱战
做完这一切,凌云收回双手,神色平静地看向远方。
墨岚看着那些隐没在阵法中的五色灵丝,眼眸中闪过一抹异彩的同时,还带着深深的震惊。
她原本以为凌云是金属性天灵根,后来又以为他是金火同修,却没想到,眼前这位筑基境的凌师兄,居然是五行同修者。
而那些隐入阵法的五色灵丝,她虽然能隐约察觉到其中蕴含的玄妙与不俗,却完全猜不出凌云此举的用意。
不过,有了这个筑基师兄的布置和承诺后,她心中原本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
“墨师妹,”凌云转头看向她,“可以叫墨墨动手了。”
“好!”
墨岚毫不迟疑,神识瞬间将指令传了出去。
此时,远处的战场上,早已打得激烈无比,漫天都是穿梭呼啸的灵光与飞剑。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已经有数人“死”在了战场之上。
不过场中并没有留下任何尸体,每当有弟子受到致命伤害的刹那,身上便会有一道灵光闪过,直接被血蜃界中的特殊法则给传送出了这片秘境。
丹鼎司的弟子整体修为比云锦司要高上一筹,再加上陈骁带领的那拨弟子成分比较杂乱、各自为战,一时之间,丹鼎司倒也勉强能够应付。
交手至今也不过损失了两名弟子,柳栖梧带领的云锦司女弟子战死一人,陈骁那头同样有一名弟子战死。
场地中央,赵元正被柳栖梧与陈骁二人联手打得节节败退,他根本腾不出手去指挥应对。
若非他手中握着一件盾形法器,而这件法器正源源不断地激发出红光抵御两人的攻击,只怕他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一道黑影从众人头顶闪过。
“快看!是那只小兽!”有人眼尖,顿时认出了墨墨。
赵元闪过一次攻击后,也看到了半空的墨墨,只见墨墨正停留在半空中,甚至还伸出小爪子,朝着下方的赵元做了一个极为明显的挑衅动作。
“是它!就是它抢走了天灵果!”赵元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柳栖梧与陈骁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赵元的咆哮。
在二人看来,这不过是赵元的诡计,想要分化他们的注意力罢了。
况且,他们可不认为是墨墨抢了天灵果,眼前的一切,都是赵元带着这些丹鼎司弟子在搞鬼。
二人手中的招式反而愈发凌厉,各色法术与飞剑,铺天盖地般朝着赵元招呼过去。
赵元不断闪身躲避,手中那件小盾所散发的红光,在这密集的法术轰击下摇摇欲坠。
眼看无法轻易脱身,赵元脸上又急又气,随后闪过一抹肉疼。
他猛地一咬牙,取出一张泛着暗红光芒的符箓,此符乃是乌师兄给自己的保命之物,需瞬间抽取使用者三成精血才能激活。
但激活之后,一刻钟内,能够让他的力量提升至筑基境。
“噗!”
只见赵元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之上,舌尖传来的阵痛让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那暗红色的符文吸食了他的精血,瞬间化作一道狂暴的血色浪涌炸开!
他还没出手,仅仅是激活符箓产生的波动,就将贴身逼近的柳栖梧和陈骁震得倒飞出去数丈,两人身上的护体灵光同时炸裂开来。
“噗!”
“噗!”
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赵元冷哼一声,并未乘胜追击、反而向上一跃,此刻的他,如同筑基修士一般,竟然悬浮在半空之中。
“丹鼎司弟子听令,结三才烈火阵!”
这话说完,赵元右手并拢成指,连打出数道繁复的法诀,精准射向场中的四个方位。
丹鼎司弟子听见赵元指挥的声音,除了脸上大定之外,眼神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来此的皆是丹鼎司外门精英,在赵元说出结阵的那一刻,能够脱离战场的弟子,瞬间抽身出来,踏入刚才由赵元指出的乾、坤、坎、离四方位置。
而赵元则一步跨入阵心,以自身为阵眼,紧接着,赵元历喝一声,一股恐怖的灵力从阵心轰然释放!
“嗡!”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鸣响,一道巨大的火焰屏障凭空而起,炽热的浪潮如恶龙怒吼般向外席卷。
顿时便将阵外所有人震退了数丈之距。
趁着这个时机,更多的丹鼎司弟子加入了阵法当中。
而这时,赵元则猛地抬头看去。
半空之中,墨墨正悠哉游哉地晃荡着,甚至当着他抓抓耳朵、挠挠胸口,在看见赵元的目光后,墨墨不再留恋,化作一道黑光朝着远处遁去。
看着那道可恶的身影,赵元浑身气血直冲脑门,双眼更是蒙上一层猩红。
此前被这只畜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奇耻大辱,加上催动血符带来的狂暴血气,将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吞噬。
眼下的赵元,眼中只有墨墨。
“随我追!”
赵元甚至放弃了眼下的对手,卷着滚滚热浪,领着一众丹鼎司弟子,杀气腾腾地朝着墨墨消失的方向狂奔追去。
陈骁和柳栖梧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陈骁脸色难看,抹掉嘴角的血迹问道:“柳师妹,我们现在怎么办?”
“追!”柳栖梧语气冰冷,丝毫没有犹豫。
刚才丹鼎司结阵之时,又有两名云锦司弟子被火浪击杀,化作灵光传送了出去。
此刻的她,早已顾不得那么多,眼下两司的仇怨已经结下,若在这血蜃界中也畏畏缩缩,何谈大道!
陈骁应了一声,眼神中同样燃起一股凶狠。
两人当即带领着剩下的十余名弟子,紧跟着丹鼎司离去的方向全力追去。
他赵元有后手,他们二人又何尝没有!
前方,墨墨化作的黑光不紧不慢地在林间掠过,时而故意放缓速度,始终保持着距离。
赵元受血符影响,浑身气血翻涌,带着丹鼎司众人如一团火云般死死紧追不舍。
他们刚追出三里地,后方便传来呼啸而至的破空声,柳栖梧美目含煞,娇叱一声,翻手取出了一枚冰蓝色的符箓。
她将一口精力灌入其中,这符轰然碎裂,刹那间漫天冰霜飞舞,化作一条巨大的冰晶巨龙,呼啸着直奔丹鼎司扑去!
“极寒封灵符!”
陈骁同样一声暴喝,祭出一枚长梭状的法器,也化作一道长虹轰向前方!
“轰隆!”
冰霜与烈焰碰撞,气浪掀起。
赵元被迫停下身形,转头怒目而视追来的众人:“你们找死!”
第258章 一锅端
三方人马再次在林间绞杀在一起,喊杀声与术法轰鸣声震天动地。
赵元虽有筑基期的短暂力量,但面对有了防备的柳栖梧与陈骁,虽能占据上风,却无法将其斩杀。
三方且打且走,丹鼎司结阵之后,剩下的八九个人便如一个整体一般,进退有据,虽人数处于劣势,却反而压着另外两方打。
若非赵元的心思全在墨墨身上,只怕这一战,云锦司和陈骁带来的那拨人,又要折损几个。
不知不觉间,战圈已经在混乱中被牵引着推向了前方的一处平坦草地。
赵元一掌震退两人,双眼通红地看向前方,正好看见墨墨一闪而过,落向草地后方。
“天灵果就在前面!给我冲过去!”
此刻的赵元早已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逼退二人之后便带着人群往前猛冲。
另外两方也杀出了真火,死死咬住丹鼎司不放。
二十余名弟子如潮水一般,涌入了这片看似寻常的草地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完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脚下原本坚实的泥土突然泛起一阵微弱的阵法波纹!
隐气障眼阵在墨岚的手中激活。
“不好!是陷阱!”
柳栖梧反应极快,惊呼一声便纵身拔起。
“该死!区区土坑也想困住我?给我破!”
陈骁怒吼一声,脚下灵力爆开,也同样拔地而起朝坑外跃去。
赵元更是冷笑一声,丝毫没把这深坑放在眼中,此刻的他能够虚空踏步,这等拙劣的陷阱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正在众人朝上跃起的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这方天地中响起:“五行凝丝诀!”
转瞬之间,那深坑上方陡然亮起一阵夺目的五色光华!
其中金光为主,红光次之,还伴随着另外三色光华。
这些先前由凌云打入阵中的五色灵丝被瞬间激活,在五行凝丝诀的牵引下,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灵光大网,死死扣在了巨坑顶部。
众人撞在光网上,被那股流转不息的五行之力猛然弹回,接连跌入坑底。
五色灵丝光芒大盛,将所有弟子尽数压制在坑洞之中。
除了赵元!
凭借着短暂的筑基之力,赵元在五色灵网落下的前一瞬,身形强行拔高了数丈,险险避开了光网覆盖的范围。
他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被困的二十余人,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就在这时,三道人影从另一侧缓缓走出,正是布下这个陷阱的凌云三人。
赵元眉头一皱,眼中露出几分凶光。
眼下血符带来的力量提升时限所剩无几,他也顾不得这些人是敌是友,当即眼神一狠,大手一挥。
“给我破!”
赵元暴喝一声,体内灵力炸开,在头顶汇聚成一柄丈许长的火焰巨剑,朝着凌云三人当头斩下。
此刻他意气风发,根本没把下方三个“炼气”修士放在眼里。
凌云看都没有去看头顶的赵元,反而偏头对身后的两人说了一句:“看好他们。”
墨岚与何清点了点头,径直朝深坑走去。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头顶那柄凝结的巨剑,仿佛那东西根本不存在一样。
凌云这才转回目光,屈指一弹,两道金属性灵丝从他指尖射出。
这时,他才第一次瞥了一眼上空的赵元,似乎是觉得两道灵丝不够,又随手弹出了十余道新的灵丝。
“狂妄。”
赵元看见下方三人对自己的攻势视若无睹,眼中怒气更盛,再度一挥手,又是一道火焰巨剑凝聚成形。
这两道巨剑一前一后,交叉着,对着凌云当头劈下。
凌云这时终于抬头,他随意的斜睨了上方的赵元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解的笑意。
他不解的是……眼前这人为何能如此自信。
随后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落。”
那些被他弹出的灵丝在这个“落”字吐出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命令一般,迅速分化开来。
一化十、十化百,转瞬间便结成一张灵丝巨网,将那两柄火焰巨剑兜头网住。
随后,凌云右手成拳,似乎真的在拉什么东西一样,用力往下一拉。
那两柄由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剑便被灵网生生给拽了下来,轰然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灰尘激荡翻涌,却像长了眼睛一般,像是刻意避开了凌云三人,一丝一毫的灰尘都没有沾到他们身上。
灰尘散去,赵元眉头一皱,眼神阴沉如水。
“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似是感觉到体内血符的时效已濒临极限,赵元眼中迸发出一股癫狂之色。
“给我死!”
仰天暴喝声中,他体内的灵力尽数爆发,这一刻,连周围的空间都仿佛被这股火焰之气灼烧得微微扭曲。
此刻的赵元,左手握着一柄鲜红如血的长剑,右手高举一面小盾,筑基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上。
小盾之上红光大作,化作一道血芒将他全身笼罩,长剑更是暴涨出丈许长的猩红剑气。
紧接着,他脚下猛然发力,借着自上而下的俯冲之势,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般朝着凌云急速坠落,带着一股无匹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这一击,已是他的全力。
面对这足以斩杀炼气圆满的一击,凌云站在场中,甚至还有时间拍拍衣角。
随后,他看着天上那道朝着自己俯冲而来的红芒,轻轻摇了摇头:“唉……同为丹鼎司弟子,同样是炼气圆满,你比洛鹄……差得太多了。”
“洛鹄?”
半空中的赵元听到这个名字,身形猛地一滞,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你!你就是那个……凌云!”
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凌云嘴角已经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见他脚上灵光一闪,极其自然地朝前迈了一步。
一息之后,原地竟然留下了一道残影。
似是嫌弃赵元来得太慢,凌云竟主动朝着半空中的他迎了上去。
直冲而下的赵元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地上的那人明明还在原地,却给了他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慢,太慢了。”
一道呢喃声如同幽魅般在赵元耳畔响起。
下一刻,凌云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右手轻描淡写地朝前一探,就这么死死捏住了赵元的后颈。
“咔。”
只一瞬,赵元周身那股狂暴的灵力便被生生阻断,强行压回了体内。
所有凶煞之气荡然无存,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擒住脖颈的鸭子,被凌云从半空中拎着,缓缓落到了地上。
第259章 做笔交易
凌云拎着赵元落回地面,随手将他如烂泥般甩在地上。
此刻的赵元,已被凌云封印了丹田,莫说反抗,就连自尽离开此地的能力都没有了。
赵元摔倒在地,体内的血符威能彻底溃散,在这股反噬之下,他连喷出数口鲜血。
凌云看着赵元,笑了笑,说道:“怎么,你好像认识我?”
赵元说:“记名弟子凌云,在擂台上,击败了曾经的丹鼎司外门大弟子洛鹄,这件事情,在丹鼎司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丹鼎司弟子都在找你。”
“找我?” 凌云不解的问,“找我干什么?”
“自然是要打败你,不然,我丹鼎司的脸该往哪放。”
“哦……这样啊。” 凌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只是,没想到,月余前还是记名弟子的凌云师弟,此刻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凌云师兄了,老实说,之前我也为洛鹄败给你而愤愤不平。”
赵元叹了口气,那道血符带来的影响,似乎已经在他身上慢慢散去,此刻的他,脸上毫无戾气,只有唏嘘。
“哦?” 凌云依旧噙着笑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赵元又叹了口气,“现在……师兄已是筑基,问这个还有何意义?”
此刻的赵元,才终于看清两人的差距,刚才的他,虽然实力远胜现在,但强大的实力,也给他带来了一种忽视他人的大意。
凌云明白了他的意思,筑基与炼气,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赵元的意思很简单,你有筑基的实力,又何必在乎炼气修士的想法呢?
“好了!” 凌云拍了拍手,说:“现在该说正事了。”
“正事?”赵元不解的看着凌云,“师兄,你我本是同门,并无仇隙,在这血蜃界中厮杀乃是逼不得已,不如给我个痛快吧。”
这时的赵元,或许因为感觉到自己已无一丝胜算,反倒显得十分豁达。
“你说得不错,我们在这里厮杀本就是不得已,但是……你就这么认定我一定会‘杀’了你?” 凌云继续笑着问他。
赵元摇了摇头:“来此地的弟子,要么就是为了乾坤境的名额,要么如我们一般,为了这里的天材地宝,要么就是为了内门印记,不知师兄来此何为?”
凌云闻言眉头一皱,他还真没想过,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似乎当初只是头脑一热,便就这么进来了。
如今想来,自己的师尊是宗门负责乾坤境的长老,凌云相信,自己来此,即使拿不到前三十名。
但凭借着现在筑基境的修为,也能在师尊的安排下,去到乾坤境中。
并且,师尊寿元不足,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乾坤境。
师公手记中曾说,唯有身怀尊者印记之人,依托印记本源感应,方能精准定位泉眼所在……若自己不去寻找归元灵泉,又怎么回报师恩?
但自己,也不是为了内门印记而来,自己发现了天机阁印记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撇开关系,让何清去接受它。
若说是为了天材地宝,他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天材地宝,即使是能够炼制筑基丹的天灵果,对于凌云而言,也用不上了。
所以,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凌云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我来此,为了寻人。”
沉默了许久后,凌云给出了这个回答,像是在给赵元解答,又像是告诉自己。
“寻人?”赵元满脸不解,“师兄,修士在此地并不会真正死去,你若寻人,应该待在任务厅内,那要寻找的人,只要在此离开,自然会回到那里。”
“这血蜃界庞大无比,来此寻人,有如大海捞针。”
“我知道。”凌云点了点头,“不如你我做笔交易,出去之后,我给你一颗筑基丹,如何?”
“筑基丹?”赵元摇头苦笑说,“果然,那只小兽是师兄的灵宠,想必,我们三方在那里的拙劣表演,也全被师兄看在眼中,真是难堪……”
凌云笑着说:“不错,你们争抢的天灵果,全都在我这里,怎么样,答应我?”
赵元苦笑着点头:“我都已经这样,答不答应又有何分别,只是不知出去之后,师兄如何将丹药给我。”
“届时,我自然会有安排,若你不信我,我现在就可以体面的送你出去。”
说到这里,凌云脸上的温和已尽数消散,转而露出几分凶狠。
眼下的赵元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获取筑基丹的机会。
而眼下这名筑基境的师兄,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若此人说的是真,自己岂不是错过一个大好的机会。
自己为乌师兄鞍前马后的,不也正是为这么一个机会吗?
况且,能与宗门筑基师兄交好,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抓住才对。
赵元连忙摆手:“师兄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只是不知师兄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几个问题罢了。”凌云随意说道,这一刻,凶狠的表情又变成了无所谓的洒脱。
“行,我答应师兄,希望师兄也能遵守承诺。”
“可以。”凌云点了点头。
“师兄现在可以问了。”赵元说。
“你是丹鼎司弟子?”凌云说。
“师兄这是明知故问?”赵元不解地回答。
凌云脸上露出几分不悦:“我问你话,你只需照实回答是或不是。”
赵元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连忙低头道:“回师兄的话,是。”
“你之前说过的乌师兄,可是乌千刃?”凌云继续问。
“是。”赵元回答。
“你们是什么关系?”凌云又问。
“自从洛鹄师兄离开丹鼎司后,乌师兄便成了丹鼎司大师兄,我在他手下帮他办事罢了。”赵元又答。
“哦……”
凌云心中了然,看来此人算是乌千刃的小弟,就跟何清和自己的关系一样。
“他也来到了血蜃界?”凌云再问。
“师兄问这个是为何?”赵元露出不解,虽然不知道凌云问这些事情的目的,但事关自己的师兄,回答也变得有些谨慎。
“嗯?”凌云再度露出不悦,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与他乃是旧识,寻他自然有要事。”
“旧识?”赵元思索片刻后,“怎么从没听乌师兄提及过师兄的名讳?”
凌云笑着说:“我曾在乌杨镇的乌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客卿,与乌师兄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入了宗门,自然想亲近亲近。”
“哦?原来是这样。”
听到凌云说起乌杨镇乌家,赵元卸下了一些防备,又想起乌千刃的父亲乃是金丹长老,便以为凌云所谓的亲近是指这个。
或许觉得凌云问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老实的回道:“乌师兄在血蜃界刚开时,便带着我等丹鼎司弟子入了此地,本来是要亲自来此取天灵果的,只是……”
“只是什么?” 凌云追问道。
“只是,乌师兄碰到了一伙人”
“一伙人?” 凌云眉头微皱,“什么人?”
赵元说,“两男一女,他们虽然只有三人,但却极为棘手,我们人多,但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是这伙人不知为何,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着我们。”
“后来……后来乌师兄没有办法,只能用自己引开他们。”
“同时也让我带着这些弟子来此取天灵果,再后来的事,师兄你应该都知道了。”
凌云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在那祭坛遇到柳栖梧和陈骁两伙人的事情。
第260章 血蜃坛
“两男一女?”
凌云在心中暗暗盘算,难道是燕师兄、方师兄和魏师姐他们? 但是他们跟乌千刃也没有什么私怨,怎么会去追那个乌千刃呢?
他心中有些不解,但赵元的话,倒是让他在这血蜃界中,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你可认识那两男一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哪一司的、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点?”
赵元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但是其中一男一女,好像都是天灵根,一人是火、一人是水,极为强悍,若非乌师兄已在此地突破筑基境,只怕,也不是那三人的对手。”
“哦?天灵根?”凌云嗤笑一声,“这种天之骄子,又岂是泛泛之辈,你居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莫不是在诳我?”
“不敢不敢。” 赵元闻言,连忙摆手:“岂敢欺瞒师兄,但这三人,我之前确实没有听说过。”
“我也觉得奇怪,但乌师兄不说,我这做小的,也不敢去问。”
凌云收敛了脸上的厉色,转而温和的说道:“那我若是要去帮乌师兄,该如何去寻他呢?你可有在这血蜃界中联络乌师兄的方法?”
赵元苦笑着说:“没有,乌师兄让我取了这里的天灵果后,便找个机会脱身,离开此地,去丹鼎司等他。”
“哦。”凌云皱了皱眉,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情,“真的……没有吗?”
赵元脸上的神色更苦了,摇头道:“确实没有,若是有的话,我也不至于之前在那里扯着乌师兄的虎皮去吓唬他们。”
凌云脸上失望的神色越来越深,不多时,那缕失望忽然化作一缕笑意,说道:“若是我再多给你一颗筑基丹的话,你是否能想起些什么来?”
听到这话后,赵元眼中先是一喜,随后又转为沉思,似是在回想什么。
突然,他灵光一闪,眼中闪过一丝明亮:“这……我记得乌师兄曾告诉过我,这血蜃界中,每隔五年,中心的血蜃堂便会开启。”
“如今恰好五年临近,我想,只要对自己实力有信心的弟子,都应该会去到那里吧。”
“哦?”凌云挑眉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血蜃坛乃是血蜃界最中心的一片区域,每次试炼,基本都是在血蜃坛内决定的排名先后。”
不知是被凌云那“两颗筑基丹”的许诺给刺激到了,还是存了些卖弄的心思,赵元说起这些时,神色间带上了几分骄傲。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开口道:“你可知……”
“嗯?”凌云眉头一皱,不悦地嗯了一声。
赵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连忙改口道:“师、师兄可知道,此处为何叫血蜃界?”
凌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里之所以叫血蜃界,是因为此处乃是宗门前辈血蜃子所开辟出来的一处次元空间。”
赵元再也不敢卖关子,赶忙一口气解释道:“后来,也不知怎地,这里就成为了外门弟子的试炼之所。”
“渐渐的,宗门内所有的外门弟子,都指望着通过血蜃界内的排名被内门长老看上,从此一步登天,拜入金丹长老门下。”
“也不尽然吧,比如我,就没有这个指望。” 凌云在心中腹诽了一句,继续听着赵元的解释。
“既然是试炼之地,除了有对弟子的考核外,自然也备下了不少机缘。”
说到这,赵元顿了顿,指了指远处生长着天灵果的那处祭坛。
“就比如,这界内的许多天材地宝,还有弟子间争夺的内门印记,其实大半都是血蜃界关闭的那十年间,由宗门各位长老陆陆续续投放在此的。”
“严格来说,这些并不能算做血蜃界内的机缘,只不过是内门长老为了挑选弟子随意安排的试炼罢了。”
“而真正属于血蜃界的机缘,只有其最核心地带的血蜃坛!”
“血蜃界一次开启十年,其中的血蜃坛会在这期间开启两次,分别在第五年和第十年,算算日子,如今恰逢第一个五年之期将至。”
赵元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师兄可知内门剑冢?”
凌云点了点头:“自然清楚,剑冢乃宗门剑修圣地。”
“这内门剑冢,当年便是由血蜃子前辈一手所创立的。”
赵元眼神中闪过一丝热切,“而这血蜃坛内,据说就藏着一套血蜃子前辈当年纵横一方的绝学……血神剑诀!”
“血神剑诀?”凌云眉头一紧,重复了一遍。
“对!”
赵元连忙点头,“这剑诀具体有多强我也不知晓,但这些年来,凡是能在血蜃坛中获得感悟的弟子,大多都在后续进了剑冢之内。”
“乌师兄虽然是丹鼎司弟子,但却从小练剑,本就走的剑修一脉,如今又在此突破到了筑基境,这等一生只有一次的剑道机缘,他断然不可能错过。”
“你是说,只要去到血蜃坛,便能找到乌师兄?”
“嗯,”赵元点了点头,感慨道:“师兄最开始说要找的人,其实就是要找乌师兄对吧?”
“师兄若是要找乌师兄,确实进来找要比在外面枯坐强得多。”
“毕竟,以乌师兄的实力,只怕师兄要在外面等上十年才行。”
“其实在血蜃界内,如果要找人的话,只要去到血蜃坛等,就一定能够找到。”
“嗯?” 凌云不解的看着他。
赵元继续解释:“因为整个血蜃界的安全区域,都是以血蜃坛为中心来缩小的,不论如何,最终的安全区域只会剩下血蜃坛。”
“原来如此。” 凌云露出恍然之色,问道:“那我要如何去到血蜃坛呢?”
赵元抬手,指向天际,说道:“师兄看那,血色最盛的地方,就是血蜃坛所在。”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凌云果然在极远的地方,看到一抹极为妖艳的血色。
那抹血色与外围的蜃毒之色完全不同,是一种纯粹的红,不带丝毫杂色,宛如高悬天际的一团炽血。
“只要去到那里,就能找到血蜃坛了,那里也是整个血蜃界的中心。” 赵元说道。
凌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如此显眼的标记,他相信赵元不会在此事上撒谎。
甚至,这也是血蜃子前辈给我们这些试炼弟子提供的指引。
“我忽然有些好奇。”凌云这时,突兀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赵元闻言,微微一愣:“啊,师兄好奇什么?”
凌云浅笑着看向赵元,问道:“为什么我进来此地,什么都不知道,而你,明明实力差劲,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赵元还以为凌云问的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在听到是这个之后,微微一愣,随后解释道:
“师兄说笑了,以我的修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这全都是因为进来之前,我曾听乌师兄说过此间的一些隐秘。”
“哦?那乌师兄又为什么会知道呢?”
“这……”赵元微微一顿,“乌师兄的父亲贵为内门金丹长老,我想,这些事情,在长老之间,也应该不算什么秘密吧。”
第261章 上路
凌云陷入了沉思之中,许久后,他才重新看向赵元。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问道。
赵元摇了摇头:“师兄,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只求个痛快。”
凌云点了点头:“好。”
“筑基丹会在我出去后托人送你,若没有收到的话,那么一定是因为我发现你骗了我,你明白?”
这话一说出口,凌云脸上顿时冷如冰霜。
赵元听得浑身一震,连忙说道:“断不敢欺骗师兄!”
“如此,甚好。”
凌云不再废话,屈指一弹。
赵元闷哼一声,身体瞬间被一道光芒包裹,随后整个人,包括随身物品都在这光芒中消失不见。
解决完赵元,凌云快步来到了那处陷阱前。
坑底还在不断传出法术轰鸣与喝骂声,一道道法术击打在灵网之上,却被这流转的五行灵丝引导着甩向了半空,化作漫天灵光。
后来,他们又尝试着挖掘地道,却发现此地坚硬无比,连一点泥土都挖不动。
加上这些人皆是炼气修为,无法像赵元一样御空而行,只能在坑底盲目地向上轰击。
见到凌云走回,墨岚面色一喜,问道:“凌师兄,你可算来了,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何清也凑了上来,一脸期待的看着凌云。
两人与其说在维持这个陷阱,不如说在看着他们,若非凌云布置的那个灵网,以他们两人的实力,根本就无法困住这么多同阶修士,即使加上墨墨也不行。
筑基与炼气的差距,可见一斑。
“怎么处理?”凌云笑道,“还能怎么处理,既然我们都已经请君入瓮了,自然是一并杀了了事,难道你们俩还准备了好酒好菜来招待他们?”
凌云忽然开了个玩笑,两人也旋即哑然。
即使现在困住了这些人,但要杀死他们却是极难,同级之间,分出胜负或许不难,但要决出生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两人现在朝着下方施展杀招,也只会被这些人合力轻易化解。
除非能把下方所有人的灵力耗尽,否则,墨岚、何清连拿下这些积分的能力都没有。
喂到嘴边的肉,他们也啃不下去。
所以,当他们看到凌云跟赵元在那边拉扯之时,两人也只能干着急,却丝毫不敢催促。
“师兄说得对,只是……”
墨岚的话还只说到一半,便被凌云给打断了。
只见他神色从容,单手迅速变幻着手印。
灵力不断注入指尖,一道玄奥的印纹开始在他眼前汇聚,隐隐凝成一个“破”字。
正是清风禁的第二式,清风破法印!
“起。”
凌云口中轻吐一字,顺手将眼前的破法印朝着陷阱正中央拍了下去!
那“破”字落入深坑的瞬间,下方的喧闹顿时变成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阵惊恐之声。
几息过后,坑底白光接连闪烁,下方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场中也恢复成了一片死寂。
做完这些后,他连看都没再看那边一眼,便大踏步地朝着远处走去。
身侧的墨岚愣了半晌,也跟了上去,只有何清,张大着嘴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先是回过头,又去看了那坑洞一眼。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坑洞中,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人影,干净得就像何清刚才经历过的一切都如一场幻觉一般。
何清不断地摇着头,快步跟上了两人的步伐,口中还在重复着:“太……太吓人了。”
他心中对于这位凌师兄的评价,又在不知不觉中高了几分。
追上二人后,何清便一直跟着二人赶路,一路上,三人皆是闭口不言,走了许久,何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凌……凌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血蜃坛。”凌云言简意赅地答道。
“血蜃坛?”墨岚、何清满脸疑惑,显然并不知道这是哪里。
凌云脚下不停,口中却将刚才从赵元那里得知关于血蜃坛的一些事情,简要的对两人解释了一番。
“凌师兄,你是说,进来的所有人,都会在五、十年之时,去到血蜃坛中去?”何清听完凌云的解释后问道。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师兄可是有意那血神剑法的传承?”墨岚问道。
凌云摇了摇头,说:“我找人。”
何清这时才猛然想起,这位凌师兄最初的目的,就是想要通过自己来找人。
“找人?”
墨岚不解地看着眼前男子,她并不清楚这些过往,只是忽然觉得这位凌师兄来到血蜃界的目的,似乎跟别人不太相同。
凌云也没多作解释。
虽然他现在能够御空而行,但是此法太过于消耗灵力,况且还带着两个拖油瓶,所以三人依旧只是用双脚赶路。
走了一天一夜后,凌云大概估算出三人去到血蜃坛所需花费的时间。
即使三人能够一直以现在的速度赶路,只怕还要月余的时间,才能抵达那里。
不过离那血蜃坛开启的时间,约莫还有半年的光景,时间上倒也宽裕。
三人顺着峡谷与旷野一路前行,脚下的土地愈发干燥,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脚步踩在沙石上的沙沙声。
这般赶路,眨眼间又过了九天九夜。
一开始时,何清还会主动找些话题来聊,试图活跃一下气氛,到了后面,他也失去了张口的兴致。
长时间的赶路,带来的是一种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疲惫,哪怕是修为最高的凌云,脸上也隐隐出现了几分倦意。
这血蜃界中危机四伏,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蜃气,不仅消耗精神,损耗的灵力也得不到补充,只能靠着随身携带的丹药来强行恢复。
突然,走在前方的何清兴奋地大喊起来:“快看,那里有水!是一湾泉水!”
何清这一嗓子,把一直跟他不对付的墨岚都喊得一振,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在前方的谷地中央,静静盘踞着一湾月牙形的泉水,水面大约十丈见方,水质清澈,呈现出淡雅的青色。
此时恰逢夕阳斜照,微风拂过,那水面上顿时泛起一片片碎金般的光点。
泉水四周长着一层青草,比之一路上所见的枯黄杂草要鲜绿许多,在这灰暗的石林下,显得格外舒适宜人。
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加快了脚步,泉水边散落着几块平坦的大石头,表面异常光滑,就像是被水流打磨过一般。
刚一靠近泉水,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与之前漫长路途中的干燥闷热截然不同。
“简直是沁人心脾。” 何清难得的说了一句文雅话。
“凌师兄,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吧。”墨岚看向凌云,明亮的眸子里露出几许期待。
“嗯。”
凌云颔首,这连日奔波,他也感到有些疲惫,况且距离血蜃坛开启还有数月,赶路也不急在一时。
若能在此地休整一夜,散去积累的疲惫后,后续的路程兴许能走得更快些。
见凌云点头答应,何清顿时如获大赦,大声地“哟嚯哟嚯”叫了起来,随即一屁股坐在最靠水边的一块平坦青石上,弯下腰便开始脱鞋。
墨岚见状,秀眉拧成一团,一脸不悦地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第262章 以彼之道
“干什么?”何清头也不抬地回道,“自然是洗个脚啦!在这破地方走了这么久,难得遇到这么好的水,这不得好好洗洗,放松放松?”
“要不你也洗洗?”何清忽然不怀好意地看向墨岚。
“你……你……你!”墨岚顿时脸颊通红,指着何清嗔道,“你要是敢在这里洗脚,我就把你的脚给砍下来!”
她肩膀上的墨墨也低吼了一声,怒目盯着何清。
何清被这主仆二人的架势吓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收回了放在鞋上的手,小声嘀咕道:“不洗就不洗嘛,这么凶干嘛……”
嘴上虽然在抱怨,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收回了脚,只敢伸出手捧起几缕冰凉的泉水,用力在脸上拍了拍。
溪水冰凉、他打了个激灵,连日赶路带来的昏沉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墨岚狠狠瞥了他一眼后,才走到离他稍远的一块青石旁,理了理裙摆坐了下来。
墨墨则欢快的在水里钻来钻去,显然极为兴奋。
“唉唉唉,怎么那只鸟可以洗澡,我洗个脚都不行。”
何清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指着墨墨说道。
墨岚则是理都没理他,开始与墨墨玩起水来。
凌云听着两人斗嘴,一时无言。
随后,他也鞠了一捧水,在脸上轻轻拍了拍。
霎时间,一股独特的清凉感从脸上沁入心中。
这泉水十分柔顺,在这方蜃气侵蚀、沙石磨砾的血蜃界中,依然清澈如初,不染半点尘埃。
这连日赶路的躁动与绷紧的心神,在这清泉抚过的瞬间,仿佛顺着水滴悄然流逝。
天地万物皆有其性,修仙之途正如这奔流不息的泉水,强行发力固然迅猛,但学会收敛顿挫、顺应天地自然,方能沉淀出真正的圆融之境。
水波荡漾,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周围除了潺潺的水声与偶尔吹过的微风,再无一丝异响。
经过十天的赶路后,在这片宁静的泉水旁,三人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凌云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墨岚则坐在离凌云四五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墨墨正在她面前的水面上钻来钻去,时而扎入水中,时而从水里钻出,甩出一串水珠,墨岚被逗得不住的轻笑。
何清则离两人要更远一些,与凌云、墨岚形成三角站位。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正弯腰将壶口探入水面灌水。
嘴里还在不断的嘟囔着:“这水这么清,不洗个脚也太可惜了。”
日落余光洒在水面上,三人各自的影子在水边拉得老长。
突然,紧闭双目的凌云猛地睁大了双眼,他心口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如同此刻正在有人在水下看他一般。
他目光锐利地射向水面,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同一时刻,原本在水中钻来钻去的墨墨也猛地从水里弹了出来,它双翅急促得拍打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迅速朝着墨岚飞去。
墨墨羽毛上的水珠甩了墨岚一脸,墨岚不禁愕然:“墨墨?这是怎么了?”
何清完全没注意一人一兽的异常,仍在低头看着水壶灌满,嘴里还在念叨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紧接着,他把水壶提了起来,准备走向一旁的空地去洗脚。
突然,原本平静的水面下,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无声无息地从深处浮起。
凌云这时已经站起身来,他已经察觉到了水底的不对劲。
那水底轮廓的速度骤然加快!
“不好!快退!” 凌云对着何清大喝了一声。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
水花四溅之下,一颗布满鳞甲的头颅从水中猛然探出!
那是一只巨鳄,它的头颅几乎覆盖了何清面前半个水面的宽度,双眼呈暗黄色,大嘴张开,露出两排交错的牙齿。
何清刚提着水壶直起半个身子,刚刚转身,那巨鳄的大嘴已经合拢,咬住了他的左臂。
若非凌云刚才那一声断喝,让何清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此刻那巨鳄咬住的可就不是他的左臂,而是整个身子了。
喀嚓!
随着巨鳄大嘴的合拢,伴着一阵骨骼碎裂声,何清的左臂竟被齐根咬断!
鲜血顿时如决堤般喷洒而出,将面前的泉水染成一片血红。
“啊!”
两息之后,何清的惨叫声才传到了两人耳中。
他双眼剧烈收缩,右手死死捂住断臂,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墨岚花容失色。
她离何清的距离比凌云还要近上一些,见此情形,下意识便要奔过去救人。
可转瞬之后,她脸色却骤然大变!
只觉得脚下一沉,墨岚的双腿就像被谁给死死拉住一般,竟然连挪动半寸都做不到。
低头一看之下,更觉诡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道道如细丝般游走的微光,已经将她的双腿缠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也传来了一阵异响。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中,陡然亮起无数道相错交织的光华,一张遮天蔽日的灵力巨网凭空显现,兜头向着下方笼罩而来!
范围正好能将三人笼罩。
这一刻,三人才惊觉,这哪里是什么沁人心脾的清泉,根本就是一处布满杀机的天罗地网。
“哈哈,陈师姐,你这‘碧水化灵珠’还真是好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时,几道戏谑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出,紧接着,五道身着外门各司服饰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名青年面带得意之色,扭头对身旁一名女子笑道:“把这件水系法器藏在荒地里伪装成清泉,别说是这几个蠢货,就算是换作是我,也绝不可能发现这水里有问题!”
被称作陈师姐的女子冷笑了一声,目光先扫过失血惨叫的何清与动弹不得的墨岚,最终落在了神色平静的凌云身上。
“那是自然,若不用点心思,又怎能把这群急着赶路的肥羊给引上钩来?”
“这小子的嗓门真大,”一名拿着符盘的弟子看着在地上惨叫的何清,嬉笑起来,“隔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这血蜃界最强音非他莫属了。”
另一名高瘦弟子撇了撇嘴:“刘师弟,你少贫嘴了,人家好歹断了条胳膊,有点同情心行不行?”
“同情心?”那刘师弟挑了挑眉,“要那玩意有什么用?,怎么?张师兄,那待会儿他的积分,归我?”
“呸!你想得美,轮都轮到我了。”张师兄骂了一句,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第263章 还施彼身
为首那人笑骂了几声,走上前拍了拍浮在水面的巨鳄:“小黑在水底猫了三天了,今天可算见着荤腥了,回头得给它好好加餐。”
咕噜。
巨鳄喉结滚动,将嘴里的断臂咀嚼了两下,吞咽声响起,将那截断臂彻底咽入了腹中。
叮!
一声金属鸣响声传开,手执符盘的刘师弟弹了一下手中的符盘,符盘发出一声悠长的余响。
水边散落的几块青石闻声而动,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随即迅速缩小、变形,化作一枚枚手掌大小的圆盘。
依次脱离而出,一枚接一枚地飞回他的手中,叠落在一起,与掌中符盘严丝合缝地嵌成一体。
原来,这些石头,竟然全都是他手中的法器所化。
“要我说,若非李师兄这头蜃鳄藏得巧妙,咱们哪能次次都将人给镇住?”刘师弟继续说道。
李师兄大笑两声,笑完后目光从何清身上移开,环顾四周,悠悠道:“我养了小黑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它可从不掉链子。”
“那是那是!” 刘师弟继续拍着马屁。
“好了,别磨磨蹭蹭了,你们赶紧把这几人给分了,”这时,落在最后的一人才出声催促道,他的语气冰沉。
“我今天眼皮跳个不停,只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做完这一票,我们也赶紧往血蜃坛赶去。”
听到他的声音,其余四人顿时神色一凛,脸上的戏谑转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那个穿着灵兽司衣服的女子归我,其余两人你们分。”李师兄率先说道。
“这是自然,轮也该轮到李师兄了。”高瘦的张师兄连忙点头,随后指着地上惨叫的何清说,“那断了手的小子归我,你们可不许跟我抢,上次我可是让了一个人出来的。”
“行行行,没人跟你抢。”
拿着符盘的刘师弟撇了撇嘴,随后看向一侧的陈师姐,指着凌云说道,“那这人还是老规矩,谁先干掉他,归谁,要是我们都搞不定,那就归老大。”
“陈师姐,你看如何?”
陈师姐凝视了凌云三息,随后轻轻“啧”了一声:“刘师弟,这人我就不跟你抢了,让给你吧。”
“啊……哈?”
刘师弟愣了一瞬,瞬间瞪大了双目,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师姐:“陈师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陈师姐饶有深意地看了凌云一眼,转而看向刘师弟说道:“我跟老大也有一样的感觉,你们速战速决,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这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凌云忽然开口了。
此前墨岚数度想要开口呵斥他们,却都被凌云用眼神给制止了。
甚至在凌云的示意下,墨岚连挣扎都放弃了。
他想要看看,这群人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说……诸位,还没等我们同意,你们就这么把我们给分了?”
虽然,此刻凌云双腿被地上的灵丝缠住,身子也被那灵丝织就的罗网给困住,但他的语气却依旧宛如在与熟人闲聊。
那刘师弟闻言冷笑了一声,满脸不屑地看着凌云:“怎么,小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那小爷就先成全你!”
话音未落,刘师弟眼中狠厉之色骤现,手中符盘灵光暴涌。
他猛地一挥手掌,一道由灵力凝聚而成的炽烈光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着直奔凌云胸口而去!
这一击迅捷如雷,显然是想趁着凌云无法动弹时,一击毙命。
然而,面对这迎面的一击,凌云既不闪也不避,甚至连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过一丝,任由那道灵光打在自己身上。
轰!
气浪爆开。
烟尘散去后,凌云依然安然立于原处。
他甚至还用嘴轻轻吹了吹衣袍,缓缓摇着头,脸上满是遗憾之色。
“怎么?下手这么轻?是没吃饭吗?”
“什么?”
那刘师弟见状脸色大变,闻言心中火起,一股暴躁的怒火瞬间狂涌而出,“装模作样!真以为老子奈何不得你?给我死来!”
他见远攻未果,转而选择脚下发力,手中灵力狂涌间,一柄长剑浮于手中,竟是欺身而上,直刺凌云咽喉!
在他看来,凌云手脚皆被天罗地网死死缠绕,连挪动半寸都做不到,近身肉搏绝对毫无还手之力。
“小心!”
这道声音刚响起的同时,只听得‘啪’的一声,另一道清脆的折骨声几乎同时响起。
凌云右手轻轻从那灵网中伸出,如鹰爪般隔空扣住了刘师弟递过来的手腕,随后顺势猛地一拧!
“啊!”
刘师弟惨叫一声,手中的长剑瞬间脱手摔落。
随后凌云身上灵光一闪,他口中轻喝了一声“断”。
那捆住他的天罗地网瞬间四分五裂。
不等刘师弟逃离,凌云扣住他的手顺势上前,又精准掐住了他的咽喉,将欺身而来的刘师弟硬生生拽到了自己身前!
啪嗒!
他的丹田瞬间被一股霸道无匹的灵力直接封死。
他整个人也被凌云单手死死扣住,双脚离地,窒息与惊恐让他的面庞迅速涨得通红。
这还没完,原本他掉落在地的长剑被凌云另一只手吸附在手中,随后轻轻一挥。
只见到一阵血光闪过,他的一只手臂已经齐肩而断。
随后,凌云又是一道剑气挥出,那原本困住墨岚的罗网也在这道剑气下完全碎裂。
从刘师弟出手到断手,也不过仅仅过了两三息的时间。
而那原本以为完全掌控着局面的几人,脸上满是惊骇。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局势竟在短短数息之内便彻底逆转,攻守易形。
凌云轻描淡写地制住刘师弟,动作利落得近乎随意。
剩余的四人之中,除了站在最后的那人依旧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外,剩下三人脸上的惊骇之色,却是怎么都压不住了。
“好了,这样一来就算扯平了。”
凌云拎着濒临窒息的刘师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们现在让我师弟走过来,我就把这个废物给放了,否则……”
凌云手上微微用力:“哼!”
那刘师弟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两眼翻白,双腿在空中剧烈抽搐起来。
“道友,切莫冲动,一切好说!”
那站在最后的老大这时终于开口,沉声说道。
“我冲动?”
凌云冷哼一声,眼神如刀,“我再说一遍,让我师弟现在走过来,再说其他。”
那老大定定看了凌云两息,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吐出一口气,挥手示意让开路。
“放他过去。”
此刻的何清断了一臂,失血过多导致脸色惨白,但作为修士,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伤就无法忍受。
他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捂着左臂的断口,一步一步,朝凌云和墨岚的方向挪了过来。
见何清脱离了危险区域,凌云侧头对墨岚示意去接他一下。
墨岚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何清,将他带到凌云后方,随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
看到何清被墨岚接回后,凌云倒也守信,他手上一用力,将半死不活的刘师弟如同垃圾一般,随手给抛了过去。
第264章 穆青
那高瘦的张师兄见刘师弟被抛了过来,下意识便抬手去接。
然而就在他伸手碰到刘师弟衣角的那一瞬,一股危机感陡然刺透了他的脊背!
抛出手中人的同时,凌云已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他的身形借着这一抛的遮蔽欺身而上,右手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小的匕首。
藏锋。
这一刻,场中灵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尽数凝入那寸许剑锋之中。
这一式,正是燕狂传授给他的那一招:凝元寂灭。
寂灭无声,剑意凝聚,直取对方咽喉。
与此同时,站在最后的老大眉头猛地一紧。
他反应极快,一个跨步便抢到几人身前,几乎是凭着本能拍出一掌。
掌心间碧绿之气翻涌而出,与凌云剑意轰然撞在一起!
轰!
一道极细微的闷响在两人交手处炸开,空气中泛起一圈剧烈的灵力波动。
一击之后,凌云借着那股反震之力倒飞而退,速度快到了极致。
从他暴起出剑到借力退开,前后不过半个弹指的工夫,连他最初站立之处的那道残影都还没来得及消散。
除了交手的两人之外,剩下的所有人,包括墨岚,什么都没感知到,只是隐约觉得方才那一瞬,天地灵气似乎起了一丝变化。
唯有墨墨看清楚了。
它本就是敏捷型灵兽,方才那一幕被它尽收眼底。
在外人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凌云自始至终都静静立在原处,连衣角都未曾掀起半分。
但交手的两人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那张师兄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站位靠前的老大收起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掌,眼底压着一股极深的骇然与忌惮。
凌云同样气血微涌,面上却神色如常。
“好身法!好手段!”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朝着凌云客客气气拱了拱手:“今日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此事是个误会。”
凌云闻言,脸上神色依旧冰冷,却也拱手回了一礼:“哼,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误会。”
那老大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叹了口气:“我在外门多年,却从未见过如阁下这般人物,阁下看着比我年轻,我便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师弟了。”
“不知师弟出自哪峰哪司?出去之后,我一定上门拜访,向师弟亲自赔罪。”
顿了顿,他又主动接道:“在下,青木原,灵植司,穆青。”
“穆青?”凌云心中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既然人家已经表明了态度,自己再倨傲的话,便显得不懂礼数了。
于是,他也淡淡的回应道:“清风阁,阵符司,凌云。”
“凌云?”
“穆青?”
两方的人听到这两个名字时,脸上都露出些许震撼之色。
那高瘦的张师兄连忙凑上前去,在穆青耳边说了几句。
听着听着,穆青脸上的疑惑慢慢化作了一片恍然。
而凌云这边,正在后方疗伤的何清听到“穆青”这个名字后,也缓缓睁开了眼,有些虚弱地对着凌云开口说道:
“凌师兄……他就是那个排名第三的穆青。”
听到何清的提醒,凌云这才猛然想起,在进入血蜃界之前,自己确实在排行榜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穆青,排名第二,三十八分。
原来是他。
“原来是凌师弟,久仰大名。”
穆青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随后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只青翠玉瓶。
“今日之事,确实是误会,但说到底,还是我等之过。”
“这瓶乃是灵植司特制的百草复原丹,对断肢止血、续接经脉有奇效,还能有效缓解疼痛,我便赠与这位师弟,全当是我穆某人的赔礼了。”
话音未落,穆青屈指轻弹,那青翠玉瓶化作一道柔和的绿光,轻巧地飞向凌云。
凌云将玉瓶接在掌心,指尖微动,一丝灵气探入瓶中稍作验查,片刻后,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血蜃界中极为神奇,虽然这位师弟断了臂膀,但只要从此地离开,断肢自然能够痊愈,凌师弟不必担心。”穆青补充道。
“既然穆师兄开口了,此事便暂且揭过。”凌云将玉瓶收起,淡淡回道。
“不知凌师弟几位如此匆匆赶路,是否也是为了血蜃坛开启一事?”穆青问道。
凌云思索了片刻后,缓缓点头,既然对方已经点出此事,自己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穆青意有所指地看了后方疗伤的何清一眼,说道:“那血蜃坛外围有强大的蜃兽盘踞,凶险万分,凌师弟若有心前往,不妨先为这位师弟稳住伤势后,再做打算。”
“多谢。”凌云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既然如此,诸位请便吧。”
“好说,告辞!”
穆青拱了拱手,没有丝毫迟疑,转头对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张师兄连忙上前,搀扶起半死不活、脸色惨白的刘师弟,陈师姐则掐诀收回了那湾泉水。
四人防备地盯着凌云,一步步缓缓后退,直到拉开数十丈距离后,才迅速没入远方浓重的迷雾之中,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确认穆青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后,凌云紧绷着的心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转身走到何清身旁,将那瓶百草复原丹递给墨岚:“给他服下,此药有效。”
墨岚点头点头,倒出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碧绿丹药塞进何清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药力流遍何清全身,不过数息的工夫,何清断臂处的伤口便不再流血,肌肉甚至开始隐隐蠕动起来,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回润了不少。
“多……多谢凌师兄……”何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眼中满是感激。
“不必多言,先炼化药力。”
凌云按住他的肩膀,“此地血气太重,容易引来其他异兽,不宜久留,一炷香后,我们立刻离开。”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穆青给的百草复原丹确实神奇,在丹药充沛的药效下,何清已然可以正常行走。
三人不敢在此地多加停留,稍作收拾后,便继续向着血蜃坛赶去。
一路上,迷雾翻涌,周围寂静得有些诡异。
凌云走在最前方,看似神色平淡,实则神识早已铺开。
直到走出数里地后,确认穆青等人并未在暗中设伏,他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墨岚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凌师兄,刚才……你出手了?”
凌云有些意外地看着墨岚,道:“你……看到了?”
第265章 外围
“没有,凌师兄。”
“……是墨墨告诉我的。”墨岚轻声道。
她肩膀上的墨墨这时骄傲地啼鸣了一声,似是在邀功,又似是表示自己的眼力可不是盖的。
凌云没有看它,只是平淡的回道:“不错,刚才那一招,穆青接下了,他也是筑基。”
“什么?筑基!”何清吃了一惊,墨岚脸上也微微惊讶。
“嗯。”凌云点了点头,“单打独斗,我不惧他,可他身旁几人都不弱于你,还有异兽相助,若真动起手来,我护不住你们两个。”
听到这话,何清与墨岚脸上微微有了一些变化。
何清低声的嗫嚅着:“原来……凌师兄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与他们和解的。”
“你断了一只手,我便断他们一只手,也算是扯平了。”
凌云转过身看了二人一眼,豪气顿生,“若无你们牵绊,我大可与他分个生死,不过,若是刚才与之拼杀,余波便足以让你们丧命,为了一时之气去冒这个险,不值当。”
何清这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握着拳头说:“凌师兄……多谢,是我拖累了你。”
“不必说这些。”
凌云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比起这个,眼下的局势有些不对劲,算上那丹鼎司的乌千刃、灵植司的穆青,还有我自己,这血蜃界中的筑基,就已经有三人了。”
“嗯。”何清点了点头,“如果排名第二的穆青都已经筑基的话,那么排名第一的雁南归,极有可能也筑基了。”
“不错。”凌云冷冷一笑,“这看似只允许外门弟子历练的血蜃界,如今只怕早已汇聚了一批筑基修士。”
“这么一来,这血蜃坛里,只怕是要相当热闹了。”
这话说完,三人之间又陷入了寂静。
墨岚跟何清是对自己的实力的一种沮丧而陷入沉寂,至于凌云,心中却微微带着一种兴奋。
三人继续赶路,在遭受了这场生死突袭后,彼此间的气氛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何清与墨岚之间的敌意已经悄然化解,毕竟,他受伤之时,是墨岚一直在照顾着他。
就连墨墨,也会偶尔飞到何清头上,他对此也并不抗拒。
毕竟抗拒也无能为力,只剩下一只手的何清,显然也没了抗拒的能力。
经历了这一场遇袭后,三人的警惕已经拉到最高,甚至隐隐有些草木皆兵。
为照顾断臂的何清,凌云走在最前方,何清与墨岚紧随其后,小心翼翼的跟着。
墨墨则不时去前方探路,当遇到一些未知环境时,三人皆变得小心翼翼,全神戒备,此前的随意,早已荡然无存。
又走了十多日,他们距离血蜃坛已经越来越近。
脚下的泥土逐渐变成了深褐色,空气中还隐隐散发着一丝血气,视线所及之处,赤红一片,只怕这里,已经是血蜃坛的范围了。
何清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的凌云说:“凌师兄,你再把那把匕首给我看一下。”
凌云闻言一喜,并没有多问,轻轻将藏锋递了过去。
何清接过后,放在鼻尖长长嗅了嗅,随后,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那里正是血气最盛的地方,血蜃坛的核心地带。
他抬手指着那个方向,说:“没错,凌师兄要找的人,就在那里,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你确定?” 凌云问道。
“我确定,凌师兄,不会有错的,他就在那边。”何清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匕首倒着递了回去。
“好!”
终于有了燕狂的下落,说不兴奋是假的。
但凌云也清楚,此刻,这血蜃坛,只怕是整个血蜃界最危险的地方了。
“这接下来的路,恐怕比我们之前走过的加起来还要凶险,你们一定要小心,切莫分神。”
凌云对两人叮嘱道。
两人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一时间变得无比凝重。
“好,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兽吼忽然响起。
那声音粗野,凌云从未听过这样的叫声,可奇怪的是,这粗野的嘶吼听在耳中,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悦耳,让人忍不住想要循声去探个究竟。
凌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脊背。
这感觉极其诡异,明明能感受到是凶兽的咆哮,落在他耳中却像一把无形的钩子,拽着他的心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扯去。
“凌师兄,这声音……好奇怪。”
说话的是墨岚,她面色凝重地四下张望,墨墨落在她的肩头,双眼警惕的看向四方的浓雾。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人身侧就已经被一层红色的雾气悄然笼罩,能看清的范围,缩到了不足一丈。
何清忽然眼神一空,脚步一偏,竟脱离了队伍,朝红雾深处走去。
“别听,凝神!”
凌云一声低喝,同时一把按住何清的肩膀。
这声音如同醍醐灌顶,何清猛地一震,眼神骤然清明,额头上霎时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我怎么了?”
“你被那声音蛊惑了。”凌云说道。
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翻滚飘忽。
“吼!”
又是一声兽吼,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怪物同时仰头嘶鸣,将三人团团围住。
“这雾……有诡异。”
墨岚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肩膀上的墨墨更是躁动不安,对着眼前的浓雾不断啼鸣。
凌云尝试着将神识外放,可神识刚一触碰到那红雾,就像是被一层粘稠的浆糊给糊住了。
不仅被死死缠住,传回的感知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沌,什么都辨不真切。
眼睛看不远,耳朵听不真切,神识探出去,也全是扭曲模糊的混沌。
“都贴紧我,别走散了。”
凌云不敢冒进,领着二人一步一停地向前摸索。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血气便越发浓重。
突然,正前方的血雾猛地翻涌起来,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深处挤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道高大而模糊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雾气深处显露出来。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绷紧。
那黑影起初还在数丈开外,可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的工夫,距离便被拉得极近。
连那东西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地落进了三人耳中。
但诡异的是,凌云始终感知不到那黑影的任何气息。
在他神识感知中,那片位置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血气、灵力或生机,就好像那根本不是活物,只是一团凭空出现的影子。
第266章 各自为战
“凌师兄……那是什么怪物?”
墨岚声音中带着些许颤音,“它……它身上怎么全都是刺?”
何清闻言,有些发愣地揉了揉眼睛,茫然道:“刺?我看到的是一头长着獠牙的狼啊,哪里来的刺?”
听着身后两人截然不同的描述,凌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团黑影。
既不是浑身是刺的怪兽,也不是狼。
那分明是一头通体赤红、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正龇着獠牙,死死盯住自己。
更诡异的是,它口中的两根獠牙长得惊人,从嘴角两侧斜刺而出,几乎探到了下颚以下,像是……剑齿虎!
他能想到的便是这个名字。
三人站在同一处,看着同一个方向,入眼的……竟是截然不同的三个东西。
吼!
这声咆哮撕裂了死寂,那头剑齿虎终于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带起一股血色的腥风,血盆大口直扑凌云面门。
“找死!”
凌云眼神一凝,脚下横跨一步,右手并指一划,一道凌厉的金色剑气破空而出,直刺剑齿虎面门。
几乎同一瞬间,他耳畔也响起何清的怒吼与墨岚的娇叱,显然两人也已经出手。
那剑齿虎却极为灵活,剑气临身的前一瞬,它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一折,竟堪堪避了过去。
紧接着,粗壮的利爪带着刺耳的尖啸,再次拍到凌云胸前!
这不可能!
凌云惊呼出声。
剑齿虎躲避的姿态根本不像是活物能做出来的,关节的扭转方式完全违背了常理。
但他来不及多想,脚下再次一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堪堪躲过这一爪。
这击不中,剑齿虎再度折返,身形在红雾中诡异地拧转,像一团没有骨架的血色影子。
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尖啸毫无征兆地在凌云耳中炸响,震得他识海发胀,可那剑齿虎分明没有张嘴。
凌云身形在浓雾中闪烁腾挪,一道道金色剑气不断朝剑齿虎射去,可每一道剑气都被它以同样匪夷所思的角度避了开去。
一人一兽连拆了数十招,不分胜负。
这凶兽势大力沉、身法诡异至极,虽谈不上精妙,却极为难缠。
眼看寻常手段无用,凌云眼神一冷,身形暴退数丈。
指尖之上,一丝丝灵丝不断涌出,一化十、十化百,分光掠影术与五行凝丝诀同时运转,空气中灵丝交织,迅速凝聚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捆!”
灵网自上而下猛地罩落。
这一次,剑齿虎身形再诡异也避不开笼罩范围,终于被灵网死死缚住。
凌云眼中精芒一闪,头也不回地喝道:“何清、墨岚,你们从后方夹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耳畔呼啸的怒喝与娇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云心头一沉,回头看去。
近在咫尺的狭小空间里,除了翻涌不休的红雾,哪里还有何清与墨岚的身影?
两个大活人,竟在不知不觉间,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
来不及思考这异常,凌云手中已经握住一道金线,正是不弃。
随后,他身形如电,迅速朝着那被灵网缚住的剑齿虎靠近。
“断!”
不弃金芒大盛,凌云一剑狠狠刺出,直接将那庞大的剑齿虎刺了个对穿!
然而,预想中场景并未发生。
锋利的金芒刺透躯体,竟没有渗出丝毫血液,甚至连半点刺中实物的迟滞感都没有,仿佛刺入了一团空气之中。
毫无感觉!
那剑齿虎在凌云的感知中,本就是一团沉寂无波的死气,此刻在金芒贯穿之下,依旧只是一团浓重的死气。
这势在必得的一剑,竟是没有起到丝毫的效果。
一击不中,那狂暴的尖啸再度在凌云耳中炸响。
紧接着,漫天灵网寸寸断裂,再也无法困住此物,剑齿虎在咆哮声中挣脱开来。
凌云眼神凝重,眼前的凶物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甚至,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动手了。
二人再度交手。
凌云几度出招,剑气纵横,可无论是锋锐的剑芒还是狠辣的招数,落在对方身上都如穿透虚无,毫无阻滞。
那剑齿虎在受了凌云之前的那一剑后,似乎也察觉到凌云拿它毫无办法,接下来竟不再做任何闪避,只管横冲直撞,直扑凌云。
只有攻势,再无守势。
凌云虽然能凭借着孤影渡寒川闪避此物的攻击,甚至也能再次通过凝丝诀将其网缚住,却根本无法将其杀死。
面对这没有血肉实体的怪物,常规的杀伐手段失去了作用。
若一直这样下去,凌云只怕会将一身灵力在此消耗得干干净净。
突然,凌云脑海中闪过一道念头。
没有半点犹豫,分光掠影再度运起,漫天灵丝自指尖狂涌而出,交织成网,转瞬之间便又将那扑来的剑齿虎死死网住!
随后,他嘴角闪过一抹笑意,双手快速掐诀。
灵力在身前迅速凝聚,紧接着,一个散发着五色灵气波动的“散”字,缓缓在凌云身前浮现而出。
正是清风禁第一式,清风散元印!
既然此物没有实体,那便通过此印将其散去!
印成瞬间,凌云一掌拍出,清风散元印带着一股玄奥之力,轰然印在被灵网束缚的剑齿虎眉心。
一股剥离溃散之力在剑齿虎身上汇聚,紧接着,它庞大的身躯竟然化作点点红色灵光,随风飘散。
眨眼工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剑齿虎便彻底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果然,一物克一物。
看着漫天飘散的红雾灵光,凌云长舒了一口气。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
强如筑基,若是路数对不上,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也是徒劳。
可一旦找准了死穴,纵使是这无形无质的诡异之物,一招散元印亦能让其灰飞烟灭。
凌云对生克之道的感悟,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直到此时,他紧绷的心神才稍微松弛下来。
这血蜃坛外围的凶险,远超他的预期。
方才交战之时,那剑齿虎每每扑杀,伴随而来都有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正是那尖啸声,震得他识海发胀,所以才无法去感知其他信息。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就发现墨岚与何清的消失的原因。
第267章 蜃兽
凌云站在原地,沉着脸查看着四周。
放眼望去,周围既没有交战留下的痕迹,也没有一个脚印,何清、墨岚两人,就像是直接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三人刚才的对话。
自己看到的是一头赤色的剑齿虎,可墨岚却在喊“那怪物身上全都是刺”,何清却说是一只“长着獠牙的狼”。
“这说明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凌云低声自语,“至少,在各自的眼里不是。”
他又在原地想了许久,试图从中理出个头绪,可刚才经历的一切太过诡异,毫无规律可循。
他想得头脑发胀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便不再去想。
他转过身,试图辨认来时的方向。
可刚才与那剑齿虎的一番激斗,加上四下里的红雾依旧如潮般翻涌不绝,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这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与蜃兽交手所产生的痕迹,竟然也消失的干干净净,仿佛那场战斗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凌云心中大惊,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幻觉?”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刚才亲眼看到并与之战斗的剑齿虎,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若非丹田内的灵力确实消耗了不少,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在这里站了一阵,什么都没做。
片刻后,他甩了甩有些发胀的脑袋,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去。
起初的这一段路倒还算平静。
因为视野受限,所以他一路都走得极慢,时刻关注着四方的风吹草动,丝毫不敢松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果然,没过多久,他身后的红雾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那熟悉的收拢汇聚之势,正是蜃兽即将成形的预兆。
凌云没有丝毫犹豫。
经历过刚才那头难缠的剑齿虎,他哪会给这怪物化形的机会?
只见他双手快速结印,灵力奔涌而出,一记清风散元印直直拍向那团刚收拢起来的红雾。
轰的一声。
玄奥的剥离溃散之力荡漾开来,那团雾气刚凝出模糊轮廓便被强行驱散,化作漫天红光四散消逝。
见此情形,凌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既然知道了这东西的弱点,此处倒也算不得什么绝路。
他心中稍定,顺了口气后,继续迈步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他忽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那些蜃兽出现的频率开始急剧攀升!
起初还相隔半刻钟左右才来一次,到了后来,他几乎每往前走上几十步,身侧的红雾就会猛然翻滚,凝结出蜃兽的雏形。
为了防止怪物化形,他只能不断出手驱散,每驱散一次,就要耗费不少灵力,如此频繁地重复下来,消耗也远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他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从动身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他就已经驱散了近二十团成形的红雾。
而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将近三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凌云原本轻松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仅如此,更糟糕的是,那些凝聚的蜃兽,实力似乎变得越来越强。
最开始的时候,他一记散元印就能将其彻底打散,可到了后面,一印轰上去,那团红雾只是剧烈震颤,他只能再补上第二印。
到了再后面,甚至连两下散元印都已经开始打不干净了。
被轰散的雾气残留部分会在半空中蠕动、重新向内凝聚,虽然最终还是会被驱散,但每一次耗费的时间却变得越来越长,灵力消耗也在成倍增加。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凌云终于停下了脚步,心中的焦躁如野草般不断滋生。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两个时辰,近三十次的散元印,三成灵力。
自从他在此突破筑基境以来,还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剧烈地消耗过灵力。
那些蜃兽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一波接着一波,让他静下心来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办?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的打转。
他试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急,那种急躁反而越发强烈。
眼前这条被红雾笼罩的路就像没有尽头一般,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更不知道凭空消失的两人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正焦躁间,凌云前方的红雾突然又动了!
这一次,红雾凝聚的速度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几乎是他心中焦躁念头刚起时,那团雾气就开始疯狂翻涌,仿佛那团诡异的东西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只等他心中露出破绽,便立刻扑上来将他吞噬!
“你真该死啊!”
凌云心中的焦躁转而化为愤怒,抬手又是一记散元印轰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雾气依旧无法被完全驱散,驱散的部分甚至还不到一半。
那剩下的红色雾丝在空气中剧烈的蠕动,眨眼间便又重新凝聚成形,一头残缺的蜃兽赫然出现在凌云面前。
这东西虽然只有半边身子,却长着一颗完整的狼头和一只锋利的前爪,口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吼,直直朝他扑来。
凌云心头一惊,孤影渡寒川应念而发,侧身避开那一扑的同时反手又补了一记散元印。
砰的一声,蜃兽彻底溃散。
但就在消散的前一刻,那残存的身躯猛然爆开,掀起一阵红色的气浪。
气浪扑在凌云身上,他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躲。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那股红色余波从身上掠过。
不疼,连温度都没有,甚至连风都算不上,这不过是这只蜃兽溃散前最后的一点残响罢了。
但忽然,凌云不想再往前走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动了。
那并非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沮丧。
像是一个人闷着头跑了很久,停下来时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是连续打出二十多记散元印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唉。”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强行驱散。
他再次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更是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可仅仅走了十几步,前方的红雾再次剧烈地翻涌起来。
凌云几乎是在雾动的同一时间便抬手打出了清风散元印,但就在这一瞬,他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红雾翻卷收拢的同时,他自己身体里那团不安与焦躁的心,居然也在跟着不断的跳动。
第268章 一个人
那感觉,就像是红雾里的东西在与他的心产生共鸣一般。
“难道是……”
刹那间,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凌云盯着前方不断翻涌的红雾,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出手,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将盘踞在心中的焦躁与不安一点点按捺下去,同时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这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随着他心绪逐渐平复,前方原本疯狂聚拢,几乎就要凝结成凶兽的红雾,势头竟然猛地一滞,
那剧烈翻腾的雾气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一般,渐渐慢了下来,连带着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退了许多。
“嗯?”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故意在心头猛地催生出一股强烈的烦躁与急切。
他疯狂回想着自己此刻的无奈与烦躁,回想着自己生死未卜的同伴们,回想着乌家在乌杨镇中的所作所为。
这念头刚起,那本已放缓的红雾“轰”地一下再次暴动起来。
雾气翻涌的速度比刚才还快了数倍,转瞬间便出现了一只猛兽的轮廓,带着一阵狂暴的杀气。
凌云脸色不变,就在那蜃兽即将凝聚成型的刹那,猛地合上双眼。
他再次将灵台彻底放空,再次恢复了平静。
这一刻,他脑中回想的是师尊晏清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是她曾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为师希望你,以自己的性命为主,到了那一刻,清风阁不重要,刚才的誓言也不重要,丢掉一切,活下去!”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没了那股焦躁情绪的滋养,那即将成型的蜃兽虚影突然一滞,原本凝实的雾丝又瞬间消散。
这一次,他没有用清风散元印,也没有耗费一丝一毫的灵力,那团凶威赫赫的蜃兽,就这样直接蒸发了。
凌云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久久无言。
刚才那诡异的拉扯与共鸣,在他脑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些东西,是因为自己的心境而产生的?”
这个念头一出,之前经历的一切,瞬间就被串联了起来!
他飞速回想刚才这漫长的一路。
为什么刚进来时遇到的会是一头凶猛异常的剑齿虎?
因为当时的他心中满是戒备、警惕与明确的敌意。
为什么后面遇到的蜃兽形态各不相同,有的笨重如山,有的迅猛如风?
因为那些变化根本就不是什么随机生成,而是每一次都对应着他当时的心境!
当他急着摆脱缠斗时,蜃兽便越发难缠。
当他顾虑灵力不够、生出畏怯与顾忌时,蜃兽就变得难以驱散。
而当他感到烦躁不安、心神剧烈动摇时,蜃兽甚至隐约有了凝聚实体的能力。
不仅如此,凌云还想起此前在路上的一段经历。
那时他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遇到任何蜃兽,当时的他走得极为平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迈步往前。
而每一次蜃兽出现,无一例外,全都是在他心中生出强烈情绪波动的瞬间。
再联想到墨岚说的“浑身是刺”、何清说的“长着獠牙的狼”……
凌云终于明白。
难怪每个人看到的蜃兽形态都各不相同,因为每个人看到的,本就是自己心中杂念的外化!
蜃兽因心而生,心静……则蜃兽不生!
“原来如此!”
想通了这一节,凌云彻底将胸中的杂念压了下去。
他不再急躁,也不再盲目防备,他的灵台如明镜止水一般,脚下平稳,一步一步向前迈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四周的红雾依然在流动,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丝翻涌的迹象。
整片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凌云就这么不疾不徐地穿过了这片笼罩着无尽红雾的迷障。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红雾开始变得稀薄,随着他跨出最后一步,红雾彻底被甩在身后。
眼前陡然一清。
凌云抬眼望去,视野终于不再受限,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的甬道。
两侧的石壁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湿冷且陡峭,他眯起眼睛向前看去,根本看不到头,只有一片黑暗。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在向上走。
“这好像是……是个洞?”
感受着四周的环境,凌云在心中做出了推断。
洞中死寂一片。
没有蜃兽的嘶吼,也没有红雾的遮掩,这里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金芒一闪,凌云将不弃握在手中,除了防身之外,还能照亮眼前的黑暗。
“嗒。”
靴子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声音清脆异常,随后留下一串空旷的回音。
只是,这声音在死寂的洞中显得有些刺耳。
他顺着山洞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脚步突然一顿。
凌云忽然觉得这里有些诡异。
因为……太干净了。
整个通道内,一尘不染。
若是这里有人来过,那么不应该一丝痕迹都没有,若是没有人来过这里,则此地不应该没有灰尘。
凌云皱了皱眉,心中暗道:来都来了,总不能这么直接回去吧,再说,回去也不一定有路。
我倒要看看,这血蜃子究竟在这里安排了些什么来招待自己。
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飘过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某种血迹散发出来的腥味,隐约还有些臭。
并且,随着他一步一步的深入,这味道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浓。
“这是?不对,”凌云可以肯定,自己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
又走了两刻钟,凌云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因为这次,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声也变了样。
明明是踩在硬邦邦的石道上,可传到他耳中的,并非清脆的“嗒嗒”声,而是一种黏滞的“噗哧”声。
那声音,就像是踩在了一团湿乎乎的软肉上一样。
凌云倏地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去。
脚下依旧是结实的石板,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只要他抬脚迈步,那种黏滞感便会随着脚底,精准地传入脑中。
还不止如此,脚下的石板从青色在逐渐往淡紫色过渡。
只不过,那种紫色,并不能让他联想到贵气,反而透着一种妖艳的诡异。
他按捺住心中荒谬的感觉,眼神凝重,继续向着前方摸索。
再往前走,两侧的石壁也开始有了变化。
远处的壁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石坑。
随着一点点靠近,凌云终于看清了那石坑里的东西。
那里面,竟然靠坐着一个人。
第269章 魔!
那人身上穿着的衣服早已破败,皮肉也已经干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
他的肢体十分扭曲,手臂被拉得极长,指尖锋利、如一柄利刃,脊背高高鼓起,浑身散发着一股淡紫色的光芒。
“这是?”
看到这人身上的光芒,凌云忽然感觉到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似乎,他在哪里见过。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石坑里,就像是一尊雕像。
凌云放轻了呼吸,右手紧了紧剑柄,贴着石道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从这个石坑前走过。
然而,就在他刚刚越过石坑的瞬间。
他余光隐约看到,那具靠在石壁上的人影,死白的眼眶,居然僵硬地……向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死死盯住了他。
“魔气!”
就在这时,那人身上的淡紫色迅速变浓,眨眼功夫就变成了深紫色。
凌云也终于认出了它身上散发的气息,正是他在沈砚身上看到过的:魔气!
下一刻,一阵沙哑、如同撕裂破布般的嘶吼,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杀……”
轰!
一道漆黑的影子伴随着刺骨的腥风,如猛禽般从上方重重砸落,锋利的骨刃带着刺耳尖啸,直刺他的面门!
面对这暴起袭来的厉芒,凌云眼神一凝,右手猛地一拧,“不弃”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游龙拔地而起,剑身之上金芒暴涨!
“断!”
金色的剑气直冲而上,轰然刺在袭来的骨刃之上,剧烈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狭窄的甬道内炸响,金色的火花如暴雨般四溅!
那怪人被剑气一震,凌空翻滚一圈落回地面。
他四肢贴地,脊背高高鼓起,眼中的白瞳中散发出一阵深紫色的魔气。
随后,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嘶吼,身形再度暴起,化作一道紫芒直扑凌云。
凌云收拢心神,半步不退,手中“不弃”翻飞起舞,转瞬之间,便与此人过了数十招。
越是交手,凌云心头的惊诧便越深。
这怪人虽然皮肉干瘪、早已失去了神智,可它每一次出招,竟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玄奥。
漆黑的骨刃将空气划破,他出招的轨迹极为刁钻,每一次挥砍、刺击,都牵动着一股深紫色的魔气。
那魔气缠绕在刃锋之上,层层叠叠,化作一圈圈吞噬灵力的紫色漩涡,直逼凌云周身要害。
这绝非胡乱出招,而是一门极为精妙的剑法!
即便使用者已经沦为魔物,这套剑法依旧化为本能,一招一式威力非凡,严丝合缝。
金芒与紫气在狭小的甬道中不断碰撞,刺耳的破空声与铿锵交鸣声不绝于耳,激得两侧湿冷的石壁纷纷剥落。
凌云原本想要使用身法速战速决,可面对这奇妙无比的剑招,他再心中那股冲动给死死压了下去。
眼下的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不弃”与眼前的剑客身上。
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这人可不会如雷火一般,凡事留下三分余地。
这诡异的魔剑客简直就跟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手中骨刃如狂风骤雨般不断朝着凌云袭来。
五行凝丝诀在体内疯狂运转,金线吞吐间,他在不断的拆招之中,死死盯住对方刺来的每一招变化。
十招、三十招、一百招、三百招、一千招……
随着战斗的推移,在这逼仄的甬道中,凌云的感官被无限拉长。
不知拆了多少招,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消耗了大半。
狂暴的紫色剑气轰然爆散,将两侧的石壁砸出一道道刺目的深坑。
对面魔剑客手中骨刃,裹挟着浓郁的魔气,再次拉出一道刁钻的弧度,直刺凌云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际,凌云眉心猛地一亮!
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感如潮水般袭来。
那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恰如当年在坊市之中,领悟气灌指尖时的顿悟,又如当年在落霞秘境的洞府中,第一次觉醒天眼时的玄之又玄。
下一刻,他只觉得眉心一阵发烫。
原本自上次吸收了吴峰体内庚金之气后,便彻底沉寂的天眼,居然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度失去了这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神通。
可没想到,在这魔剑客一剑又一剑的洗礼下,这股沉睡的力量竟被再度激发!
而且这一次,并不是他主动去开启。
而是那只天眼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古老的剑意,急不可耐地想要睁开,看一看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嗡!
这次的天眼并非如过往那般豁然张开,而是在他眉心之中,化为了一道极为妖艳、神圣却又冰冷的金线!
金线璀璨,斜立眉心。
刹那间,眼前的一切景象在凌云的视界中被无限放大、拉远!
原本快如疾风闪电的骨刃,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缓慢,连那盘旋缠绕的魔气流动轨迹,都清晰得洞若观火。
直到这一刻,借由天眼,凌云才骇然发现。
眼前这魔剑客的每一招之上,竟然都至少蕴含着不下百种精妙的变化!
他猛地惊觉,两人先前拆了上千招,此人的招数居然没有重复!
即使是从完全相同方向刺来的一剑,其中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变招与后手,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变化!
这一刻,在自己视界中那慢如龟缩、却演化着成百上千种后手的骨刃,在凌云脑中激起万千波澜。
修习“金剑断浮光”的感悟如百川归海般,在他灵台之中疯狂交织。
“断……一剑斩断,以绝强威能破万法,是谓‘断’!”
筑基之后,他施展金剑断浮光,讲求的是势如破竹的霸道,是一击即中的决绝。
那是面对赤甲地蜥时绝望之际在墨岚的刺激下,领悟出来的一种一往无前的剑意。
可面对这魔剑客永无止境、变幻莫测的剑路,光凭一味的“断”,终有灵力枯竭、招式被克之时。
然而现在,那上百种衍生的变化轨迹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看着魔气在骨刃边缘流转、分化、重组,心中猛地迸发出一阵火花!
“一招之中,百种变化……原来除了‘断’之外,还可以‘变’!”
断是基石,变才是魂魄!
第270章 变!
自己本就领悟了分光掠影之术,却只在使用五行凝丝诀时,才会将其配合施展。
若能将分光掠影融入自己的金剑断浮光中,那么自己的剑招又何止百种变化。
若有了那千丝万缕的变化,又何须每次都靠着身法和力量去对敌?
自己只需顺着对方招式变幻的缝隙,随心所欲地改易剑势,便能有生生不息招式!
凌云瞬间惊醒,自己剑法中最致命的缺陷就是不通变化。
对战墨岚,靠的是孤影渡寒川的巧妙,对付赤甲地蜥,则靠的是金剑断浮光的霸道。
若没了这两门功法,自己不过是个空有筑基修为的炼气修士罢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突然扎在他脑中,生疼。
但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魔剑客的骨刃已经再度刺到眼前。
相剑诀轰然运转。
在天眼视界中,那道演化着百种后手的骨刃忽然变得更为缓慢。
只是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招式衍生的轨迹,而是隐藏在转换中的那一丝破绽。
随后,凌云顺势出剑,直刺那破绽。
剑锋未至,魔剑客的这一招便自发衍生出了新的变化,将那原本的破绽给掩盖了下去。
只见魔剑客剑锋一转,手中骨刃竟从另一个更为刁钻的角度反杀了回来。
凌云紧接着连出三剑,在挡开骨刃的同时,剑剑都直指魔剑客招式中的破绽,却剑剑都被对方以变化所化解。
“怎么会这样?”
凌云浑身一震。
他看到的破绽明明就在那里,可每当他出手去抓时,便像水中倒影一样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怎么都抓不住。
这一刻,他脑中那根刺忽然扎得更深了。
他这才意识到,破绽是不可能被完全消除的。
他原以为只要看到了破绽就能赢,但破绽本身或许并不是答案。
那股自我怀疑产生的瞬间,一个更深的念头从心底翻起。
如果破绽本身不是答案,如果破绽避无可避,如果招式注定会产生破绽,那么解决问题的关键便不再是消除破绽,而是利用破绽、甚至把破绽当成你的下一个变招。
甚至更进一步,主动放出破绽,让对手来抓。
天地大道尚有缺漏,天下间不论多精妙的剑法、招式,只要出招、只要随势变化,就必然会产生新的破绽。
若是一味去死抠对方的破绽,或是急于掩盖自己的破绽,便永远只能被对方的招式牵着鼻子走,陷入无休止的死循环!
“既然破绽避无可避……那重点便根本不是有没有破绽,而是在对方抓到破绽之前,击败他!”
一念通,百念达!
故意卖出破绽,诱敌来攻,再依托千变万化的后手去反向破解对方对自身破绽的打击!
以变制变,以瑕诱瑕!
这一瞬间,凌云眼中的炽热瞬间攀升至巅峰。
体内残存的灵力不再奔涌,反而借由五行凝丝诀与分光掠影诀的玄妙,化作了千万条精细无比的金线,灌注进手中的“不弃”之中!
嗡!
“不弃”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高亢剑鸣。
面对魔剑客那带着百余种变化的剑招,凌云眼中寒芒爆闪。
他不再执着于找出对方招式中的破绽,也不再执着于将其击退。
只见他手腕一抖,剑尖上凝聚的金芒轰然爆散!
分光掠影诀与手中长剑在这一瞬融为一体,随后一剑直刺而出,在半个呼吸的时间中,竟凭空幻化出成百上千道璀璨的金丝剑影!
魔剑客见状,转瞬间再度生出数十种变招,想要借由变化去撕裂凌云这一招的剑势。
然而这一次,凌云变得比他还要快,他似乎早已料到了对方的下一次变招。
你变,我也变!
招对招,变对变!
魔剑客那纵横上千招未曾重复的剑路,居然在凌云这一变招之下,被生生锁死。
他再也衍生不出半点新的变化。
“破!”
凌云口中轻吐一字。
数百道金芒在锁死对方的所有变招后,于半息内骤然收缩,将剑势中因变化而生出的破绽捏合,万变归宗,数百道金丝就这么化作一道决绝无双的金色极锋!
噗嗤!
金芒瞬间贯穿了魔剑客的眉心!
而那把骨刃却离凌云咽喉,还差三寸。
强悍无匹的剑意在其体内轰然爆散,将那附着在干瘪躯壳上的深紫色魔气寸寸绞碎。
那魔剑客眼中的紫芒也瞬间黯淡,身躯一震,碎裂成漫天灰烬,轰然坍塌。
凌云长出一口气。
当啷。
那是骨刃落地的声音。
他取出几枚补充灵力的丹药服下,就地盘膝而坐,闭眼调息。
丹药化开,体内终于恢复了些许灵力,他又多坐了片刻,确认灵力恢复得足够应付突发情况之后才睁开眼。
双目睁开时,目光恰好落在地面那柄骨刃之上。
刃身漆黑,泛着一层幽幽的紫光,凌云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活着一般。
凌云眉头微皱,走到了骨刃面前,俯身正要拾起。
嗡!
骨刃忽然剧烈震颤起来,紫气从刃身之内翻涌而出,瞬间凝成一道有如实质的紫芒。
那紫芒正是纯正的魔气。
那团魔气翻涌之间带着一股比刚才那魔剑客还要纯数倍的压迫感。
凌云眉头一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只见那团翻涌的魔气迅速凝练收拢,骨架在紫光中节节伸展,转眼之间便化作一只通体缭绕着紫炎的大鸟。
那大鸟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一双翅膀张开全是由黑色的骨头拼接而成,每一根骨翼上都缠着一层紫色火焰。
它一振双翼,拔地而起,径直飞入通道上方的黑暗之中,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再次归于死寂,只剩下淡淡的魔气残留。
凌云盯着大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团紫炎给他的感觉十分奇怪,像是某种被长久困住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挣脱而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仅剩的灰烬,又抬眼望向那大鸟消失的黑暗深处,低声自语道:“或许这人之所以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那柄骨刃。”
骨刃中的魔气比魔剑客本身还要纯粹、浓烈,甚至已经到了可以化形的地步。
若说这人是在握住此刃之后被逐渐侵蚀成这样的,倒也说得通。
而那只大鸟刚才飞去的方向,或许正是它真正的来处。
凌云按下心中翻涌的念头,迈步向前走去。
第271章 石板
刚才的战斗过后,甬道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脚踩在石板上,依然是之前那副粘稠的质感。
没走多久,前方的通道忽然拓宽。
又一道干枯如柴的身影从侧方的石壁凹陷处闪出!
那同样是一具浑身干瘪的魔剑客,枯黄的眼眶中爆发出两道紫芒,手中握着一柄一模一样的骨刃!
魔剑客在落地的那一瞬间,魔气轰然炸开,手中的骨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上百种变招,朝着凌云劈来!
“又是这种招式……”
凌云眼神沉稳,没有半点惊慌。
若是放在一刻钟之前,面对这鬼魅般的剑路,他或许还要缠斗许久。
但如今,他早已参透了“变”字的真谛!
相剑诀运转,眉心那道金线闪过一抹亮丽的金光,随后熄灭。
凌云身形未动,手腕轻轻一抖,剑尖上的金芒爆散!
分光掠影诀与金剑断浮光完美融为一体!
千丝万缕的金色剑气凭空衍生,他就这么顺着对方的招式变化的缝隙间刺了进去。
招对招,变对变!
短短数息时间,两人便交手了不下数十回合。
伴随着一阵金属交鸣与魔气撕裂声,那魔剑客的剑势便被凌云以更为灵动诡谲的金丝锁死!
“破!”
凌云口中轻吐,百道金芒骤然收缩,再度刺穿了眼前魔剑客的眉心!
轰!
魔剑客眼中紫芒溃散,干瘪的身躯化作漫天灰烬迸散。
当啷!
漆黑的骨刃掉落在地。
只是这一次,它甚至没有给出凌云反应的时间,那骨刃似乎感知到凌云要来抓自己一般。
几乎是在魔剑客粉碎的同时,刃身便剧烈震颤起来!
浓郁至极的魔气从骨刃内部喷发,随后,那团魔气在半空中暴涨,眨眼间便凝结出一只翼展丈余、缭绕着紫色魔炎的骨羽大鸟!
“嘎!”
大鸟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双翼一振,头也不回地顺着通道掠去!
速度之快,甚至让凌云一度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凌云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灵光闪烁,展开身法便紧追不舍!
这条路,似乎是没有尽头的炼狱小径。
随着凌云不断的深入,竟又陆陆续续撞见了多具隐藏在各处隘口的魔剑客!
每一具都如之前一般,剑法高超、变化多端,特别是遭受到魔气侵蚀后,依旧保留着战斗的本能,一招一式皆带着各种诡谲的变化。
然而,在领悟了“以变制变”的凌云面前,这一切依旧是徒劳。
凌云越打越顺,甚至觉得与这些剑路繁复的高手过招,乃是一件十分痛快的事情。
每当遇到魔剑客后,他便会放弃对那大鸟的追踪,甚至连身法都不使用,完全就是用自己领悟到的“变”字诀来应对。
凌云一路上且战且追。
第三具魔剑客被他一剑断喉后,手中骨刃化作紫炎大鸟拔地飞走。
第四具魔剑客被其一剑洞穿胸膛,骨刃再次化鸟腾空。
第五具、第六具,全都在凌云分光掠影的千般变化下被绞碎成了漫天魔气……
每一具魔剑客倒下,手中骨刃都会化作相同的紫炎大鸟。
在战胜了第九个魔剑客后,他再也没有遇到新的魔剑客了。
终于,前方的地势陡然开阔!
那条压抑炼狱小道终于到了尽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宏大的空旷感。
凌云一步跨出了通道出口,脚下竟是一片光秃秃的山丘。
山丘里寸草不生,到处都是龟裂的焦土与碎石。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上升,仿佛置身于一座沉睡火山的山腹之中。
凌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到那几只由骨刃化成的紫炎大鸟在山丘上空不断盘旋,随后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发出一声啼鸣,一头朝着山丘前方的旷野中扎了下去!
凌云顺着大鸟俯冲的方向看去,眉头一皱。
在这片辽阔而荒凉的山丘深处,居然矗立着一面巨大的黑色石板。
那石板高达数十丈,通体黢黑,厚重得如同一座小山。
那九只一路引着凌云来此的大鸟,在冲到黑色石板前的刹那,竟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噗噗噗”接连数声爆响,那些大鸟如水滴入河海一般,全都融进了那面黑色石板之中。
随着大鸟的融入,黑色石板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就仿佛被激活了一般。
嗡!
整片山丘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无数碎石在地上蹦跳起伏。
下一刻,变故突生!
黑色石板正中央,陡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芒。
那红芒炽烈如火,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气息,自石板裂缝中喷射而出,将方圆数百丈的山丘染成了一片血红的世界!
空气在高温中急剧扭曲、变形。
“吼!”
一声沉闷、狂暴、足以撕裂炼气修士耳膜的咆哮,如惊雷般从石板内部炸响。
这声咆哮蕴含的威压,超过之前魔剑客的总和!
凌云浑身气血翻涌,就连脚下的焦土都被这声吼叫震出了数道丈许宽的裂缝。
轰隆!
紧接着,那面巨大的石板轰然爆开一团十余丈的烈焰!
在那狂暴的红光与火海之中,一道庞大的影迹,带着踏碎虚空般的姿态,自石板内部飞跃而出,重重踩在山丘之巅。
轰!
大地塌陷,飞沙走石,漫天火星如雨点般崩飞。
浓重的火海渐渐向四周退散,露出了那尊恶魔的全貌。
那是一头足有四五丈高的庞然巨物!
它的下半身,是一只四蹄都踏着烈焰的战马,四条马腿粗壮无比,蹄下溅起的不是泥土,而是流淌的火花。
而它的上半身,则魁梧得如同一座小山,高高耸立在马背之上,那是人的躯干,身上裹着坚硬如铁的魔甲,肌肉暴起,缝隙间流淌着炽热火线。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部。
那并非人类的头颅,而是一颗巨大无比、狰狞可怖的牛头!
两根巨大弯曲的牛角如同刺向天空的利刃,上面缠绕着永不熄灭的炽烈红炎。
一对硕大的眼珠中燃烧着猩红的血光,鼻腔中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两股长达数尺的火苗!
这只巨大的恶魔立于山丘之上,周身缭绕着足以将空气点燃的烈焰。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高高举起右臂。
随着它的动作,周围漫天的火海疯狂向其右手汇聚,转瞬间便凝结出一柄长达数丈、流淌着岩浆与雷霆的巨剑!
它仰天发出了一声咆哮,震得天上的红云都溃散了一瞬。
浑身爆发出的凶威,宛如自修罗地狱中杀出的魔神!
第272章 赤夔
那尊巨大的火牛忽然动了。
粗壮的四蹄重重踏落山丘,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地动山摇,炽热的岩浆与火花顺着马蹄溅射开来,在地面上烫出焦痕。
它昂着那颗巨大的牛头,巨剑斜指苍穹,庞大身躯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而它的前方,正是凌云所在的位置。
凌云握着“不弃”,体内灵力无声游走,他没有退,反而也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对面走去。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
十丈、八丈、五丈……
烈焰席卷着狂风扑面而来,吹起了凌云的衣角。
然而,凌云握剑的手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他与那恶魔一样,同样目视前方,一人一兽就这么相对着走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马蹄从距离凌云仅有数步之遥的旁侧踏过,激起的碎石打在了他的衣袍上。
火牛从凌云身侧徐徐走过,但仿佛完全没有注意的凌云的存在,就像是将他当做路边无关紧要的一只虫子一般。
自从在这血蜃界中突破筑基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被其他人这么轻视过。
这种被视若无物感觉,让凌云感到十分的不爽。
一人一兽就这么错身而过,渐渐又拉开了五丈的距离。
凌云突然驻足,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尊依然在朝前方空无一人处踱步的火牛。
嗡!
他手中的“不弃”忽然金光爆闪!炽热澎湃的金芒冲霄而起,凌云再无保留,将能够加持的灵力尽数注进了剑身之中。
只见他手腕一沉,身形如猎豹般旋转一圈,锋利的剑刃瞬间横切空气,激起一阵尖锐的爆鸣。
咻!咻!咻!
一道道无声却快到极致的金色剑气,自“不弃”的剑尖激射而出,密如骤雨,顺着地面呼啸着朝那头火牛飞去。
剑气所过之处,劲风呼啸狂卷,瞬间将那恶魔踏步时带起的地面火焰尽数吹散、熄灭。
意识到这一点的火牛,停下了脚步。
它缓缓转过身来,牛眼死死盯住了后方那个身形单薄的人类。
凌云也随之转身,抬手掸了掸衣角上沾染的少许尘土,看着那庞大狰狞的凶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被火烧到可是很狼狈的诶,你看我这身衣服多干净,这辈子都还没被这么烧过呢。”
“我一千年前来到此界时,从没遇到过像你一般的人类。”这火牛竟口吐人言,如雷般的声音轰隆隆震得大地发颤。
凌云神色轻松地笑道:“要不要多蹲个一千年再说?”
“闭嘴!”
火牛忽然发怒!
话音未落,它周身暴涌的赤红烈焰猛地向上一冲,庞大的身躯暴起,手中那柄数丈长的巨剑轰然举起,风雷大作,对着凌云迎面一剑刺来.
这一剑势不可挡,剑锋尚未刺到,恐怖的高温便将沿途的空气给抽干,地面上的焦土甚至开始融化。
若是这一剑扎实了,只怕凌云瞬间便会被气化!
“来的好!”
凌云眼中寒芒一闪,手中“不弃”金芒爆散!
原本纤细如绳的不弃,这一刻居然长大了数倍不止。
他毫无退意,踏前半步,举剑正面迎去!
当!
两柄长剑在半空中剑尖相抵!
一道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响,璀璨金芒与炽热红炎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出,将四周的碎石尽数震碎为粉末。
相持了数息的时间,凌云左手骤然发力握拳。
身形微侧,借着变字诀,将对方的剑尖一卸一引,竟硬生生将那柄势大力沉的巨剑给荡了开来!
“吼!”
巨剑被弹开,火牛仰天咆哮。
“白费力气!”
霎时间,整片山丘的温度再度升高了几分!
火牛身上的魔甲被映成一片赤红,他四蹄下喷涌出滔天的烈焰,两根巨大的牛角更是燃起了高达数丈的紫炎。
紧接着,一股凶悍的魔威席卷而来。
“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激怒赤夔的下场!”
“本王乃烈焰魔渊的霸主!”
赤夔踏前一步,周身魔焰滔天,宛如一尊自远古炼狱中苏醒的魔神!
咆哮声未落,那柄数丈长的巨剑便带着呼啸风雷轰然扫出!
撕拉!
巨剑横切空气,激起一道宽达数丈的火浪,沿着地表径直向凌云拦腰砍来。
剑锋所过之处,地面瞬间被滚烫的高温融化。
面对这威势骇人的一击,凌云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渡!”
他脚下灵光闪过,身影瞬间在原地化作一道金影,呼啸而过的巨剑穿透残影,掀起漫天火流,却连凌云的衣袍都没有碰到。
下一刻,凌云已折跃到了赤夔的右侧。
不弃金光爆闪。
千丝万缕的金色剑丝顺着对方横扫后的空隙喷涌而出。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那些凝练的剑丝刺在赤夔的身体上,丝毫没有对它造成伤害。
赤夔一击不中,身躯一跃,在空中猛地转身,随后前蹄一踏,手中巨剑顺势下劈,对着凌云当头砸落!
然而,凌云的身法何其迅捷,不论赤夔是劈是刺,凌云便施展着孤影渡寒川轻松避开,游走自如。
一旦赤夔变招,凌云便施展着“变”字诀,顺着巨剑挥动间露出的破绽,以茫茫多的金色剑气拆解对方的剑路。
不求对其造成伤害,只是将其的招式给化解。
交手数十回合,山丘上雷火轰鸣,赤夔连连咆哮,却始终伤不到凌云分毫。
一番过招下来,凌云对这尊庞然大物的战力已然了然于胸。
这赤夔出场时魔焰滔天,散发出的声势浩大得如同灭世魔神,但它所展现出来的真正力量,充其量也就是筑基中期的水平罢了。
它虽然比刚突破筑基不久的凌云要强,但也强得有限!
就在凌云飘然避过一记攻击的瞬间,赤夔似乎被激怒。
它四蹄下的烈焰轰然响起一阵爆鸣,庞大的身躯竟然凌空跃起数丈之高!
空中的赤夔,横剑猛地旋转了一整圈!
轰!
数丈长的大剑在半空中轮转开来,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漩涡,漫天流火与炽热剑刃如雨点般向下砸落,这一式,竟然将方圆数丈的空间给彻底封死,试图让凌云避无可避。
第273章 再变
赤夔的四蹄之下熊熊燃烧着滚烫的火焰,它手中那柄重达万钧的巨剑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光。
撕拉!
空气被这一招炙烤出爆鸣,更要命的是,这一剑将方圆数丈内的灵气尽数点燃,形成了一股极为恐怖的挤压之力。
凌云站在战场中央,脚下灵光闪烁,刚要施展孤影渡寒川,便感觉周围的空间仿佛化为了坚冰。
那股自上而下拍击而来的魔威,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这一刻,就连脚下的石板也受不住这股重压,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空间被锁死,身法折跃的轨迹被这股庞大的威压强行掐断,根本无法移动。
避无可避!
凌云双眼冰冷,眉心那道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
下一刻,他身形向下一沉,右腿斜踏而出,深深扎入焦土之中。
既然避不开,那便只能拼了。
“不弃”瞬间隐去,凌云眼神一凝,右手并捏剑指,体内的灵力自指尖迸发。
心念所至,剑意自随。
无数五色灵芒无声无息地透过指尖融入风中,瞬间便化作一道玄妙至极的印记,最终在他头顶形成一个“散”字。
正是《清风禁》第一式“清风散元印”。
印记一出,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径直撞进了那下砸而来的赤夔。
印记消融的瞬间,天地间似乎刮起了一阵看不见的柔风。
那不可一世的赤夔,在接触到这个印记的刹那,周身附着的魔炎仿佛都被驱散了许多,势头微微迟滞,连带着下落的速度都变缓了不少。
火牛身上的炽烈火光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瓦解、蒸发。
趁着对方威能骤减的瞬间,“不弃”再度出现在凌云右手之中。
体内积攒的剑意轰然爆发,“变”字意境融汇其中。
剑尖之上,原本纤细的金色剑芒轰然暴起,与此同时,四种其他颜色的灵芒围绕金芒,红色最盛,其余次之,犹如四位臣子拱卫着一位君王,正是这缕剑芒,划破了被魔火染红的天空。
既然再也无法左右移动,凌云便索性直冲而上!
他使出一式举火烧天,手握“不弃”的凌云冲天而起,随后身影一闪,一道残影留在原地,再次出现时,他已跃上三丈之高。
凌云心中一喜,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这赤夔封禁的只是自己周身的空间,而上方空间则不受影响。
于是,孤影渡寒川再次使出,只是这一次的“渡”,变成了“跃”。
他的身影朝着天空不断跃升,一次、两次、三次、四五六七次……
第七次后,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这便是之前在魔剑客身上领悟到的“变”字诀,只是这一次的变字诀,从剑法的“变”变成了身法的“变”。
“原来,不仅剑法可以变,这身法也同样可以。”
连踏七步消失,凌云使出的便是《金剑断浮光》的第一式神通——惊鸿!
就连凌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越过赤夔那庞大的身躯,可就在第七步踏出的刹那,他竟已凌空浮于那火牛的正上方,仿佛那庞然巨物不过是自己一个垫脚的台阶。
施展惊鸿,到了第七步时就必须出剑,因为若再不出剑,那些积攒的剑势便无法控制,不伤人,便伤己。
但这一次,他却感觉似乎还能再跃上一步。
第八步跃出,凌云已然越过了赤夔头顶二十余丈的高度!
而此时的赤夔却正在急速下坠,凌云虽然去势大减,却凭借着短暂浮空的那一瞬,再次与它拉开了十丈的高度。
紧接着,一道长达数丈、以金色光芒为主的五色剑虹自“不弃”的剑尖呼啸而出!
那光虹快到了极致,如同一道横跨夜空的惊鸿,带着无与伦比的锋芒,朝着下方的赤夔头顶轰击而去!
这一刻,攻守易形!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凌云留下的残影还在地面上,可当赤夔重重落地时,却感觉不到丝毫阻碍。
它本以为那渺小的人类已经被自己这一招彻底烤成了焦炭,鼻孔中甚至不屑地喷出了几缕厚重的鼻息。
然而下一刻,异变突生!
一股完全不弱于它刚才威势的金芒,竟然自它头顶直冲而下!
当!
赤夔只来得及举剑抵挡,紧接着,一道如九天惊雷般的金铁交鸣声在山丘上空轰然炸响。
金色剑芒与闪烁着红光的巨剑在半空中精准地撞在一起。
刹那间,千百道碎裂的炽热火星与金色剑气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肆虐,将周围龟裂的焦土轰得漫天飞沙走石。
反震而来的巨力狠狠砸在凌云胸口,他双臂一麻,剑势顺势一收,便在空中一个闪身折跃,稳稳落在了距离赤夔数丈远的地面上。
他双脚在坚硬的焦土上踏出了两道数寸深的沟壑,随后喉咙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然而,另一侧的赤夔则更为狼狈。
惊鸿配合着清风散元印对魔力的瓦解,将赤夔身上原本肆虐的火焰打得大片大片的溃灭。
那头原本浑身缭绕着炽烈红炎的远古恶魔,此刻身上的火焰十灭其七,露出了底下暗淡、满是坑洼的黑色魔甲。
“吼!卑微的人类,你敢伤本王身躯!”
被一只蝼蚁打熄了本源火焰,赤夔感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辱。
它硕大的双眼瞬间被怒火充斥,庞大的前蹄重重砸落在地,踩得大地一阵剧烈晃动。
它双手死死握住巨剑,怒不可遏地将剑尖猛地刺入了脚下的山丘之中!
随后,它胸口上,炸开了一道血红色的光纹。
凭借着体内狂暴的魔气,赤夔以自损魔血为代价,将全身上下流动的魔力在这一瞬间点爆!
轰隆隆!
一道雷鸣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以赤夔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在一瞬间引发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爆炸!
暴烈无匹的魔气冲击波裹挟着万千碎石轰然散开,将刚刚稳住身形的凌云再次掀飞了数丈远。
而赤夔则借着这场爆炸产生的热浪,原本被打熄的火焰再次从它的四蹄、魔甲缝隙以及那两根弯曲的牛角之上窜起!
炽热的红炎死灰复燃,燃烧得比此前更加凶猛、暴戾。
重新点燃了本源魔火的赤夔,凶威被推至顶峰。
它那颗狰狞的牛头低垂,庞大的双臂肌肉高高鼓起,那柄刺入地底的岩浆巨剑之上,燃烧着熊熊的魔火。
“给本王化为灰烬吧!”
第274章 封灵
下一刻,凌云只觉脚下踩着的焦土急剧升温,原本漆黑的地面在半息之内变得通红透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陆地,而是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
轰!轰!轰!轰!
毫无预兆地,数十根粗壮的炽热火柱如同喷发的岩浆一般,从凌云脚下以及周遭龟裂的缝隙中接二连三地喷涌而出!
滔天的岩浆与滚烫的火浪直冲云霄,转瞬间便将整片山丘方圆百丈的天地变成了炼狱!
滚烫的炽热扑面而来,甚至烤焦了凌云的衣角。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火柱,凌云不敢有片刻犹疑,脚下不断闪动。
他的身形化作了一道在火海中忽左忽右、游走不定的金色虚影。
每一根火柱喷发的前一刻,他都能凭借着身法,险之又险地避过。
然而下一刻,赤夔动了。
就在凌云被漫天喷涌的火柱逼得狼狈不堪之时,赤夔头顶上的两根庞大的牛角上,陡然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猩红!
那颜色似血,将两根利刃般的牛角映照得如同血晶。
下一刻,赤夔庞大的身躯微微后仰,显然是在蓄力。
它四蹄同时发力,踩爆了脚下的地面,整座山丘仿佛都在这一踏下沉陷了数寸。
它那高达数丈的身躯,竟然化作了一道撕裂空气的红色闪电,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相符的速度,横空暴起!
咆哮风声中,赤夔挥动着巨剑,头顶红芒爆闪,借着着这股冲击力,对着前方身势尚未落稳的凌云迎面一剑,重重劈下!
这一劈,速度快到了极致,虚空中甚至只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血色残影,就如同凌云使用了孤影渡寒川一般。
这一劈,蕴含的力量更是沉重如山岳倾塌,将剑锋前方的空气都碾碎坍塌。
速度之快、力量之大,根本不是刚突破筑基不久的凌云所能正面抵挡的。
剑锋未至,高温与压迫感便让凌云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吱吱声响。
他的退路被喷涌的火柱封死,眼前只剩下那柄充斥了视线、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的火红巨剑。
死局。
然而,在这足以将寻常炼气乃至筑基初期修士吓得肝胆俱裂的时刻,凌云眼中没有半点惊惶与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狂躁的气血压了下去。
越是这种倾尽全力的一击,越是容易暴露破绽。
若是没有经历魔剑客的洗礼,凌云或许真的无法在这一招下全身而退。
相剑诀在脑中飞速推演,眉心金纹亮如烈阳,天眼视界将赤夔下劈的每一个微小轨迹,尽数收入眼帘。
下一瞬,凌云左手食中二指并拢,体内的所有灵力自丹田狂涌而出。
他指尖之上,一抹五色灵光悄然凝结。
《清风禁》第二式,清风破法印。
在巨剑带着毁灭风暴距离他半丈之际,凌云一指点出。
五色灵光凝聚的“破”字顺着指尖飞射而出,不像之前那般去硬抗赤夔,而是带着一丝角度,极为刁钻地撞击在赤夔右手腕处,那是赤夔将魔气灌注进巨剑的位置!
嘭!
一声闷响在狂风中被掩盖。
破法印撞击在赤夔手腕的瞬间,虽然无法阻挡赤夔那势不可挡的一击,但那股独特的破字特性,却让赤夔与巨剑的连接切断了一瞬。
正是这一瞬,让赤夔对凌云的封锁出现了一瞬的罅隙。
巨剑劈落的轨迹在半空中也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偏斜。
凌云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向后暴退,再次与赤夔拉开了一段距离。
随后他左手灵力喷涌而出,在虚空中连点不止,五色光晕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更为复杂的符文,一个“封”字迅速成型。
《清风禁》第三式,清风封灵印!
五色符文顺着被破法印撕开的缺口轰然打入赤夔体内。
受此一击,赤夔庞大身躯内的魔力运转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停滞。
他身形一顿,威势无匹的一击,轰然顿在了原地。
体内灵力接近枯竭,凌云没有丝毫犹豫,一枚丹药丢入口中,正是玉衡化灵丹。
“该结束了。”
凌云冰冷的声音在烈风中响起。
随着赤夔顿住,对他的封锁也全部解除,凌云脚下灵光大作,孤影渡寒川再次展现神威,他的身形变成了一道金色的弧光。
而由于招式被打断,加上魔力被短暂封住,身形巨大的赤夔此刻中门大开,胸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凌云眼前!
凌云脚尖在地上猛地一点,借着前冲的惯性迎面杀去。
他手中的“不弃”疯狂震颤,五行凝丝诀与分光掠影诀在这一刻完美融为一体!
嗡!
千丝万缕、凝练至极的金色剑丝携带着四色虹光,自“不弃”剑尖不断倾泄、密如骤雨,顺着赤夔胸口绞杀而去。
紧接着,凌云黑眸中寒芒闪烁,双手握紧剑柄,整个人与手中的“不弃”彻底合二为一。
轰!
五色光柱,不偏不倚地轰击在赤夔裸露的胸口正中。
剑尖刺入血肉的一瞬,灼热的魔血如岩浆般溅射而出,在凌云的衣袍上烫出数道焦痕。
然而刺入三寸之后,剑尖便陷入了停滞。
仿佛赤夔的胸骨之下,埋藏的不是血肉与脏器,而是一面由万年熔岩凝结而成的铁壁。
它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锁紧,死死咬住了“不弃”的剑身。
凌云甚至能感知到,在剑尖之下,一颗魔核正疯狂鼓动,一层又一层的魔气从内向外叠生,将他的剑意一点点向外拒绝。
还不够!
这三个字瞬间在凌云脑中响起。
赤夔身为烈焰魔渊的霸主,其躯壳比凌云遇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坚韧。
即便是凌云以五行之力凝聚的全力一击,也不过堪堪破开其皮肉,距离贯穿那颗跳动不休的魔核,还差了数寸。
但是,就是这数寸的距离,于此刻的凌云而言,却仿佛是横亘在他与胜利之间的一道天堑。
与此同时,被“封灵印”短暂封锁的魔力,已在这数息之间疯狂反扑。
赤夔庞大的身躯不断颤抖,两根布满裂纹的血晶巨角陡然迸发出更加刺目的红光,“封”字正在一寸寸碎裂。
赤夔低头看着卡在自己胸口、进退不得的凌云,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了铁壁的飞蛾。
它喉间发出一声低吼,胸口魔气猛然外放!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自剑尖传来,连人带剑将凌云猛地震飞出去!
凌云的身形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弃”的剑尖上,残留的魔血正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冒着缕缕青烟。
他虎口的鲜血沿着剑柄滴落,体内灵力已是见底,刚刚吞下的玉衡化灵丹虽在缓缓恢复,但远水不解近渴。
赤夔已经挣破了封灵印的束缚,那如山的巨躯已经再度在蓄势。
而凌云的手段已经用尽。
刚才那一击,便是他倾尽全力的一击。
不能生,就只有死!
第275章 裂穹
赤夔终于动了,依旧是四蹄同时发力,依旧如一道红色闪电一般,只是它的速度,变得缓慢了些许。
或许是因为受了凌云这一连串攻击的原因,但对付此刻灵力枯竭的凌云,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凌云却没有去看他,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天际。
那片被火光撕裂的天穹,暗红色的岩浆在大地之上缓缓流淌,将满天云层都映得通红。
赤夔散发出的魔威越来越重,压得他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灵力见底,避无可避,自己今日,难道要死在这魔物脚下了吗?
可这念头仅仅闪过半息,便被他迅速压下。
这里是血蜃界。
在此处即使战败身死,也不会真正陨落,不过失去一次试炼的机会罢了。
既然横竖都是败,那他还顾虑什么?
“既然如此,倒不如赌上一把……”
凌云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紧接着,一缕剑意从他身上浮现。
这片山谷被一层厚重的红雾笼罩,经久不散。
一人一魔鏖战至今,那红雾终于被撕开一道细长的缝隙,那裂缝正在缓缓愈合。
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锋锐的剑尖遥遥指向那道正在愈合的裂隙,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裂穹。”
这两个字从凌云口中轻轻吐出。
体内黯淡的星璇轰然亮起,一滴滚烫的本源精血从心脏滴入了丹田之中,随后,那滴精血迅速被星璇所吸收。
精血与星璇瞬间交融,人与剑在这一刻失去了界限,化作一道五色流星逆冲而起,笔直撞入天穹裂隙。
轰!
五色光柱贯穿裂隙,原本只是一线细缝的红雾被从内部撕开,裂隙迅速扩大、崩裂,露出背后大片大片的天空。
红雾翻涌着向两侧退去,裂隙边缘缓缓卷动,几度试图合拢,却终究无法再收口。
这便是金剑断浮光的第二式神通:裂穹。
断之后,便是裂。
自突破筑基以来,凌云曾在脑中反复推演这一式,却始终没有合适的对手来验证。
今日身处绝境,眼前的赤夔反倒成了最好的试剑石。
这一式与“惊鸿”不同,惊鸿需要精妙的身法来配合,讲究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而裂穹,需要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一滴心头精血。
心头精血与寻常精血不同。
寻常精血损耗后,静养月余便能恢复,而心头精血是修士本源所在,每一滴都承载着修士的修为与生机,一旦动用,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才能恢复如初。
这也意味着此招,无法在短时间内反复施展,每一次动用,都是到了生死攸关之际、不得不赌的那一刻。
某种意义而言,它和凌云曾见人用过的燃烧精血之法,也有几分相通之处。
下一瞬,无数道五色光柱自那道被撑开的裂隙中轰然坠落,像一柄柄自天穹倒悬而下的利剑,笔直地切向下方。
光束落下的瞬间,天地间只有一种声音,那是布帛裂开的声音,沿着丝线缓慢而不可逆地崩断。
随着眼前的目标再次消失,赤夔猛地停了下来,这一刻,它郑重的抬起了巨大的牛头。
燃烧的瞳孔中映出警惕的目光,它举起手中巨剑,动作沉猛。
下一刻,巨剑在他周身不断挥舞,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炎盾。
这是赤夔第一次在凌云的攻击面前,做出了防御姿态。
噗!噗!噗!
五色光束带着万钧之势,呼啸而落!
那被赤夔寄予厚望的炎盾,在被五色洪流触碰的刹那,竟如烈阳下的残雪般急剧消融。
不过撑了一息的时间,伴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炎盾“嘭”的一声,碎裂成了漫天火星!
剩余的光柱余势不减,轰然灌入了赤夔巨大的身躯之上。
凌云刚才拼尽全力也无法刺破的身体,此刻,在这些犹如利刃的光柱冲击下,竟变得脆弱无比。
噗嗤!噗嗤!
光芒轻易穿透魔甲、身躯,在赤夔庞大的躯壳上,留下了一个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原本刀枪不入的魔躯,眨眼间变得千疮百孔,甚至一滴血液都没有从流出、便被瞬间汽化。
“吼!”
赤夔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剧烈晃动,甚至难以立足。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的裂缝陡然爆发出万丈豪光。
那些光柱逐渐停止,就像下了一场流星火雨一般。
下一刻,一把巨大无比的五色光剑自裂缝中孕育、诞生、从天而降!
那正是握着“不弃”、与剑意短暂融为一体的凌云。
此刻的他,宛如倒悬星河中坠下的一颗巨大流星,拖曳着毁灭一切的极光尾焰,对着赤夔巨大头颅而去。
轰隆!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惊天动地的爆鸣声响彻山丘,烟尘与五色光浪扫开,将周围数十丈的焦土尽数犁为废墟。
刺目的光芒渐渐散去。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赤夔,周身火焰已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依旧站在原地,在他四蹄之外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它头顶那两根燃着红炎的巨角断裂开来,手中数丈长的巨剑寸寸碎裂。
此刻的赤夔,身上的血肉已经尽数瓦解,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巨大骨架。
骨架胸膛处,一颗硕大无比的魔核正跳动着,散发着烈烈燃烧的紫炎。
它的头颅早已裂成了几瓣,可那庞大的骸骨却依然没有倒下。
在赤夔四蹄踩踏之处,土地完好无损,而四蹄之外的地面早已被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它就如同一座屹立在大海中的孤岛。
凌云单膝跪地,“不弃”死死插入了地面,勉强维持住身形。
他衣袍破碎,脸色惨白、没有血色。
失去了一滴心头精血,再加上这一击对身体的冲击、灵力的枯竭,此时的他甚至连抬起手臂都很费劲。
突然。
那坑洞中央,那具连头颅都没了的骨架胸口处的紫色魔核,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那魔核中传了出来,回荡在死寂的天地间。
“人类,你比我想象中要强。”
第276章 你就像他从前一样
“你的这式剑法……”
听到赤夔说起自己的剑法,凌云忽然大瞪了眼睛,顾不上身上的难受,脱口问道:“你见过这式剑法?”
他原本就猜测《金剑断浮光》只是一套残诀,除了金属性之外,应该还有其余属性组合而成。
当初他就这个事情问过雷罡长老,可雷罡要他自己去问师尊。
自己出了内门之后,还没有机会去拜见师尊,如今听到这魔族突然提及这套剑法,他怎能不兴奋。
赤夔却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他从前一样。”
“那‘他’是什么样子?”凌云追问道。
“我必须恢复损失的力量……在这鬼地方降下投影,只能发挥本王千分之一的力量,但受到的伤害却要翻倍。”
赤夔根本没有回答凌云的问题。
这话说完,那颗燃烧着烈烈紫炎的魔核,陡然化作一道耀眼的紫光,自狂风中急速飞出,没入了高处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之中。
随着魔核飞出,整具白森森的骨架失去了支撑,顿时化作漫天灰烬消散在风中。
紧接着,周遭被火光与岩浆充斥的崩塌场景迅速褪去,尽数被那石碑吸入,狂暴的魔气与漫天硝烟无声无息地隐没,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而那块吸收了一切的黑色石碑,在发出一阵微弱的光晕后,彻底隐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凌云露出苦笑,看着石碑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
没有人回答他,就连天空的那道缝隙,也在这段时间中完全合拢起来,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靠在“不弃”的剑柄上,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失去一滴心头精血的后果远比想象中严重。
“咳咳咳……”
他开始不断咳嗽起来,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疼得他不断皱眉。
然而,比起身上的虚弱,脑中翻涌的念头更让凌云无法平静。
赤夔临走前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反复地响起。
“你的这式剑法……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他从前一样……”
像他从前一样。
像谁?
他早就怀疑《金剑断浮光》没有那么简单。
在天罡洞的时,他就隐隐觉得这门功法有些残缺,似乎配合着其他属性的灵力,才能够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后来他又在甬道中领悟了“变”字诀,将五行凝丝诀和分光掠影诀融入其中后,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顺畅。
像是无意间拼接上了“金剑断浮光”的一处缺陷一般,但这还远远不够。
现在赤夔认出了这套剑法。
一尊来自烈焰魔渊的魔王,凭借千分之一的力量就能碾压筑基修士的存在,却认得他使出的那一式“裂穹”。
这说明这套剑法的来路极深,至少不会是无名之辈。
而赤夔口中的那个“他”,或许是曾经凭借这套剑法和赤夔交过手的人族强者。
又或者,这套剑法本身就是这片血蜃界的开辟者,血蜃子所有。
至少,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
“血神剑诀?”
凌云脑中忽然出现了这个名字,赵元曾说:这血蜃坛内,藏着一套血蜃子前辈当年纵横一方的绝学……血神剑诀!
不管是不是血神剑诀,既然魔族出现在血蜃子创造的血蜃界中,这本身就是一条不能忽视的线索。
“‘他’到底是谁?是创出这套剑法的宗门前辈血蜃子?又或者是某一位去过魔界的人族大能?”
想得越深,凌云脑中的迷雾反而越重。
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认的,他凭借着与魔剑客战斗的领悟,再辅以“分光掠影诀”与“五行凝丝诀”的融合而摸索出了“变”字真谛。
让金剑断浮光的威力大大增强了,或许,这才是这套剑法本来的样子。
“呼……”
凌云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灵力在缓缓恢复,玉衡化灵丹依旧在不断滋养着他的丹田。
想不明白的事情,想再久也不会有结果,他强行压下脑中杂乱无章的念头。
温热的药力如涓涓细流,不断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战局虽已落幕,但他并没有忘记赤夔说的另一句话。
“在这鬼地方降下投影,只能发挥本王千分之一的力量,但受到的伤害却要翻倍……”
千分之一!
仅仅是千分之一的力量,便能引发地火倾泻、方圆百丈化为炼狱,甚至仅凭肉身,就将自己逼上了燃烧心头精血、孤注一掷的绝路。
如果是在外界,面对这尊远古魔头的本体,恐怕对方只需动一动手指,或者呼出一口气,自己便会瞬间化为灰烬!
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让刚突破筑基境的凌云的自豪与欣喜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只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筑基……不过是求道之路上迈出的第一步罢了。”
凌云骤然睁开双眼,黑亮的眸子亮如星辰。
他又在此地静坐了五六日,期间一切正常,再没有任何东西出来打扰他,安静得让他几乎觉得之前那场战斗只是一场梦境。
等到体内灵力恢复了大半,凌云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凌云举目四望。
天空笼罩着漫天红雾。
他试过御空而起,直冲云霄,尚未飞至山顶,那漫天红云便如浪潮般压下。
那红云与先前遇到的红雾一样,刚一触及,便会产生一股极强的吸附力,就连神识也无法逃脱。
凌云费了不少功夫,才从红雾中逃离,重新落回了地面。
他心中了然,以自己现在的实力,除非能接连施展“裂穹”,否则绝不可能从天空离开。
既然天上出不去,凌云便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山谷。
他找了许久,终于在那块黑色石壁消失的地方,发现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走进去后,光线顿时一暗。
他又一路走了很久,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整个山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内部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凌云抬头打量,高处的悬崖峭壁之间凸起着一块块平整的石台与岩角,层层递进,错落有致,像是被人刻意凿出来的落脚点。
看着那些悬于高处的落脚点,凌云不禁在心中暗想。
若不是自己已经有了筑基修为,能够踏空借力,否则就算找到了这条路,恐怕也没法从这里出去。
收敛起思绪,凌云眼神一凝,脚下灵力催动。
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他轻盈地落在了第一处石台上。
紧接着,足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借着这股回劲再次拔高数丈,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后,再次稳稳踩在了更高的落脚点上。
腾挪、借力、再腾挪!
凌云的身形宛如一道游走在悬崖峭壁间的飞虹,在陡峭的山体之间不断跃起。
呼呼的风声在耳畔响起,头顶上方逐渐出现了一丝亮光。
终于,凌云顺着上方破开的豁口一跃而出,稳稳落在了一个厚重的石阶之上。
极目远眺,漫天红雾已被他踩在脚下,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吹得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终于离开了那片山腹,来到了山巅之上。
第277章 双杀
放眼望去,天地相接之处是一片苍茫与死寂,以及……看不真切的红雾。
山顶之上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的尽头被雾气阻隔,看不真切。
他顺着小路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山势陡然一变,他又踏入了另一座更高的山峰之中。
越往前走,四周便越发冰寒刺骨。
忽地,点点寒芒自天空飘飘落下。
凌云蓦地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雪落掌心的一瞬,他才看清楚雪花的颜色,通红如血。
他微微一怔,那雪花入手冰寒、入目似血。
红雪纷飞,山头逐渐被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冰寒,与之前赤夔掀起的地火岩浆形成鲜明的对比。
凌云顺着被红雪覆盖的山脊一步步向山顶走去。
又穿过了几道被红雪覆盖的隘口,前方的雾气消散了一些,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在凌云的前方,横亘着一座石桥。
石桥由漆黑的巨石夯筑而成,桥面宽达数丈,两边则是万丈深渊,寒风与红雪在桥下不断呼啸。
而在石桥的对岸,赫然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
朱红色的高墙沿山势绵延不绝,三重飞檐凌空挑出,檐下排列斗拱,整座宫殿透着一股恢弘与肃杀。
宫门大开,红砖、赤瓦、大门,在这漫天纷飞的红雪映衬下,整座宫殿透着一股妖异的死寂。
想要去到那座宫殿,这座石桥便是唯一的通道。
凌云目视着前方的宫殿,脸上掠过一丝犹疑。
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豁然,自语道:“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又怎么甘心呢?”
随即,他洒然一笑,迈开步子,踏上了积满红雪的桥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石桥中间的刹那。
异变突生!
他的耳际响起了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那是对岸那座红色宫殿的前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正在不断摇晃,紧接着,塔楼轰然塌陷。
霎那间,成千上万的红砖与巨石夹杂着梁木,从天而降,重重砸在石桥之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声巨响,那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石桥居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纹,桥面上的巨石开始崩碎,整座石桥剧烈摇晃起来,眼看就要塌陷。
凌云见此情形,没有丝毫迟疑,脚下灵力爆开。
他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残影迅速朝着前方冲去。
脚下的石板依旧在不断碎裂、塌陷,凌云则不断在崩碎的石块上借力。
只见一道利落的弧线跃起又落下,凌云终于赶在石桥坍塌的前一刻落在了对岸。
脚底触及地面的同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那是石桥彻底塌陷、落入深渊的声音。
眨眼之间,两岸便被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还没等凌云喘上一口气,他便感受到一阵极其刺骨的冷意袭来。
咔嚓!
宫殿的鼓楼之上,突然凝结出一层厚重的冰霜,紧接着,数道刺目的冰蓝色光华在飞溅的红雪中交织闪烁,顿时化作了两道人形的寒冰飓风。
寒风散去,两尊形态狰狞的怪物凭空在塔楼上显现,随即向下一跃,挡在了宫殿门口。
那是两尊浑身披挂着厚重冰晶铠甲的怪物,躯体完全由坚冰凝聚而成。
它们没有面孔,脸上如同一块光滑的冰镜,两只手掌的位置更是衍生出了两柄长达三尺的冰刃!
这两只怪物出现后,空气中的温度再次下降。
“吼!”
伴随着一阵如冰层开裂般的咆哮,左侧的那尊冰刃怪物骤然发难。
它双脚贴着冰面滑行,速度快如疾风,带起一道刺骨的寒冰旋风,手中那对巨大的冰刃交叉斩出。
它这一击,撕裂了漫天血雪,径直削向凌云的胸膛。
“又要打?”
“有完没完!”
凌云看着那道急速逼近的冰影,眉头一皱。
经历了与赤夔的战斗,凌云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损耗了一滴心头精血,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但紧接着,他眼中寒芒一闪,看着那向自己杀来的怪物,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太慢了!”
经历过与赤夔的生死鏖战,又领悟了“变”字真意,面对眼前的突袭,凌云虽然不情愿应战,但也不怯战。
“铮!”
一道清亮如龙吟般的剑鸣声响起。
凌云脚下连踏,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这一式,在避开冰刃正面锋芒的同时,凭借着手中剑尖轻点,转瞬之间,数十道金色的剑气凝丝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刺那怪物后心。
叮!叮!叮!
火星在那怪物身上剧烈迸溅。
凌云的剑气虽然锐利,但那怪物身上的冰晶竟硬得出奇,剑气刺在上面,也只留下了一些细小的裂纹。
一击未果,另一个怪物已经包抄过来,霎时间,两柄巨大的冰刃化作密不透风的罗网,将凌云前后退路通通封杀!
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则有强敌环伺。
凌云站在宫殿之前,周身五色灵力缓缓浮现,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一双黑亮的眸子盯着面前这两尊由坚冰化作的怪物。
他看着再次逼近的两只怪物,眼神一凝。
蓦地,他左手之上突然出现了两张黄灿灿符箓,随后一挥,两道流光迅速朝着两只怪物飞射而出!
这两张,不过是最为基础的爆炎符罢了。
那两尊冰怪身形未停,感受到符箓中蕴含的微弱火系灵力后,甚至连挡都懒得挡。
他们脸上的冰面中隐隐传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随后,四道冰刃挥舞,便想要强行将符箓斩碎、顺势将凌云也撕成碎片。
但很快,它们就笑不出来了。
就在两张爆炎符即将被斩碎之时,符纸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奇异的金芒!
紧接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不过转瞬之间,原本平平无奇的两张符箓,竟凭空分化出十六张。
它们化作十六道赤红色的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排布,瞬间演化成两个小型符阵,死死将两尊冰刃怪物围困在中央。
随后,只听得一阵“噗噗噗噗”的密响,十六张爆炎符如飞蛾扑火般,精准无比地贴满了它们身上的冰甲。
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也不知是符箓上蕴含的火系灵力太弱,转瞬间便会寒冰所化,还是这符箓在瞬间,便融入了这两只冰怪的身体之中。
突然,凌云笑了。
谁说“变”字诀只能用在剑法和身法上?
符箓一道,照样可以!
最初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才能勉强布置出的符阵,如今凭借着“变”字意境的通融与筑基灵力的掌控,他仅在一瞬之间便已完成!
“爆!”
凌云吐出一字,随后,两只冰怪身上的红光突然暴涨,十六张爆炎符同时在其体内爆开。
极热的火浪在它们体内肆虐交织,狂暴的火灵力与冰气剧烈碰撞,发出一道道滋滋声。
炽热的烈焰让两只冰怪巨大的身形都变小了一圈,原本坚不可摧的冰晶铠甲也迅速变得漆黑、暗淡。
两只怪物的惨嚎还未停下,凌云手中金芒一闪,手中“不弃”挥动,瞬间斩出两道以金色为主的五色剑气!
轰!轰!
剑气没入两只怪物体内,狂暴的剑气在它们体内轰然爆开!
清脆的破裂声连成一片,两只冰怪的面部轰然粉碎,整具由坚冰凝聚而成的躯体彻底崩解,化作了漫天碎裂的冰渣,随风消逝。
一招,双杀!
凌云持剑立于风雪之中,看着散落一地的冰渣,脸上平静如水。
随后转身,看着面前那座沉寂在漫天红雪中的朱红大门,迈步朝着里面走去。
第278章 她们在戏弄我!
朱红色的大门在凌云跨入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重重合拢。
不仅将漫天呼啸的红雪隔绝在外,也将他的退路一并封死。
凌云神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双眸盯着闭合的大门。
同时右手二指并拢,一道金色剑气自指尖射出,狠狠斩在两门的接缝处。
“嘭。”
剑气碎裂的同时,大门纹丝不动,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相反,被剑气击中的位置忽然亮起一道血色的阵纹,阵纹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转眼功夫便将整扇大门连同两侧的砖墙完全覆盖。
紧接着,一层厚若的重冰覆上门框,将那大门死死封住。
凌云收回手指,以他的眼力和感知,在阵纹亮起的一瞬便已察觉,那是一种古老的禁制。
以他如今的修为,若能不惜代价以“裂穹”去轰击,或许能破开此门,但他却无法这么去做。
“没有退路了。”
凌云低声说了一句,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既然无路可退,便不再做无用的试探。
在外面看此处时,只觉得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可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内部的空间远比在外部所见还要大得多。
面前的大殿高达数十丈,数十根三人合抱的朱漆石柱挺拔而立,直撑上方的穹顶。
石柱上雕刻着飞禽走兽与各种符文,但奇怪的是,那些兽首长相怪异,全都是凌云不曾见过的。
地面由黑墨石铺就,光滑如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可细细嗅去,却能隐约闻到香气深处夹杂着一丝血气。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丝风,也没有虫鸣鸟叫,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凌云一步一步走入了前方的殿,大殿两侧陈列着古朴的灯盏、朱漆桌案和高大的画屏,干净得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居住一般。
他并未因为表面的平静而放松警惕,反而更为戒备。
危险往往隐藏在平静的表面背后,他无比清楚这一句话。
整个大殿都探索完毕后,凌云将目光投向大殿深处的一处幽暗回廊中。
“有人?”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自从与墨岚和何清失散之后,这还是他在血蜃坛中第一次感应到活人的气息。
只是不知这人是和他一样前来试炼的宗门弟子?还是这血蜃界中本来就另有其人?
自从遇到那些魔剑客和赤夔之后,他便觉得这里远比想象中更为神秘。
就算真有修士被困在此地,他也并不会感到意外。
只是若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外门弟子,那么那人究竟是和他一样刚刚来此,被困在此地。
还是早已潜伏在这座宫殿之中,伺机偷袭,他心里没底。
还没等他细想,大殿中央的地面上,异变突生。
咕噜噜。
原本平整如镜的地面忽然像沸水般翻滚,漆黑的石砖化为粘稠的血池,一团浓郁的血雾自池底喷涌而出。
血雾翻腾间,三名穿着红色衣袍的女子自血池中升起。
她们呈三角之势站立,周身的杀意凝如实质,像一柄无形的刀刃抵在凌云身上。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这三人和之前在殿外遇到的那两只怪物一样,没有面目。
光滑的空白覆在五官本该存在的位置,像是一张被抹去眼口鼻的人皮。
就在这时,三人动了。
“怎么可能!”
凌云看着朝自己掠来的三道身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们脚下踩出的步法,竟然是孤影渡寒川。
这是他的身法。
他平日的步调,此刻正被三个没有面孔的人踏出。
三道剑鸣声响起,三柄血色长剑出现在她们手中。
长剑纤细如丝,分明就是不弃的样式,只是通体散发着浓烈的血气。
紧接着,三人化作三道血色残影,自左、中、右三个方向向着凌云袭来。
手中长剑斩破空气,三道血色剑气交织成一套剑网,直削凌云的咽喉、胸膛与下盘。
三人组成剑阵,一招便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一出手,便是他之前领悟的变字诀真意。
凌云根本来不及思考,哪里还敢有半点保留,脚踏莲花,身形侧移半步。
“不弃”化作一道耀眼的金红横扫而出,时间仓促,挥出一剑已是极限。
那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剑气在半空中骤然震颤,一分为三。
三道纤细如发的剑气呈品字形爆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三道血色剑气。
“轰!轰!轰!”
三声闷响在同一瞬间炸开。
金色剑气与血色剑气在空中剧烈碰撞,散成漫天溃散的灵力狂风,将周遭的地面撕出密密麻麻的浅痕。
凌云这一剑,借着分光掠影诀,勉强破开了三人的剑阵。
然而,还没等他松上一口气,三道红色残影就以一种近乎鬼魅的速度欺身至他半尺之内!
三人的身法实在是太快了。
左侧女子侧身滑行如幽灵飘忽,右侧女子踏莲折角如折线惊鸿,正面女子更是一步跨出,身形在空气中拖拉出三道真假难辨的残影。
这种身法上的配合,直接将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凌云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落入了一座牢笼一般。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自己,这三人所使用的“孤影渡寒川”身份,更为正宗、强悍、自己远远不如她们。
“铮!铮!铮!”
三柄纤细如丝的血色长剑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诡异的弧光,她们的剑法更为奇妙得脱离了传统招式的范畴。
就如艺术一般。
正面女子的剑,恢弘刚烈,一剑劈下带着千钧重压,直逼凌云正中。
左侧女子的剑,柔若无骨,长剑贴着凌云手中“不弃”的剑脊一路缠绕向上,剑锋如毒蛇吐信,将他的招式变向完全锁死。
右侧女子的剑,则是纯粹的快与险,她剑走偏锋,每一剑都从凌云视线无法企及的死角刺出,削向他的各个要害。
刚、柔、快,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三个无面人的手中融为一体。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大殿中连成了一片怒涛,霎时间,火星四溅,剑气激荡而起。
凌云将手中长剑挥舞到生平未有的极限,“不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金红相间的流光。
此刻他哪还有什么剑招可言,“不弃”在凌云手中,被他用最快的速度挥出去格挡。
这三人的组合太可怕了。
她们就像是共享同一个大脑的傀儡,凌云的每一招、每一式变化,都在她们的计算与预判之中。
十招过,百光落。
凌云身上的衣袍已被割开十数道细微的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可供闪避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们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死自己,却每一次都只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她们……在戏弄自己。
第279章 刚、柔、快
不,不是戏弄。
转瞬之间,凌云便否决了刚才的想法。
身上那些伤口虽然还在渗血,但那刺痛感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大脑,每一处伤口的位置,甚至伤口处残存的剑气,在凌云的脑中勾勒出一幅奇妙的图画。
如果对方真的是在戏弄他,没有必要弄得如此麻烦。
凌云在急促的喘息中,整个人反而冷静了下来。
天眼睁开,这一瞬变得漫长无比。
四周的喊杀声与剑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唯有那三柄纤细如丝的血色长剑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正面女子的剑,恢弘刚烈, 左侧女子的剑,柔若无骨, 右侧女子的剑,快险至极。
刚、柔、快。
这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这些剑意并非毫无关联,在这三名无面女子手中,三种剑意,通过脚下的孤影渡寒川,奇妙的交织在一起。
“刚……”
凌云双眸闪动,不再一味防守,反正对方不会杀死自己,索性将胆子放大点。
他分出一缕神识,迎着正面劈山裂石般的一剑依附过去。
就在他的神识触碰到那股刚烈剑意的瞬间,一缕金铁相交的巨响传入识海之中。
那是极致的凝聚,是将浑身灵力压缩到一点、不留半点退路的势。
相剑诀轰然运转,原本在这三名女子密不透风的攻击之中,凌云运转相剑诀的机会都没有,而此刻,借助天眼视界的缓速,他终于抽出了时间去感悟。
原来所谓的“刚”,并不是拼劲全力的莽,而是势不可挡的决绝。
“嗡。”
就在凌云心中划过这道明悟的瞬间,正面那名红袍女子的动作忽然一顿。
她手中那柄血剑骤然溃散,变成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回到了血池之中。
紧接着,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如水波般的涟漪。
鼻梁、红唇、眼眶、眸子……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张眉目清秀、充满英气的女子面容从那空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来。
她不再冰冷死寂,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凌云一眼,随后身形后撤了半步,微微垂下双手,做了一个万福。
“这是……”
凌云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细想,左侧那一柄如毒蛇般缠绕上来的绕指柔已然刺到了他的颈侧。
刺痛感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凌云用“不弃”将其轻轻一拨。
随后重重一剑朝那女子当头劈下,正是刚才感悟到的那一往无前的决绝。
“当。”
一道金铁交鸣声在大殿中央嗡嗡作响。
凌云这一剑没有丝毫保留,体内灵力顺着手中长剑狂涌而出。
那一往无前的刚烈势头,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一并劈碎。
而那红袍女子手中那柄如灵蛇缠绕的血剑,在碰撞的刹那竟被这一剑硬生生砸得向下弯曲。
然而,没等凌云这一剑的威力彻底倾泻,那如绕指柔般的血剑竟借着这股绝强的下塌之势,如水流过溪石般顺势一抖。
她顺着“不弃”的剑脊极其诡异地再次盘旋而上,瞬间化解了那刚猛无匹的剑势。
柔软、滑韧、绵绵不绝。
握剑的手被划出一道狭长的血线,刺痛感顺着凌云的手腕漫延开来。
眉心天眼再次一张,一缕神识同样顺着对方那缠绕而上的剑意,轻轻附了上去。
“柔……”
相剑诀在识海飞速运转,感悟如清泉般流过心头。
刚极易折,柔极难断。
所谓的“柔”,绝非软弱无力,而是在面对绝强压力时的顺势而为、化劲借势。
“破。”
凌云口中轻吐一字,原本刚猛无匹的招式在半途骤然一变。
“不弃”顺着对方缠绕的轨迹轻轻一转,借着对方的推力回旋卸劲,反手划出一道惊鸿般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挑在了那血剑的剑心处。
“嗡。”
左侧红袍女子的动作猛然定格。
她手中那柄柔若无骨的血剑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化作漫天细小的符文,倒流回了血池之中。
紧接着,她脸上也泛起了一阵温润的波澜。
眨眼间,一张眉目婉约、带着江南水乡般温柔之意的女子面容悄然绽放。
她同样深深看了凌云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垂手,向他躬身一礼,向后退了半步。
只剩下最后一人。
右侧那名女子的身法快到了极致,趁着凌云破开柔剑的空当,剑走偏锋,眨眼间便已刺出了数道寒光,直指凌云周身大穴。
快!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凌云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他闭上了双眼,放弃了用肉眼去观察。
四周刺耳的剑鸣与风声,在这一刻仿佛离他远去。
刚才是“势”的刚猛,刚才也是“韧”的阴柔。
可此刻刺来的这柄剑,太快了。
快到招式还没递出便已至眼前,快到所有的拆招预判在它面前都成了多余。
天下的招式再精妙,变化再繁复,若跟不上这绝顶的速度,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
唯有够快,才能在万千变化生出之前找出破绽。
唯有快,才是破尽天下万法的终极手段!
就在那致命剑招离他仅剩半寸之际,凌云霍地睁开了双眼。
出剑!
这一剑刺出,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复杂的变化,只是最基础、最直接的一记刺击。
快的极致,是纯粹,是不受任何杂念干扰的果决。
“不弃”化作一道电光!
“叮!”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大殿中回荡。
“不弃”的剑尖,精准无比地顶在了刺来的女子剑尖之上。
两道剑意在虚空中剧烈碰撞,风暴席卷开来。
下一刻,女子的血剑寸寸碎裂,化作符文飘入血池之中。
她面部光滑的空白迅速褪去,露出一张娇俏冷艳的少女面容。
同样朝凌云微微颔首、施礼,随后同前两人一样,向后退去。
三名红袍女子呈三角之势站立,三张清晰的面容上同时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随后,她们的身影开始虚化,化作漫天红光,如归巢的飞鸟般融入了血池之中。
下一刻,血池消散不见,仿佛大殿中的一切也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幕幕,依旧是凌云的幻觉。
但这一刻,凌云心中对“变”字真意,又有了一层全新的感悟。
啪嗒。
一道微弱的亮光在大殿深处的回廊中亮起。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烛火点亮之声。
原本幽暗的回廊两侧,一排排青铜灯盏无火自燃,昏黄柔和的光芒将幽深的长廊瞬间照亮。
第280章 血蜃局
不知走了多久,幽暗的回廊终于到了尽头。
凌云踩着满地的尘埃,一步跨过了一道宽阔的拱形门洞。
眼前的视野骤然一宽。
门洞后面是一座看着有些古老的石厅。
天光从高处斜斜洒下,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照得清晰无比。
石厅的正中央,横亘着一张长达数丈的石桌。
石桌两侧,摆放着十把高背石椅。
古老、肃杀,宛如某个沉寂了千年的议事重地。
十把石椅之上,已有九人端坐,只剩一把空着,像是专门留给刚刚踏入此地的凌云。
“谁!”
一道低沉的喝问声在石厅内响起,九道目光如刀般瞬间看向凌云。
坐在椅子上的九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凌云停下脚步,平静地扫过众人。
这九人身上穿的,全都是万壑山外门弟子道袍,只是大多衣衫破损,显得有些狼狈。
在这九人中,凌云一眼便看到坐在长桌左侧的一道熟悉身影。
穆青。
穆青脸色微白,衣袍上还留着数道剑痕,看样子,也经历过一番恶战。
看到走进来的人是凌云,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穆师兄,你认识他?”
一名身材高大的年长修士看向穆青,开口问道。
那人身上透着一股成熟、干练的气质,说话不紧不慢。
穆青微微颔首,随即站起身来:“大家不必紧张,这位是阵符司的凌云师弟。”
他声音中略带一些沙哑,对凌云微微点了点头,“凌师弟,没想到来的是你。”
“穆道友。”凌云同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没有走向那把空着的椅子,而是停在原地,与众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九人之中,即使是刚才说话的穆青,与自己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若要说得更准确些,两人之间反而有过冲突。
不过,身处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能见到一个认识的人,终究让凌云心里略微安定了些许。
穆青见状,顿时便明白了凌云的顾虑,正要开口给凌云介绍一番。
他话还没说出口,众人耳中只听得一阵轰鸣声响起。
轰隆!
一块巨石自地面之下破出,瞬间便将石厅唯一的出口给封死。
凌云正站在门口,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巨石已经贴着他的后背合拢,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伸手在石门上按了按,发现纹丝不动。
其余九人也都站了起来,灵力在周身翻涌,目光死死看着那道突然升起的石门。
还不等任何人开口,一股冰冷的威压骤然笼罩了整座石厅。
【十人既齐,血蜃局启。】
那声音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却如洪钟大吕般在所有人脑中震响。
【尔等之中,已有数人在踏入此殿前被蜃气寄生,化为蜃傀。
蜃傀者,似人非人,外貌灵力与常人无异,却无人之情感。
欲从此地脱身,得血蜃传承,尔等需自行投票,将隐藏的蜃傀找出并击杀。
若十日之后,厅中人数超过二人,尔等皆当死去。】
声音散去,石厅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长桌旁,九名修士面面相觑。
大家虽然都穿着同宗道袍,但在这一刻,落在旁人身上的目光,全都多出了几分怀疑与戒备。
蜃傀与常人无异,那岂不是说明……身边的每一个人,随时都有可能是一个择人而噬的恶魔?
最先开口的是那名干练的年长修士,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慌乱,说道:“诸位,都冷静点!”
“冒然动手只会正中蜃傀下怀,大家都是同宗弟子,莫要自乱阵脚。”
“说得轻巧!”
另一名身上带伤的年轻弟子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其他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那隐藏的蜃傀?”
那年长修士眉头一皱,正要反驳,穆青却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穆青环视一圈,沉声道:“诸位,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然事已至此,多疑无益,大家都是为了血蜃子前辈的传承而来,倒不如先坐下来盘一盘底细再说。”
说罢,他转头看向依旧立在门边的凌云,说道:“凌师弟,那处椅子既然空着,便请入座吧。”
这石桌长达数丈,十把高背石椅分立两旁,彼此相隔甚远,即便有人心怀不轨暴起偷袭,其余人也能立刻察觉并合力制止。
凌云看了那张石桌一眼,稍作思量后,轻轻点头,便不再迟疑,在最后的空位上稳稳坐了下来。
随着凌云落座,其余人也在穆青的示意下,重新坐了下来。
只是众人神色各异,气氛依旧凝重、紧张。
“诸位,刚才那声音说得明白,需要我们找出蜃傀并击杀,”
穆青依旧站着,开始组织在场的秩序,“现在的问题是,它只说了有数人被寄生,却并未道明究竟有几人。”
“不止如此吧,” 之前那名年轻弟子依旧阴恻恻的说:“刚才那声音说了,十日之后,若留下的人数超过两人,尔等皆当死去。”
“哼!我们这些人,即使把所有蜃傀都找出来了,到最后,也依旧要决个高下。”
那年轻弟子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要我说,不如现在就开始一对一,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何必搞那么麻烦。”
“就是。”这时,他身边的一人也附和道,“李师兄说得不错,反正最终还是要决个高下,不如就这么做。”
“诶!此言差矣。”
这时,那名年长的修士开口了。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如此的话?若最后获胜的那人是那蜃傀,我们岂不是落得一场空,得不偿失。”
“不值当,不值当,并且这要是传回宗内,只怕我们这些人全都要没脸见人了。”
“不错。”
穆青也在这时接话,“马兄说得不错,当务之急,是先合力找出其中的蜃傀,将其击杀后,再论其他。”
穆青眼神微冷,转头看向刚才叫得最欢的那年轻弟子,语气冰冷。
“并且,你很强么?”
这话还没说完,一股强大的威压便从穆青身上透体而出,如狂浪怒涛般直逼那人而去。
那人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这一刻,他被这股威压死死压在椅子上,竟是一动都不能动!
直到这时,他眼中才出现一阵骇然的光芒,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他这才明白,之前一直不声不响的穆青,居然有着这么强悍的修为。
第281章 各自来历
不仅那人,场中的其余人也是这时才知道,那看似其貌不扬的穆青,竟然有着如此深厚的修为。
穆青将威压收回,淡淡说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我们每个人的身份。”
“在座各位都是外门中的佼佼者,以后说不定还会一同进入内门,拜同一名金丹长老为师,成为真正的师兄弟,这也算是缘分,不如我们就在此彼此先互相认识一番。”
“你们看如何?”
这话说完,坐在他身旁的马姓修士也立刻笑着接话,“如此甚好!”
穆青语气平缓的补充道:“这样大家心里也有个底,并且,”
“我们虽然不知道这蜃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总归有迹可循,若是发现其中有谁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我想,那人便十有八九与那蜃傀有关。”
“不如各位都说一说,各自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说罢,穆青率先开口:“由我先来,穆青、灵植司。”
他简单说了说自己穿过红雾后,来到了一处药园,破开药园中残留的残阵后便来到这宫殿外的经过。
说完后,又将目光投向那名马姓修士:“马兄,你也说说吧。”
“嗯。”那人点了点头,应道:“丹鼎司,马远,我穿过红雾后陷入了一处地下迷宫,费了不少周折才破开机关,之后就来到了此地。”
紧接着,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说出了各自的身份与来此的过程。
刚才与穆青顶撞的那名年轻弟子冷声道:“灵兽司,李锐。”
“我是穿过红雾后又遇到几头妖兽,斩杀后便顺着一条暗道一路来到了这宫殿门前,遇到两只冰妖,将其斩杀后,便来到了此地。”
他身边那人附和道:“灵兽司,张寻,我和李师兄差不多,只是我没遇到冰妖,是几头火妖。”
一名女子也说道:“云锦司,陆雪儿,我穿过红雾后落在一片古老的废墟上,破解了其中石壁的禁制后就被送到了宫殿门口。”
她身旁的青年接着道:“云锦司,陈锋,我是在废墟中遇到了陆师妹,一同进来的。”
另外两名弟子也相继开口: “炼器司,周同,穿过红雾后一路硬闯破开几重机关傀儡进来的。”
“炼器司,吴齐,我穿过红雾后来到了地下长廊,正好顺着长廊走到了殿外。”
“炼器司,白山,我穿过红雾后进入了一处琉璃幻境,最后跟随一只光蝶走到了宫殿门口。”
各人的过程各不相同,有的穿过红雾后就来到了宫殿,有的则是经过废墟或暗道,但全都没有人提到过遭遇赤夔等魔物。
就连魔剑客也没有人提到。
众人依次说完后,全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末尾的第十人身上。
而凌云这时,却陷入了沉思。
他坐在石椅上,听着众人口中轻描淡写的经历,心中却泛起了波澜。
他来到血蜃坛外围后,先是遇到蜃兽进入红雾之中,在那里与墨岚、何清失联。
之后看透蜃兽产生的原因,再进入了一个山洞,洞中有魔剑客,自己在与魔剑客的交手中有所感悟。
一路跟随魔剑客骨刃所化的大鸟前行后,遇到了凶猛无比的赤夔,艰难战胜后,又找到了石壁后的暗洞,再然后一路来到这座宫殿前。
进入宫殿后,更是遇到了三个无面的女子!
那些女子使用的招数竟然跟自己一模一样,若不是自己后来领悟了三名女子剑法的意境,只怕自己早已身死!
他在心里将这些经历与旁人的叙述对照了一番,才发现,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提到过魔剑客、赤夔或是那些无面人。
他们遇到的,似乎和自己完全不是一回事。
凌云心头一紧,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若是自己当时没能参悟出那些剑意,真的死在她们手中,是不是就会变成蜃傀?
这个念头一起,之前的细节便慢慢浮上心头。
那三名女子最初确实带着几分戏弄之意,剑锋处处留着余地,即使伤到了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失去战斗力。
但到了后面,她们的招式越来越凌厉,杀意也越来越浓,逐渐开始不留手。
反倒更像是在逼自己,逼自己在被杀死之前,跨过那道门槛。
若真是如此,那便意味着这是一场考验,一场此地的主人,也就是血蜃子前辈,为后辈弟子布下的考验。
既然是考验,必然会一视同仁,或许考验的内容会有差别,但却绝不会有人有有人没有。
凌云可不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
唯一的解释是,这些人在说谎。
石厅内的光束从高处倾泻,照亮空气中的微尘,却解不开凌云心中的疑惑。
九双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长桌末端的凌云身上。
那一道道视线中,夹杂着探究、怀疑、戒备以及冰冷。
凌云依旧没有说话。
如果血蜃子的考验一视同仁,那么这九个人口中所说的“轻描淡写”,就显得格外滑稽且可疑了。
穿过红雾、破解几个机关、随手斩杀几只妖兽……若这血蜃局的考验如此寻常,又如何解释自己所遇到的一切。
更何况,魔剑客那绝伦的剑招、赤夔的魔威、以及那三名无面女子与自己相同的身法与剑招,哪一样不是九死一生?
若非自己有所领悟,若非自己屡次在生死边缘破局,只怕早已淘汰出界。
那么,眼前的这九个人里,究竟有几人真的凭借着真本事闯过了那般生死试炼?
又有几个人,早已死在了那无面女子的剑下,继而……被此地的蜃气剥夺了身体,化为了这冰冷声音口中的……蜃傀?
凌云垂下眼帘,将眼底闪过的一抹锐利寒芒掩盖过去。
“凌师弟?”
穆青见凌云许久不曾开口,神色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声音在空旷的石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大家都在等着你呢,莫非凌师弟有什么难言之隐,亦或是来时之路过于曲折,不知从何说起?”
伴随着穆青的询问声响起,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那名先前被穆青镇住的灵兽司李锐,此刻再度冷哼了一声,目光盯着凌云,阴恻恻道。
“这位师弟,大家可都把自己的身份和来历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只有你,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神情古怪,莫不是……你的来历见不得人?”
“又或者说,你还没有准备好一套能蒙混过关的说辞?”
第282章 说辞
“李师弟慎言。”
穆青接过话头,“不过凌师弟确实有些过于沉默了,如今我们师兄弟身陷这血蜃局中,门路封死。”
“你此刻遮遮掩掩,也怪不得大家多想。”
“就是,有什么好犹豫的?”
张寻也在一旁附和,“你恰好是最后进来的人,莫不是你遇到的东西,跟我们大不相同?”
一句句质疑如同落入水中的石子,激起阵阵波澜。
凌云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平静,眼神黑亮,嘴角甚至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莫急。”
凌云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慌乱,“我适才只是在回忆来时的路罢了。”
“毕竟我阵符司弟子习惯了观察四周,一时间想得有些入神。”
“阵符司弟子?”
“你说你是阵符司弟子?”
“哦……诸位似乎对我这阵符司弟子的身份有所好奇?”
有人还待说些什么,却被穆青所阻止,“凌师弟,你继续说。”
凌云饶有深意的看了穆青一眼, 清了清嗓子,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正如穆兄所言,我是阵符司弟子,凌云。”
“凌云!”
这时,有人惊呼出声,“你就是那个在擂台上打败了洛鹄的凌云!”
“咳……” 眼见又有人打断,穆青脸露不悦的扫了那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人赶紧收声,不再言语。
凌云并未受这人影响,继续开口。
“之前与穆兄分别后,我便入了这血蜃坛外围,同样遇上了那铺天盖地的雾气与蜃兽。”
“从红雾中出来后,我便……”
凌云顿了顿,语气无比自然,直接将自己遭遇魔剑客、赤夔以及无面女子的经历隐去,转而编了另外一套说辞。
“穿过红雾后,我掉入了一间地下石室,石室之中有一座古老的封印阵法,石壁上也刻满了各种复杂的符文。”
“我费了不少工夫,这才将那封印破开一角。”
“从石室出来后,便是一条极为漫长的回廊,回廊中有不少机关傀儡,不过那些傀儡实力一般,被我轻松击败。”
“再后来,顺着回廊一直往前走,就看到了那道拱门,后面的事情……诸位也都看到了。”
凌云说得有声有色,有条不紊,听上去与众人的经历极为相似,挑不出半分毛病。
听完凌云的叙述,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缓和了几分。
各自相熟的人互相对视,眼中的戒备看上去消退了不少。
马远抚了抚胡须,颔首道,“阵符司的手段确实独特,若真是一路破阵而来,倒也说得过去。”
凌云不动声色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方好言相说,自己自然也不能板着一副冷脸。
而他看似在向大家解释,实则也是在投石问路。
如果这九个人里有人如自己这般,说了谎。
那么在听到自己这番谎言时,定然会产生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随意地从长桌两旁扫过,暗中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面部表情与眼神变化。
然而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无比正常,看不到一丝的情绪变化。
但这种所有人都毫无变化的状态,反倒让凌云心中的危机感又上升了几分。
无面女子还历历在目,那绝非一句侥幸就能够逃脱的。
这九人里,绝对有人撒了谎,甚至,都已经不再是……人!
“既然大家都已经自报家门,也说清了来历。”
穆青打破了平静,站起身来,沉声说道:“那么接下来,便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抬起手,指了指石桌上不知何时亮起的十道血色光印,每一个光印上面都对应着一个数字,从一到十。
“这血蜃局要我们自行投票,找出隐藏在其中的蜃傀并击杀。”
穆青的声音冷了起来:“现在,诸位,心中可有什么怀疑的人选?”
寂静,再次笼罩了石厅。
天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将十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犹如十具伫立的傀儡。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
空气中只有各自的呼吸声、以及穆青敲击桌面的声音。
就在这阵寂静中,李锐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指尖一弹,一道微弱的灵力打入面前写着“十”字的血色光印中。
那光印一亮,化作一道细小的血芒,直直落在了凌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一字。
“既然大家都不愿当这个恶人,那就由我先来。”
李锐盯着凌云,冷笑道,“我投给凌云。”
“李道友,你这是何意?”
场中唯一的女子,云锦司陆雪儿微微蹙眉,问道。
“何意?”李锐斜了她一眼,“你莫要忘了,那声音说得明白,入这大殿前便有人被蜃气寄生,而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猛地拍了一下石桌,右手食指直指凌云。
“我们九人早已来此处多时,唯独他,姗姗来迟!”
“谁知道他在外面耽搁了那么久,究竟是真的在破阵,还是早已死在半路,被那蜃气鸠占鹊巢?更何况……”
李锐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他自称是阵符司弟子,凭一己之力破解了一处古老的封印阵法?”
“还轻松击败了那些傀儡?说得倒是轻巧,大家同为外门弟子,他的实力若真有这般,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
“李道友此言差矣。”
马远摇了摇头,抚须说道:“刚才已经有人听过凌道友的名号。”
“凌道友此前在擂台上击败过洛鹄,名声早已在外门传开,实力自然毋庸置疑。”
“况且他也确实是阵符司弟子,破阵之说合情合理,仅仅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入殿便指认他是蜃傀,未免过于片面。”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李锐身旁的张寻霍然站起,“既然你说他不是,那你倒是说说,谁才是蜃傀?难道要等这蜃傀暴起伤人,杀死几人后,你才肯开尊口?”
“你……”马远脸色一沉,却一时间语塞。
“不错,这位凌道友在数月之前,以记名弟子的身份,在演武厅的擂台上,击败了前丹鼎司大弟子,洛鹄。”
“这件事情,在外门可是传得沸沸扬扬,怎么能说凌道友籍籍无名呢?”
就在这时,原本听到凌云名字而惊呼出声的云锦司弟子陈锋,开口说道。
第283章 你太弱了。
此话一出,石厅内的气氛顿时显得有有些微妙。
这些人大多已经来血蜃界中数年,除了陈锋和陆雪儿之外,鲜有人知道凌云在外门的事迹。
就连马远这个丹鼎司弟子都不太清楚此中种种,但洛鹄此人,他却是认识的。
然而,听到这话的李锐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仰起脖子,爆发出一阵嘲笑。
“哈哈哈哈……”
李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洛鹄?我可不认识什么洛鹄。”
“但是什么记名弟子在擂台战胜丹鼎司大弟子……张师弟,哈哈哈……”
被他点到的张寻闻言,也当即大笑起来,随后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李师兄说得极是。”
“一个记名弟子,战胜丹鼎司大弟子?简直是荒谬绝伦!”
“这种凭空捏造、吹得天花乱坠的传闻,也就只有某些心怀鬼胎的人会拿来当真罢了。”
“简直把我等当三岁小孩戏耍。”
“你……”
陈锋脸色一变,眼中升起怒火。
“好了,口舌之争于事无补。”
穆青眉头一皱,阻止了众人争论,“此地凶险,多说无益,大家还是投票决定吧。”
说罢,穆青抬起手,指尖射出一道灵力,直接注入血色光印中。
那光印一亮,化作一道细小的血芒,落在了李锐面前,也出现了一个一字。
紧接着,马远开口说道:“老夫看人无数,凌道友眼神清澈,倒是李道友你胡言乱语、挑拨离间,嫌疑最大。”
马远同样指尖一弹,李锐面前的一字变成了二字。
“你!”
李锐指着马元,满脸的怒气,随后又化为一道冷哼。
陈锋同样冷哼了一声,自然站在了李锐的对面,他伸手一指,四号光印上的数字再次跳动。
陆雪儿微微蹙眉,看了看始终泰然自若不发一言的凌云,又看了看面露凶光的李锐,投下了自己的一票。
李锐,瞬间落下了四票!
李锐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阴沉。
“好好好!你们这是抱成团想要把我先除去。”
李锐眼中闪过一抹凶狠,“张师弟,你还愣着干什么?这几人分明就是穿一条裤子。”
“今日若是不把这蜃傀干掉,我们全都会死在他们手里。”
张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冷笑道:“不错,这小子来历诡异,破绽百出。”
凌云面前的数字也开始跳动。
“我们炼器司三人,一向共同进退。”
一直保持沉默的炼器司周同缓缓抬头,目光在穆青等人的脸上扫过,“这位凌道友的确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况且……李道友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话音落下,三人指尖灵光迸发,凌云面前的数字瞬间变成了“五”。
李锐:四票,凌云:五票。
李锐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拍案笑道:“五票!哈哈哈哈,凌云,你死定了!”
“白痴。”
李锐笑声未落,一直没有动作的凌云,缓缓抬起右手。
他毫不犹豫,灵力注入了四号光印之中。
数字再次跳动,也是“五”。
这句白痴,自然是送给李锐的,这货竟然忘了凌云还捏着一票没投。
不过,凌云心中此刻想的却是:按照李锐这脑子,倒不像是被蜃傀寄生过的样子,若蜃傀就这点脑子,倒也不足为惧了。
投票结束,巨大的石桌猛地一震,十道血色光印爆发出一阵血芒,相互交织,最终将结果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四号:五票! 十号:五票!
平票!
两人票数一致,皆为五票,除了凌云之外,其余人面面相觑,随后,又将目光投向首座的穆青。
陆雪儿忽然说道:“既然平票……穆师兄实力高深,依我看,不如由穆师兄开口决定,究竟该如何处理当下的局面,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落,众人眼神皆是微微闪烁。
确实,穆青之前所展现出的实力,这些人有目共睹。
此刻陷入僵局,由实力最强者来主持大局,似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我同意陆师妹的说法。”马远颔首,抚须应道,“穆兄处事公允,实力高强,此次试炼之后,必入内门,由他来定夺,我没有异议。”
陈锋也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可了这个提议。
然而,张寻却猛地开口:“凭什么!”
张寻脸色难看,看着路雪儿问道:“陆道友,你这话未免太偏心了吧!穆道友刚才那一票就是投给李师兄的?”
“你现在让他来拍板,岂不是有失公允?”
“张道友,那依你的意思,又该当如何处理呢?”陆雪儿秀眉一挑,反问道。
张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算计,转头看了看李锐,又冷笑着看向凌云,说道:
“既然票数相同,那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
“哦?不知是怎么个简单法。” 陈锋问道。
张寻看了一眼李锐,在对方的点头示意下说道:“不如就让李师兄与凌云比试比试。”
“胜者为真,败者为傀!反正最终的结局,都是让他们两人决出胜负。”
“这怎么行!”
马远眉头一皱,反驳道,“若两人皆不是蜃傀,岂不是等于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
“老头,你少在这里装菩萨!”
李锐此时也站了起来,手中灵光一闪,一柄长剑已经出现在他右手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指着末端的凌云,喝道:
“好!张师弟这个提议甚合我意!”
“我辈修士,何须多费口舌,既然说不清楚,那便在手底下见真章。”
“凌云,你可敢应战?谁输了,谁就是傀!”
他周身的灵力都在这一刻开始兴奋起来,一股隐隐接近筑基的波动在他身上涌起。
在他看来,凌云不过是个阵符司的普通弟子,就算有点小手段,在实力上,也绝非自己的对手。
炼器司的三人,周同、吴齐、白山,皆是冷眼旁观,并未发言。
对于他们而言,只要死的不是自己,谁都一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长桌末端的凌云身上。
穆青坐在上首,双手交叠抵着下巴,没有说话,随后他又看向此刻意气风发的李锐,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他的不自量力。
陆雪儿眼中则是流露出一丝担忧,她虽然对凌云不甚了解,但却十分讨厌乖戾的李锐。
面对李锐杀气腾腾的叫嚣,凌云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墨色的双眸平静地看着李锐,随后,又看向李锐身侧的张寻。
既然李锐迫不及待地想要当这个跳梁小丑,自己也不能拦着他。
“你想跟我比试?”
这时,凌云终于开口,声音惬意又从容。
李锐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怒道:“废话!小子,你若是怕了,就乖乖跪下认罪,承认自己是蜃傀!”
凌云忽然哂然一笑,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一身袖袍无风自动,脚下的地板上,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既然你兴致这么高,我要是不同意的话,岂不是太过扫兴了。”
“不过……”
凌云眼神看向李锐,一道寒芒一闪而逝。
“不过什么?” 张寻闻言,咄咄逼人的喝道。
“不过,你太弱了。” 凌云指着李锐说。
随后,他又将手指移到张寻身上:“再加上你,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第284章 合击
“我让你们二十招,二十招内,我若还手,便算做输。”
这句话从凌云口中轻飘飘地说出,瞬间在石厅中掀起一阵喧哗。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张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并不强悍的凌云,竟然敢如此藐视他们二人。
“哈哈哈,好!好一个让我们二十招!”
李锐反倒笑了出来,他紧了紧手中长剑,那接近筑基期的灵力又暴涨了几分。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老子看你待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一旁的陈锋和陆雪儿脸色一变,陆雪儿忍不住轻呼道:“凌道友,切不可大意!”
陈锋亦是眉头紧锁,觉得凌云此举实在太过托大,李锐实力不弱,再加上一个实力相当的张寻,两人联手之下,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马远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首座上的穆青双手依旧抵着下巴,并未开口,但那双幽深的眸子中,却露出一丝玩味。
炼器司的三人,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显然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死来!”
李锐暴喝一声,根本不给凌云任何反悔的机会,脚下荡起一层灵气,整个人迅捷无匹,持剑横扫而出.
剑光如狂风怒号,带起一道赤色的剑气,直劈凌云的脖颈。
与此同时,张寻脸上的阴狠之色毕露,他悄无声息地贴地而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黑如墨的短刃,直刺凌云后心。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绝杀之势瞬间形成!
“这是第一招”李锐冷笑间,手中剑锋距凌云仅剩半尺!
石厅极大,两人离凌云虽然有些距离,但对于眼下这群修士而言,不过转瞬即到。
凌云冷哼一声,脚下已然掠起,他整个人朝着石桌后方的空地掠去,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个极为凝实的残影。
李锐这一剑顿时刺空,狂暴的剑气擦着远处凌云的身体掠过,最后落在了石壁之上。
而张寻这极为阴险的一刀,更是刺在了空处,若非他及时收力,差点一刀刺中了冲过来的李锐。
“继续。”
凌云落定在三丈开外,双手负于身后,袖袍翻飞,他看着面露惊色二人,语气平淡的说道。
“这……好快的身法!”陈锋见状,忍不住惊呼出声。
陆雪儿也是微微一愣,适才凌云挪移的速度极快,但却只挪移了一步,恰好赶在李锐即将刺中自己的同时,挪移而走。
这份对时机的把控,绝不是寻常外门弟子所能拥有的。
果然,来到这里的人,没一个易与之辈。 陆雪儿心中暗暗闪过这个念头。
“我看你能躲多久!”
自己暴起偷袭的一招被对方如此轻易的躲过,李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暴怒之下,他身上灵光狂涌,手中长剑更是化作漫天剑雨,密不透风朝着凌云泼洒而去。
剑芒呼啸,空气都出现了一阵阵尖锐的破空声。
就连悬浮在半空的那些灰尘,都在此刻的 剑气下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张寻同样步步紧逼,手中短刃在四处游走,配合着李锐的剑招,封死凌云的所有退路。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显然早已联手对敌过许多次。
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面对两人这般凶猛的攻势,凌云宛如一叶在暴雨中穿行的扁舟。
就连双手亦是一直负于身后,未曾出过一招,仅仅凭借着身法,便将眼前的所有危机化解于无形。
每当长剑或短刃即将刺中他时,他脚下便会亮起一道金芒,身形如游鸿踏雪,轻描淡写地侧身、仰头、后滑。
每一招都看似十分凶险,却最终都以毫厘之差,将将避了过去。
“九招!十招!十一招……”
凌云一边从容不迫地避让着两人的攻势,一边淡定的数着招数。
他声音不大,但那一个个数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锐两人脸上。
石厅内早已鸦雀无声。
除了穆青之外,所有人都微微发愣。
陆雪儿张大了嘴巴,一双好看的眸子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如果说躲开一两招是运气,但能在两名接近筑基修士的联手下,一直如闲庭信步般躲过十几招,这就绝非运气二字可以解释的了。
“该死!该死啊!”
李锐眼眶发红,久攻不下,他心态已经有些失衡,招式都渐渐失去了章法,变得越发狂躁。
仗着凌云不会反击,每一式都直奔凌云要害,就连自己破绽暴露也全然不顾。
“张寻!” 李锐突然对着张寻大喝了一声。
张寻额头早已渗满冷汗,他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眼前之人的神色太冷静了,冷静得就像是在看两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十七!十八!十九招!”
凌云再次避过了两人的一次合击,剑风吹起他的鬓发,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最后一招了。”
他缓缓开口,冰冷的声音在厅中飘荡。
这话一落,李锐和张寻几乎同时拍向腰间的一个袋子。
李锐与张寻身为灵兽司弟子,在战斗中却始终没有召唤出自己的灵兽,便是为了这一刻。
砰!砰!
两团刺目的灵光凭空炸开。
一头半人高、浑身赤红的巨蝎与一条通体墨黑、粗如碗口的巨蟒同时显形。
与此同时,李锐、张寻同时打出一道繁复的手印。
紧接着,两道灵光自两人手中涌出直奔两头灵兽而去。
巨蝎与巨蟒受到这两道灵光的刺激后,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灵兽司秘技,双兽融灵!”
一直在沉默观战的炼器司三人突然开口。
周同说:“这是灵兽司禁术,会此禁术之人,必入内门,这二人只怕早已被某位万兽阁长老看中,否则,不可能会这等秘术。”
“不错,看来,我们兄弟三人赌对了,那小子死定了。”
吴齐接话道:“此术通过强行燃烧灵兽精血,将修士的法力和灵兽融为一体,更能结合多人多兽之力,加力量层层叠加,封死一方天地,便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也不敢硬接这一招!”
第285章 反噬
白山亦是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场中。
“哈哈哈哈!小子,能逼我们兄弟使出这一招,你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足以自傲了!”
李锐仰天大笑,张寻亦是尖声喝道:“让你托大!二十招满了又如何?这一招之下,就要将你轰得粉碎。”
轰!
话音未落,那巨蝎与巨蟒的身躯骤然爆开,化作铺天盖地的红黑风暴!
紧接着,一股赤红的狂暴剑气与墨黑的阴诡刃芒融为一体,化为一尊自远古踏出的凶兽,向着凌云轰然杀去。
霎时间,庞大的威压在大厅内倾泻。
如此恐怖的声势,让围观的众人无不脸色大变。
陈锋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撤到了后方。
陆雪儿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一双美目死死看着风暴中心的凌云,脸上生出一种极为微妙的紧张感。
而原本在首座巍然不动的穆青,此刻也站起身来。
虽然李锐和张寻将此招的威势尽量控制在另一侧,但这惊天一式所渗透出来的威势,也需要他这个暂时的“话事人”来稳住厅中的局势,不至于波及他人。
穆青打出几式手诀,将散开的余波勉强压下后,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忌惮。
这等合击禁术的威势,即便换作他,也必须全力应对。
然而当他目光看向风暴中心的凌云时,那抹忌惮之下又浮现出一丝期待。
他倒想要看看,这个曾经和他在一招之中战成平手的阵符司弟子,要如何接下这一击。
风暴转瞬即至,红黑二色裹挟着毒煞与剑芒将凌云的身影彻底吞没。
李锐脸上露出一丝狂喜,张寻亦然。
“哈哈哈哈……”
两人开始狂笑起来,笑声在厅中回荡,狂妄至极。
他们绝不相信,有任何一名炼气修士能够在自己两人的这一式合击之下存活下来。
在他们看来,狂妄的凌云此时早已被撕成了飞灰。
另一侧的马远和陈锋只觉得震撼不已。
两人面色微微发白,自忖若换作是自己置身于两人这一击中,是诀计无法抵挡的。
只能暗自心惊,甚至脊背都有些微微发凉。
陆雪儿眼中则露出一丝失落。
是的,那是一种失落的情绪,就像是一件自己极为期待的东西,最终却并未达到自己预期的那种失落。
她轻叹了一声,撇过头去,不想再看向那一处。
炼器司三人,脸上则露出几分忌惮。
三人的目光同时从凌云被淹没之处转移到了狂喜的李锐和张寻身上,露出防备的神色。
唯有穆青,他眼底之中透露着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凌云明明有筑基境的实力,却没有躲开这一招?
是不想……还是他真的就是那一只隐藏在队伍中的蜃傀?
想不明白,穆青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依旧对此不解。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凌云必死无疑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自那肆虐的风暴中心响起、传开。
“第二十招!”
这正是凌云的声音!
声音平静、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什么!”
李锐和张寻的狂笑声骤然停住,两人的眼珠瞪得比牛还大,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风暴之处。
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看似已经没有活物存在的风暴中心,骤然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金芒。
金芒之上,还隐隐绰绰闪耀着一圈赤色的边框,紧接着,一柄金色细线从风暴中心急速穿出。
跟随在后的是一道以金色为主的五色剑芒。
那剑芒的速度快如闪电。
下一刹那,已然穿透风暴,飞掠到李锐与张寻身前。
此刻,两人由于催动禁术导致旧力已尽,再加上刚才狂喜后的放松,早已是门户大开。
“该我了。”
凌云冰冷的声音从那剑芒中响起。
唰!唰!
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两股剑气精准地劈在李锐和张寻的左手臂膀之上,血柱喷出,两条断臂飞入半空。
紧接着,是两道霸道无匹的剑气透体而入,精准将两人丹田封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李锐和张寻顿时瘫软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啊……”
直到这时,惨叫声才从厅中响起,夹杂着阵阵惊恐与绝望。
而那团由两人催动的赤黑风暴,随着这一刻两人丹田被封,忽然开始失控。
由于失去了目标,那风暴居然在空中转了个弯,再次朝着凌云袭来。
凌云神色未变,他右脚在地面轻轻一踏,瘫倒在地、满身鲜血的两人顿时被震得弹飞而起。
他随即再踏一脚,一股猛烈的灵力旋风自凌云脚下轰然凝聚,卷着失去抵抗力的二人,直直迎向那团急旋而来的赤黑风暴。
失控的风暴未等近前,便咆哮着将李锐与张寻彻底吞噬。
原本由二人强行催动的这招合击秘技,此刻竟然反噬其主。
就在此时,凌云脚下又动了。
《孤影渡寒川》踏地而起,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虚影。
闪耀着金芒的“不弃”在前,凌云在后,一人一剑在这一刻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那风暴交汇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这正是之前在那无面女子处领悟到的“快之意境”。
凌云的身形快若流光,穿透风暴的瞬间,借着余劲飘然一折,极尽“柔”之精髓,顺应着狂暴的冲撞之力侧身而过。
他的衣角都未曾染上半点尘埃,步履如漫步云端、轻松写意,正是“柔之意境”。
紧接着,那飘忽的身法中忽然升起一股霸道无匹的剑气。
这一剑极其流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宛如画卷落笔、秋水划开江面。
只见一道浩瀚的金芒掠过,场中汹涌肆虐的赤黑风暴竟如积雪遇到暖阳一般,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随之瓦解溃散。
风暴过处,满地疮痍,却在金芒消散之后透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
大厅冰冷的地面上,静静横陈着李锐、张寻以及那两头灵兽的尸体。
刚才肆虐的灵力皆已湮灭,唯有凌云从空中飘然而落,宛如清风拂过枯枝,未染一丝尘埃。
第286章 同舟两仪
偌大的石厅中,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因为震惊于凌云刚才表现出来的实力,还是瞬间击杀两人两兽的雷霆手段。
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并未散尽,地上石砖崩裂,一片狼藉。
可相比于这狼藉的惨状,更让其余人心惊的,是落于几人对面的那道身影。
静,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陈锋大张着嘴巴,看着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半晌都没能合上。
马远面色有些发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
在这一刻,场中众人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男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炼气期的修士。
先前众人之所以对穆青敬畏有加,就连那十分跋扈的李锐二人,也在穆青显露了一手筑基境实力后,不再对其顶嘴。
便是因为筑基、炼气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之别。
而李锐、张寻二人,之所以敢在厅中如此跋扈,也是仗着自身实力。
两个人,一个是炼气圆满,那一个则是炼气九层,加上两人配合多年、又怀有合击秘法,他们原本以为,这厅中无人是其对手。
即便后来穆青展露了筑基境的修为,也仅仅让他们稍微收敛了几分罢了,并未真正打消气焰。
这份敬畏更多来自于境界本身的压制。
李锐、张寻之所以在凌云面前如此嚣张,也是因为两人清楚,来到血蜃界的弟子,至少在进入此地之前都是炼气修为。
并且外门的那些天之骄子,有实力突破筑基境的弟子,他们或多或少都认识一些,至少,也听过名号。
况且,即便有人在血蜃界中突破了筑基,也未必掌握了多少筑基境的手段。
境界归境界,斗法是斗法,他们两人联手,也未必就一定会输在一个刚刚突破的筑基修士手上。
这才是他们即便面对的是已经展露了筑基实力的穆青,也只是稍微收敛、并未真正向他服软的原因。
可谁又能想到,两人引以为傲、甚至能逼退筑基强者的合击秘术,居然在这个从未听说过名号的外门弟子面前,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从破开风暴、断臂、封丹田,到借力打力借风暴噬主,再到最后一剑斩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了极点,也残酷到了极点。
自始至终,凌云在与两人的战斗中连衣角都没有被沾湿半分。
陆雪儿美目圆睁,娇躯微不可察地轻颤着,先前的失落与担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与仰慕。
炼器司的三人则面色有些难看。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刚才他们还在冷眼看戏,断言凌云必死无疑,可转眼间,那必死的人就变成了李锐和张寻。
穆青幽深的眸子看着凌云,先前的疑惑与思索在这一刻化为了凝重。
如果说,之前与凌云的那一式对招后,他还只是觉得这名筑基弟子有些手段,但并不多。
而这一刻,在他看到凌云这等干净利落的杀伐手段后,便断定此人绝对拥有不下于自己的实力了。
面对全场投来的各种目光,凌云的脸色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不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金芒,随之隐去。
他缓缓抬眼,幽深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前方的空处,语气淡然的说:“现在,还有谁要指教?”
石厅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声。
其余人刚从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中回过神来,面对凌云这句平淡无奇的询问,再看着地上横陈的两具尸体。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了看向凌云的目光,谁也不想在此时开口。
唯有穆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示意,打破了场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云踏着一地的碎石,缓步行至自己先前的石凳前,袍袖一拂,安然落座。
见凌云坐下,所有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有些战兢地坐回了原位。
陆雪儿的美目在凌云身上打了个转,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也只是缓缓落座。
见众人皆已归位,穆青正欲开口收拢局势,说些什么。
突然——
叮。
一道冰冷、毫无一丝人味的声音,在石厅上方响起。
“第一轮执棋相搏,结束。”
“参与人数:十人,淘汰:两人。”
冰冷的声音像是宣判一般,接着说道:
“存活者,皆入下一轮。”
“第二轮:同舟两仪,淘汰三人。”
“两两结盟,共赴生死,局起,送入!”
众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最开始说【血蜃局启】的声音。
话音刚落,石桌之上陡然亮起无数道血色符文。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传送之力从符文上传出,将坐在石椅上的八人瞬间包裹。
轰!
四道血色光柱自地面冲天而起,将所有人淹没其中。
空间一阵扭曲、带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眩晕感。
下一刹,石厅内的血光消散,刚才还坐在石椅上的八人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地面,和两具破碎的尸体。
……
凌云睁开眼时,迎面扑来的是一阵冰冷急促的寒风。
眼前已不是那座石厅。
他正坐在一座悬浮于茫茫虚空之中的孤岛上,四周空旷,看不到边际。
一黑一红两股气流在虚空中不断撕扯,化作肆虐的狂风,在耳畔呼啸轰鸣。
孤岛不大,仅有几丈见方,边缘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偶尔有碎石被风卷起抛向虚空,转眼便消失不见。
此刻,他正坐在孤岛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地面,一个巨大的血红色阵图覆盖着整座孤岛,一圈圈闪耀着赤红光芒的纹路在阵图的凹槽中不断流动,阵眼的位置,正好在他所坐之处。
身旁还有一个人。
那人比他醒得晚一些,等到他将周身局势全都看清了之后,那人才勉强眨动着睫毛,睁开双眼。
正是之前在石厅中唯一的那名女子,陆雪儿。
她脸色略带些苍白,正坐在凌云对面,双手紧攥着拳头。
在看清面前之人是凌云的瞬间,她眼中的紧张与惊慌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幸。
“凌师兄……”
她开口时的声音带有一丝颤抖。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声音再度从虚空中响起,如雷霆一般在两人耳际回荡。
第287章 双生同步
“第一重,双生同步。”
“两仪罡风将至,一人主阳,一人主阴,背靠背端坐于阵眼,以法力交融。”
“阳者御阴风,阴者御阳风。”
“若阳者贪生,将阴风逼入同伴之躯,亦或阴者存私,将阳风暗中转嫁与同伴,反噬之力便自二脊相贴处倒灌而入,将尔等绞为粉碎。”
“擅自断绝灵力者,必于一息之内倾轧于另一人身上,彼若道消,汝亦难逃。”
“支撑百息方可过关!”
冰冷的声音如古钟悬顶,回荡于耳畔,依旧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话音未落,浩瀚的天穹之外猛然传来阵阵沉闷的怒吼。
一红一黑两股风暴自虚无深处呼啸而出,拖曳着长长的尾焰,朝着这方悬空孤岛倾泻而来!
风暴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裂,崩裂之处,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缝隙。
黑色乃是极寒阴风,森冷刺骨,触之顷刻冻成冰渣。
红色乃是烈阳罡风,炽烈狂暴,触之瞬间化为飞灰。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虚空中缠绕撕扯,将这方天地搅成了一座炼狱。
“快!”
凌云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已然化作残影,面向着黑色阴风而坐。
陆雪儿虽有一瞬恍惚,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她迅速紧贴着凌云的后背坐下。
衣衫摩擦,背脊相贴。
在触碰的刹那,两人呼吸皆是一顿,旋即又在瞬息间归于平稳。
“凌师兄,我修的是水系功法,主阴柔。”陆雪儿急促的声音传来。
“好,你来抵抗烈阳罡风,我来抵抗极寒阴风。”
凌云平静的声音传来,给身后的陆雪儿带来了一丝安稳。
陆雪儿自顾自的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也随着相贴的后背,传入了凌云识海。
轰!
片刻之后,两股红黑风暴轰然吹向孤岛。
这罡风若是直接扫在两人肉身之上,怕是转瞬之间,便会在被冻成冰渣的刹那被烈火焚为飞灰。
然而,就在罡风逼近之际,这座几丈见方的小岛轰然震颤,岛面流动的红色纹路骤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化作半圆形的光罩,严丝合缝地将整座孤岛扣在其中。
红光冲天的刹那,盘坐于阵眼中央的凌云与陆雪儿同时一震。
紧接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吸力自脚下阵图中骤然爆发,将两人体内的灵力不断抽离,注入身下的孤岛之中。
“不要抗拒!”凌云低喝一声,提醒身后的陆雪儿。
陆雪儿牙关紧闭,将身体本能的抵抗压下,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的水系灵力抽出体外。
两股灵力在阵法的牵引之下,顺着两人相贴的脊背缓缓交汇。
凌云的金系灵力锐利无匹,陆雪儿的水系灵力柔和细腻,在阵法中枢内碰撞、摩擦、试探,逐渐融合在一起。
轰隆!
轰隆!
那极寒阴风与烈阳罡风终于砸在了岛外的光罩之上。
狂暴的天地伟力激起滔天的浪潮,红色光罩不断摇晃,发出剧烈的抵抗之声。
一阵阵巨力透过阵法反馈而来,从相贴的背脊传入两人体内。
阴风刺骨,涌入凌云体内后,迅速被他丹田中的五行星璇吸收。
罡风炽烈,冲入陆雪儿身体后,也被她的水系灵力层层削弱。
第一波冲击虽然声势骇人,但二人皆是外门中的佼佼者,总算是无惊无险的抵抗了下来。
漫天的红黑风暴被阻于光罩之外,狂暴的气浪渐渐退去。
然而,未等两人喘上一口气,凌云的剑眉却微微一皱。
因为,他感知到了背部传来的……微弱颤抖。
陆雪儿虽抵抗住了第一波罡风,但她到底只是炼气修士,面对克制自身的烈阳之气,他的消耗远比想象中更为剧烈。
此刻她气血翻涌,嘴角已经渗出一丝殷红,就连呼吸,也带上了几分吃力。
而这,这仅仅过了不到五息的时间。
远处的虚空中,比刚才更为狂暴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漆黑如墨的阴风与赤红如血的烈阳罡风再次凝聚,这一次的规模与声势比之第一波还要强上数成。
五息之后,也就是抵抗到十息之时。
第二波风暴轰然砸在了光罩之上。
孤岛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光罩上突然响起咔咔声,阵眼处传来的吸力也在这一瞬骤然暴涨。
陆雪儿身躯一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烈阳之气顺着阵法灌入她的身体,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拼命运转着水系灵力去中和,可灵力早已消耗大半,面对这不断涌入的热浪,她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唔……”
陆雪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呼吸急促,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即便如此,她也丝毫没有抽身的意思。
她脑中牢记着那一句话:若阴者存私,将阳风暗中转嫁与同伴,反噬之力便自二脊相贴处倒灌而入,将尔等绞为粉碎。
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怯弱,而害了身后的同伴。
只是,此刻她的同伴,却显得闲庭信步、毫无压力。
凌云丹田内的五行星璇缓缓旋转,将冲入体内的阴风轻而易举地吸纳,整个人气定神神,轻松惬意。
这些两仪罡风经过了岛上的阵法转换,最终灌入两人体内的不过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罢了。
但仅仅是这十分轻微的一点,便已经让接近炼气圆满的陆雪儿抵挡不住了。
这一关名为双生同步,即便凌云能够轻松应对,但若背后的陆雪儿支撑不住而溃亡,阵法反噬之下,凌云只怕同样也会落得个淘汰的下场。
他不敢去赌,布下此局的血蜃子比自己的修为不知道强悍了多少倍,这样的存在,没有必要编织谎言。
既然说了:彼若道消,汝亦难逃。
那么两人之间,只要有一人死去,另一人定然也无法存活。
就在这险象环生的关头,凌云突然分出了一缕神识出去,用其去感知脚下阵法的运转,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这岛上的阵法颇为神奇,它从两人体内抽出灵力去补充抵抗罡风的消耗,却并不一定要从两人身上去抽取多么庞大的灵力,而是讲究一种“阴阳平衡”。
两人输出的灵力只需刚好维持在一个相等的数量上,当然这个数量不能太小,如此便能发挥出阵法的最大威能。
然而,凌云的灵力过于庞大,相对的,陆雪儿的灵力就显得有些匮乏了。
两者被抽取的总量悬殊过大,这才导致阵法出现了失衡,反倒让大量的烈阳火毒顺着阵法倾泻到了陆雪儿身上。
“这么说来,反倒是自己害了她。” 看透了这些之后,凌云在心中暗暗苦笑。
第288章 少女心事
如今陆雪儿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想要破局,就必须将两人的灵力输出控制在一个对等的范围之内。
下一刻,凌云从识海中再次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一道金色的灵丝之上,顺着两人相贴的脊背一掠而过,绕至前方,径直刺向陆雪儿的眉心。
眉心即上丹田,是修士神魂栖息之地,比下丹田更加脆弱敏感。
若被外力侵入,便等同于控制了修士的性命,侵入者稍有异心,一念之间便能将其神魂搅碎。
凌云眼下的举动,无异于一种冒犯。
当那缕金丝触及陆雪儿眉心的瞬间,她识海的本能防御骤然激活,下意识便生出一股剧烈的排斥与抵抗。
紧接着,陆雪儿娇躯一颤,本能的偏了偏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凌师兄……不可以……那里……不行……”
她能感觉到有一缕神识正抵在自己眉心之外,可她也同时感觉到,那缕神识只是停在那里,没有硬闯,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许可。
“不要抵抗,相信我。”
凌云的声音从那缕神识中传来,依旧冷静,“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梳理灵力,你随时可以将这缕神识驱散,我绝不会阻拦。”
“但若此刻不试,你我便无法闯过此关。”
陆雪儿的呼吸变得急促,片刻后,她闭上了眼睛,咬紧嘴唇,人为将眉心的那层防御给散去了。
下一息,凌云的神识刺入了她的眉心。
陆雪儿浑身一僵,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涌入心头。
第十五息,第三波风暴降临。
凌云神识进入之后没有片刻迟疑,陆雪儿原本因为慌乱而在体内乱成一团的灵力转瞬间便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他同时将自身被抽取的灵力降低,控制到一个与她相等的范围。
嗡。
就在两人灵力输出达成同步的刹那,两人脚下的血色阵图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目红芒。
之前还在摇摇欲坠的光罩骤然稳固,符文流转,紧接着,一个太极双生气漩在光罩上显现。
那两仪罡风在撞上这气旋之后,瞬间就被消解了七成以上,余下的三成也被光罩轻松抵挡。
这一刻,陆雪儿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呼吸渐渐平复,红润的面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三十息、五十息、七十息。
尽管风暴一浪高过一浪,却再也撼动不了这座悬空孤岛。
渐渐的,凌云开始尝试将自己的那一缕神识抽离,却在最后离开的一瞬,偶然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九十息,九十九息,一百息。
百息已过,风暴渐平。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早就认识!”
画面中是数年之前的云锦司。
日光微煦,竹影摇曳。
凌云彼时正与其他记名弟子一道,在云锦司教习苏芸师姐的手下,学习《太乙凝针诀》。
彼时的他,在众多记名弟子中极其显眼,那旁人需要多次练习的《太乙凝针诀》,他一遍就会。
就连苏芸师姐,也不住的点头侧目,将他拎出来,作为榜样。
而在远处,站着许多身着精致衣裙的云锦司弟子,陆雪儿便在其中,正百无聊赖地朝这边望来。
她每年都会这般随意看上几眼,看看新入门的记名弟子中有没有哪些特异之人
起初她也只是瞧个热闹,直到看到那个被苏芸师姐特意拎出来夸赞的少年时,嘴边才微微一撇,眼底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审视:还算不错。
但也仅此而已,她多看了两眼,记住了这个名字,很快便将这桩小事抛在了脑后,连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半年多前,外门忽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传闻有一个名叫凌云的阵符司记名弟子,竟在擂台上以弱胜强,战胜了曾经在外门弟子中赫赫有名的洛鹄。
陆雪儿是从自己师兄陈锋的口中听到的这个消息,那时,她正在闭关。
彼时她只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直到陈锋又多提了一句“就是那个当年在司中试炼时,一遍就学会了《太乙凝针诀》的那个小子。”
陆雪儿这才想起,那个模糊的、站在日影下的少年身影,和如今传闻中那个擂台上的黑马,忽然重叠在了一起。
巧合就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将许多碎片悄然串联起来。
再之后,她听闻那人去了血蜃界,便拉了师兄陈锋一起进来。
反正自己已经炼气九层,再不进来,只怕就没有机会了。
她虽然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当时觉得,去见见世面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便是血蜃局。
她和其余八人坐在石厅中等候,看到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神情淡漠的男子。
听到他自称为凌云,阵符司的凌云。
数年前的记忆、名字、面容,与眼前这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终于合为一体。
她第一次真正仔细打量着这个人。
直到后来,看到她对李锐、张寻针对,便不自觉的为其担心,生怕他被那讨厌的两人组欺辱。
又看到他以干净利落的手段一剑灭杀两人两兽、显露出筑基境的修为,心中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原来她之前对自己的担心,是因为这个。
凌云并不迟钝,他只是不太习惯某些场景里的分寸与距离,许多事情看在眼里,也权当没有发生。
既然他不知道眼前的这名女子为何会看向自己时,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便索性不去点破,就当作没有看到。
“凌师兄,谢谢你……”
陆雪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之前的那一丝戒备已经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举手之劳。”
凌云的语气轻柔,“你我同在阵中,同舟共济,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不必挂在心上。”
说罢,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远处的虚空,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也借此将自己与女子的距离拉开了一些,毕竟,刚才的脊背相对,在外人看来,怎么样都透着一丝暧昧。
陆雪儿看着眼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侧影,再听着他平静的声音,心中隐隐泛起一阵浪花。
第289章 镜像共生
刚才那两仪罡风何等恐怖,自己差一点就被抽干了灵力,可眼前这男子竟能如此云淡风轻地将一切给化解。
陆续儿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信任对方,若非如此,此刻两人恐怕早已化作阵中的灰烬,淘汰出局。
自己被淘汰并不重要,但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眼前的男子受到了牵连,她必然会愧疚不止。
然而,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还未完全沉定,她心头却陡然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僵在了原地。
等一下……
她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修士的上丹田乃是神魂栖息之所,更是意识与记忆盘桓之地。
师兄曾对她说过,神识探入他人识海,是极其危险且私密的举动。
若是有人的神识在自己的识海驻足,那自己脑中浮现出的画面或念头,那些无意识的所思所想,便会像翻开的书页一样,被侵入者尽收眼底。
陆雪儿的脑中轰的一片空白。
她这才想起,就在刚才凌云神识探入自己识海之际时,她的脑中……似乎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许多零碎的画面。
从初见时的无心一瞥,到后来听闻擂台上那个名字时的隐约熟悉,再到血蜃局中看到那道清冷身影时的莫名安定。
修行无岁月,可许多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却总会在枯燥的修炼之中,蓦然回忆起来。
那些连自己都未曾细究过的心思,刚才就在她的识海深处,走马灯似地过了一遍。
“不会吧……”
陆雪儿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原本已经褪去红润的俏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潮红。
到了最后,甚至连洁白的耳根与颈项都红了一大片。
羞耻、慌乱与难以言喻的窘迫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往凌云的方向再看上一眼。
可越是不敢想,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剧烈。
这种被人将自己秘密看光的感觉,简直比刚才面对两仪罡风还要让她煎熬百倍。
终于,陆雪儿咬着娇嫩的下唇,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忐忑,偏过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支支吾吾地问:“凌……凌师兄……”
“嗯?怎么了?”
凌云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发现少女的异常。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眼前的岛屿并未消失,这代表着这一关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陆雪儿又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全都看到了?”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原本正在观察前方的凌云蓦地一愣。
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女子。
待看清她双颊绯红、局促不安的模样时,他眼底又浮上了一层困惑,下意识地反问道:“看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
陆雪儿慌乱地低下头,声音有些结巴:“是我……刚才脱力,有些糊涂了,凌师兄莫要在意。”
凌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脸颊泛红,只当气血上涌,并未多加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忽然取出一枚丹药,将其递给陆雪儿,“将其服下。”
陆雪儿乖巧的接过,轻轻点了点头,一口将其放入口中。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无情的声音,再度在虚空之中响起。
“第二重,镜像共生。”
“镜映本心,强弱相生,心有执念,则镜随念生,心无执念,则镜如无物。”
余音未绝,两人脚下归于平静的悬空孤岛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血光。
四周虚空中,两道庞大的血镜拔地而起,巍峨如山,将整座孤岛死死笼罩在内。
而在镜壁中央,一阵血雾急速扭曲,瞬间凝练出了两道与凌云、陆雪儿一模一样的血色人形。
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这是什么?”
陆雪儿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满脸困惑不解的开口。
凌云眉头紧皱,看着对面那道手持血色细剑、身形冷峻的“自己”,心头浮现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先前那三名无面女子的凶险还历历在目,若面前这人也如那般难缠,这一次只怕两人凶多吉少。
几乎是本能的、他体内的五行星璇轰然运转,磅礴的灵力喷涌而出,“不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带着一阵撕裂一切的力量直刺对面的镜面。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要抢在镜中人走出之前,将那面镜子给轰碎。
然而,下一刻,异变骤生!
金芒撞上血色镜壁的瞬间,镜中那道身影竟做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挥出了一模一样的剑招。
不仅如此,他发出的金芒撞上镜面之后,预想中的破碎并未出现,反而从镜面之上传来一股极其强大的反弹之力。
那反弹而来的剑势,竟与镜中之人挥出的一招融合,将那一剑的威势整整提升了一倍!
轰隆!
一股巨大的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在凌云身上,凌云只觉得五脏六腑如遭重锤,浑身经脉巨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即忍不住狂喷而出。
在刚才那关还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凌云,在此关之中,仅仅一招,便受了重创。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凌师兄!”
陆雪儿见状花容失色,发出一声惊呼。
她下意识便要往凌云身旁冲去。
可还没等她迈出步子,她前方的血色镜壁中,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虚影便已款款走出。
随即长剑一横,带起一道水蓝色的灵光,直刺向她的咽喉,瞬间将她的去路死死拦住。
陆雪儿心急如焚,一双眸子盯着不远处的凌云,眼神中满是担忧。
可面前的“自己”如影随形,剑招刁钻,逼得她不得不挥剑招架,根本无暇分身去支援凌云。
而另一边,战局已然再起。
嘭!嘭!嘭!
短短十息之内,镜中那道“凌云”已经劈出了十几道剑气,一刀比一刀凶狠,每一道都直指要害。
奇怪的是,那镜像始终没有如陆雪儿的那般,从镜中走出来,它始终隔着那层镜面不断地挥剑攻击。
凌云被挥出的剑气逼得只能招架,再也不敢主动发出任何一式攻击。
因为就在刚刚,他抢了一招,但发出的剑气,又被那镜面给反弹了回来。
并且,那反弹回来的剑气奇快无比,凌云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再次受创。
可以说,他的两次受伤,都是拜自己所赐。
第290章 收心
唰!唰!
又是数道剑芒呼啸而来。
凌云再次挥剑格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入五脏六腑,将他压得动弹不得。
“噗!”
一口鲜血再次喷在地上,短短数十息,刚才还在陆雪儿眼中深不可测的凌云,此刻,竟被逼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凌师兄!”
另一侧,陆雪儿眼眶泛红,她想要冲过去看看凌云的伤势,可面前那道长得和她一样的“镜像女子”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血红色的剑芒如影随形,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滚开!”
陆雪儿急切地挥剑,试图逼退对手,然而几招胡乱的格挡之后,她忽然一怔,眼中的慌乱被一抹困惑取代。
她吃惊地发现,那镜像的招式竟然没有任何杀气,斩出剑芒绵软无力,速度也不快。
它虽然步步紧逼,看似水泄不通的剑招,可只要自己轻轻一挡,那剑光便会自行溃散,根本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就连她对面的那面血色镜壁,面对她的攻击也不曾爆发出凌云那边恐怖的反弹之力,只是微微荡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化解了她的剑劲。
跟凌云那边比起来,她这边平静得如同日常切磋。
“怎么会这样……”
陆雪儿一剑逼退镜像,一边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对手。
自己不过炼气九层,与筑基期的凌师兄相差甚远,本该是他来护着自己,可现实却是实力强悍的凌师兄被打得节节败退,自己反倒轻松怯意。
她心思细腻,虽然战斗并不丰富,但每一位云锦司弟子,都是善于观察之人。
她一边维持着防御,一边不断转头看向凌云那边的情况。
视线所及之处,凌云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与她面前这道毫无威胁的镜像不同,凌云对面的镜壁上,正爆发出刺目的腥红光芒。
那镜像挥出的道道剑芒如寒风般呼啸,招招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威势,不断朝着凌云周身要害而去。
更让陆雪儿心惊的是凌云此刻的状态。
他面色苍白,一双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阵阵寒芒,显然正在全力应战。
可那镜中的血影仿佛不知疲倦,剑势一浪高过一浪,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嘭!
又是一记沉重的交锋,凌云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陆雪儿能看出来,凌云眼中的从容正在不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焦躁与疑虑。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这“镜像共生”根本没有给他留出喘息的余地。
这镜像不像之前那三名无面女子,一开始对他并无杀意,尚有斡旋的余地。
眼前的镜中血影根本就是一台毫无情感的战斗机器,只要凌云敢稍微放松半点,镜中便会瞬间激射出一道直冲要害的剑气。
这逼得他哪怕心中生疑,也不得不咬紧牙关全力相抗。
若找不到解决之法,凌云最终只会被耗尽灵力,死在自己“镜像”的剑下。
“实力强横……毫无还手之力……”
“我修为弱小……反倒毫无威胁……”
陆雪儿看着自己剑下轻易便被击溃的剑芒,脑中掠过一道惊雷,似乎捕捉到了问题关键。
与凌云不得不全力应战不同,陆续儿这边的战斗,毫无压力。
既然这阵法是投射试炼者本身。
那凌师兄杀伐果断、算计极深,他若是将全部的杀意都倾泻给了镜壁,那镜壁便还给了他毁天灭地的杀机。
而我心思简单,自始至终只想脱身救援,毫无半分杀心,镜面反馈给自己的,便是那软绵绵的攻击。
或许……破局之法,不在于以力压人,而在于“收心”!
陆雪儿在心中暗暗想着,终于在一剑挡开面前的攻击后,鼓起勇气对着身后的凌云开口。
“凌师兄!你试着把杀意收起来!”
陆雪儿焦急的声音穿透了漫天轰鸣的剑气,落入了凌云耳中。
“镜中人由你所化!你出招越狠、杀意越重,它的攻击就越猛!”
这一声大喊,让正处于生死关头的凌云浑身一震。
如梦初醒!
凌云原本被连绵杀机压得几近窒息的脑中,骤然掠过一道明光。
他并非看不透其中的玄机。
他能在三名无面女子手下领悟剑道的三种变化,也能在魔剑客手下领悟变字诀,自然不是愚笨之人。
可自打这第二重考验出现的瞬间,他便因为自己的焦躁和自大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他出于战斗本能,又或者是为了在身后少女面前有所表现,便选择了抢攻。
既是怕又落入之前那种两人被拉扯、陷入进退两难的状态,所以才企图以雷霆手段一击破开血镜。
正是这一起手便倾尽全力、毫无保留的杀招,激活了镜壁最恐怖的一面。
而那一记反弹回来的巨力,瞬间就重创了他的经脉。
紧接着,镜中血影杀机显露,招招致命。
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将他拉进了一场消耗极大的战斗之中。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因为只要他稍有一丝犹豫或松懈,那血色剑气便会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身体。
面对危局,他不得不拼死硬撼。
越拼,镜中的攻击便越发凌厉,他也不断受伤,伤得越重就越不得不拼死招架。
如此一来,便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循环。
此刻听到陆雪儿的提醒,凌云心中的困惑顿时解开。
可“道理”二字说起来轻巧,真要在命悬一线、杀机盈盈的战场上做到“收心”,又谈何容易?
唰!
又是一道刺目的剑芒破镜而出,径直朝着凌云的眉心轰来。
这一剑的威势比之前更加凶狠,凌云顿时寒毛倒竖,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在眼前狂闪。
“收心……放空敌意……”
凌云牙关紧咬,想要强行按捺住提剑招架的本能,想要将一身灵力压回丹田。
然而,那迎面刺来的剑锋带着货真价实的死亡威胁,身体对于危险的防备,根本不是心念一动就能收回的。
越是强行克制,身体便越是不受控制,丹田内的五行星璇轰鸣作响,身上的杀气反而因为内心的挣扎而变得更加紊乱。
眼看那道剑气距离自己的眉心已不足半丈,凌云的额头渗出一片冷汗,心神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荡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轻盈的身影突然掠到了他的身侧!
第291章 本真
“凌师兄!”
眼看凌云灵力紊乱、面露挣扎,在这生死关头之际,陆雪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竟冒着受伤的危险,硬生生从自己那一侧朝凌云冲了过去。
“呲啦!”
她面前的镜像女子虽然攻击并不凌厉,却也不是摆设。
一道殷红的血光闪过,她左臂上瞬间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洇湿了袖口。
“小心!”
眼角余光扫到少女朝自己扑来的身影,凌云瞳孔猛地放大,心中的傲骨与本能让他绝不允许自己躲在一个女子身后。
面对那道已至眉心三尺的剑气,他强行扫开内心的挣扎,眼中再次爆发出冷冽无比的杀意!
“给我退!!”
一声暴喝响起,他一把将扑来的女子拦腰抱住,借着转身的力道将她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眉心的天眼印记上,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芒,轰然撞在那道直刺眉心的剑芒之上。
轰隆一声,两股剑威在咫尺之间炸开,剑气狂澜肆虐,这一击虽然将那道剑芒撞得粉碎。
可转瞬之间,那面血色镜壁上,竟又凝聚出一道更为凶悍的剑气,再次向他袭来。
这一道剑气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狂暴、凶狠,腥红的剑芒将两人的面庞都映照得通红,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凌师兄,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
被凌云护在身后的陆雪儿眼眶通红,她清晰地感受到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凌云的胸口不断起伏,刚才的那一式对招,他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那鲜血甚至滴到了她的锁骨上,滚烫得让她心头发颤。
面对再次轰来的剑气,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固执。
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将生死握在自己手中,习惯了作为强者去庇护他人。
在他的理念里,向敌人低头是死,放弃抵抗也同样是死。
“站在我身后。”
他叮嘱了一句,握着“不弃”的手指隐隐发抖。
他一口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气在口中炸开,眼中的那份决绝反而变得更加炽烈。
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就算要死,也要扑上去撕下对手一块肉来。
来都来了,至少战个痛快。
凌云不退反进,反而迎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剑光再次踏出一步。
陆雪儿被护在他身后,那道背影在剑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固执得有些可爱,明明知道继续硬拼下去是死路一条,却还是不肯退后,不肯低头,连弯一下脊梁都不愿意。
这一刻,她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那道挡在身前的背影被腥红的剑芒勾勒得分外清晰,而在她的眼中,这名男子的形象,也变得愈发特别了。
然而,就在他要挥剑的瞬间,一只纤细的小手竟然一把反握住了凌云紧扣剑柄的大手。
少女冰冷纤细的手掌死死覆在他的手背上,绵长温润的灵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不容拒绝地灌入了凌云狂暴紊乱的经脉之中。
“凌师兄,你冷静点!”
陆雪儿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不顾前方冲来的剑气,硬是转过身,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凌云那双充斥着杀意的眼眸。
“这一关考验的不是修为!强者并非恒强,弱者也并非恒弱啊!”
陆雪儿两只手死死握住他的右手,将自身那毫无攻击性的温和水意不断通过右手渡入他的体内。
“你很强,但你的杀意,才是这面镜子最大的养分!”
“谢谢你之前护着我,现在……换我来帮你收心了!”
“别去想着击碎它,也别想着杀他,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就跟我之前相信你一样。”
轰!
这时,那道致命的剑气已然刺至两人身前一尺,凌厉的剑风吹得他们发丝飞舞,陆雪儿肩头渗出的鲜血甚至被这股剑气激得化作了雾气飞散。
但在这一瞬间,凌云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看着她肩头刺目的殷红、眼中满溢的关切与焦灼,以及那毫无保留渡过来的灵力。
他脑中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动了。
强者并非恒强,弱者也并非恒弱。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并非无敌的救世主,也有陷入死局的时候。
而此刻,自己可以把后背交给她,也愿意把后背交给她。
“……好。”
凌云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轻轻颔首。
在血色剑锋距离两人仅剩寸许的刹那,凌云终于在陆续儿温和灵力的帮助下,放弃了抵抗。
他闭上了双眼,按捺下心中的杀意,将一身灵力尽数收回丹田深处。
他也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了身前这个紧紧握着他手的少女。
随着凌云杀意的消退,奇迹发生了。
那道狂暴到撕裂空气、几乎要将两人粉碎的血色剑芒,在刺中陆雪儿周身泛起的那一层水光的瞬间,竟像是失去了动力的无根之木。
那庞大的血色剑气在至柔至纯的水意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消融,最终化作一缕微弱的腥红余烬,无声无息地溃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两人面前那高达数丈的镜壁表面,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红芒。
镜中那个不可一世的血色“凌云”,身上的滔天杀意荡然无存,招式开始变得呆滞。
这镜像靠凌云的杀心而强,如今凌云心如止水、杀意全无,那镜像的实力自然也沦为了空中楼阁。
陆雪儿见状,眼中迸发出一道惊喜的光芒,她带着凌云的手,轻声说道:“凌师兄,出剑,平常地出剑就好。”
凌云睁开眼,眸中的冷酷与焦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洞察万物的澄澈。
他顺着陆雪儿引动的清柔水意,借着少女扶持的力量,抬起“不弃”,顺应着天地灵气的自然流动,轻描淡写地向前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至简至纯,不带一丝一毫的杀心与算计。
噗嗤!
平实无华的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虚弱不堪的血影,轻巧地点在了血色镜壁最核心之处。
咔嚓!
一道清脆的破裂声破空响起,整座血色镜壁剧烈震颤,下一刻,庞大的镜壁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流光碎屑,随风消散在茫茫虚空之中。
而陆雪儿那方的那道镜像,也随之扭曲瓦解,烟消云散。
孤岛上狂暴的罡风骤然停歇,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
凌云收剑立于原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间。
他侧过头,看向跌坐在地、按着肩头伤口的陆雪儿,心头掠过一丝心疼。
少女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沾湿,有些狼狈,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胜利后的欢喜。
凌云看着她,向来冷峻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温和。
他跨前半步,半蹲下身子。
“陆师妹……谢谢你。”
就在此时,孤岛上空,那道冰冷亘古的声音再次降临,响彻虚空。
“强弱无常,唯心自量,去杀存纯,方见本真,第二重,过!”
第292章 刚极易折
宏大的回音在虚空中渐渐沉寂,原本肆虐的血光彻底散去,孤岛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陆雪儿按着左臂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她没觉得痛,如今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那被剑气划破的伤口处,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席卷全身。
凌云半蹲在地上,看着少女手臂上的伤痕,双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他翻手间取出了一张泛着淡淡青光的符箓,正是他之前闲来无事炼制的回春符。
凌云指尖微动,青色的符箓瞬间化作一团柔和的光芒,如同薄纱般轻轻附着在陆雪儿的伤口上。
光芒流转间,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刺痛感也随之消散许多。
“你先调理一下气血。” 凌云的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温和。
半刻钟后,陆雪儿睁开双眼,活动了一下手臂,忍不住惊叹道:“凌师兄,你的符箓真是神奇,不过片刻的功夫,我便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还有,你之前给我的丹药也真是厉害,我之前服下没多久,体内的灵力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陆雪儿很少与人斗法,上山之后,便一直待在云锦司中。
即使遇到任务、试炼,也常有师兄师姐们带着她,基本很少与人动手,这疗伤的手段,自然不如凌云丰富。
听着少女天真的呼喊,凌云面上未变,心中却禁不住泛起一阵苦笑。
他给少女服下的,是晏清赐给他的“玉衡化灵丹”。
平日里连自己都舍不得轻易服用,一瓶十颗,此时已经只剩下半数。
此丹对于筑基修者恢复灵力都有不错的效果,对于只有炼气九层的陆雪儿来说,自然是瞬间就补满了灵力。
不过,他看着眼前少女神采奕奕的样子,凌云觉得耗费这样一枚珍贵的丹药,倒也物有所值。
“有效便好。”
凌云微微颔首,站起身来,目光又落在了陆雪儿身上。
陆雪儿也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见凌云正静静看着自己,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殷红。
气氛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虚空中残留的风声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陆雪儿的俏脸微微发烫,随后侧过头去,假装再看四周消散的镜壁碎片,小声说:“凌师兄……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凌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轻笑。
“没有。”
他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味,“我只是没想到,在刚才那等绝境中,师妹竟然会奋不顾身地阻止我出手。”
想起刚才自己握住凌云大手的行为,陆雪儿娇躯一颤,脸上的绯红更甚。
随后又转过身来,有些急切地反驳道:“我……我那不是急中生智吗!谁让凌师兄你那么固执,我要是不拉着你,现在碎掉的,说不定就是我们了。”
凌云看着她那副有些急切却又极力掩饰娇羞的模样,眼神更是柔和。
两个人,一个看向面前的虚空,另一人则盯着自己脚下的土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场中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凌云忽然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对面前的女子轻声说道:“其实你说得很对,刚才是我固执了。”
陆雪儿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凌云感受到她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自打入门开始,身边就不断有人说,这世上弱肉强食,一步退,便是万丈深渊。”
“久而久之,我便习惯了不管遇到任何困局,都会去拼尽全力,绝不低头。”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看向陆雪儿:“今日若非你从旁提醒,甚至冒着重伤的危险拉住我,我恐怕真的会跟那镜中的自己,拼尽最后一滴血。”
陆雪儿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理解。
她从小在云锦司长大,这种环境,相较于外面厮杀、争夺,要温和许多,所见所学大多是规矩与调和。”
“而凌云这一路走来,经历的凶险显然远非她的想象。”
“凌师兄能一直走在前头,靠的就是这股执着呀。”
陆雪儿轻声点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细腻,“只是……修行路上千变万化,阵法、人心各有不同,有时候紧绷着一股劲是勇敢,可松开手看清路,或许也是一种智慧。”
陆雪儿抿了抿嘴,继续说:“我听司里的长辈常说,刚极易折,太刚太硬的东西往往最容易碎。”
“师兄剑法绝伦,杀伐果断,但在刚才的那一关,恰恰就需要我们有一丝往回收的度。”
凌云闻言,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
在与魔剑客的对战中,他学到了剑招的变,又在无面女身上,学会快、柔、刚。
但说到底,这都是通过剑招去压制一切,可今日这“去杀存纯”的试炼,却像是在他原有的修行理念上又开辟了另一道缝隙。
弱者非恒弱,强者非恒强。
收心、放空、随势而动……或许这不仅仅是破开镜壁的技巧,似乎也隐隐契合了更高层面的意境。
“刚极易折……”
凌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受教了。
没想到陆师妹对心境的领悟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陆雪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修为太低,平日里遇到打不过的敌人,想的都是怎么借力脱身、怎么找破绽,所以才恰好发现了这一关的门道。”
“若真要去硬碰硬地生死搏杀,我可远不如师兄万一。”
“能洞察全局,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凌云正色道,“在绝境中还能保持冷静,去观察敌我微小的变化,这与修为高低无关。”
“今日若无你的这份细致,咱们两个便倒在这关前面。”
听着凌云的话,陆雪儿心中升起一阵骄傲和满足。
她何时在外人面前承认过自己修为低微,只是在凌云面前,她心中才不自觉的涌起了一阵自卑。
而上一关依靠凌云庇护而产生的那股自卑感,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她侧过身,看着凌云微泛苍白的侧脸,轻声劝道:“凌师兄,趁现在下一关考验还没动静,你赶紧打坐调息一会儿吧。”
“刚才你受了伤,可别落下什么暗伤才好。”
“无妨。”
凌云虽是这么说,但也知道接下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没有逞强,随即双腿盘起,双手结印搁在膝头。
陆雪儿见状,十分懂事地不再打扰,她默默挪开了一点距离,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平静的虚空,主动承担起了守护的职责。
风吹过孤岛,掀起两人的衣角。
凌云闭目调息,而陆雪儿守在一旁,眼神坚定。
第293章 唯心择路
半天的时间悄然流逝。
原本沉寂的孤岛突然震颤起来。
紧接着,一股纯白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将这片并不算大的孤岛空间逐渐填满。
“凌师兄!”
陆雪儿秀眉紧蹙,手中长剑横在胸前,严阵以待。
凌云在震动的刹那便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翻身而起,体内那股虚弱感已经恢复了大半,一步跨到了陆雪儿身前,伸手将她挡在身后,冷眼看着周遭翻涌的白雾。
“这就是第三重试炼吗?”陆雪儿轻声问道。
“不清楚,但一切要小心。”凌云没有回头,目光紧锁着那些正在不断逼近的雾气。
那白雾极其浓郁,甚至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将整座孤岛彻底给吞没。
伸手不见五指,连神识探出去都像泥牛入海,被雾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凌云皱了皱眉,眉心天眼泛起一阵金芒,可往日能看破虚妄的天眼,此刻也只能勉强穿透三尺的距离。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中不免浮起一丝不安。
“陆师妹,你别离我太远。”
“嗯。”陆雪儿乖巧的应了一声,又朝他身边靠拢了几分。
然而就在她移步的瞬间,那白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浓稠的雾气竟像一道壁障一般,硬生生将两人给隔开了。
凌云只觉得耳边的风声都骤然停滞了下来,刚才还能清晰感知到的陆雪儿气息,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就像是整个人被从这片空间给抹掉了一样。
“陆师妹!”
凌云心头一沉,长剑猛地劈向前方的虚空。
“不弃”斩入白雾之中,却像是砍在了空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虚空归于死寂,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凌云面色一冷,按捺住心中的焦躁。
经过上一关的领悟,他知道越是诡谲的情形,就越忌讳盲目出手。
凌云缓缓闭上眼睛,静气凝神,让整个人从那股不安中慢慢沉下去。
不多时,他耳畔蓦地响起一阵极其微弱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却又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随着那水滴声渐渐变得连贯,周遭的白雾居然开始退去,像是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雾气散尽之后,孤岛消失了,他面前是一间狭小的石室。
石室的四壁斑驳、陈旧,散发着一股沧桑的气息。
石室中央赫然立着一尊通体漆黑的石碑,石碑前方有一方凹陷下去的石台。
石台之上平整地摆放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彼此之间有一道极为细小的血色光丝相连。
“第三重,唯心择路。”
那道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在石室上方缓缓回荡。
“此乃心关,二位试炼者各据一室,面前各有‘舍己’与‘损人’两枚命珏。”
“若二人皆选‘舍己’,则阵法自破,两人可安然通关,但无馈赠。”
“若一人选‘损人’,一人选‘舍己’,则选‘损人’者独享机缘,获赐玉玦,通过此关。”
“选‘舍己’者陷入死战,直至淘汰。”
“若二人皆选‘损人’,则阵法全开,二人皆殁。”
冰冷的声音骤然消散,余音袅袅,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凌云立于石台前,目光落在那两枚玉珏之上。
左边的一枚,微光温和,散发着一股平和的沛然之气,正是“舍己”。
右边那枚,隐隐透着一层暗红,寒芒刺骨,则是“损人”。
这第三重试炼,竟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凶兽厮杀。
它拷问的:是人心、是两人的抉择。
凌云沉默了很久。
这世上弱肉强食、尔虞我诈已是常态,在这等涉及机缘的选择面前,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另一个人,何其艰难。
他站在石台前,一遍一遍地思考。
若自己选了“舍己”,而陆雪儿选了“损人”,自己便会陷入死战,血蜃界之旅到此为止。
若自己选了“损人”,而她选了“舍己”,那便是他亲手将她推进死战之中。
这样一来,以后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人家。
最坏的是两人都选“损人”,同归于尽,谁也别过这关。
只有一条路是两全的,那就是两人都选“舍己”,阵法自破,皆可安然通过。
可这个两全,其实也是站在他人的角度来看的。
对他自己而言,选“舍己”就意味着把过关的主动权交给了另一个人。
自从栖霞秘境出来后,他就再不曾将自己置于被动的位置。
可这一次,他难道要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一个才认识了几天的人吗。
凌云站在石台前,看着那枚温和的玉珏,久久没有动作。
他此刻想的,不是陆雪儿会不会选“损人”,而是自己,到底敢不敢选“舍己”。
石室内鸦雀无声,唯有泛着的微光那两枚玉珏和凌云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左边的玉珏温润,如同一汪清泉,右边的玉珏妖艳,像是一只血瞳,直视人心!
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
凌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掌心里满是汗水。
从栖霞秘境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心底立誓,这辈子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任何人手里。
可眼前的规则,却像是在刻意玩弄他一般,将他逼到了一个死角。
“把命运托付给他人么……”
凌云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
选“损人”则可能害了对方,那个不顾自身安危冲过来按住自己剑柄的少女。
若真选了“损人”,即使过了此关,自己的道心上,恐怕也从此会多上一道永远也无法抹平的裂痕吧。
可如果选了“舍己”呢?
万一她其实并不信任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那么自己今后,只怕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修仙者追求大道,本就是趋利避害。
一个才相识不过几日、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同门,真的值得自己去赌吗?
凌云闭上了双眼。
脑海开始浮现出之前的场景。
当那道狂暴无比的剑气横扫过来时,陆雪儿分明吓得脸色发白,可她还是冲了过来,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凌师兄,收招。”
“你信我一次!”
那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选择了舍己。
“强者并非恒强,弱者也并非恒弱……”
凌云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原本翻涌的挣扎,在这一刻悄然归于平静。
刚才缠绕在他心头的犹豫,仿佛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这一刻,他看清了眼前的玉珏,也看清了自己。
他并非不敢去赌陆雪儿的选择,他只是习惯了用戒备去包裹自己、把人设定在一个最坏的立场上。
可若是连这点胆魄都没有,又谈什么长生大道。
第294章 青玉双璜佩
“也罢。”
凌云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不再犹豫,缓缓伸向了左边那枚散发着温和微光的玉珏。
指尖触碰到玉珏的瞬间,一股凉意袭来,紧接着,是一股平和温润的灵气顺着手臂流淌而入。
凌云顺势将玉珏收入掌心,缓缓握紧。
他掌心发力,轻轻一扣。
嗡!
那两枚玉珏之间的那道极为细小的光丝,陡然迸发出一道冲天的白芒!
刺眼的光芒瞬间将狭小的石室彻底淹没。
脚下斑驳的石台、四壁陈旧的墙壁,都在这股白色光芒的冲击下,如同镜花水月般剧烈扭曲、破碎。
虚空之中,那道冰冷的声音伴随着破碎的石室,再次响起。
“抉择已定。”
白芒吞没了他所有的视线,凌云只觉周身传来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他下意识地紧握住手中的玉珏,当耀眼的光芒散去后,冰冷的风声又重新灌入了耳膜。
凌云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孤岛中央。
周围的白雾已经散去。
在他面前丈许的地方,陆雪儿正静静站在那里。
她手中也同样握着一枚玉珏,微光温和,散发着一股平和的沛然之气。
听到动静,陆雪儿猛地抬起头来。
当她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凌云身上时,那张紧绷着的俏脸,终于放松了下来。
陆雪儿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笑着对凌云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选错了呢。”
凌云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少女,眼中划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愧。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玉珏,问道:“你……为何选这个?”
陆雪儿闻言一愣,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中散发着柔白光芒的玉珏,复又抬眼看向凌云。
她眼中至始至终都是一片澄澈与坦然。
“师兄以为我会选什么?”
她极其认真的看着凌云,语气平静的问道。
随后,她又将手中的玉珏握紧,继续说道:“选‘损人’,看似能将风险降到最低,把通关的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可这天下间,哪有只占便宜不担风险的事?此关名为‘唯心择路’,考的便不是算计,而是心性。”
说到这里,陆雪儿微微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凌云的双眼,眼中多了几分理性。
“我虽久在云锦司,平日里也不爱与人争斗,却也明白‘损人利己’者往往画地为牢的道理。”
“若在此处选了‘损人’,纵然可能靠着一时私念侥幸过关,但日后面对心魔劫难时,又该如何自处?况且……”
她神色舒展,带着几分调皮的看着凌云:“若非凌师兄之前帮我,又若非凌师兄在上一关信我,我们哪里能走到此处。”
“我若在此处心生摇摆,岂不是辜负了师兄的信任,也低估了师兄的担当?”
听着陆雪儿条理分明、落落大方的回应,凌云掌中握着玉珏的手微微发烫。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的羞愧愈发清晰。
他以为陆雪儿是涉世未深的单纯,却未曾想到,她的选择,并非源自天真,而是基于对自己道心的坚守,以及清醒的洞察。
“是我浅薄了。”
凌云吐出一口气,冷峻的眉眼间多了一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正色道:“我习惯了防患于未然,凡事皆作最坏的打算,适才在石台上,确实犹豫了许久。”
“师妹的心境,远比我透彻。”
“凌师兄何须自谦。”
陆雪儿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坚定:“师兄能在短短几年内,从记名弟子一路突破至筑基境,这一路上想必少不了与人拼杀算计。”
“心怀戒备是生存本能,换作任何人在师兄的位置上,都会三思而后行的。”
“只要最终的结果未曾背离本心,便无须芥蒂。”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苏师姐曾经对我说,不要看人说了什么,而要看人在做什么。”
“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便是这个道理。”
“可是苏芸苏师姐?”
听陆雪儿提起“苏师姐”,凌云忽然想起当初在云锦司试炼时,传授自己《太乙凝针诀》的那位教习。
陆雪儿微微颔首:“正是苏芸师姐,以前我性子急躁,常为此心生沮丧,苏师姐就是这样开导我的。”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起来:“对了,苏师姐还和我们提起过你呢。”
“提过我?”凌云不解。
他那时不过是一名记名弟子,在云锦司也不过十来日的时间,这位苏师姐怎么会跟外门弟子提及自己。
陆雪儿展颜一笑,微风拂过她发间的丝带:“师姐说,云锦司来往的记名弟子数千,唯独凌师兄在凝针一道上悟性最好,她还说……”
两人谈话间,孤岛虚空外恢复了沉寂。
两仪罡风不见了,血色镜面也再没出现,只余下两人轻轻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响。
陆雪儿秀眉轻挑,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了凌云的右手上。
“凌师兄……你将那块玉珏给我看一下好么?” 陆雪儿轻声开口。
凌云虽有些诧异,但并没有迟疑,伸手将掌中那块散发着微光的玉珏递了过去。
陆雪儿伸手接过,将自己那块也一并摊在纤细的掌心中。
两块玉珏同为温润的淡白之色,造型古朴浑圆,边缘处隐隐显露出一道细微的弧形缺口。
“我记得刚才那声音说,若两人皆选舍己,阵法自破,两人可安然通关,但无馈赠。”
“那此物又是什么?”
凌云闻言,上前半步,打量着她掌中的两枚玉石:“这上面并无灵气波动。”
“不仅没有灵气,凌师兄你看。”
说着,陆雪儿将两枚玉珏缓缓靠拢。
两块玉珏接触的刹那,一层轻柔的白芒悄然绽放开来,光华如水般在缺口之间缓缓流淌,将棱角一点点抚平。
当光晕散去后,两枚原本各自残缺的玉珏已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化作一枚圆润温厚的圆形玉璧。
玉璧中间留着一道流畅的弧形镂空,像是一弯被收拢的月牙,又像是一道浅浅的墨痕。
形如半璧,却又比半璧多出几分灵动的弧形。
陆雪儿指尖掠过那道温润的弧线,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悟:“两半皆为璜形,合则为佩……这是双璜佩。”
第295章 一起
她话音刚落,两人前方平整的大地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一道道复杂、古朴的阵纹如水流般蔓延开。
就在两人脚边,大地沉降,露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凹槽。
那凹槽造型奇特,边缘流转着淡淡白色的光晕,其轮廓与弧度,竟与陆雪儿掌中那枚刚刚合二为一的青玉双璜佩不差分毫。
那凹槽之中,隐约有一股极为精纯的传送波纹在隐隐流动。
“看来,这便是通关的钥匙了。”凌云低声说道。
陆雪儿静静看着那凹槽,眼中也露出一丝恍然。
然而,她却在凌云不解的目光中,用手在那已经合二为一玉佩中央,轻轻一扣。
清亮光华随之收敛,那枚刚拼接圆满的玉佩,竟被她再次分开了来。
光华流散,玉佩重新化作两半独立的半月形玉璜。
陆雪儿低着头,将右手的半块玉璜握在掌心,随后抬起眼,看着凌云。
“凌师兄……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陆雪儿微抿着唇,轻声开口。
凌云看着面前的少女,他甚至没有一丝的迟疑:“好。”
陆雪儿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她眨着眼睛,有些好笑又有些认真地问道:“你都不问是什么就答应了?”
凌云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两人历经生死,早已有了一种无需言语赘述的默契。
见凌云只是笑却并不说话,陆雪儿的俏脸上掠过一抹绯红。
她转过头,看向那道泛着微光的凹槽,说道:“若我猜得不错,只要将这青玉双璜佩插入凹槽之内,便能通过此关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不知……是将我们送回那石厅,还是会传送到血蜃界更深处的地方。”
陆雪儿转过身来,伸出玉手,将掌中那半块属于她自己的半月形玉璜,缓缓递到凌云面前。
玉石温润,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你可不可以……好好保管这半块玉璜?”陆雪儿看着凌云的双眼,极为认真的说道。
她的语气极其自然,就像是远行在即的同行者,将一件极寻常却又极其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了最信得过的人保管一般。
半璧为璜,合则是圆,分亦成形。
凌云的视线在那半块玉璜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缓缓抬手,从陆雪儿掌中接过了那半块带有体温的玉石。
入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
“好。”
凌云将玉璜收入怀中,郑重的说,“只要我在,此玉便在。”
陆雪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看着凌云。
凌云不由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刚交到自己手里、还带着温热的东西,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要回去了?
陆雪儿见他愣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多了一抹娇嗔。
她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把她给我,我怎么把完整的玉佩嵌入其中呢?”
说着,她指了指那道凹槽:“何况我也不知道,这玉佩放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再拿回来,等会儿试试吧。”
听她这么一说,凌云才恍然大悟。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有些蠢了。
对陆雪儿说的那句“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凌云心中也是深以为然。
之前那冰冷的声音说得极其明确,选择舍己的话,并无馈赠。
这青玉双璜佩虽然还在他们手中,但或许只是他们用来激活传送的凭证罢了。
若这本就是此关的一部分,一旦嵌入凹槽激活传送阵,就此消失在阵法中,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凌云将那半块玉璜取了出来,递还给了陆雪儿。
陆雪儿再次将两块玉璜融为一体。
随后半蹲下身,将这枚双璜佩缓缓贴入凹槽之中。
喀嗒。
清脆的嵌合声响起。
就在玉佩落入凹槽的瞬间,一道冲天的白芒在两人前方亮起。
轰隆隆!
光柱中央的空间剧烈扭曲,随后徐徐展开了一道流光溢彩的水波传送门。
陆雪儿看着那开启的传送门,并未起身。
她美眸微凝,似是不甘心这玉佩就此沦为消耗物,便再次伸出手,探向了凹槽中央的玉佩,想要再次将其取出来。
她指尖刚触及玉面,眼中便掠过一丝异色。
那青玉双璜佩嵌在凹槽之中,被一股庞大的禁制紧紧锁住。
陆雪儿连施了几次巧劲,玉佩竟纹丝不动,就像是彻底融入里面一般。
“卡在里面了……”陆雪儿秀眉微蹙,不甘心的说道。
凌云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随后,他也半蹲在陆雪儿身旁。
“我来试试。”
凌云伸出右手,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排斥之力反震而来。
单凭蛮力拉扯,只怕会将玉佩给震碎。
凌云皱了皱眉,又看了看那传送阵,眼见传送阵极为稳固,不像是会消散的样子,便索性狠下心来。
他指尖迅速凝聚起一缕极为耀眼的金色剑芒,随后口中轻喝一声:“断!”
竟是使用了金剑断浮光的断字诀,劈向了玉佩的相接处。
那原本卡在凹槽深处的玉佩猛地一震,再次绽放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
“趁现在,分力。”凌云低沉开口。
陆雪儿会意,她探出玉指,与凌云各执一侧,顺着那道被灵力激活的月牙痕迹,向着左右两侧轻轻一别。
借着两人道心与灵力的双向牵引,古阵的死锁之势被瞬间破解。
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那紧扣在凹槽深处的玉佩,竟被两人合力从凹槽中剥离了出来。
而在剥离的刹那,光华一闪,那圆润的玉佩又顺理成章地一分为二,重新化作了两半独立的半月形玉璜。
古阵已被彻底激活,那传送阵也并未因玉佩的拔出而消失,依然稳稳悬浮在虚空之中。
陆雪儿直起身子,掌心握着由凌云带出的那半块玉璜。
她认真的看着凌云,打趣道:“这下,师兄可得好好替我保管了。”
凌云也同样看着她,郑重道:“好,师妹也得保管好我的那一份。”
陆雪儿重重点头,嘴角噙着一抹舒展的笑意。
两人并肩面向那道横亘在大地之上的巨大传送门。
流光溢彩的白茫茫大门前,风声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门内变幻莫测,不知通往何处。
陆雪儿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裙摆,见凌云许久都没动,便准备跨入其中。
然而,就在她脚下刚动的刹那,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强大的力道。
凌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陆雪儿娇躯一震,诧异地侧过头看着凌云。
他冷峻的侧脸在白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一起。”
凌云紧握着陆雪儿的手腕,拉着她一齐踏入了传送门中。
轰!
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吞没了一切视线。
两人的影子在白芒中交叠延伸,随后彻底隐没在光流之中。
孤岛上的风声渐息,只余下天地间归于寂灭的沉静。
第296章 双簧
剧烈的失重感如潮水般退去,两人脚下一实,又回到了先前那间石厅之中。
凌云睁开眼的瞬间便松开了陆雪儿的手,动作自然、像是从未握过一般。
他身形微侧,将她挡在身后,眼中寒芒闪动,快速扫过四周。
然而此刻的石厅比之前还要空旷了许多。
十把椅子上,除了凌云两人之外,只坐了三个人。
穆青仍坐在首位,见有人出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面色冰冷,未发一言。
凌云对面坐着炼器司的两名弟子,周同和白山。
至于另外三人,凌云扫了一眼空位,便猜到多半是在刚才那关中被淘汰了。
周同和白山看清走出来的两人时,目光同时顿了一下。
凌云过关他们并不意外,毕竟他已经展露了筑基的修为。
可陆雪儿竟然也站在凌云身旁,并且……两人姿态间透着一种之前未见过的亲近。
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凌云垂在身侧的手,又看了看陆雪儿刚收回的那只手,眼中浮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情。
两人能一起出来,只有一种可能,这两个笨蛋都选择了舍己。
而炼器司三人表面看起来如兄弟一般,可他们兄弟也向来信奉留一手、保自身。
对于他们而言,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是件极其荒唐的事情。
周同和白山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地收回了目光。
突然,周同微微侧过身去,极不经意地转头问向身旁的白山:“白师弟,适才破关出来时,那阵法降下的馈赠……你可还满意?”
白山会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自得。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泛着幽光的珠子,在掌心里玩弄着,口中啧啧有声:“满意,我可是满意得很哩!”
“这血蜃子前辈不愧是千年前威震一方的大能,果然爽快。”
“人家这出手可是阔绰得很,这枚‘血蜃珠’里蕴含着十分精纯的灵力,少说也能抵得过我苦修数载了。”
说到这,白山似笑非笑地向后一靠,眼角余光从凌云与陆雪儿的方向瞥过,语气拉得冗长。
“要不说大能就是大能呢,那心胸气度岂是常人能比的?”
“要我说,在这修仙界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求道之路本就是踩着旁人的骨头向上爬。”
“布下此局的前辈显然深谙此理,对咱们这种‘识时务’的人,可没有半分偏见,反而十分大方。”
“那是自然。”
周同低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抚过自己袖中刚得的那件法宝,声音不大,却恰好清晰地落在石厅中每个人的耳中。
“这世上的好东西,终归是留给有心人的,就怕有些人自命清高,真把那些虚头巴脑的温情脉脉当成了真。”
周同顿了顿,端着茶盏,状似无心地感叹道:“白师弟,你说……这天底下会不会真有那种犯傻的人?”
“怎么说?” 白山装作不懂,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周同问道:“什么叫犯傻的人?师兄你快跟我说说。”
“就是啊……”周同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那种到了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还想着舍己救人的人啊,要我看,那就是人,可以称之为圣人了。”
“哦?这是就圣人了?” 白山故意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可不是嘛!拼死拼活闯过一道鬼门关,到头来手中空空如也,连半点机缘都没捞着,你说图个啥呢?”
“这不是圣人是什么?”
白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指点着石桌上,接话道:“周师兄说得极是!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记不记得,最开始那声音便说得明明白白,‘十日之后,此地只能留下一人’。”
白山收起掌中的珠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狠厉,补充道:“既然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留到最后,那眼下的温存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横竖都得撕破脸皮分个高下,与其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眼下多抓些实打实的机缘在手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两人的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凌云与陆雪儿选了“舍己”以至于空手而归,又以规则逼迫为由,将他们之间那点“虚假”贬得一文不值。
听着这不加掩饰的讽刺,陆雪儿美眸一凝,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正要开口争辩。
凌云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制止了她。
她虽不解的看着凌云,却也乖巧的没有再开口。
凌云自始至终神色平淡,对于这两人的借题发挥,他全当是两只猴子在聒噪。
唯有坐在首位上的穆青,眉头不觉得皱了一下,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又沉了几分,显然对这蝇营狗苟的嘈杂有些反感。
石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时间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周同与白山唱了这一出双簧,见凌云不仅毫无怒色,甚至连看都未没看他们一眼,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憋闷感。
白山翻手将那枚“血蜃珠”收起,口中嘟囔了一句:“装模作样。”
周同也低下了头,遮掩着眼底泛起的那一丝阴霾。
陆雪儿看着凌云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原本涌起的怒意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在之前的战斗中,她能静下心来提醒凌云收心,可一旦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却怎么也按不住心头的火气。
而凌云恰恰与她相反,战斗关头若上了头,便想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反倒是在这种言语相激之中,毫不在意,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无情、不带半点生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人早已对这个声音的突然出现毫不意外。
“第二关,毕。”
“存者,五人。”
宏大的声音如雷霆滚过。
那冰冷的声音并未停顿,依旧自顾自地响起。
“十日之期,已过其半。”
“终局已开,五者存一。”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石厅陡然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的石墙、石柱迅速淡化、溃散,连同众人身下落座的石桌石椅也凭空消失无踪。
空间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力撕扯重组,五人之间的距离也被急剧的拉开,视野中的一切建筑皆在寸寸湮灭。
不过数息之间,刺骨的风呼啸着灌入耳鼻。
昏暗的石厅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屹立于孤峰之巅的巨大圆台。
圆台呈暗青之色,足有几十丈见方,宏大得令人心生渺小之感。
圆台之外,毫无遮挡,乃是无边无际的浩瀚虚空,就如同他们之前所处的孤岛一样。
极目远眺,不见天地,没有退路。
五人各据圆台一角,被遥遥隔开。
风声浩荡,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297章 蜃傀
狂风呼啸,漫天白雾在四周的虚空中翻涌着。
凌云立于圆台西南一角,一双眸子警惕地扫过几十丈外遥遥相对的其余三人。
陆雪儿站在凌云对面,而穆青则独立于西北角,身姿挺拔、孤傲如铁。
凌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两侧的周同与白山身上。
那两人正不约而转过头,死死看着凌云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忽然,白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从怀中摸出那枚泛着幽光的血蜃珠,拿在掌心里把玩着。
周同也低笑了一声,袖子一摆,端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之前在石厅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云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心头浮起一丝异样。
太生硬了。
从刚才在石厅里开始,周同和白山对他的嘲讽就显得格外突兀。
这两人明明看见过自己展露筑基修为,在他击杀李锐、张寻二人时,炼器司那三人眼中那份忌惮绝不是装出来的
那时的他们,甚至不敢跟自己正眼对视。
可偏偏从上一关出来之后,他们却像是忘了自己是筑基修士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当着自己的面冷嘲热讽,生怕挑不起争端。
更古怪的是,此刻两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凌云脑中忽然划过一道灵光。
这两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人。
“蜃傀!”
他想起最开始时,那道冰冷声音提过的这个名字。
当时他曾怀疑过李锐和张寻中是否藏有蜃傀,但交手之后他清楚得很,那两人都是活人。
而现在面前的这两个,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借着皮囊在演一出戏。
真正的周同与白山,恐怕在上一关中就被淘汰了。
眼前的这两个,才是被血蜃界利用周同、白山躯壳炼制而成的蜃傀。
蜃傀或许能复刻死者的容貌,甚至保留记忆,却唯独复刻不了活人感。
活人的“心机”与“情绪”,正因如此,它们根本不懂得隐藏与忌惮,只会在本能的驱使下,生硬地搬弄话语。
凌云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运起灵力,朝数十丈外的穆青大声喊道:
“穆兄!你可还记得……蜃傀?”
声如洪钟,穿透风声,遥遥传入了穆青耳中,也传入了另外三人耳中。
远处的穆青闻言,冰冷的目光顺着凌云的视线落在了周同与白山身上。
他眼眸瞬间一凝,经过凌云这一声提醒,也瞧出了那两人身上的诡异。
“这就不奇怪了。”
穆青微微点了点,轻轻说出了这句话。
凌云见穆青会意,再次说道:“穆兄,你我联手,先将这两个碍事的家伙处理掉,再一决高下,如何?”
穆青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固所愿也。”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陆雪儿一眼,毕竟,一名炼气修士,还入不得他的眼。
就在“蜃傀”二字从凌云口中说出之时,周同与白山的身形陡然一僵。
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猛地爆发出两道充斥着血腥的光芒。
“杀!”
他们并没有解释什么,手中的招式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同双掌结印,周身飞剑呼啸而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剑气狂潮。
白山则怒吼一声,庞大的躯体笼罩着一个巨大的火炉虚影,一拳打出,天地激荡。
他们完全无视了数十丈外的穆青,四只眼珠死死锁定了凌云!
周同催动飞剑,招式变化间,竟隐隐出现了此前那魔剑客诡异莫测的“变字诀”,剑影如暴雨般封死了凌云的退路。
白山则咆哮着一拳轰来,那双拳之上,隐隐显现出无面女子展露过的刚、柔、快三种剑意,拳锋直轰凌云胸膛。
两人瞬间形成围攻之势。
不远处的穆青按剑而立,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冷眼看着周同与白山攻向凌云,一双冰冷如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漠然与算计。
既然它们的目标只有凌云,穆青也乐得袖手旁观。
在这“五存一”的终局之地中,凌云本就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若这小子死在了这两人手里,倒也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轰隆!”
面对两人毫无保留的合击,凌云的神色始终没有一丝变化。
“哼!”
他冷哼一声,脚下一动,孤影渡寒川已然踏出。
自从来到这宫殿之内,凌云一身精妙绝伦的身法便如同被困于笼中的飞鸟,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如今立于这足有几十丈见方的广阔之地上,天地无遮,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施展之地。
就在周同的漫天剑影与白山拳锋即将合拢的刹那,凌云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起来。
孤影如墨,踏雪渡川。
他的身形化作了一道在暴风雪中穿梭无痕的轻烟。
脚下步伐看似不紧不慢,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那呼啸而至的炽热拳风与尖锐剑气,飘逸地横移出了半丈距离。
轰!
白山一拳狠狠砸空,炸开狂暴的劲风与火浪,却连凌云的衣袂都没能碰到。
而周同那变化莫测、融合了“变字诀”的飞剑,更是成片刺穿了凌云留在原地的残影,激起刺目的火花。
两人同时怒吼一声,攻势愈发猛烈。
周同指诀翻飞,飞剑在空中盘旋折跃,招式一变再变,似是要封死一方天地。
白山则是周身血光大涨,每一拳都带着沉重的巨力,刚、柔、快三意不断交替,每一击都带起一阵刺耳的爆鸣。
然而,无论这两人的攻击如何强势,在这广阔的石台之上,凌云却始终游刃有余、闲庭信步。
他衣袍猎猎,身姿矫健,脚下踏着奇妙的律动,每一步迈出都精妙到了极点。
刚猛的拳风袭来,凌云只需脚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轻飘的落叶,顺风滑出数丈。
飞剑如疾风骤雨般刺向他,他也只需微微侧身、折腰,便让那些凌厉无比的剑锋贴着身体滑过,落向虚空。
二人虽然声势浩大、力量惊人,但在凌云灵动飘逸的身法映衬下,却显得十分笨重。
远处穆青漠然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凝重。
他原以为二人联手,即便要不了凌云的命,也定能逼得他仓皇应对、大耗灵力。
可没想到,凌云竟能如此从容不迫。
那飘逸如烟、踏雪无痕的身法,每一步都妙到毫巅。
穆青心头渐渐沉了下来。
第298章 算计
他双手握拳,看着那道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中,依旧翩然穿梭的影子,这一刻,穆青对凌云的忌惮,升到了顶峰。
凌云的身法太快了,穆青自忖自己绝无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若换作自己对上此人,他也没有把握能在如此精妙的身法中寻得可乘之机。
另一侧,陆雪儿原本握着一件冰晶法宝的素手微微一松。
一双清冽的美眸中闪烁着异彩,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看着在战圈中游刃有余的凌云,她悄然收回了涌动的灵力,打消了上前支援的念头。
她心中透亮,以自己炼气期的修为加入战圈,非但分担不了凌云的压力,反而会沦为拖累,打乱他的节奏。
然而,死物无心,久攻不下顿生疯魔!
“咕噜……咕噜……”
战圈之中,周同与白山猛地收住攻势。
紧接着,两人喉间发出一道道沉闷的吞咽声,原本紧盯着凌云的双眼急速退去人色,收缩为两团猩红凶光。
久攻无果后,两具蜃傀终于抛却了所有的伪装。
轰!
赤红色的符文自二人皮下涌出,如藤蔓般缠绕覆盖住表情。
随后,两人的气息节节攀升,转瞬之间便涨至筑基之境。
白山仰天咆哮,膨胀的躯体在地面上连踏数步,双拳轰出,三道拳意交织成一道血色长虹,裹挟狂风直贯凌云而去。
周同亦是掐诀一扣,漫天飞剑骤然收拢,凝成一柄血色巨剑,携破空之势直刺凌云面门。
两具蜃傀一前一后,隐约结成合击之态。
霎时间,威压如山倾,狂风如刀割,整座圆台都在这股凶威之下微微震颤。
面对这实力暴涨,一前一后合击而来的两具蜃傀,凌云眉头一皱。
他正欲再次借助身法避其锋芒,却忽然心头一凛,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升起。
这股寒意并非来自于凌云心中,而是因为周遭的气流,竟然在两人的合击之下,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白山那一拳看似砸向凌云,但真正的目标却是凌云身后的虚空以及左右两侧。
在实力提升至筑基境之后,那拳中蕴含的三种意境,竟在此刻化为三分,轰在了凌云身侧的三个方向!
三道拳意虽然分散开来,导致威力减弱了不少,但却化作一堵无形的壁障,将凌云左右两侧以及后方退路给封住。
白山的目的极为明确,就是要剥夺他腾挪的空间,逼得凌云不得不和两人战斗。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周同的剑招后发而先至。
血色巨剑发出一声凄厉的破空声,刺骨的剑气直贯凌云面门。
有了白山的封锁,凌云便没了腾挪的空间。
若他不去硬拼这一剑,唯一能躲过此招的路线,便只剩下前方。
可前方,正是两人迎面袭来的位置。
前有利刃,后无退路,原本游刃有余的身法,顷刻间化为了镜花水月。
凌云眼神一狠,眸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
随即一声冷哼,手中金芒一闪,“不弃”已然握在手中。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无须再避。
“给我断!”
他暴喝一声,声音如惊雷般在风中响起。
浩瀚的灵力自他掌心涌出,手中“不弃”化作一柄数丈长的金色巨剑,顺势一斩。
金芒冲天而起,正面斩向那炳血色巨剑。
轰……
金色剑芒与血色巨剑在空中悍然相撞。
一股暴烈的巨响震得高台边缘的白雾都剧烈翻涌。
血色巨剑在碰撞的瞬间衍生出无数粘稠的血丝,这些血丝迅速攀附至金芒之上,蚕食蔓延。
然而凌云这一剑不仅蕴含着筑基期的霸道灵力,其剑招更是凝练到了极致。
“散!” 他口中轻吐一字。
金光吞吐之间,剑意再次暴涨三分。
一道耀眼的金光再度冲天而起,将那些层层缠绕上来的血色剑丝,连同那炳血色巨剑都轰得粉碎。
漫天血光如流星般溃散。
远处的穆青看到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以为凌云最强的是那套神鬼莫测的身法,却万万没想到,此人居然还有着如此深的剑道领悟。
这一剑展现出的力量,竟然完全碾压了被蜃傀附身的周同。
没等周同退去,凌云身形变幻,反手又是一剑挥出。
白山怒吼着扑上前来,一拳轰出,将凌云这一招给轰散。
凌云再次变招,对着白山刺去,这一次,他的剑招上,竟隐隐也带上了与他拳意相同的三种意境,甚至比白山施展得更为圆融自如。
周同指诀连掐,一道道飞剑再次凝聚,化作点点寒芒从侧翼绞杀而至,剑招变化多端、刁钻狠辣。
凌云不再躲闪,手中招式随心而动,剑意层出不穷,在变招的灵动与繁复上,比周同不知道高了多少。
剑光与拳影疯狂对撞,金芒与血气肆意交织。
仅凭一人一剑,凌云固守方寸,剑招变幻万千。
在不退半步的同时,将这两具实力暴涨、配合无间的蜃傀压制到只能被动防守。
然而,死物之所以是死物,便是因为他会在特殊的场合下选择牺牲自己。
它们没有活人的畏惧与顾虑,只有战斗的本能。
就在凌云挑开周同飞剑,顺势刺向白山面门的刹那,异变突生!
按常理而言,修士遭遇致命一击时,必然会本能的回防。
然而白山面对这刺向面门的一剑,竟然不闪不避,完全放弃了防御。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白山的咽喉,霸道的金系灵力瞬间将其颈项削掉了大半。
若换作是活人,这一剑已然是毙命之伤。
可白山猩红的眼珠里没有半点痛苦,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猛地向前迈出一步,随后两手反握住了不弃,将其给卡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不好!”
凌云后知后觉的说道。
他本以为这一剑会如之前一般逼退白山,却根本没想到蜃傀竟会如此决绝地以身作具。
没等他抽出剑来,白山那粗壮的双臂已如铁钳般收拢,顺势一把扣住了凌云的双臂。
紧接着,狂暴的血煞之力从双臂上狂涌而出,一时之间将凌云给定在了原地。
就在这一刻,周同眼中红光暴涨。
“吼!”
他发出一声嘶吼,血蜃之气从体内疯狂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飞虹,连人带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迎面扑向受制的凌云!
这一击,是两具蜃傀牺牲其一的算计,目的,便是一击致命!
第299章 合二为一
前有白山以肉躯拉扯,后有周同的全力一击。
电光火石间,凌云避无可避。
这一招来得极快,两只蜃傀似是早已算准,凌云绝对来不及在这一击下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很明显,他们算对了。
凌云甚至连取出符箓护身的时间都没有,那血色飞虹便已结结实实的撞上了他的胸膛。
轰!
狂暴的剑气与血煞之力瞬间引爆,护体罡气仅支撑了半息便寸寸崩碎。
下一瞬,这一剑残余的力量如滔滔江水般疯狂倾泻在凌云身上。
他只觉得整个人如遭陨石正面轰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胸膛炸开,连带着锁住剑身的白山一起,被硬生生震飞出数十丈。
轰隆!
凌云重重摔在地上,连连翻滚,黑色的法袍被撕碎了大半。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翻江倒海,一大口殷红的鲜血自口中喷洒而出。
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苍白,就连气息都萎靡了三分。
战局在瞬息之间便已逆转。
“凌师兄!”一声带有些许颤音的惊呼响起。
陆雪儿的眼中已被担忧占满,再也顾不得其他,提裙踏步,迅速朝着凌云落地的地方冲去。
她跌跌撞撞跑到凌云身前,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凌师兄,你……你怎么样了?”
陆雪儿蹲下身来,想要扶起凌云,却又怕弄到他的伤口,一时间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她缓缓握住了凌云的左手,有些慌乱地取出几粒丹药。
“快,先疗伤。”
她将丹药送到凌云唇边,脸上满是关切,可动作却十分小心,生怕加重了他的伤势。
凌云顺势将送到嘴边的丹药一口吞下,又低头看着陆雪儿那紧张的样子。
“咳……别慌,陆师妹。”
凌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过是一点擦伤罢了,还要不了我的命。”
他轻轻拍了拍陆雪儿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与此同时,异变再生。
那重创凌云的周同却并未乘胜追击。
他一双泛着血光的眼珠扫过凌云,随后竟然一步一步,走向了倒在十丈之外的白山身旁。
刚才那一击,不仅震飞了凌云,更是将本就被“不弃”刺穿咽喉的白山给彻底摧毁。
白山脖颈处仅剩下一点粘连的皮肉,一颗头颅耷拉在一旁,眼看是活不了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是一头死物罢了。
受此重创,这具蜃傀彻底失去了动弹的能力,如同一摊烂肉般瘫倒在地,再无半点动静。
周同站在白山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一具躯壳。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周同的嘴角猛地咧开,随后大嘴对着白山的躯壳猛地一吸,那白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白山躯壳中残存的气血瞬间被抽离殆尽,不过眨眼的功夫,整具躯壳便化作了一摊枯干的废骸。
吸收完白山的血肉后,周同缓缓抬起头来。
他体表的符文再度疯长,散发出的威压如浪潮般席卷开来,节节攀升,竟隐隐超过了凌云之前的气息。
虽然达不到筑基中期,但也不是凌云、穆青这种刚刚筑基的修士所能比的了。
完成了这一切后,他再不急切,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凌云这头走了过来。
此刻的周同,气势冲天、眼神冰冷,再不见之前的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与……从容。
凌云早已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模样狼狈,身上的法袍撕裂、口中鲜血狂喷,但他受的伤并不算重,还远远没有达到失去战斗力的程度。
刚才那一击确实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胸口,不过也仅仅是气血震荡,断了几根肋骨罢了。
对于经过了伐毛洗髓的筑基期修士而言,这算不得多么严重的伤势。
他已经拍了几张疗伤止疼的符箓在自己的胸口,加上陆雪儿给他服下的不知道什么的丹药。
此刻的凌云,已经勉强可以再次战斗了。
他手握长剑,脊梁挺得笔直,冷眼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周同。
看着周同那不紧不慢的姿态,凌云心头一沉,脑中念头飞速闪过。
这时他才隐隐猜到,或许刚才的那一切,本就是两只蜃傀精心算计好的诡计。
甚至于……牺牲其中一具,将其血肉喂给另一具,也是早已安排好的。
不过,这血蜃坛中的一切,终究都是血蜃子前辈的安排。
显而易见,这一关安排得极其艰难、凶险,而他们要面对的对手,竟然被拔高到了接近筑基中期的境界。
筑基境分为前、中、后三阶,看似只有一阶之差,实则每推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感悟,每一阶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按理来说,两头筑基初期妖兽,无论谁吞噬了谁,也绝不可能就能跃升至筑基中期。
这蜃傀实力的提升,只怕靠的并非吸食的血肉,而是附着在血肉中的蜃气。
凌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轻视彻底收起。
自己之所以会被这两只蜃傀算计,并非是因为对方有多聪明,而是源于他对自己实力的盲目自信。
突破到筑基之后,仗着身法与剑法,他便下意识觉得战局尽在自己掌控,以为这一切不过如此。
而过度自信带来的,便是对敌人的轻视与骄矜。
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傲慢。
修士问力更问心,若丢了敬畏之心,今日只是断两根肋骨,明日便可能身死道消!
想通了这些,凌云眼中的浮躁顿时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对眼前战局的分析与专注。
此时,周同已然逼近到十丈之内。
陆雪儿原本想要护在凌云身前,却被他一把拉到了自己后方。
开什么玩笑,一个大男人躲在女子背后,说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突然,周同猛地抬眼,眼中红芒爆射。
“轰!”
下一刻,周同抬手一指,漫天飞剑呼啸而出。
这一次的飞剑却与之前有所不同,剑锋之上,有了更多的变化。
凌云一眼便看了出来,周同这一剑,已将之前白山的三种拳意糅杂其中,将其与自己的剑法合二为一。
大开大合间,既兼具了拳法的浩荡、刚猛与飞剑的诡谲、繁复。
眨眼的功夫,飞剑便已在空中凝聚完毕,一道道血色剑光挟带着雷霆之势,铺天盖地朝着凌云呼啸飞来。
第300章 羞愧
威压如山,狂风如刀,一侧的天空都被这股由血蜃之气凝结而成的飞剑所覆盖。
漫天飞舞的剑网迎面而来,转瞬之间便将周围数丈方圆的虚空封锁。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致密,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凌云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隐隐明白了,眼下这具蜃傀的实力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也超过了筑基初期的门槛,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存在。
面对这一式,已经不是简单的招式拆解所能应对的了。
周同这一击所覆盖的范围实在是太广了!
那三道融入剑招中的拳意,刚猛如重锤砸地,阴柔如毒蛛吐丝,快劲更是如电光火石。
一道道血色波纹,在圆台上横扫扩散。
凌云的身法虽然精妙,但在这一处被限制的空间里,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并且,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此地,他也不能逃离,身后便是炼气境的陆雪儿,他不可能眼看着她死在这里。
“凝!”
凌云轻喝一声,指尖连弹间,无数道细小金色灵丝自他十指间鱼贯射出,如同一道道逆空而上的飞瀑。
“分!”
他再次喝道。
那些离指而出的金色灵丝在半空中微微一震,刹那间一化十、十化百。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纤细的灵丝便化作漫天密密麻麻的金色剑气。
这些金色剑气带着斩破一切的金锐之气,自下而上,如同一条浩浩荡荡的金色长龙,迎着天空覆盖而来的无边血剑疾射而去!
轰。
金芒与血光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灵力余波在高台上掀起阵阵肆虐的狂风。
然而,尽管凌云这一招已将自身的剑术与五行凝丝诀、分光掠影诀融合,将一身实力发挥到了极致,但在绝对力量的差距下,依旧显得有些单薄。
吸收了同类的周同,实力已经被拔升到了无限逼近筑基中期的境界。
那覆盖半边天空的血色巨剑,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威能,绝非凌云这一击所能抵挡的。
那逆空而上的金色剑气,在接触到血色剑网的瞬间,便开始被消磨、溶解。
眨眼功夫,金色剑气便已被磨灭了大半,若无后手,只怕这一击,凌云便无法抵挡。
“水华·天泷洗铅。”
凌云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叱。
清脆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绝不退缩的坚毅。
紧接着,一股极为纯净的水系灵力自凌云身后浩荡涌出。
那灵力至纯至净,没有半点杂质,化作一道湛蓝色的水幕光华,精准注入到凌云那即将消融的金色剑气之中。
水润金生,刚柔并济!
这股纯净的水系灵力刚一融入,凌云那本已濒临崩解的金色剑气竟如枯木逢春般爆发出耀眼的水金双色光芒。
原本霸道锐利的庚金之气,在这股水系灵力的调和与滋养下,陡然多出了几分绵密与包容。
两股力量交织缠绕,竟硬生生扛住了那轰然砸下的血色剑瀑。
这是凌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陆雪儿的手段。
不论如何,身为男子的凌云都会不自觉对女子存在一些偏见,可此刻陆雪儿展现出来的斗法造诣却令他眼前一亮。
她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境,但那水系灵力的纯净度却高得惊人。
并且,她的水灵力中不带丝毫阴冷杀伐之意,反而如柔水穿石般绵绵不绝,将凌云霸道的庚金剑气完美包裹、润泽,生生顶住了这一式攻击。
凌云眼中闪过一抹赞叹,借着这股纯净的水灵力,再度激射出更多的剑气。
然而,境界上的鸿沟,终究难以凭借外力填平。
周同猩红的眼珠中凶光暴涨,一声怒吼发出,体表赤红符文疯狂蠕动,狂暴的蜃气再度从他身上狂涌而出,他手势往下猛然一压。
噗。
陆雪儿娇躯一颤,一口鲜血自唇边喷出,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失去了后续灵力的支撑,水金交织的光幕顿时瓦解,半空中残存的金色剑气与湛蓝水光在狂暴的血蜃剑气下彻底消融殆尽。
漫天光华散尽,消融了所有阻碍之后,剩余的血色飞剑如同一颗坠地的陨石,朝着凌云与陆雪儿两人迎面砸来。
危机当前,凌云神色冷峻,手中闪过一枚古朴的铃铛,正欲摇响之际。
“开!”
然而,陆雪儿比他更快一步,一枚小巧的冰晶盾牌,随着她的素手一扬,自她掌心横空飞出。
这法宝在半空中爆发出万道湛蓝色的光华,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面高达数丈、凝结着厚厚冰霜的玄冰重盾,轰然横亘在两人上方。
或许是因为顾及到一侧依旧按兵不动的穆青,凌云在这场战斗中,始终存有一丝犹豫,他并不愿意将自己的底牌在外人面前全部抛出。
但犹豫就会败北。
轰!
剩下的血色飞剑结结实实撞击在玄冰巨盾之上。
剧烈的气浪横扫开来,玄冰巨盾上,蓝光剧烈闪烁,一道道裂纹在盾身上蔓延,却终究将这一击死死抵挡在了方寸之外。
余威散尽,狂风渐息。
陆雪儿娇躯一软,半跪在地,鲜血染红了唇瓣。
她的果决,硬生生为两人撑开了一片安身之地。
站在冰晶巨盾庇护下的凌云,低头看着半跪在地、面色如纸的陆雪儿,脸上闪过一抹愧疚与自责。
即使已经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顾忌还在按兵不动的穆青,纠结要不要将自己底牌抛出。
正是这种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的犹豫,让眼前的女子,拼着法宝毁坏的风险,替他顶下了这一击!
愧疚,如同一把利剑,扎进了他的心窝。
“……我自诩突破筑基之后,念头通达,可今日的所作所为,又算得上什么剑修!”
这一瞬,他在心中对自己展开了一场诘问。
修士问力,更问心。
剑修之剑,讲究的是一往无前、斩尽一切的刚烈与赤诚。
可自己刚才却像个商贩一般,在生死关头还在斤斤计较着得失,计算着利益。
这种畏首畏尾的算计,不仅让他在战斗中动摇,更是对他自身剑道的亵渎。
反观陆雪儿,修为不高,在生死关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没有一点一滴的计较。
若非如此,她的一身灵力也不会如此纯粹无瑕。
她出招果断决绝,只要认准了信念,哪怕是螳臂当车,也绝不后退半步。
凌云看着陆雪儿依旧在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头猛地掀起一阵风浪。
他悟了。
“哈哈……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凌云在心中发出一阵无声的自嘲与狂笑。
在这血蜃坛中,大家本来就是悬在刀尖上跳舞,既然横竖都是一条性命,横竖都有可能交代在这里,那自己还顾虑个鸟!
防备穆青?
管他什么算计!
保留底牌?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活下来才是唯一目的!
第301章 喝骂
将心头残存的所有犹豫、忌惮、彻底抛诸脑后,凌云眼神瞬间被一股狂傲所取代!
轰!
一股傲然的剑气冲天而起,再无半分保留。
“今日,便战个痛快!”
就在凌云气血升腾、剑意冲霄的刹那。
唇角沾血的陆雪儿,一对清冽的美眸,死死看向了另一侧,那里是穆青所在的地方。
穆青依然立于战圈边缘,神色冷漠、镇定自若,依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陆雪儿看着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讥诮。
她猛地仰头,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穿透空间之力,如同一道惊雷在场中响起。
“穆师兄!”
陆雪儿声震长空,声音带起一丝尖锐。
“你以为躲在后面看戏观局,今日就能独善其身了吗?”
远处,穆青的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依然没有动弹。
陆雪儿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继续喝问道: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蜃傀吞噬了同类之后,早已实力大增。”
“今日我和凌师兄若是在这里力竭战死,你莫非以为自己能独力斩杀此物?”
“唇亡齿寒的道理,世间三岁小儿皆知!”
“你堂堂大宗门筑基弟子,竟然心狭量窄、愚蠢至此,还幻想着坐收渔翁之利不成?”
“哼!”
“我告诉你!我二人之后,下一个被这怪物碾碎的,就是你!”
“莫要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你这点心思,若是在外,便是丢尽宗门颜面,往内说也是见死不救,背弃同门。”
“如此行径,简直是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这一番话,陆雪儿以最决绝、最浩然的气概,直接砸在了穆青脸上。
战圈边缘,穆青脸上的淡定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脸色在短短半个呼吸间变幻莫测,由白转红,继而由红转青,最后铁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陆雪儿,恨不得一剑将其劈成两半。
然而,愤怒归愤怒,陆雪儿这番痛骂,却如同泼在他头上的一桶冷水,将他逼到了分岔路口。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两只蜃傀一直把凌云作为目标,但既然事不关己,自己也乐得高高挂起。
至于最开始答应凌云的联手,不过是句口头承诺罢了,当不得真。
可眼下,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不容他再有半分幻想。
周同在吞噬了白山之后,散发出的威压,已逼近筑基中期。
那绝不是他和凌云这等境界不稳的筑基初期修士能够单独抗衡的。
也就是说,陆雪儿刚才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一旦凌、陆战死,这头实力暴涨的怪物绝对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届时,失去了两人的牵制,凭他穆青一人,只怕也难以善了。
最重要的是,若这两人真的会死在这里还则罢了,可这血蜃界中,修士不会真的死亡。
若这云锦司女子出去之后,在外门随意散播些对自己不利的言语,自己虽已一只脚踏入内门,也难免会因此招致内门长老的轻视与偏见。
如此一来,便是得不偿失了。
万壑坤元宗外门有一句话:宁可得罪疯子,不能招惹云锦司。
原因无他,云锦司上下多为女子,彼此极度护短,且最擅长以宗门法纪与舆情大势压人。
她们不仅心思缜密,言辞更如利刃,往往能将占理之事说得天经地义,将不占理者钉在耻辱柱上。
一旦被云锦司弟子惦记上,便是打不着狐狸还惹得一身骚,在整个外门都将寸步难行。
更何况,其他外门弟子中,或多或少都有心仪或爱慕之人,而其中许多女子,便出自云锦司。
不仅仅是外门,甚至有不少内门弟子,早已与云锦司中一些长相秀丽、天资过人的女子结为道侣,这种事情,在宗门内并不罕见。
想到此处,穆青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眼中的阴霾被他迅速压制了下去。
尽管心中将陆雪儿恨得牙痒痒,但事已至此,面子上无论如何都要圆过去。
若真让这女子出去信口雌黄,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声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刚才只顾坐山观虎斗,却是忘记了这女子的出身。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干笑一声道:
“陆师妹说得哪里话?我刚才不过是有些恍惚。”
“看到凌师弟身法超群,将这两只蜃傀死死压制后,怕自己贸然出手坏了凌师弟的章法,这才按兵不动观察了片刻,可不是什么坐收渔翁之利啊。”
他说罢连连摆手,一副急于澄清的模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音未落,他便知道虚伪的客套已经毫无意义了。
冷哼了一声后,穆青不再迟疑。
虽然心中有些不情愿,但为了保全自身,也为了平息这女子的怒火,他猛地一咬牙,袖袍一挥。
作为外门灵植司的精英弟子,穆青对草木生灵之术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尤其是他修炼的《枯木逢春诀》,在疗伤与续航上更是堪称灵植司一绝。
嗡!
随着他双手掐诀,一股浓郁、精纯的木系灵力自他掌心爆开。
那灵力化作两股温润柔和的光团,带着蓬勃生机,精准无比地打在了凌云与陆雪儿的身上。
光华入体的瞬间,凌云只觉得受伤之处如逢甘霖,体内消耗的灵力竟也以恢复了几分。
而面容有些苍白的陆雪儿,在这股沛然生机的滋养下,伤势也瞬间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二位,废话少说,我们先合力将这怪物斩杀可好!”
做完这一切,穆青暴喝一声,一柄碧绿色长剑握于手中,身形一闪,便悬浮在两人身侧。
场中虽然看似过了许久,连陆雪儿都疾言厉色地痛骂了穆青一番。
但实则从陆雪儿祭出法宝,接下那一击,再到穆青施展枯木逢春之术助两人疗伤,整个过程不过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
周同倾力全力的一击被陆雪儿的法宝抵挡之后,沉重的反震之力顺着虚空回荡,令他陷入了短暂的僵直状态,那是一种独属于蜃傀的状态。
他体表的赤红色符文正在剧烈闪烁,而这种停顿,对于凌云三人来说,无疑是绝佳的反击时刻!
第302章 水润金生
“动手!”
凌云声如洪钟。
下一刻,他脚下灵气爆开,整个人冲天而起!
筑基修士已然能够御空飞行、踏虚而行。
他周身璀璨的庚金剑气环绕,宛如一道金虹,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圆弧,直奔周同眉心而去。
“惊鸿!”
下一瞬,凌云的身影瞬间消失,一连七次之后,只余下一道道残影依旧还在半空回荡。
与此同时,悬浮在另一侧的穆青亦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他气血涌动,手中碧绿长剑爆发出一道青翠剑芒,从另一侧直刺周同后背,两名筑基期修士瞬间对周同形成了夹击之势。
地面上,陆雪儿虽然只是炼气期修为,无法像两人那般御空作战,但她的眸中却没有半点怯懦。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的身法不如凌云灵动,修为亦不如两人雄厚,但论起对同道修士的加持,云锦司的传承绝对比寻常功法更为精妙。
更重要的是,陆雪儿心性分明。
她的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凌云一人身上。
在凌云动手前的一瞬,陆雪儿轻捻指诀,口中念动真言:“水华·天泷洗铅!”
空中的水系灵力迅速聚拢,随后,一道至纯至净的水系灵力飞射而去,在凌云破空而起的刹那,这道灵力精准无误地缠绕在他周身漫天的庚金剑气之上。
水润金生!
原本霸道刚猛的庚金剑气在这股纯净水灵力的滋养下,陡然多出了一股绵密与韧性。
半空中那七道尚未散去的金虹残影,竟也在蓝光的流转下凝如实质,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机。
高空之中,周同身上的赤红符文疯长,散发出的血蜃之气越发浓郁。
他喉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然半转,双拳带着开山裂石的刚猛,砸向面前呼啸而来的金色剑影!
轰、轰、轰。
刺耳的爆鸣声在半空中接连炸响。
凌云的身形在七道残影间变幻莫测,长剑每一次划破虚空,都带起一道惊艳绝伦的金色剑芒。
而地面上的陆雪儿白皙手指飞快舞动,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她根本就没有去看另一侧的穆青,纯净的水灵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招式再变。
“水华·沧浪缠丝。”
数条水蓝色的灵力长蛇顺着虚空游走,精准地锁住了周同的招式空隙。
每当周同的拳意即要撕裂凌云的剑气时,沧浪水印便会恰到好处地铺展开来,如滔滔江水般将那股狂暴的拳劲层层化解。
而当凌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陆雪儿指尖再亮。
“水华·天河引星。”
霎时间,一团充满勃勃生机的水华如点点星光般精准融入凌云身体,帮他缓解压力,充盈灵力。
水借金威,金得水润!
在陆雪儿这般堪称完美且毫无保留的辅助下,凌云在半空中的招式衔接得天衣无缝,剑势一浪高过一浪,竟凭着筑基初期的修为,硬生生在空中将这头接近筑基中期的蜃傀死死压制。
反另一侧的穆青,日子可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他手持碧绿长剑,施展着剑招从后方夹击周同。
然而,周同体表散发出的血煞波纹极其凶戾,每一次碰撞都会带起强烈的反震与侵蚀。
穆青原本还盼着地面的陆雪儿能分出一丝灵力帮他阻挡这股力量。
可他余光一扫之下,却只见陆雪儿将所有的精力全盘灌注在凌云身上,对自己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连一滴水灵力都没有飞向自己。
他顿觉郁闷,只能凭借着自身的护体灵光硬抗那狂暴之气。
不过片刻,便已被震得手臂发麻、胸口发闷,心中郁闷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但他自知理亏在先,根本不敢有丝毫埋怨,只能咬紧牙关,将灵力催动到极致,苦苦支撑,配合凌云牵制周同的后方。
“吼!”
周同屡屡受挫,咆哮如雷。
他猛地一甩自己的身躯,强行撕裂了身后穆青的碧绿剑芒,右臂血光爆胀,化作一只数丈大小的血爪,不顾一切地向着凌云面门狠狠抓下。
这一爪汇聚了周同体内近半的蜃气,声势浩大,将半空中的气流都抽成了扭曲之状。
面对这一击,凌云眼神如冰,轻轻扫了一眼地面的陆雪儿。
陆雪儿心领神会,素手一扬,那块原本有些受损的蓝色法宝横空飞起,爆发出万道华光。
“玄冰·九霄琉璃壁。”
一道纯粹的湛蓝水瀑骤然护住凌云身周,同时将一缕极为纯净的水系威能轰然注入到凌云剑锋之上。
金水相生,光华大盛。
“破!”
凌云身形陡然一收,长剑顺势划出一道圆融无瑕的金蓝色弧光。
漫天金锐剑气与湛蓝水华交织缠绕,化作一柄接天连地的巨剑,带着斩邪驱恶、涤荡寰宇的浩荡之力,横空而上,迎着周同抓来的巨爪斩落。
轰隆隆!
金蓝交织的无匹巨剑与血色巨爪狠狠碰撞在一起,漫天血煞之气被撕得粉碎。
周同庞大的躯体在这一式毁天灭地的斩击下,再也无法维持御空之势,如同一颗通红的陨石,打着旋儿从半空中轰然坠落。
然而,还没等凌云松一口气,他脸色已骤然一变。
那下坠的周同,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扭,无视了上方的凌云与穆青,死死锁定在地面的陆雪儿身上。
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落败,而是周同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的破局之法。
它知道上方的两名筑基修士有了地面陆雪儿的不断加持后,在短时间内难以突破斩杀,便果断将杀机转向了地面上那个不断提供辅助、修为却仅有炼气境的女子。
一股寒意从凌云脚底直冲头顶。
周同是想凭借这一式的下坠之势,除掉陆雪儿这个源源不断给自己输送力量的源泉。
“不好!”
凌云目眦欲裂,可此时他旧力刚尽,又隔着数丈高空,想要去阻挡已经是来不及了。
地面之上,劲风扑面,狂暴的血蜃之力如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
陆雪儿仰着头,狂风掀翻了她的衣袂。
她眼中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透着一种通透与平静。
她并非料到了周同会冲向自己,而是心中十分透彻,以自己炼气境的微末修为,身处这等战斗之中,一旦被盯上、一旦给了机会,她绝无半点生还的可能。
但接受现实,并不代表她就会坐以待毙。
第303章 升华
“水华·玄光。”
陆雪儿娇叱一声,将体内残存的水系灵力毫无保留地抽空,指诀打出,那面冰晶法宝再次凝聚于她的头顶,化作一片蓝色冰芒。
半空中,凌云眼见追赶不及,双手指尖缠绕,体内灵力爆开。
“去!”
他怒喝一声,一道泛着微光的“清风散元印”呼啸而出,带着化解灵力的威能,精准无比地打在周同下坠的后背之上!
紧接着,他毫无停歇,指尖再次翻飞,瞬间凝结出第二道法印。
“清风封灵印。”
又是一道法印破空而去,再次轰击在周同体表的赤红符文上。
凌云妄图用这两式法印,将周同下坠的攻势与威能遏制几分,为下方的陆雪儿争取一线生机。
打出法印的同时,凌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芒从半空疾飞而下,左手一甩,那张仅剩的紫色“厚土负屃符”呼啸而出。
“疾!”
他以精妙绝伦的控符之术掐准了时间,恰好在周同撞上陆雪儿冰盾的瞬间。
紫符在陆雪儿头顶的冰盾上的轰然炸开,化作一道极其厚实的巨龟虚影,死死罩住了陆雪儿全身。
清风散元印、清风封灵印、九霄琉璃壁、极品厚土负屃符!
短短一瞬间,四层防护。
然而,境界上的鸿沟,终究不是这些手段能够抹平的。
周同这一击裹挟着被压制后的滔天怒意,威力已经强悍到了无可匹敌的程度。
至少,对于炼气九层的陆雪儿而言是这样的。
轰!
一只巨大的血爪狠狠砸在了最外层的巨龟虚影之上,那光罩仅支撑了四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便轰然破碎!
紧接着,是九霄琉璃壁的碎裂,这件屡次抵挡过周同攻击的法宝,此刻已化作漫天冰屑四散飞溅。
即便有两道清风印消磨了周同这一击的凶威,但那庞大的血蜃之力,依然如狂风扫落叶般横扫而去。
“噗。”
在九霄琉璃壁碎裂的那一刻,陆雪儿被余威轰飞了数十丈。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一口鲜血迎风喷洒,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地上那一抹刺目的鲜红,刺碎了凌云最后一丝克制。
狂暴的杀意自他体内狂涌而出,席卷了整座高台。
“周同!”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再无半点保留。
体内星璇如火山般喷发,五行灵力自星璇中狂涌而出,手中“不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颤鸣。
剑身之上瞬间升腾起耀眼夺目的五色光华。
庚金为锋,离火为辅。
与以往不同的是,在其余三种灵力之中,一股浩瀚纯粹的水系灵力冲天而起,跃居为尊。
这正是刚才陆雪儿灌注在他体内的纯净水灵力,此刻,在凌云的怒火下,这股灵力与他体内的五行之力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五色光华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姿态交织缠绕,在那股水系灵力的升华之下,化作一柄五彩流转的大剑。
不仅如此,凌云眉心之中陡然掠过一道耀眼的灵光,天眼骤开。
“破!”
一字吐出,声如九天雷霆爆响。
一道威能暴涨、形态完全蜕变的“清风破法印”,竟自他眉心天眼之中轰然穿出。
那法印泛着刺目的五彩光芒,带着无坚不摧的破法天威,快若闪电,直奔地面上刚刚重创陆雪儿的周同而去。
与此同时,凌云手持五色巨剑,人剑合一,俯冲直下。
这一瞬间爆发出的滔天之力,让整座高台的虚空都剧烈扭曲起来。
“穆青!你还不出手么?”
凌云身形暴起的一刹,忽然向着远处的穆青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声音蕴含着无边怒火与锋锐无匹的剑威,狠狠砸在穆青心口。
声浪之中,竟隐隐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意志。
穆青被这声暴喝震得耳膜剧痛,神魂皆颤。
面对此刻宛如杀神降世般的凌云,他心底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面色大变之下再不敢有丝毫侥幸与保留。
穆青大吼一声,浑身气血暴涨,手中碧绿长剑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剑芒,配合着凌云这一剑,全力刺向地面的周同。
轰隆隆!
破法印率先轰中周同,直接将其周身的护体蜃气与赤红符文瓦解拔除。
紧接着,凌云那一剑姗姗来迟,狠狠穿透了周同的躯体,下一刻,穆青的杀招也同时赶到。
狂暴的五行剑气与草木威能肆虐开来,接近筑基中期的蜃傀在这漫天光华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身躯轰然崩塌,化作纷飞的碎屑烟消云散!
强敌伏诛,漫天风暴骤停。
凌云甚至看都没看蜃傀一眼,一个闪身便已单膝跪倒在陆雪儿身旁,伸手想要将她扶起。
陆雪儿躺在地上,身体开始泛起阵阵虚幻,那是即将被传送出血蜃界的征兆。
看着面前自责的凌云,她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清冽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坦然。
她深深看了凌云一眼,任由身躯化作点点光华,只留下了一句:“来找我。”
光芒散尽,只剩凌云一人单膝跪地。
狂风如呜咽般吹过。
凌云指尖还残留着水灵力的微凉。
片刻后,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凌兄,不必悲伤,陆师妹不过是回山了而已,出界之后,你们自能再见。”
穆青缓缓走上前来,脸上的神色异常复杂。
他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已从之前的“凌师弟”,变成了如今尊称的“凌兄”。
在见识到凌云刚才那一剑后,心中早无一丝轻视。
然而,面对穆青的言语,凌云连头都未曾转过半分。
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不弃”插在地上,身上气息平稳,仿佛之前的那一剑,只是幻觉。
凌云这副将自己视若无物的冷漠,让穆青的心思顿时又活络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此地只能存活一人,虽然凌云刚才展现出的实力令人心惊,可穆青看得分明,凌云消耗同样巨大,此刻的他,只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更何况,他穆青同样是筑基修为,并且从头到尾都在保留实力,后手与法宝尚未动用半分。
“凌兄……”
第304章 不自量力
穆青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继续向前踏出一步,一身碧绿的灵力再次缓缓升腾而起。
“你刚才那一剑当真是惊天动地,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强行催动那般威能,凌兄此时体内的灵力恐怕已经接近枯竭了吧?不知凌兄刚才那一剑,可否还能再次使出?”
他语气中带有试探与威胁,此刻两人,相隔不过一丈的距离。
穆青脸上再无半点掩饰,在他看来,没了陆雪儿的加持,又处于灵力干涸边缘的凌云,已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了。
这血蜃坛机缘的归属,终究还是要落在他这个算无遗策的聪明人手中。
然而,听到这番小人得志般的发问,凌云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一双眸子深邃无波,看着穆青的眼神里没有戒备、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应该对对手该有的凝重都没有。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一种看蚂蚁的轻视。
仿佛穆青刚才的问询,在凌云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罢了。
没错,他看向穆青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小丑。
这种与心中预想落差极大的蔑视,让原本满怀自信的穆青心头莫名一颤。
“你想看?”
凌云平淡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凌云忽然动了。
剑鸣如龙吟爆破!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芒,瞬间穿透了两人之间的虚空。
穆青脸色剧变,他没料到灵力大损、丹田空虚的凌云竟然还敢主动出手。
“找死!”
他体内的灵力疯狂倾泻,无数条粗壮的藤蔓与碧绿剑气结成网状,试图封住凌云的暴起一击。
然而,只听得“哧”的一声。
一道璀璨的五色光芒横空斩过。
穆青仓促间织就的藤蔓与剑网被这一击撕成两半。
他甚至来不及将自己一直隐藏到现在的保命法宝祭出,那冰冷的剑锋,便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咽喉之上。
唯快不破!
剑尖刺破皮肤,一抹鲜血已经渗出。
“你的算计很好,”凌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呆在原地的穆青,眼神依旧像看草木,声音更是冷入骨髓,“可惜,跳梁小丑,安知鸿鹄之志?”
“你…你…”
穆青额角冷汗如瀑布般淌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一时之间,竟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凌云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长剑一扫!
寒芒掠过,伴随着一道血线飞溅,一颗硕大的头颅登时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动了好几下才停住。
穆青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中依然残留着恐惧与绝望。
少顷,他的躯体溃散开来,化作漫天虚光,连同那颗头颅一起,同样被传送出了血蜃界。
凌云低头瞥了一眼穆青消散的地方,眼神冷漠。
“我原本还想留你个全尸。”
凌云收回目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可惜,你在不该打扰的时候,打扰到了我。”
穆青只以为凌云体内的灵力已经耗尽,却不知,虽然他刚才已经倾尽全力,但陆雪儿灌注在其体内的那些至纯至净的水灵力,并未因那一剑而彻底消耗,反而还有一部分留在了他的体内。
更重要的是,凌云在刚才那一剑中,对于五行生生不息之道,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穆青轻敌冒进,自以为拿捏住了此刻的凌云,却不知两人相隔不过一丈的距离,在凌云眼里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凌云凭借着“孤影渡寒川”,瞬息之间便穿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而他手中的“不弃”,在经过刚才的蜕变后,剑身上激荡的那股澎湃之力根本未曾散去!
如此凌厉可怖的一击,又岂是穆青仓促间所能抵挡的?
随着穆青被传送出界,场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而,还没等凌云回神,整座高台竟开始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
咔嚓,咔嚓。
石头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原本随着周同身死而溃散在天地间的血蜃之气,忽然开始从四面八方重新凝聚。
那些猩红的蜃气如同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倒卷而回,将整片天空都遮蔽得阴冷、血红。
凌云眉头紧皱,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在刚才那一击中消耗殆尽。
“难道还有变数?”
那翻涌的血蜃之气在高台上空不断翻腾,最后凝聚成了一道巍峨高大的血色人影。
蜃风散尽,那道人影缓缓落地,竟然显现出与周同一模一样的面貌。
只是,此时站立在高台中央的“周同”,眉宇间再无半点被蜃气侵蚀后的癫狂与戾气。
他一身古朴的血色长袍无风自动,双眸沧桑清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凌驾于这方天地之上的超然。
“后辈,不必惊慌,把剑收起吧。”
那“周同”缓缓开口,声音浩大。
凌云冷冷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周同”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看尽沧桑的通透。
“这具躯壳自然不是老夫的,老夫是血蜃子,你现在所看见的,不过是老夫留在这血蜃坛内的一道投影罢了。”
“血蜃子?”
凌云心中念头飞转,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随后他对着那血蜃子躬身一礼:“晚辈万壑坤元宗凌云,见过前辈。”
血蜃子坦然受了凌云这一礼,看着面前毫无骄躁之气的青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必多礼。”
他大袖一挥,原本天地间弥漫的那股阴冷死寂之气,竟在这一挥之下尽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充沛至极的浩荡灵气。
“老夫留下这血蜃界,并非是为了戏耍尔等后辈,亦非要将尔等逼入绝境。”
“修仙一路,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唯有在尸山血海中趟过、心性坚韧且具绝顶悟性之人,方有资格窥得大道。”
血蜃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凌云,徐徐说道:
“凡能凭自身本事破开困局、击败蜃傀,并在这血蜃坛中站到最后的弟子,皆是得到老夫认可之人。”
“这血蜃坛的机缘,便是老夫留给尔等的奖励。”
第305章 血蜃子
血蜃子俯瞰着凌云,眼神中带着看透沧桑的沉寂。
他出现之后,场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肃穆。
凌云微低着头,神情淡漠,并没有因为血蜃子所说的“机缘与奖励”而显露出半点贪婪。
血蜃子眼中的赞赏愈发浓厚,随后缓缓转身,望向远处血雾翻腾的天际。
“你……很好。”
他长叹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唏嘘,“临危不乱,杀伐果断,更难得的是,在灵力耗尽之际,你依然能保有一颗沉稳的道心。”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血蜃子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再次看向凌云。
“执棋博弈时,你以雷霆手段轰杀二人,同舟两仪,最难的不是存活,而是两人之间毫无保留、交托性命的信任。”
“求生是人之本能,要选择舍己并不算难,难的是让你的伙伴,也心甘情愿地为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两心相印,互为后盾,数百年来能如你们这般携手破局、共度此关者,寥寥无几。”
“而在终局之战中,能够独自抵抗两只蜃奴,更能在生死关头,有所突破,最终将其战胜,此等战力,在此次踏入血蜃界的弟子中,你当属前三!”
说到此处,血蜃子突然话锋一转:“你心中定有诸多疑惑。”
“老夫知道,你们这些外门弟子进入此界之前,定对这‘血蜃界’抱有诸多猜忌与迷茫。”
“而当你们进来之后,或许会以为此处不过是一座凶险诡谲的秘境,而到了血蜃坛的弟子,甚至会误以为老夫是什么嗜杀成性、以戏弄后辈为乐的怪修。”
“是吗?”
血蜃子忽地盯住凌云,声如洪钟,厉声问道。
面对血蜃子突如其来的喝问,凌云眼神一凝,随后微微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与血蜃子对视,既没有被其声势所慑,也没有急于澄清或奉承。
他语气平静地开口答道:“弟子入界之前,只知此处乃是宗门试炼之地,入界之后,确曾疑惑此地的凶险与残酷。”
“然世间大道万千,能立规矩者自非易类,晚辈不过一介求道之人,只管求索自身,至于前辈是圣是魔、是喜是怒,非晚辈所能妄加揣测,亦非晚辈需要关心的事,况且……”
“前辈是什么样的人,并不会因为晚辈的看法而改变,不是么?”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道明了自身求道的态度,也坦言了来到此地后的真实感受,更无半点阿谀奉承之意。
听到这甚至有些冒犯的回答,血蜃子不怒反笑。
他刚才凝结的声势瞬间烟消云散,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好!好一个‘非你所能揣测,亦非你所关心’。”
“你这番话,倒不像那些虚情假意之辈,你若真说些什么仰慕老夫名号、深信老夫乃正道大能的话,老夫反而要看扁了你。”
血蜃子摆了摆手,显然对凌云的回答极为满意。
“难怪那女娃对你芳心暗许。”
听到血蜃子突然说出这句“芳心暗许”,原本神色自若、波澜不惊的凌云,脸色却骤然一变。
他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急切,甚至顾不上双方身份与实力的差距,当即一步上前,朝着高台之上的血蜃子躬身一拜。
“前辈,请恕弟子冒犯!”
凌云沉声道:“前辈功参造化,乃是古之大能,如何评价弟子,贬也好,赞也罢,弟子皆受着。”
“然陆师妹冰清玉洁,与弟子不过是同门之间因试炼困境而互生信任、携手御敌罢了,一切皆是顺应形势,绝无半点儿女私情!”
“此事八字尚未一撇,若传将出去,损了陆师妹名节,叫她日后在宗门中如何自处?还请前辈谨言,万不可……万不可……”
“哦?万不可什么?”
血蜃子看着凌云的囧样,眼中浮起一丝戏谑。
“万不可……胡言!”
凌云这番话说得急切,神色肃然,不带半分玩笑之意。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惹怒血蜃子,不料高台之上那道血色人影非但毫无嗔意,反倒笑意更深了几分。
下一刻,血蜃子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猛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笑话!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笑声在高台上空轰然回响,震得四周的蜃气剧烈翻涌。
蓦地,他收起笑容,俯视着下方的凌云,眼中满是不屑。
他指着凌云,连连摇头叹气:
“老夫适才还在夸你小子杀伐果断、不骄不躁,手段凌厉且不似那些虚情假意的伪君子……”
“怎地一转眼,到了这男女之事上,你却变得如此迂腐、不堪入目?简直是糊涂!”
凌云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反驳,血蜃子却大袖一挥,浩大的威压降下,将凌云的话生生打断。
“闭嘴!且听老夫说完!”
他冷哼一声,眼神锋锐,“小子,你以为我们修行之人是何物?”
“莫非你以为我辈修士,也如那些凡夫俗子一般,终日沉溺于什么情情爱爱、镜花水月之中?”
“亦或是如那些文人墨客所写的小说话本那般,什么暗生情愫、顺其自然、拘泥于俗世名节?简直荒谬!”
血蜃子沧桑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通透。
“天道无情,凡人不过区区百载光阴,所以才需要那些虚妄的情爱来填补空虚,需要繁文缛节来约束名分。”
“但我辈修士,求的是逆天改命,争的是一线生机,望的是长生大道!”
“所谓道侣,绝非俗世凡人眼中的红颜知己,亦非寻欢作乐的玩物。”
“道侣,是修行路上能够将后背交托给对方的生死同盟。”
“修行路上,多少修士独行万里,到头来却因无人护法而功亏一篑,多少天骄惊才绝艳,却因渡劫时无人替其分担劫火而陨落于半途。”
“道侣,是那个在你灵力枯竭时能够替你挡下一剑之人,是你在闭关突破时寸步不离之人,是你寻获机缘时第一个想到可以共享之人。”
“同舟两仪,四字虽短,说的却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彼此补足、互相成全。”
“世间功法万千,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一人之力终有穷尽,而两人相合,便可取长补短、阴阳共济。”
“道侣之间,不讲虚礼,不作伪态,是将自己后背交给对方、也知道对方绝不会辜负自己这份信任的笃定。”
“此等情义,岂是轻浮之人所能妄言?”
第306章 迂腐
说到此处,血蜃子语气稍微放缓,指向陆雪儿消散的方向。
“你以为那女子为何对你如此?”
“是因为你生得俊俏?还是因为你嘴甜会讨人欢心?”
“放屁!老夫一生阅人无数,看尽人心沉浮,最是清楚不过。”
“那女娃愿意将一身至纯的水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你身上,为你赌上性命,绝非一时冲动。”
“她认定了你的心性,信得过你的为人,更愿意将自己的未来交到你的手中。”
“这世间,能让一个女子心甘情愿舍出性命来托付的,除了情义,还能是什么?”
“她很聪明!知道在那种困境之下,靠自己绝无生路,唯有将筹码押在你身上,方有活路。”
“而你所展现出的心性、悟性与担当,恰恰印证了她看人的眼光。”
血蜃子垂下双目,凝视着面色凝重的凌云。
“修士与凡人不同,凡人之情,多系于容貌与言辞。”
“修士之情,则系于生死与光阴,道侣之间,若没有这份并肩而行、无惧生死的信任,便也算不得真正的道侣。”
“以你在这血蜃界中表现出来的实力与底蕴,出去之后,晋升内门弟子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甚至……你未来的成就也不止于区区内门。”
“那女子也是个心高气傲之辈,她能一眼相中你,是因为看出了你这条潜龙的潜力!”
“这有何不可讲?这有何损害名节?世俗间的道德礼教,岂能套在我辈追求仙道的修士头上?”
血蜃子袖袍一拂,冷哼一声,神色间掠过一丝回忆与骄傲:
“当年老夫纵横之时,身边的道侣可不止一位!”
“当年倾慕老夫、愿与老夫共结道侣的惊艳女子不知凡几。”
“老夫在挑选她们,她们亦在挑选老夫,我们彼此看重的,是各自的神通战力,图的是互相扶持求取长生!”
“老夫的道侣,哪一个不是名动一方的天之骄女,哪一个不是灵根绝顶、悟性超群之辈!”
“若是个资质平庸、心性懦弱的软弱之人,即便长得再如何倾国倾城,老夫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在修仙路上,跟不上脚步的伴侣,终究只会沦为累赘与尘埃!”
血蜃子看向凌云,声音严厉,如同教训弟子一般。
“那女子资质不俗,心性亦是果决,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她。”
“你若真为她好,就收起那套凡俗迂腐的嘴脸!”
“修仙界中,真正的名节与尊严,从来不是靠遮遮掩掩、谨言慎行,而是靠你手中的剑、强横的修为!”
“只要你足够强大,有朝一日登临大道,今日你与她在这血蜃界中的生死交托,便是一段千古流芳的修仙佳话。”
“可若你未来沦为平庸之辈,半途夭折,今日你所谓的维护名节,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笑话罢了!”
“手中有剑,方能保护自己珍惜之人。”
“但若手中无剑,便连站在她身前的资格都没有。”
血蜃子这番长篇大论,犹如晨钟暮鼓般在凌云脑中回荡。
凌云站在原处,久久未曾言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急切与躁动逐渐褪去,再次恢复了平静。
朝着天空中的血蜃子深深一揖,凌云躬身拜道:“多谢前辈教导,晚辈受教了。”
他这一礼极为恭敬,毫无敷衍之意。
血蜃子这番言论,看似刻薄狂妄,实则将修仙界中,有关道侣一事剖析得淋漓尽致。
凌云并非不知变通的愚钝之辈,先前急切辩驳,不过是怕影响了陆雪儿的名节。
而今被血蜃子点醒,心中那些凡俗的爱情观登时烟消云散。
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实力为尊。
若无护道之能,所谓的名节不过是镜花水月,唯有登临绝顶,方能定夺是非曲直。
见凌云行此大礼,血蜃子眼中的欣赏之意几乎溢出。
他哈哈一笑,收回了场中凌厉的声势。
“善!能听得进真言,方是可造之材。”
血蜃子捋着血色的长须,不再谈论儿女情长,语气骤然变得肃然。
“讲完了这些无用的人情世故,接下来,老夫便告知你有关‘血蜃界’的来龙去脉。”
“你且听仔细了,这关乎到你之后在此能否有所感悟。”
凌云直起身子,双手微拢,凝神屏气,作洗耳恭听之状。
血蜃子见状,开始徐徐说道:“实际上,这所谓的‘血蜃界’,并非老夫凭空开辟出的洞天,更非什么天地孕育的福地。”
“它本质上,乃是老夫当年在无尽海渊探寻大道时,于虚空乱流深处偶然发现的一处隐秘亚空间。”
“亚空间?” 凌云不解的问道。
“亚空间便是依附在我们生活的这片世界上的一处独立次元,只是这种亚空间并不稳定,或许十年、或许百年、这处空间就会自然崩碎,不复存在。”
凌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血蜃子抬手朝虚空中轻轻一点,指尖荡开一圈涟漪,将远方的血雾缓缓拉开,显露出此界的真实光景。
只见高台极远处的天穹边缘,隐隐透出一道道漆黑的裂隙,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毁灭气息。
“彼时此处一片荒芜、死寂,毫无人烟。”
血蜃子的声音低了下来,“然而,当老夫深入此界核心之时,却发现了一处隐秘。”
“在这亚空间深处,竟然存在着一道直通魔界的空间裂隙!”
听到“魔界”二字,凌云眉头微皱,但依旧保持着平静,并未打断血蜃子的述说。
“魔气侵蚀万物,至煞至凶。”
“当年那处空间裂隙之中,已有浓郁的魔气外溢,甚至开始腐蚀这处亚空间的根本法则。”
血蜃子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凝重。
“若任由其蔓延开来,用不了多久,这处亚空间便会被彻底魔化,化作一处通往我修仙界的大门。
届时魔物倾巢而出,苍生涂炭,后果难以设想。
老夫既然撞见了此事,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凌云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彼时老夫虽然修为大成,但若想单凭一己之力将那条直通魔界的空间裂隙彻底抹平,却也是千难万难。
“空间法则神妙莫测,非人力可强行扭转。”
血蜃子长叹一声,“老夫本欲在此布下封印,将那裂隙给封死,但就在老夫布阵至最关键的时刻,变故突生!”
第307章 血蜃界的来历
血蜃子眼神陡然一厉,脸庞上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这世间之事,往往就是那么巧合。
恰在此刻,那空间裂隙的另一端,亦有魔界的恐怖存在察觉到了动静。
伴随着一阵滔天的魔气,一只名为赤夔的魔物,顺着那条空间缝隙撕裂虚空,降临到了这处亚空间之中!”
“赤夔?”凌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先前那尊恐怖的魔影。
“没错,正是你遇到的那只赤夔!”
血蜃子冷哼一声,“那畜生乃是魔界异种,生性狂暴嗜血,刚一降临,便欲引动滔天魔火将老夫撕碎,借机霸占这处空间作为踏足修仙界的跳板。
老夫与它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废墟之中,足足大战了十天十夜!”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虚空震碎,这处亚空间也险些当场崩溃。
老夫拼尽一身道行,虽然将那赤夔重创,但那畜生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兼之有空间裂隙源源不断输送魔气补充,老夫竟也难以将它一举诛灭。”
说到此处,血蜃子语气一顿。
“就在双方陷入僵局之际,老夫祭出了早年间有幸得到的一件异宝:血蜃珠!”
“这‘血蜃珠’乃是天地孕育的至宝,内蕴至极为精纯的蜃景法则与空间禁锢之力。
老夫借由这血蜃珠的无上伟力,化动为静,强行将整处亚空间封闭隔离,断绝了外界绝大部分法则与魔气的输送!”
“那赤夔见势不妙,知晓若再与我死磕,极有可能被老夫借血蜃珠之力镇压在此。”
“而老夫那时也已是强弩之末,知晓若是拼死相搏,即便能将它逼退,这处本就不稳定的亚空间也会彻底崩碎,届时魔气泄漏,后患无穷。”
“在此绝境之下,老夫与那赤夔,达成了一个协议。”
凌云见血蜃子静静看着自己,不再言语,便知趣地问道:“协议?不知前辈与那魔物达成了什么协议?”
“哼!老夫与赤夔立下了一个极其苛刻的约定。”
血蜃子冷笑一声,“老夫借血蜃珠之力,将这处空间彻底封闭,构筑成如今的‘血蜃界’,并允许那赤夔借空间裂隙的微弱感应,定期将一缕意志与投影降临至此。”
“但是,这降临是有代价的!”
血蜃子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几分霸道与威严,“借由血蜃珠的法则压制,赤夔每次降临的投影,其实力都会被压制到本体的千分之一。”
“不仅如此,老夫将血蜃珠与这处亚空间融为一体,彻底重塑了此界法则。”
“任何魔物在此界中,受到的伤害、痛苦与损耗都要比在外界翻上数倍不止!”
凌云听完血蜃子的讲述,脸上浮现出一抹沉思。
片刻之后,他迎着血蜃子的视线,提出自己的疑惑:
“前辈,请恕晚辈直言。”
“如此苛刻甚至近乎侮辱的条件,被压制到千分之一的力量,受到的损耗还要翻上数倍……”
“那赤夔乃是魔界异种、凶悍狂暴之辈,它为何会甘心答应这个条件?它又为何要冒着本源受创的风险将投影降临至此,这样究竟能获得什么好处?”
“问得好!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利弊。”
血蜃子收起笑容,解释道:“你以为此事是老夫占尽了便宜?”
“错!在那等绝境之下,无论是老夫还是那赤夔,谁都没能占到便宜,但却都达成了各自的目的。”
血蜃子继续说道:“对于赤夔而言,它虽然被限制到了千分之一的力量,且受创翻倍,看似憋屈。”
“但此界已被老夫用血蜃珠锁死,若不答应这协议,它今后便再也无法找到此处。”
“而它答应协议的最大好处,便是保留了卷土重来的希望。”
“希望?” 凌云不解的问。
“没错。”
血蜃子语气严肃的说:“当年那一战,它受创极重。”
“但魔族身躯极为强悍,待它退回魔界后,便可借机恢复实力,待到实力重回巅峰,就可以再伺机一举冲破老夫的封印!”
“而为了让它甘心退走,老夫当时做出了让步,老夫答应了他,同意他将一件魔界异宝留在此处,并与这处亚空间融为一体!”
血蜃子指了指远方,沉声道:“那件魔物扎根于空间本源之中,即使老夫借助血蜃珠,也无法将其祛除。”
“正因为有了此物的存在,那赤夔即便远在魔界,也能精准定位到此处空间!”
“这就意味着,它时时刻刻都在窥伺、想要彻底侵入此处!”
凌云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凝重,蓦地,他眼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块石板?”
他想到赤夔出现的场景,便是从那石板中跳出来的。
而那些奇怪的魔剑客,在被自己击败之后,便化作大鸟,飞入了那石板之中。
血蜃子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点了点头道:
“不错,正是那块石板。”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何物,但既然是赤夔留下,至少也是一件异宝。”
“并且,那东西早已融入这处亚空间本源之中。”
“那些被你斩杀的蜃傀与魔物,败退后所残存的魔气倒卷归于石板,不过是那魔物借由此物收回本源、滋养自身的手段罢了。”
“只要这石板一日不除,赤夔在魔界的真身便能借此锚定此地,永不失联。”
听到此处,凌云眉头紧锁:“如此说来,前辈借血蜃珠封印了空间,保住了此界不被魔物侵袭,却也迫于形势让那魔物留下了定位信物,让其保留了有朝一日再来破封侵入的希望。”
“双方投鼠忌器,谁也没能将对方彻底打垮,不过是在权衡之下的各取所需罢了。”
“正是这个道理!”
血蜃子点了点头:“这修仙界中的生死博弈,哪有什么绝对的赢家?不过是在绝境之中各施手段、各图后续罢了。”
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那原本傲然的语气中,渐渐流露出几分疲惫与唏嘘。
“然而……岁月不饶人啊。”
血蜃子高大的虚影在高台上空微微晃动,身上流转的霞光也随之黯淡了少许。
“我当年虽封印了此界,但光阴流逝,与赤夔这一战,我道基受损,突破无望,寿元也逐渐枯竭。”
“千年前,我渐渐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无法压制封印出不断渗入的魔气,若再继续强撑下去,要不了多久,魔气便会彻底失控。”
听到这里,凌云微微动容:“那后来……前辈又是如何做的?”
第308章 过往
说到此处,血蜃子眼神中多了一分庆幸。
“在我以为自身即将耗尽的危急关头,恰逢一位至交好友游历至此。”
“那人是万壑坤元宗的一位太上长老,他探查到了这片亚空间的异样,循着痕迹找到了我。”
“在知晓此地的始末后,他当即选择出手与老夫合力,稳住了这片摇摇欲坠的空间。”
“随后,他还对我发出了邀约,邀请我加入万壑坤元宗,同谋长生大道。”
“我此一生无拘无束,本不愿受宗门束缚,但那时寿元不多,也心知单凭一己之力无法维持此处的封印,便应下了他的邀请。”
“随后,在他的协助下,我们二人连同万壑坤元宗数十位长老一起,将这处亚空间搬迁到了宗门之内。”
“借着宗门气运,以及庞大的资源与阵法,这原本濒临崩溃的血蜃界,终于稳定了下来。”
“加入宗门之后,我心知道基受损,大道难以再进一步,便萌生了传承衣钵的想法。”
“我将一身所学与剑道感悟倾注于宗门传承之中。”
血蜃子眼中忽然迸发出一股傲然的剑意:“之后便在内门创立了‘剑冢’一脉!专门收受那些资质上佳、在剑道一途上有天赋的弟子,加以栽培,传承衣钵,为宗门培养剑修。”
“而这处血蜃界,宗门在与我商议之后,顺理成章地用作了锻炼弟子的场所。”
“宗门定期将外门弟子送入血蜃界中试炼厮杀,由于那道空间裂隙并未完全消失,天地法则有波动时,便会有一些低等魔族掉入缝隙,坠落到血蜃界内。”
“宗门并未将其赶尽杀绝,而是将这些掉入界内的魔族留下,充当试炼之物。”
凌云听到此处,开口问道:“若是有实力强横的魔物遗漏,试炼弟子岂非凭白招致祸患?”
血蜃子摆了摆手:“试炼本就是考验弟子的本事,若通不过,便是自身无能,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宗门。”
“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即便入了内门,日后外出历练时,也会丢宗门的脸。”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宗门也并非冷笑无情,每隔十年,便会派遣专人进入血蜃界内,仔细审查整片空间,清理遗漏的危险,同时加固封印。”
“数百年来,在宗门精心的经营下,血蜃界早已非昔日那片荒芜之地,宗门引入灵脉水源,移栽草木植被,甚至引入了适宜生存的各类妖兽。”
“你也看到了,如今的血蜃界中,水源奔流,草木繁茂,已然自成一片有序的小世界。”
“凭借一件宗门至宝,这些弟子在其中并不会真正死亡,宗门借界内恶劣的环境,让这些外门弟子在其中残酷试炼、彼此厮杀,锤炼道心与战力。”
说到这里,血蜃子的视线重新落回两人脚下的高台,语气也转为严肃:“但是,这片世界的根基,却始终没有改变。”
“我们脚下的血蜃坛,便是当年那道空间裂隙所在,也是整个血蜃界中最核心、最危险的地方。”
“血蜃坛周边凝聚着极为浓郁的蜃气,非心性坚定,悟性上佳之人,在血蜃坛外围便会迷失自己,直到最终被淘汰出局。”
“再之后,便会遇到那些堕入魔道的人类。”
凌云眉头一皱,忽然想起先前在通道内遇到的那些魔剑客。
他略作沉吟,问道:“前辈的意思是说……先前那些浑身魔气缠绕的剑客,都是人类?”
血蜃子冷笑一声,不屑的说:“怎么,他们身上人类的痕迹还不够明显吗?难不成你以为那是魔界生物?”
凌云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问道:“那这些……都是些什么人?”
血蜃子漠然道:“什么人?不过是一群迷失在力量与欲望之中的囚徒罢了。”
听到这个回答,凌云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这些人曾经都与我一样,是宗门的外门弟子?”
“不错。”血蜃子冷冷吐出两个字。
“那他们为何会留在此处?前辈不是说,进入此界的弟子受到致命伤时,便会被强行传送出去,不会有性命之忧吗?”
“那为何还会有人沦落至此,死在其中?”
血蜃子看向凌云,冷冰冰的说:“宗门至宝确实可以保住那些想活命、知敬畏的弟子。”
“可若是有人一心求死,甚至主动抗拒宝物的庇护,那又如何保得住他们?”
“一心求死?”
凌云不解地看着血蜃子,“踏入修行之路,谁人不是为了求取长生、追求大道?怎么会有人一心求死?”
血蜃子冷哼一声,流露出一丝对弱者的讥讽: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急功近利之人,许多弟子虽然资质不错,但心性不稳,卡在瓶颈上久久无法突破。”
“这些人,眼看寿元流逝、前途无望,心境便会逐渐失衡。”
“进入血蜃界后,他们接触到了这片空间残存的魔气,魔气能让人短时间内修为暴涨,获取远超同阶的力量,却也会蚕食修士的心智与道心。”
血蜃子的语气愈发冰冷:
“这些人彻底迷失在对力量的执念中,他们贪图魔气带来的提升,甘愿被魔气侵蚀经脉,甚至主动放弃抵抗,引魔气入体,甘愿被剑翼寄生,沦为不人不鬼的魔仆。”
“为了眼前的虚假力量,他们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类的资格,也放弃了走出这片空间的机会。”
“被魔气侵蚀后,宝物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便会被魔气污染、隔绝,再也无法将他们传送出去。”
“最终,他们只能永世被困在这血蜃坛周围,沦为毫无理智、只知厮杀的魔仆。”
凌云闻言,久久不曾言语,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
修仙之路,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那些魔剑客昔日或许也曾怀揣着求道长生的执念而踏入宗门,最终却因为承受不住欲望与瓶颈的折磨,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沦为这片废墟上的枯骨。
“你不一样,寻常弟子,根本没有踏入血蜃坛的资格,能够来到此处的,无一不是外门中的佼佼者。”
看到凌云的神色,血蜃子似乎想要宽慰他一下,说道:
“最终能在血蜃局中活到最后,便证明了你的心性、天资、悟性都是上上之姿,并且,你修剑道,正是我剑冢的绝佳人选。”
第309章 剑冢印记
凌云微微抬眼,迎着血蜃子,平静地说:
“若依前辈所言,只怕那些走投无路、甘愿被魔气侵蚀的弟子,放在外门中,也曾是百里挑一的翘楚吧。”
血蜃子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有些弟子的确资质不俗,只是心性不行,终究无法再进一步。
他不再多言,目光在凌云身上打量了片刻,说道:
“小子,我也不再同你废话,你既已通过考验,踏上血蜃坛,便是过了这一关。”
“待你出了这血蜃界后,直接去往内门剑冢,老夫现在便将传承印记打入你体内,凭此印记,你便可以成为剑冢真传。”
话音未落,血蜃子抬起手掌,掌心中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他指尖一弹,便要将那道印记拍入凌云眉心。
然而,凌云脚下的步伐微微后错了半步,侧身避过了这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印记。
他拱了拱手,直截了当地拒绝道:“前辈厚爱,晚辈心领了,只是这传承印记,晚辈不能接受。”
血蜃子伸出的手掌悬在半空,眉头一皱,眼中浮现出几分不解与嗔怒。
“不能接受?小子,你可知这印记在宗门内意味着什么?多少弟子挤破脑袋都求之不得,你为何不要?”
凌云直言道:“不瞒前辈,晚辈已有师尊,不便再投他门。”
血蜃子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中闪过一丝恼火。
“已有师尊?简直是荒谬!”
“外门那些个执事,不过筑基罢了,能教你什么高深剑术?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架子罢了。”
说及此处,血蜃子双手负于身后,冷笑一声:“小子,你可曾听闻《血神剑诀》?”
没等凌云回答,血蜃子便指着脚下的石台,说道:
“这血蜃坛中,藏着老夫当年傲视一方的《血神剑诀》,若没有老夫今日赐给你的这道印记作为凭证,后续你绝无可能得到《血神剑诀》的传承!”
凌云眼中泛起一丝戏谑,随即开口道:“前辈的意思是,只要拿了这道印记,后续就一定能获得《血神剑诀》?”
“混胀!”
血蜃子当即厉声呵斥,声音震得周遭的蜃气一阵剧烈翻涌。
“既然是老夫的传承,岂有轻易就能得到的道理?”
“若是随便来个废物拿了印记就能学会,以后岂不是堕了老夫的名头?这印记不过是个资格罢了,后续能否领悟,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凌云听完血蜃子的呵斥,脸上并无一丝恼怒,反倒站直了身躯。
他看着眼前这尊和周同一模一样的脸孔,沉默了片刻后,问出了一个与之前毫不相干的问题。
“前辈,不知现在站在晚辈面前的你,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血蜃子声音一顿,满脸的怒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生生掐断。
他盯着凌云,身上翻涌不息的蜃气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凝滞。
“你这小子,心眼倒是不少。”
血蜃子冷哼一声,原本凌厉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下来,多了一种看透岁月的释然。
“老夫早就不存在于这世间了。”
“当年与赤夔一战,老夫道基受损,后来虽然在万壑山中修养了近百年,但却再也无法恢复。”
血蜃子抚了抚衣袖,看向远方的天空,说道:
“老夫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坐化,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老夫借由血蜃珠之力,强行截留下来的一丝执念罢了。”
“一缕靠着异宝苟延残喘、依附于这片废墟的执念……便是老夫现在的状态。”
凌云闻言,心中了然,拱手道:“原来如此。”
“怎么?得知老夫只是一缕残念,你小子便看不上老夫这传承了?”血蜃子斜了凌云一眼。
凌云摇了摇头,淡然说道:“晚辈绝无此意,前辈当年以一己之力镇压魔物,又与宗门合力庇佑一方,晚辈心中只有佩服。”
“只是晚辈既已拜入师门,便守一师之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弟子不敢、也不能背弃师门。”
“况且,这印记也只是个资格,并非拿了就能一步登天,晚辈更无须违背本心去接下。”
血蜃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中不断震荡,带着几分荒诞,又带着几分赞许。
“好一个守一师之礼!好一个不违本心!”
血蜃子止住笑声,指着凌云道:“你小子这脾气,倒真是臭得很,不过,修剑之人若是没有这点脾气,倒也走不长远。”
话音落下,凌云眼中又闪过一抹思索,开口问道:“不知晚辈若是拿了前辈的印记,但出了血蜃界后,却并不去剑冢,又会如何?”
血蜃子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瞪了凌云一眼:“小子,你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拿了老夫的印记,占了这资格,却又不去剑冢尽弟子本分?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内门规矩森严,这印记一旦入体,不仅是进入剑冢的凭证,更是内门弟子的通行证。”
“你若取了剑冢印记却又拒不加入剑冢,其余山峰的长老自然也不会收你,剑冢大阵更是会将你排斥在外。”
“到头来,你两头不靠,还会招致各峰长老的厌恶,更何况,宗门剑道传承,大多都在剑冢之中,老夫劝你,趁早收起这般侥幸的心思。”
凌云听完,心中再无迟疑,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这印记,晚辈便更不能要了。”
血蜃子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团依旧散发着幽光的印记,眼中的怒意消退干净,只剩下一抹落寞。
“老夫留在这血蜃坛数百年,见过太多踏入此地的弟子,他们有的聪明、有的高傲 、有的贪婪、有的虚伪、有的见利忘义,甚至为了求取力量甘愿堕落为不人不鬼的魔物。”
“却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怪胎。”
说罢,血蜃子手掌一翻,掌心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并未散去,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脚下的血蜃坛中。
“罢了,既然你不愿拜入剑冢,老夫也不强求。”
第310章 去感悟吧
血蜃子身形晃了晃,原本身上的压迫感,此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丝孤独与落寞。
他自顾自长叹了一声,饱含着岁月沧桑与无尽的遗恨:
“唉……老夫寻觅百年,却始终没有在乾坤境中寻到那能修复道基的归元灵泉,导致身死道消,此乃命数啊。”
归元灵泉!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陡然在凌云耳中响起。
他原本平静的眸子骤然睁大,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下。
“前辈,我听说归元灵泉就在乾坤境中,而这血蜃界,便是我等外门弟子进入乾坤境的钥匙。”
血蜃子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凡是在试炼中排名前三十的弟子,出去之后皆能获准进入乾坤镜的资格。”
“并且,以你小子的能耐,想要获到进入乾坤境的钥匙,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凌云追问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没有找到归元灵泉?”
血蜃子叹了口气:“这归元灵泉藏得极深,纵然我在其中不惜代价地寻找了数十年,几乎将整片天地都翻遍了,也依旧没有找到其所在之地。”
“只能说此物与我无缘。”
血蜃子的话语冰冷,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宿命。
凌云听着血蜃子的唏嘘,低声呢喃道:
“此物……难道真的这么难找?”
这句低语,仿佛是在问血蜃子,又仿佛是在问他自己。
强如血蜃子这等大能,背靠宗门资源与太上长老,耗费数十年光阴,都没能找到归元灵泉的踪迹。
而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筑基弟子,势单力薄,要底蕴没底蕴,要人手没人手。
想要寻到此物,岂不是大海捞针?
一时间,凌云想起此前在心中暗暗发下的宏愿,心头不禁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连血蜃子都找不着,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师尊坐化?
场中沉寂了下来。
然而,这股动摇与阴影,仅仅在凌云心头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掐灭。
他双眼陡然一亮,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想起自己师公留下的手记!
唯有得到“尊者印记”之人,方能在进入乾坤境后,借由印记与归元灵泉冥冥之中的某种感应,才能破开层层迷障,找到归元灵泉的位置。
尊者印记!
这才是血蜃子找不到归元灵泉的原因。
他没有尊者印记在身,自然只能在乾坤境内徒劳无功,最终带着满腔遗憾坐化而终。
血蜃子找不到,不代表自己也找不到。
因为他身上,恰好就有清风尊者的印记。
想到这里,凌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高台之上,血蜃子似乎也感应到了凌云脸上的重重变化。
他看着面前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问。
血蜃子悬浮在半空中的身躯开始散发出点点斑驳的光芒,那是他即将溃散的征兆。
“好了,蜃傀留下的力量即将耗尽,老夫与你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与你小子废话了。”
血蜃子看着凌云,神色重新恢复了冷峻。
“既然你通过了血蜃局,虽然拒绝了剑冢印记,但按照规矩,该给你的奖励,老夫自然也不会扣着。”
说话间,血蜃子抬起手指,指向凌云脚下。
随后,又迎着凌云的眉心,隔着虚空再次一点。
一道暗红色波纹从他指尖荡漾开来,尚未等凌云有所反应,他脚下那块黑色石板,竟“咔嚓”一声,凭空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半点光亮,唯有无尽的深邃与黑暗。
紧接着,一股吸力陡然从裂缝中狂涌而出,瞬间将凌云吞没。
“前辈……”
凌云甚至来不及抵御,整个人便向着那无底深渊直坠而去。
他的视线只剩一片漆黑,耳畔风声呼啸,五感在这一刻被强行剥离。
就在凌云意识陷入昏沉之际,血蜃子那飘渺的声音,如同一缕跨越岁月的余音,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小子,好好感悟……”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消散于无形。
天地终归寂静。
……
周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晦暗空间,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风声流动。
他感觉自己正缓缓飘荡着,既无着力之处,也分不清上下四方。
这里没有蜃气,没有厮杀,没有喧嚣,只有永恒的死寂。
起初,这种死寂让凌云极不适应。
在血蜃界中,周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蜃气,他每时每刻都绷得极紧,早已习惯了戒备。
而眼下这片空无一物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光亮,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知不到,反而让他产生一种要被这片黑暗吞噬的窒息感。
凌云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晦暗,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可周遭既没有灵气,也没有任何可以感受到的物质。
这种五感被剥离、悬于虚无的孤立感,让他的心神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躁动与茫然。
但他到底心性坚韧,在最初的不适与不安过后,便开始放空一切,按捺下心头的所有杂念。
他不再执着于挣脱这片黑暗,而是放任自己去感受一切,如此一来,他的心神终于一点一点沉定下来,慢慢适应了这片空灵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彻底静下了心。
他花了许多时间,回顾起自己一生的经历。
而在这些回忆中,最让凌云无法忽视的,便是血蜃子提起的《血神剑诀》。
“前辈曾言,要我在此好好感悟,难道便是要让我在此感悟那《血神剑诀》?”
心念至此,他当即屏息凝神,将神识缓缓向外扩散。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整整一年的时间,凌云就这么枯坐虚无,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对虚空的感悟之中。
可这片空间除了死寂,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剑诀,没有功法,甚至连一丝剑气都不曾出现过。
整整一年,他一无所获,除了静下了心来。
这一年的空耗,若是换作常人,只怕早已心灰意冷,甚至怀疑此地是个虚无的牢笼。
但凌云在经历了最初的失落后,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既然前辈说过,只有拥有印记之人,方能感悟此法,我现在强行索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传承,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凌云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幻想,不再强求那虚无缥缈的《血神剑诀》。
而是将心神全部收拢回体内,决定趁着这段难得的清静光阴,将自己毕生所学所遇,全部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一遍。
第311章 水!
从最基础的《五行锻灵诀》开始,再到《五行衍气枢要》与《坤元引气诀》。
接着便是《五行凝丝诀》的灵力化丝、《清风禁》的各种法印、《分光掠影诀》的千般百变,以及孤影渡寒川的奇妙身法,最后落回《金剑断浮光》的霸道与果决。
这一刻,凌云如同一个耐心的匠人,将自己毕生所学从头梳理,逐一拆解,再重新拼合。
他不断推演着每一次出剑时弊端,他的剑路偏重金系灵力的锐利,再辅以火系灵力的刚猛,出剑必求迅捷霸道,以速度与锋锐压制对手。
然而,经过血蜃界中的连番苦战和之前的推演,他渐渐察觉,这种打法存在一个缺陷。
过刚则易折,一味求快求猛,一旦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或是陷入长时间的消耗,后劲不足的短板便会暴露出来。
“刚不可久,柔能克刚……这便是变字诀的精意。”
“以快出其不意、以刚斩破虚妄、再以柔百折不饶。”
“可是,以我的灵根与功法,又该如何将这些意境全部融入到剑招之中,从而达到一种生生不息的境界呢?”
凌云在此不知苦思冥想了多少个日夜。
这片空间没有日月更替,他只能凭借着体内的灵力周天来估算时间的流逝,一个周天、十个周天、百个周天……
可他依旧没有想通那个关节,念头反复推演,又在推演中不断碎裂,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就在他几乎绝望到要放弃之际,四周的虚空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温润的力量从虚空中渗透出来,无声无息融入他的脊背,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至丹田。
凌云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丹田深处忽然一动,像是什么东西苏醒了一般。
霎时间,一缕极淡、极纯的水系灵力,从他丹田最深处涌了出来。
那缕灵力十分微弱,却在苏醒的瞬间,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股温润的凉意浸透了一般。
“这……这是?”
凌云心头一喜,他认出了这一缕灵力,正是之前陆雪儿灌注在他体内的那一股水灵力的残留。
经历了连番消耗与大战之后,他早以为那股灵力早已耗尽。
却没想到竟还有一缕如干涸土地下的一眼清泉,顽强地蜷缩在丹田最深处,散发着一股平和、包容、绵绵不绝的生机。
若非刚才虚空之中注入的那一股力量恰好将其牵动,他绝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这难道就是血蜃子前辈所说的机缘?” 凌云自言自语,脸上浮现一丝惊喜。
他开始沉下心去感受那一缕残存的水灵力,脑中忽然像有一道惊雷劈开了层层迷雾。
刚才那些久思不解的念头瞬间通达、不理解的地方也变得通透。
这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境界,就像是他第一次气灌指尖时一般。
他想起陆雪儿将那股灵力注入自己体内时的感觉,那股至柔至顺的力量不仅瞬间就抚平了他心中的躁动,更是在无形之中赋予了他手中剑锋一种奇特的韧性。
水无常形,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至柔,却能穿山滴石,水至绵,却能容纳万物、涤荡一切污秽。
自己为何要一直拘泥于刚猛暴烈?若是能以水系灵力为主导,将金系的锋芒与火系的狂暴藏于其中……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凌云当即屏息凝神,开始一步一步去感悟体内那一丝残存的水灵力。
那缕力量过于微弱,稍有差池便有崩溃消散的风险。
他只能温柔的用神识一点一点包裹着它,去感受它每一次的流动,体会那种润物无声、至柔至顺的感觉。
又不知耗费了多久光阴,他终于将这一缕灵力彻底炼化,融入到了自己经脉之中。
紧接着,便是最为艰难的融合。
水与火本就相克,金与水虽然相生,但要将三者完美契合,谈何容易?
凌云体内以金系灵力为主脉,火系次之,皆是刚猛霸道的路数。
而那一丝水灵力不过是一缕残存的涓流,他要以这一缕微薄的水灵力去裹挟金火二系,无异于以一方细绢去包裹两柄锋刃。
第一次尝试,那金系灵力一触即发,锐利如刀,瞬间便将那缕水灵力切割得七零八落,反噬之力顺着经脉震荡,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泛甜。
凌云没有放弃,片刻之后再次尝试。
第二次,他学着用水灵力的包容性去慢慢裹住那道锋芒,可两者一旦接触,金系灵力便本能地要挣脱,水灵力稍一收紧便被刺穿,依旧无法稳定。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数十次,数百次。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凌云不知疲倦地推演着。
失败之后,他便停下来重新调息,思考不足,等伤势平复后就继续尝试。
他开始重新静下心来去体悟那一缕水灵力的本质,它柔弱、它无形、它不争不抢,却能在每一次失败之后依旧安静地蜷缩在丹田深处,不曾散去。
它没有与谁争锋的意愿,没有驾驭一切的意愿,只是存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凌云开始明白,水不应该去靠蛮力“驾驭”金、火,而是应该靠它的包容与韧性。
它不强求,不硬碰,像一条溪流遇到石头时选择绕行,遇到断层时选择坠落,它始终在那里,以自身的方式存在着。
渐渐地,他摸索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不将金火灵力揉杂在一起,而是以水灵力为母体,化作浩荡奔涌的江河,将金系的锋锐化作水流深处的暗涌,再将火系的爆裂化作推波助澜的波涛。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像是水滴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反复滴落,每一次尝试都只能推进微不足道的一丝,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微小的进展渐渐堆积成了可见的变化。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两年……岁月悄然流逝。
在历经了上千次的失败之后,凌云体内的三股力量终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枯坐许久的凌云忽然睁开了眼睛。
第312章 玉尘·玄灵濯世
他眼中的茫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般的空灵。
随后,他站起身来,不弃握于右手。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刺破了这片沉寂许久的空间。
凌云向前一剑挥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毫无特点。
刹那间,周遭数十丈的虚空中,竟凭空响起了如同春日融雪、九天清泉奔涌般的清脆水声。
紧接着,一道澄澈透明、散发着幽幽水蓝光晕的浩荡剑光喷薄而出,宛如一条垂落凡尘的浩瀚天河。
这天河带着一种涤荡世间一切尘垢、污秽的温润与浩大。
而在那看似柔和的剑光深处,金、火化作了最坚韧的内核,随着水流奔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柔中带刚,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剑光过处,连这片空间残存的冰冷与阴暗都仿佛被一扫而空,凭空生出一股涤荡心灵的清明之意。
凌云收剑而立,看着眼前久久不散的水蓝色涟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历经了漫长的迷茫与感悟,他终于借由那一丝残存的水灵力,创造出了一招属于自己的全新神通。
他轻抚剑身,低声喃喃道:“便叫你……玉尘·玄灵濯世。”
凌云再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温和。
“玉尘”是雪的雅称,而他能够领悟这一式,归根结底,源于陆雪儿灌注在他体内的那一股水灵力。
若非陆雪儿的灵力至柔至净,又在他苦思冥想时给了他启发,他绝不可能打破这层桎梏。
他想起陆雪儿那日出招时,喊出的那些带着几分清雅与诗意的名字,再学着她的样子,为这一式命名为:玉尘·玄灵濯世。
想及此处,凌云不禁哑然,他摇了摇头,眼中的冷峻消退了几分,只余下一抹温暖与通透。
片刻后,凌云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合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之中,又开始一遍遍拆解、推演刚领悟的那一招“玄灵濯世”。
不知不觉中,他再次忘记了岁月的流逝。
又不知过了多久,脚下死寂的空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凌云猛地睁开双眼,只见周遭的黑暗如退潮般从视野中褪去。
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的光影在剧烈的扭曲中撕裂、重组。
下一刻,耳畔轰然涌入了滔天的浪涛声。
再次睁眼时,凌云本能的握紧了剑柄。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根通天的石柱之上。
他微微抬头,眉头不由一皱,高台之外,数十根巨型石柱冲天而起,刺入上方翻滚的云层。
极目望去,在这高台的其他方位,正陆陆续续亮起一道道耀眼的红光。
红光散去后,显现出一道道与他一样的人影。
凌云冷眼扫过,算上自己,这石柱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根。
此刻,每根石柱上都站着一个人,正好三十个人。
还没等他多加观察,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陡然从上空倾泻而下。
凌云心头一紧,下意识仰望而去。
只见高台正上方的云层之中,悬浮着一道伟岸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血红色衣袍的老者,须发皆赤,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一双深邃如血般的眼眸,正冷冷俯视着脚下的三十个人。
凌云眼眸微微敛起,那老者的模样他虽未见过,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这人……正是血蜃子。
然而,看着高悬于云层的老者,凌云心头却蓦然生出一股难言的古怪之感。
眼前这人,与之前那化为“周同”的血蜃子截然不同。
他赤红的道袍在天际的罡风中猎猎翻卷,深邃的眼眸微微低垂,目光冰冷、漠然,没有任何情感。
犹如一尊高高在上、凌驾于苍生之上的神只,正俯瞰着脚下微不足道的蝼蚁们。
更让凌云心惊的是,血蜃子冰冷的目光正在缓缓下移,依次扫过下方石柱上的每一个人。
当那道毫无感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老者的眼神仅仅停顿了片刻,便毫无波澜地掠了过去,继续移向下一人。
连半点异样的情绪波动都不曾泛起,就像是从未见过自己一般。
在老者的眼中,凌云与另外二十九人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是站在这三十根石柱上的幸存者罢了。
那种被完全无视的感觉,让凌云脊背隐隐发凉。
压下翻涌的心神,凌云开始打量起其余石柱上的众人。
二十九名弟子此刻皆是噤若寒蝉,然而,当凌云的视线扫过左侧的一根石柱时,他瞳孔猛地张大,心中一喜。
那石柱顶端,站着一名身形魁梧的青年。
那人周身的煞气如火山般凝重,侧脸粗犷冷峻,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师兄,燕狂!
燕狂也似有所感,微微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错。
燕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喜,但在这压抑的氛围下,两人皆极为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遥遥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天空中的血蜃子缓缓开口。
“老夫血蜃子。”
老者声如洪钟,目光冷漠,声音在天地间隆隆回荡。
“老夫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曾见过我,但那不重要。”
此言一出,凌云心头微震,顿时明白了为何眼前的血蜃子会给他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此前所见的那位,或许只是血蜃子幻化出的一缕分身。
血蜃子的语气不带半点起伏,继续说道:“你们此前所见到的,不过是由血蜃之气幻化出的一缕分身罢了。”
“分身万千,各有执念,或善或恶,或残忍或温和,那些都是我,却又都不是我。”
老者大袖一挥,天空中的红云开始翻涌,最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漩涡,缓缓旋转。
“尔等一路披荆斩棘到此处,便已是近二十年来外门中最顶尖的三十人。”
“尔等皆已获得了参悟机缘、打破桎梏的机会,但究竟能否有所得,又能参悟出多少天地之理与神通妙法,全凭尔等造化。”
血蜃子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天地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唯有远处血海掀起的滔天巨浪在回荡。
“今日,三十根石柱全部亮起,便意味着血蜃界的厮杀到此结束。”
血蜃子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威严,横扫天际。
“凡能站立此处者,皆为此次试炼的前三十名!”
“等此间事毕,自这小世界传送出去后,尔等身上的外门身份将烟消云散,正式晋升为内门弟子!”
第313章 上品法宝
“内门弟子。”
这四个字响起时,石柱上的三十人不自觉出现了各种神态。
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有人眼底闪过一丝炽热,更有人双拳紧握,还有人不屑一顾,满不在乎。
那个满不在乎的,正是与凌云有过一面之缘的乌千刃。
凌云看向他时,他也正好看来。
乌千刃面容冷峻,一双眸子如鹰隼般紧紧盯着凌云,片刻之后,他眼中亮光一闪,似乎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是谁。
他嘴角忽然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随后慢慢抬起右手,在自己咽喉处横着一划,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凌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并无半点波澜。
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嘴角微扬,眼神轻蔑,宛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乌千刃眼神骤然一沉,杀意从双眼涌出,几乎凝成实质。
便在这短暂的僵持过后,血蜃子再次开口。
“不过,内门之中,亦有高下。”
血蜃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尔等以为进入内门便可高枕无忧?”
“内门各峰资源有限,亲传弟子与普通弟子之间,有如云泥之别!”
“而你们的最后一关,便是定局之关!”
话音一落,他抬手一按。
“轰隆隆。”
九天之上,虚空骤然开裂,数道漆黑的裂隙横贯天穹。
裂隙深处,几道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轮廓虽不清晰,却自有一股沉凝如渊的气势,冷漠、高远。
那几道虚影一出现,便齐齐朝着血蜃子的方向俯身一礼,姿态端正,隐约带着几分后辈见到长辈时的恭敬。
血蜃子微微颔首,坦然受了这一礼。
紧接着,那些虚影之中垂落下数道磅礴的神念,浩瀚如渊,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
那些神念并不言语,就如同九天之上的巨眼,静默注视着下方的三十道身影。
那种被俯视的压迫感,让石柱上的不少弟子脊背发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血蜃子大袖一挥,三道刺目的血光自虚空中凝结而出,化作三枚古朴的血色剑印,悬浮于他身前。
剑印之上翻涌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紧接着,他目光微侧,朝着高天之上那几道虚影看去。
那些虚影当即会意,纷纷抬手一拂,数件泛着宝光的法宝自虚空中飘然而出,灵光流转间缓缓环绕在剑印四周,与那三枚剑印悬浮并列,交相辉映。
“这便是奖赏!”
血蜃子的声音响彻天际,带着无尽的蛊惑之意:“凡能在终局中杀入前三者,可获得‘剑冢令’!”
“凭此令,尔等皆可直接拜入宗门第一的杀伐之地,剑冢!并成为剑冢的核心弟子。”
“若不愿拜入剑冢,亦可凭此令进入剑冢禁地,获得一次直面天地剑道的感悟机会!”
“之外,前十名皆有法宝相赠,而榜首……”
血蜃子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不仅能获得一枚蕴含剑道感悟的剑印,更将获得一件上品法宝。”
听到上品法宝四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同屏住了呼吸。
法宝不是兵刃,兵刃断了可以重铸,灵力耗尽了也可以慢慢恢复,可一件法宝,尤其是上品法宝,往往能决定一场战斗的结局。
法宝分为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四阶,正好与修士的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四大境界遥相呼应。
一件下品法宝,炼气修士可以催动,中品法宝,便是筑基修士压箱底的东西,上品法宝,那已是非金丹修士不能驾驭的存在,其威力远非一件兵刃所能及的。
而极品法宝,放眼整个宗门也未必有多少件,这些,都是修士当做宝贝的存在。
然而法宝并非人人都能消受得起的,有人一生徘徊在炼气期,连一件下品法宝都没有。
而有人福缘深厚,侥幸得了传承,手中空有上乘法宝却无法催动,空有宝山而无从下手,只能藏着掖着,生怕被人觊觎。
在这世上,拥有一件超过自身境界的法宝未必是好事。
若你没有足够的实力护住它,那它便不是福缘,而是一道催命符。
那些怀揣宝物的低阶修士,一旦被人知晓,往往不是被人盯上便是被暗中觊觎,轻则宝物被夺,重则性命不保。
所以真正聪明的人,在实力未到之前,从不轻易将自己的底牌显露于人前。
若你无法保护它,那就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拥有它。
催动一件法宝,需要修士以自身灵力为引、以神识为桥,去沟通法宝内部那道由炼器师亲手刻下的禁制。
那种感觉,就像是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灵力是推门的手,神识便是探路的眼。
你推得动,法宝便能为你所用,若你推不动,它就是废铜烂铁。
寻常炼气弟子若强行去催动中品法宝,轻则灵力被吸干,重则神识受损,甚至可能被法宝中的禁制反噬,落得个经脉尽断的下场。
而一件上品法宝,哪怕只是握在手中,便足以让筑基初期的修士都感到吃力。
更重要的是,法宝品阶之间的差距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件上品法宝内部镌刻的阵法与禁制多达数十重,层层嵌套、互相勾连,每一重都对应着天道运转的规则。
若要催动它,修士不仅需要用充沛的灵力去灌注,还需要强悍的神识去操控。
筑基修士的神识还不足以完全去操控上品法宝,往往只能催动最表层的力量,威力比一件中品法宝虽强一些,但也强得有限。
而一旦进入金丹境,修士的神识经过丹火淬炼后,便可将上品法宝的真正威力释放出来,就如同握着一柄终于出鞘的宝剑。
至于极品法宝,更是造化之物。
一件极品法宝的诞生,往往伴随着数十年的温养与无数次淬炼,在这漫长岁月中,法宝内部吸纳了足够多的天地灵力,甚至可能孕育出一缕灵智,也就是“器灵”。
器灵的出现,是法宝从死物到活物的分水岭。
拥有器灵的极品法宝,再也无需修士去分心操控,它可以自主感知危机、护主御敌。
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器灵能比修士更早感知到对手的破绽,主动配合修士克敌制胜。
到那时,那就已经不仅仅是一件法宝了,而是一个活着的、与修士一路同行的伙伴。
万壑坤元宗外门弟子数以万计,可能够拥有一件法宝的,屈指可数。
能在炼气境便手握法宝的修士,要么是福缘深厚、另有奇遇,要么便是背后有家世支撑。
而一件契合自身的法宝,往往便代表着越阶而战的底气,同阶之内,有无法宝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而此时此刻,血蜃子口中那件作为榜首奖赏的上品法宝,便悬在众人头顶,灵光流转间,带着一股足以令场中每个人都心动的诱惑。
如今听到榜首竟能直接获赐一件上品法宝,哪怕是这些即将晋升内门的外门精英弟子,也无法再保持镇定。
第314章 车轮战
凌云亦是如此,虽然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但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平静的眼眸中,也涌起一阵激动。
他身上能够真正称得上法宝的,只有那件得自于沈砚的摄魂铃。
至于其他的东西,最多也不过是件兵刃罢了,算不得法宝。
拜师之时,晏清曾赠他两张保命灵符,一攻一防,攻者相当于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而防者,则能抵挡金丹修士一击,可那也只能算做符宝。
符宝虽有法宝之威,却是一次性的消耗之物,用后即废,怎能与一件真正握在手中、没有使用限制的上品法宝相提并论?
天空之上,血蜃子冷哼一声,瞬间将众人狂热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尔等过往十年在血蜃界所得的每一个积分,都已被这片天地所铭刻,如今,便让尔等亲眼看看,谁才是第一,谁又有资格压人一头,拿走这丰厚的赏赐!”
言罢,血蜃子大袖一挥。
“嗡!”
虚空震颤,一张通体暗红、散发着幽幽血光的光榜,在半空中铺开。
血蜃榜。
那巨大的光榜横亘天际,龙飞凤舞地镌刻着上千人的名号,从上至下排列得井井有条。
第一名,燕南归!
第二名,乌千刃!
第三名,楚天行!
第四名,燕狂!
……
第十五名,凌云。
凌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次上,神色不变。
除了和墨岚狩猎的那些妖兽外,他并未去刻意积累积分,能排在第十五名,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血蜃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血蜃终局,为车轮擂台。”
“尔等交锋,皆按此榜排名进行,积分越低者,顺位越靠前,须先登台担任擂主,接受后方之人的挑战。”
“积分高者,按顺序登台,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者,胜者留,败者退,唯有屹立至最后那人,方为榜首!”
车轮战的规则一出,场中众人顿时脸色大变,一时之间,议论与喧哗声响起一片。
“车轮战?积分越低者越先登台?这未免有些不公吧。”
不少排名靠后的弟子面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
这意味着排在末尾的人必须率先下场,在接连不断的厮杀中耗尽灵力。
哪怕你战力再强,也架不住轮番的消磨,而像燕南归、乌千刃这等高居前列之人,却能安稳旁观,养精蓄锐,待到众人疲惫时再以全盛之姿下场收割。
有人冷哼一声:“公平?这世道何时有过公平?人家积分多,自然该有积分多的好处,你积分垫底,那是你本事不够,凭什么要别人跟你讲公平?”
这话一出,方才那人的面色愈发难看,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另一侧,乌千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目光扫过众人,眼中满是肆无忌惮的嘲讽。
燕狂则双臂环抱,面不改色,丝毫不为所动。
凌云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规矩如此,抱怨也无用。
说到底,公平从来不是靠嘴争来的,实力不够,便只能在人群中陪跑。
他排在第十五名,不上不下,既不必第一批登台,也无法像前几名那样置身事外。
事已至此,不如稳住心神,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众人心思交锋之际,天地间轰然响起一阵巨响。
一座足有千丈宽的巨大石台在虚空中凭空显现。
“第一场,第三十名,对阵第二十九名!”
血蜃子冰冷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两根石柱上亮起两道冲天的红光,石柱上的人影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凭空消失在原地,紧接着,两人凭空出现在石台中央。
凌云脑中瞬间浮现出两个名字。
第三十名,韩厥,第二十九名,赵杵。
韩厥一身灰袍,手握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赵杵则穿着一身蓝衣,同样执剑立于百丈之外。
二人遥遥对视。
“请。”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朝对方执剑拱手,行同门之礼。
礼数虽然周全,可他们身上的杀意,却在收手的刹那升至顶峰。
礼毕,杀机即现。
很明显,这二人都知道车轮战的凶险,多拖延半刻、多消耗一分灵力,下一场战败的风险都会成倍提升。
身形闪动的刹那,便是杀招。
韩厥手中的长剑陡然挥出,数道漆黑剑气如飞蝗破空,直扑赵杵面门。
赵杵面无表情,借着行礼时便已暗中调动的灵力,指尖一抹剑身,周身瞬间张开一道水华壁障。
“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响彻石台,那些剑气被死死抵挡在壁障之外,荡出阵阵涟漪。
韩厥见状,根本不给赵杵变招的机会,灰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靠近,体内灵力尽数灌注于剑身之中,厉声暴喝:“破!”
黑芒骤然大盛,咔嚓声响起,那水华壁障被这一击生生刺穿。
赵杵瞳孔猛地睁大,显然没料到韩厥出手竟如此果决。
壁障碎裂的刹那,他侧身避开要害,同时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水刃正贴着漆黑剑锋直削韩厥咽喉。
韩厥刚要躲避,脚下却蓦地一滞,不知何时,两道粗壮的水柱已经缠绕上他的双腿。
噗嗤一声,水刃划破他颈侧。
鲜血顿时激射而出。
韩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并指化掌,结结实实轰在赵杵胸膛之上。
“轰!”
狂暴的灵力在赵杵体内炸开,他倒飞而出,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砸在石台边缘,一身灵力被打得散乱不堪,再无起身之力。
从拱手行礼到分出胜负,不过短短三息。
两人毫无闪避之意,上来便是贴身近搏,这也是他们能够如此快速分出胜负的原因。
招招直逼要害,全无多余花哨。
韩厥捂着鲜血淋漓的脖颈,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如狼,冷冷注视着倒地不起的赵杵。
赵杵还在挣扎,试图站起身来,可体内紊乱的灵力让他的动作变成徒劳。
韩厥眼神冰冷,漆黑长剑再次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噗嗤!”
剑气穿身而过,赵杵身躯一震,眼中光彩迅速散去,转瞬间便没了动静。
这时,血蜃子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
“韩厥胜。”
“下一位。”
第315章 挑选
话音落下,一道血色光柱自天穹砸落,精准地将韩厥笼罩其中。
血光流转间,他颈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掉落,不过眨眼功夫,刚才受的重创便在光芒闪过之后,彻底痊愈。
凌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微微点头,低声自语道:“这车轮战倒也不算全然不讲理,至少每场战斗后会给恢复灵力和疗伤的机会。”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可即便如此,先上台的人依旧是吃亏的。”
“你每一次出手都被别人看着,所有的招式、习惯、特点,全都被其余人看在眼里。”
“别人还没动手,就已经把你的底细摸清了大半,高手过招,有时候情报比灵力更重要,被看穿了,下一场就不是那么好打了。”
而此刻,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模糊身影,看到这一幕,却只是不住的摇头,似乎对两人的表现并不满意。
在这些高阶修士眼中,只凭一股狠劲的打斗,终究落了下乘。
凌云看在眼中,暗自思量,眉头紧锁。
“下一位。”
光芒闪烁间,一名背负大剑的魁梧青年落于石台。
这人叫做周历。
“请!”
周历与韩厥各自行礼,礼数极快,礼毕的刹那,杀意再次肆虐场中。
周厉双手握剑,一身灵力灌入重剑之中,剑身暴涨出一道丈许长的土黄色剑芒。
一记“开山式”势如破竹,直扑韩厥面门。
韩厥伤势刚被血光抚平,眼中狠劲不减分毫。
下一瞬,他脚下的步伐诡谲变幻,漆黑长剑再次化作数道虚影,贴着重剑的剑背斜斜刺向周厉。
“铛!铛!”
重剑无锋,却借巧力将韩厥的长剑给荡了开去。
周厉下一招横扫千军,剑气如怒涛一般。
韩厥侧头避让,但凌厉的剑风依然将他的灰袍撕裂出一道口子。
二人一下子拆了十回合,快如闪电。
终于,韩厥在第十五招时卖了个破绽,周厉眼中大喜,转眼间重剑呼啸而至,那狂暴的气浪直接将韩厥的左肩给彻底震碎!
然而韩厥要的就是这一瞬。
不知他练得是什么功夫,对于疼痛的忍耐远超他人,这一刻,他忍住剧痛,借着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右手长剑如毒蛇出洞般,顺着周厉胸前精准刺入。
“噗嗤。”
长剑穿身而过,周厉大叫一声,在韩厥的气劲震动下倒飞出去。
“第二场,韩厥胜!”
血光降落,韩厥的伤势再次恢复。
凌云看得分明,这韩厥居然利用了此地可以恢复自己伤势的特性,通过自己极强的忍耐力,从而勾引对方对自己下死手,然后再以此反杀。
这种心性,让他感到暗暗心惊,此人绝对是个狠人。
要知晓骨肉被震碎的剧痛绝非常人所能承受,稍有差池,便可能当场殒命。
可这韩厥不仅忍了下来,甚至利用此地的规则,将一个必死之局硬生生变成绝杀之势。
这种拿自己性命当筹码去赌胜负的疯子,在搏杀中最为棘手。
随着第二战决出胜负,虚空之上的一道目光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显然也看出了韩厥狠辣的心性。
看来这位长老,对韩厥已经微微有些兴趣了。
这世上天资卓绝者如过江之鲫,可拥有这等狠辣与决心的人,往往能走得更远,自然也更容易获得高阶修士的垂青。
不过,凌云在震惊之余,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血蜃界中的排名,只是表示你获得了多少积分,并不是说,你实力就一定够强。
眼下的三个人,都只有炼气境实力,若韩厥的这一套对上一个筑基修士,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在境界与实力的差距面前,什么算计、什么心性,都不重要。
炼气修士所能调动的灵力上限摆在那里,无论招式如何精妙、计谋多么诡谲,能发挥出的破坏力终究有限。
而筑基修士只需一掌拍出,以力破巧,便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变化碾压成齑粉。
这就是一力破万法,当你足够强的时候,对方连出招的机会都不会有。
红光一闪,又是一人被传送至石台。
这人叫陈远,排名第二十七。
“请。”
两人各自行礼。
礼毕的瞬间,陈远迅速后撤,指尖引动法诀,周身瞬间凝结出一层土黄色的壁障,不过数息的功夫,便已与韩厥拉开一大段距离,同时也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他显然也已看穿了韩觉的路数,那人不惜自残换伤,打法狠辣至极。
而他自己修的是土系功法,最擅长的便是防守与拉扯。
指尖法诀再次连动,厚重的壁障之外又撑起三道岩石护盾,将自身裹得密不透风。
紧接着,数根尖锐的岩枪自他指尖凝结而出,遥遥朝韩觉射去。
这是摆明了要凭借土灵根的绵长灵力和远攻优势,将韩觉活活耗死在原地。
“这下有意思了。”
凌云嘴角轻笑,心中暗道一声。
韩厥前两场凭借的是出其不意和一股子狠劲,两名对手的实力与他相差不大,所以都无法挡住他的近身一击。
如今遇到一个根本不给近身机会、龟缩在厚厚护盾之后的对手,顿时就显现出劣势。
眼下随着岩枪不断射来,他也只能凭借着身法和手中长剑闪躲。
虽说不上狼狈,但也绝不轻松。
若是没有什么破局的手段,这样下去,被陈远耗尽灵力只是时间问题。
不少弟子也露出了相似的神色,有人微微摇头,有人嘴角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也有人低声议论:“这回韩厥怕是要栽了。”
“碰上这种乌龟壳,他那一套贴身的打法可就没用了。”
可就在下一刻,台上的局势骤然翻转。
面对呼啸而来的岩枪,韩觉眼神一冷。
他脚下步法骤然变动,整个人竟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贴着地面疾掠而过,以一个刁钻的轨迹轻巧的避开了所有岩枪。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凌空一震,数道凝练的剑芒呼啸而出,直扑陈远面门。
剑修往往身法矫健,韩厥第一战时也表现过极其迅捷的步法,可这一瞬,他的步法不仅极快,并且极为精妙、好看。
他的身子几乎是擦着每一根岩枪掠过,有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美感。
这个词用在这么一个糙汉子身上,虽然 不太合适,但却是万分贴切。
第316章 一式神通
不过,陈远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眼见韩厥剑气飞来,他迅速调整策略。
体内土系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双手朝前一按,那耸立的三道岩盾瞬间向内收缩,融合成一块厚达数尺的巨石,横亘在自己身前。
“轰。轰。轰。”
数道黑色剑芒狠狠斩在岩盾之上,炸起一阵阵漫天飞溅的碎石。
陈远藏身于岩盾之后,冷笑道:“凭你这些剑气,休想破开我的防护,我今日倒要看你能撑到何时。”
然而,韩厥的脸色依旧冰冷,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嗡。
突然,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锐利的剑鸣,原本晦暗的剑身上骤然亮起一道道古朴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是……神通!”
远处有人惊呼而起,韩厥眼下这一招,绝非普通炼气修士所能掌握的剑气,而是烙印在剑身之内的法宝神通。
谁能想到,这韩厥不仅心性狠辣,连手中这柄看似不起眼的黑剑中,还隐藏着一式专破防御的神通。
“惊雷!”
随着韩厥口中一声低吼,他踏前一步,长剑轰然向前一挥。
紧接着,一道丈许长的漆黑剑光呼啸而出,剑光之中竟夹杂着丝丝缕缕狂暴的黑色电弧。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锐爆鸣,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之势,轰然撞上了陈远面前的那面岩盾。
“咔擦!”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陈远引以为傲的“乌龟壳”在接触到黑色电弧的瞬间,如脆弱的豆腐般应声瓦解,碎成漫天齑粉。
惊恐万分的陈远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防御动作,那道漆黑剑光已然以撕破一切的威势,从他身上透体而过。
噗嗤!
鲜血在烟尘中炸开。
陈远眼中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胸口被雷光撕裂,他重重倒在石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第三场,韩厥胜!”
血蜃子冰冷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天穹之上再次射下一道血光,将韩厥笼罩其中。
血光流转间,他刚才的损耗瞬间恢复,就连衣袍上的破损都已经恢复如初。
这一刻,在观战的人群中,掀起了一阵骚动与惊呼。
“那陈远……竟然一招就被其斩杀了?”
“那可是土灵根啊!刚才我看陈远叠起来的护盾,足有城墙那么厚,就算是我出手,少说也要耗费半炷香才能轰开,居然被那一剑像切豆腐一样给切开了?”
“那是……法宝神通,那绝对是法宝神通!”
一名青年看着韩厥手中的长剑,呼吸陡然粗重,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贪婪。
“这韩厥疯了吗?他区区一个炼修士期,凭什么能拥有带有神通的兵刃?”
“这还怎么打?”
一名女修脸色一白,眼中满是忌惮,“陈远的防御远胜于我,连他都挡不住一招,我上去岂不是送死?”
“在这种法宝神通面前,寻常防御手段根本就是个笑话!”
众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韩厥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先前大家只当他是个疯子,可现在,那柄黑剑展露出来威力,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所有待登台修士的心头。
寻常兵刃,哪怕是由玄铁精金锻造,纵然能够锋锐无匹,在修士手中也不过是一件承载灵力的器具罢了。
灵力灌注其中,能增强其锋芒与坚韧,却终究脱不出兵刃本身的桎梏,发挥出的威力全看修士自身的修为与招式。
凌云的“不弃”就是如此,纵然是金丹长老亲自锻造,但说到底,剑能发挥多大威力,全在他自己的实力,而不在剑。
可法宝却截然不同!
法宝之内蕴含天地规则与禁制阵法,激活后便能引动天地灵气,那是凌驾于法术之上的法则显化。
哪怕韩厥手中这柄长剑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法宝,充其量不过是一件镌刻了一道禁制,隐藏着一式“惊雷”神通的伪法宝。
但这惊雷拥有如此威力,只怕这道禁制的品阶也不会低,至少也相当于中品法宝的境界。
毕竟其上爆发出来的威力,不是普通炼气修士所能抗衡的。
兵刃如徒手握铁,法宝如执掌天雷!
这一式神通一出,什么防守拉扯,什么绵长灵力,在质变的力量面前,皆不过是纸糊的乌龟壳罢了!
甚至连天穹高处那些悬浮在云雾中的模糊虚影,此刻也有数道目光微微驻留,流露出一丝意外与玩味。
显然,能在炼气期拥有这么一件物品,在他们眼中,也算是有些惊喜了。
然而,场中的规则绝不会因为众人的震撼而停滞。
一道红芒自石柱上冲天而起,登台者名唤徐烈,在血蜃榜上排名第二十六。
这徐烈身材高大,一身火红的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在台下将刚才陈远惨死的一幕看在眼里,陈远那等厚重的土系防御都瞬间崩塌,他自知论防御自己绝对高不过陈远,若给韩厥从容蓄势的机会,自己必死无疑!
“请!”
二人交手执礼,礼数极快。
行礼完毕的刹那,徐烈眼中狠色暴涨,咆哮声震耳欲聋:“死!”
“轰!”
他周身暴起滔天的火焰灵光,身形如同一颗陨石,浑身灵力注入双手中的一对赤铜火环。
这一出手,便倾尽全力!
“抢攻!徐烈要抢在韩厥催动神通前杀了他。”
“对!神通消耗巨大,起手定有迟滞,只要不给韩厥时间,就能破这一招!”
观战的众人纷纷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场中的两人,不少人甚至屏住了呼吸,想要看看徐烈的狂攻能否奏效。
然而,面对扑来的烈焰,韩厥的脸色依旧冰冷。
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
嗡!
剑身上再次闪烁幽光,甚至比上一次更加迅速、更加顺畅。
“怎么可能这么快?”
徐烈眼睛猛地睁大,他眼睁睁看着那黑芒在眼前放大,眼中涌起了无尽的绝望。
他这时也帮大家试了出来,这隐藏在兵刃中的神通,催动速度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恐怖。
“惊雷!”
两个字轻轻出口,那丈许长的剑光骤然撕裂了漫天烈焰,狂暴的电弧如毒蛇般缠绕,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正面撞上了徐烈的火环。
轰隆。
炽热的火浪在接触到雷光的刹那被生生劈开,徐烈的护体灵盾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在这道剑气下轰然碎裂。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漆黑剑光透体而过,将徐烈整个人轰飞出数百丈,他重重砸在地上,全身焦黑,已是气绝身亡。
“第四场,韩厥胜!”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次展现出神通是出其不意,那么第二次干净利落的胜利,则是赤裸裸的实力碾压。
不少人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头顶,头皮都有些发麻。
“陈远没守住……徐烈抢攻也破不了……这人到底该怎么打?”
“法宝和兵刃的差距太大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战术根本毫无意义。”
第317章 谁是螳螂?
“怪不得那些内门师兄,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想弄到一件法宝,这根本就是跨越境界的碾压。”
陈远守不住,徐烈抢攻也徒劳无功,一时间,许多尚未登台的弟子人人自危,他们看着台上那道灰袍身影,如看妖魔一般。
红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登台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穿一袭紧身的青色长裙,身姿矫健婀娜,面容娇艳却沉如冰水。
名为柳翠,在血蜃榜上高居第二十五名。
在落地的一瞬间,柳翠迅速拱手一礼,生怕被对方抢了先。
“请。”
女子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说出这个字,还没等余音散去,她玉足便在台面上猛然一登。
“唰。”
只看到她双手如飞花穿叶般拂过腰间,指缝间瞬间夹住了四张泛着青光的灵符。
灵力灌注下,那些符箓轰然破碎,化作数道狂风呼啸着围绕在她周身。
下一刻,柳翠的身形竟在原地化作了半透明的残影。
“有点意思,居然是疾风符。”
凌云看着女子周身碎裂的符箓和那道骤然模糊的残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她的对策。
灵力可以恢复,伤势也能抚平,可神识却不会因为那道血光而回涨。
韩厥连战四场,虽然身上未见损伤,但神识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柳翠显然也是利用了这一点,她不打算与韩厥正面对抗,而是以疾风符拉开距离、游走拉扯。
只要对方打不到她,再强的力量也是徒劳。
拖得越久,韩觉的神识便越难支撑,到那时,胜负便不好说了。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将视线重新落回战场上。
这女子心思倒是缜密,知道攻敌之所必救,但既然攻不进去,便耗其根基。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身姿轻盈如风中残柳,在场中拖出数十道如幻如真而又虚实难辨的身影。
这一刻,柳翠借助着符箓加持的身法,不断游走在韩厥身侧。
“游走!柳翠选了游走拉扯。”
有人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好聪明的女人!不盲目硬抗,也不盲目强攻,而是借着符箓带来的极速,去寻找韩厥出手时的破绽。”
“不仅如此!这法宝神通就算再厉害,那韩厥也终究只是炼气修为!”
“催动这种超越自身境界的禁制,对神识和心力的消耗何其恐怖。”
“我看,柳翠这是要用身法生生将韩厥给拖垮。”
众人盯着场中漫天飞舞的残影,原本绝望的心中再次升起一丝期待。
不知不觉间,这些人已经把连胜四场的韩厥当作了大反派,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将其打倒的大反派。
“咻!咻!咻!”
若仅仅凭借着身法游走,那柳翠就不是在消耗韩厥,而是在消耗自己了。
她在高速的移动中,玉手频频挥动,一道道尖锐的风刃如暴雨般朝着韩厥射去!
这些低阶法术虽然并不能伤到韩厥,却能不断干扰他的注意力,更是逼着他耗费神识去捕捉自己的方位。
面对这漫天呼啸而来的流光,韩厥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突然,他右手掌心的长剑在电光火石间挥出了数道凌厉的剑影。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他挥剑的速度极快,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地劈在风刃之上。
狂风将他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长发飞舞间,他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意。
然而,观战的众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看他的眼睛!”有人惊呼道。
果然,韩厥那锐利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已布满了血丝。
并且额角青筋暴起,每一次挥剑都能感觉到喘息声变得更为沉重。
“他快撑不住了!”
凌云微微点头,也将韩厥的状态看透了七八分。
长时间的战斗,确实给他的神识带来了极大的损耗。
而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虽然神异,能肉白骨、续经脉、补灵力,可唯独神识与心力,不能填补。
而韩厥虽然凭借着兵刃中那一式强悍的神通“惊雷”横扫数名强敌,但催动这种超越自身境界的能力,每一次都需要动用极其庞大的神识去沟通。
如今的他,只怕识海早已剧痛难忍,每一次抽调神识,都似针扎。
他此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位挥剑抵挡,并非为了摆什么姿态,而是脑中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分心去施展那诡谲的身法。
“他在咬牙硬挺,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柳翠在高速的移动中,美眸陡然一亮,同样捕捉到了韩厥此刻的状态
游走拉扯的策略已经奏效了。
“就是现在,受死!”
柳翠一声娇喝,眼中迸发出一抹狠毒的光芒。
在围绕韩厥飞速旋转了上百圈后,她终于等到了对方因神识剧痛而产生的破绽。
她的娇躯陡然在韩厥侧后方凝实,素手一甩,三枚黑针化作黑芒无声无息直刺韩厥后心。
而她整个人更如一条游蛇般欺身而上,手握一柄软剑顺着风势刺向韩厥咽喉。
这一击,不仅刁钻而且致命,将时机与狠辣发挥到了极致。
“好!”
台下不少弟子激爽出声,几乎以为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柳翠以为自己即将成功的瞬间,刚才还表现出痛苦之色的韩厥猛然抬起了头。
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眸里,此刻根本没有半点神识耗尽的混乱,只有野兽般的狂暴与凶狠。
他居然又是故意卖出的破绽。
面对刺向后心的毒针与逼近咽喉的软剑,韩厥根本没有闪避。
他任凭那三枚毒针扎入自己的后背,刹那间,数道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但他借着这股剧痛强行刺激脑中濒临枯竭的神识,喉咙里发出一声凶狠的怒吼。
“给我死!”
嗡!
长剑上的纹路熊熊燃烧,瞬间迸发出万道幽光。
而这一刻,虚空似乎都发生了一丝扭曲。
场中的天地灵气如同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法则召唤,发疯般朝着韩厥手中的剑身汇聚而去。
一道黑芒在韩厥不计代价的催动下,化作了一片狂暴无比的雷海,向着四周轰然炸裂。
“轰隆隆!”
天地间响起了一道沉闷的雷鸣。
那由符箓加持、轻盈如风的残影,在这黑色雷云接触到的瞬间,就像是被狂风吹散的细纱般荡然无存。
柳翠连带着那炳软剑,撞击在黑色雷光之上,如朽木遇烈火般“刺啦”一声便化作飞灰。
而那看似聪明的女子,却在自以为自己胜利的那一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雷云劈成了飞灰。
女子一身引以为傲的身法在这场雷云风暴前沦为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五场,韩厥胜!”
血蜃子冰冷的声音随之落下。
死寂!一片死寂!
破土系龟壳、斩火系强攻、灭风系游走。
靠着狠辣至极的心性与应变,以及那一式藏在兵刃中近乎无敌的“惊雷”,韩厥竟然在这残酷的车轮战中,连斩五名强敌。
“这……这就是法宝的威力吗?”
第318章 谁是黄雀?
“凭我们的修为,遇上这种握有法宝神通的疯子,战术算计得再好又有何用?根本就是去送死。”
“可大家看他的样子,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一人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一股亢奋,“刚才那雷云如此恐怖,我看不仅抽干了他的所有灵力,就连神识也必然透支到了崩溃边缘。”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那道血色光柱再次笼罩了韩厥。
血光之中,他背后的伤势与中的剧毒瞬间恢复,原本枯竭的灵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
然而,韩厥死死握着剑,身子却微微发颤。
他双眼依旧布满血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一丝涣散。
“没错!神识不比灵力,这光柱根本补不了心力与神识。”
“他强行发动了三次神通,识海怕是早已干涸。”
“现在无论我们谁上去,只要逼他动脑、逼他去消耗神识,他自己就能把自己逼疯。”
“机会来了!夺了他那柄带神通的黑剑。”
围观的众人情绪瞬间高涨,压抑的绝望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狂热。
柳翠虽然失败了,却为所有人换来了韩厥神识耗尽的弱点。
而下一个登台者,就能捡到这天大的便宜。
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上的韩厥,这些人呼吸粗重,手心开始冒汗,暗自祈祷下一道光赶快降临。
甚至有些人,希望下一个人是个傻子,依旧败在韩厥手上,好让自己来捡这个便宜。
然而,当所有人伸长脖子,等待着下一场厮杀时,变故突生!
“嗡。”
石台中央爆发出一阵冲天的红芒,光芒璀璨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中,被这道红光包裹着的韩厥,周身的空间骤然扭曲,整个人竟然凭空蒸发,消失在了石台之上。
“人呢?”
“韩厥人去哪儿了?”
瞬间爆发出一阵哗然。
紧接着,天穹之上,血蜃子那毫无感情声音响彻整片虚空。
“连胜五局者,赐予血蜃池参悟一次,暂行退避,待参悟结束后再行归位。”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
短暂的沉寂过后,这些弟子直接炸开了锅。
许多人气得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什么?胜五局还有这种好处?”
“暂退擂台?参悟一次?”
“那他濒临干涸的神识岂不是能在参悟期间慢慢恢复?”
“该死啊!陈远、徐烈、柳翠三个人好不容易把他拼成了强弩之末,结果居然把他保护起来了!”
“白费功夫,简直是白费功夫,这便宜全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许多人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人谋划了半天,眼看肥肉到了嘴边,甚至已经想到自己把韩厥踩在脚下的样子。
结果没想到,韩厥直接被送去休养生息了。
等他参悟归来,将神识养好,他们面对的又是一个状态全满的杀神。
“这血蜃界的规则,倒是有几分庇护强者的意思。”
凌云眼神微凝,随即露出一丝了然。
“不给庸人捡漏的机会,能剩五局者,便有参悟的资格,如此看来,后面的人若想捡便宜,根本行不通。”
更让凌云深思的是这个“血蜃池”,他之前因为血蜃局胜者的原因,被之前那名血蜃子送入到那个奇异空间里去感悟。
他不记得在那里度过了多久,现在想来,至少已有数年光景。
眼下这个局面,只怕是整个血蜃界试炼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若他所料不错,距离他进入那片空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而所有没有来到此处的弟子,应当都已被陆续淘汰出局。
眼下这三十人中,他只看到了燕狂师兄,并没能看到方直和魏清霜,也没有何清和墨岚的影子,这四人,应该已经在后续的时间里被淘汰了。
他来不及细想这些,思绪便被“血蜃池”三个字给拉了回来。
领悟《玉尘·玄灵濯世》的那处所在,四周尽是黑暗虚空,与“池”字毫无干系,想来并非血蜃子所说的血蜃池。
这反倒让他对那处“池”生出几分期待。
若那里也能如先前一般,在修士困顿之时给予一丝灵光,那对于神识已然枯竭的韩觉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而对他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契机。
若能连胜五场,便同样有机会进入那血蜃池中一探究竟。
看来这连胜五场的奖励,才是这场擂台的重头戏。
只不过他心中还有一桩疑虑,这擂台上的厮杀,至多不过半日光景便能分出胜负,如此短暂的时间,又能参悟出什么呢?
他眼中的神色愈发清明,虽有些不解,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刚才还在抱怨的弟子,虽然嘴上有些不满,却无人敢真正对血蜃子和高空中那些虚影表露分毫。
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况且,也没有谁会愿意收一个满腹牢骚的徒弟。
红光再次翻涌,规则没有给众人更多怨天尤人的时间,下一场厮杀随之开启。
“唰!唰!”
光芒散去,两道身影同时显现出来。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面色阴沉,手握一柄大锤。
另一人则穿着一身灰白短打,腰间挂着两把短刃,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第二十四名,赵武。”
“第二十三名,孙迅。”
有人喊出了他们的名字。
赵武与孙迅落地后,面面相觑,脸上同样挂着无比郁闷的神情。
“妈的,真是扫兴!”
赵武吐了一口唾沫,手中铁锤重重砸在地上,震得碎石乱飞。
“本来想杀那韩厥夺剑的,没想到倒是要先和你这瘦竹竿拼个你死我活!”
一身灰白短打的孙迅同样冷哼一声,双膝微屈之下,两柄短刃自腰间反握而出,泛着幽幽的青芒。
这两人从装扮上来看,都是“带艺投师”之人。
所谓带艺投师,便是指在踏入修行之途前,已在凡俗间做着些别的行当。
比如武师、刺客、甚至入过行伍杀敌。
往往这些修士,比之那些在山中打坐苦修的人更难对付。
毕竟他们在凡俗间摸爬滚打,经历过不知多少风浪,不论是搏杀技巧还是对敌心思,都更加活络与狡黠。
凌云看着那名叫做孙迅的人,目光不自觉看向了远处的燕狂师兄,毕竟,这位师兄,就是一名实打实的刺客。
“不知这孙迅的刺杀水平对比燕师兄如何。”
第319章 兵不厌诈
他嘴角露出一丝戏谑,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刺杀之道,在这生死擂台上最为吃亏,既没有能够遮掩的地形,对方也明确知道你要干掉他,这种场合下,又何谈刺杀?
“别废话了!决一高下吧。”
孙迅话音刚落,脚下猛然一蹬,身形竟如轻巧的飞燕般贴地疾掠。
刺杀之道,最重要就是诡谲的身法。
这孙迅的身法端得也是极为迅捷,不到三息,便已经靠近赵武三丈范围之内。
紧接着,他的身姿诡异地扭转,化作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直扑赵武三处要害。
“雕虫小技,给老子滚开!”
赵武暴喝一声,一身土黄色灵力轰然炸开,手中的黑铁重锤带着一股飓风,在身前抡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半弧形重影。
那重锤未至,狂暴的劲风已将地面撕开数道裂痕。
“当!当!”
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孙迅身形一震,借着这反弹之力,整个人如羽毛般倒卷而回。
然而他人在半空,衣袖抖动间,竟也如那柳翠一般,甩出了数道细针,直逼赵武面门。
“你这狗贼,手段端得阴险。”
赵武偏头避开这些毒针,手中重锤去势不减,一招“泰山压顶”由上至下狠狠砸向孙迅落脚之处。
孙迅眼神冰冷,他人在落地前夕强行拧转脊椎,右脚一蹬,身形贴着对方的重锤擦过。
下一刻,他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弧光,精准抹向赵武握锤的手腕。
“噗嗤!”
鲜血飞溅,赵武手腕已被割破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那黑铁铸就的重锤差一点就脱手飞出。
“找死!”
赵武顿时凶性大发,根本不管手腕伤势,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踹在孙迅胸口,同时左手化掌,带着一股雄浑的灵力直轰孙迅面门。
孙迅这一刻恰好已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避无可避下,只能挺起双刃死死架在胸前。
“砰。”
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扫过场中,孙迅明显力量远不如赵武,整个人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数十丈远,口中已是鲜血狂喷。
然而他在倒飞出去的过程中,眼神却旧冷酷无比,那藏在左手衣袖中的机括已经被他轻轻扣动。
“咻!”
一道黑芒自他袖中电射而出,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这黑芒便已穿透了赵武的护体灵力,刺入他咽喉之中。
赵武的攻势戛然而止,他瞪大着双眼,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黑色的毒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随后艰难地向前迈了两步,最终重重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孙迅胜!”
冰冷的声音适时落下,一道血光降临,将刚才还面色惨白的孙迅笼罩在内。
这两人一番交手,跟之前的修士完全不同,走了是凡俗间那种大开大合、阴险狡诈的路数,丝毫不拖泥带水。
仅仅是一场战斗,远方的天际之中,便已经有一道身影轻轻颔首,似乎是对孙迅的表现表示出满意。
紧接着,光柱自天际倾泻而下,将伤痕累累的孙迅笼罩于其中。
光芒流转间,孙迅断裂的骨骼迅速恢复,原本消耗的灵力也重新归于充盈。
然而,他在恢复之后,双眼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并没有之前韩厥那般轻松。
又是一道红光亮起,一名身穿淡紫色裙裳的女子轻轻落于场中。
此人正是排名第二十二的陆云舒。
女子落地之后,双膝微屈,对孙迅微微欠身,口中含笑:“孙师兄,得罪了。”
孙迅眼神警惕的看着女子,也抱拳回了一礼,不敢有丝毫懈怠:“陆师妹,请。”
礼毕的瞬间,场中杀机顿起,陆云舒长剑出手,剑影如纷飞的花瓣,铺天盖地向孙迅笼罩而去。
此前她已在台下将孙迅的手段看得透彻,知道他擅长凡俗间那种近身肉搏与诡谲的刺杀之道,更有一手出其不意的袖中暗器。
陆云舒长剑挥洒间,体内灵力化作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剑网,不仅将自身挡得严严实实,更是不断朝着孙迅射去。
孙迅面色一沉,身形化作流光在剑气缝隙中不断穿梭。
同时挥动手中短刃以身法强行拉近两人距离,再直刺陆云舒下盘。
陆云舒身姿轻盈地向上拔高数尺,手中长剑顺势下点,剑尖精准击中孙迅的刃脊。
借着这一击的震荡,孙迅左臂一抖,袖中机括再次响起,三道黑芒呈品字形向半空中的陆云舒电射而去。
却没想到陆云舒早有防备,只见她左手掐诀,一面淡紫色灵光小盾瞬间亮起,将那些毒针尽数挡下。
不仅如此,她小巧的身形在空中一转,手中长剑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向孙迅面门。
这一剑速度之快,让场中半数之人没有看清来龙去脉。
只听到叮当一声脆响。
孙迅已经用手中双刃死死架住女子剑锋,两股灵力碰撞间发出一声嗡鸣。
“轰!”
就在这时,陆云舒眼中精芒一闪,一声剧烈的爆炸之声从剑身上响起,那是数张隐藏在剑中的爆裂符,恰好在此刻被陆云舒引爆。
在这剧烈的轰鸣声中,孙迅已被震飞出数十丈。
孙迅此时旧力已尽,尚在半空翻滚失衡,陆云舒已然欺身而至,长剑如灵蛇般“噗嗤”一声。
鲜血飞溅,孙迅瞪大着双眼重重倒地,护体灵力被这一剑毫无阻碍的刺透,穿心而过。
“陆云舒胜!”
随着孙迅战败,空中原本落在他身上的那一丝关注,瞬间消退得无影无踪。
他似乎对孙迅这一战的表现极为不满,自然不值得再多费半点心思。
光柱降临,恢复了陆云舒此战的消耗。
又是一道红光闪烁,一名身穿白袍、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落入场中。
此人排名二十一,名叫许修平。
许修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容,眉宇间带着一股儒雅的风度,他的样貌,倒是与这充斥着血腥与算计的生死擂台格格不入。
他神色从容地向陆云舒拱手行礼,温声道:“陆师妹剑法精妙,又善用符箓克敌,让在下刮目相看。”
“不过,这下一战,愚兄少不得要向师妹讨教几招了。”
他言辞间极有涵养,完全没有后来者趁火打劫的躁气。
陆云舒娇躯微晃,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提剑回礼道:“许师兄谬赞了,还请指教。”
直到陆云舒行礼完毕,长剑挥向自己时,许修平才慢悠悠拔剑出鞘。
剑鸣如龙吟,清亮无比。
第320章 真正的法宝
他的剑势光明磊落、浩浩汤汤,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如山般沉稳。
不过瞬间,许修平便将陆云舒的剑势压制在三丈开外。
交手不过十多个回合,他已经凭借着沉稳的剑法,一剑斜挑,精准击中陆云舒的剑柄。
“叮。”
一股强悍的灵力从剑身上亮起,陆云舒手中的长剑竟是被生生震飞了出去,斜斜刺入地面。
长剑脱手,陆云舒脸色一白,娇躯脱力般退后几步,衣袖破裂间,眼眶中竟然泛起盈盈水光,神色间充满了无助。
许修平本就不是嗜杀之人,见她兵刃已掉,对自己毫无威胁,手中刺向对方咽喉的长剑瞬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然而,擂台之上,这一瞬间的妇人之仁,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许修平收劲卸力的刹那,陆云舒美眸中的绝望瞬间荡然无存。
“许师兄,多谢你!”
陆云舒小声说道,娇躯顺势前倾,藏在衣袖下的短剑如灵蛇般出鞘,猛地向前一刺。
与此同时,只听得轰得一声。
数张爆裂符从她另一只袖口飞出,转瞬之间,便在许修平面前炸开。
而那柄短剑则在爆裂的瞬间刺穿了火光,噗嗤一声精准贯穿许修平的咽喉。
许修平双眼圆睁,眼中残留着难以置信,身躯轰然倒地。
“陆云舒胜!”
下一位应战者同样是一名女子,此人一袭利落的墨色紧身劲装,腰间挂着一对流光溢彩的短环。
排名二十,沈雁冰。
女子眼神冰冷,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她连行礼都免了,双环交错间,口中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她的身形顿时化作一道墨色残影,毫无征兆地朝着陆云舒欺身而上。
陆云舒脸色大变,刚才她能战胜许修平,全凭对方一时的心软,可眼前的女子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连掉落在地的长剑都还没来得及拾取,只能扬起短剑抵挡这一击。
然而沈雁冰的双环犹如跗骨之蛆,环影重重下,招招都直奔要害。
她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却压得陆云舒喘不过气来。
两道残影在场中交错纵横。
陆云舒连连后退,脸色愈发难看。
她连续经历两场厮杀,灵力虽无损耗,但精神上的消耗却无法恢复。
眼见对方步步紧逼,招招都要取自己的性命,她一双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沈师姐!同为女子,你又何必这般苦苦相逼?”
陆云舒娇呼一声,眼角甚至出现几分泪光,随后娇躯向后倾倒,仿佛已然支撑不住,中门大开间,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然而,沈雁冰清冷的面容上毫无变化。
别说心软,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她眼中,陆云舒那矫揉做作的模样,简直是可笑至极。
手上双环去势反而更加凌厉,直切陆云舒咽喉。
见这女人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陆云舒脸上的无助与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疯狂。
“既然你想死,那就一起死吧!”
陆云舒尖声叫道,双手猛地自衣袖中挥出,体内灵力毫无保留的释放。
刹那间,数十张黄灿灿的符箓如飞蝗般席卷而出。
爆裂符、烈火符、寒冰符……数十张中阶符箓在空中疯狂燃烧,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狂潮,将沈雁冰完全淹没。
这等规模的符箓轰炸,就算是筑基修士,也不敢轻易用肉身去硬抗。
眼看符海将对方吞没,陆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彻底凝固了。
“嗡。”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符海中心响起。
沈雁冰手中的那对子母环猛地暴射出一道耀眼的乌金光芒,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涌现。
双环从女子手中飞出,在空中不断旋转、交错,一道道古朴的铭文,从环身亮起。
那竟是一件比之韩厥长剑更为强悍的法宝,并且,能有如此威势,至少也是一件中品法宝。
“破。”
冰冷的声音自符海中传出。
一股恐怖的威压化作惊天飓风摧枯拉朽般从场中扫过。
那些正在爆发的符箓,在这股威压面前竟如纸糊般脆弱,眨眼间便被强行撕碎、湮灭。
未等陆云舒回过神来,那乌金光芒已然破开漫天符海,就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直奔陆云舒胸口砸来。
速度之快,快到陆云舒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轰。”
仅此一击!
她身上的护体灵盾便轰然破碎。
子母环毫无阻碍地穿胸而过,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她碾成齑粉。
沈雁冰缓缓收起飞回的子母环,环上光芒在这一瞬间悄然敛去。
她依旧面无表情,冷漠伫立在场中。
“沈雁冰胜!”
死寂。
观战的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台上那道墨色倩影的目光中,只剩下了深深的忌惮。
一件真正的中品法宝。
此前韩厥那柄长剑,不过是一件徒具其形的残次品罢了。
那等法宝,存在残缺,仅仅是封印了一式威能强大的神通。
修士在使用时,不仅需要耗费庞大的心神与灵力去驱动。
而且每催动一次,便会给使用者的神识带来沉重的负担,用过之后便难以为继,往往是作为修士压箱底的手段。
可沈雁冰手中的这对子母环,却是货真价实的完整法宝。
法宝内蕴天地造化,更重要的是,完整的法宝能够自行运转、吸收天地灵气。
修士御使对敌时,无需借助主人太多灵力和神识去催动,只需以一丝神识牵引,法宝自身便能爆发出强大的威能。
看清了这一点后,台下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人,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血光降临,将沈雁冰笼罩在内,可她神色冷漠,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消耗。
紧接着,一道红光落下,一名体型魁梧的壮汉显化而出。
此人排名第十九,名为王轩。
王轩晓得眼前女子的恐怖,但他生性豪爽,对着面无表情的沈雁冰依旧抱拳深深一礼。
“沈师姐,得罪了。”
然而,沈雁冰别说是颔首回礼,甚至连眼神都未落在他身上半分。
在王轩礼毕的刹那,沈雁冰神识一动,子母环便已爆发出一阵清亮的嗡鸣之声。
第321章 兽灵
只见光芒一闪。
那子母环便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乌芒,以快到极致的速度,在空中拉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乌痕。
王轩甚至还没来得及防御,那道乌金光芒便已横空掠过。
他双眼圆睁,庞大的躯体僵在场中,脖颈处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血线。
下一刻,他的头颅径直滑落,尸身轰然倒下。
仅仅一息,甚至连招式都未曾施展开来,排名十九的王轩便已被当场斩杀。
“沈雁冰胜!”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光柱将沈雁冰笼罩又迅速消退。
她这一战的消耗可以忽略不计,光柱出现的瞬间,便同时褪去。
然而,台下众人对她忌惮如翻江倒海般蔓延开来。
这中品法宝实在是太霸道了。
沈雁冰每次只需动用极少的神识,就能发挥出毁天灭地的杀伤力,至少,对于这些炼气修士而言,这已经是毁天灭地的能力了。
极度的压迫感在场中蔓延,空气逐渐变得压抑,与之前韩厥不一样,此刻场中,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红光闪烁,下一名应战者显化而出。
此人排名十八,名为赵景。
他吸取了王轩的教训,落地瞬间根本没有丝毫废话,一身灵力灌注进双脚,身形化作四五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在场中高速飞掠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由金色灵力构筑而成的光盾挡在身前,试图结合之前柳翠与陈远的应对之法,借着身法与防御来硬抗法宝的一击。
明知自己不敌,赵景却仍在寻找出手的时机。
这等能与法宝持有者全力交手的机会,往后再难遇上,即便今日败了,能亲身体验一次法宝的威力,也是难得的积累。
然而,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破。”
沈雁冰薄唇微张,冷冷吐出一个字。
面对赵景漫天飞掠的残影,她指尖朝前轻轻一点,那子母双环猛然一震,一圈厚重的涟漪自环心荡开,如同浪潮般朝四周扩散而去。
“子环破虚,母环镇域!”
与此同时,母环急速升入半空,不过一息便将整座擂台笼入其中。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封锁之力瞬间覆盖全场,方才还在高速变幻身形的赵景只觉周身空间骤然凝滞,身体像是陷入了一片浓稠的沼泽之中,连迈步都变得滞涩无比。
残影再也维持不住,真身暴露的瞬间,他拼尽全力将灵力灌入身前的金色光盾之中。
可那圈荡开的涟漪已然横扫而至,护盾在触碰到乌金光芒的刹那便如纸糊般四分五裂。
法宝之力毫无阻滞地倾泻在他肉身之上,连同护体灵力一并碾碎,化作漫天齑粉,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这等攻势对于肉身脆弱的炼气修士而言,根本无可抵挡。
若是在外界辽阔的天地之中,这子母双环虽然霸道,但凭借矫健的身法与广阔的空间,擅长速度的修士尚有脱身的机会。
可偏偏这擂台范围有限,四周又有屏障封死退路,若被母环封锁,便再无死角可藏。
在这方被强行锁死的空间里,子环的威能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沈雁冰胜!”
场中霎时间一片死寂,无人在此时出声。
沈雁冰立于场中,方才那一式虽将赵景碾为齑粉,却也让她额角见汗,清冷的面庞更是泛起一丝苍白。
以炼气修为强行催动如此规模的杀招,对心神与灵力的消耗终究不小。
原本一闪即逝的红色光柱,这一次却在女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直至她面色重新恢复,红光才缓缓褪去。
下一道红光紧接着亮起。
排名第十七的陆魁,应声入场。
这人一身灰色兽皮短衣,腰间悬挂着数个黑色骨坛,骨坛之中,隐隐散发着森然的煞气。
他一落地便没有丝毫停顿,双手迅速拍向骨坛。
什么礼数、什么客气,在此人身上是通通没有看到一点。
只听得咔嚓数声,那些骨坛瞬间崩裂,数道凄厉的兽吼之声震耳欲聋。
一阵黑雾翻涌间,四头由黑雾凝结而成的庞大兽灵轰然显形。
一如巨狼、一如暴熊、一如毒蟒、一如血鹰,这四只兽灵虽无实体,却各自涌起炼气巅峰的强悍气息。
“……这是兽灵!”
台下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那四头由黑雾凝结而成的庞然大物虽无实体,却各具凶形,巨狼獠牙毕露,暴熊肩背如山,毒蟒吞吐黑雾,血鹰翅展如刀。
这时,有灵兽司弟子面色一变,认出此乃是以秘法拘禁妖兽死后的魂魄炼化而成的“兽灵”。
与寻常驯养灵兽之道截然不同,此法偏门至极,非狠辣之人不愿修行,需长年忍受煞气噬体之苦,对神识的操控更是苛刻。
可一旦炼成,便是极为难缠的大杀器。
兽灵无形无质,寻常刀剑劈砍、灵力轰击,皆如斩风断水,穿体而过却伤不得它分毫。
可兽灵的攻击,都裹挟着浓烈的煞气,直透修士护体灵光,侵经脉、噬心神,防不胜防。
寻常手段打在它身上如同空耗灵力,它打在你身上却是刀刀入肉,攻守之间极不对称,是极为令人头痛的对手。
“去!”
陆魁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四头兽灵得精血滋养,身形再次暴涨数尺,一对凶光死死锁住沈雁冰,兵分四路直扑而下。
毒蟒喷出漫天黑雾,血鹰尖鸣刺耳,化作一道黑红残影直取咽喉。
剩余两头巨兽则如小山般轰然踏出,一左一右朝沈雁冰夹击而去。
沈雁冰眼神一冷,未再催动耗损极大的镇域之法,口中轻吐一字:“斩。”
子母双环呼啸而出,化作两道乌金流光直奔那正面轰来的暴熊与巨狼。
“轰!”
刺耳的破空声在场中响起。
然而,那子母双环虽携带着万钧之力穿透了两只兽灵的庞大身躯,但却竟如重锤砸入水中,虽砸得黑雾不断翻涌、四散溃逸,却没有如预想中将其碾碎。
显然,沈雁冰并不知晓兽灵的特性,导致这一击虽然不至于落空,但却未达到预想中的效果。
她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溃散的黑雾便重新聚集,两头兽灵咆哮着再次凝聚成型,利爪带着刺骨的阴寒煞气直拍沈雁冰面门。
第322章 灵兽
这便是兽灵最让人头痛之处。
无形无质,寻常攻击根本无法将其斩杀,强行碰撞也只会白白消耗灵力。
侧方的毒蟒已然喷出漫天的黑雾,直扑女子周身,那刺耳的鹰鸣更是化作一道黑红残影,已逼至女子咽喉。
沈雁冰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紧张,随后身形迅速暴退。
她神识微动,那子母双环瞬间飞回至她面前,紧接着,在空中合二为一。
“凝!”
她清喝一声。
就在双环合一的刹那,乌金光芒陡然大盛,散发出一股极其纯正的至阳之力。
中品法宝内蕴天地法则,绝非只有寻常的蛮力轰击。
女子的指尖凌空一划,合并的双环发出一阵清亮的嗡鸣,一道凝聚而成的乌金波纹,以法宝为中心猛然向四周扩散。
这道波纹是法宝的本源灵光,专克阴邪煞气。
“嘶!”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嚎声响起。
那扑至身前的毒蟒与血鹰在这道灵光触碰的刹那,体表浓郁的黑雾开始冒起剧烈的青烟。
兽灵体内由秘法拘禁的妖兽残魂,在法宝的本源灵光荡涤下,开始消散。
不多时,两头由黑雾凝聚的兽灵迅速瓦解,风吹即散。
另外两只兽灵同样未能幸免,在这股灵光的席卷之下,哀鸣着化作四散的飞烟,泯灭于无形。
然而,强行激发中品法宝内蕴的本源灵光,代价同样沉重。
法宝的光泽在这一击后隐隐暗淡了几分,显然损耗了一些法宝灵性。
而首当其冲的沈雁冰更是娇躯一震。
那兽灵临死前爆散开来的阴煞之气,仍有少许侵入了她的体内。
“噗。”
沈雁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那股阴煞之气入体之后,便开始顺着经脉横冲直撞,令她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微微滞涩起来,甚至连娇躯都禁不住隐隐发颤。
法宝灵性受损,自身更受煞气入体之伤,此刻的沈雁冰,出现了自上场以来从未有过的虚弱。
看到这一幕,原本因为四只兽灵泯灭反噬而导致面色难看的陆魁,眼眶瞬间发红。
“好机会。”
陆魁心中狂喜,他很清楚,沈雁冰此刻煞气攻心、灵力凝滞,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若能趁此时机一举将其轰杀,不仅能摘得胜局,说不定还能将那件中品法宝据为己有。
这千载难逢的胜机就在眼前,值得他去赌上一把。
“吼!”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辣,顾不上神魂反噬,双手迅速结印,口中狂喷出一口饱含修为的心头精血。
紧接着,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之中,他一把撕开了胸前的兽皮衣衫。
下一瞬,陆魁胸口之上,一道刺目的金色兽印骤然亮起。
只听得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一头披着锋锐金甲、身高丈余,散发着恐怖凶威的庞然大物从他胸口破体而出。
这金甲巨兽并非之前那种虚幻的兽灵,而是一头实打实有着血肉之躯的凶兽。
“那是……碧眼金睛虎!”
一名灵兽司的弟子大声惊呼。
“这凶兽天生神力、凶悍无匹,一双碧眼更蕴含破妄煞光。”
“看这体型与颜色……这竟是用自身精血祭炼的本命灵兽!”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沈雁冰此时的状态众人看在眼中,她虽有一件凶悍无匹的中品法宝在手,但自身的修为终究只有炼气境,此刻又明显被那阴煞之气所困。
若被这凶兽近身,只怕一抓就能将其给拍得粉碎。
场中陆魁面容扭曲,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他将这本命灵兽召出,便是要赶在沈雁冰压制体内伤势之前将其撕碎。
不仅为了反败为胜,更为了那件中品法宝。
吼的一声。
碧眼金睛虎血盆大口猛然张开,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自出现开始,它便没有丝毫停顿,后足一踏,身形如闪电般蹿出,巨大虎掌裹挟着连空气都能撕裂的劲风,直朝沈雁冰头颅扫去。
那股威压甚至让远处观战的人都只觉呼吸一窒。
首当其冲的沈雁冰更是感到一座山岳正朝自己迎面压来。
可她体内那道侵入经脉的阴煞之气此刻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不断拉扯着她的灵力运转。
娇躯不断摇晃,冷汗大滴大滴从沈雁冰额头滑落,女子面色苍白如纸,一时之间竟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
在这等生死存亡之际,不少观战的弟子甚至不忍地偏过了视线,不愿看到这女子被那猛虎一掌拍成肉泥。
碧眼金睛虎已然跃至沈雁冰头顶,腥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散,苍白的面容在虎掌的阴影下显得愈发羸弱。
陆魁大张着嘴巴,眼中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女子头颅碎裂、法宝易主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这一掌即将落实之际。
沈雁冰猛地抬头。
那双因为经脉受阻而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她清冷的眼中没有见到一丝惊慌,唯有一片令人胆寒的冷漠。
“真以为……吃定我了?”
一抹轻微的声音自她唇缝吐出,冰冷得不带半点人间烟火。
“嗡!”
原本落在地上的子母双环骤然发出一声彻响天地的嗡鸣,暗淡的环身在这一刻爆发出比先前更加炽烈的乌金光芒。
“子母归一,镇山破虚!”这道声音是沈雁冰用神识发出的。
那合并在一起的乌金双环在这道声音响起时迎风暴涨,化作一枚丈许大小的轮盘,逆空而上,硬生生顶在了那凌空拍下的巨大虎掌之上。
“当!”
一股恐怖的气浪向四周席卷而去,原本无比坚固的地板被整层掀起,碎石化为齑粉。
那碧眼金睛虎号称开山裂石、能撕裂同阶护体灵光的一击,拍在这枚乌金轮盘上,竟像是脆弱的卵蛋砸上了万载坚冰。
它那巨大的虎掌碎裂开来,身上的金色甲片如天女散花般四散飞去。
“嗷!!”
一声剧烈的嘶吼自虎口中响起。
“起!”
沈雁冰朱唇微张,口中再次吐出一字。
哪怕经脉如被万针穿刺般剧痛,浑身气血翻涌,她依然将自身的神识毫不保留地灌入子母双环之中。
轰隆一声,那乌金轮盘受到这股神识加持,威势再度暴涨,逆空向上一顶。
第323章 借法……移形
这一顶,居然将那山岳般大小的碧眼金睛虎给掀飞了出去。
“镇。”
女子再度出声,清冷声音落下的瞬间,那悬空的乌金轮盘迅速朝着后退的碧眼金睛虎追去。
轮盘携着万钧之势从天上轰然砸落,将那庞大的凶兽死死镇压在下方。
“轰隆。”
它庞大的身躯被重重砸落在地,坚固的地面在这股重压下碎裂开来,那碧眼金睛虎的胸腹竟被这股巨力强行压得塌陷了下去。
虎口中大口大口吐出混杂着内脏的黑血,它的四肢开始抽搐,发出一声一声凄惨的低鸣。
“噗。”
远处的陆魁这一刻如遭重击,鲜血大口喷出,面色瞬间变得一片死灰。
本命灵兽与他神魂相连、同气连枝。
眼下碧眼金睛虎遭受重创,这种伤痛也正通过神魂连接反馈在他身体之上。
看着那盘旋在虎躯上方、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将其镇压的乌金轮盘,陆魁的心神彻底崩溃。
自己在血蜃界中死去,不过是被法则传送出界,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复原。
可这本命灵兽若是被绞碎,那便是彻底泯灭,绝无复生的可能,这也是他此前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将其召出作战的原由。
而此刻,那轮盘只需再往下一碾,他苦心培养多年的本命灵兽便会被绞成一滩血沫。
沈雁冰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陆魁则双眼通红,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借法……移形!”
他面容扭曲,顾不上神魂反噬的剧痛,胸口那道闪烁着金光的兽印骤然亮起。
他借着与碧眼金睛虎之间神魂血契,身形骤然扭曲,以秘法凭空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了灵兽的身侧。
“走!”
陆魁咆哮着,没有半点犹豫,倾尽体内所有的灵力,狠狠一掌拍在碧眼金睛虎庞大的身躯之上。
这一推,他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轰。”
还在地上抽搐的碧眼金睛虎被这股蛮力横空推飞了数丈,将将脱离了乌金轮盘的镇压范围。
“噗嗤。”
下一瞬,轮盘横空砸落,瞬间便将陆魁压得粉碎。
“吼。”
被推至远处的碧眼金睛虎仰天长嚎,眼中暴虐的光芒化作无尽的凄凉与愤怒。
可随着主人的生机消散,同生共死的本命契约骤然发动。
它庞大的身体开始崩碎,转瞬间便化作漫天纷飞的金色光点,沿着陆魁瘫倒的尸身快速缠绕,随后与那道微弱的神魂一道,被血蜃界的法则凭空拉扯、消散于无。
场上重新归于死寂。
沈雁冰轻咳一声,抬手一招,悬于空中的子母双环在空中解开,化作两道光芒重新落入她的手中。
她伸手拭去嘴角渗出的鲜血,娇躯挺拔,伫立在满地的狼藉中,神色依旧冰冷。
“沈雁冰,胜!”
血蜃子冰冷的声音响起,代表着这场战斗已经落幕。
他话音刚落,一道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壮的光柱从天而降,笼罩在了沈雁冰的身上。
她体内受损的经脉与消耗的灵力开始被温养滋润,只是这一次,光柱持续的时间极长,久久都不曾散去。
与此同时,仍在观战的十六人,看向沈雁冰的目光中,流露出各种不同的神情。
有人眼中闪烁着震惊,有人则流露出炽热,还有人眼中只有贪婪,死死盯着她手中灵性受损的子母双环。
而剩余几人,嘴角则挂着几分玩味与几分戏谑。
他们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那依旧带着苍白的面庞,盘算着她此刻究竟还剩几分战力。
许久之后,笼罩沈雁冰的光柱终于隐去。
人群之中,凌云的目光同样落在沈雁冰身上。
只是与旁人的震惊或贪婪不同,他的眼神格外沉凝,像是隔着那段距离,将刚才那一战的每一处细节都拆解了一遍。
他脑中不断回想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合二为一的乌金轮盘,仅凭法宝自身的力量,便将能够开山裂石的碧眼金睛虎重创。
不过,法宝威力虽大,但看沈雁冰的状态,只怕对施展者的消耗同样惊人。
方才沈雁冰强行催动法宝本源,连法宝本身的灵光都变得暗淡了不少。
“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恢复到全盛状态了。”
凌云看在眼中,在心里暗暗下了判断。
不过,比起那件法宝本身,他更在意若是自己接下来的对手也有如此的法宝,自己又该如何去应对。
这时,下一人已经来到了场上。
这人是一名身材高瘦的青年,他一落到场上,嘴角便勾起一丝温和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这人,正是刚才露出戏谑表情的几名修士之一。
排在凌云后面的一人,李寒星。
此刻,李寒星双手负后,略带好奇的打量着面前面色微微苍白的女子,眼中的戏谑毫不掩饰。
“沈师妹,这法宝虽强,但终究只是外力。”
他微微一笑,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凭你炼气巅峰的修为,连胜四人已是难能可贵。”
“可如今你神识耗尽、底牌尽出,难不成还想凭借这暗淡无光的法宝,来与我这筑基师兄抗衡?”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筑基……这人竟然已经踏入了筑基境。”
这三十人虽然都是此次进入血蜃界的佼佼者,但真正能在里面突破筑基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掌之数。
谁也没想到,这才到第十六名,便已出现了筑基境的修士。
众人看向沈雁冰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
她如今已经连胜四场,只要再赢下眼前的这最后一场,便能如先前的韩厥一般,斩获五连胜,从而获得进入血蜃池中参悟一次的机缘。
并且,也可以借此避开后续的战斗。
可她偏偏在此时,撞上了拥有筑基修为的李寒星。
凌云的目光紧紧看向场中。
他暗自沉吟,开始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他想看看,这女子在面对真正的筑基修士时,会如何去应对?
而那件中品法宝,又是否还隐藏着什么未曾展示出的神奇妙用?
难道一名炼气巅峰的修士,可以凭借一件中品法宝,强行跨越境界的鸿沟,与筑基修士平分秋色?
第324章 错愕
在所有人翘首以盼、紧盯着场中二人,等待一场大战爆发的目光中。
沈雁冰俏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动,她双唇微启,毫无征兆吐出三个字。
“我弃权。”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干脆到了极点。
话音刚落,沈雁冰甚至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周身灵光暴涨,整个人竟毫无征兆地化作一片炽烈的光点。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进退有度,果敢决绝,不骄不躁,善!”
虚空之中,血蜃子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虽然依旧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赞赏之意。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天穹之上,一道青芒凭空闪现,如疾电般一闪而过。
那道青芒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顺势一裹,便将沈雁冰尚未完全消散的金光凭空拽走,转瞬撕裂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沈雁冰最后的果决与之前表露出来的实力,已被云端之上的某位长老看中,直接将其招入了门下。
空荡荡的场中,只留下方才还满脸戏谑的李寒星。
他那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僵硬,双手依旧负在身后,整个人呆愣在原地,露出几分错愕,莫名显得滑稽。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目光中也尽是错愕与惊叹。
就连凌云也不禁微微动容,他在心中将女子可能做出的所有应对、所有后手都在心中推演了一遍,却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干脆利落地选择放弃。
谁也没想到,这女子竟然能在唾手可得的机缘面前这般清醒,宁可放弃血蜃池的诱惑,也绝不盲目与筑基修士拼死相搏。
这份果断,反倒比硬撑更让人心生忌惮。
场上的死寂足足持续了数息时间。
李寒星僵硬的面容上,那抹尚未褪尽的戏谑与错愕交织在一起。
他原以为自己只需要像狸猫戏鼠般将这已是强弩之末的女子戏耍一番,便能轻巧收下这一胜,顺带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号。
却未曾料到,对方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给他留,走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嘴角抽搐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被戏弄后的怒意,可看着天穹之上那道散去余威的青芒,终究只能将满腔郁闷生生咽回肚里。
在余下众人的目光中,一道血光在场中降临,片刻之后,一道青衣身影出现在李寒星对面。
凌云。
他周身的气息并未刻意张扬,可随着他入场,一股独属于筑基修士的气场已经在无形中散开。
筑基修士在低阶修士面前尚能遮掩一二,但在同阶修士的感知里,那凝练如实质的灵力与神识,根本无从隐匿。
原本还在为沈雁冰退场而郁闷的李寒星,在感受到凌云气息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凝。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抽回,脸上的难堪与轻视瞬间变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
“筑基……”
他死死盯着凌云,口中吐出两个字。
随后暗自催动灵力,一拳淡青色的光盾在周身隐隐散开,警惕地防备着对面的凌云。
在此之前,他凭着筑基修为,自然可以将沈雁冰视若草芥。
可眼前的对手,竟也是一名筑基修士。
李寒星冷着说:“真没想到,这余下的十几人中,还真是卧虎藏龙。”
凌云神色清冷,淡淡回道:“藏与不藏,并无分别,两人对战,终究是要看手上功夫。”
李寒星闻言冷哼一声:“你好大的口气!”
似是感受到了轻视,他周身杀意翻涌,继续说:
“同为筑基,你以为凭借这三言两语就能吓退我不成?那沈雁冰懂得抽身而退,那是她识时务,可你上来了,就没那么容易下去了。”
“我从未想过要退。”
凌云迎着李寒星的目光,依旧不紧不慢的说:“你已有一胜在手,若能胜我,离血蜃池便又近了一步。”
他言语间既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就像是在与人拉家常一般,“同样,你的这一胜,我也要了。”
“狂妄!”
李寒星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同阶相争,本就是生死一线,对方这般波澜不惊的态度,在他看来无疑是对自己莫大的轻视。
“既然你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李寒星厉喝一声,再无半点保留,灵力从手中爆开,一阵刺骨的冰寒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感受到对面的怒意,凌云嘴角忽然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随后,只听得仓啷一声,不弃已握在他的右手,剑尖之上,一道凌厉的剑芒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绽放。
“在下阵符司凌云,请赐教。”
下一瞬,他将手中“不弃”微微一挽,剑锋斜指地面,左手扣于胸前,轻施一礼。
这一礼,端端正正,乃是宗门弟子切磋时最标准的同门之礼。
李寒星正蓄势待发,眼看一记杀招便要呼啸而出。
却见凌云在如此剑拔弩张的关头,竟依然守着礼数,眼神不由微微一滞。
他虽自负,却也自认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对于暗算偷袭,一贯不屑。
眼见对方此时还能以礼相待,不似奸诈小人,当即深吸一口气,将那已至弦上的气势硬生生收起。
轰。
那狂暴的寒气在空中骤然收敛,李寒星同样面容肃然地双手抱拳,对着凌云郑重其事地回了一礼。
“在下杂役司李寒星,请赐教。”
礼罢,两人同时退了数步,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遥遥相望、眼神凝重,场中的空气再次沉寂。
而就在台上二人对峙的这片刻间,场下观战的弟子中,忽然传来一声充满惊疑的低呼。
“阵符司凌云?这个名字……难道就是十年前,战胜了丹鼎司弃徒洛鹄的那个凌云?”
这道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洛鹄?就是当年外门年轻一辈的绝顶天才,后来因为犯错被贬为记名弟子的那个洛鹄?”
“那个曾经的丹鼎司大弟子洛鹄?” 又有一人试探着问道。
“没错,就是那个洛鹄。”
另一人闻言,面色微变,有些不敢置信地接着说,“我记得那场晋升擂台闹得沸沸扬扬的。”
最先开口的那人看着台上的青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笃定道:“就是他,绝对错不了。”
“那一战我正好在台下看着,他以记名弟子的身份登台,击败了早已跨入炼气巅峰的洛鹄,一战成名!”
第325章 好扎实的功夫
记名弟子战胜外门弟子,这本就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更不用说,那名外门弟子还是天骄弟子,丹鼎司大弟子,这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极为惊世骇俗的事。
“不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听过此人的名号了。”
最先开口的那人轻叹了一口气,感慨的说:“有人说他被长老看中,入了内门潜修,也有人说他下山历练时死在了外头,还有人说他被云锦司的一名女子所迷,倒在了那人的石榴裙下。”
“没想到他竟然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血蜃界中,还突破到了筑基境。”
“十年前就能以记名弟子的身份越级斩落丹鼎司大弟子,如今潜修十年归来,竟已是高高在上的筑基大能……”
“难怪面对同为筑基境的李寒星,他竟能如此沉得住气,这等心性与底蕴,我远远不如。”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众人看向凌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原本的狐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与……忌惮。
可还没等众人从凌云的过往中缓过神来,场中的气氛再次一变。
“不对劲……”
人群中,一名面容瘦削的修士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事情,他猛地抬头,看着场上的李寒星。
“刚才,刚才李……师兄自报家门的时候,说他是哪里的弟子?”
“杂役司?”
“杂役司?怎么可能!”
另一人也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杂役司不都是一些杂灵根的杂鱼吗?”
“那里的人连最基础的炼气功法都难得全貌,怎么可能杂役司还有筑基修士?”
“是啊!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的突破到了筑基境,那怎么还待在杂役司中?”
另一人接话道:“宗门规矩,只要跨入炼气后期便能申请转入外门各司,若到了筑基境,便可以进入内门。”
“他堂堂一个筑基大能,为什么还窝在那低贱的杂役司里?这根本讲不通啊!”
“什么讲不通,筑基修为根本进不来血蜃界,李……李师兄必定是进入此处后才突破的!”
一人突然开口,一句话便打断了周围人的质疑。
“不论如何,这二人可都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啊!”
另一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一个是从杂役司出来的狠人,另一个则是潜修十年的天才!”
“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过筑基修士之间的交手呢。”
“是啊,筑基之威,与我等炼气完全是云泥之别,光是散发出来的灵力余波就足以慑人心魄了。”
“今日能亲眼目睹两位师兄斗法,哪怕最后无缘血蜃池,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观战的十余名弟子纷纷附和,个个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数步,生怕被等会儿交手的余波波及,但眼里的期待与亢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在人群的一侧,燕狂看着场中那道挺拔的青衣身影,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脸上涌起一阵感慨,回忆起当初与自己一同入门的那个少年,再看着如今屹立在台上、气度从容的筑基强者,缓缓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滚烫。
十余年未见,他原本还在暗中对这名师弟挂念,却未曾想到,这小子不仅安然无恙,更是已经成长到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步。
就在燕狂欣慰之际,站在另一侧的乌千刃却是面色阴沉。
他双眼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不屑。
随即冷哼一声,自鼻腔中挤出一股的浊气。
“不过是个刚突破的货色罢了,装什么高深莫测……等会看你还能狂到几时!”
乌千刃冰冷面庞上露出一缕不加掩饰的杀意。
场上的两人丝毫未被台下的声音影响,此刻战斗已是一触即发。
倏地,李寒星双腿猛地在地面一蹬,坚硬无比的地面竟被踏出两道裂纹。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无声无息地朝凌云掠去。
“好快!”
观战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虽然李寒星已是筑基修士,但在这些人看来,杂役司出身的他大抵缺乏精妙身法,却没想到他的起手竟如此干净利落。
弹指间,数丈距离瞬息即过。
他手中长剑泛着一层淡薄星光,直刺凌云左胸。
他这一招干净利落,毫无花哨,看似寻常,却是他在杂役司苦修时,重复了不知几万次的刺击。
这一剑洗尽铅华,唯余极致的快与准。
凌云脚下半踱半旋,右手“不弃”微微抬起,紧接着,一道清冽的剑芒从剑身上亮起,斜斜削向对方刺来长剑的侧锋。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花迸溅。
就在两剑触及的刹那,凌云眉头一皱,眼神一凝。
因为李寒星刺来的长剑之上,突然迸发出一股怪力。
“不弃”被这股怪力一扯,剑锋陡然偏转了一寸。
李寒星脸上喜色一闪,眼中寒芒乍现,手腕顺势一抖,手中长剑贴着“不弃”的剑身顺势一滑,发出一阵刺耳的刮铁声,直绞凌云握剑的右手。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毒,若被绞中,一只手便废了。
凌云心头一凛,右手陡然发力,一股精纯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不弃”剑身。
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响起,“不弃”突然爆发出一股极为强悍的弹力,将对方剑锋猛地弹开。
而凌云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飘然倒退三尺,险险避开了那一绞。
嗤啦一声。
虽然他右手避开了剑锋,但对方长剑带起的锐利剑气,依旧将凌云的衣袖割开了一道裂口,几缕青布随风飘落。
两人一触即退,重新拉开了丈余的距离。
李寒星剑尖斜指地面,一圈圈水属性灵力在剑尖之上缓缓流转,泛着微光、极为好看,却又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前奏。
凌云瞥了一眼破损的袖口,随即抬首看向前方的对手。
“重如沉铅,能将水系灵力凝练至如此地步……好扎实的功夫。”
他声音清朗,语气之中不吝赞美,双眸神采奕奕。
虽然对方那一招极为阴狠,但凌云却此却并无怨怼,反而颇为认可。
两人此时本就是生死相搏的对手,若还指望对方手下留情,那才是认不清形势。
“接下来,且接我这一剑。”
话音一落,场中风向骤变,一道凌厉的剑意自凌云身上直冲天际。
第326章 好巧妙的变化
他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前方的李寒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积蓄力量之时。
下一刻,凌云同样朴实无华地挥出一剑。
与李寒星刚才那招一样,他这一剑,没有花哨,声势也不浩大,只看到“不弃”划过虚空时留下的一道金色弧光。
然而,就在那一剑掠过空气的瞬间,剑锋之上骤然亮起一缕缕耀眼的金光。
那是由无比凝练的金色灵力凝聚而成的剑气,这些剑气刚一离刃,便在飞掠中急速蜕变、分化。
一分十,十分百,百分千。
不过眨眼的工夫,场中的虚空仿佛被这无边的金芒彻底铺满,铺天盖地的金色剑气呼啸交织。
在长久的闭关之后,凌云竟将《分光掠影诀》的变化,完美融入了这一式剑招之中。
霎时间,万千剑气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金丝剑网,朝着李寒星轰然罩落。
剑网过处,空气都被割裂得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嘶鸣。
即使隔了有上百丈的距离,那些台下观战的炼气弟子都只觉皮肤生疼,就连神识似乎都被那凌厉的剑意刺得几欲爆裂,全都不自觉的施展护身功法来抵抗这一击。
虚空之中,一道缥缈的身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在见到凌云这一式“剑化分光”的瞬间,陡然划过一抹意外之色,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意。
而首当其冲的李寒星脸色骤然大变。
那剑网笼罩了方圆数丈的空间,毫无死角,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那些锋芒尚未临体,他皮肤上便已隐隐渗出红印。
虽然避无可避,但李寒星也从未想过要躲避。
他神色凝重,口中大喝一声,体内灵力在双手间不断狂涌。
却见他手中长剑在身前极速交错、挥舞。
刹那间,一道道清亮的水幕在他身前凭空升起。
一重连着一重,相互交叠。
借着水流对光线与灵力的天然变幻之能,李寒星竟在呼吸之间演化出四道一模一样的水光屏障。
“水镜·分光。”
“轰。”
终于,剑网撞上了水幕,一道如怒涛拍岸般的轰鸣响起。
第一道看似坚固的水幕仅仅支撑了半个呼吸不到,便被那些锐不可当的金色剑气给撕扯得粉碎。
“给我封。”
李寒星双目一红,长剑急转,剩余的三重水幕也跟着急剧旋转,就如同一座高速运转的磨盘,硬生生顶上了倾泻而来的漫天金芒。
然而,凌云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万千金色剑气前仆后继,前一道被水劲卸开,后一道便接踵而至,层层叠叠,无孔不入。
咔嚓!
咔嚓!
第二道、第三道水幕也相继被破开,一时间,水花四射迸溅,在坚硬的地面上砸出坑坑洼洼的小洞。
当最后一道水幕也被漫天金芒撕碎的瞬间,剩余的剑气骤然凝聚成一柄金色长剑,狠狠撞在李寒星的胸口。
李寒星如遭重击,在这一撞下,飞出去不知道多远。
场中狂暴的风浪渐渐平息,只剩下微弱的余鸣。
这一招硬碰硬之下,高下立判!
凌云依旧持剑斜立,气定神闲。
反观李寒星,身上的衣袍被割破了数处,流下一道道细微的血痕。
他单手持剑插在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腥甜之气瞬间涌上咽喉,他只觉口中发甜,面色在这一刻骤然涨得通红。
若换作寻常弟子,此时怕是早已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李寒星眼神冰冷,没有流露出半点颓态。
他咬紧牙关,喉结狠狠一动,硬是将那股涌上喉头的鲜血给生生咽了回去。
强行压下伤势后,他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流露出一副冰冷如铁的惨白脸色。
随后,他缓缓挺直腰杆,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剑,一双虎目狠狠盯着对面的凌云。
这一刻,他眼中的战意不仅没有消退半分,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李寒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虚实相生,化万千剑光为罗网……如此手段,好巧妙的变化。”
这番话从李寒星口中说出,没有半分虚伪。
而此刻的观战人群中,那些原本怀揣着投机心态、自恃有几分底牌的炼气弟子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感受着场上残存的凌厉剑气,这些人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脸上皆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绝望与无力。
“这……这就是筑基修士的手段么!”
一名炼气巅峰的弟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那等铺天盖地的剑网,哪怕只是逸散出的一缕余波,也足以将我当场绞成碎片!”
“我先前居然还妄图染指血蜃池,简直是可笑至极。”
“分光化剑,遮天蔽日……这等剑道造诣,莫说我等炼气期无法企及,怕是在同阶之中,恐怕也是上上之姿。”
另一人眼神黯淡,声音低沉,“莫说这凌师兄剑法绝伦,便是李师兄适才那连御四重水幕的绝技,我就是拼劲全力,也绝无法撼动半分。”
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侥幸都沦为了荒谬。
台下众弟子满心苦涩与敬畏,不少人下意识松开了握拳的手指,再无半点争锋之意。
“难怪那沈雁冰选择弃权,”
另一人缓缓摇头,眼中满是苦涩,“即使手握法宝,在这等威能之下,又如何能讨得了好去?”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随即又转为释然,“输在这样的人手上,倒也算不得丢人。”
就在此时,李寒星眼中寒光一闪。
他手中的长剑剧烈震颤,发出一阵低沉悠长的嗡鸣。
紧接着,那原本四散的残余水汽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开始聚合,重新融入他手中的长剑之中。
“霜华。”
伴随着李寒星一声低喝,他手腕猛地一抖。
长剑一甩之间,无数道细密如发的水雾剑气呼啸而起,顿时化作一片浓郁的水雾,以铺天盖地之势在场中迅速弥漫开来。
这细密的水雾看似轻柔飘忽,如烟如纱,却暗藏杀机。
每一缕水雾之中都蕴含着一道极为凝练的水系剑气,稍一触碰便会割裂肌肤。
下一刻,那些水雾便已侵入凌云身前三寸之地。
蓦地,水雾骤然凝结,悄然化为一阵冰冷刺骨的白霜。
白霜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冻结之声。
刹那间,一股极寒之气在场中蔓延开来。
第327章 化柔为刚
白霜沿着凌云周身急剧蔓延,寒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侵蚀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冰晶。
凌云脚下骤然一闪,衣袍无风自鼓。
随后一脚踏出,宛如孤鸿踏雪,又似清风掠过冰面。
紧接着,脚下连踏数步,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那片弥漫的霜雾中拉出一道飘忽不定的残影。
他没有后退,而是迎着霜气蔓延的方向侧身踏出而出。
脚尖刚一点地,整个人便借着余势向斜方滑出,恰好踩在霜气凝结前那一丝尚未来得及封冻的空隙之上。
那一步刚落定,第二道霜气便已迫近,他却像是早已算准了落点,身形再次偏转,又向另一侧闪去。
水化霜华虽然密不透风,但凝结成霜终究需要时间。
凌云的身形恰好就踩在霜气凝结的空隙之上。
白霜刚一追上他的残影,残影便已随风飘散,那些极寒之气试图封锁他的经脉,但凌云却早已踩在半尺之外。
一连数步之后,凌云的身形在漫天白霜之中忽隐忽现,看似被霜气裹挟其中,实则始终游走在霜华侵蚀的边界之外。
极寒之气在场上凝成一片又一片冰晶,他却始终立于尚未冻结的那寸方寸之地。
李寒星眉头紧锁,眼看着凌云在自己的霜雾之中进出自如,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没想到对方的身法竟精妙至此,竟能在毫厘之间精准踩中自己这一式的破绽。
“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李寒星眼中狠辣之色大盛,脚下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踩碎石板,跃上了天空。
随后,他手中长剑剧烈抖动,刹那间劈出三道截然不同的剑势。
第一剑,剑尖抖落万千水滴,在空中骤然凝结成数十道凌厉的冰刃,封死凌云下盘。
第二剑,长剑横扫,带起一股挟裹着冰渣的水龙,向凌云腰腹绞杀而去。
第三剑,则是借着身形旋转之势,自上而下劈出的一道月牙剑气,直取凌云头顶。
下盘、腰腹、头顶,三剑几乎同时到达,将凌云周围的空间封得死死的。
“来得好。”
凌云轻哼一声,脚下身法施展到了极致。
他先是一脚踏下,随后体内刚猛无匹的金色剑气顺着剑尖轰然射出,生生将那数十道冰刃给震得粉碎,正是三种剑意之中的“刚”字诀。
未等碎冰散落,那咆哮而来的水龙已至身前。
下一刻,凌云整个人宛如一缕顺水而动的柔风,腰身顺着水龙带起的狂暴劲风诡异地一折,借力打力,轻松卸去了水龙的绞杀之力,更让那势大力沉的一击落在了空处。
就在此时,头顶那道月牙剑气已经撕裂虚空而致。
凌云没有任何迟滞,相剑诀运起,随即“不弃”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金色电光反手一刺。
“叮。”
一声清脆的交鸣响起,“不弃”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月牙剑气的弱点之上。
这一点,直接将这道剑气给点散,而他更是借着这丝微弱的反震之力拉出了一段距离,衣角不沾半点冰霜,轻巧地落回地面。
这连绵不绝、凶险万分的数个变招,竟被凌云凭借着身法与变字诀的三种剑意,一一化解。
“该死……”
李寒星立于空中,整个人剧烈地喘息着。
他胸口不断起伏,先前咽下去的那股腥甜之气再次涌上喉头,甚至已经顺着紧抿的嘴角渗出了一缕殷红。
看着毫发无损的凌云,他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自己的招式被对方以精妙的身法避过,随后那天罗地网的三剑,更是被对方轻松拆解。
连番交手下来,自己的每一次出招,在对方面前都像是个被早已看穿底牌的赌徒。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一时间涌上一股屈辱。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在这里。”
李寒星心里在不断地咆哮。
“凌云!”
突然,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响起,这声音响彻长空,甚至带着几分泣血般的悲壮。
下一刻,李寒星猛地挺直了脊梁,体内残存的灵力如同一座火山,轰然爆开。
“嗡!”
他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鸣,剑身之上的水系符纹接连亮起刺目的蓝芒。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此前被凌云震碎的冰刃碎片、散落漫天的冰霜水雾、甚至已经逸散消失的点点水汽,在这一刻仿佛接到了某种号令一般。
所有散落的水系灵力,疯狂朝着李寒星手中的长剑倒灌而去。
呼啸的狂风凭空爆起,以李寒星为中心,演化出一道巨大的漩涡。
天地间的湿气被抽取一空,水流滔滔,如百川归海。
并且,这磅礴的水气并未扩散,而是顺着长剑的剑身,急剧向着剑尖上的一个小点猛烈压缩。
百滴、千滴、万滴……
庞大的水系灵力,在李寒星的催动下,被压缩到了极致。
压缩!再压缩!
随着水系灵力的急速抽离与凝练,剑尖周围的虚空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挤压,而隐隐泛起了褶皱。
原本清澈的水流,在这不断的压缩下,突然发生了某种蜕变。
水极生冰,物极必反!
由至柔至顺,刹那间转为至硬至锐。
咔嚓!咔嚓!
一阵冻结声在场中响起,李寒星剑尖之上,那一团原本流转不息的水华,已经化为了一抹极为刺目,并且通体幽黑的冰芒。
那冰芒不过寸许长短,却凝聚了李寒星一身的灵力。
冰芒出现的瞬间,一股至寒之气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石台地面上那些本就坑坑洼洼的地板,在这股冰芒的碾压下,竟开始纷纷炸裂。
这一招,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数十名炼气弟子被这股恐怖的冰寒之气逼得连连后退。
“天哪……那是何等恐怖的能量!”
“完了!我的护体灵光竟然开始自行碎裂,那冰芒尚未刺出,散落的余威就要将我的神识给刺伤了。”
“水极生冰,化柔为刚……李师兄这是把这一门水系神通给练到了极致啊。”
众弟子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敬畏。
哪怕隔着百丈距离与防护禁制,他们都能感受到那一抹黑色冰芒中蕴含的毁灭力量。
第328章 名扬天下,名动九霄。
李寒星双眼圆睁,死死握住那柄承载着无穷力量的长剑,气势陡然攀升至巅峰。
他的衣袍猎猎飞舞,脚下的碎石被这股气劲震得四散飞滚。
“你……再接我这一招!”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随后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闪电,挟着滔天寒芒,朝着凌云轰然一刺。
刹那间,黑色闪电撕裂了虚空,所过之处,拉出了一道白蒙蒙的冰霜痕迹。
凌云面容严峻,这一剑出现的瞬间,他便知道无法躲避。
那黑色冰芒似乎早已锁定了自己,无论自己去向何方,它都能追上自己。
既然躲不开,那边不躲了。
他脚下一步踏出,竟迎着那道黑色闪电冲了过去。
又是一步,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蓦地,他眉心闪过一缕金芒,紧接着,一道金光从他眉心张开,天眼睁开,相剑诀轰然运转。
视界变幻之间,凌云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极为缓慢。
空中那声势浩大的黑色闪电,在金光的注视下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
而那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色冰芒,在天眼视界中一寸一寸地放大、越来越清晰。
第三步,凌云衣角扬起,周身剑气吞吐不定。
第四步,又是一道残影留在身后。
第五步踏出时,他双眸炽烈如阳,黑色冰芒的秘密开始在他眼中缓缓揭开。
等到第六步时,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口中喃喃道:“原来……是这样么?”
这一刻,他看到了隐藏在寒芒之后的李寒星。
他看到对方的经脉早已碎裂,看到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之下,撑住这具身体的不过是一口不服输的傲气而已。
这一式剑招,根本就不是李寒星当前所能掌控的神通。
它的本质,是一种对身体的极致透支。
强行抽干修士体内所有的灵力与精血,将空气中逸散的水灵力凝聚于一处,化为这一剑的锋芒。
这股力量极为霸道,霸道到尚未刺中敌人之前,便已经将施术者自身的经脉撕裂得七零八落。
李寒星看似气息攀升到了极限,连人带剑化作了穿透虚空的闪电。
实则他的身体早已腐朽,此刻的他,不过是空中楼阁、强弩之末罢了。
那暴虐的灵力正一寸一寸地撕裂着他的身体,每靠近凌云一分,他体内的崩坏便加深一分。
“御使远超过自己身体极限的力量,你图什么?”
凌云微微摇头,低声叹了口气。
他不理解,或许李寒星这一招真的能够击杀自己。
但更大的可能是,还未靠近他之前,李寒星的身体便会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率先崩溃。
为了这一场比试的输赢,又或者,只是为了心中那一丝不甘与执念,真的值得么?
李寒星似乎听到了凌云的叹息,又或者,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图什么……”
他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开始渗出鲜血,下巴一片惨红。
但那张因为痛苦而开始扭曲的脸上,却陡然露出一抹癫狂的笑意。
“我要的……是这天底下,所有人都能记住我的名字!”
他心中在歇斯底里地呐喊,声音微弱得几乎融进风中,却又坚硬得如同万年寒冰。
他曾微贱如泥,受尽世人冷眼与轻蔑,他也曾卑躬屈膝,在泥泞中一步步舔舐伤口,爬到今日。
他不要再做路边的草芥,不甘心做这宏大世界中一个默默无闻的泡影。
哪怕要抽干他的鲜血,哪怕要将经脉撕得粉碎,哪怕要将灵魂卖给恶魔,他也要一步一步踩着尸骨与鲜血,爬到那最高的地方。
名扬天下,名动九霄。
哪怕这一切的尽头是万劫不复,我也绝不回头。
“我李寒星……绝不甘心沉沦于此!给我死来!”
这一声的咆哮伴随着经脉寸寸断裂的脆响,他死死握紧剑柄。
刹那间,冰霜黑芒陡然爆发出一道耀眼至极的光芒,这光芒带着吞噬一切的疯狂与孤傲,轰然压向凌云!
“既然如此,那我便给你我的尊重。”
凌云双眸彻底燃烧起来,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对面前这位以命相搏的对手的敬意。
面对李寒星倾尽性命的孤注一掷,任何取巧与避让都是对这份决绝的侮辱。
“惊鸿。”
第七步踏出,凌云的身影陡然变得虚幻。
下一刻,天地间响起一声高昂的剑鸣,如孤鸿破霄,似惊雷掠空。
一道金色剑芒自虚空中绽放开来,锋锐霸道,带着刺破苍穹的锐气,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金痕。
紧接着,那抹璀璨的金芒边缘开始蔓延开一层炽热的火红。
一股赤色剑意狂涌而起,如烈火燎原,将金芒的锋锐再次托举到了另一个境界。
然而这并未结束,金红交织之下,又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丝厚重沉稳的土黄之色。
黄芒如沉稳的大地,承载着金精的锋锐与赤火的狂暴,让原本激荡的剑意瞬间变得沉稳、凝练。
再下一刻,一丝郁郁生机的碧绿自剑芒根部悄然萌发。
金、木、火、土四种剑意在虚空中激荡交织,彼此呼应循环,生生不息。
就在四色光芒不断流转之时,天地间猛然响起一声清越苍茫的龙吟。
昂!
磅礴的水汽凭空涌起,一条通体湛蓝的水龙自虚空中凝出。
它张开大口,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一口便将那道融合了金、红、黄、绿四色的剑芒生生吞入腹中。
下一息,水龙狂暴的身躯骤然向内收缩、挤压,无尽的水汽与四色光芒开始融合,在天地间幻化为一柄散发着清辉的五色光剑!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这一刻,五行彻底圆满!
五色的光华流转不息,金气刚锐、木气葱郁、水气绵柔、火气狂暴、土气厚重,五行之力在剑身上完美交融、环环相扣。
这一刻,剑身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只有五行循环、生生不息地流转。
那柄五色光剑悬于虚空,带着一股自然之威,迎着那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轰然斩下!
第329章 他做到了
一黑一彩,两道极尽升华的剑意在虚空中轰然相撞,绞杀成一团。
李寒星那一剑,凝聚着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怨怼,是一股冰冷的死寂剑意。
而凌云那一剑,则承载着天地五行生生不息的宏大与浩瀚,亦带着对这拼死一击的尊重。
“嗡。”
一道无形波纹自碰撞中心荡漾开来,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远处观战的人群中,那些炼气弟子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
尤其是剑道修士,竟隐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手中的铁剑。
他们眼中除了骇然,只有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一招,已然超过寻常的同门切磋,而是两股将信念贯彻到底的剑道,在虚空中的奏鸣。
“给我……死啊!”
李寒星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
他全身皮肉崩裂,最后一口鲜血喷在长剑剑尖之上。
那抹黑色冰芒吸收了这股鲜血后,再度一亮,试图将五色长剑连同这片天地一并撕碎。
然而,五行相生的法则何其浩大。
那五色光华此刻如磨盘般不断转动,层层生克之间,不断地将那极黑冰芒碾碎、绞灭。
“咔嚓!”
终于,一声刺耳的清脆声响彻长空。
李寒星手中的长剑终究没能承受住这等恐怖的力量,轰然碎裂成数十块飞溅的冰霜碎屑。
他口中鲜血狂喷,身躯重重砸在在远处,激起漫天烟尘,随之瘫倒在血泊之中。
李寒星那一剑中蕴含的寒意与执念,顺着剑意交锋的轨迹轰然反扑到他身上。
不仅如此,那些断裂的冰霜碎屑更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他直飞而来。
它们,要完成主人生前最后一个愿望,将眼前之人彻底杀死。
“噗。”
避无可避,那一剑早已将他身体掏空,眼前的凌云,又何尝不是凭借着一股意念在支撑着身体。
一口殷红的鲜血自他口中喷出。
下一刻,白霜沿着他右臂疯长,将整片衣袖都冻成了白灰。
一道冰冷刺骨的死气钻入他体内,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直刺经脉骨髓。
刚才那一式蕴含五行相生的惊鸿,便已耗费了他体内大半灵力,而眼下受的这一记重击,更是让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虚,身形在场中不断晃动。
他牙关紧咬,强忍着没有倒下。
风暴渐渐平息,尘埃终于落定。
整个场中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呜咽的风声穿过众人的身体。
没有喧闹,没有欢呼,所有人眼中只剩下震撼。
两人的那一剑,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李寒星经脉尽碎,早已死去。
可他那张布满血痕的脸上,却隐隐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他做到了。
经此一战,外门之中,再也没人能忽视这个名字。
杂役司,李寒星。
一名拥有决死剑意的筑基修士。
凌云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鲜血,右手一伸,那化为五色流光的长剑“不弃”,再次飞入他的手中。
长剑撑地,凌云左手按住胸口。
这一次,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又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垂下眼眸,看着手中还在散发着五色余晕的“不弃”,心中波涛翻涌。
这一战,他赢了,但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能赢,并不全是因为力量与招式。
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他承载力量的器具,比李寒星的更强大、更坚固。
修士之争,剑道之较,所拼的不单是灵力与招式,还有承载这份力量的基石。
那便是手中的剑。
李寒星那一剑不可谓不强悍,那一股决死剑意更是前所未见,可他手中的佩剑终究只是凡品。
两剑交锋之时,李寒星的剑器率先崩碎。
而正因为剑身的炸裂,导致那股庞大的剑意失控,形成反噬,李寒星,便是死在这股反噬之下。
虽说即便没有这股反噬之力,他也同样很难活下来,但这兵刃的差距,却在最为关键的生死一瞬间,直接决定了战斗的胜负。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古人诚不欺我。
若无一柄神兵利器,纵然身怀撼山之力,一旦兵刃承受不住,那力量便成了反噬自身的祸根,空有一身本事,却使不出来。
凌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有些爱怜地抚过“不弃”冰冷坚硬的剑身。
剑刃依旧光滑如镜,在经历过如此凶狠的对撞之后,剑身之上,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缺口与划痕都没留下,依旧沉稳如初。
“不弃”是内门雷罡长老亲手炼制。
虽然凌云不知晓长老在炼制此剑时加入了何等材料,但经此一役后,他才真正体会到这柄剑的不凡。
他心中忽然对那位长老,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与感激。
若非有长老赠与的这柄神兵,今日倒在血泊之中,恐怕就不止李寒星一人了。
“此局,凌云胜。”
正当凌云暗自感慨之际,血蜃子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场中的寂静。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血色光柱自虚空中垂落,将凌云笼罩在内。
温热充沛的血气瞬间顺着百会穴灌入他体内。
凌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丹田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凝聚灵力,而经脉中被冰霜死气撕裂的创口也在血光的滋养下快速愈合。
而那一缕侵入体内的冰霜死气,更是在光柱入体的一瞬间,就已消散。
然而,这血色光柱虽然能恢复他体内的伤势与灵力,却无法恢复他透支的精力。
连续两次激发相剑诀,再加上一次天眼的开启,这等神识消耗,对他的心神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直到战斗结束后的这一刻、他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之际,脑中才忽然传来一阵如针扎般的疼痛,眼前的世界甚至隐隐有些发黑。
凌云极力保持着清明,心中顿时明了,这等心神损耗,只怕短时间内都很难恢复。
而那两种能力,只怕也无法再次使用。
否则的话,他便会如之前的韩厥一般,因为强行激发神通导致自己陷入心神崩溃的边缘。
接下来的战斗,他只能更加谨慎。
第330章 你可以试一试
不多时,红光再次闪烁,凌云的下一位对手已然就位。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落在他的面前。
来人身材颀长,身背一柄青色剑鞘,周身灵力浑厚饱满,已臻炼气大圆满之境。
此人名叫周晓白,排在第十四位。
能来到血蜃终局的三十人,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更何况排在上半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周晓白一双眼睛紧盯着凌云,神情极为谨慎。
显然,方才那一战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微微一凝,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喜色。
“在下周晓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拱手对凌云行了一礼。
“凌师兄刚才那一剑,真可谓惊世骇俗,强如筑基境的李寒星师兄,亦战死在你剑下,师弟佩服。”
凌云抬起眼,脑中虽依旧隐隐刺痛,面上却不见半分异样。
“周师弟过奖了。”凌云也回了一礼,继续说道:“运气好罢了。”
周晓白双眼微眯,行礼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运气也好,实力也罢,同门较量本就是各凭本事。”
“况且,我并不相信什么运气之说,若无实力支撑,运气再好,最多不过让你晚死片刻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只是不知……凌师兄刚才催动那招后,心神损耗是否严重?是否如那韩厥一般,而心神耗尽之下,师兄那神乎其神的神通,此刻还能使出几分呢?”
面对陆锋这番带有试探意味的言语,凌云并未否认。
片刻后,他嗤笑一声,冷清的声音在场中传开:
“哼!你可以试一试。”
简单的几个字,波澜不惊,却带着一股沉稳的从容。
周晓白眼中精芒闪现,也知晓多说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轰然运转,清脆的拔剑声响彻长空。
“那就请凌师兄赐教了!”
青色的剑光在出鞘的瞬间轰然亮起。
转瞬之间,周晓白身形晃动,凭空分化出数道飘忽不定的残影。
紧接着,场中狂风骤起,密密麻麻的尖锐风刃朝着凌云倾泻而出。
快!极致的快!
他手中那柄青色长剑如潜伏的毒蛇一般,出鞘的刹那便直取凌云心脏。
观战的炼气弟子甚至连周晓白的脚步都没看清,只觉得眼前青芒一闪,刚才还站在场中的周晓白便已失去了踪影。
而凌云依旧伫立在原地,似乎当真因为心神透支而变得反应迟钝,连闪避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
“嗤!”
那是利刃贯穿空气的声音。
周晓白手中的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凌云的胸膛,锋利的剑尖透背而出,却连一丝血花都没有带出。
“成了?”
周晓白脸上的谨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狂喜。
什么演化五行的绝顶高手,心神耗尽之后,不过是连自己“藏锋一剑”都躲不过去的庸人罢了。
然而,这狂喜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半个瞬间,便彻底凝固下来。
随后,周晓白瞳孔猛地一缩,那被长剑贯穿的“凌云”,忽然如同水面上的倒影一般,在风中开始扭曲,随后轰然散成一片虚无。
假的!
没有人看清凌云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这么多观战的人,竟无一人捕捉到他退走或挪移的痕迹。
他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风中,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感知。
“不好!”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周晓白顿时头皮发麻,本能便要回撤。
可已经太晚了。
在他身后,一柄带着五色光芒的长剑破空而来,这一刻,寂静得就像是天地失去了所有声音。
“噗嗤!”
下一刻,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周晓白最后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头颅已经高高飞起,脖颈处喷涌出的鲜血如雨点般撒落一地。
还未等头颅落地,那无匹的剑气已顺着他的脖颈直贯而下,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轰。
这股剑气直接将他那具炼气大圆满的肉身生生震碎了,残肢断臂伴随着碎裂的脏腑溅洒在冰冷的地上。
一招落定,剑气迅速收敛。
这时,众人才看到凌云的身影在周晓白身侧重新凝实。
他神情冰冷,手持“不弃”,剑尖自然垂下。
“吧嗒。”
一滴滚烫的鲜血,轻轻从剑尖滴落,却重重滴在观战的人群心中。
而周晓白的尸首正四分五裂的落在地面,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息。
那些刚才还在底下窃窃私语的修士们,此刻一个个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不少人盯着那道清冷孤直的身影,喉头剧烈滚动,眼中除了恐惧,再无其他。
筑基修士,又岂是炼气境所能匹敌的。
病虎仍是虎,困龙仍是龙。
想趁他病,要他命?
这,就是代价。
血淋淋的代价!
“你太弱了。”
凌云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凌云胜。”
血蜃子冰冷的声音在虚空上方响彻,血色光柱轰然垂落,再次将凌云笼罩在内。
温热的疗愈之力顺着百会穴灌入身体,将他刚才斩杀周晓白时消耗的微薄灵力瞬间补足。
对付周晓白那一剑并未耗费他太多灵力,因此,这道红光仅是一闪而逝,便悄然退去。
对于此刻的凌云而言,周晓白确实是太弱了。
红光再次闪烁,凌云的第三名对手已然来到场中。
来人同样是炼气大圆满修为,名唤江酬海。
他刚一落脚,便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面色十分难看。
看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江酬海的额角已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他绝非那种轻易引颈受戮的弱者。
可周晓白刚才那惨不忍睹的死状依旧历历在目,若说他心中毫无畏惧,那是假话。
但若什么都不做便任人宰割,也未免太过窝囊。
他亦没有沈雁冰那般果决,知道对方是筑基修士便能当场认输。
毕竟沈雁冰已经在众人面前显露过实力,即便是认输,也没人会说她是弱者。
可江酬海不同,他才刚上台,所有人都不了解他。
虽然血蜃界中不会真正死去,但他终究希望自己能体面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哎!”
他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战栗。
紧接着,他极其客气且恭敬地朝着凌云躬身拱手行了一礼。
下一刻,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
“凌师兄……你刚才连续经历了两场大战,消耗定然不小。”
“若……若是师兄需要,师弟可以在此等候片刻,待师兄稍作休息、恢复了精力,我们再行比试,您看如何?”
第331章 斗转星移
这话一出,莫说凌云,就连那些观战的弟子皆是一愣,旋即神色变得十分古怪。
什么叫等对方恢复?分明是心中惧怕凌云,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凌云看了他一眼,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轻声笑道:“不必了,出招吧。”
江酬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自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唐突与滑稽,可面对眼前这尊杀神,谁又能真正保持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朝着凌云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在下江酬海,来自炼器司。”
他直起腰杆,凝视着凌云,“师弟不才,修的乃是金系剑诀,今日斗胆,还请凌师兄不吝赐教!”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同样回了一礼。
礼毕后,江酬海浑身灵力暴涨,一柄通体暗金的长剑应声出鞘。
不同于周晓白那种阴鸷诡谲的快剑,来自炼器司的他,走的是堂堂正正、大开大合的剑路。
长剑挥动的瞬间,一股锐利之气呼啸而起,那暗金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带着破空之势朝着凌云飞去。
这一剑,光明磊落,毫无半点小家子气。
剑招出手的同时,江酬海的心中,到底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丝侥幸。
剑客只要出剑,心中便会对这一击有所预期。
他这一剑可谓倾尽了全力,剑势沉稳,攻中带守。
在他想来,哪怕凌云实力再强大,自己这倾力一击,至少也能逼得对方回防、甚至与自己拼上三五招吧?
这样一来,自己即使落败,也不算太过丢脸。
然而,这份侥幸刚升起,便轰然消散。
前方,那道通体暗金的剑芒已经撕裂虚空,可凌云竟然依旧不闪不避,就如同之前应对周晓白那一招时一样,静静伫立在原地。
江酬海刚才的侥幸瞬间荡然无存,顿时,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他想到了周晓白刚才的下场。
难道自己也要和那人一样,在这里被此人一剑劈得四分五裂,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行,绝对不行!
下一刻,江酬海疯狂催动体内的灵力。
“嗡。”
一块厚重的金刚盾符从他腰间的佩饰中出现,化作数道凝实的金刚盾影重叠在他身前。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内铠也发出一阵夺目的光华,将他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江酬海脑中更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数道惊怒交加的念头。
自己都已经表现得如此卑微了,甚至上台前还主动提出愿意等他休息,对他恭敬到了极点。
自己这一剑也是堂堂正正,此人为何还要如此不留情面?
难道非要把所有人像宰猪杀狗一样虐杀一遍,他才开心吗?
不只是江酬海这么想,就连下方观战的其余人,此刻也是屏住了呼吸,双眼猛打张大。
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惊呼,以为又有一人要被凌云那鬼魅的剑招,一剑劈成数段之时。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情形出现了。
江酬海那道剑气在飞至凌云胸前三寸之处时,竟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停了下来。
那看似锐利无匹的金系剑气此刻死死定在半空中,仔细看去,竟是被一层隐匿在虚空中的五色光网给网缚住了。
这正是凌云抬手间挥出的五行凝丝诀。
不过一息的时间,密密麻麻的五色灵丝便已经在凌云身前凝结成了一张大网。
他如今五行凝丝诀的速度,比之卫澈和孟秋更为迅速。
这一切,完全得益于凌云对分光掠影诀的领悟不断加深。
分光掠影诀与五行凝丝诀融合,使其灵丝的分裂更为迅速、灵活,几乎能在心念一动间,便在周身织成天罗地网。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刻,更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被网缚住的暗金剑气,猛地一颤,突然转向,竟然原地倒飞而去。
不仅如此,这道剑气倒飞的瞬间,似乎得到了一种加强。
那些原本缠绕在剑气之上的五色灵网,竟悄然融入到了这股剑气之中。
原本刚猛锐利的金色剑气,瞬间染上了赤、黄、蓝、绿等四色光晕,化作了一道流转着五行之力的融合剑气。
这道融合了五行灵丝的剑气速度比之前还要更快上三分。
江酬海只觉眼前五色光华一闪,那股熟悉的金系剑气已经混合着五行之威,撕裂了他的视野。
“噗嗤!”
刺目的血花爆开。
这道剑气从江酬海心脏处一穿而过。
他刚才作出的所有防御,无论是数道重叠的金刚盾影,还是那件他极为自信的玄铁内铠,在这道倒飞回来的剑气面前,竟如同薄纸一般脆弱,毫无阻碍地贯穿。
两人的身影隔着十余丈的擂台遥遥相对。
剑气穿身而过的同时,凌云一声轻微的叹息声在场中响起.
“你输了。”
这一声叹息飘忽如风、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江酬海站在原地,呆呆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脸上的悲愤与不甘还没来得及消退,眼中的生机便已熄灭。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一声,高大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
一招制敌,斗转星移。
这一次,没有战胜周晓白时的惨烈,却有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掌控。
凌云的下一位的对手叫做李荀。
他身穿一袭水蓝色的长衫,手持一把折扇。
此人落地的瞬间,双腿轻微地软了一下,面色有些苍白。
他亲眼目睹了周晓白的四分五裂,又看到江酬海死在自己的剑气之下。
此刻的李荀,心中毫无侥幸。
他恭敬地将折扇合拢,弯腰对凌云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晚辈礼:
“晚辈……晚辈李荀,拜见凌师兄,师兄实力通天,晚辈自知不敌,今日斗胆出招,还请师兄赐教。”
这番话,既卑微又混乱。
自称晚辈,就不能叫对方为师兄,既然是师兄弟的关系,就说明两人是平辈,就不该用晚辈自称。
但不论如何,李荀这番既混乱又客气的话说出口后,凌云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又酝酿了片刻,李荀体内的水系灵力终于呼啸而出,折扇挥动间化作三道数尺宽的水刃,朝着凌云横扫而去。
这一击看似声势浩大,可招式中全无杀伐的狠劲。
他求的,不过是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筑基师兄面前,体面地走完这一招。
第332章 枪断意绝
“凝。”
凌云的声音尚未散开,一股纯净的水系灵力已经从他指尖迸发。
那三道朝他飞来的水刃骤然定格在半空,弹指间便被冻结成冰雕,随即咔嚓一声轰然碎裂。
漫天冰晶飞溅,折射出一阵阵幽蓝的光晕。
既然对方用的是水系灵力,凌云便也顺势而为。
他体内星璇微转,纯净的水系灵力瞬间汇聚于掌心。
下一刻,他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喝一声:“去。”
话音未落,数条水蓝色的灵力长蛇凭空凝现,顺着虚空轻盈游走,带着水系法术独有的绵密与柔韧,快若闪电般穿透虚空。
“水华·沧浪缠丝。”
刚才那一瞬,凌云蓦地想起陆雪儿曾经施展过的法术,于是,便做了一个拙劣的模仿。
他以五行凝丝诀与分光掠影诀为根基,将水系灵力化作一道道轻灵的水蛇,在虚空中朝李荀飞速游走而去。
李荀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又或者他本身也没想过要去如何防御,那几条灵丝长蛇便已精准无误地缠上了他的身躯,瞬间将其困住。
下一刻,灵丝长蛇猝然收紧,猛地一绞!
一股强劲的水系劲力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李荀的心脉。
李荀身形一震,登时毙命。
这一招“水华·沧浪缠丝”虽只是拙劣的模仿,却拿捏得极为精准。
李荀的肉身并未碎裂,衣袍亦完好无损,整个人只是失去生机后体面地软倒在地,随即被降下的红光包裹着传送出局。
陆雪儿的招式向来以困敌和防守为主,温柔而绵密。
可到了凌云手中,这番模仿却因为掺杂了他自身的剑意,带有浓烈的杀机,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狠辣风格。
红光闪烁间,第十一名也应声登场。
此人是一名身材健硕、手持长枪的青年,叫做高昂。
他似乎已经发现,眼前的凌云并非嗜杀、不讲道理的狂徒。
此前被一剑震得四分五裂的周晓白,只是因为犯了凌云的禁忌,出言算计、暗藏祸心,这才被凌云杀鸡儆猴。
而只要光明磊落,凌云便会留一个体面。
想通了这一点,高昂的眼神变得十分坦荡。
他双手握紧长枪,朝着凌云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高昂,不知凌师兄可否在兵刃之上有所赐教。”
凌云看着眼前坦荡的高昂,眼神微敛,点了点头:“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不弃已被凌云稳稳握在手中。
高昂见状,眼中迸发出炽热而纯粹的战意。
他知晓自己绝非眼前之人的对手,但能与凌云堂堂正正对上一招兵刃,已是无憾!
“得罪了。”
高昂暴喝一声,脚下一跺,地面都随之震颤。
手中长枪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如同一条狂龙,大开大合间,朝凌云胸膛轰然刺去!
这一枪,是枪道中最纯粹、最刚猛的威势。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枪势,凌云伫立不动,体内的金系灵力如怒涛般奔涌而至,附于手中长剑之上。
下一刻,凌云出剑了。
“断。”
这一剑刺出的瞬间,场中的光影仿佛都发生了刹那的扭曲。
他一出手,便是金剑断浮光的断字诀真意。
这一剑,是“快”之真意,快到目力难寻,快到虚空中只留下了一道纤细的残影,宛如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
而在这极致的快中,却又蕴含着“刚”与“柔”的完美转换。
当剑尖与高昂的长枪在虚空中交锋的刹那,凌云剑锋之上那无坚不摧的庚金之气,在触及枪尖的瞬间骤然收敛,化作了一股极具张力的柔劲。
“当。”
金属交鸣声在虚空中荡开。
凌云以剑切入长枪的侧面,以柔劲轻轻一卸,那看似不可一世、能够洞穿金石的枪势,竟被荡开了数寸。
高昂这倾尽全力的一枪,顿时刺在了空处,积蓄的力量无处宣泄,让他周身的气血一阵翻涌。
未等高昂从变招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凌云剑势再变。
这便是“变”字诀的精髓。
卸开枪势的瞬间,那缠绵的柔劲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一往无前的刚猛剑意。
金色剑芒在剑尖上不断吞吐,凌云随即变刺为划,剑身顺着高昂的长枪贴滑而下,摩擦出数道耀眼的火花。
不仅如此,这一剑之中,更蕴含着“断浮光”那断绝万物势头、斩破光影虚妄的意境。
浮光掠影,皆可一剑斩断。
步入筑基境后,凌云又在血蜃界中不断感悟,如今对着金剑断浮光的领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高昂只觉得眼前金光闪动,而自己长枪上附着的灵力,体表凝练的护体灵光,甚至连天地间流转的气流,都在这道剑芒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剑意所过之处,所有抵御的势头被干净利落地一裁而断,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阻拦。
这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招式拆解的剑道意境。
它斩断的不仅仅是招式,更是对手出招时聚起的势。
“嗤啦。”
金色的光芒一闪即逝,如一道割裂天地的长虹,轻而易举地剖开了高昂身前的所有防御,顺着他的胸膛一划而过。
剑气入体,震碎了高昂的心脉,却又将劲力控制得妙到毫巅,未曾毁坏其衣袍与肉身。
狂暴的风浪瞬间平息。
两人的身形在虚空中定格。
高昂双手依然紧握长枪,以一种刺杀姿态凝固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完好的身体与长枪,又感受到体内迅速流逝的生机与那股残留的剑意,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失望,只有深深的震憾与释然。
快、刚、柔、变,以及那斩断一切势头的“断”之意境,竟在一招之间融合得如此浑然天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剑法……”
高昂苦笑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多谢……凌师兄赐教。”
话音落下,他再也握不住长枪,轰然倒地。
一招对拼,枪断意绝。
凌云收剑立于场中,众人看着台上的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的敬畏已然无以复加。
第333章 血蜃池
随着高昂体面地被传送离场。
至此,凌云已是干净利落地连胜五场。
比起此前韩厥同样连胜五场时所展现出的挣扎,凌云这五场胜利带来的震撼,要深刻得多,也令人绝望得多。
李寒星的筑基相争,周晓白的四分五裂,江酬海的剑气倒飞,李荀的柔水锁脉,高昂的枪断意绝……
凌云展现出来的手段变幻莫测,无论是剑道、术法还是对灵力的掌控,皆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面对不同对手时的从容与果决,将绝对的实力碾压展现得淋漓尽致。
还剩下的数十名观战者,此刻皆死死盯着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双眼有些失神,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这些剩余的观战之人中,有四人目光深沉,凝视着凌云,眼中是凝重与忌惮。
z这些人显然已经将凌云当做了此次比试的最大对手。
而另外四人,眼中却一片茫然与苦涩。
这四人,显然修为只有炼气境。
亲眼目睹了筑基强者的实力后,他们早已知晓自己与其的差距,甚至连把凌云当做对手的勇气都没有,只余下深深的敬畏与无力。
还有两人,一人目光热切,脸露惊喜,正是燕狂。
另一人则目光阴鸷,只是眼中的蔑视已经消失,只余下一股狠戾,正是凌云的熟人,乌千刃。
就在这时,天际之上,那道沧桑、冰冷的声音,在虚空中轰然响起。
“连胜五场,招招制敌,御五行如臂使指,斩剑意游刃有余,不恃强以凌弱,不留患于暗祸,心性果决,道基上上。”
血蜃子的言语间,带上了赞许。
他的下一句话,更是直击每个人的灵魂:“此等天资与心性,堪称天骄!”
短暂的停顿后,虚空上方血云翻滚,一道浓郁、散发着古老气息的血色光束穿透云层,照射在凌云身上。
“按照血蜃界之规,赐予凌云,入血蜃池参悟一次!”
光柱笼罩住凌云,将其身形徐徐托起。
其余人看向凌云的目光中,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欣慰者有之。
血光闪烁间,凌云眼前的虚空开始扭曲。
下一刻,凌云身形一沉,整个人已然置身于一片由血红色液体凝聚而成的池潭之中。
这血红色液体刚一包裹住他的躯体,便散发出一股奇异而温润的力量,顺着毛孔源源不断地渗入四肢百骸。
与先前那些只能疗愈肉身伤势的红光不同,这池水中的力量刚一入体,便直奔他识海而去。
此前神魂深处那隐隐作痛的抽搐感,在这股温热液体的包裹下,迅速消退。
这股力量极其温和、及其细腻,不断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这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这种极度的放松的状态中,凌云的意识渐渐变得沉重,眼前的血红色彩也开始缓缓隐去。
他的思绪一点点向下跌落,最终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慢慢陷入一片虚无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也没有空间方位的感知。
直到某一刻,凌云神魂深处突然泛起一丝微弱的悸动,他才恍恍惚惚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当他重新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为玄妙的空间中。
这里既不是之前的擂台,也不是那个方寸大小的池潭,他能感觉到整个人都悬浮在了一片浩瀚而苍凉的虚无之中。
与之前的感悟之地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还有一股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的血腥与暴戾之气。
凌云心念一动,试着催动体内灵力,却发现根本感应不到肉身,他竟然是以一种神魂离体的形式漂浮在此处。
环顾四周,终于,凌云借着虚空中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微弱血光,隐约看清了周围的情形。
四周是高达千丈、嶙峋怪异的黑色岩壁,上面满是刀削斧凿般的伤痕,整片天地都残破不堪,仿佛经历过某种毁天灭地的灾难。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凌云心头一紧,神魂开始在虚空中缓缓向前漂移。
他慢慢朝岩壁靠近,随后伸出手,抚上了前方那冰冷的石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苍凉厚重的质感顺着指尖传来,紧接着,一股灼烧感透过他的灵体直刺入神魂深处。
凌云不自觉地缩回手,眉头微蹙,开始思量那到底是什么气息。
那股灼烧感中,既蕴含着无坚不摧的凌厉锋芒,又裹挟着暴虐阴森的气息。
凌云眼神凝重,他试着再次去触摸那黑色岩壁上的刻痕,可指尖刚一靠近,那股交织在一起的灼烧感便再次将他的手刺得微微一缩。
他不断地伸手触摸,又在这股剧烈震荡神魂的余威下不断缩回手。
每一次触碰与收缩之间,指尖残留的那种刺痛感与神魂的共鸣都在不断交织。
终于,在又一次的刺痛之后,凌云脑中灵光一闪,闪过了一个名字。
在跟随师尊晏清修行的那半年中,凌云曾在一本古籍《大劫金石志》上,读到过一段关于战场异象的记载。
典籍有云:凡元婴境界以上修士与至强魔族战斗时,至纯的灵力、滔天血气与暴戾魔气便会在不断的交锋中压缩,最后会化为无物不焚的“劫灰”。
而这些劫灰则会慢慢融入那被毁坏的岩壁之中,从而封存那一战的法则真意,万载不腐。
“劫灰印髓……这里竟然是古战场!”
凌云收回手,看着眼前的岩壁,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此处的血气如此纯粹、暴戾,难怪这片虚无中残存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只怕这所谓的血蜃池,根本就不是什么修炼、感悟的宝地,正是当年血蜃子与魔族大能赤夔战斗后留下的遗迹。
而岩壁上附着的“劫灰印髓”,便是当年那场大战在此发生的凭证。
而那池水中精纯温润的红色液体,或许正是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人魔两位强者泼洒出的精血与天地灵力交织沉淀后所留的产物。
或许其中还有血蜃珠的力量参与其中,否则的话,光是那种层次的力量,便不是凌云这等筑基修士所能接触、更遑论吸收的。
第334章 古战场
凌云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这面巨大的岩壁,陷入了沉思。
“血蜃子前辈说,送我来到这血蜃池中是为了参悟……可这只有一面残破的岩壁,究竟要让我参悟什么呢?”
他悬浮在虚无之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毫无血肉、完全由意识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灵体。
没有灵力,没有心脏的跳动,甚至连呼吸都不需要。
他的这种状态极其诡异。
凌云在晏清的收藏中阅览过不少典籍,对于修士的身体与神魂,有着十分清晰的认知。
在这世上,炼气境修士炼精化气,筑基修士淬炼肉身与道基,金丹修士能凝结金丹、以丹火涵养神识。
至于这般肉身留于外界、神魂剥离并离体的手段,那是只有突破了金丹瓶颈、踏入元婴境的大能方可掌握的神通。
元婴真君出窍遨游,方能做到神魂与肉身的剥离而神识不散。
“我现在……究竟算是什么状态?难不成真的是神魂出窍?”
凌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如今不过是一名刚刚迈入筑基不久的修士,根本不足以支撑神魂离体而不散。
若真凭自己的本事强行抽离神魂,恐怕出窍的瞬间就会被外界的天地罡风吹得灰飞烟灭。
可眼下,他不仅安然无恙地漂浮在这片神秘的空间里,甚至还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并与这片古战场产生触碰。
这显然绝非他自身的修为所致。
“是血蜃池中的那些水的作用?”
“还是血蜃子前辈的通天手段,亦或是这血蜃界独有的法则,强行将我的神魂引导至此?”
凌云环顾四周,看着岩壁上沉淀着万年杀伐之气的“劫灰印髓”,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
虽然心中的疑虑未消,但他也只能强行压下脑中的杂念。
他很清楚,以血蜃子的修为与身份,绝不会无缘无故将他们这些筑基弟子的神魂引入这片空间。
既然他此刻身在此处,则必有其因。
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用肉眼去观察,也不再去触碰那岩壁。
他将心神完全收敛,开始体会自己此时这种“神魂离体”的状态。
渐渐地,他陷入一种极度宁静之中,而在这份宁静中,凌云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发现,自己这具由意识构成的身体,并非完全凭空漂浮。
在他与周围的虚无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为微弱的联系。
准确地说,这片空间中存在一种无处不在的血色气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一丝一丝地渗透进他的灵体之中。
正是这股力量,不断向他的神魂输送能量,让他哪怕只有筑基修为,也能在这片空间中保持意识不散。
“原来如此……”
凌云恍然大悟。
并非是自己掌握了元婴真君才能施展的神魂出窍,而是血蜃池本身的力量充当了保护伞,将他的神魂接引到这片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古战场之中。
解开了这个疑惑后,凌云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岩壁之上。
整面岩壁焦黑皲裂,放眼望去,尽是些毫无规律可言的破损纹路、塌陷凹坑,以及错落交织的沟壑。
看久了,那些沟壑仿佛都要融在一处,化作一片漫无边际的漆黑。
凌云并不气馁,既然离不开此处,索性便一点一点顺着岩壁的纹路去扫视。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漫长的注视之下,那些岩壁上原本杂乱无章的痕迹竟开始缓缓剥离开来。
“这是?”
凌云惊讶地发现,在这具灵体的眉心之上,竟也悄然浮现出一只与本体相同的天眼。
此刻天眼睁开,金芒微吐,缓缓扫过面前这片岩壁,正是在天眼视界之中,他才看出了其中的不同。
在眉心天眼的视界中,凌云面前的岩壁,褪去了风化不知多少年的外衣。
那些原本交织在一起的纹路,此刻在天眼之中,显现出了清晰的脉络。
“这是?剑法!”
凌云定睛望去,只见岩壁上原本杂乱的沟壑,此刻在天眼视界中竟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剑痕。
第一种剑痕纤细笔直,每一道都收束得极为利落,像是将全身血气与杀意压缩,凝于一点后的骤然迸发。
这痕迹虽窄,却深得惊人,透着一股极致的凶狠。
第二种剑痕则宽达数尺,边缘崩裂,碎石凹坑向四周炸开,痕迹之中充斥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炽烈与霸道。
这一剑劈落时几乎没有任何收势,仿佛持剑之人根本不知道何为留手,每一剑都将全身的力量给砸了出去。
“那是……巨剑留下的痕迹。”
目光所及之处,石壁上的烟尘与时光积淀的风化痕迹仿佛被一层层剥离。
那原本杂乱无章的沟壑,在凌云眼中彻底化作了一幅由杀伐之力勾勒出的画卷。
两种剑痕,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这面巨壁之前全力厮杀。
凌云将全副心神都沉入其中,开始从岩壁最边缘处的第一道交锋痕迹看起。
“纤细如针,却深透百丈……”
随后是第二道痕迹。
宽达数尺、边缘崩碎。
“赤夔……”
凌云看着这道巨大的剑痕,心头猛地一震。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赤夔挥舞那柄巨剑时的姿态,沉重、炽热、毫无保留。
在这面岩壁上留下痕迹的两人,一轻一重,一疾一猛,绝非比试,而是在进行一场生死相搏。
凌云的目光沿着岩壁上纵横交错的剑痕,一点点向后看去。
越看,他心中的惊骇便越发强烈。
这绝非普通的打斗痕迹,这些剑痕之中,竟凝练着一套极为完整的战斗逻辑。
或者说,一套完整的招式。
“不对……这一招并不是盲目劈下的。”
“这是诱敌之法。”
凌云眼神一亮,捕捉到了其中的细节。
在下一处交锋痕迹上,凌云便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借力诱敌,再贴身反击!”
凌云看得心潮澎湃,仿佛被带入了千年前那场惊天大战之中。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凭借着这具由神魂凝聚而成的灵体,将自己代入了这场厮杀。
每一次剑痕的碰撞,每一个凹坑的形成,都在他脑海中还原成了一幅幅动态的画面。
持窄剑者,身法鬼魅,剑意凝练如线,每一次出剑都直指要害,绝无半点废招。
持巨剑者,大巧不工,挥舞间威压盖世,每一剑都挟带风雷之势,以绝对的暴力镇压一切技巧。
两者在岩壁上留下了数千道交错的痕迹,从左至右,由低到高,几乎将整面岩壁全部铺满。
第335章 观其形、辨其质、相其理、定其意
凌云悬浮在这片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眉心天眼金芒吞吐,一刻也不曾从那满墙的剑痕上移开。
数千道剑痕自左向右蔓延,如同一幅记录着那场惨烈厮杀的卷轴,在天眼视界中徐徐展开。
持窄剑者,出剑刁钻狠辣,将浑身杀气凝于微毫之间,刺出的是撕裂一切的锋芒。
而持巨剑者,力拔山兮,大开大合,每一剑都挟带着焚天煮海般的强横威压。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在岩壁深处的“劫灰印髓”中无休止地对撞、厮杀。
初看时,凌云只觉繁复错杂,时光流逝,他一遍遍扫过那些痕迹,脑中不断还原出两人当时交手的画面,那些原本散乱的招式,竟然渐渐在他识海中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脉络。
“刺、抖、截、削、劈……”
凌云双眼越发明亮。
这一刻,他不仅是在看,更是在拆解这些剑路。
每一道剑痕在他眼中都不再是孤立的线条,而是某一次交锋中某个瞬间的定格。
窄剑斜挑,巨剑横扫,窄剑后撤,巨剑追击。
那些定格的画面在他脑中重新连缀起来,逐渐有了先后顺序,有了攻守轮转,有了力道消长。
就在这时,凌云体内的某种东西被这漫天的剑招悄然唤醒。
正是《相剑诀》。
世人皆知剑修御剑杀敌,讲求快速、刚猛、凌厉。
但凌云所修的《相剑诀》,本质上却是一门观剑、相剑、剖析天下剑道之理的功法。
观其形、辨其质、相其理、定其意。
相剑,相的不仅是世间各种有形之兵刃,更是修士出剑时那一瞬间的剑理与本质。
此刻《相剑诀》运转之下,凌云脑中那原本纷繁复杂的数千道剑招,开始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
窄剑的每一式在他识海中自行分解,起手、行剑、收势,三段轨迹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巨剑的每一劈也被剖开来,蓄力、落点、余劲,三层力道被层层剥离。
他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一面布满划痕的石壁,而是一场被他亲手拆解后又重新拼合的剑道对决。
这一刻,凌云才发现《相剑诀》的真正强悍之处。
以前施展《相剑诀》时,他只会用它来观察对手剑招中的破绽。
而这一刻,《相剑诀》展示了它独特的解构与相融之力。
它宛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岩壁上持窄剑者的鬼魅飘忽、险辣凶狠的剑意,与持巨剑者的磅礴刚猛、霸道绝伦的剑意,同时抓取到了凌云的识海之中。
“窄剑之疾,疾在蓄势与冲刺,巨剑之猛,猛在崩山与断绝……”
“一轻一重,一快一慢,一巧一拙……”
凌云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妙的剑道交融之中。
在《相剑诀》的推演之下,那些原本横跨千丈岩壁、包含数千次攻防转换的繁复剑招,开始层层剥离、去芜存菁。
那些冗长的起手动作被剔除,那些为了诱敌而发出的佯攻被归纳,那些在绝境中被迫抵挡的化招被熔炼。
不知过了多久,那数千道剑痕被凝练成了百招,而这百招又蜕变成了数十招,随后是十招、三招……
化繁为简。
两位剑道高手战斗留下的痕迹,在凌云特殊的灵体状态与《相剑诀》的双重演算下,竟然被不断压缩、提炼。
“轰。”
突然,凌云神魂深处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他识海中,持窄剑者的惊世一刺,与持巨剑者的崩天一击,在经历了千万次推演后,终于狠狠撞击在了一起,开始融合。
伴随着这一击的融合,漫天繁杂的剑光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一式剑法。
那一式剑法,没有固定的起手式,亦没有繁复的变化。
它包含了那将杀意压缩至极致的锐利剑意,又融合了巨剑将全身力道与气血一瞬间倾泻而出的霸道剑意。
出剑的瞬间,如静水深潭,敛尽锋芒,落剑的瞬间,却如火山喷发、山岳崩塌。
仅仅这一式,便凝聚了那整面岩壁上所有的变化。
“这……到底是什么?”
凌云猛地睁开双眼,从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中退了出来,脸上满是惊骇与茫然。
那一式剑招在自己识海中盘旋不去,凌云的心跳,即便此时他只是神魂离体的状态,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不断的跳动。
随后,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划过了他的脑海。
血神剑诀!
凌云双眼猛地睁大。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血蜃子对自己说过。
若他拒绝接受剑冢印记,便绝不可能参悟到血蜃界的至高绝学《血神剑诀》。
“我所领悟出来的这一式……或许是血神剑诀中的一式?”
凌云悬浮在空中,看着自己虚幻的双手,心中充满了疑惑。
一门真正的剑诀,绝不仅仅只有招式,还有心法。
而凌云眼下所掌握的,只是他凭一己之力,从岩壁的战斗痕迹中提炼出来的“一式剑招”。
不仅如此,更诡异的是,这一式剑招根本就不纯粹。
血神剑诀,应当是血蜃子修炼的纯粹的人族剑法。
可凌云此刻凝练出的这一式,却是借由《相剑诀》,将两种剑意融合在一起的一式剑招。
并且,其中还包含了魔族的剑法。
人魔两族的剑招,被他合二为一。
“这绝不可能是血神剑诀……这是我从他们两人死斗的痕迹中,领悟出来的属于我自己的一式剑招!”
凌云将心中的波澜一点点平复下来。
“千劫凝锋!”
凌云沉吟了许久,缓缓吐出了这四个字。
千道剑痕,千次推演,历经风化千年的劫灰剥离,最终去芜存菁,凝成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式锋芒。
便是这一招,千劫凝锋。
凌云低头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感受着识海中那一式如潜龙腾渊、蓄势待发的剑意。
虽然这并非血蜃子口中的《血神剑诀》,但他心中那股演练此招的渴望,却如滔滔江水般不可遏制地汹涌起来。
推演终究只是虚幻的镜像,唯有亲身挥出一剑,才能真正体会其中的玄妙。
“那便……试上一试!”
凌云目光一凝,眼神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第336章 千劫凝锋
他徐徐闭上双眼,整个人悬浮在虚空之中,将心神重新沉入识海深处。
许久之后,凌云终于动了。
在这片虚无空间里,他那具由纯粹神魂凝结而成的虚幻身躯,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声响,甚至没有激起哪怕一丁点儿的气流波澜。
他手中并没有握住任何东西,但随着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的那一瞬,一股冲天剑意瞬间笼罩住了他的全身。
这一刻,他的灵体之中并没有任何的灵力运转,就像是凡夫俗子最普通不过的信手一指。
这正是“静水深潭,敛尽锋芒”!
就在那指尖抬起的刹那,两种剑意出现在了他并拢的指尖之中。
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可在内里,他的指尖处,力量与剑意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地步。
就如同之前李寒星的那招一样。
在这一刻,凌云指尖仿佛连光线都能被吞噬一般,那是一种极度的死寂,是暴风雨降临前那压抑到窒息的片刻宁静。
然而,当凌云这一指彻底划落、向前点出的那一刹那。
“轰。”
平静被瞬间撕得粉碎。
落指的瞬间,如火山喷发、山岳崩塌!
那原本潜伏在深潭底部的凶猛剑意,在这一指点出的瞬间迎来了喷涌。
两种剑意同时迸发,又相互融合,这一指划过虚空,却没有任何震撼的场面。
骤然之间,整片虚空,都在这一指面前开始剧烈地震荡、扭曲。
然而,也正是在这“千劫凝锋”点出的瞬间,凌云脸色突然大变!
“不好。”
一股无法言喻的空虚感与剥离感,瞬间击中了凌云的灵体。
这一式“千劫凝锋”,竟然抽取他的神魂之力。
要知道,他此刻身处这神秘空间,并无肉身,体内根本没有一滴气血,亦没有一丝灵力可供调动。
他这一剑的使出,全都是由这具用神魂凝聚而成的灵体所提供的力量。
凌云万万没有想到,在没有肉身、纯粹以神魂状态推演出的此招,竟然演变成了一式脱离肉身束缚、专攻神魂的神通。
或许正是因为是在灵体状态下领悟,这一招的力量来源,并非以灵力御剑,而是以自身神魂之力为柴薪,以极致凝练的剑意为火种,化作能够刺穿神魂的一击。
“这是……专攻神魂的神通!”
在意识陷入无尽黑暗的前一刻,凌云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专攻神魂!
这四个字,代表着一种超越了他目前境界的能力。
寻常修士在炼气、筑基乃至金丹前中期,斗法交手是以灵力、法宝、肉身为主。
神魂在此时不过是统御肉身与御使法宝的纽带,脆弱而神秘。
只有当修士渡过金丹雷劫,碎丹成婴,至少也要修炼到金丹后期、神识凝结成实体之时,才能开始真正涉足神魂层面的神通。
神魂交锋,比之肉身搏杀要凶险百倍、千倍。
肉身受创,尚可寻觅灵丹妙药断肢重生、调理血气,可神魂一旦受到重创,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真灵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种针对神魂的攻击,往往能无视绝大多数肉身防御与法宝的阻隔,直接越过身体,给敌人的识海带来灭顶之灾。
凌云手中的摄魂铃便是一件如此的法宝,驱动之时,震动神魂,便能让修为不够的修士陷入短暂的迟滞之中。
这等直接攻击神魂的手段,莫说是区区筑基修士,便是强如金丹强者,想要去修炼,也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就迎来反噬。
那是只有踏入金丹后期、乃至元婴期,才有资格去摸索的领域。
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刚迈入筑基期不久的外门弟子。
可他居然在这机缘巧合之下,凭着《相剑诀》与天眼之力,借由神魂离体的状态,阴差阳错地参悟出这样一式专攻神魂的剑招。
“千劫凝锋……这一剑斩出,斩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这个念头在凌云脑海中闪过的刹那,那一招“千劫凝锋”所带来的反噬也彻底爆发了。
“轰。”
在这一剑落下的终点,他那本就呈半透明状的灵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一般,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血色光点。
他体内的所有神魂之力,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透支神魂的剧痛与虚弱感袭来,直接剥夺了他的所有感官,凌云的意识瞬间坠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之中。
虚无的空间重归死寂。
那面巨大的岩壁依然矗立在黑暗中,“劫灰印髓”也依旧散发着微弱而炽热的光芒。
而凌云那崩溃瓦解的神魂,并未消散,而是在冥冥之中受到了一股浩大的法则之力牵引。
“哗啦啦。”
隐约间,似乎有水浪翻涌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天际传来。
那漫天飞散的光点被这股不可抗拒的牵引之力包裹着,顺着来时的通道,开始向后倒卷、退回。
越过虚无,越过那不知岁月的隔阂,最终,再次一头扎入了那片包裹着他肉身的粘稠液体之中。
天旋地转,沧海桑田。
沉沦在黑暗中的凌云,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
当凌云的意识终于恢复之时,他的耳畔再次传来了沉闷的“咕噜噜”的声音。
那是水花翻滚的声音。
“唔……”
凌云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座大山,他每一次尝试着睁开,都会伴随着脑海深处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终于,他好不容易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眼前的视线中,没有了那面布满战痕的千丈岩壁,也没有那漫无边际的虚无。
映入眼帘的,是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血红色液体。
血蜃池。
他又回到了血蜃池中。
浓稠的池水淹没了他的全身,那微凉而又带着温热的奇特质感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
“我……回来了?”
凌云的神智依然有些模糊,他整个人泡在血红色的池水里,眼中透着一种如大梦初醒般的茫然与空洞。
那种感觉,极其特殊。
就好像刚才经历的一切,那神魂出窍、那漫天交错的剑痕、千丈岩壁、两种剑意、《相剑诀》那化繁为简的推演,乃至最后抽干了他所有神魂之力的“千劫凝锋”……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黄粱一梦。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口池子,只是在这池水中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罢了。
第337章 融合
“刚才……真的只是一个梦么?”
凌云在口中喃喃自语,又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那触感极其真实,温热的池水顺着指缝滑过的感觉,心脏在身体内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脉搏沉稳,呼吸顺畅。
可下一刻,从脑海深处猛然袭来的刺痛,却无情的告诉他,这绝不是一场梦。
“撕。”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种来自识海神魂的干涸与刺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原本充盈的水池,瞬间被抽干一样,露出了池底的干涸、龟裂。
这种剧痛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刚才绝非是梦。
他的神魂确实被接引到了那片神秘的古战场,他也确实在那面岩壁前推演出了那一式“千劫凝锋”,并且付出了神魂被抽干、当场昏迷的代价。
若非最后时刻那股神秘的法则之力将他溃散的神魂强行拽回,恐怕他此刻已经沦为一个没有意识的活死人了。
这一刻,凌云才终于有了神魂重新进入身体的感觉。
归位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这具身体与之前的不同。
活血是经过了血蜃池的浸泡,这具肉体的气血远比之前奔涌,仿佛连经脉都被拓宽了几分。
然而还没等他适应这股变化,便又陡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异样感。
这具变得更为强悍的肉身,竟然对他的神魂产生了一种排斥,就像是穿了一件尺寸不合的衣物,处处难受、掣肘。
身体在不断抗拒,在排斥这个虚弱到了极致、却又裹挟着一股极强剑意的神魂。
“呃啊……”
凌云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声音在粘稠的池水中甚至都震荡开一道道波纹,他整个身躯在血蜃池中剧烈地痉挛、抽搐。
那并非单纯的肉身疼痛,而是神魂与肉身在进行融合中,遇到了极其强大的排斥之力。
几近干涸的神魂如同风干的枯木,脆弱到了极点,可这具肉身却在血蜃池的浸泡滋养下,气血冲霄、生机勃发。
那强悍的肉身在本能地抗拒着这个衰弱的外来者,经脉中的灵力自发凝结成墙,气血如怒潮般狂涌,不断将强行挤入的神魂往外推去。
每一个毛孔都在渗血,骨骼在咔咔作响,整具身体就像充气的皮球一样,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可就是在这种近乎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凌云那双充血的眸子里,却绽放出一抹几近癫狂的兴奋与炽热。
痛苦是真实的,可那蕴含在神魂深处的剑意,更是真实无比。
在古战场的虚无中推演出来的“千劫凝锋”,本是一式纯粹针对神魂的杀招。
可随着他此刻神魂与肉身的不断融合,那一式剑意,竟然顺着本源联系,开始烙印进他的肌肉、骨骼、经脉乃至每一滴气血之中。
这种痛苦让他无比清醒,让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兴奋地发抖。
“给我……合!”
凌云发出一道无声的咆哮,双眼一闭,开始去感受灵台识海深处的那一丝冥冥中的本源联系。
那是从出生开始,再经炼气、筑基一步步磨砺出来的血脉牵连。
那缕联系看似微弱,实则坚韧无比,绝不可能断裂。
“因为……我就是我!”
随着这一声怒吼,身体与神魂终于依靠着那冥冥之中的联接,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然而,融合并非终点,而是一场更为凶险战斗的开端。
“怎么会!”
就在融合完毕的瞬间,凌云神魂中的那股剑气,陡然从灵台识海中爆发。
这股剑气刚一离开识海,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灵台一路狂飙下冲,势不可挡地涌向了他身体的各处经脉。
“咔擦。”
这股力量何其霸道。
凌云体内的经脉虽然经过了血蜃池的滋养,比以往还要坚韧数分。
可就在这股专攻神魂的剑气面前,竟显得脆弱如纸。
剑气所过之处,经脉内壁撕开无数道细微的伤口,这并非物理层次的切割,而是连同肉身乃至神魂一同撕裂的苦痛。
剑气顺着奇经八脉一路奔涌,直到将四肢百骸最末端的一些微不可见细小经脉也全部撕裂,无一幸免。
转瞬之间。
凌云的体表便爆发出密密麻麻的血雾,周身经脉暴起,整个人如同承受着万剑穿身之刑。
不过片刻的功夫,凌云的肉身便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也正是直到这一刻,神魂与肉身彻底融合,导致那股霸道的剑气破坏经脉、引得身体几乎崩溃的瞬间。
一直在四周平静流淌的血蜃池水,才终于发觉了不对劲。
这池水似乎冥冥之中有着某种特殊的守护法则,凌云一来到此处时,这池水便将他干涸的神魂修复完好。
而此刻,血蜃池似乎也感知到了凌云体内千疮百孔的经脉与即将崩溃的身体。
哗啦啦。
原本温和流淌的血红色池水,在这一瞬间突然沸腾起来。
粘稠如血的池水开始旋转,逐渐在凌云周身形成了一个血色的漩涡。
池水中蕴含的无尽能量顺着凌云周身爆开的毛孔、撕裂的经脉,乃至眉心天眼的虚痕,疯狂朝他体内涌去。
滋滋滋。
破损的经脉在接触到这股磅礴而温润的力量时,竟发出了一声舒服到极点的呻吟。
就像是极度饥渴的旅人终于喝到了甘甜的泉水。
这一刻,血蜃池水那神奇的修复之力展露无遗。
庞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后,凌云身体的创伤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抚平,经脉也开始重塑。
而然,就在修复完好的那一瞬,那股霸道的剑气再次将其撕裂。
破坏,修复。
再破坏,再修复。
霸道的剑气在前面冲破经脉,温润的池水便在后方滋养重构。
在一次次撕裂与重塑的循环中,凌云身体的经脉不仅没有被毁掉,反而被那股霸道的剑气与池水的修复之力共同炼洗得如同百炼精钢。
既有着远超常人的宽阔、坚韧,又缠绕着一层淡淡的杀伐之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狂暴的血色漩涡渐渐平息了下来。
剑气的力量终究有消耗完毕的那一刻,而池水却仿佛无穷无尽。
终于,修复之力压过了破坏之力,就像光明终究会战胜黑暗一样。
当最后一缕剑气归于沉寂,最后一丝修复之力渗入灵魂深处的瞬间,凌云猛地睁开了双眼。
“呼。”
他吐出一道长长的浊气,这口气,竟在池水上空化作了一道久久不散的白芒。
第338章 剑斩肉身,心斩灵魂
“终于活过来了。”
凌云漂浮在渐趋平静的血蜃池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采。
焕然一新。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状态从未有过这般好。
那是一种从里到外、从肉身到灵魂脱胎换骨的升华感。
原本突破筑基之后有些虚浮的气血,此刻凝练如汞,原本略显单薄的神魂,在经历了这一番的融合与修复后,不仅比此前壮大了数倍,更是变得凝实无比。
肉身与神魂在这一刻完美无瑕地契合在了一起,呼吸之间,神魂刚一涌起念头,身体便随心而动,举手投足间都有着难以言喻的掌控力。
直到这时,凌云才隐隐猜出先前肉身排斥神魂的原因。
“或许……刚才肉身对神魂的排斥,并非是排斥我本身,而是一种出自本能的自我保护。”
凌云深吸一口气,后背突然渗出一阵冷汗。
他神魂中凝聚的那股“千劫凝锋”的剑意,实在是太霸道了。
那是融合了两位元婴真君大战的余波、在经由《相剑诀》去芜存菁提炼出的剑意。
以他区区筑基境的肉身,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可怕的意境。
所以,他的肉身才会本能地产生抗拒,这原本是一种保护。
而自己利用血脉本源强行进行融合,才导致了之后身体的崩溃。
若非融合之后,有这神奇的血蜃池水不计代价地为他修复崩溃的身体……
只怕在剑气入体、神魂合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而且,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这种死亡,并非之前那种传送出血蜃界的淘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神魂破灭,身死道消。
死在自己亲手领悟的那一种剑意之中。
幸甚至哉。
凌云心中随即涌起一阵后怕,只觉得自己还是太莽撞了。
这难道就是祸兮福所至、福兮祸所依吗。
身体的疼痛早已消退,但记忆还在,刚才所受的痛苦,都清清楚楚地刻在神魂之中。
若是再来一次,自己还会这么做吗?
凌云想了一瞬,答案是肯定。
修行的路从来就没有什么安稳可言。
若是机缘摆在面前,不敢去伸手,便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别人登高。
“千劫凝锋……”
凌云摊开手掌,凝视着那白皙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掌心,识海中的那一式剑招再次徐徐运转。
世人皆言剑道。
有人的剑讲求以快破万法,快若闪电。
有人的剑讲求变化繁复,灵巧多变。
有人的剑讲求出其不意,诡谲难测。
也有人的剑讲求无坚不摧,刚猛锐利。
而他今日借天眼破妄、《相剑诀》推演,在这神魂离体之际所领悟出来的这一式“千劫凝锋”,却与他所知的一切有形之剑截然不同。
它斩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这并非寻常的御剑之法……这是神念之剑,亦是心意之剑。”
凌云双眼一眯,瞳孔中闪过一道光芒,给这一种全新的剑道下了定论。
这是独属于我的……意念之剑。
以神魂为剑身,以意念为锋芒。
剑斩肉身,心斩灵魂。
出剑时静水深潭,敛尽一切气机,落剑时火山喷发,直奔敌人识海本源。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气血与识海中坚不可摧的意念之剑,凌云嘴角浮现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仅仅是这一趟血蜃池,他所收获的,就已经超过了天地间绝大多数同阶修士的想象。
凌云缓缓从池水中站起身来。
粘稠的池水顺着他修长的身躯滑落,重新归于平静。
这一刻,他心中的后怕逐渐化作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底气。
按照血蜃子所言,唯有接受剑冢印记之人,才有可能在这血蜃界中参悟到《血神剑诀》。
他拒绝了印记,是不想再投他人门下,也就代表着与《血神剑诀》彻底无缘。
“可那又如何?”
凌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血神剑诀》固然厉害,可他推演出了这一式专攻神魂的“千劫凝锋”。
即使没有得到《血神剑诀》,他也不认为自己领悟出的这一式意念之剑,会比那血神剑诀要差。
凌云心中的念头刚落,整座血蜃池突然震颤起来。
池水泛起阵阵涟漪,一股浩大的传送力量降临,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看来,是我参悟的时间到了。”
凌云心中明悟,视线开始变得扭曲。
不过眨眼的工夫,脚下传来了踏实的触感。
待到光芒散尽后,凌云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血蜃池,再次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只是此刻的场地与他离去时已大不相同。
原本就颇为宏伟的空间,如今竟又向外扩张了数倍,化作一片极为浩大的广场,地面上隐隐有红光流转,将整片空间衬托得庄严而肃穆。
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味。
凌云环顾四周,眼神微凝。
这宽阔的场地之中,并非只有他一人。
除了他之外,还有五个人傲然而立,分立在擂台的不同方位。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凝重。
随着凌云的出现,那五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气氛顿时紧绷。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突然一动。
那人脚下一踏,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朝着凌云所在的方向飞掠而来。
凌云定睛一看,待看清那张轮廓分明、狂傲不羁的脸庞后,心头陡然一喜。
“师兄!”
来人正是他的师兄,燕狂。
他没有丝毫迟疑,脚下灵力爆发,身形一晃便要迎上前去。
然而就在他刚要动身的瞬间,燕狂却抬手一挥,遥遥将他拦下。
“凌师弟,止步。”
燕狂浑厚的嗓音传入凌云耳中,打断了凌云的动作。
凌云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站在原地,有些诧异地看着向自己飞来的燕狂。
不过片刻,燕狂便已经在他身旁落下。
他用眼神极快地打量了凌云一番,见凌云不仅气血如虹,散发出的神魂波动更是沉稳如山,眼中不禁闪过一抹赞赏与惊艳。
“好小子,看来修为又有精进。”
燕狂对着凌云就是一个熊抱,随后哈哈大笑道。
第339章 续旧
“燕师兄,魏师姐和方师兄呢?他们不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吗?”
凌云看着燕狂,将藏在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
之前在石柱之上时,凌云还能压抑心头的疑惑,加之那时候都是紧张的战斗,便一直藏到了如今。
现在两人面对面,他自然在第一时间问了出来。
“哈哈,你小子怎么知道他们两个跟我一起进来的?”
燕狂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拍了拍凌云的肩膀。
凌云解释道:“我在里面抓了一个丹鼎司弟子,是他告诉我的。”
说到此处,凌云微微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向远处。
在那里,一名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眼神冷冽地朝他们这边张望,正是乌千刃。
凌云收回视线,低声道:“他还说,你们三人在追踪乌千刃。”
听到这话,燕狂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怒意。
“别提了!就是那次追踪,导致魏家那妮子和方师弟受了那小子的暗算。”
燕狂语气中带着几分杀意的说。
他神色变得凝重,对凌云叮嘱道:“师弟,你要小心,这小子好像知道我们在乌家做的事了。”
“哦?”
凌云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当初他们在乌家矿区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后来乌家还恶人先告状,那时凌云正在闭关疗伤,是自己的师尊晏清将此事给压了下来。
“不仅如此,那小子还藏得极深。”
燕狂接着说道,他眼神冷冽的朝远方的乌千刃瞟了一眼,“他身上藏着一件极为厉害的法宝,十分厉害。”
“他们两人就是败在那件宝物上,还好这血蜃界规则特殊,要是在外界的话,只怕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说到这里,燕狂拳头握紧,面露冷色。
“不过那小子也不好受,受了我一剑,虽然没能将他当场斩杀,但也够他喝一壶的。”
“只是你待会儿若是与他交手,千万不可轻敌,务必要提防他那件诡异的法宝。”
听完燕狂的话,凌云微微点头,原本温和的眼神逐渐冷却下来。
乌千刃……
凌云看向远处的身影,也同时握紧了拳头,随后轻笑一声,对燕狂说。
“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语气十分平静,却蕴含着一股莫名的自信。
随后,燕狂又向凌云说起了一些他进入血蜃池之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在凌云连胜五场、被送入血蜃池参悟之后。
场中加上燕狂在内,实际上还剩下十人。
“你小子走得倒是快,后面的战局可是惨烈得很。”
燕狂拍了拍凌云的肩膀,继续说。
在凌云离开后,原本排在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名顺位的那几位弟子接连登场,各有胜负,杀得难解难分。
“这些炼气弟子跟师弟你相比,那真是一个地一个天。”
燕狂在说起他们时,满脸的不屑。
“就那第五和第六两人稍微强上一些,都有筑基修为。”
“不过,最终赢下来的是排在第五的那妮子,那妮子名字倒是好听,叫做凤栖梧。”
“她手段极其泼辣,一手御剑之术刁钻得很。”
“师弟,你以后遇到她,可要小心。”
燕狂咧了咧嘴,有些唏嘘地说,“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她给送走。”
“后来,我终于以为可以好好打一架了,可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凌云也颇感意外,顺着燕狂的话头问了下去。
“没想到我就打了一场,那血蜃子就把我们剩下的四人都给送走了。
“送走了?” 凌云不解的问。
“对啊,说什么排名前三自有奖励,加上我,四个人,全都送入了血蜃池中。”
我们在池子里出来后,发现被隔离在各个地方,似乎还在等谁。”
“我看了一圈,没发现你的身影,便知道是在等你。”
燕狂接着笑道,“咱们这几个人里,就属你小子待的时间最久,让我在外面一通好等。”
原来,他们几人从血蜃池出来后,便发现各自都处在不同的位置,同时还有壁垒阻隔,只能在原地等待。
“直到你刚才从里面出来,那些隔离壁垒才突然消失。”
燕狂说到这里,眼中掠过一道精芒。
“那我自然要过来跟你好好叙叙旧了。”
“你我兄弟二人,算起来已有十几年未见了,你说是不是啊。”
“啊哈哈哈哈……”
听到燕狂爽朗的笑声,凌云心中也是一番唏嘘。
是啊,自从乌杨镇那次分别后,他与燕狂已经足足十几年都没见过面了。
如今想起,不由得一阵感慨。
笑罢,燕狂突然压低了声音,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勾着凌云的肩膀问道:“对了,师弟,你在那血蜃池里遇到了什么?”
还未等凌云回话,他又继续说道。
“我入池之后,神魂便被引入了一处极为古怪的地方,你在里面可有什么奇遇?”
听燕狂提到血蜃池内的遭遇后,凌云心神微动,如实说道:“我入池后,神魂同样被引到了一处奇异之地,在那里……我看到了一面巨大无比的古老岩壁。”
“岩壁!”
燕狂眼睛一亮,说道,“果然如此,我也是看到了一面极其恢弘的岩壁。”
“并且上面交错着数之不尽的战斗痕迹,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要被那股威势将神魂撕碎了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骇然。
互相一番对照之下,他们惊奇地发现,两人在血蜃池中的遭遇竟然如出一辙。
神魂离体、被法则牵引至神秘的古战场、面对那面残留着“劫灰印髓”的巨大岩壁……
不过,虽然他们都进入了血蜃池中,参悟的也是同一面岩壁,但在池水之中时,两人却完全没有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不仅如此,就连那处神秘的古战场也是一样,凌云并未在那里,发现有其他人的痕迹。
“看来,这血蜃池内部另有玄机。”
凌云若有所思道,“虽然看似大家都在血蜃池中,但实际上,只怕我们每个人都被隔绝在独立的空间之内。”
“想来,这也是那位血蜃子前辈为了防止参悟时互相干扰,亦或是为了防止有人觊觎他人的领悟而下手偷袭而做的措施吧。”
“嘿,定是那老家伙的手段无疑了。”燕狂咧嘴一笑,倒是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对血蜃子也没有太多的尊重。
第340章 滚开,杂鱼
终于,血蜃子的声音似乎是被燕狂的这一句话给引了出来。
“你们六人,便是此二十年来,宗门最优秀的外门弟子。”
他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感情。
“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还有最后一战。”
他啊的语气愈发冷酷,“那就是……将眼前所有的对手,通通干掉。”
“至于最终的胜利者,不仅可获得此次试炼的第一,更可以得到一件上品法宝。”
他又将上品法宝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想通过这个激起六个人的战意。
在座的六人中,除了凌云和燕狂并肩立于一处之外,剩余四人各自占据着一角。
除了排名第二的乌千刃以及,剩下的就是排名第一的燕南归和第三的楚天行。
毫无疑问,这三人都是筑基修为。
至于最后一个人,便是最早进入血蜃池中参悟的韩厥。
韩厥不过炼气巅峰的修为,从血蜃池中出来后,虽然气血强大了不少,肉身力量比入池前要凝练许多。
但离筑基境,却依旧遥遥无期。
在这全员筑基的战场上,他显然是场中最弱的那一个。
此刻,韩厥目光有些低沉,眼眸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因为进入血蜃池的时间实在太早,根本就不知道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从血蜃池中出来后,他环顾四周,心却凉了大半。
场中的另外五人,人人都气息强大,比自己的灵力要浑厚了不知道多少。
虽然韩厥有一件伪法宝,能够发出一式神通,可面对眼前这深不可测的五人,他心里没有一丝的把握。
他看向凌云和燕狂的方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这两人明显是旧识,一名筑基修士他已是不敌,更别说两人联手了。
若是各自为战,他还有可能浑水摸鱼,但如果有人联手,他连摸鱼的机会都没有。
韩厥牙关一咬,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低着头,神态谦卑地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楚天行走去,嘴唇蠕动着,似乎在通过传音之法向他说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几步,甚至连口中的话都没说完。
一袭月白长袍、面如冠玉的楚天行神色冷漠地大手一挥。
“咻。”
一道红色剑气凭空暴起,宛如划破虚空的闪电,呼啸着对着韩厥射去。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令韩厥窒息。
在此前擂台上大杀四方、连胜五场的韩厥,此刻面对楚天行随手挥出的一剑,竟连半点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只听得噗嗤一声,那道红色剑气已经径直从他胸口穿过。
“砰。”
韩厥的身体猛地一顿,眼中还残留着无尽的错愕,随即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直到韩厥倒地的那一刻,楚天行那毫无波澜的声音才缓缓传了出来。
“滚开,杂鱼。”
至此,场中的六人,瞬间就变成了五个人。
而剩下的这五人,全都是筑基修士。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打破了五人的沉默。
那是一直环抱双臂、冷眼旁观的燕南归在鼓掌。
他微微抬头,一双锐利的眸子落在一袭白袍的楚天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楚兄这一式赤霄剑气果真凌厉。”
燕南归一开口,便点出了楚天行的招式。
“听说楚家这一代,出了一位罕见的剑道天才,年纪轻轻便将族中秘法练得神乎其神。”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亏是楚家年轻一代最被看好的人物。”
虽然被点破了身份,但楚天行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化。
他缓缓转身,看向燕南归,轻轻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应道:
“燕兄谬赞了。”
这一刻,他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温和有礼,透露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却又隐隐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
“我当是谁能排名第一,原来是燕长老的高足啊。”
他看着燕南归散发出来的煞气,语气稍稍一顿,淡笑着说:“看燕兄身上散发的气息,倒也不枉费燕长老多年来的苦心调教。”
两人的对话简单,却瞬间将彼此的背景点得清清楚楚。
一个是楚家年轻一代最被看好的剑道天才,另一个则是内门长老倾力培养的弟子。
至于刚刚倒下的韩厥,他们甚至连瞥都没瞥一眼,仿佛顺手斩杀的真就只是一条碍眼的杂鱼罢了。
“燕师兄,你可认识他们。”
远处,凌云收回打量那两人的目光,转头向燕狂问道。
燕狂点了点头,说:“那燕南归是内门剑冢一脉,燕长老的养子,修炼的乃是血煞之气。”
“他早已进入了炼气后期,只是错过了上一次血蜃界的开启。”
“我听说,为了等这一次的血蜃界,他一直压制修为,为的就是那血神剑诀的传承。”
“你要小心,此人身上煞气极重,斗法经验极为丰富,远非你之前所遇到的那些人所能比的。”
说到这里,燕狂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他朝楚天行的方向瞟了一眼,满脸不屑的说道:“至于那楚天行,哼!”
“不过是一名纨绔子弟罢了,这种靠着家族堆砌资源出来的天才,算不得什么。”
听完燕狂的解释,凌云微微颔首,心中对这两人也有了计较。
然而就在此时,场中又有变化。
那原本各占据一角、言语间针锋相对的燕南归与楚天行,眼神中竟同时掠过一丝精芒,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齐齐转动,看向了站在另一端的乌千刃。
对于这名内门长老之子,他们显然并不陌生。
乌千刃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此刻见两人看向自己,他的嘴角露出了一副莫名的笑意。
场上又陷入了寂静,唯有三人的嘴唇不断开合,却无半点声音传出,显然都用了传音之法。
三人你来我往间,眼神闪烁不定。
不多时,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下一刻,脚步挪动之间,燕南归、楚天行以及乌千刃三人,竟然走到了一起,并肩而立。
与此同时,三道目光牢牢看向另一侧的凌云与燕狂。
“不好,燕师兄,只怕他们想先对付我们。”
第341章 三对二
燕狂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咧嘴一笑。
他轻轻拍了拍凌云的肩膀:“怎么,凌师弟,你怕了?”
凌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三人,体内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战意。
燕狂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继续说道:“他们一起对付我们,这不奇怪。”
“我要是他们,只怕也会这么做。”
“那三人,一人是内门长老的儿子,一人是长老的养子,那楚家据说也和内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说,他们之间的关系都要比我们亲近。”
他环抱双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这内门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他们这些人互相认识也不奇怪。”
“换作是你我,也必然会先清理掉咱们这两个没有背景的外人,免得生出什么变故。”
说到底,这世界终究还是讲究个出身与势力。
乌千刃作为内门长老的亲生骨肉,燕南归则是长老悉心栽培的养子,再加上与长老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楚家嫡系楚天行,这三人天然便具备合作的基础。
在这充满变数的对决之中,先联手将没有任何背景的凌云和燕狂斩杀,无疑是最稳妥,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不过,”
燕狂忽然哈哈大笑,“即便他们不来对付我们,我们两兄弟也是要对付他们的,你说对不对啊,凌师弟!”
他的笑声豪迈而肆意,丝毫听不出半点面对强敌的担忧。
“这里的规则本就残酷,管他是什么长老之子还是世家天才,想要拿到第一,终究是要把场上的所有人都通通打倒。”
燕狂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们既然选择了联手,倒也省去了咱们去考虑先收拾谁的麻烦。”
凌云听着燕狂这番话,顿时也生出几分豪气。
确实如燕狂所言,无论对手是各自为战还是结盟联手,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都只能有一个赢家。
莫说是他们,哪怕最后只剩下自己和燕狂二人,两人说不得也要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
远处,并肩而立的三人冷眼看着肆意大笑的燕狂,神色各异。
乌千刃面色阴沉,缓步向前跨了一步,手指直直指向凌云,对身旁二人说道:
“这个叫做凌云的小子与我有些过节,就交给我,剩下的那人,交给两位可行?”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瞥了燕狂的方向一眼,继续说道:
“我可要提醒你们,此人乃是寒霜燕氏出身,一身刺杀之术神鬼莫测,我也在他身上也吃了些亏,你们可要小心些。”
听得乌千刃这番提醒,原本神态闲适的楚天行眼神一凝。
寒霜燕氏以刺杀闻名,能让向来自命不凡的乌千刃亲口承认吃了亏,可见眼前之人绝非易与之辈。
燕南归眼中则闪过一丝红芒,轻轻点了点头:“寒霜燕氏……倒是个合格的对手,不至于不堪一击。”
楚天行也轻声应道:“那便随乌兄心意,至于这位,就由我和燕兄陪他好好玩玩。”
“我倒要看看,这寒霜燕式,是不是真有传的那么厉害。”
另一边,燕狂看着盯着自己的二人,对凌云笑道:
“师弟,看来,他们已经选好对手了,这样也好,那就由我来干掉他们两个。”
“你要小心乌家那小子的法宝。”燕狂曾在乌千刃手上吃过亏,再次提醒凌云要小心应对。
至于自己要去面对两名筑基修士,他却完全没当回事。
不仅脸上毫无怯意,心中反而升腾起一股昂扬的战意。
凌云点了点头,看向乌千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
自己和乌千刃虽然并无直接冲突,但乌家大房在乌杨镇所做的那些事,让他天生对这人生出了一种厌恶感。
“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场中沉闷的气氛骤然炸裂。
乌千刃周身乌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朝凌云扑来。
凌云神色一凛,脚下一踏,身体化作一道轻风,飘忽间便避开了对方的锋芒。
乌千刃见状,周身灵气奔涌,浩荡的攻势如影随形般追击而去。
两人一追一避,身法皆是快到了极致。
不过短短数息的时间,便凭着身法与另外三人拉开了一段极长的距离,脱离了五人战场。
好在这片空间已扩展得极其辽阔,放眼望去浩瀚无垠,简直是一眼看不到尽头,足够筑基修士在此肆意施展拳脚了。
眼看凌云与乌千刃脱离了战场,燕、楚二人也瞬间发难。
燕南归手握一柄通体泛着幽红血光的长剑,作为剑冢长老的养子,他在剑道上的造诣极为惊人。
此刻长剑在手,剑光如滔滔血浪般汹涌,凌厉的剑气撕裂虚空,带着气贯长虹之势直逼燕狂。
而一旁的楚天行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时不时用赤霄剑气点出几指,封住燕狂的走位。
…………
剑气的呼啸与灵力轰鸣声渐渐远去,辽阔的空地上,激荡的余威依然隐隐可闻。
凌云与乌千刃一前一后落在这片空旷之地,遥遥相对。
风声猎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乌千刃停下身形,双手负于身后,周身乌光闪烁不定。
“你便是凌云?”
乌千刃缓缓开口,这一刻,他似乎并不急着动手,“不得不说,你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层轻慢。
“不过,楚天行说得没错,杂鱼就是杂鱼,运气再好,也不过是天上的流星一样,辉煌过,就会消亡。”
凌云嗤笑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并未说话。
“你去过乌杨镇?”
乌千刃收起了那份轻慢,眼神一沉,冷声问道。
凌云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否认。
“这么说来,就是你和那燕狂与邪修私通,把我们乌家打成重伤的陆衍给救走了?”
乌千刃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冷声喝道。
“哦?你作为乌家弟子,就知道这一点?”
凌云这时终于开口,他看着乌千刃,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哼!”
乌千刃见凌云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是一副风轻淡云的模样,顿时怒道:“与邪修勾结、私通魔道是宗门大忌,你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真是不知悔改!”
说到这里,乌千刃冷哼一声:“我真是不明白,那晏先生究竟与你等是什么关系?竟能求得掌门出面将此事给压下,不允许任何人在宗门内议论。”
“若非掌门偏袒,就凭尔等与邪修为伍的罪名,早该被清理门户了。”
凌云闻言,眼中的玩味之意渐渐隐去。
第342章 要战便战
他看着面带忿忿之色的乌千刃,心中却生出几分古怪。
凌云能看出来,这乌千刃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眼前这人从小在万壑坤元宗长大,虽然体内流着乌家的血,但除了这层血脉之外,他根本就算不得乌家之人。
乌家大房做得那些事,他活血真的一概不知。
甚至就连他那位有着金丹修为的长老父亲,也不算乌家之人,空有血缘,却无名分。
不过,从乌千刃口中吐露出的消息,却让凌云心神巨震。
他没有想到,为了自己和燕狂在乌杨镇的所作所为,师尊竟然还去找了掌门。
这让凌云在深受感动的同时,又生出一股疑惑。
自己这个师尊明明只有筑基修为,平日里更是性子温和、低调。
可他却没想,师尊竟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不仅雷罡长老欠她的人情,居然连掌门都能请动?
甚至还让掌门下令将此事给压了下来?
师尊的身上,显然还隐藏着许多秘密。
“自己这位便宜师尊,还真是神秘啊!”
凌云在心中暗暗感慨着,他对眼前乌千刃,原本的那些厌恶感,忽然消失了些许。
他原本以为他和乌家大房是一丘之貉,皆是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辈。
可如今看来,这人也不过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罢了。
想来也是,乌家大房干的那些事,牵扯太广,手段又过于阴损。
只怕除了大房最核心的那些人之外,其余弟子全都不知晓其中内情。
乌千刃出在宗门、修行在宗门,平日里高高在上,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自家所做的那些肮脏事。
不过,乌千刃或许是被蒙蔽,但他的父亲乌渊却绝不可能清白。
作为乌家修为最高的修士,也是乌家背后的庇佑者,乌渊虽然名义上不是乌家家主,但在乌家的地位与真正的掌控者无异。
乌家搞出的那些事,若说没有这位金丹长老在背后的纵容甚至默许,乌家大房断然没有胆量去做。
想到这,凌云的心中生出几分唏嘘与自嘲。
他又回想起当初自己与燕狂在乌杨镇的所作所为,不由暗暗摇了摇头。
那时的自己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处世未深,行事全凭一腔热血,根本就没有去深思熟虑,对后续可能引发的波折更是全然不顾。
若非师尊在背后默默替他们顶住了来自金丹长老的压力,甚至不惜出面惊动掌门,只怕,这件事难以善终……。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是单纯了些。”
凌云在心中暗自叹息。
若是换作现在的他,再次去到乌杨镇中,完全可以找出十种、甚至百种比当时更为稳妥的处理方式来。
既能揭露乌家大房的恶行,又能全身而退,更不会波及自己,也不至于给师尊惹来这般麻烦。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纷乱的杂念压下。
过去的事已成定局,唯有去到乾坤之境,替师尊找到归元灵泉所在,替师尊修复道基,这才不负师尊对我的回护与栽培。
想到这里,他原本有些消散的战意蓦地变得极为浓郁,甚至连眼底都泛起了一丝微红。
要去乾坤之境,那便在这里先拿下第一。
有了一件上品法宝在手,他心中的底气也会充足几分。
凌云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对手,双眸中的游移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与肃杀之意。
“废话少说,你要战便战。”
凌云迎着乌千刃居的目光,冷笑一声,继续说:“莫不是你心中怕我,故意说这些莫须有的话来分我的心?”
此言一出,乌千刃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作为内门长老之子,他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
“狂妄无知的杂鱼!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尊卑底蕴。”
乌千刃显然已被激怒,眼中寒芒一闪,周身灵气奔涌而出。
激怒对手,逼其先一步沉不住气出手,凌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轰。”
乌千刃在暴怒之下,抬手凌空一握,掌心之中顿时暴射出一团耀眼的乌光。
随后他单手一扬,一柄散发着乌黑光芒的宝剑凭空显现,剑身之上升腾起黑炎般的剑气,浩大刚正,又带着刚猛霸道。
盛怒之下,乌千刃更是全无保留,筑基期的修为轰然爆发。
剑未至,一股磅礴的剑意已然压向凌云。
“给我死!”
乌千刃厉声一喝,手中的乌金宝剑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
刹那间,漫天黑炎剑影从剑身之上疯狂倾泻,化作数道长达数丈的剑芒,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向着凌云轰杀而去。
“风过无痕。”
凌云低喝一声,孤影渡寒川踏出,身如游鸿,擦着数道剑芒掠过。
轰。
剑芒落空,砸在地上,爆发出一阵巨响。
乌千刃的攻势远不止于此,又是几道剑芒挥出。
凌云面色不变,他的身法极为轻盈,这些寻常剑气,自然不可能伤到他。
乌千刃眼中的怒意更甚。
“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冷哼了一声,手中宝剑猛然震颤,发出一阵剑鸣。
紧接着,漫天的黑炎剑气在空中陡然一凝,竟不再分散,而是迅速汇聚成一柄长达十余丈的巨剑虚影。
巨剑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力量。
“给我破!”
随着这一声大喝,那巨剑带着雷霆之势,轰然斩向凌云。
这一击大开大合,正大光明,却又将挪移的空间死死封住,根本就不给他任何闪避的空间。
巨剑虚影出现的瞬间,凌云便知避无可避。
他眼中战意燃起,不再后退,随后手掌一翻,“不弃”已然握在掌心。
紧接着,凌云周身的气息暴涨,他双手握紧剑柄,一股冲霄的剑意,自他眉心迸发。
意念所至,剑意自成。
“断!”
他一声低吼,挥剑直迎而上。
一道极为凝练、仿佛能洞穿神魂的无形剑意,迎着那柄轰然落下的巨剑虚影逆空而上。
轰隆隆。
两道剑意在空中悍然撞在一起。
周围的地面在这股余波冲击下寸寸裂开,瞬间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缝隙。
第343章 败犬
下一刻,乌千刃只觉得神识猛地一阵刺痛,紧接着,他体内运转的灵力都因为这阵刺痛而变得有些迟滞。
正是这一刻的迟滞,导致半空中那巨剑虚影失去了后续力量的支撑。
而那道无形剑气则趁此时机,将那巨剑虚影给破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再也无法支撑,轰然消散。
“唔。”
乌千刃闷哼一声,一缕鲜血已从嘴角溢出。
他眼中满是震惊与骇然:“这是……作用于神魂的剑意?你……你怎么可能,筑基境怎么可能去修炼神魂之力!”
下一刻,他脸上的骇然变成了狠厉,“果然是与魔头勾结!宗门之内,根本不存在你这种诡异的剑法!你定是修炼了邪魔歪道的魔功。”
面对乌千刃的喝问,还在半空的凌云忽然收了手中剑招。
他居高临下的看向地上的乌千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困在井底、自以为窥见整片天空的青蛙。
“魔道?”
凌云嗤笑了一声,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你自己见识浅薄,便将超乎你认知的能力扣上魔道的帽子,倒真是符合你们这些所谓世家大族天骄的做派。”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在你的脑子里,难道除了你那金丹父亲嚼碎了喂给你的那些功法,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真是可悲。”
“你……你说什么!”
乌千刃的胸口剧烈起伏,作为内门长老之子,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一直自诩天资卓绝、底蕴深厚,外门之中,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乌师兄”。
甚至就连那些在外门做执事的内门弟子,对自己也是客客气气,以平辈论交。
可如今在眼前这个外门杂鱼眼里,自己引以为傲的见识与修为,竟然被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连自己的出身,也变成了此人贬低自己的原因。
而眼前之人那种发自内心的轻视,比直接打他一个巴掌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放肆!简直是一派胡言!”
乌千刃怒道,“你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杂鱼罢了,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以为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占了些便宜,就真以为自己能与我等相提并论了?”
凌云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轻蔑之意更浓了。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那姿态就像是在打发一只叫嚣的野犬。
“若是不服,战便是了。”
凌云淡淡说道,语气没有起伏:“不过,若你只有这点本事,今日,只怕是要在这里成为一只只会狺狺狂吠的败犬了。”
“败犬?”
乌千仞被凌云口中吐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侮辱词汇彻底惹怒了。
“狂妄!我要杀了你!看看谁才是败犬。”
他浑身气血逆流,面部都有些微微扭曲。
轰!
乌千刃周身灵力暴涨,双眼因怒火而充血通红,体内积蓄多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作为金丹长老之子,他从小便享尽宗门最顶级的资源与供给。
更重要的是,他作为外门丹鼎司弟子,暗中却得了其父私传,修习了只有内门真传才有资格修习的造化阁绝学,《九转玄枢经》!
此功法乃是丹鼎司秘传《玄枢经》的上位真传。
寻常丹鼎司弟子,如当初的洛鹄,哪怕将《玄枢经》修炼至大成,所能掌控的也不过是“坎水离火之道”,以己身为鼎炉,令水火相激相生。
然而《九转玄枢经》却完全不同,此法化水火为阴阳,以正统玄门正法凝练天地万物。
按照宗门规矩,非内门真传不可修习此法。
乌千刃因为父亲位居内门高位,才得以提前偷偷修习。
因此,这门被他视作底牌的真传绝学,此前还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
反正他如今已踏入筑基境,出去之后,便是正式的内门弟子。
修习此法,便也顺理成章了。
“今日,我便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杂鱼明白,何谓底蕴!”
乌千刃面色狰狞,双臂猛地向上一挥。
刹那间,一股浩瀚的灵力自他体内喷涌而出。
这一刻,天地间的灵气开始震荡,虚空中凭空显现出一道道金碧辉煌的符文。
紧接着,一抹比洛鹄当初强悍上不知多少倍的青白水汽与炽热红光自他周身冲天而起,祥云氤氲,好似天府神炉初开。
“玄枢定极,三鼎镇天。”
乌千刃厉声大喝,双手迅速结成一道法印。
轰隆一声。
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水火灵力在这法印的催动下,瞬间凝结成三尊通体晶莹、半边如寒冰、半边如炽阳的巨鼎虚影。
这三尊巨鼎呈品字形悬浮于半空,鼎身上隐隐泛着强大的灵力波动,相互呼应间,结成了一座浩大的阵法。
相对于洛鹄那等凭借水灵气汇聚的“重水三千鼎”,这融合了阴阳二气的“玄枢重鼎”更为浩荡、也更为强悍。
“给我镇!”
乌千刃双头虚按,那三尊巨鼎带着万钧之势,从上方横空镇落。
霎时间,这股浩瀚的阴阳之力,将凌云的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
凌云眉头一皱,身法刚要施展,便觉得周遭的虚空猛地一紧。
那三尊由阴阳二气交织凝结的重鼎,正散发着磅礴的威压,仿佛将这方天地都死死锁住了。
他下意识想要变换身位,却发现三尺之内的空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的身形被这股沉重的封镇之力生生定在了原处,每挪动一步都需要承受万钧的重压。
“封印空间么……”
凌云在心中暗自思量。
不过眨眼的工夫,他眼中的凝重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清明。
又是避无可避,那便无需再避。
紧接着,他嘴角忽然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下一刻,凌云体内涌出一股生生不息、至柔至净的水灵力。
那灵力纯净、澄澈,不带一丝杂质,顺着他持剑的手臂缓缓涌出,顿时化作一缕缕水蓝色的幽光,附着在“不弃”剑身之上,如九天清泉般奔流不息。
感受着这股至柔的水意,凌云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个清雅脱俗的身影,以及那股注入他体内的纯净灵力。
乌千刃见凌云果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当即大笑一声:“哼!杂鱼就是杂鱼,在底蕴面前,你那些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给我死!”
话音刚落,三尊重鼎轰然落下,激起漫天的气浪。
第344章 你在数落我么?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
凌云终于向前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看起来平平无奇、毫无花哨,可就在剑锋划过的刹那,周遭那被阴阳二气封锁的天地间,竟凭空响起了春日融雪、江河奔涌般的清脆水声。
紧接着,一道澄澈透明、散发着幽幽水蓝光晕的浩荡剑光喷薄而出,宛如一条垂落凡尘的浩瀚天河。
“玉尘·玄灵濯世。”
那浩浩荡荡的水蓝色剑光携着涤荡世间尘垢的浩大与温润,狠狠迎向从天而降的三尊巨鼎。
而在那柔和绵长的天河深处,更隐藏着金之穿透、火之暴烈凝成的坚实内核,形成了柔中带刚、生生不息的力量。
轰隆隆。
剑光所过之处,那无比霸道、甚至连空间都能短暂封锁的阴阳二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在绵绵不绝的水意涤荡下层层瓦解。
那三尊大鼎更是被剑光狠狠刺穿,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的光点轰然溃散。
余波横扫,将空间残存的阴寒与炽热一扫而空,凭空生出一股涤荡心灵的清明之意。
而半空中的水蓝色涟漪久久未散,如梦似幻,隐有彩虹显现。
相对于上一招被凌云带有攻击神魂的剑意破解,这一式“三鼎镇天”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去,更让乌千刃感到惊骇与……荒谬。
那可是内门真传的手段啊,不仅融合了阴阳二气,更能锁住一方空间,将企图以身法游走的对手死死按在原处等死。
然而,眼前这人竟然连一步都没有挪动,仅仅是挥出了平平无奇的一剑,自己的绝招就凭空被化解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有的仅仅是春日融雪般的顺其自然。
这种破解方式,比直接暴力轰碎更让乌千刃感到发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乌千刃面色通红,脸上涌起一股浓烈的不甘。
“玄枢演化,龙虎吞天!”
他疯狂地咆哮着,体内灵气毫无保留地再次倾泻。
轰隆隆,虚空再次震荡,那刚才溃散的水火灵气在他灵力的催动下,竟再次化作了六条长达数十丈的火龙与水虎。
三龙三虎在半空中交织旋转,龙吟虎啸之声震耳欲聋。
水火相激间,凝聚出一股带有破法特性的风暴,那种威势,与凌云所施展的清风破法印别无二致。
那三龙三虎刚一出现,便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凌云绞杀而去。
这一击,是《九转玄枢经》中杀伤力最大的神通。
然而,面对这声势浩大的龙虎之力,凌云的神情依旧没有波澜。
他静静站在原地,衣袂猎猎作响,体内那股纯净的水灵力再次自指缝间流淌。
没有多余的招式,凌云依旧只是微微抬手,再度向前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剑弧。
“铮。”
那一声刺破沉闷的清越剑鸣再次响起,澄澈透亮的水蓝色光晕自剑尖再度涌出。
“玉尘·玄灵濯世。”
温润的剑光铺展开来,带着涤荡尘垢的意境,迎上了那狂暴无比的三龙三虎。
三条散发着炽热的火龙撞入天河的瞬间,狂暴的离火之力竟未掀起一丝风浪,直接被那至柔的水意包裹、涤荡。
而紧随其后的青白水虎,在接触到这股剑意之时,更是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其内蕴含的凶煞之力被一扫而空,庞大的兽躯无声无息地融入天河之内。
乌千刃的攻势,在凌云这看似平淡的一剑面前,再次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狂风骤停,虚空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神奇的是,凌云接连破去乌千刃两招,但这道浩瀚的剑光在破去招式之后,去势虽浩大,却仿佛失去了杀伤力。
透明的涟漪漫过乌千刃的身躯,既没有割破他的皮肉,也没有震伤他的内腑,甚至还将他衣角的灰尘都给涤荡得干干净净。
那剑风就像是一股温润的春风,轻轻拂过乌千刃的身体,随后化作点点幽蓝消散与天际。
然而,没有受伤,并不代表没有伤害。
乌千刃呆呆站在原处,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这种没有受伤的结局,对他所造成的震撼,却是无与伦比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凌云这一剑,却是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蕴、所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彻底碾碎在脚下。
他引以为傲的真传功法、神通,在对方的眼中,甚至不需要用杀人的招式去破。
对方仅仅凭借着一式涤荡尘埃的剑意,就能如拂去衣角的微尘一般,将他所有的狂怒与体面扫得干干净净。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到了极致。
乌千刃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眼中的疯狂与狠厉在这一刻,似乎也被凌云的那一式剑意给涤荡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茫然、惶恐与……一丝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
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
下一刻,他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竟双腿一软,就在漫天散落的水蓝色光斑中,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凌云收剑而立。
半空中水蓝色涟漪久久未散,留下道道彩虹。
他低头看着地上神魂落魄、再无半点反抗之意的乌千刃,眼神沉静,毫无波澜。
此时此刻,或许是受“玉尘·玄灵濯世”的影响,他灵台一片空灵、通透,平日里的杀伐果断,似乎被这涤荡世间尘垢的水意洗去了大半。
也正因如此,他看着失魂落魄的乌千刃,心中并无战胜强敌的快意。
“你输了,输在了傲慢之上。”凌云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乌千刃抬起了头,迎着凌云的目光,脸上还带有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的说了句:“你在数落我么?”
“父亲从小就告诉我,世间万物皆有尊卑,金丹之子生来便该俯瞰凡愚。”
乌千刃眼神虽有些涣散,但语气却无比骄傲,“他说资源是天地赠予强者的筹码,底蕴是斩断平庸的利刃。”
“我自幼被万般捧护,要功法得功法,要丹药得丹药……我不懂,我占尽天时地利,为何会输给你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人?”
凌云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泛着通透:“这就是你输的原因。”
第345章 邪魔歪道、为祸苍生。
“你父亲教你集万物于一身,却未曾教你该如何放下。”
凌云语气平缓如空谷清泉,“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你执着于自己的尊贵底蕴,将力量当成了凌驾他人的筹码,心有执念,眼界便囿于高台之上,看不清天地万物的本真。”
“招无高下,心有沉浮。”
凌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尚未散尽的水蓝色涟漪,眼中浮现出一缕温柔,“借来的势再强,终究是镜花水月,而自悟的道再微,亦能涤荡尘垢。”
“当你将傲慢当成铠甲时,它便成了你最大的枷锁。”
“他或许是一个好父亲,但却不是一个好师傅。”
说到这里,凌云眼中浮现出一抹尊敬。
“我师尊曾说,修仙,即是修心。”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脸上陷入回忆。
“世人执着于神兵之利、丹药法宝,却不知借用外力,终是走入了岔路。”
“修行一途,若一味地去依靠外物,未来的成就必定有限。”
“修行之本,是心境、灵力和身体,这三者缺一不可,而心,才是承载一切的根基。”
“所谓的修心之路,就是一路去经历、去感悟、去理解,最后得到升华。”
“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到更高的境界。”
乌千刃呆呆地听着,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
这些话,与他从小到大听到的“强者生,弱者死”,“资源即是王道”的训诫完全背道而驰。
但却如沉钟大吕,撞在他此刻动摇的心神之上。
“但是若没有法宝护身,没有资源……”
乌千刃忍不住开口问道,“又该如何存活?难道仅凭心境,就能挡得住明枪暗箭?”
“前路风霜凶险,妖兽拦路、恶人暗算皆是常事。”
凌云转过身,脸上的回忆于尊重已经不见,眼中只剩深邃。
“倘若不幸殒命于外,那便是你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可若是因为害怕殒命,便将身心都寄托于父母庇佑、神兵之利,那你的道,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乌千刃仰头看着凌云,眼中的怨怼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茫然。
“道……断了?”
乌千刃喃喃自语,惨笑着低下头。
“我从小便被告知,我是金丹之子,我的起点就是万人的终点。”
“我以为我走的每一步都在登高,原来……不过是在画地为牢罢了。”
“你说得对,我是傲慢。”
“可这种傲慢……是我此前唯一知道的活法。”
乌千刃自嘲地笑了笑,这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若没有父亲给我铺好的路,我乌千刃在这世间,又算得了什么?”
“算什么,不在于别人怎么看,而在于你自己怎么走。”
凌云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刻,空中那些水蓝色涟漪已经彻底消融于天地间,他似乎也没了再与乌千刃多言的意愿。
那股附着在剑意之中、源自陆雪儿至柔至净的意境,终于散去。
原本笼罩在两人周身的平静与空灵,也如潮水般退去。
凌云眼中的温润与通透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芒。
方才他之所以能平静地与乌千刃说那么多话,全因那一式“玉尘·玄灵濯世”。
在那种奇特的状态下,他心中毫无杀伐之意,唯有安宁与平静。
然而,此刻水意散尽,那些在凌云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一幕幕浮现。
乌杨镇中,那些惨死的无辜矿工、那些死在假“陆衍”手下的亡魂。
凌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他一步踏前,身上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喝问道:
“你说我与邪修勾结、私通魔道!你究竟听到了什么?又凭什么这般判定?”
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乌千刃头上,也瞬间将他从刚才那种迷茫的状态中猛地拉了出来。
乌千刃浑身一震,脸上的茫然与苦涩迅速消退。
他站起身子,那股骄傲再次出现在眼中。
“我听到了什么?”
乌千刃的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凶狠。
“我听闻你在乌杨镇肆意妄为,杀我乌家弟子,坏我乌家根基!”
“难道这还不够?”
“你一个外门修士,将我乌家打成重伤的邪修陆衍给救走,践踏我乌家威严,对我乌家弟子出手,你不是邪魔歪道又是什么?”
乌千刃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凌云嘴角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我问你,你可知你乌家都做了些什么?”
凌云的声音陡然拔高。
“究竟谁是邪魔,谁是歪道,谁又在为祸苍生?”
“你可知道!”
凌云盯着乌千刃,眼中燃着冰冷的怒火。
在他看来,乌千刃既可悲又可怜。
他从出生起便被护在羽翼之中,耳濡目染的全是谎言,对乌家在暗地里犯下的滔天罪行一无所知。
“谁在为祸苍生?自然是你!”
乌千刃挺直了脊梁,眼中坦荡。
“我乌家立足宗门数百载,庇佑一方安宁。”
乌千刃冷冷看着凌云,斩钉截铁的说。
“乌家奉宗门之命镇守乌杨镇,开采矿脉、惩治邪祟,凡事皆有法度可循。”
“而你为了替邪修脱罪,在此故意混淆视听、妖言惑众,凭几句空口白话就想污我乌家清白,真是可笑至极。”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陡然凝固到了冰点。
凌云看着乌千刃那张写满义愤填膺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混淆视听?妖言惑众?”
“乌千刃,你口口声声说你乌家奉公守法、行事光明,那我问你,黑金矿区中那些平白无故消失的矿工,究竟去哪了?”
“那些矿洞深处的冤魂,也是因为你乌家的庇佑?”
乌千刃身形一震,随即面露怒色,反驳道:“胡说八道!开采矿脉难免死伤,不过是些底层凡人罢了,若无我乌家秩序,他们也会死于凶兽之口。”
“这不过是天地间弱肉强食的常理,如何算得上冤魂?”
“弱肉强食?好一个弱肉强食。”
凌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真相?你以为你父亲是顶天立地、光风霁月的金丹长老,是庇佑一方百姓的仙人?”
凌云顿了顿,目光如冰锥一般,一字一顿地开口。
“后续……那个被你视作至高无上、为你铺就修仙大道的好父亲,乌渊长老,或许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第346章 镇岳塔
轰!
这一句话,犹如九天雷霆在乌千刃耳边炸响,将他震得连退三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眼里怒火冲天。
“放肆!你找死!”
乌千刃指着凌云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此攀诬金丹长老。”
“我父亲乃是内门受人尊敬的金丹强者,他老人家心怀苍生,高风亮节,也是你这等泥潭里的蝼蚁能够妄自议论、泼洒污水的?”
在乌千刃的心目中,父亲就是天,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是他高高在上的尊严与骄傲的源头。
他可以承认自己败在凌云剑招之下,也可以承认自己的傲慢,但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当着他的面,诋毁他敬如神明的父亲。
“攀诬?”
凌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无中生有?此事是真是假,不如你回去亲自好好问问他。”
凌云字字如刀,继续说道,“若没有你父亲这个金丹长老遮天蔽日,镇仙司又如何会多年视而不见?”
“最后攫取的利益供养了谁?不正是供养了你这个无知又高傲的乌家大少吗!”
“闭嘴!你给我闭嘴!”
乌千刃的身体开始颤抖,双眼通红,极度的愤怒让他体内的灵力都隐隐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你血口喷人!开采矿脉本就是家族产业,有所牺牲不过是常态。”
“凡人如草芥,死不足惜!”
“即使真有枉死之人,那也不过是底下之人行事手段有些粗暴,与我父亲有何干系?”
“父亲高居内门,终年闭关悟道,又怎会管这种微末小事。”
“微末小事?”
凌云眼中寒光暴涨,怒意喷薄:“数万条人命!在你眼里是微末小事?”
“他教你傲慢,教你将弱者视如草芥,怎么就没教你生命可贵、不可亵渎?”
“你闭嘴!”
乌千刃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凌云的话,将他的理智一寸寸吞噬。
方才在“玉尘·玄灵濯世”影响下,收获的些许感受与明悟,在这一刻崩塌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发自灵魂的杀意。
“凌云!你辱我父亲,坏我家族名声!我与你势不两立!”
嗡。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威压凭空升起。
只见乌千刃掌心之中,正浮现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紫金的小塔。
这小塔刚一露面,便散发出一道令人窒息的毁灭之气,紫金刺目,将方圆十丈范围都映成了一片紫色。
法宝。
并且,绝非低等法宝。
法宝除了分为下、中、上、极四等之外,每一个品阶之中,又有下等、中等、上等的细分。
筑基修士能拥有一件法宝便已算得上家底殷实,而乌千刃此刻祭出的,至少是一件达到了中品上等层次的顶尖法宝。
这等层阶的法宝,已经可以入金丹修士的眼了。
在金丹真人眼中,中品上阶的法宝,也是极其罕有的宝贝。
此物,正是乌渊为了防止乌千刃在外历练时发生意外,给予他的保命之物。
此前未用,是因为不屑,因为傲慢与自负,而此刻祭出,则是脑中的杀意已经占据了一切。
“凌云!这便是我父亲赐予的镇岳塔,你不是对这等赐予嗤之以鼻吗?”
“哼!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乌千刃面目狰狞地大声吼道,毫不犹豫地将体内所有灵力,乃至一口本命精血,喷洒在那小塔之上。
吸收了精血的瞬间,那紫金小塔轰然暴数十倍。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镇岳塔便化作了一座遮天蔽日的紫金巨塔,矗立在半空之中。
塔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在流转闪烁,迸发出一阵阵磅礴的威压。
下一瞬,那巨塔轰然朝着凌云头顶轰然砸落。
紫光漫天,笼罩四方。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郑重之色,心念电转间,便已知晓此物就是燕狂所说的那件法宝。
镇岳塔出现的瞬间,被那紫光照耀的空间,便已经被死死锁住,周遭空间凝如泥潭,一旦空间被锁,身法挪移之术也就废了大半。
这段时间的数场战斗,凌云都只觉得身法无用。
那些威力强悍的招式,要么拥有短暂空间封锁之力,要么就带有神识锁定之能,可以说,这些招式一出,便是避无可避。
那如山岳般的紫金巨塔在凌云眼中越来越大,他神色凝重间,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般狂涌不息。
随后指尖连弹,一道道五形灵丝在他身前迅速成型,紧接着,分光掠影诀启动,那些灵丝以惊人的速度分化,交织错落,轰然结成一张遮天蔽日的五色灵网。
五色光华闪烁,流转不息,直迎向半空中如泰山压顶的巨塔。
下一刻,凌云右手掐诀,一个小小的“散”字在他面前迅速成型,正是清风散元印。
那散发着散元特性的印记划过虚空,直直朝着那五色灵网中心飞去。
两相接触的瞬间,五色灵网光芒大盛,交织处喷涌出一道冲天的光华。
就在这时,那巨塔终于到了!
轰隆隆。
灵网缚住巨塔的瞬间,一阵狂暴的气浪涌起,紧接着,地面被阵阵掀起,无数碎石化作粉末。
法宝的威能何其恐怖,那巨塔之上流转的符文顿时爆发出一股毁灭之力。
五色灵网不断颤抖,仅仅支撑了三息不到,灵网身上的光辉便迅速暗淡,一根根迅速黯淡崩裂。
“给我破!”
乌千刃眼露疯狂之色,大喝一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五色灵网终于炸碎,化作漫天灵光散落。
那紫金巨塔的下落之势虽被阻去大半,但残存的威压依旧如万钧重锤般狠狠砸在凌云胸口。
“噗。”
凌云身形剧震,整个人朝着后方飞去。
他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哈哈哈哈!凌云,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眼看凌云被法宝重创,乌千刃脸上顿现狰狞,先前的茫然与挫败一扫而空,神态重新变得嚣张跋扈。
“你不是满口的大道理么?你不是看不起我父亲给的底蕴吗?”
“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那些说教不过是可笑的挣扎罢了!”
“现在,你知道谁才是败犬了吗?”
乌千刃肆意的狂笑着,他的眼神看向凌云,如同在看一条挣扎的死狗。
“这便是出身!这便是底蕴!”
“我父亲随手赐下的一件法宝,就能把你死死压制!”
“你不过是一个泥潭里爬出来的蝼蚁,凭什么跟我斗?”
“今日我便用这镇岳塔,将你全身骨头寸寸碾碎,让你知道你究竟错得有多离谱!”
第347章 靠外物庇佑者,终被外物所累
“你刚才那一剑呢?破尽我招数的那一剑怎么不用了?”
乌千刃面目狰狞的喝问道。
下一刻,那悬浮在半空的镇岳塔随着他手势一挥,再次绽放出阵阵紫芒,呼啸着朝着远处的凌云轰然镇去。
并非凌云不想用那一式“玉尘·玄灵濯世”。
实在是他无法再使出那一剑。
此前他能使出那两剑,凭借的是体内陆雪儿留下的那一缕至柔至净的水灵力。
在短时间内的连续两剑后,那缕水灵力早已消耗了大半,根本来不及恢复。
况且,此刻水意散去,对乌家的回忆更是勾起了他心中的愤恨。
心绪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宁静与通透,此刻的凌云,根本就无法凝聚出那一剑所需要的清净与空灵。
巨塔横空,紫光笼罩下,空间再次被封锁得如同泥潭。
电光火石间,凌云突然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他一步踏出,左手一张!
叮铃。
一声清脆却诡异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在紫光笼罩的空间中穿透而出,回荡在场中。
这铃声极具穿透力,凌云摇响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无形的音波,直奔远方的乌千刃而去。
原本还在狂笑的乌千刃,再听到这一声铃声之后,只觉得识海猛地一震。
下一刻,脑中便传出一阵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恍惚与呆滞。
就连那半空中砸向凌云的镇岳塔,也在这一道诡异的铃声下,紫芒一颤,竟也在空中摇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次摇晃,原本被锁住的空间封锁瞬间松动。
“惊鸿。”
凌云口中轻吐,身影蓦地消失。
眨眼之间,他便突破了镇岳塔的封锁,欺身至乌千刃一丈之内。
乌千刃脸色大变,手势一变,口中喝道:“九华琉璃佩,敕!”
嗡的一声,一枚泛着九道华彩羽纹的琉璃玉佩凭空浮现。
那玉佩出现的瞬间,便绽放出阵阵绚烂的九彩霞光,在乌千刃身前构建出一道防御屏障。
与此同时,那镇岳塔则去势不减,依旧向着前方砸去,可前方哪里还有凌云的影子?
乌千刃这才反应过来,凌云早已从原地消失。
他的手势再次一变,那远在十丈之外的镇岳塔竟也蓦地从原地凭空消失。
下一瞬,他身前的虚空泛起一阵波纹,那庞大如山岳般的巨塔竟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前,轰然伫立在九华琉璃佩之外,将他整个人护得如铁桶一般。
这等移形换位之能,与之前陆魁的借法移行又不一样。
陆魁利用与本命灵兽之间的契约之力,可以将自己瞬移到灵兽身侧。
而这件中品上等的镇岳塔,则早已被乌千刃以本命精血温养,炼成了本命法宝。
本命法宝与寻常法宝不同,施法者只需施展一道秘术,便可将法宝从任意位置召回自己身侧。
此刻,乌千刃两重重宝加身,一攻一守,将周身防得滴水不漏。
乌千刃识海中的剧痛被狂喜压下,脸上的惊慌顷刻间化作了嚣张与狂妄。
“哈哈哈哈!你以为你真的伤得了我?”
乌千刃躲在重重保护之后,肆无忌惮地狂笑着,眼中满是戏谑。
“这便是本命法宝的玄妙!这便是我父亲给我的底蕴!有这两件法宝在手,我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你又拿什么跟我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丈外身形显露的凌云,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去!”
乌千刃面目狰狞地狂喝道,那镇岳塔在这一声大喝下,紫芒再次一凝,从他身前破空而起,朝着凌云砸去。
凌云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出现一丝的慌乱。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只剩下冷漠与嘲讽。
“靠外物庇佑者,终被外物所累!”
电光火石间,凌云再次抬起左手,指尖猛地一扣!
叮铃。
摄魂铃再次摇响。
那清脆的音波瞬间爆开,化作无形的利刃,穿透了镇岳塔,也穿透了九华琉璃佩的霞光,再度狠狠响彻在乌千刃识海之上。
乌千刃眉头一皱,双眼瞬间翻白,脑海之中如遭重锤猛击,爆发出一阵远超之前的剧痛。
嗡。
那轰向凌云的镇岳塔再次剧烈一晃,紫光大乱。
作为本命法宝,其一汲一引皆与主人的神魂息息相关,如今主人神魂受创,作为本命法宝的镇岳塔自然也会为其所累,威能顿挫之下,那封锁之力再次出现松动。
而凌云等得就是这一刻!
剑斩肉身,心斩灵魂!
实际上,摄魂铃这等音波法宝不仅会对乌千刃造成影响,那反噬而来的精神冲击对他的影响也丝毫不比乌千刃要少多少。
凌云脸色惨白,嘴角已经溢出鲜血。
但他因为提前有了准备,所以还能强行忍耐。
趁着镇岳塔封锁解开的电光火石间,凌云眼眸骤然变得深邃。
此刻,他在血蜃池内领悟的那一剑终于使出。
“千劫,”
却见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这一瞬,一股冲天而起的浩瀚剑意瞬间笼罩住他全身。
这一刻,他的行为,就像凡夫俗子般信手朝前一指。
这正是,静水深潭,敛尽锋芒。
指尖抬起的刹那,两种截然不同剑意出现在了他并拢的指尖之中。
凌云指尖的空间出现了一片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能被这扭曲给吞噬。
“凝锋。”
他这一指终于向前划落、点出。
这一刹那。
“轰。”
一道不可名状剑意如决堤洪水般从他指尖轰然迸发。
这道剑意,竟如同刚才的音波一般,直接穿透了庞大如山的镇岳塔,紧接着,又毫无阻碍地穿越了九华琉璃佩所构建的屏障。
法宝的防御,在这专斩神魂与剑意面前,如同虚设。
那一缕剑意径直轰在了乌千刃眉心之上。
乌千刃眼中的狂妄之意与嚣张的笑容甚至还未收敛,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识海便被这一指碾成碎末。
下一刻,他头一歪,身上的生机瞬间断绝,身躯重重倒地,已然死去。
主人一死,那悬浮在半空中的镇岳塔与九华琉璃佩顿时发出一声哀鸣,光芒瞬间暗淡,朝着地面坠落。
下一刻,红光闪现,化作一张巨大的光幕,将乌千刃倒下的身躯笼罩。
这正是将死去修士传送出界的那道红光。
第348章 僵持
凌云身形闪动间,赶在红光之前,将那两件从空中坠落的法宝牢牢抓在手心。
就在这时,乌千刃的身躯已经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凌云握着两件法宝的双手之上,猛然传来了一股极强的吸附之力。
那股力量带着不容拒绝之势,竟然是要强行将这两件有主之物从他手中剥离、一并吸走。
凌云冷笑了一声,脸上闪过一抹异色。
“到手的东西,还能被你抢走不成?”
随即他眼神一凝,周身剑意暴涨,口中轻喝一声:
“断!”
下一刻,一道纯粹无比的庚金剑气划破虚空,轰然斩在那红光之上。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道缠绕在法宝之上的吸附力,竟被这道庚金剑气尽数劈断。
失去了冥冥之中的牵引,那股拉扯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凌云面无表情,大手一挥,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件散发着奇光异彩的法宝收入了储物袋中。
“这一趟,不亏了。”
直到这时,凌云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两件法宝,品阶不低、威力不俗,作为金丹强者给予自己儿子的防身之物,绝非泛泛。
无论是中品上等的镇岳塔,还是那玄妙非凡的九华琉璃佩,拿到外界都足以引起筑基修士的觊觎。
想起之前在车轮擂台时,那些围观之人对韩厥和沈雁冰身上宝物的垂涎与觊觎,凌云不由得冷笑一声。
看来,在这里想夺人宝物,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宝物与修士本就存在着紧密的神魂联系,血蜃界中那件宗门至宝既然能将死去的修士传送出界,想来将其有着神魂联系的宝物一并送走也并非难事。
这显然是宗门为了保护门内弟子而设定的一种限制。
若非他所修的《金剑断浮光》中有着那能斩断一切联系的“断”字诀,他也无法这般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两件法宝收入囊中。
想来也对,毕竟进来的修士都是同门,彼此之间若可以肆意抢夺宝物,传出去也不好听。
甚至,这或许本就是为了防止某些二世祖因为实力不够,炫耀宝物时,被其余心思深沉之辈给抢夺算计。
“不多,我这个除外。”
凌云掂了掂储物袋,嘴角微微上扬,“太依赖外物,终究走不远,这也算我帮了他一把。”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嘶。”
心神放松下来之后,突然,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凌云这才感觉到眉心深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连续两次催动摄魂铃,而后又施展出那一式专斩神魂的“千劫凝锋”,双重消耗叠加之下,直到此刻,那股虚弱才真正爆发出来。
神魂的虚弱让他眉心隐隐刺痛,这般难受至极的体会,不由得让凌云暗暗苦笑。
神魂损耗非同小可,不同于寻常的灵力耗尽。
灵力枯竭尚可吞服丹药、打坐调息快速恢复,而神魂上的伤势与损伤,除了那些稀世罕见的安魂圣药之外,绝大多数时候只能依靠漫长的时间去静养修复。
短则三五天,长则数月,在此期间,他的神识探查与剑意凝练都要大打折扣。
“不知道燕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凌云抬手捏了捏刺痛的太阳穴,强行压下识海中翻涌的虚弱,并没有坐下休息恢复的打算。
燕狂独自一人面对两人的围攻,局势何其凶险,他所面临的危机,定然要比自己还要艰难得多。
迟一分赶去,他那边便多一分危险。
凌云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待到呼吸稍稍平复,识海中那刺痛也稍微减轻了几分后,便抬眼朝着四周望去。
然而入眼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天际泛起丝丝红雾,先前与乌千刃一路厮杀,两人不知走出了多远,此刻环顾四方,竟是完全找不到来时的方位了。
这血蜃界中红雾弥漫,对神识本就有阻隔作用,如今他神魂受损之下,神识探查范围更是大打折扣,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凌云眉头一皱,当即收敛心神。
强忍着眉心传来的刺痛,他开始强行催动眉心天眼。
天眼张开,前方的虚空在他的视线中忽然一变。
不多时,他便在南方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在那边。”
凌云眼神一凝,赶忙收了天眼。
紧接着,他脚下一踏,化作一道冷冽的遁光,径直朝着南方飞掠而去。
凌云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而过。
他周身遁光如同一柄破空利剑,将沿途漫天的红雾尽数撕碎。
越是接近那丝灵力的源头,天地间遗留的气息便越是惊心。
大地之上剑痕相互交织,显然此处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当凌云来到一处山谷时,前方的动静忽然沉寂了下来。
他又朝前飞跃了数十里,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地展现在视野之中。
山谷之内,三道身影分立于三个方位。
三人皆是浑身带伤,衣衫破损,正是燕狂、楚天行和燕南归。
楚天行手持一柄赤红长剑,周身吞吐着炽热的红芒,身上离火之气暴虐,仿佛要将周遭空气一并焚尽。
另一侧,燕南归笼罩在一股浓郁的煞气之中,满脸凶相,目光阴沉。
而被两人隐隐呈包夹之势围在正中的,则是燕狂。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对面的二人,脸上露出的是不屑。
按理说,此刻的燕狂早已受伤,灵力也消耗大半,若是楚天行与燕南归能联手发难,击败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奇怪的是,二人却各自持剑而立,眼神戒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三人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凌云的到来,成为打破平衡的那把钥匙。
燕狂当即哈哈一笑,他是场中第一个发现凌云的人。
看到凌云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心中便知晓另一边的战斗已经结束。
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脸色顿时舒展开来,眼中满是畅快与欣慰。
另外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凌云,楚天行与燕南归几乎是同时扭头。
在看清来人居然是凌云的那一刻,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自个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沉重。
乌千刃的实力本就不比他们弱,甚至因为有金丹父亲这层靠山,乌千刃身上的法宝、丹药甚至是功法,都只会比他们多,而绝不会比他们少。
在两人原本的预想中,乌千刃收拾这个毫无背景的小子不过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的事情。
然而此刻,乌千刃不见踪影,而这小子却完好无损地赶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哪怕他们再不愿意相信,也明白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之外。
乌千刃非但没能解决对手,反而很可能已经折在了这小子手里。
一时之间,山谷内微妙的僵持隐隐有被打破的迹象,一股无法言喻的凝重瞬间笼罩在楚天行与燕南归心头。
第349章 大礼
“凌师弟,你别过来,站在那边看好。”
燕狂瑶瑶对凌云摆了摆手,止住了他想要过去的步伐。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轻松与戏谑,“你且看好,看为兄再给你再送上一份大礼!”
说完,燕狂转身,手中利刃一斜,指着楚、燕二人,眼中满是鄙夷,大喝道:
“你们两个,一个是金丹家族的嫡系弟子,一个是内门长老精心培养的义子,”
“你们虽有这层风光的背景,行事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简直丢尽修士的脸。”
“在我看来,你们连那韩厥、陆魁等人都不如,更是不如李寒星的一根毛。”
“一根毛懂吗?我敢肯定,今后李寒星的成就,远超尔等百倍。”
燕狂放声大笑,震得谷内碎石乱飞。
看着脸色变幻的两人,燕狂更是痛快。
“怎么?被老子说中了,不服气?”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心思,老子看不出来吗?”
“为了不让他人得利、宁愿让战机白白溜走,这就是你们两人的心思。”
“自私自利、阴险狡诈的伪君子,这便是你们两人的真面目。”
燕狂吐出一口血水,眼神凌厉,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道。
听到这话,凌云才明白,为何场中三人的战斗会发展成这副样子。
原来是因为楚天行和燕南归两人口上说着合作,心里却各有算盘,谁也不愿意倾尽全力。
导致两人实力明明都不逊色于燕狂,却依旧还在僵持。
“燕狂,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楚天行面色铁青,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赤红的剑芒不断交织,厉声回道:“我等不过是防备你临死前的困兽之斗!”
“弱肉强食,保留实力本就是明哲保身之道,岂容你这般肆意污蔑?”
“你已是强弩之末,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真以为凭那小子赶来就能扭转乾坤不成?”
一旁的燕南归亦是双眼充血,身上煞气翻涌:“楚兄,休要与他多说废话!”
“燕狂,任你牙尖嘴利,今日也就到这里了!等收拾了你,我自会亲手斩了那小子,到时再看看,是谁不如那李寒星。”
二人被戳中痛处,强压下心底的惊惶,当下出声,不过是遮掩各自的狼狈罢了。
面对两人的严词厉色,燕狂眼中并无半分怒意,反而浮起更浓的嘲讽。
他缓缓转过头,朝站在远处的凌云投去了一个古怪的笑意。
随即,燕狂突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极尽豪迈,裹挟着磅礴灵力,滚滚音浪在山谷间炸开,震得四周崖壁簌簌作响,连天际的红雾都被这声长笑震得翻涌不止。
“哈哈哈哈……好一个明哲保身,好一个弱肉强食!”
燕狂眼中的嘲讽化为了决绝,他冷眼扫过两人,下一刻,那抹决绝变成了疯狂。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明哲保身,那就……随我同去吧!”
话音未落,燕狂体内的水灵力彻底脱缰。
同样是水灵根,陆雪儿的水意是至柔至净、温润涤荡,可净化天地污浊,亦可滋养万物生灵。
而燕狂却截然不同,他的水,是刺骨的杀机,是冰封万物、灭绝一切生机的极寒利刃。
这股极寒并非源自外物,而是源自他骨子里的那股冰冷剑意,更源自他绝不妥协的道心。
“寒霜·封尽八荒!”
伴随着燕狂这一声低吼落下,天地间陡然一静。
紧接着,一抹纯粹的幽蓝冰光以燕狂为中心,如同绽放在极地的冰莲一般,轰然盛开。
轰隆隆。
冰光所过之处,空气瞬间冻结,大地寸寸开裂。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楚天行,他才与这幽蓝的冰光接触,体表足以灼烧万物的离火之气竟被压下了所有炽热,啪的一声在虚空中凝固成一团赤红色的冰花。
而燕南归体表的煞气,更是在眨眼间就被极寒冰封,化作了一层森然的黑冰。
冰封大地!
冰封虚空!
冰封万物!
这一刻,以燕狂为中心,十丈之内都沦为了灭绝生机的极冰地狱.
楚天行与燕南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他们还未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被倾泻而来的寒冰瞬间淹没,冻成了两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楚天行惊恐的面容、燕南归扭曲的眼神,都在那层厚重晶莹的冰层下定格得淋漓尽致。
可奇怪的是,这股足以冻结一切、泯灭生机的冰霜,在蔓延至凌云脚下时,竟仿佛拥有灵性一般,自动停了下来。
这……
凌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语。
寒风吹过空荡的山谷,发出如泣如怨的呜咽声。
燕狂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式,以及那三具碎裂的冰雕,却仿佛过眼云烟一般。
凌云呆呆看着燕狂曾经站立的空地,脑中一片空白,耳畔似乎还在回荡燕狂那放荡不羁笑声。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也太突然了。
从燕狂转头对他一笑,再到他毫不犹豫地施展出那毁天灭地“寒霜·封尽八荒”,不过只有短短数息的时间。
快到凌云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呵……呵呵……”
许久之后,寂静的山谷中,凌云终于发出了一阵怪异的笑声。
那笑声低沉,却在这空旷的谷底显得格外清晰。
这笑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笑声之中,只有凌云无尽的感慨与唏嘘。
他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嘴角一歪,眼神复杂。
终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怎么……都喜欢取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哑然。
他说的,自然是燕狂喊出的那个名字,“寒霜·封尽八荒”。
凌云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这些水灵根修士,平日里各有脾性,怎么到了出招的时候,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招式喊得这么奇怪……”
陆雪儿如此,李寒星也是如此,连燕狂也是如此。
蓦地,凌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燕师兄送给我的大礼么。”
他喃喃低语,声音很轻。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燕狂让自己站在原地的用意。
当看到自己来到此处时,燕狂便知道凌云已经解决了乌千刃。
于是,他索性选择牺牲自己,将整个血蜃界试炼的第一名,送给了自己。
这就是燕狂口中所说的“再送上一份大礼”!
第350章 守心
凌云站在原地,一股暖意悄然从心底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甚至识海中因神魂损耗而带来的剧痛,仿佛都在这股暖意下减轻了几分。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为了些许资源、法宝乃至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同门相残、背后暗算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看看那楚天行和燕南归,名义上是金丹之后,口口声声喊着同气连枝、联手御敌,暗地里却各怀鬼胎、步步藏私,连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同伴的勇气的都没有。
比起燕南归与楚天行……
他与燕狂之间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自然而然地将后背交给对方,丝毫不用担心对方不尽力。
这份同门之谊,比起那些满口承诺的高门子弟,要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这才是真正的同门。
“呵呵……”
凌云忽然傻笑了一声,嘴角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的笑,不再怪异,不再苦涩,而是带着一股内心的暖意与感激。
“这份大礼……师弟收下了。”
凌云整了整衣衫,朝着燕狂消失的地方,拱手作了一揖。
突然,一缕金色的阳光,从天际斜斜落下。
这缕阳光穿透了红雾,终年不见天日的血蜃界,在十年间,第一次迎来了阳光的照耀。
那缕金光温暖而炽热,铺洒在山谷之间,那些粘稠的红雾,在这缕阳光的照耀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而那被极寒冻结的大地也在这股温热中悄然复苏,连同空气中残存的冰晶与煞气也被涤荡一空,露出一片朗朗乾坤。
凌云站在金色的光辉中,双眼微眯,感受着落于身上的温暖。
原本刺痛的识海,在这缕破雾之光照耀于身上的刹那,竟如春风化雨般迅速得到了缓解。
疼痛顷刻间消退得无影无踪,温润的暖流蔓延四肢百骸,不过短短数个呼吸的时间,凌云便发觉自己损耗的神魂,不仅彻底恢复如初,甚至隐隐比受创前更为凝练、坚韧。
他眼中掠过一抹喜色,正欲沉心去感悟识海中的变化,前方的虚空却微微荡漾起一圈微澜。
下一刻,一道虚幻的身影在半空中凝结,正是血蜃子。
血蜃子踏于虚空之上,面容平静,一双古井深潭般的眼眸垂落,俯瞰着立于谷中的凌云。
“神气归元,剑心无暇,善。”
血蜃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悠远,在这片朗朗天地间层层回荡:
“尔入血蜃界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行止皆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惑,观尔交锋施法,刚正果决,无虚耗怠慢之招,亦无侥幸苟安之念。”
讲到此处,血蜃子语气微顿,徐徐道:
“尔此之言,老夫尽皆听闻,‘夫修道者,立于天地之间,当以自身之筋骨、性灵为本,恃父祖之余荫,凭法宝之锋锐,逞凶于一时,终非长久之道。”
“见小利而忘大义,恃背景而慢道心,失却披荆斩棘之志,纵有重宝盈囊,亦不过是寄生于权柄之下之庸碌之辈,难登大道之堂。’”
血蜃子声音如水,言辞字字如古谚金石:
“修仙之道,贵在自强不息,贵在以己之剑破天下之障。”
“有人拥上佳资源、持重宝防身,然其心浮气躁,借外力以为雄,遇阻则乱、失宝则溃。”
“尔无所依凭,唯凭心中之剑,知进退,懂斩截,明得失,故能克敌制胜。”
“能于杀伐之中,看破外物虚妄,警醒同门借势之弊,持守本真,此乃尔冠绝同辈之根本,非独修为之功也。”
话音落下,血蜃子宽大的袖袍一挥。
虚空中凭空显化出两团祥和的光芒,犹如夜空之星辰,缓缓飘降至凌云身前。
左侧的光团之中,悬浮着一枚朴实无华的铁灰色令牌,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凛冽锋芒。
而在右侧的光团之内,则静静躺着一柄入鞘短剑。
此剑长约三寸,剑鞘呈深邃墨色。
虽未出鞘,却隐隐有一股撕裂虚空、斩断万物的锋芒溢散而出,赫然是一件品阶极高的法宝。
“此乃尔夺得此届血蜃榜榜首之赐。”
血蜃子面色平淡的开口:“此令牌可保尔择日入剑冢一次。”
“至于此剑,名唤‘守心’。”
血蜃子指着那柄静静悬浮的墨色短剑,语调悠远:
“此剑并非伤敌利器,其效在于镇守神魂,剑身由万年魂木与天罡清石铸炼而成,可融入识海之中。”
“尔等所悟剑意,刚猛无匹、凌厉霸道,然刚过易折、伤敌之前、亦伤自己。”
“而此剑至柔至润,神魂驻于其中,可保识海永固,不受外邪幻象侵扰,亦可缓解剑意反噬。”
“此剑之功,与尔所悟之剑意不能说天造地设,亦是刚柔并济、阴阳互补。”
凌云听闻此言,心神一震,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深知神魂受创的痛苦与凶险。
若非刚才那阵阳光滋养,自身只怕还要陷入漫长的虚弱期。
此法宝虽无劈山断岳的威势,却正好弥补了他此刻致命的短板。
刚极易折,以温润守心,正合阴阳互补大道。
凌云神色严肃,恭敬的上前一步,伸手将那枚剑冢令握在手中。
随即,他再伸手轻触那柄三寸长的墨色短剑。
入手之时,一股温润绵柔的清凉意韵传来。
刚一接触,那三寸短剑便化作一道清幽的墨光,顺着眉心悄然没入,悬浮于眉心识海深处。
短剑微颤,散发出一圈柔和的波纹,将凌云的识海缓缓包裹。
原本刚刚恢复的神魂,此刻在此剑的温养下,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与安宁。
“多谢前辈赐宝。”
凌云肃然拱手,朝着半空中的血蜃子郑重行了一礼。
血蜃子微微颔首,声音随之在天地间缓缓传开,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回响:
“此处血蜃界毕。”
“尔等三十人,生死胜负皆已定局。”
“自此刻起,尔等之名,会在内门血蜃榜中,高挂二十载!”
“二十载后,血蜃界再开之时,才会易主。”
言罢,血蜃子大袖向外猛然一拂。
轰隆隆!
整个血蜃界的天地骤然震颤起来,虚空中升腾起无数道耀眼夺目的金色符文。
一道磅礴的空间光柱轰然降下,瞬间将凌云的身影淹没其中。
第351章 迎仙台
再次睁开眼时,凌云已经立于一座巨大的白玉石台之上。
场中灵气浓郁,如雾如缕,远非外门可比。
粗略一扫,凌云便发现,场中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人。
这是?
凌云面露不解,从血蜃界出来后,会遇到什么,他毫不知情。
他以为会和之前一样,再次回到进入的地方,又或许直接被传送回某一个山峰之内。
却未想到,是在这么一处陌生又宏伟的地方。
顺着白玉石台的边缘望去,四下里云雾缭绕,十余根通天石柱拔地而起。
石台正前方,是一座飞檐翘角、透着古朴岁月感的青玉牌坊,上面雕刻着三个大字,迎仙台。
而在远处的高台之上,十余名身着白衣的修士静静坐于其中,闭目不语。
那些人的气息渊渟岳峙,衣袂不风自动,虽未释放半点威压,但那份超然物外的沉静,却让整个迎仙台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凌云收回目光,转而扫向身旁。
白玉石台上早已摆放好了三十个蒲团。
除他之外,另外二十九人,此刻正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静静打坐。
凌云微微一扫,便将这些人认了出来。
韩厥、陆魁、沈雁冰、李寒星、燕师兄、乌千刃、燕南归、楚天行……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众人的神态各异,千姿百态。
韩厥面带喜悦,沈雁冰与李寒星则神色平静,嘴角微扬。
而另一边,乌千刃脸色惨白,双眸紧闭,楚天行、燕南归二人眉头紧锁,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唯独燕狂大咧咧地盘坐在前方的蒲团上,周身气血虽有些波动,却显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豪迈。
每个人都在静静打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就在凌云身影显现的那一刻,原本静谧无声的迎仙台上,那二十九名弟子竟心有所感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双眼。
二十九道目光,瞬间汇聚到凌云一个人的身上。
他是场中唯一站立着的人,而他所站立的位置,又恰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凌云立于场中,任由那些视线落在身上,神气清定,泰然自若。
识海之中,“守心”散发着温润绵柔的波纹,将他的神魂牢牢镇守,不起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的云雾微微翻涌。
高台之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白衣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随着他抬眼,整座迎仙台上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沉寂了下来。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的三十名弟子,声音在天地间缓缓回荡:
“本座徐翔,为内门传功长老。”
“尔等三十人,自血蜃界历经劫数,脱颖而出,生死胜负皆已成定局。”
“自即日起,尔等之名,将挂于血蜃榜上,名动内门二十载!”
老者大袖一挥,三十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精准无误地飘落到三十名弟子身前。
那是三十枚形态古朴的储物袋,里面装着宗门赐予的内门资源,灵石、丹药、身份令牌,以及法袍。
“此乃宗门例行之奖赏,尔等收下便是。”
徐翔停顿片刻,语气变得肃穆起来:
“尔等当知,修仙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血蜃界之试炼,不过是尔等仙途的一道门槛,入得内门,方是真正踏入大道之门。”
“今后,望尔等戒骄戒躁,持守本真,自强不息!”
“多谢长老教诲!”
包括凌云在内,三十名弟子纷纷起立,恭敬朝着高台之上的诸位长老行了一礼。
言毕,徐翔微微转身,面向高台上分列两侧的长老,宣布道:
“接下来,便是内门收徒大典。”
“我宗内门,传承悠久,规矩森严,各司之上,皆设精要之阁,丹鼎司之上,乃造化阁。”
“炼器司之上,为神兵阁。”
“云锦司之上,立天衣阁。”
“灵兽司之上,建万兽阁。”
“灵植司之上,开苍生阁。”
“天机阁掌周天演算。”
“若未入各阁,则自动归入外事阁,总理宗门内外庶务。”
“尔等可明白?”
老者声音一厉,大声喝道。
“弟子明白!”
他语调一顿,目光扫过高台左侧,那里正立着几位气息如利剑拔霄的白衣修士,声音中多了一分敬畏。
“除此之外,更有剑冢!”
“剑修一道,若身负剑冢印记,可直接拜入剑冢,主修剑道,亦护我宗门,执掌宗门刑律!”
这番话传遍全场,场中弟子的精神皆是一振。
若想进入内门,除了正常的晋升途径之外,血蜃界算是一条捷径。
只要在血蜃界进入前三十,便可自动获得进入内门的机会,至少也能入外事阁。
即使没有排名前三十,也可以通过在血蜃界历练中获取的印记,再通过对应的试炼后,同样可以直接入阁。
这比正常的晋升任务,要简单直接得多。
何清和墨岚,各自拥有印记,只怕一人已经入了天机阁、另一人也入了万兽阁了吧。
凌云在心中暗暗想道。
就在这时,徐翔的声音继续响起:
“择徒规矩,一如往昔。”
他收拢双手,徐徐道:
“第一阶段,为各阁印记之认定,若有弟子在试炼前或试炼中,获得各阁认可并赐下印记,且在此次试炼中名列三十之内者,可凭印记直接拜入对应之阁。”
“持印记者,上前一步。”
话音刚落,场中便有人神色一松,站起身来。
那人正是李寒星,他神色冷静,恭敬一拜:“弟子李寒星,持剑冢印记,愿拜入剑冢!”
高台左侧,一位身背大剑的长老微微睁眼,看了一眼李寒星身上的凌厉剑气,缓缓颔首:“善,剑心纯粹,可入我剑冢,掌宗门刑法,护卫道统。”
李寒星恭敬一礼,退至一旁。
接着,陆魁也站了出来,他挺着结实的身躯:“弟子陆魁,持万兽阁印记,请入万兽阁!”
一位中年修士笑着颔首:“尔身气血旺盛,适合驭兽炼体,准。”
陆魁也喜滋滋地退到了一侧。
随后又有几人,顺利拜入了各阁之内。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所有持印记的弟子便已全部出列。
徐翔微微颔首,大袖一拂:
“印记认定已毕,接下来,便按血蜃榜之排名,由后向前,公开择徒!”
第352章 择徒
“三十,赵杵,上前来。”
随着徐翔长老清亮的声音,一名面色微微苍白的青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站了出来,朝着高台躬身下拜。
台上云雾飘摇,诸位长老神情淡漠,等了足足十数个呼吸的时间,台上始终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徐翔面色如常,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平淡道:“赵杵,归入外事阁,退下吧。”
赵杵眼中露出几分失落,虽然心中不忿,但也只得低头退到了一边。
“二十九,周历,上前。”
又一名弟子忐忑走上前去。
高台之上依旧死寂,周历暗自叹了一口气,也在赵杵身旁站定。
“二十八,陈远。”
凌云的目光落在走出的陈远身上。
他记得此人。
与韩厥一战中,陈远展露了极强的防御力,被众人戏称为乌龟打法,虽说防得密不透风,却仍然败在韩厥的那一式神通之下。
不多时,高台上有一位老者睁开了双眼,缓缓开口:“尔性情沉稳,灵根敦厚,守多于攻,颇合养植灵根、护持地脉之道,尔可愿拜入我苍生阁?”
陈远面露喜色,当即重重一拜:“弟子愿意!叩谢长老!”
见到终于有人被长老看重,这让其余正在等候的众弟子皆安心了不少。
人群中绷紧的气氛松动了些,有几名弟子暗暗吐出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稍显轻松的眼神。
陈远能被长老看重,至少说明,他们这些血蜃界的幸存者,在长老眼中并非一文不值。
“二十七,徐烈。”
徐烈也快步走出,周身隐隐有燥热的火光涌动。
这人凌云也有些印象,韩厥显露神通之后,这徐烈便迅速抢攻,可惜,还是小看了韩厥的手段。
造化阁的一位白衣老者微微颔首:“尔一身火灵力纯粹刚烈,炼丹控火正需这等精纯火性,尔可愿入造化阁,随老夫炼丹?”
徐烈大喜过望,躬身下拜:“弟子谨遵长老之命,拜入造化阁!”
看到最末尾四人的排名顺序,凌云忽然想到,
“韩厥原本是末尾两名,就是不知他最终的排名是多少,若是按照存活顺序,韩厥应该是第六名。”
“这么一来的话,他倒也算是场中最为幸运的那一个了,毕竟排在他前面的至少都是筑基修为,而排在他后面的,也有筑基修士。”
“二十六,柳翠。”
一位中年女子温和开口:“身法灵巧,观察敏锐,飞针用得颇有章法,入我天衣阁,可炼锦绣法衣,亦可修御风飞针之技,你可愿意?”
柳翠面露笑意,恭敬施礼:“弟子叩谢长老恩典。”
……
择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人欣喜自然有人忧愁,各阁长老或看重资质,或看重心性,或看重手段。
一名名脱颖而出的弟子被各峰收归门下,不知不觉间,已只剩下最后五人。
而那燕南归早在最开始按印记收徒时,便已经顺理成章地入了剑冢之内。
毕竟,身为剑冢长老的义子,从小修习的便是剑冢的杀伐之道,此事在内门之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自然也不会有其余长老对其感兴趣。
“下一位,韩厥。”
徐翔长老清亮的声音在迎仙台上回荡,终于叫到了韩厥的名字。
韩厥神色沉稳,轻轻整了整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大步出列。
他行至场中,朝着高台上首的诸位长老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姿态不卑不亢。
凌云静静看着韩厥挺拔的身影,心中不禁微微颔首,暗自赞叹。
虽然他被那楚天行一招杀死,但此刻却并未露出不满与仇恨,反而将此事当做未发生一样,此人的心性,极为不凡。
况且,他能在暴露底牌的情形下,依旧做到连胜五场,这绝非偶然。
利用自己的弱点,诱敌来攻,再暴起发难,同时,又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
论起道心之坚韧,对战局的把控与杀伐之果断,那些炼气修士中,难有出其右者。
而这种特质,远比单纯的修为更加难能可贵。
高台之上,云雾缭绕。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突然传来一道清亮悠扬的女子声音。
“韩厥。”
那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威严,穿透漫天灵雾:“尔虽起于微末,但心性如铁,百折不挠。”
“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御敌时杀伐果断,心智与韧性皆属上乘,我神兵阁铸兵驭器,正需这般坚韧通透之心。”
“尔可愿拜入我神兵阁门下,随我修习炼器之道?”
台上台下虽相隔不远,但立于下方的弟子们却无法窥清上方全貌。
他们只能隐约看到一道道渊渟岳峙的虚影,并不能真切的看到各位长老的长相。
而这道清脆高洁的女子声音一出,场下不少弟子皆是一愣。
而离高台最近的凌云,更是虎躯一震。
这声音……
虽然隔了许久,虽然这声音中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稳重,但那一丝独特韵味与神采,他绝不会认错。
这分明就是雷瑶师姐的声音。
凌云眼中陡然掠过一抹喜色,随即心中涌起惊诧与恍惚。
十余年前,他与雷瑶曾有过一面之缘。
却没想到,十余年之后,她竟已跨过了无数修士一生都跨不过去的那道天堑,成功凝结金丹。
甚至还能够高坐在这迎仙台之上,代表神兵阁择徒。
凌云想起了十年前初见时的场景,那个有着一头火红长发的身影,还有……雷火师兄那时的囧样。
如今再感受到高台之上,那股金丹强者的浩瀚之气,他只觉恍若隔世,心中又不禁暗暗感慨世间之事的玄妙。
韩厥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眼中精芒暴射。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重重叩首,声音掷地有声:“弟子韩厥,拜见师尊!弟子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善。”
雷瑶淡淡应了一声,挥袖间,韩厥恭敬起身,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的云雾忽然散了几分。
凌云隐隐有一种感觉,有一道温和的视线,透过了重重灵雾,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感受着这道落于身上的目光,凌云嘴角一扬,心中再无半点怀疑。
收下韩厥的那位金丹长老,正是雷瑶师姐。
或许……现在应该称呼一声:雷瑶师叔了。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在心中暗自腹诽了一句,以他和雷火如今的关系,再加上雷火和雷瑶之间的关系,若要他称呼雷瑶为师叔,那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第353章 审时度势?心算筹谋?
择徒并未因凌云的心神波澜而停歇。
韩厥之后,便只剩下四人。
下一位被喊到名字的,正是凌云的“老朋友”,乌千刃。
就在这时,一位老者含笑出声:
“乌师侄,你在血蜃界中受创不轻,乌渊长老与老夫乃多年好友,造化阁内珍藏无数灵丹,最适合你调养恢复,你可愿拜入造化阁?”
此刻的乌千刃面色冰冷,不知为何,他至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凌云一眼。
听到这位老者的声音,他微微躬身:“弟子愿意,叩谢长老。”
乌千刃之后,便是楚天行。
虽然败在了燕狂手下,但此刻的楚天行却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身离火之气隐现,赤霞绕体,加之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身形挺拔,站在场中便显得极为不凡。
高台之上,一位白衣老者眼中流露出几分赏识之色,正准备开口之时。
另一侧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王长老,你苍生阁弟子众多,不如,这位,就让给我如何?”
这声音如古泉入涧,穿透了云雾,甚至在场中都带有隐隐的回音。
这人一开口,台上众位长老皆是一怔。
原来,这人是天机阁副阁主。
天机阁极少在此收徒,除了那些能够在血蜃界中获取天机阁印记的弟子之外,天机阁的剩余弟子,皆是由天机阁从外地带回。
主要缘由便是天机阁主修周天演算,能够修习此道者少之又少,极其讲究天赋与悟性。
正因如此,天机阁的地位在内门之中,极为特殊,虽然弟子不多,但却个个神秘,极少在外走动。
可今日,这位超然物外的天机阁副阁主,竟然主动开口问询。
那王长老闻言一愣,随即哑然,抚着长须说道:“既然副阁主开口,老夫自当成人之美。”
副阁主微微颔首,高台之上的灵雾随之轻轻荡漾,他的声音温和传来:
“楚天行,尔一身离火之气纯正,木火相生,神魂天生比常人充沛三分。”
“更难得的是,尔在血蜃界中能审时度势,心算筹谋,周天如局,众生如子,天机阁主修周天演算,唯教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尔可愿意入我天机阁?”
“审时度势?心算筹谋?”
听到这位长老的话后,凌云顿时露出一副怪异之色,他满心的不解与疑惑。
随即,他与不远处的燕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鄙夷与可笑。
以他与楚天行的短暂交集,他怎样都没有从这位身上,看出有什么审时度势、心算筹谋的。
楚天行口口声声喊着联手御敌,暗地里却和燕南归各怀鬼胎、步步藏私,最后被燕狂一式“寒霜·封尽八荒”同归于尽。
这等狭隘算计、自以为是的作态,落在这位长老的口中,竟然成了什么“审时度势、心算筹谋”了?
难不成,这号称内门推演第一的天机阁,只有这个水平?
这人,不如师尊远矣。
不仅是推演之法,就连收徒的眼光,也是远远不如自己的师尊啊。
凌云在心中暗道,随即将目光收了回来,眼观鼻、鼻观心,识海中的“守心”温润流转,不再去多理会这出戏码。
楚天行听闻此人的这番赞誉,眼底划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傲然与得意。
他出自金丹家族,自幼承蒙家族荫庇,见多识广,自然不是这些外门弟子可比。
楚天行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衫,下巴一扬,朝高台之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语气平静的问道:
“能得长老青睐,天行甚感荣幸。”
说到此处,楚天行微一停顿,话锋一转:
“只是弟子平生所学,皆是族中相传的离火之术,讲究一击即中、破阵拔山。”
“天机阁主修周天演算,不知入阁之后,是否需要弟子散去昔日所学、专修周天卜算,亦或是以天机数术辅佐我离火大术,从而成就金丹。”
他这番话说得甚为得体,既展现了他对自身道途的清醒认知,又在无形之中将他作为金丹家族的底蕴展露无遗。
副阁主闻言,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发出一声轻叹:
“不骄不躁,明辨道途,不愧是金丹之后。”
“尔不必担忧,周天演算非是让你斩断杀伐,而是以天机大阵演化棋局,掌控战局大势。”
“你的离火大道,若得天机推演相辅,威势要胜过过往十倍。”
听到这句话后,楚天行心中的顾虑荡然无存。
他微微仰头,享受着周围那些艳羡的目光,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随后,楚天行对着高台之上躬身一礼:
“弟子楚天行,谢长老指点迷津!”
“弟子愿入天机阁,拜见师尊!”
“善。”
副阁主淡淡的应了一声。
高台之上的风吹过迎仙台,卷起几缕灵雾。
偌大的迎仙台上,只剩下最后二人依然静静伫立。
正是燕狂,和凌云。
徐翔的声音适时响起:
“燕狂,上前来。”
燕狂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昂首挺胸,神态自若的立于场中。
按理说,以燕狂在此次血蜃榜上的排名,理应是高台之上各阁长老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可奇怪的是,当燕狂立于场中之后,整座迎仙台的空气却突然静了下来。
高台之上,竟无一人开口。
造化阁、天机阁乃至苍生阁的长老皆凝神不语,仿佛各有顾忌,又像是在暗中斟酌。
一时间,场中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之中。
徐翔长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在心底暗暗叫苦,这燕狂绝非赵杵、周历之流,作为此次择徒大典的主事长老,他万万不能像对待寻常弟子那般,随口一句“无人招揽”便将其划入外事阁中。
从未有哪一次择徒大典,血蜃榜排名前三的弟子被归入外事阁的。
紧等慢等,也始终没有见到有哪位长老有开口的意愿。
此时此刻,徐翔甚至生出一种自己开口、将那燕狂收归门下的念头。
他眉头一蹙,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借此提醒台上的各位长老与各阁主事,不可坏了这择徒大典的规矩。
就在这咳嗽声落下的瞬间,终于有一位长老收拢拂尘,打破了这片寂静。
第354章 真传
“燕狂!尔肉身似铁,气血如龙,然霸道有余,刚过易折。”
“体修之道若无顶级灵丹与淬体神药洗髓伐骨,终难迈入极境。”
“造化阁乃内门丹道正宗,内藏无数灵药与淬体宝丹,尔若拜入造化阁,本座可破例许尔核心弟子之位,更传尔无上炼体之法!尔可愿意?”
许以核心弟子之位,传无上炼体之法。
这话一出口,惹得众弟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通红。
就连一旁神情冰冷的乌千刃,眼中也露出极度的震惊……和艳羡之色。
他父亲虽是内门造化阁长老,但却并非阁主、副阁主的高位,暂时也只是一名实权主事长老罢了。
核心弟子这等承诺,自然也不敢轻易许诺。
所谓核心弟子,世人更喜欢称其为真传弟子。
所谓真传,乃是一阁一脉之根本,衣钵相传之薪火。
凡能被尊为真传弟子者,不仅名录高悬于宗门祖师堂之上,享用远超内门普通弟子的资源,更掌有翻阅阁中绝学秘典的特权。
真传,传的并非仅仅是丹药法宝,而是冥冥之中的天地大道与长生真意。
常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普通弟子所学,不过是各阁标准心法,而被许以真传之位者,能由各阁阁主按顶授道。
并且,每一任的掌门,基本都出自各峰阁主,此乃宗门铁律。
是以,每阁真传名额极为苛刻,往往几十上百年方能出得一人。
一旦拜入,便意味着未来有可能接掌阁主之位,真正在宗门内高高在上、拥有执棋之权。
也正因如此,这造化阁长老此刻许下真传之位,落在众人耳中,无疑是一记平地惊雷,如何能不让人嫉妒得眼红?
就在众弟子眼热之际,高台之上,却突然传出一声喝止。
“副阁主,不可!”
说话之人正是刚才将乌千刃收入门下的那位造化阁长老。
他眉头紧锁,向前迈出一步,面色凝重地拱手道:“真传弟子,关乎我造化阁千年传承与道统薪火,唯有阁主方能授予!”
“如今阁主正在闭关,副阁主此时授予此子如此地位,只怕不合规矩。”
“况且,今日不过是寻常的择徒大典,此事切不可如此轻率!”
这话一出,迎仙台上的气氛顿时一变。
那位被称作副阁主的白衣老者微微侧身,轻哼一声。
那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意:
“怎么?云长老如今和乌长老走得近了,眼里便只有他,而不把我这现任的副阁主放在眼中了么?”
云长老闻言,脸色一变,躬身道:“这……在下不敢!”
“只是……阁中规矩森严,历来真传弟子,皆需在祖师堂中叩拜祖师方能授予,且必须当着阁内所有主事长老与阁主的面公开立下道心誓言。”
“副阁主今日在此轻许真传之位,只怕……”
“嗯?只怕什么?”副阁主目光一凝,冷哼道。
“只怕不妥!”
云长老虽嘴上说着“不敢”,可话语却十分强硬。
副阁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云长老好大的口风!本座掌管造化阁庶务百载,难道连招揽一名弟子的权力都没有吗?”
“还是说,某人是觉得本座退隐之期将至,这造化阁的大局,便轮不到本座来做主了?”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可落在云长老的耳中,却无异雷霆震慑。
场中弟子或许不知晓其中内情,但内门中的高层又谁人不知?
这位造化阁副阁主寿元将尽,已定了退隐之期,而如今造化阁内,呼声最高、权势最盛、最有可能接替这副阁主高位的,正是乌千刃的父亲,乌渊长老。
至此,场中众位长老在听闻两人的对话时,却是连一句劝导的话都没说。
毕竟,这是造化阁中的事务。
虽然大家都是同门,但却也算是外人,一来插不上话,二来,也没有必要插话。
这也是此次择徒大典上,造化阁副阁主会亲自移驾至此的缘由。
按照宗门惯例,这内门择徒大典虽说隆重,但对于各阁高层而言,不过是一场例行的弟子选拔罢了。
其余各峰派来的,不过是些寻常长老,甚至像神兵阁,只派了雷瑶这刚入金丹的后辈前来选人。
可偏偏这一次的择徒大典,却透着一丝例外。
先是天机阁,来的竟然是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阁主,这也就算了。
毕竟天机阁人丁单薄,此次决定补充一两名弟子也还说得过去。
而让徐翔感到意外的却是那造化阁,造化阁并不缺人,反而人数众多。
但此次却极不寻常的派来了两名长老,其中一人还是地位尊崇的副阁主。
然而这两位的地位尊崇,他自然也不敢过多询问。
毕竟宗门规矩在那,各阁选派何人前来择徒,本就是各阁自由,并不存在违规之处。
如今看来,这造化阁副阁主屈尊降贵前来,怕是为了在退隐之际,借着这择徒大典,把造化阁内部那一股以乌渊为首的势力给打压下去。
这样一来,便不奇怪了。
高台之上,气氛骤然变得紧绷。
云长老被副阁主那句拷问噎得脸色铁青,却半天挤不出一个辩驳的字。
乌千刃站在下方,拳头在袖中死死握紧,面色难看至极。
这个位置,本就是父亲为自己准备的。
可就在高台上暗流涌动、陷入窒息之时,一道粗犷的大笑声突然响起,硬生生将这场暗斗给打断了。
“哈哈哈哈!我说你们两个老头子,吵够了没有?”
那开口之人,正是燕狂。
燕狂昂着头看向高台上那两道隐隐对峙的虚影,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什么核心真传,我可没兴趣。”
轻慢的笑声在迎仙台上空飘扬,惹得台上正冷眼旁观的那些长老一阵愠怒。
狂妄!
下方的众多弟子听了这话,尚且品出其中意味,只觉得这燕狂生性狂放不羁,连这等的造化都不放在眼里。
可高台之上却截然不同。
在这些早已修得神通、高高在上的金丹长老们看来,这小子简直是不知好歹到了极点!
真传弟子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直入宗门核心、未来甚至能窥探阁主与掌门之位的无上荣光!
而在这些长老眼中,这燕狂不过是一个刚刚从血蜃界厮杀出来的后辈弟子。
心智未开,眼界狭隘,根本就未曾体会过真传弟子这四个字的份量,这才敢凭着几分微末的本事,在此大放厥词、发出如此荒谬狂妄之言!
第355章 罢,罢,罢
高台之上,云雾翻涌,数道强横的金丹威压沉了下来,整座迎仙台蔓延着一股紧张的窒息感。
那造化阁副阁主面色一沉,冷哼一声:“燕狂,尔可知在说什么?”
“真传之位,乃一阁之衣钵,本座见尔心性刚烈、气血无双,念尔修行不易,这才动了爱才之心,破例许尔无上之机缘,尔莫要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
云长老亦是冷笑,虽然他刚才对副阁主提出疑义,但见燕狂如此不知好歹,不由得心生鄙夷:
“荒谬!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你当真以为这真传弟子是山中草药,随手便能捡拾?”
“若非副阁主垂怜,你便是想进我造化阁当个寻常弟子,都要看老夫等人的面色!今日在此口出狂言,简直教人发笑!”
场下的乌千刃冷眼旁观,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适才因为副阁主许诺真传而引起的憋屈,此刻荡然无存。
在他看来,这燕狂不过是个空有武力的蠢货,竟然敢公然打几位金丹长老的脸,这与找死无异。
不远处的楚天行也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世家出身的他最讲求规矩,见燕狂放着一步登天的真传名额不要,反倒当众折了造化阁高层的面子,只觉这人脑子坏掉了,如此心性,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
看着燕狂那看似狂妄莽撞的举动,凌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暗赞。
这所谓的“许诺真传”,看似是天大恩赐,实则是一把淬毒的悬顶之剑!
燕狂若真贪图那真传的名头纳头便拜,今日看似风光,可一旦入了造化阁,只怕立刻就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乌渊一脉本就将真传之位视为囊中之物,安能容下别人来横插一脚。
况且,以燕狂那大大咧咧的性子,是最不喜欢与人勾心斗角的,此事无论如何,都不符合燕狂的心性,他要是答应了,才会让凌云感到意外。
凌云又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乌千刃与楚天行。
乌千刃脸色阴沉,却微微露出几分喜色。
燕狂拒绝了真传之位并自绝于造化阁,这意味着造化阁的真传名额并未旁落他人,日后只要父亲掌权,这位置终究还是自己的。
而楚天行则是整理了一下锦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然与讥讽。
在他看来,燕狂此举愚蠢至极,空有一身修为,却不懂审时度势,白白错失了跨越阶层的天大造化。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凌云,心中却只有平静。
造化阁内斗,天机阁收徒只看表象……这内门上阁表面上仙气缥缈、威严庄重,可揭开那层高高在上的纱帘,内部的争斗,与红尘俗世又有何异?
“推演之道看重皮相浮华,择徒之法陷于派系倾轧……这内门诸阁,不如师尊远矣。”
凌云在心中缓缓念叨着,心境愈发稳固。
识海中的“守心”散发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晕,牢牢守护着他的神魂,将周围漫延的金丹威压与纷扰杂念尽数隔绝在外。
高台之上,造化阁副阁主拂袖冷哼,云雾翻涌间,终究是没有再开口。
到了他这种身份,当众被一名后辈小儿拒绝,自是不可能放下架子再去迁就。
面对两位长老的训斥与周围各异的眼神,燕狂只是轻声冷哼,却也并没有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他似乎也清楚,有些话表明意思便已经够了,没必要再去打别人的脸,真要把金丹长老逼得下不来台,对自己并无半点好处。
场上的僵局,最终还是被徐翔长老的一阵干咳声给打破了。
徐翔看着燕狂,又抬眼扫了一下脸色铁青的云长老和造化阁副阁主,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作为主持了多届择徒大典的“老人”,徐翔见识过无数为了拜入内门而磕头不止、甚至当初反目成仇的年轻弟子,可像燕狂这般将内门真传之位当成随意可丢弃之物之人,数百年来绝对是他见过的头一遭!
可事已至此,副阁主显然也不可能撂下尊严去强行将燕狂掳走,云长老更是乐见这种场景,各阁长老虽然面子上挂不住,但也不会此时开口得罪副阁主。
“罢,罢,罢……”徐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暗道这血蜃界的怪胎确实不少。
他理了理身上的长袍,轻抚长须,清了清嗓子:
“弟子燕狂,心性桀骜,自愿放弃招揽,按宗门律例,归入外事阁!”
随着燕狂的尘埃落定,原本喧闹的择徒大典,终于到了尾声。
三十名走出血蜃界的天骄弟子,绝大多数都已各归其位。
神兵阁、苍生阁、天机阁、造化阁、天衣阁、万兽阁等各方阵营,新拜入的弟子们或是昂首挺胸,或是心怀憧憬。
而偌大的白玉石台中,此刻,只剩下了最后一人。
那是一袭素青长衫、静立如松的年轻身影。
整座迎仙台的目光,在经历了刚才燕狂引发的波澜后,再次汇聚到了白玉石台。
各阁长老打量着石台中央的少年,眼底皆闪过一丝隐晦的凝重与深思。
眼前这个少年,非同寻常。
他并非出自名门世家,也无传承底蕴,却一路压制各路强敌,高悬于血蜃榜榜首!
血蜃界试炼,第一名!
徐翔长老神色一肃,洪亮而庄严的声音带着精纯的灵力,在场中轰然荡开:
“榜首,凌云,上前!”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数重缭绕的灵雾无风自动,数十道深邃的金丹神识瞬间复苏,带着沉沉的审视,垂落在凌云的身上。
凌云神色从容,衣角微扬。
在全场所有弟子复杂、惊叹、嫉妒、怨恨乃至敬畏的注视下,他迈着沉稳如一的步伐,一步一步,徐徐走向石台中央。
徐翔长老注视着下方静立如松的少年,眼中露出一丝难掩的赞赏。
作为此次血蜃界魁首,自己此前竟从未听说过此子的名声。
能凭借微末之身登顶血蜃榜,达到今日这般成就,在宗门近百年的试炼中,实属罕见。
要知道,往届的魁首,要么是长老的血脉后辈,要么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弟子,又或者是身具异种血脉的天骄。
长老大手一挥,光华闪烁间,一张散发着红芒的血色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这正是一贯的规则,每一届魁首的评判,皆由血蜃界生成拟定,而他作为主持大典的长老,只需按照卷轴上的记载当众宣读即可。
可当徐翔打开卷轴时,原本镇定的神情不由一愣,他双眸微凝,眼中露出一抹震动。
第356章 卓冠同辈
“凌云,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
“尔入界以来,降妖兽,采灵草,以雷霆手段震慑同门,斩蜃傀,拒剑印,终夺魁首。”
“观尔临敌运法,刚正果决,招无虚耗,术无怠缓,方寸不存侥幸,灵台不萌苟安。”
“纵身杀伐之中,犹能照破外物皆妄,醒同门借势之弊,守本真而抱元。”
“此正尔卓冠同辈之根,非独修为之功也。”
徐翔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感慨。
近百年来,能得血蜃界如此赞誉者,少之又少。
迎仙台上狂风呼啸,吹得云雾猎猎作响。
其实,当“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几字一出时,弟子人群之中,瞬间就响起一阵骚动与惊呼。
“五行……杂灵根?我没听错吧?凌师兄竟然是个五行俱全的杂灵根……”
“这怎么可能!五行灵根灵力驳杂,修行何其艰难……”
不少人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皆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认知中,五行杂灵根几乎与资质低劣画上了等号,大抵是杂役之命。
可眼前这名少年,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乌千刃面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他万万没想到,打败自己的竟然是个杂灵根。
楚天行眉宇间的倨傲第一次凝住了。
他自诩金丹世家出身,底蕴深厚,此刻看向凌云的眼神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惊诧。
不仅是他们二人,不远处的李寒星也是一震。
他眼中精光爆射,但却并非其他人一样的震撼,反倒生出一种钦佩。
卓冠同辈、照破外物,这等赞誉不可谓不高。
这几句评语的分量,甚至比方才燕狂拒入造化阁还要令人震撼。
除去场下弟子,高台之上诸位金丹长老虽面上依旧平静,但在听到徐翔念出那些评语后,落在凌云身上的探寻目光又重了几分。
能以最平庸的杂灵根之躯夺得魁首,甚至被夸赞其“方寸不存侥幸,灵台不萌苟安”。
此等道心与毅力,纵观内门也极其罕见。
全场死寂一片,所有目光都死死停在凌云身上。
徐翔长老缓缓合上手中的卷轴,将激荡的心神平复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不知哪位长老愿将凌云收归门下?”
他的声音借着灵力散开,在空旷的迎仙台上回荡。
然而,高台之上灵雾袅袅,一时之间竟无人开声应答。
气氛再度陷入寂静。
按照规矩,各阁长老,皆有挑选弟子的资格。
而这些弟子最终的去向,则全看自身的选择。
此前徐翔并未特意强调这一点。
原因无他,对于那些寻常弟子,长老们大多眼界极高,也都彼此相识,自不会为了一些普通苗子失了身份去争抢。
刚才天机阁副阁主就是如此,他一开口,那苍生阁王长老便识趣的主动将楚天行给让了出来。
可若涉及到试炼魁首,情形便截然不同。
每一届的魁首皆是百里挑一的顶级胚子,若能收归门下细心培养,日后必是阁中的中流砥柱。
尤其是对于高台上那些年纪偏大、寿元所剩无几的长老而言,他们深知自身修为再难进上一步。
所以心中的愿景,便是寻得一名悟性与战力兼备的弟子传承衣钵。
因此,往届魁首,这些金丹长老们互相争夺的情形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十分古怪。
凌云虽是血蜃榜第一,更得“卓冠同辈”的赞誉,可他偏偏是个五行俱全的杂灵根!
修仙界万千岁月,杂灵根灵力驳杂、破境如阻天堑,这几乎是铁律。
往届的魁首要么是天灵根,要么是异种灵根,要么是名门之后,极少出现凌云这种情形。
可今日站在这里的,却是一个本该止步于筑基门槛之外的少年。
这让高台之上,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各阁长老都陷入了迟疑。
若收其为徒,万一此子已经耗尽潜力,这衣钵传承便算付之东流了。
徐翔说出这句话时,口吻中也带上了几分怪异。
他微微低头,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金丹寿元再长,也不过五百载光阴。
他困在金丹初期多年,气血早已走下坡路,自知这辈子再无破境之望。
他也同样是寿元无多的长老之一。
眼见满堂长老无一人开口,徐翔交叠在长袖中的双拳不由得微微紧握。
他动了心思,若真无一阁愿意接纳这位心性如铁的榜首,那他便打破惯例,当场开口将这孩子收归自己门下。
虽说他作为主持大典的主事长老在此收徒不合规矩,但也绝不能让一个斩获榜首、道心澄澈的少年在此受到冷落与嘲笑。
场中的死寂仍在持续。
就在这时,一头红发的雷瑶见场中没有动静,当即踏前一步,准备开口。
以她和雷火的关系,若是将凌云收入门下,只怕等到雷火出关,三人之间的称呼会极为混乱。
可眼下的情形,却让她隐隐有些不爽。
“不就是个杂灵根吗?这有什么关系。”
“这些迂腐的老头子当真是有眼无珠,顽固不化,多少年的陋习,居然一个个如此死板。”
就当雷瑶按捺不住脾气,准备开口打破僵局之时,忽然脸色一变,当即怔在了原地。
雷瑶瞳孔一缩,原本迈出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那句已经冲到喉咙口的话,就这么噎在了舌尖,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场下的众弟子只觉得高台上的气氛诡异莫名,全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针落可闻。
就在这时,高台另一侧泛起涟漪,一道柔和清丽的声音缓缓从中传出。
说话之人一袭胜雪白衣,周身隐隐有九天冰魄般的光华流转,正是天衣阁长老苏青。
天衣阁向来只收女弟子,门内功法典籍大多偏向金、水一类,在内门各阁之中素来不喜参与任何权势斗争。
此刻这位天衣阁长老出声,语气十分舒缓,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势,更带着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和:
“徐长老不必焦躁。”
她似乎也看出了徐翔脸上隐隐生出的一丝焦虑。
随即微微侧身,清澈的目光穿透云雾,落在那一袭素青长衫的少年身上,语调轻柔,传遍全场:
“我天衣阁数百年来,多以女子为主,还未曾收过一位血蜃榜魁首。”
她的声音如清泉击石般动听,含笑道:
“凌云,尔虽系五行灵根,但心性沉稳,能看破外物虚妄,道心更是难能可贵。”
“我天衣阁内藏万法秘典,虽不以攻伐之术冠绝宗门,但若尔愿意,本座可保尔入阁后享有核心弟子资源,绝不受半点嫌隙。”
“凌云,不知你可愿意拜入我天衣阁门下?”
女子这番话语气客气,条件优厚,顿时让场下弟子们暗暗吃惊。
天衣阁核心弟子素来为女子,但方才既许诺享有核心弟子资源,想来日后除了无法出任阁主之外,其余一应权利,皆与核心弟子无异。
第357章 疯了,都疯了
谁能想到,在这漫堂长老皆犹豫观望之时,向来清高冷傲的天衣阁竟会率先伸出揽枝,且姿态摆得如此温和。
而站在台下的凌云,神情并无半分喜色,亦无丝毫被冷落后的怨怼。
他始终都是一样,不卑不亢。
随后,凌云整了整衣冠,向着天衣阁的方向恭敬地施了一礼,声音平稳而清晰的回道:
“弟子多谢长老看重。”
凌云抬眼,目光坦荡、澄澈,语调温和却掷地有声:
“天衣阁道法高妙,弟子心生敬仰,然弟子自知所修道途与贵阁传承并不契合,恐辜负长老厚爱与一番苦心。”
“故而,弟子不愿拜入天衣阁,还请长老见谅。”
少年的声音清脆平稳,顺着空旷的迎仙台缓缓飘散。
这一句“弟子不愿”,如同一缕轻风,落在众人的耳中,却无异于又一道平地惊雷!
下方弟子彻底看傻了眼,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解。
刚才燕狂把造化阁真传甩回去也就罢了,毕竟那涉及到造化阁内部派系的争斗,明眼人还能品出几分退避求存的门道。
可眼前这天衣阁长老开出的条件何其优厚?
核心弟子的待遇、甚至连语气都客气到了极致!
可这凌云……居然就这么给拒绝了?
“他……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天衣阁那可是内门上阁之一啊!”
“核心弟子待遇!对于一个五行杂灵根来说,这绝对是破天荒的造化了,他居然说不要就不要?”
“疯了,真是一个个都疯了!先是燕狂,现在又是这凌云,榜首与榜眼莫非脑子都出了毛病?”
“我听说他们俩好像是师兄弟?”
“这就不奇怪了!原来是一脉相承的疯子!”
“唉!天衣阁啊,里面多少如花似玉的师姐,我想去都去不了,他竟然还嫌弃!”
“真是该死啊!”
这些议论声虽然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嫉妒与深深的费解。
乌千刃低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看来,凌云和那燕狂一样狂妄自大、自寻死路!
如今他已知晓,此人不过是个毫无后台的杂灵根。
虽然先前败在此人手中,但只要今后勤修不辍,他有十足的把握,下次定能将此人撕碎。
更何况,此人给脸不要脸,当众驳了天衣阁的面子,只怕高台上其他长老会对他更加反感。
楚天行双手负后,高傲地抿着嘴唇,眼底满是玩味之色。
世家出身的他最懂规矩与颜面,凌云这一拒,无异于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高台之上,苏青微微停滞了片刻,随即传出一声轻叹,灵气收敛,再无动静。
天衣阁行事向来讲究缘法,既然话已至此,自然不会再去强求。
然而,天衣阁退去之后,整座迎仙台上空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沉闷。
所有人都在猜,都在等。
这名血蜃榜榜首、被许以“卓冠同辈、照破外物”的弟子,却又偏偏是个五行杂灵根的凌云,究竟会拜入谁的门下?
亦或是……在得罪了长老后,也如那燕狂一般,被扫入外事阁。
……
苍生阁所在,几道神识正暗自交流。
苍生阁向来以门徒众多、有教无类着称,包容万象,门下功法浩瀚杂多。
对于苍生阁而言,五行杂灵根固然破境艰难,可凌云道心纯粹,若能纳入阁中,加以悉心调教,绝对能成长为阁中砥柱。
神兵阁方向,雷瑶咬着红唇,满脸的不解,却也只能徒叹奈何。
万兽阁同样在暗中打量。
万兽阁驭使万灵,最看重的便是修士神魂、韧性与定力,资质反而在其次。
凌云能斩蜃傀、破幻局,其御心之术堪称绝顶,若入万兽阁,前途同样不可限量。
这三阁对凌云皆是赞许有加,心生摇曳。
然而……天机阁与造化阁看凌云的目光,却十分冰冷。
天机阁向来高傲自负,此次也只有副阁主一人前来。
天机阁讲求天资与推演,楚天行那等金丹世家出身的单灵根天骄,才是他们眼中的明珠。
在天机阁看来,凌云这般毫无背景、资质微末的杂灵根,纵有机缘夺得魁首,也不过是泥腿子翻身,难登大雅之堂。
至于造化阁,讲求丹道正宗与道统传承,更何况,如今阁内斗争不断。
那副阁主因为刚才燕狂拒绝之事,自不可再次开口收徒。
若再被拒绝,他的面子岂不是丢到了外门?那样一来,今后再也无脸见人。
至于剑冢,在听到凌云“拒剑印”后,便冷哼一声,再也提不起一丝对凌云的兴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主持大典的徐翔长老立于前列,掌心里早已捏出了一把汗水。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试炼魁首凌云,已谢绝天衣阁招揽!”
“不知……还有哪位长老,愿将此子收归门下?”
高台之上,苍生阁与万兽阁,正准备开口,向这位血蜃榜魁首抛出橄榄枝。
然而,还不等这两阁长老的声音传出,立于场中的青衫少年却早已微微躬身,朝着高台方向拱手作揖。
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丝毫犹豫,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多谢诸位长老的厚爱与关照,但弟子深知己身资质驽钝,所求道途亦与内门诸阁大相径庭。”
凌云抬起头来,目光依旧澄澈,神色坦荡:
“弟子不愿再入他门,自愿进入外事阁。”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那正准备开口的两名长老,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神识一滞,满是错愕。
而下方的众多弟子,更是不住的摇头。
“疯了,都疯了!”
“外事阁!”
“那难道是什么好去处不成?”
这次择徒大典,六阁皆派了长老甚至副阁主亲临,唯独这外事阁,压根就没有一人前来。
这外事阁与外门的杂役司本质上并无二致,皆是处理宗门内外繁杂苦差之地。
宗门钱粮往来、庶务巡查、矿脉征调、凡俗交涉……事无巨细,皆由外事阁一手经办。
若是在凡俗王朝之中,外事阁这等掌管庶务钱粮的要害部门或许权柄不大、但油水绝对丰厚,能引得凡夫俗子打破头去抢夺。
可这里是仙门!
是修仙求道、是求取长生的内门净土。
凡入外事阁者,每日皆要被琐碎杂事缠身,哪还有什么安心修行的时间。
那李寒星,一入内门便入了剑冢,便是因为他知晓在杂役司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那里,绝对不是修行的净土。
对于修士而言,无修行资源,无高深法门,更无充沛灵气与名师庇佑,纵使积攒再多红尘俗务的功绩,在仙道岁月面前亦是过眼云烟。
一旦被锁死在这等杂务之中,将一身锐气耗光,待得百年寿元耗尽,终究也不过是一捧黄土罢了。
一个血蜃榜魁首,被许以“卓冠同辈”赞誉的天骄,竟然放着内门上阁不入,甘愿自贬去那等荒废岁月的杂务之地?
就在众人震撼错愕之际,一道沉怒轰然炸响,如同一道惊雷凭空劈在白玉石台之上。
“放肆!简直是狂妄荒诞、不知天高地厚!”
第358章 爱之深、责之切
出声的正是那造化阁云长老。
云长老向前迈出一步,语气冰冷,厉声喝道:
“宗门开启试炼,设择徒大典,乃是倾注资源,考较尔等后辈心性与修为。”
“以此传承道统、薪火相接,尔虽侥幸暂夺魁首之名,本当心存敬畏,恭顺听从诸阁长老之裁夺指示,恪守门徒安分之本。”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传四野:
“不曾想尔仗着排名榜首,竟敢以此自傲,肆意轻慢内门诸阁传承!”
“先拒天衣,再绝诸脉,甘愿自弃于外事杂务之间。”
“此等行径,看似超然离俗,实则是傲慢自用、轻视宗门法度!”
“似尔这等目无尊长、不识抬举之辈,纵得一时之魁首,又安能体悟修仙之大道?”
“当真是愚不可及,辜负了宗门一片栽培之苦心!”
这些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云长老一番话落下,迎仙台上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高台之上那一张张愈发沉凝的脸。
有人暗暗倒吸冷气,后背渗出冷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狠了。
傲慢自用、轻视法度、目无尊长、不识抬举……
无论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刚刚晋升内门的弟子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这云长老将它们串成了一条线,从拒天衣、绝诸脉到自请外事阁,每一件事都是刚刚所言、所做。
这些行为,如今成了“罪证”,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此子目中无人,不堪造就。
更有甚者,他最后那句“辜负宗门栽培”,已然将凌云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上。
在这种场合下,这句话一出口就等同于说凌云是忘恩负义之徒。
若是坐实了这个名头,日后凌云在内门之中,便是寸步难行。
乌千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楚天行则干脆抱起了双臂,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而大多数弟子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们偷偷去看凌云,心里既担忧又紧张,生怕这位刚刚还风光无限的榜首下一刻就因言获罪,被逐出宗门。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一道青衫身影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凌云稍有不慎、应对失措,那便不再是简单的择徒之争。
而是对宗门规矩、对各位长老、对整个内门秩序的公然挑衅。
到了那一步,便不是他想不想入外事阁的问题了。
那将是他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面对这声色俱厉的指责,凌云轻轻闭上了眼睛,随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待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深如渊,原本平静的眼底划过一丝冷厉。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当初师尊为自己挡下的,是什么的风浪。
不止是明枪,更是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暗箭。
分明是他二人当年在乌杨镇斩奸除恶、除魔卫道。
分明是那乌家大房作恶多端、坏事做尽。
可只因那些居高临下者先一步发声,掌握着话语权,黑白便可颠倒,反倒将一顶与邪修勾结的帽子扣在了他们头上。
原来,道理讲不讲得通,从来不取决于道理本身,而取决于说这话的人坐在什么位置上。
这世道,还真是讽刺。
“呵呵。”
凌云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理了理衣冠,随后迎着高台之上微微拱手。
紧接着,他姿态依然恭敬,语气依旧平和得不带一丝情绪:
“长老明鉴。”
凌云抬眸,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高台:
“弟子自知天资驽钝,不敢贪图内门各阁,以免占用名额、断了其他高足的道途。”
“此乃弟子有自知之明,岂能称作轻慢传承?”
说到此处,凌云顿了一顿,反问道:
“况且,外事阁同样位列宗门体制,躬行万千庶务,维持宗门运转。”
“若依长老所言,自愿前往外事阁便成了轻视法度、目无尊长……”
“那千年来默默守在外事阁中的历代执事与同门,又算是什么?”
“难道在长老眼中,凡不在内门上阁者,皆是不识抬举、不悟大道之辈吗?”
“你……放肆!”
云长老被这番有理有据又暗藏锋芒的反问噎得面色铁青!
一个外门杂灵根后辈,竟敢当着满堂弟子与各阁长老的面顶撞于自己。
“狂妄小儿,牙尖嘴利!本座今日便替你家师长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怒喝声中,他大袖猛然一挥,一股金丹强者的浩瀚威压如同倾倒的泰山般,轰然朝凌云砸下。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这一股威压,足以让一名筑基中期、甚至刚摸到筑基后期门槛的修士当场跪倒在地,却又不伤及根本。
轰!
一道狂风掀起凌云的长袍。
这股庞大的威压顿时化作一块无形的巨石,死死压在凌云神魂之上。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筑基弟子跪地求饶的重压,凌云的青衫虽被吹得猎猎作响,脸色隐隐泛白,可那双腿却如老树盘根一般,死死扎在台上。
他不仅没有后退半步,更是没有弯下一丝膝盖。
识海深处,“守心”骤然迸发出一道极盛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盏明灯散发着通透光晕,牢牢守护着他的神魂识海。
此刻,任由外界狂风暴雨,他自巍然不动!
凌云缓缓抬起头,顶着那沉重如山的威压,眼底闪过一丝屈辱,死死盯在高台之上。
徐翔长老脸色登时大变,当即高声惊呼道:
“云长老不可!大典之上,岂可向弟子动手……”
然而,还没等徐翔出手护住凌云,另一道淡漠的声音立刻将他打断:
“徐长老,稍安勿躁。”
开口的正是天机阁副阁主欧阳逸,不知何时,他已经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一道无形的阵法波纹随之荡开,犹如一道屏风般,轻描淡写地横在了徐翔与凌云之间。
欧阳逸面色平静,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方少年,云淡风轻的说:
“云长老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
“见此子心性偏狭、自甘堕落,这才出言棒喝教导罢了,徐长老又何必急着干涉?”
第359章 不知死活的狂徒
徐翔身形骤停,气得须发皆张,脸上满是怒火与震惊:“欧阳副阁主!大典之上当众向试炼魁首动手,若伤了他道基,宗门规矩何在?”
“徐长老言重了。”
欧阳逸高高在上,语气冷酷得似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之事,“不过是寻常的棒喝提点罢了。”
“此子仗着试炼夺魁,便目无尊长、出言无状,若不磨一磨他的锐气,日后进了外事阁,岂非给宗门招惹祸端?”
“云长老出手,自有分寸。”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是在劝解,实则是与云长老联手,打压这毫无背景、更无潜力的杂灵根魁首!
高台之上,云长老见欧阳逸相助,出手愈发肆无忌惮。
“跪下!”
他厉声暴喝,金丹威压如狂潮般翻涌,重重向台下凌云碾压而去。
轰隆。
地面上的白玉石砖开始泛出裂纹。
场中弟子在这股四溢的余威下无不面色惨白,连呼吸都感到难受,纷纷后退。
而位于威压中心的凌云,此刻双脚深陷于地板之中。
“啪嗒。”
一滴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股狂暴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让凌云在这高高在上的金丹长老面前屈膝低头。
金丹威压,绝非筑基所能抗衡。
凌云周身气血倒卷,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大手给死死捏住,极度的窒息感伴随着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之声,席卷全身。
“给我跪下!”
又一声暴喝如闷雷响起。
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威压下,凌云的脊梁正被一寸寸压弯,双腿开始渗出鲜血,透过青衫洇红了地面。
噗通!
终于,在金丹强者的力量碾压下,凌云的右膝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地面顿时凹出一个血色的坑洞,一种刺骨的剧痛与屈辱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高台之上,造化阁副阁主冷眼旁观。
方才燕狂当众拒绝自己,早已让他心中积郁。
如今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灵根魁首在威压下屈膝,他自是乐见其成。
这些不谙世事的新人,若不吃些苦头,又怎知仙道威严?
况且云长老只是以威压施惩,并未真正伤其根基,他自然也不必干涉。
而万兽阁与苍生阁几位长老脸色一变,刚欲出手相救之时,便同样被一道无形的天机阵纹压住。
“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欧阳逸衣袖微拂,“小辈受些教训,才知敬畏为何物,云长老自有分寸。”
他依旧是这番说辞。
奈何场中以他的地位最高,其余几位长老见状,便也只能摇头不语。
这一跪,让整座迎仙台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李寒星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入都毫无感知,燕狂面露一丝狠厉之色,看向凌云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心疼,手中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而乌千刃与楚天行则是冷笑阵阵,只觉得这狂妄的杂灵根终于迎来了应有的下场,心中说不出得痛快。
当众顶撞金丹长老,他以为他是谁。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场中尘埃落定之时。
“呵呵……”
一声沙哑却透着无尽嘲弄的笑声,从少年渗血的嘴角间缓缓溢出。
凌云突然笑了出来。
在这个时候,在这无边的威压之下,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给我……起来!”
识海之中,“守心”爆发出一阵璀璨异彩!
这股沉重如山岳的金丹威压,非但没有摧毁凌云的道心,反而狠狠敲击着他那原本便已通透的灵台。
在云长老惊怒交加的目光中,那本该倒地求饶的青衫少年,眼中竟燃烧起熊熊的烈焰。
咔嚓。
凌云体内的星璇开始急速旋转,下一刻,他单手按在了碎裂的地板上。
靠着绝不低头的傲骨,顶着万斤重压,一点一点把叩地的那只膝盖立了起来。
一寸,两寸。
少年的身姿,在所有弟子目瞪口呆的神情中,重新伫立在大地之上!
脊梁如剑,直插云霄!
“你……”云长老的面色彻底扭曲了。
他堂堂金丹长老,当着众多弟子的面,用威压逼一个筑基后辈下跪,对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站了起来。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他金丹威严的践踏!
“不知死活的狂徒!”
云长老彻底被拂了颜面,整张脸变得有些狰狞。
霎时间,极度的愤怒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双目怒睁,神识之中挟带起一丝凌厉的攻击,化作一道无形细针,朝着凌云的神魂狠狠扎去。
这一击虽然依旧留有分寸,并未直接动用金丹真元,但神识之中的攻击震慑,足以让一名刚筑基的修士神魂重创,甚至留下难以愈合的暗伤。
高台上的雷瑶再也忍不住,美眸泛红,素手一抬,一道赤红剑气轰然破空而去。
可她终究刚踏入金丹境,无论底蕴还是境界,又如何能够后发先至?
就在此时,原本横插一手的欧阳逸,眼中骤然闪过了一抹异色。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陷入狂怒而失态的云长老,心中冷笑。
方才以威压逼人下跪,尚可以说是“棒喝提点”。
如今神识中暗藏攻击之意,便已然越过了界限。
欧阳逸大袖一挥,再不去阻挡众人。
“不可!”
早已怒不可遏的徐翔暴喝一声,须发皆张,愤而出手!
作为主事长老,若弟子真在他面前出了意外,至少也得落个失职之罪。
然而,即便没了欧阳逸的阻拦,徐翔这一击终究还是太慢了。
神识之疾,念动即至。
金丹中期修士的含怒发难,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应极限。
徐翔掌心涌出的灵芒才刚刚在半空凝结成形,那道暗藏杀机的神识之针便已撕裂虚空,径直朝石台中央刺去。
高台之上,所有金丹长老的目光一瞬间全落在了凌云身上。
苏青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可惜。
她虽然颇为欣赏这名少年通透的道心,可论起实力,她本就不如金丹中期的云长老。
况且天衣阁偏向温润织锦与防护,速度绝非所长,此时此刻,她根本来不及出手干预。
万兽阁与苍生阁的长老们亦是面露惊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无形的神识攻击落向场中少年。
雷瑶实力不够,徐翔速度太慢,两位副阁主坐视不理,场中已经无一人能够阻止这猝不及防的一击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道带着凌厉攻击的神识细针,轰然撞入了凌云识海之中。
第360章 要我跪你,你还不够资格!
噗!
细针刺入识海的瞬间,凌云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如纸,张口便喷出一大口鲜血。
丝丝血雾在空中飞溅,将他那原本就已染血的青衫浸得愈发猩红。
高台之上,云长老嘴角勾起一抹快意。
这小子不知天高,今日之后,看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人。
然而就在此刻,凌云的识海深处,那柄一直守护他灵台的“守心”小剑再度亮起一阵金光。
嗡!
一道清越的剑鸣在他识海中响起。
那小剑竟开始急速旋转,紧接着,一股凛冽的剑意从他神魂深处凝聚。
而云长老侵入凌云识海的那枚神识细针,瞬间就被这股狂暴的剑意生生绞住,死死钉在识海中央。
那正是凌云此前在血蜃界池中所领悟的“千劫凝锋”。
千劫百难,皆凝一锋。
小剑越转越快,千劫凝锋更是如同一尊熔炉,竟强行将云长老那一缕金丹强者的神识截留、剥离、绞碎,并融入到自身剑意之中。
强忍着识海受创的剧痛,凌云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机。
“老匹夫,还给你!”
凌云牙关一摇,猛然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迎着高台之上云长老的方向,一指点出。
咻!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炫目的灵光。
只见一抹极致压缩、黑得发亮的黑点,顺着他的指尖迸发而出。
那黑点快到了肉眼难辨的速度,划破虚空,带着凛冽的寒芒,径直朝高台射去。
这怎么可能?
高台之上,所有金丹长老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筑基期后辈,在神魂受创的情形下,居然还能反击?
云长老更是瞳孔一缩。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刺入凌云识海中的那缕神识,竟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消失了。
神魂之道,微妙而凶险。
未入元婴显化阳神之前,强行分化神识进行攻击极易遭受反噬。
若是在与同阶对战中,万万不敢这般冒失地将神识探入对方识海,否则一旦被绞杀,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道基大伤。
云长老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全因他看凌云不过是筑基修为。
在他看来,境界上的鸿沟足以碾压一切。
而神魂威压,确实是高阶修士对付低阶修士最好的手段。
他要用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将这无知小辈的傲骨彻底碾碎,逼他当众屈膝低头,甚至影响他的道心。
一旦道心破碎,轻则修为倒退、再无进步,重则陷入绝望,走火入魔。
在他看来,这是一场高高在上、却又万无一失的冒险。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凌云不仅道心凝练,还在血蜃池中领悟了神魂剑意。
更是在夺得头名后,获得了“守心”这等能够守护神魂之物。
一切的一切,恰好让凌云成为了场中,最不畏惧神魂威压的那名弟子。
而那一缕神识被绞碎的瞬间,反噬之力轰然响彻在云长老的眉心深处。
“唔……”
他身形一晃,眼角渗出两道血痕。
脑中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中隐隐有一股腥甜的气血涌起。
神魂受创带来的刺痛,让他体内的金丹真元瞬间紊乱,整个人甚至因此停滞了半拍。
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凌云那一指极为犀利,速度更是快若闪电。
这一指倾注了凌云所有的神魂之力与决绝剑意。
黑芒划破虚空,几乎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若是搁在平日,云长老抵挡起来并不麻烦,境界的鸿沟可以抹平一切差距。
可偏偏此时的他因神魂反噬而身形一滞,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在他眉心刺痛的同时,那倒飞而出的黑色光点已然来到了他的身前,瞬间便撕裂了他周身的护体真元!
噗嗤!
黑芒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千劫剑意,狠狠刺入云长老胸前的长袍之下,扎进了他的肉身。
“呃!”
云长老发出一声闷哼,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口中狂喷而出。
他整个人被那股凝聚到极致的剑意带得向后退了数步,最后跌坐在高台的石椅之上。
迎仙台中,一片死寂!
不仅所有弟子看傻了眼,就连高台之上的金丹长老们,脸上也同样失去了颜色。
一名筑基期的晚辈,一个外门弟子。
不仅顶住了金丹长老的一击,甚至在神魂受创的之下,一指将一名金丹中期的长老打得当场吐血。
这……怎么可能!
台下。
凌云在点出这一指后,识海中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挺立身躯微微摇晃,整个人再无半点力气,终于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将要摔倒在地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狂风般破空而至。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大手搂住了他倒下的身躯,将少年染血的青衫稳稳托在了怀中。
接住凌云的,正是燕狂。
燕狂将凌云横抱在怀中,低头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师弟,牙关咬得咔咔作响,一双眼眸中翻涌着狠厉与凶芒。
高台之上。
云长老虽然嘴角溢血、胸口被那黑芒刺出一道血痕,但这种伤势对于金丹中期的肉身而言,并不严重。
那一指真正的威力在于对神识的绞杀。
可云长老毕竟是金丹修为,神魂凝炼,底蕴深厚,除了抑制不住的后退了几步、喷出一口鲜血之外,受创并不严重。
甚至远没有点出这一指的凌云所受的伤重。
这一瞬间,他只觉气血攻心,满腔的耻辱让大脑嗡嗡作响。
当着十数名同辈与数十名新晋弟子的面,他堂堂造化阁金丹长老,竟被一个筑基小辈当场打得当场吐血!
这无异于将他的颜面撕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并且,今日之后,此事必定会在内门流传,这如何能不让他感到愤怒。
“孽障!”
极致的愤怒,让他双目赤红,猛地从石椅上站起。
一身狂暴的真元涌出,将周围的云雾都撕得粉碎。
就在他杀意暴涨之际……
燕狂怀中的凌云却艰难地动了动。
他挣扎着睁开双眼,眼眸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透着一股骄傲。
他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沾染鲜血的手指,遥遥指向高台上面目狰狞的云长老,用尽所有气力,厉声喝道:
“老匹夫……要我跪你,你还不够资格!”
一语落下,字字如刀。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凌云再也支撑不住,抬起的手指无力坠下,双眼闭合,陷入了昏迷。
然而,就是这一句话,如同一颗火星,彻彻底底点燃了云长老胸中积压的怒火。
若说一开始,他出言斥责,不过是摆出长辈姿态,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明白尊卑长幼。
若说在此人当众反驳自己后,他动了令其受创、磨其锐气的心思。
那此刻,这一句“你还不够格”,便彻底撕碎了他的伪装。
作为造化阁乌渊长老一脉的人,云长老又如何不知道凌云。
他本想借着这次择徒大会的契机,明面上假借“棒喝提点”的名义出言呵斥,暗中重创凌云的神魂与道心,断其修行之路,替自己的盟友出一口气。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的骨头竟然硬到了这般地步,不仅压不弯,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狂徒!”
云长老彻底失控,身上猛地涌出一股杀意,浩浩荡荡轰向台下。
第361章 我的弟子,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这一次,徐翔反应过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脚下灵光爆发,身形跨越数十丈,直接挡在了高台边沿,云长老与下方凌云之间。
“云长老!”
徐翔须发皆张,声如惊雷:
“我要提醒你,这里是择徒大典!”
“此子已闯过试炼夺得魁首,早已是正式的内门弟子,若你敢再对凌云出手,可别怪我出手无情。”
话音未落,徐翔大袖一挥,掌中华光大作,一尊四方金印凭空浮现。
金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吞吐着浩荡金芒。
作为主持大典的主事长老,徐翔先前被欧阳逸所阻,这才让云长老钻了空子。
如今若再任由金丹长老当众对陷入昏迷的弟子出手,不仅他难辞其咎,整个宗门的规矩更将沦为笑柄。
届时,作为此次主事长老,自己也难辞其咎。
高台之上,云长老双目赤红,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他看着横跨在前的徐翔,不仅没有丝毫收手之意,身上的真元反而愈发狂暴。
“徐翔!你休要拿宗门规矩来压我。”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声色俱厉:
“这狂徒当众出言不逊、辱骂我为老匹夫!”
“此等目无尊长、悖逆狂妄之辈,若不当场严加惩治,宗门威严何在?长幼尊卑何在?”
“今日我便是拼着事后去执法堂领受处罚,拼着背上这逾越大典的罪责,也定要亲手废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看谁敢拦我!”
话音未落,云长老竟完全不顾徐翔的喝止,双掌猛然一拍,狂暴的火焰顿时化作一道奔腾的火龙,悍然向着徐翔以及其身后的燕狂、凌云轰去。
轰。
徐翔面色凝重,手中四方金印轰然放大如小山一般,骤然迸发出数道炽热的金芒,化作一道厚重的金罡屏障,将那条狂暴肆虐的火龙死死阻挡在半空。
烈焰与金芒碰撞,激荡起滔天的热浪。
“云老儿!你当真疯了不成!”
徐翔咬牙厉喝,手中金印灵光爆闪,寸步不让。
云长老却早已失控,满脸怒色,双掌连挥之际,又是漫天的火海铺天盖地地向徐翔倾泻而去,招招狠辣无比,浑然不顾场合。
两人瞬间在高台上交手,灵力肆虐,气浪如雷。
高台之上,原本冷眼旁观的各阁长老们此刻皆是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只觉面上无光。
这些长老不便参与两人争斗,只得出手,将台下的众弟子护住。
雷瑶更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凌云的方向,一旦徐翔阻止不及,她便随时准备出手。
眼下,一个好端端的内门择徒大典,本该是选拔天骄、传承道统的盛事,竟演变成了两名金丹长老地火拼!
这放在万壑坤元宗数千年的历史上,简直是头一遭遇到的滑天下之大稽的荒唐之事!
然而此刻两人打出了真火,这些长老却又不好插手相劝,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而尴尬的僵持。
就在这两股灵力疯狂交织之际。
天空之中,骤然荡开一道浩瀚的波动。
只见一个?由灵力凝结而成的巨大“散”字,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那“散”字苍劲古朴,裹挟着极度纯粹的金火灵力,犹如泰山压顶般,直直撞入了徐、云两人交手的中心。
轰隆!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声响,刚才还狂暴蓬勃、几欲毁天灭地的火海与金芒,在这“散”字落下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烟消云散,彻底湮灭。
甚至连二人方圆数十丈内的天地灵气,也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剥离,化作了一片毫无灵气的真空地带。
云、徐皆被这股恐怖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体内真元猛地一滞。
未等全场震惊错愕的众人回过神来,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飘飘渺渺自远方天际传下:
“我的弟子,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声震长空,字字如云,压得满场弟子气血翻涌、诸位长老面色一凝。
下一刻,三道光华撕裂云层,从天空疾驰落下,眨眼间便降落在白玉台上方。
左侧一名女子,脸戴薄纱,身穿一袭不染一尘的月白道袍,周身清气萦绕,神情冷冽如霜。
右侧男子则生着一头如烈火般肆意张扬的长发,眼眸中雷火交织,气息雄浑霸道。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立于二人正前方的紫袍男子。
这人身着一袭尊贵无比的深紫色长袍,滚金边的衣角在风中猎猎。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双眉如利剑直入鬓角,轮廓分明得如同神明般精雕细琢。
他的身姿挺拔如孤峰,神情冷峻如寒冰,身上散发着一种傲视苍生、高高在上的孤傲。
即便只是静静立于虚空之中,便有如天神下凡。
眼神一扫,俯瞰万物,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淡漠。
三人破空降临,而紫袍男子散发的浩瀚威压,瞬间便将整座迎仙台笼罩。
“父亲!”雷瑶娇呼一声,美眸中满是惊喜。
那红发乱舞、周身雷火萦绕的霸道男子,正是神兵阁天罡峰锻尘长老,雷罡。
“先生……”
燕狂小心翼翼地托着昏迷不醒的凌云,看着那面戴薄纱、清冷脱俗的月白道袍女子后,亦是长舒了一口气,恭敬的低呼。
而此时,高台之上原本高高在上的各阁长老与副阁主们,面色皆是一变。
以天机阁副阁主欧阳逸、造化阁副阁主雄均为首,众人纷纷整衣肃容,朝着最前方那尊宛如天神下凡般的紫袍男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
“属下,见过掌门!”
这呼声响彻云霄,带着发自肺腑的敬畏。
元婴中期强者!
威压掠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固。
万壑坤元宗掌门玄霄真君背手而立,他冷峻孤傲的面容古井无波,冷冽的目光微微扫过狼狈不堪的云长老与满地狼藉的白玉台,迎仙台上顿时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
众弟子听到这声“掌门”之后,皆是单膝跪地,齐声高呼道:“弟子,见过掌门!”
玄霄真君立于虚空,深邃如星海般的眸子扫过下方跪倒的众人,冷峻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微微颔首,缓缓吐出四个字:
“都起来吧。”
这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负手而立,不再开口。
而在高台之上,云长老早已清醒。
此刻的他冷汗直冒,弓着身子,瞪着双眼,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内门例行择徒,居然引来了高高在上的掌门真君。
就在云长老心乱如麻之际,一道嘲弄的声音响起:
“云长老,你好大的威风啊。”
出声的正是立于掌门身侧的雷火。
他一头长发无风自动,赤红的眼眸戏谑的看着云长老。
“对一个刚出试炼的筑基晚辈动用私刑,甚至要当众动手杀人,你这造化阁长老当得可真是长本事了。”
雷火的语气冰冷,字字尖锐,“若非徐长老阻拦,你是不是要当场将此子挫骨扬灰,好显一显你这金丹强者的威严?”
云长老被这番话逼得脸色惨白,身形晃动,而在掌门真君冷漠的注视下。
他一时之间竟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362章 师尊
雷火双手环抱于胸前,脸色愈发冰冷: “怎么?刚才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如此威风。”
“此刻掌门在此,你倒成了哑巴?”
“云栎,你刚才的气焰,都哪去了?”
云栎汗如雨下。
论身份,他远不及雷火的神兵阁阁主。
论实力,自己金丹中期,雷火却早已是金丹巅峰,况且雷火所言句句属实,他也辩驳不得。
只能忙不迭向着虚空中那道紫袍身影深深一躬,解释道: “掌门明鉴!锻尘长老当真是误会属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属下适才失态,实乃是因为惜才,这才失了分寸。”
“掌门有所不知,此子不懂长幼尊卑,先是当众拒绝天衣阁苏师妹的招揽,后更是执意自请前往外事阁处理杂务。”
“属下看他作为试炼魁首,居然自甘堕落,辜负宗门一片苦心,这才忍不住出声呵斥。”
“谁曾想此子竟然当众顶撞属下,甚至言语挑衅,属下气急之下这才动手教训,还请掌门明鉴。”
云栎那番冠冕堂皇的辩解尚在空中飘荡,一道清冷如寒冰般的声音,便已响彻虚空:
“哼!我的弟子,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说话的并非雷火,而是站在雷火身旁、那一袭月白道袍、脸上蒙着薄纱的女子——凌云的师尊,晏清。
她缓缓迈出一步,周身的清冷之气弥漫开来,将云栎那残存的几分火意彻底压制。
晏清一双如寒潭般清澈的眼眸死死盯着云栎,字字如刀:
“云栎,你口口声声说他不懂尊卑、自甘堕落,那我倒要问你,”
“大典之上,试炼魁首依规抉择去向,可曾违反宗门哪条律法?”
“天衣阁招揽,他已有师承,礼貌婉拒又何错之有?”
“自请前往外事阁,按宗门规矩,所有弟子本就有任选去向之权,他又错在哪里?”
“凌云所言所行,无一不合规矩,无一逾矩之处!”
晏清自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穿透力,在整座迎仙台上轰然回荡。
“他是我的弟子!不愿再入他门,守的是为徒之道,尊的是师徒之礼,在你眼里,这居然成了目无尊长?”
说到此处,晏清微微转头,目光徐徐扫过刚才冷眼旁观的造化阁、天机阁等诸位长老,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她手掌一翻,动作从容而优雅,月白道袍在风中微微翻动,周身清气萦绕不去。
高台之上,造化阁副阁主雄均下意识移开视线,天机阁副阁主欧阳逸则面色微沉,云长老更是如芒在背。
“说到底,不过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内门长老,打心底便觉得外门弟子低人一等罢了!”
“莫非在你们眼里,但凡来自外门,连带整个外门传承,全都是不堪入目的废物不成?”
“可莫忘了,尔等尽皆来自外门!”
这话一出口,台下的李寒星猛然抬头。
他眼中掠过一抹从未有过的亮光,那是一种敬佩、震惊。
他盯着高台上那道月白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把那些话一字一字地刻进心里。
他出身卑微,走到今日付出了常人数十倍的努力,此刻听到晏清说的这些话,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难道只有内门高阁能教出好弟子,外门就教不出?”
“凌云从外门入血蜃界,以五灵根之身夺得魁首,踏平尔等所谓的内门天骄!”
“他今日站在这里,脊梁挺直不向尔等滥用威压之辈低头,这便是我徒儿的骨气!”
晏清眼神如剑,逼得云栎脸色惨白,后退数步。
“至于你,云栎长老,”
“倚老卖老,以金丹修为强压筑基后背,逼迫不成便动用神识阴招!”
“自己颜面扫地,反倒扣上一顶‘教导小辈’的大帽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导我的弟子?”
晏清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响彻在迎仙台上空。
台下那些外门弟子瞬间被点燃了心中热血!
李寒星紧握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就连躺在燕狂怀中昏迷不醒的凌云,似乎也被这股浩然之气感应,周身剑意轻轻颤鸣。
而造化阁副阁主雄均与天机阁副阁主欧阳逸,脸色更是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然而晏清句句在理,更何况,眼下宗主在此,晏清和宗主的关系又说不清道不明,他们也自不愿意与这女子去辩驳什么。
云栎面如死灰,只觉无数道视线如刀子般扎在自己身上。
他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一丝血丝,顶着晏清凌厉的目光,回道:
“晏长老!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挑拨内外门的关系!”
“我如何处置弟子,皆是为了宗门长幼尊卑。”
“此子目无尊长、当众打伤我,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若日后人人如他这般,肆意顶撞长老,这万壑坤元宗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长幼尊卑?”
晏清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大典规矩,主事长老方有引导之责,你越界出手在先,此乃不守法度,以金丹威压强逼筑基后辈下跪,逼迫不成便动用神识偷袭,此乃不守尊德。”
“至于打伤你,”
晏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以筑基之身,破了你金丹中期的偷袭,将你打至吐血,这是他的本事!”
“自己技不如人、遭受反噬,反倒有脸在此哭诉弟子伤你?”
“云栎,你活了这数百载岁月,如今主修的竟全是这等厚颜无耻的功法么?”
噗!
云栎气血攻心,听到“技不如人”四字,又听到“厚颜无耻”,先前被千劫剑意伤到的胸口猛然一抽,竟再次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欧阳逸见状,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拱手开腔:“晏长老,你……言重了。”
“云长老固然急躁了些,但他终究是内门长老,凌云作为小辈,当众辱骂长辈为老匹夫,若不稍作戒惩,岂非让外人笑我万壑山无礼?”
“既然掌门在此,还请晏长老先收敛锋芒,将此事交由掌门定夺。”
第363章 修心先树骨
欧阳逸此言,看似是在调和劝解,实则是将凌云“忤逆无礼”的帽子给坐实了。
只不过他话说得巧妙,既给云栎解了围,也能将水搅浑。
“欧阳副阁主当真是好灵巧的舌头。”
晏清还未开口,雷火便发出一声大笑。
他一头火红的长发飞舞,狂暴火热的灵力化作滚滚热浪,吹得欧阳逸衣袍猎猎作响。
“当众辱骂长辈?我看骂得好,骂得痛快!”
雷火双眸盯着云栎,冷笑道,“一个金丹中期的前辈,在择徒大典上对一个刚出试炼的筑基晚辈动手,他要脸面之时,可曾给过凌云活路?”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若非这小子骨头硬、还有点本事,只怕早已神魂受创,仙路断绝。”
雷火大袖一挥,继续道:“怎么?只许他云栎倚老卖老,不许人家骂他一句老匹夫?”
“这宗门规矩若是按你欧阳副阁主拉偏架的法子来定,我看……也别叫万壑坤元宗,干脆就叫欺软怕硬宗算了!”
欧阳逸被雷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抢白顶得面色铁青,刚要发作,虚空之中的气氛却陡然一凝。
一直宛如极北玄冰一样高高在上的紫袍男子,终于淡漠地低头,扫了下方一眼。
只一眼,高台上所有的叫嚣与争执都被生生按灭!
迎仙台上所有人瞬间屏息凝神,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云栎。”
玄霄真君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不带半点烟火气:“大典之上越权出手、动用私刑,损宗门体统。”
“即日起,免去云栎造化阁土堂堂主之职,去戒律堂自领五十雷鞭,闭关思过三十载。”
“掌门!属下……”
云栎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晃动,眼底满是绝望。
这一罚,不仅是五十雷鞭的皮肉与神魂之苦,更是彻底斩断了他的野心。
要知道,造化阁中,除了常年闭关的阁主与副阁主之外,下设一名首座长老以及“金、木、水、火、土”五堂。
其中,金堂管丹炉丹鼎的炼制维护与阁中戒律,木堂管药材种植、采集与存储。
水堂专注于丹方的研究与改良,火堂负责全宗丹药产出,而土堂,则负责弟子招收、考核与晋升。
云栎如今贵为土堂堂主,其中花费的心思不足以与外人道。
而他之所以投靠首座长老乌渊,其目的,便是等乌渊将来升任副阁主时,通过这层关系,晋升为火堂堂主。
阁主常年闭关,即使出关也是协助宗主与副宗主处理宗门事务,阁内实权基本由副阁主、首座长老以及长老院负责。
火堂,乃是造化阁最核心、也是地位最高的堂口!
宗门上下,上至宗主、下至外门弟子的丹药配给,尽出自火堂之手。
但凡宗门内那些在炼丹一道上有天赋的弟子,谁不想进入火堂?
只要能掌管火堂,不仅能在宗门内建立起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更能坐拥无数珍稀资源。
乌渊,便是由火堂堂主晋升为首座长老的。
云栎在土堂经营多年,这一次在择徒大典上对凌云发难,本就是为了给乌渊递上一份投名状,替乌家出一口恶气,以此换取未来火堂堂主的宝座。
可他万万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仅没能废掉凌云,反而被凌云一指打得吐血受辱。
如今更是惊动了掌门玄霄真君,一句话便免去了他熬了数十年才得来的土堂堂主之职。
不仅失去了身份,还要去戒律堂受那皮开肉绽的五十雷鞭,再闭关思过三十载……
三十年后出关,造化阁早已沧海桑田,哪里还会有他云栎的一席之地?
他苦心筹谋的野心与抱负,在掌门这一道冰冷无情的法旨下,瞬间化为了泡影!
高台之上,云栎、欧阳逸、乃至雄均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看。
虽然雄均与云栎并不对付,但宗主当众免去一名造化阁堂主的职务,无异于在此打自己这个造化阁副阁主的脸。
尽管如此,所有人都在元婴中期的威压下噤若寒蝉,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云栎求情半句。
云栎嘴唇哆嗦着,看着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宗主,又看了看站在一侧冷眼旁观的晏清与雷火,心中的绝望与怨毒交错,却最终只能重重叩首,声音干哑:
“属下……领旨,认罚。”
处罚了云栎之后,玄霄真君看向立于高台前方的徐翔。
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清冷的声音响起:
“徐翔。”
“属下在!”徐翔赶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今日择徒大典,你作为主事长老,能守正不阿,恪尽职守,出手护卫宗门法度与试炼弟子,无愧主事之责。”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嘉许,“当赏。”
“赐‘清心涤骨丹’一枚,上品灵石二十枚,以彰其功。”
“多谢掌门!属下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徐翔闻言大喜,赶忙躬身谢恩。
清心涤骨丹乃是洗涤真元、维持心境的圣药,这无疑是对他今日顶住压力、护住凌云的褒奖。
高台之上,诸位长老的脸色愈发难看,徐翔受赏,无异于再次告诉了这些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者,尔等失职。
处理完两名长老,玄霄真君高高在上的目光,终于落在下方被燕狂抱在怀中、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的青衫少年身上。
看着嘴角带血、一身傲骨中又带有几分狂傲剑意的凌云,真君微微颔首。
“外门弟子凌云,凭凡骨之姿,于血蜃界百般厮杀,夺得魁首,大振我宗不屈之志。”
“其后面对强权威压,道心如铁,宁折不弯,守住修士傲骨,无愧魁首之名。”
“今赐凌云‘养魂续脉丹’十枚,以疗神魂体魄之创,另赐宗门贡献三万,以彰其节。”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十万贡献点,这等丰厚的奖励,哪怕是内门那些底蕴深厚的天骄,也足以感到眼红。
随后,玄霄真君袖袍一拂,一股浩荡的威压平缓散开,目光垂向场中余下的新晋弟子:
“除魁首凌云外,其余弟子,亦是我万壑坤元宗之栋梁,赐中品灵石百枚,二品丹药三瓶,宗门贡献千点。”
这赏赐虽不如凌云,但也极其丰厚,足以支撑这批新晋弟子在内门站稳脚跟了。
下方的李寒星、韩厥等三十名弟子听闻自己亦有赏赐,纷纷单膝下跪,激昂道:“多谢掌门恩赐!”
紧接着,玄霄真君双袖一拂,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弟子,声音如洪钟大吕般震荡在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
“尔等皆看清楚了。”
“万壑坤元宗立宗数千载,靠的从来不是恃强凌弱的长幼尊卑,亦不是尔虞我诈的派系倾轧,而是百折不挠的修行道心,是门规法度,是一腔不屈的昂扬傲骨!”
“凡我万壑山弟子,不论出身,不论灵根,凡恪守法度、一心向道者,宗门必倾力庇佑,凡凭本事夺得荣誉者,宗门绝不吝啬赏赐!”
“今日凌云以身作则,挺直脊梁,今日之后,望尔等铭记今日之训,修行先修心,修心先树骨!”
这一番震耳欲聋的话,犹如在平地响起一阵惊雷。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定不负宗门所期!”
下方的二十九名弟子被这番激昂言语说得热血沸腾,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李寒星死死握紧拳头,眼眶湿润,高高昂起头颅,乌千刃则是脸色惨白,明灭不定。
修行先修心,修心先树骨!
第364章 很英俊
三日后,内门一间清静的竹房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凌云睫毛微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阵轻微的刺痛从识海中传来,却早已不再紊乱,显然是被珍贵的丹药调理过。
“醒了?”
身旁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燕狂正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个葫芦,见凌云醒转,赶忙凑上前来。
“燕师兄……”凌云的声音有些干哑,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吧。”
燕狂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葫芦递了过去,眼中带着几分唏嘘,“你小子可真行!”
“一指把金丹境长老打得吐血,如今这内门上下,可都在传你‘凡骨折金丹’的威名呢。”
“凡骨折金丹?”
凌云拿着葫芦放在鼻尖闻了闻,确认是水后,小口饮下,喉咙顿时舒缓了不少。
他有些虚弱地苦笑了一声:“侥幸罢了,当时被他那般欺凌,我想的便是拼了。”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燕狂哈哈一笑,随即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没想到,先生竟早已收你为关门弟子!”
“啧啧,先生性子向来冷清,竟被你小子捷足先登,还真是令人羡慕。”
听闻此言,凌云神色一肃,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师兄莫怪,师尊此前曾有叮嘱,未得她老人家许可之前,不能当众提及此事,故而……我才一直未跟你提起。”
“嗨!我岂是那种计较之人?”
燕狂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这么说来,这就是你在台上拒绝天衣阁的缘由么?”
“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
凌云微微颔首,脑海中浮现出天衣阁苏长老的姿态,不由哑然失笑,“至于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
“哎!我实在无法想象我去天衣阁后的样子。”
“我听说天衣阁内尽是女子,整日飞霜拂袖、研弄霓裳织品,我若去了,进退皆是不便,光是想想都觉得……实在太麻烦了。”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你可知多少男弟子挤破头都想去花丛里看看那些娇艳的红花,你倒嫌起麻烦来了!”
燕狂大笑。
欢笑过后,凌云看向燕狂:“师兄,我昏过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燕狂将迎仙台上后续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从晏清三人出场,到雷火长老当众痛骂欧阳逸,再到掌门玄霄真君降下法旨,当场免去云栎造化阁土堂堂主之职并闭关三十载,以及自己获得的三万贡献点与丹药奖励。
听完燕狂的叙述后,凌云心中久久未能平静。
他如今才明白为何燕狂会知道晏清收自己为徒一事。
凌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清亮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疑惑,低声轻喃:“真没想到……不过是一场择徒大典上的冲突,怎么连高高在上的掌门真君都给惊动了。”
燕狂也重重点了点头,长叹道:“是啊,谁能想到呢。”
“掌门真君的气度,当真是仙风道骨!”
说到掌门,燕狂粗犷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敬佩。
“我原本以为,一宗之长,定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头子,就像我燕家家主那般模样,却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年轻。”
燕狂神采飞扬地比划着,眼中异彩连连:“师弟,你是当时昏迷了没看见!”
“掌门真君驾临的那一刻,那等气势……啧啧,莫说动手了,在他老人家的威压之下,我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反抗之意都提不起来!”
“那可真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高高在上。”
他撇了撇嘴,语气中露出几分不屑:“哼,你没看到当时云栎那老头子,在掌门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简直是滑稽。”
他绘声绘色的向凌云描述着,眼中的向往又多了几分。
凌云听着燕狂这般推崇备至的描绘,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燕狂,问道:“师兄,掌门究竟长什么样子?”
被凌云这么一问,燕狂顿时愣住了。
他皱着眉,伸手抚着下巴,陷入了回忆之中。
当日迎仙台上,紫袍男子如神只般降临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可当他试图去勾勒那张面容时,却只觉得那轮廓宛如被极北寒冰笼罩,分明清晰无比,却又虚幻得难以形容。
燕狂苦思冥想了半晌,抓了抓头皮,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了三个字:
“很英俊。”
“没了?”
凌云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
“没了!那不是凡俗间的美丑,而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模样。”
“你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个词了!”
燕狂哈哈笑了两声,将此事给跳了过去。
凌云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缓缓道:“要是方师兄在就好了,以他对宗门的了解,说不定能知道其中原委。”
“哈哈哈!凌师弟,为兄这不就来了么!”
还没等燕狂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而熟悉的笑声。
紧接着,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迈着步走了进来。
凌云定睛一看,来人身着一身清雅道袍,面带笑意,身姿挺拔,正是方直,而在方直身侧,则跟着一名清冷、秀丽的女子,赫然是魏清霜。
多年未见,二人的修为皆有长进,已然步入了筑基境界。
两人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曾经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稳。
“方师兄!魏师姐!”
凌云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喜,挣扎着便要下榻相迎。
方直见状赶忙大步跨上前去,按住凌云的肩膀将他扶回床上,打趣道:“快躺好!你小子如今可是名震内门的‘凡骨折金丹’,这伤势还没好,可别在我们面前折腾了。”
魏清霜也跟上前,一双美眸在凌云脸上扫过,微微松了口气,轻声笑道:
“听说凌师弟在择徒大典上大展神威,甚至打得金丹长老吐血,我和方师兄一得到传讯便立刻赶了过来,看样子恢复得倒是不错。”
“你们来得正好!”
一旁的燕狂哈哈大笑,那传讯的人自然是燕狂。
他顺手拉过两把椅子,“刚才我与师弟正聊到掌门真君亲临之事,凌师弟还在念叨着方师弟知晓不少内情呢!”
方直顺势坐下,收敛了几分说笑的姿态,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凌云笑道:
“凌师弟,你可真是高看愚兄,宗门高层之事,哪里是我这等普通弟子能尽数掌全的?”
“不过……关于掌门真君那日为何会驾临迎仙台,我倒确实知道一些缘由。”
第365章 观风者
“哦?看来方师弟果然知晓其中原委。”
燕狂闻言眼睛一亮,催促道,“快别卖关子了,赶紧跟我们说说!”
方直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凌云,轻声问道:“你们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落月崖时,先生曾对我说的那句话?”
凌云闻言一愣,随即便想起了当年的一幕,微微颔首道:“自然记得,那时师尊特意对你说:‘……替我向宗主问好’。”
“不仅如此,”
凌云顿了顿,补充道,“师尊当年还曾对我们说,一旦进入阵符司大门,往后便不可退出,更没有后悔一说。”
“哪怕修为到了筑基,入了内门,我们也依旧是阵符司的人。”
一旁的燕狂与魏清霜也跟着点头。
虽然事情过去了十余年,但对于修士而言,并不会随着时间忘记。
此刻听方直旧事重提,三人眼中都露出了困惑之色,显然不明白这些过往的细枝末节与今日掌门驾临有何关联。
见众人一脸迷茫,方直轻轻叹了一口气,收拢了笑容,解释道:
“其实……我是主宗一脉的人。”
“主宗一脉?”
燕狂皱起眉头,挠了挠头,不解的问,“主宗一脉,是什么?”
方直神色平缓,徐徐道来:“万壑坤元宗幅员辽阔,除却内门各大主阁与下辖的各大堂口外,还有直属于掌门一系、自幼由掌门脉系亲自教导培植的弟子,便被称为‘主宗一脉’。”
“这些弟子身份隐秘,并不属于任何主阁,往往会被派往宗门各处历练,刺探消息,是为宗门耳目”
说到这里,方直有些感慨地笑了笑:“当年先生眼界超凡,一眼就看穿了我这‘主宗一脉’的身份。”
“所以,她才会让我替她向宗主问好。”
听完方直的讲述,房内的气氛忽然凝重了几分。
方直收敛了笑容,继续说道:“主宗弟子,在我们内部有着专有的称呼,名为‘观风者’,亦称‘观风影卫’。”
“‘观风影卫’?”燕狂重复了一句,眉梢一挑。
“不错。”方直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起来,“万壑坤元宗传承数千年,门中山头林立,各大主阁、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若是某位长老心存不轨、暗藏祸心,或是暗中勾结外敌、私吞宗门底蕴,又或是如云栎这般,借着职务之便在暗地里结党营私、打压异己……这些阴暗龌龊之事,绝非表面能够一眼看穿。”
“而观风者的存在,便类似于凡俗朝堂上的锦衣谍查之士。”
方直一字一顿地说道,“隐于暗处,监察百官,刺探动向,事无巨细,皆会暗中记录成册,直呈掌门案头!”
“嘶……”
一听这话,房内的凌云、燕狂与魏清霜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泛起一阵寒意,只觉得冷汗涔涔。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表面上超凡脱俗、潜心求道的仙门大宗之中,居然也隐秘地布下了如此森严的“间谍网”。
甚至连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身上都可能担着这般刺探隐秘的“观风者”之职。
燕狂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方师弟……你是说,从外门到内门,各阁长老、弟子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宗主的眼皮底下?那这仙门岂不成了……”
“燕师兄莫要误会,也并非全如你想的那般。”
方直摆了摆手,打断了燕狂的胡思乱想,苦笑着解释道:“宗门设立观风者,实乃无奈之举。”
“你们也看到了,内门各大主阁之中,有些长老实力强大,且一脉相承下来,座下全是其弟子。”
“一旦某一脉形成宗族割据或门阀之势,极易架空宗门。”
“况且,掌门真君与诸位尊者高高在上,他们平日里不仅要冲击更高的境界,大部分时间都需要闭关潜修,根本不可能时刻分心关注各阁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底层争斗。”
方直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若是没有观风者作为耳目,这宗门底蕴恐怕早就被某些利欲熏心之辈折腾得乌烟瘴气了。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凌云、燕狂与魏清霜三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疑与警惕。
几乎是本能地,三人身形绷紧,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与坐在椅子上的方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谁能想到,昔日并肩作战、温文尔雅的同门师兄,竟然是潜伏在身旁、暗中刺探各方隐秘的“观风者”?
那他们过往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岂不是也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中?
见三人如避蛇蝎般的反应,方直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哑然道:“三位,你们不必对我如此防备。”
方直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解释道:“似我这等寻常观风者,不过是被派往外门,帮助外门长老处理一应庶务杂事的帮手罢了,并非是什么隐秘的暗探?”
他看向凌云,眼中透着几分坦荡与真诚:“当年先生一眼便看穿了我的身份,你们不妨细想,若我真是来暗中调查阵符司、窥探先生隐秘的暗探。”
“以先生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又怎会容我安然待至今时今日?”
听方直这么一说,三人眼中的戒备之意才渐渐退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方师兄,你的目的是什么?”凌云问道。
“不错,今后难道你就一直待在清风阁了?”燕狂也缓和了些许脸色,忍不住问道。
“观风者完成使命之后,要么功成身退进入宗门执法殿任职,要么便被调遣去各处镇仙司执掌一方政务,借此日后进入仙城。”
方直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至于那些真正隐秘在暗处、能够刺探金丹乃至元婴大能的高阶影卫,便属于宗门机密了,非我这等修为的小小观风者所能知晓的。”
听到这里,三人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魏清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带着满腹的不解的问:“方师兄,你今日突然与我们说这些,究竟是为什么?”
“不错,你说的这些与掌门真君驾临迎仙台又有何干系?” 凌云也接话问道。
方直收拢了笑容,目光扫过看着自己的三人,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神秘之色:
“三位定不知道……咱们先生、天罡峰的锻尘长老,以及掌门真君三位,年轻时候的那些往事吧?”
第366章 三人往事
面对三人的好奇,方直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露出一抹追忆与敬仰。
“因为观风者拥有调阅宗门卷宗的资格。
我闲来无事,便喜欢去典藏阁的密室中,翻看那些宗门往事,这才知晓了其中因果。”
方直放低了声音,房间内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三位可曾想过,如今这高高在上、总览全局的掌门真君,还有执掌神兵阁的锻尘长老,以及咱们那位清冷脱俗的先生……在数几百年前,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听到此处,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方直却没有管他们,自顾自的继续说:
“当年,他们三人如你我一般,也是普通的外门弟子。”
他嘴角微微扬起,仿佛隔着数百年的岁月,依旧看到了当年那三道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姿。
“那时的宗门,暗流涌动,内外门阶层壁垒森严,他们三人在一次次凶险的宗门任务中并肩作战、浴血杀敌,积累了极其深厚的情谊。”
“雷火长老那时便是急性子,一柄重剑横扫四方,而咱们先生,凭着绝顶的阵符造诣,屡屡在生死关头化险为夷,至于当时的掌门真君……更是锋芒毕露,惊艳了整整一代人。”
说到这里,方直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
“在那些尘封的密卷中,字里行间隐隐有提……其中,宗主和先生,当年似乎还……”
“还什么?”
燕狂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浑身的热血瞬间被方直给勾了起来,急切地追问道。
凌云虽然没有出声,但也皆是心神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方直。
对于师尊的过往,作为弟子的凌云自然十分关心,但晏清没说的,他也不能去问。
方直见状,却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唏嘘:“此事不说也罢,终究是百年前的红尘旧事,卷宗里墨迹模糊,且涉及到宗主时,总有一些事情是被隐去的,我们还是莫要深究。”
他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变得肃穆,甚至还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波澜壮阔之感:
“后来,他们三人凭借着努力,顺利通过试炼,一同踏入了内门。”
“入内门后不过数载,‘无尽海渊’出现异动,传闻那里有一座远古剑道宗门遗址,不知为何,突然煞气冲天,魔祸横行,甚至隐有邪祟复苏。”
“五宗联手,派遣弟子前去除魔,三人响应宗门号召,接下了无尽海渊的任务,结伴深入其中。”
方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忽间,仿佛思绪也跟着飞入了那片凶险诡谲之地。
“那一场无尽海渊之行,卷宗里的记录极为残缺,甚至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被抹去。”
“没人知道他们在海渊深处的无光之界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劫难,也没人知道他们看到了怎样的秘辛。”
“对于此事,宗门只记录了短短六个字:百子去,十子回!”
“我只知道……那是一场整整持续了二十年的困顿与厮杀。”
“据记载,海渊之中隐有古阵崩塌,天地失色。”
“有人曾看见,极深的海沟处有九天雷霆降世,亦有浩荡紫气撕裂了万丈阴霾,甚至传出了撼动地脉的恐怖轰鸣。”
“只是……不知在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带着带队的数名金丹长老,也无一人活着回来。”
“奇怪的是,三人却完好无损的回归了宗门,甚至似有奇遇。”
“三人的修为也从筑基初期,突破至筑基中期,甚至宗主连升两级,直接突破至筑基后期。”
方直缓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震撼:“自那次任务结束回到宗门后,昔日形影不离的三人,便鲜少再有人见到他们之间有所往来。”
“仿佛在那片不见天日的海渊中,发生了一件改变三人命运轨迹的大事。”
“也就是在那之后,宗主仿佛得到了某种古老的传承。”
“他回了内门后,便进入了宗门禁地闭关。”
“出关之日,天地交感,异象纷呈!”
“他以一种近乎神迹的速度突破,短短十年时间,便渡过金丹天劫,更凝结出万中无一的九品金丹!”
“十年金丹!”
“九品金丹!”
燕狂忍不住惊呼出声,魏清霜也同时惊呼!
一般修士从筑基到金丹,莫说十年,便是经过百年千年的苦修,能跨过这道天堑者也是凤毛麟角。
“不错,十年凝结九品金丹,横空出世!”
方直语气中带着几分激昂,仿佛凝结金丹的是自己一般,“结丹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宗门真传。”
“随后,在百年一度的‘真传之战’中,他横扫全场,击败了当时内门各大世袭脉系所有天骄强者!”
“那一战,他把所有对手打得心服口服。”
“最终,上一任宗主收为关门弟子,确立为唯一的宗门继承人!”
“在那之后,他的修行速度更是势如破竹,短短百年光阴,便在大道天劫下凝结元婴,功参造化!”
“最终在八十年前,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镇宗神剑与宗门印记,继任为万壑坤元宗新一代的掌门真君!”
方直这番叙述,犹如一幅沉沉铺展开来的历史画卷,将数百年前那段惊心动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天骄崛起史,生动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房间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凌云低着头,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为何师尊能让宗主压下自己的事。
他只记得,师尊在传授自己相剑诀时有说:为师当年在无尽海渊云游时,在一个无名岛上发现了一个古修洞府,为其收敛尸骨时,偶然所得。
这哪里是云游,去无尽海渊那一趟,一定是波涛汹涌,危机四伏。
“原来……这其中竟有如此曲折的过往。”良久之后,魏清霜轻叹了一声,美眸中满是震撼。
“是啊。”
方直收回了飘忽的思绪,看向凌云,轻声道:
“所以,宗主在八十年前接掌大权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推行一场轰动全宗的变革。”
“变革?”燕狂挠了挠头,疑惑道,“什么变革?”
第367章 变革
“你们入宗晚,自然觉得如今这内外门的格局理所当然。”
方直缓缓说道,“可在百年前,宗门的内外门根本就不是如今这般泾渭分明的模样。”
“那时,内外门混杂交织,所谓的外门,不过是内门各大主阁的自留地罢了。”
“内门长老不仅掌控着整个宗门几乎全部的修行资源,甚至对外门拥有绝对的干预权与管辖权。”
“凡是外门招收上来的弟子,还未等自立门户,便会被内门各大派系私下瓜分干净,资质好的,被收入麾下悉心培养。”
“资质平庸的,便被打发去干最危险的活,甚至连挑选去向的权力都没有。”
说到这里,方直眼中露出一丝冷意:“那时的外门弟子,在内门长老与各系弟子眼中,根本就不被当做同门看待,稍有忤逆,轻则呵斥,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连个讨回公道的地方都没有!”
“甚至有些内门长老为了一己私利,强行插手外门执事的任命,将外门变成自家的后花园。”
听到此处,凌云眉头紧锁,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云栎此前高高在上、动用威压强逼他下跪的那副模样。
“以宗主的性格,断忍不下这种沉疴弊病。”
“自然忍不下!”
方直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早在百余年前,上任宗主在位的最后二十年里,就已经察觉到了宗门内部门阀割据的危机。”
“当时各阁长老抱团,内门子弟盘根错节,修仙世家与宗门高层互相勾连,导致宗门如同风中残烛。”
“看似繁华,实则底层血液早已僵死,老宗主那时便深知,若再不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变革,宗门覆灭也只在旦夕之间。”
方直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或许,这也是为何老宗主在任期末尾,顶着太上长老会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挑选了现任宗主继任的原因。”
“正因为宗主本就是从外门中一步一步厮杀出来的,他懂外门弟子的苦,更切身体会过那种被天骄弟子肆意凌辱、打压的绝望,因而对内门那些仗势欺人、结党营私的陈腐风气极为厌恶。”
“唯有他这般杀伐果断、底子干净且傲骨凛然之人,才敢去动这盘根错节的死棋。”
一旁的魏清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那……宗主他们三人在做外门弟子期间,就没有被内门某位看重天资的长老收归门下?”
方直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卷宗里没有那一段的记录,或许被有心之人刻意抹去过。”
“我只知道他们三人当年确实是从普通的外门弟子一路进入内门的,至于这其中是否有过内门干涉,我也无从考证。”
方直收回思绪,接着将话题引回宗主的变革之上:
“八十年前,宗主正式继任,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老宗主留下的变革之火。”
“他继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顶着太上长老会与各大主阁联手的压力,降下法旨,将原本混在一起的内外门彻底剥离。”
“在此之前,外门不过是内门的附庸与奴仆,而宗主推出的这场改革,核心便在于割裂与独立。”
方直指着外门的方向,神色严肃地说:
“第一,便是设立独立的外门体系,自八十年前起,宗主设立了外门执法堂、外事阁以及主事长老会,将外门弟子的招收、考核、任务发放与日常管辖权,从内门各大主阁手中剥离出来。”
“内门长老严禁私自跨界去干涉外门运作,违者直接废除职务,剥夺灵石俸禄。”
“第二,斩断内门长老对外门弟子的直接控制,重立择徒大典规矩。”
“凡入宗弟子,在通过外门试炼及择徒大典完成之前,任何内门长老不得私下招揽、逼迫或以任何方式,建立师徒关系。”
“所有弟子皆拥有自由抉择去向之权,谁若是敢如云栎那般,便视同挑衅宗门律法与宗主威严,决不轻饶。”
“第三,极力倾斜资源,扶持平民弟子。”
“从内门各大主阁原本占有的庞大资源中,划出一部分直接归外门与外事阁用作日常奖励。”
“同时,所有记名弟子的入门费用,尽数用于外门,宗门不取一分一毫。”
“更开设了诸多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获取贡献点的途径,不给世家门阀断绝底层弟子仙途的可能。”
“第四,便是成立观风者。”
方直嘴角微扬,“以刺探内门阴暗、监察各阁为任,直接对宗主负责,专门盯着那些手伸得太长、妄图染指外门事务的内门长老。”
听到这里,燕狂似是终于明白,他大声道:“怪不得云栎那老匹夫仗着金丹修为在择徒大典上对师弟下阴招,宗主免了他造化阁土堂堂主之职后,他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原来早就有专门针对此种行为的处罚规定。”
“正是如此。”
方直微微颔首,感慨道:“这八十年来,因为宗主的雷霆手段,外门才逐渐变成了如今这般独立且秩序井然的模样。”
“也让千千万万如凌师弟这种出身一般却一身傲骨的弟子,真正有了挺直脊梁、登顶仙途的机会。”
说到这,方直看了靠在榻上的凌云一眼,轻笑道:
“所以,凌师弟,那日你在台上宁折不弯,宁可去外事阁也绝不向云栎长老低头,甚至当众以筑基之身反伤金丹,不仅没犯忌讳,反而正和宗门方向!”
“宗主保你、赏你,便是在向全宗上下宣告,在这万壑坤元宗,即便你是长老,也别想再骑到弟子头上作威作福。”
话音落下,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凌云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燕狂在盘算片刻后,眼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若若照宗规所言,内门长老不得私下招揽逼迫外门弟子……那如乌千仞那般早早就气焰跋扈、还有雁南归那般自命不凡的,不也是在外门弟子时,就已经私下拜入内门长老为师了吗?”
方直微微一笑,摇头叹道:“燕师兄,世事维艰,规矩终究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凡事皆有例外。”
“他们二人与寻常外门弟子大不相同,乌千仞本就是造化阁首座长老乌渊的亲生骨肉,而雁南归则是剑冢燕长老收养的义子。”
“这种血脉伦常与养育之恩,宗门法度自然不便管辖,只要他们不在外门中坏了底线,宗门便也不会过多干涉。”
“毕竟,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第368章 天机
凌云沉思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方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是说,那日迎仙台上,其实早就有观风者向宗主密报,得知云栎会在择徒大典上对我发难,所以宗主才会刚好出现在那里,顺水推舟执行宗规律法?”
方直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也不是。”
“其一,宗主修为何等高深,他早已跨入元婴中期之境,心神与宗门大阵交融,内门之中凡有金丹层面的灵力波动,他又岂会毫无察觉?”
“云栎当众出手,本就逃不过宗主感知。”
“这其二嘛……”方直拉长了声音,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你们莫要忘了,咱们先生最擅长的是什么?”
燕狂脱口而出:“那还用说?自然是冠绝全宗的阵法与符箓造诣!”
“非也非也。”方直轻轻摆了摆手,“先生名震宗门的,可不仅仅是阵法符箓,而是那神鬼莫测的天机数术!”
方直目光深邃:“凌师弟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先生对你何等看重?”
“想必……先生早已私下为你推演过了吧。”
“若真如此,他们三人在那时恰好降临迎仙台,就绝非偶然了。”
听到这里,凌云浑身一震。
天机数术。
推演命数。
凌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多年之前,那个落叶萧萧的午后。
在纳忧谷中,他曾听闻师尊说起天机术法,当时便恳求师尊为自己推演一次。
那时候的师尊先是不愿,最后拗不过自己,只得帮自己做了一次推演。
凌云一直以为,那次推演的终点,便是自己与吴峰的那番因果。
可直到此时此刻,听了方直这番话,凌云才如梦初醒。
原来,早在十余年前,师尊便已透过浩瀚缥缈的天机数术,看到了迎仙台上的这一幕了么?
一时间,无限的疑惑、震惊与难以言表的崇敬如潮水般淹没了凌云的心神。
师尊究竟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然而,在这股发自肺腑的敬仰与震惊之后,又一股沉重无比的阴霾瞬间涌上凌云心头。
他想起了师尊那清冷如雪的容颜,更想起了师尊早已所剩无几的寿元。
后来他逐渐知道,天机不可泄露。
修士每做一次推演,便是与天道抢夺机缘,消耗的……是修士自身的寿元与精血。
师尊为了给自己推演一次,究竟承受了怎样的反噬?
又耗费了多少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他不知道。
想到此处,凌云紧紧握住了拳头。
心中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当即便想要立刻去见师尊一面。
“好了,好了。”
方直见凌云脸色变幻,已有起身之势,赶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又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
“燕师兄、魏师妹,既然凌师弟已经醒了,我们今日便别再扰他心神,让他好好修养才是。”
“凌师弟,”他又转头对着凌云说:
“你的伤势虽然被丹药压下,但神识终究耗损过度,万不可再次折腾。”
燕狂也接话道:“就是就是!”
魏清霜美眸中闪过一丝关切,同样点头附和:“凌师弟,方师兄说得对,你当下的首要任务是调理气血、养好伤势。”
见三人皆在规劝,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坐回榻上:“……多谢三位的关心,师弟省的。”
这时,方直神色忽然变得肃然,他收起了说笑的姿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可不是追究往事,而是三个月后的乾坤境。”
乾坤境!
燕狂与魏清霜闻言皆是一喜,他们两人拜入清风阁,本就是为了乾坤境,如今听到秘境开启在即,心下自然十分欣喜。
“不错。”方直颔首道,“我今日前来,其实也是受了先生示意,前来让你们早做准备,顺道督促凌师弟静养。”
魏清霜闻言,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方师兄的意思是……你不去?”
“嗯。”方直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此次血蜃试炼中,你我皆被提前淘汰出局,按照规则,本就失去了此回进入乾坤境的资格。”
方直转头看向魏清霜,轻声道:“只是先生作为乾坤境主事长老,拥有便宜之权,所以魏师妹你尚可前往。”
“至于我……唉。”
说到此处,方直轻叹一声:“说来惭愧,虽然我此前勉强突破到了筑基境,但境界却是不稳。”
“若不立刻闭关,只怕一身修为非但无法稳固,反而有跌落的风险。”
“再者……我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先生命我先回主宗复命,等此次乾坤境结束后,再行听候调遣。”
燕狂问道:“方师弟,你是观风者,对这乾坤境必然有所了解,快跟我们说说。”
方直收敛了叹息,神色一正,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二十年开启一次的乾坤境,乃是五宗筑基弟子的盛会。”
“但要说起这乾坤境,就必须先从千年前的一位传奇人物说起。”
“清风尊者。”凌云靠在榻上,轻声呢喃道。
方直微微一愣,旋即哑然:“没错,看来先生已经跟凌师弟说过此事了,那倒是为兄在班门弄斧了。”
“我也只是知晓此地是清风尊者的闭关场所,至于其他的,并不了解。”
凌云对自己打断方直的话微微抱歉,“方师兄你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无妨。”方直摆了摆手,示意凌云不必在意,继续说道:
“大约是一千六百年前,世间出现了一位惊才绝艳的散修,此人以一手五行道法纵横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方直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神往。
“据说,此人天生五行俱全,在世人眼中本是驳杂难修的杂灵根,他偏偏以五行相生相克之理为根基,另辟蹊径,将金木水火土五种灵力融为一体,以此入道。”
“五行之力在他手中,既可相生相济,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化作生生不息的循环。”
“亦可相克相制,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演为环环相扣的杀招。”
“据说他与人交手,一手五行灵力变幻莫测,金之锋锐、木之绵韧、水之柔化、火之暴烈、土之厚重,此消彼长间,对手往往连他下一招是什么灵力都摸不透,便已败下阵来。”
“更让人惊叹的是,他将五行之理融入阵法之中。”
第369章 尊者
方直继续说,“寻常修士布阵,多以单一属性为基,最多兼修两三种,再多,便要与其余修士联手。”
“可此人却以五行为经纬,布下的大阵五行相生、流转不息,每一种属性的灵力都与其余四行彼此呼应。”
“寻常阵法一旦阵眼被破,整座大阵便会崩散。”
“而五行大阵却不然,阵中五行相生,即便一处被破,其余四行依旧能够维持阵法不散,生生不息,几近不灭。”
“据说他有一座成名的大阵,名为五行轮回阵。”
“凡入阵者,会同时承受五行之力的压迫,金锐割体、木藤缠身、水寒浸骨、火焚神识、土重如山,五种灵力交叠循环,哪怕修为高出一两阶的修士入阵,也极难破阵。”
“凭此五行道法,此人在仙域中闯出了赫赫威名。”
“后来,在一场仙域之间的大战中,他凭一己之力,布下五行大阵,击败了数十名元婴修士,从此一战成名,再无人敢轻视其散修出身。”
“那一战之后,各方仙门纷纷递出橄榄枝,许以高位,但此人一概婉拒。”
“有人问他为何不择一宗而栖,他只答了四个字,不愿拘束。”
“他不愿受宗门规矩束缚,不愿被派系利益裹挟,更不愿为了一己之利去打压后辈。”
“他来去如风,行事如风,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凡是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一股清朗之气,世人感其风骨,便赠与他道号:清风。”
“清风二字,既是说他行事如风般洒脱不羁,也是说他心境如风般清透无尘。”
“更有人说,他那一手五行道法,运转时如春风拂过,五行流转浑然天成,不见丝毫斧凿痕迹,正如这道号一般。”
方直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一分感慨:“正因他出身散修,深知散修不易,也深知被宗门拒之门外的滋味。”
“所以后来他创立清风阁,广纳天下散修,以及身负旁门异技之人,只要有一颗求道之心,只要心怀苍生,清风阁来者不拒。”
“并且,此人怀大公无私之心,将自己的悟道之地——乾坤之境,开放给天下散修,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入内参悟道法。”
“无论出身、不问来历,只要能得到乾坤境的认可,便可进入其中一探。”
听到此处,魏清霜与燕狂皆露出了神往之色。
散修出身能达到如此高度,甚至胸襟广阔至此,确实令人肃然起敬。
“然而,盛名之下,纷扰随之而来。”
方直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由于入境人数暴涨,各方修士混杂,导致其中乱象频生。
“为了保护入境修士、减少争斗,他便将开放间隔从五年调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
“可谁曾想,此举反而让外界口口相传,认定乾坤境内藏有无上机缘,引得世人愈发疯狂。”
“后来呢?” 燕狂忍不住问道,眉头紧皱,“此人如此厉害,名震仙域,我却为何从未听过此人名讳?”
方直淡淡一笑,语气悠悠地开口:
“引气入体,能活百二十岁。”
“凝聚道基,能活二百四十岁。”
“具灵结丹,能活四百八十岁。”
“碎丹成婴,能活九百六十岁。”
方直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对天地的敬畏:
“即便他是名震天下的清风尊者,即便他当年凭一己之力击败数十名元婴修士,但一千六百年匆匆而过……”
“以他的修为,除非突破到那不可思议的化神之境……否则,寿元也早已耗尽,归于尘土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死了?”魏清霜美眸微凝,问道。
方直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非也非也。”
“千年前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死没死,卷宗里并无记录。”
方直见三人同时看向自己,继续道:
“创立清风阁后数百年,尊者突然毫无征兆地失踪了,待尊者离去后,二代阁主顺理成章地继任了阁主之位。”
“然而,这位新阁主却远没有尊者那般胸襟与气魄,随着尊者离去,清风阁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阁中修行资源也日益匮乏,底蕴不断被消耗。”
“再加之私心作祟,为了保住阁内残存的资源,新阁主便将主意打到了乾坤境中。”
“他开始逐步收紧规矩,不仅不再对散修开放,甚至彻底封禁了乾坤境,拒绝任何外人进入。”
听到这里,燕狂冷哼一声:“尊者大公无私,聚拢了天下散修的心,这二代阁主如此做,岂不是自断后路?”
“正是如此。”
方直点了点头:
“此举引爆了外界散修积攒多年的怨念,当年散修敬重尊者,才守着规矩,如今尊者早已不在,新阁主又将乾坤境据为己有,这些人群情激愤之下,最终结成同盟,联手围攻清风阁。”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新阁主战死,清风阁门人死伤惨重,濒临覆灭。”
说到这里,方直看了一眼外门所在的方向:
“就在五百年前,清风阁无力回天之际,万壑山出兵驰援!”
“宗门以雷霆之势,一举击退了围攻山门的散修。”
“可天下哪里有什么免费的午餐?此战过后,宗门与已经残破不堪的清风阁签订了依附条约,将其收为附庸。”
“从此之后,清风阁并入万壑山,成为麾下的一部分,世代传授符箓与阵法技艺,同时,那座被封禁多年的乾坤境,也对万壑山重新解封。”
方直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看着屋内的三人:
“这……便是乾坤境与清风阁的由来。”
房间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即使早已知晓,凌云在听到方直如此详细的说出这件事后,心中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难怪……”魏清霜轻叹了一声,眼中满是唏嘘,“难怪先生脾气那般清冷,对内门那些长老从无好脸色。”
“原来咱们清风阁,本就与他们有着这般历史渊源。”
“不错。”方直接话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先生曾说,进了清风阁,就永远是清风阁的人,原来其中还有这番因果。”
第370章 流云仙城
听到此处,魏清霜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疑惑,问道:“既然清风阁已归附了宗门,那为何又会如现在一般,乾坤境变成五宗一同进入的局面?”
方直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年宗门收附清风阁、独占乾坤境,看似占了便宜,可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纸终究包不住火,乾坤境乃是清风尊者的悟道之地,更传闻其中藏有重宝,足以让任何一个宗门眼热。”
“以前尊者还在,这些宗门自然会给尊者几分薄面,可现在尊者早已不知所踪,加之清风阁被散修打得残破不堪。”
“即使宗门帮助清风阁击退了这些散修,维护了道统,却依旧名不正、言不顺。”
“最关键的是,乾坤境的入口,恰好在五大宗门的交界地中。”
“清风阁依附宗门的的消息一经传出,其余四宗便坐不住了。”
方直语气微沉,带上了几分冷意:“当年宗门为了救援清风阁,经历了一场恶战,门中强者消耗不小,就在此时,四大宗门联手来袭。”
“他们打着‘清风尊者遗泽乃天下修士共有’的旗号,浩浩荡荡齐聚于山门之外。”
“四大宗主齐至,一同向我宗施压。”
燕狂瞪大了眼睛,嘴角露出几分狂悖的笑意:“这四大宗门逼宫?那当年岂不是险些掀起一场大混战?”
“正是。”
方直颔首道,“当时的局势千钧一发,宗门高层十分清楚,若要独吞乾坤境,必然会招致四大宗门的联合围攻。
届时就算凭借着护宗大阵能守住,宗门也定会元气大伤、门下弟子只怕会损失惨重、血流漂橹。”
“权衡利弊之后,当时的宗主做出了妥协。”
“在仙城的见证之下,宗主据理力争,以‘清风阁已并入万壑山为由,同时开启乾坤境又需要清风一脉的弟子为凭引,这才保住了乾坤境的主导权。”
“但作为让步,五宗也在仙城的见证下,共同签订了一份盟约。”
“盟约?” 魏清霜皱眉问道,“什么盟约?”
方直伸出五根手指,冷笑道:“盟约规定:乾坤境不再由万壑山独享,而是改为每二十年开启一次,由五大宗门共派弟子入内。”
“每次开启,由万壑山清风一脉凭借法印开启界门。”
“至此,乾坤境便从清风阁的私产,演变成了如今这般五宗共治、年轻一代比拼的盛事。”
“我还是不明白。”
魏清霜清冷的眉眼间疑惑不减,继续追问:
“若真如方师兄所言,这乾坤境既然是清风尊者的悟道之地,我们去其中应当是寻求大能遗泽、感悟大道机缘才是,怎么如今又变成了五宗弟子的比拼圣地?”
方直听到这句疑问后,并未立刻解答。
他站起身来,自怀中抽出一张卷轴,随后缓缓平铺在房中央的石桌之上。
那是一张地图。
地图正中央,高悬着一座通体笼罩在万道光辉与祥云之中的悬空之城——流云仙城。
以仙城为核心,四周环绕分布着三个小世界,分别是紫霄灵境、万象枢境、琅嬛宝境。
三个小世界之外,分布着碧云府、鸣泉府、幽泉府、栖霞府、青林府、镜川府、百锻府、长春府、流火府等九府。
九府的外围,是十六州。
方直的手顺着石桌上的地图轻抚而过,眼神中透出一抹深邃。
“燕师兄、魏师妹,你们二位皆是修仙世家出身,自幼耳濡目濡,对这仙城地域的格局自然十分了解。”
“但凌师弟散修出身,走到今日,或许对此还不够清晰。”
方直抬手指向地图最中央的那座悬空仙城,徐徐说道:“师弟且看。”
“我们所在的地方,便是仙城东域。
此地幅员辽阔,而我们万壑坤元宗,连同万木灵宸宗、清澜水镜宗、金枢铸炎宗、凝霜风灵宗五大宗门,皆在此域之中”
东域三府,分别是栖霞府、青林府和镜川府。
方直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万象枢境”与“青林府”、“镜川府”、“栖霞府”之间划过,声音沉稳:
“三府归万象枢境管辖,而万象枢境直属于流云仙城。”
“我们五大宗门,表面上各据一方、雄霸数州,实则在仙城这套秩序之下,也不过是受其节制的下辖宗门罢了。”
凌云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清自己所处世界的全貌。
地图最中央是散发着万丈仙光的流云仙城,环绕其侧的是三大小世界,再往外是九府、十六州,层层拱卫,气象万千。
然而,方直的手指却并未在三府停留太久,他缓缓向外推去,指尖划过了那圈标注着“十六州”的最外围,最后落在了地图边缘的一片漆黑阴影之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缥缈:
“师弟可曾想过,在十六州之外,在流云仙城的管辖范围之外……又是什么?”
凌云眉毛微微一挑,思索了片刻后,低声回道:“无尽海渊?”
“对!正是无尽海渊。”
方直赞许地看了凌云一眼,接话道:“这天地之大,远超你我想象。”
“我们所在的仙域名为‘九寰钧天域’,而仙域之中,像流云仙城这般统御一方的仙城……并不只有一座,而是九座!”
方直声音宏亮,在安静的房间内徐徐回荡:
“九大仙城,各镇一方!它们就如九颗高悬天穹的烈日,将无边的秩序撒向人间,共同构筑成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天地。”
一旁的燕狂闻言,不由咂吧了一下嘴,虽然他是修仙大家出身,对这等宏大地理早已知晓,但此刻听方直娓娓道来,依旧忍不住心潮澎湃。
魏清霜则是静静伫立,目光清冷,继续听方直往后讲去。
方直伸出九根手指,语气变得凝重:
“九大仙城之间,相隔何止亿万人间烟火?而在各大仙城的缝隙之外、在那无边无际的荒芜边界处,横亘着的……便是凶险万分的无尽海渊。”
“无尽海渊何其浩大,它将九大仙城分隔开来。”
“海渊之中暗流汹涌,古煞横行,甚至盘踞着上古荒兽与早已消失的禁忌存在。”
“强如金丹乃至元婴大能,若敢贸然横渡无尽海渊,也是九死一生之局!”
“唯有各仙城之间耗费无数资源打通的‘跨域仙舟’与‘虚空古阵’,方能穿梭于仙城之间。”
第371章 五宗
说到这里,方直看了一眼凌云,眼中带上了几分唏嘘:
“凌师弟出身凡俗,或许在戏本与古老传记里,听过凡人朝堂、帝国王室、征战割据的故事。”
“但在我们九寰钧天域……没有国家,也没有所谓的世俗王朝。”
“或许在几万年前的上古时代,这片土地上也曾有过红尘万丈的凡人国度,但如今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所迭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仙城。”
“如今的钧天域中,九大仙城并存,凡俗万民皆依附于各州府与各大仙门之下求存。”
“宗门掌杀伐,州府理庶务,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便是仙城!仙城之令,即为天道法度,仙城之规,即为世间铁则。”
听到这番话,屋内的气氛忽然沉寂了片刻。
凌云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心中陷入沉思。
原本以为万壑坤元宗已是庞然大物,可放在这仙城之中,也不过是一方强豪罢了。
即使是在仙城东域,还有四大与其一样的宗门存在,而若将视野拉升到整个九寰钧天域、九大仙城与无尽海渊的棋盘上,万壑山,甚至微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就在凌云沉思之际,魏清霜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方师兄说了这么多仙域格局,但关于乾坤境……和五宗的比拼又有何干系?”
“这便是我要说的核心所在了。”
方直收回手指,正色道:
“当年四大宗门逼宫,仙城派出使者出面主持大局。”
“而在仙城调停此事后,便接管了乾坤境,之后更是调集了数百位阵道宗师与高阶修士,对整座乾坤境展开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探索。”
说至此处,方直嘴角露出一抹讽刺。
“这一探索,仙城便下了定论,这乾坤境中,早已没了什么机缘,至于世人谣传的所谓‘归元灵泉’……那根本不过是无稽之谈!”
“这些都不过是当年外界流言以讹传讹,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妄传说罢了。”
“在仙城眼中,这片被探索得干干净净的小世界,没有任何机缘存在。”
“但仙城却一致认为,此地空间独立且内部虚空法则极其特殊,极其适合作为年轻一辈弟子试炼的绝佳场所。”
“于是……仙城施展神通,对乾坤境进行了一番改造。”
“改造?”
燕狂挑了挑眉,撇嘴问道,“尊者的悟道之地,就这么给改造了?”
“不错,改造了。”
方直点了点头,“仙城将乾坤境中的所有隐秘、每一寸土地、甚至地底的每一条灵脉都探索得干干净净。”
说到这里,方直的神色陡然变得凝重:
“你们可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的擂台切磋,更不要拿血蜃界来与此相提并论。”
他极为郑重的看向三人:
“血蜃界是宗门为了保护弟子、让大家适应战斗而设,一旦濒死就会被强行传送出去,可那乾坤境……那是真正的生死相拼,是会死人的!”
“在乾坤境中,没有任何规则,师门长辈也无法救你。”
“若你被一剑枭首,那就是死,被妖兽撕碎,那更是尸骨无存!”
“在里面,败了就是香消玉殒、身死道消!死在里面,便是灰飞烟灭,连尸体都带不出来。”
魏清霜眉头一皱,而燕狂则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
“仙城为何要搞得如此残忍?”
凌云靠在榻上,不解的问道。
“为了排名!为了东域五宗接下来二十年的利益分配。”
方直的目光扫过三人,解释道:
“东域五宗,每二十年便要重新厘定一次宗门排名,而这排名,又决定了许多东西。”
“难道仅凭这些内门弟子,就能决定宗门之间的排名?”
魏清霜眉眼间疑惑不减,追问道。
“自然不是。”
方直摇了摇头:“宗门之间的排名十分复杂,牵扯到金丹真人的数量、元婴真君的底蕴等,岂能如此简单地凭借一场弟子试炼就定下先后?”
“但……年轻弟子之间的差距,便代表着一个宗门的未来。”
方直伸手敲了石桌。
“乾坤境之中,只允许年龄在一甲子以下的弟子进入。”
“你们且想,这些弟子,正是各宗最新鲜、最富朝气的年轻血液,这些弟子,便代表着宗门未来数百年的根基。”
“而在这乾坤境中的排名,会直接影响今后整整二十年的弟子选拔。”
“弟子选拔?” 三人皆非选拔而来,凌云本是散修,燕、魏二人则出身修仙大家,显然对这选拔的规则并不了解。
方直看着疑惑的三人,解释道:
“这所谓选拔……便是招揽好苗子的优先权。”
“东域三个州府,每隔数年就有不少天资极佳的凡人子弟想拜入仙门求道。”
“自五百年前开始,仙城便定下规矩,凡是在乾坤境中夺得第一的宗门,有权先挑“仙苗”的资格。”
“等第一挑满后,才轮到第二去挑,第二挑完,再到第三,以此类推……”
“要是回回都排在末尾……那不好意思,就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筛选后的次品了。”
方直叹了一口气:
“若是没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十年、二十年倒也无妨,一旦等到老一辈修士寿元耗尽,宗门只怕就要后继无人。”
“仙城正是用这种方式,让五大宗门把自家一甲子以下的天才弟子全都放进乾坤境里去拼。”
“因为你输掉的不止是一场试炼,更是宗门未来二十年的香火与根基。”
“那上一次,我们排在第几?”凌云问道。
“第三。”
方直伸出三根手指,叹了一口气道:“一连三回、整整一甲子的时间里,我们万壑坤元宗都排在第三名。”
“其中……排第一的是金枢铸炎宗,第二则是万木灵宸宗,第四第五是清澜水镜宗,和凝霜风灵宗。”
魏清霜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的问:
“哦?这风灵宗实力不济?”
“非也非也,并非实力不济,而是此宗极为特别。”
方直笑着解释道:“我听说,这风灵宗……向来只收女弟子。”
“女子天生喜静而不喜动,性格偏向温和,自然在乾坤境这种争斗场景中不太上心。”
“她们入境多半是以自保与猎杀妖兽为主,极少主动与其余四宗发生冲突。”
“也正因如此,连续几次试炼下来,她们的积分都是最低的,回回垫底,但同时,活下来的弟子,也是最多的。”
第372章 乾坤道台
“那如何决定排名呢?”凌云思索了片刻后问道。
“既然是五宗比试,自然不是简单的实力比拼,要看清一宗弟子之间的真实差距,除了自身的修为外,还有弟子之间的合作能力,对此,仙城制订了一套完善的标准。”
方直收起随性,肃然说道:“仙城当年改造乾坤境,是由上百位阵道宗师联合,在秘境核心处设下了一个乾坤道台。”
“这场试炼并没有固定的时限,唯有当阵枢的命运尘埃落定之时,才是终局。”
“而这套规则的精髓,大致分为以下几点。”
“首先,是双重界门与守枢阵营。”
方直看着不解的三人,伸出一根手指解释道:
“乾坤道台外围,被仙城布置了厚重的两道大阵屏障,名为‘外界门’与‘内界门’。”
“上一届试炼夺得第一名的宗门,也就是金枢铸炎宗,入境之后便拥有天然的优势,他们直接作为‘守枢方’率先进驻乾坤道台内部,掌控两道界门的阵枢枢纽。”
“而我们其余四宗,则统统作为‘破阵方’,被随机投放在外界门之外的旷野之上。”
“守枢方占据天险,可调动界门的守御阵法,而破阵方若想深入道台内部夺取胜果,就必须集合门人弟子的力量。”
“那外界门坚固无比,非一朝一夕可以攻破,这便逼着破阵四宗在外界门前展开激烈的厮杀。”
说到这里,方直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
“其次,是外围阵枢:乾坤灵枢。”
“一旦外界门的禁制被轰破,这些破阵弟子便能冲入道台的外围广场。”
“在这里,耸立着一座核心阵枢,名为乾坤灵枢。”
“这灵枢乃是仙城大能以万年寒铁与虚空精金铸造,内嵌感应大阵,能够精确记录下所有弟子对其造成的伤害,以及最终的致命一击。”
“四宗进入外围广场后,局面会变得空前复杂。”
“这是因为大家一边要抵御守枢方居高临下的攻击,还要提防其余三宗来自背后的暗算,同时还要去攻击乾坤灵枢。”
“当灵枢守护阵被轰碎的那一刻,大阵会自动结算,对灵枢造成累积伤害最高,或者打出最后一击的宗门,便能成为这座乾坤灵枢的临时占领者。”
“临时占领者?”
魏清霜听到此处,轻声打断道:“方师兄,若是成了临时占领者,又有何优势?”
“优势巨大,但也极其凶险。”
方直赞许地看了魏清霜一眼,解释道:“一旦成为乾坤灵枢的占领者,灵枢便会在瞬间撑起一道仅对该宗弟子开放的守护阵幕。”
“不仅如此,占领宗门可以为灵枢提供能量,只要能量充足,灵枢就能源源不断的提供庇佑,该宗便能以此为据点,进退自如。”
“那要用什么提供能量呢?” 凌云问。
“凌师弟问到了重点,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乾坤灵枢的能量来源只有一种,便是乾坤境内妖兽的妖核。”
“妖核?”
燕狂哈哈一笑:“那要是在外界就带入一些妖核,岂不是没人能攻破此阵枢?”
“非也非也,”方直摆了摆手,笑着解释,“这妖核并非普通妖核,乾坤境中自成世界,其中的妖兽也极为特殊,乃是那些阵道大师利用此方世界的灵脉幻化而生。”
“二十年间,灵枢不断汲取灵脉之力积蓄能量,而当灵枢能量补充圆满之后,便会分出一部分能量与天地灵气交融,从而衍生出特殊的伴生兽。”
“这些伴生兽借由阵枢的力量幻化而成,而阵枢又连通着地下的灵脉,可以说是有灵脉的地方,便有这种妖兽存在。”
说至此处,方直收起几分笑意:“其原理,和血蜃界中的蜃兽类似,却又不尽相同。”
“正因这些异兽本就是由灵枢溢散的能量孕育而来,其体内凝结的妖核,天生便蕴含着与乾坤灵枢同根同源之力。”
“只有将这种妖核投入其中,灵枢才能转化吸收,转化为坚不可摧的庇佑屏障。”
“而燕师兄所说,从外界带入的那些普通妖核,哪怕品阶再高,也无法被阵枢接纳,强行注入反而会引发阵法排斥。”
“所以,想靠私藏外界妖核来投机取巧,根本就行不通。”
魏清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若想在占领灵枢后固守,就必须在破阵之前,猎杀足够多的伴生异兽,积攒这类妖核。”
“正是这个道理。”
方直赞许地看了魏清霜一眼,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继续道:
“至于这第三嘛,便是最为核心的天地道石。”
“一旦外界门被破、乾坤灵枢易主,破阵弟子便能直逼内界门。
而在内界门之后,耸立着的便是这整座乾坤道台的根本:天地道石。”
方直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这天地道石乃是仙城一件品阶极高的法宝,那些阵法大师将其炼制成了乾坤道台的控制中枢。”
“我之前说过,这场试炼并没有固定的时限,只要天地道石一日未碎,试炼便一日不会终止。”
“哪怕五宗在其中拉锯胶着数月乃至更久,大阵也会一直运转下去,直至胜负彻底分明。”
“那如何分出胜负呢?”魏清霜问道。
“守枢方只需守住内界门,不让任何人靠近天地道石。”
“只要道石阵力耗尽之前,内界门未被攻破,便是守枢方获胜,反之,若破阵方在阵力耗尽之前攻破内界门、击碎天地道石,便是破阵方获胜。”
“那若是破阵四宗故意消极避战,缩在外面不肯进攻呢?”
凌云追问道,“那守枢方岂不是只能干耗着?”
“不进攻,受祸的是破阵四宗自己。”
方直冷笑了一声:“这天地道石的阵力消耗,本就是守枢方的‘胜利倒计时’。”
“只要内界门未破、天地道石未碎,等到道石阵力自然耗尽的那一刻,便会直接判定守枢方守阵成功,蝉联第一。”
“所以,破阵四宗根本没有拖延的资格,他们若是不攻,就等于拱手把第一送给金枢铸炎宗。”
“而被悬在崖边,自始至终都是我们这四家需要前去破阵的宗门。”
第373章 天地万物,皆有定数
说到这里,方直伸出第四根手指:“这最后一点,便是秘境之中没有任何规则。被杀便是身死,切不可大意。你们除了彼此三人,就连其余同门师兄妹,也不能尽信。”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忽然沉寂下来。
“好了,凌师弟伤势未愈,我们不便久扰。”方直站起身来,正了正衣襟,看向燕狂与魏清霜,“燕师兄、魏师妹,不如我们先行离去,让凌师弟好生静养才是。”
“啊,对对对。”燕狂摸了摸后脖梗,附和道。
魏清霜也轻轻点头。
方直看着二人,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先生叮嘱过我,要单独与你们再见一面。你们两家想要的东西,先生也会详细与你们述说清楚。”
听到“先生”与“你们想要的东西”这几个字,燕狂神色一凝,眼中掠过一丝震动。而一向清冷的魏清霜亦是娇躯微颤,秀眉紧蹙,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凌云将二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虽有些许疑惑,却也并未开口追问。
“燕师兄、方师兄、魏师姐,慢走。”凌云拱手与三人作别。
三人同样回礼,叮嘱了几句后,便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随着房门轻轻闭合,脚步声渐行渐远,原本就幽静的房间又重归宁静。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抛开杂念,缓缓闭上双眼,开始沉心定气,引导周天灵气调养。
不知不觉,一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或许是在昏迷时服用了“养魂续脉丹”的缘故,不过一个月的静养,凌云原本受损的神识便已恢复如初,甚至隐隐还有一丝提升。
不仅如此,体内的其他伤势,包括丹田灵力、受损的经脉,更是彻底痊愈,整个人也重回了巅峰状态。
就在凌云收功之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凭空在他识海中响起:
“徒儿,速来纳悠谷见我。”
师尊。
这是晏清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之中,比之往昔少了一丝清冷,多了一分温暖与沧桑。
凌云不敢怠慢,即刻起身整理好衣冠,推门而出。
山风拂面,带来微湿的竹叶清香。
凌云这才惊觉,自己静养了一个月的小院,竟并不在内门,而就在外门的清风山。
这或许是清风山一处他从没来过的隐秘角落。
入门十余年,他大多在闭关,从不知晓在这片葱茏的竹海深处,还藏着这么一处避世的雅致小筑。
显然,这是师尊为了让他避开外界打扰,特意安排的清修之地。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随后踩着厚厚的竹叶,掠过林间,径直朝纳悠谷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一片云雾缭绕、散发着幽幽草木清香的峡谷便呈现在眼前。
凌云轻巧落地,缓步踏入谷中。
溪水潺潺,竹香依依。
在溪畔的那座石亭下,一道优雅的身影正静静立于其中。
依然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道袍,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超凡脱俗。
然而,当凌云走近后、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来时,他的脚步却蓦地一顿。
因为,今日的师尊戴上了面纱。
薄如蝉翼的雪白面纱,遮住了她原本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温润如水的眸子。
自从凌云拜师以来,只要是他们师徒二人独处时,师尊从来都不戴面纱。
“师尊……”
凌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迟疑。
晏清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眸中的清冷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那种温柔,就像是在看自己一手栽种、终于拔节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怀。
“徒儿,你来了。”
晏清今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拂过溪面的微风,温暖而……沧桑。
“坐吧。”
凌云依言走入亭中,在晏清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伤势可都痊愈了?神识可还会痛?”晏清眸中含笑,语调温和的问。
“回禀师尊,弟子身上的伤势已彻底痊愈,丹田与经脉也恢复如初,神识甚至比此前更精进了些许。”凌云恭敬地答道。
师徒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问得细致,答得沉稳。
这种寻常不过的对话,两人皆心照不宣。
可晏清今日眼底那抹欣慰与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着凌云挺拔的身姿,隔着面纱也不由微微勾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好,没事便好。”
然而,靠得近了,当溪边的日光穿透面纱与鬓发,斜斜洒在晏清的脸颊旁时。
凌云心头却猛地一颤。
在那薄薄的面纱边缘,在那曾经光洁如玉的眼角处,竟不知何时爬上了几道细微的皱纹。
而师尊两鬓间的白发,也比之前要多了不少。
师尊道基受损,修为无法突破金丹,只怕寿元已经接近极限……
一瞬间,过往的一幕幕在凌云脑海中不断闪回。
他想起因为自己的无知和任性,让寿元本就不足的师尊为自己去推演命数。
一时间,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与愧疚瞬间从凌云心中涌起,他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师尊……您……”
凌云再也忍不住,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开口道,“是弟子的错……当初若非弟子执意让师尊推演命数,您又怎会耗损至此!”
面对凌云的自责,晏清却笑得愈发温柔。
她用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傻孩子,天地万物,皆有定数,何必记挂在心。”
晏清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为师为你推演命数,是自己的选择,又与你何干?”
“看着你如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怨怼。”
她静静看着凌云,目光在他眉眼中细细打量,仿佛要将这少年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脑中。
……
许久之后,晏清收回手,轻声开口:“方直已经跟你说过乾坤境中的情形了吧。”
凌云压下心头的酸楚,恭敬颔首:“是,方师兄此前已将乾坤境中的规则详细与弟子说过。”
晏清微微点头,隔着面纱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语气虽平缓却带着一股郑重:
“乾坤境排名事关宗门后二十年的新鲜血液,不可不上心。”
她顿了顿,目光顺着石亭落向谷外连绵的山峦:“虽然你是我清风阁传人,但清风阁受万壑山庇佑,我们自然也要尽一份力,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凌云神色肃然,拱手应道,“此去乾坤境,弟子定当竭尽所能,护佑同门,绝不辜负师尊教诲!”
第374章 莫要强求
晏清却缓缓摇了摇头,微风掠过亭角,吹得她耳畔的面纱微微起伏。
“倒也……不必强求。”
她的语气平缓,“这乾坤境,本就是我清风阁昔年之物,如今演变成五宗争夺的场地……若是尊者知道了,只怕会对我们这些后辈弟子大为不满。”
说到这里,晏清脸上掠过一丝唏嘘。
“当年清风阁也算是盛极一时,尊者更是将自身悟道之地公开、允许任何修士进去参悟,谁曾想,唉。”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被浓雾笼罩的山峦,感叹道:“祖宗留下之地,竟沦为争名夺利的棋局,世事无常,大抵是这般无奈。”
轻叹过后,她的语气悠长得如同穿越了数百年漫长的时光:“所以,此去,你尽力即可,凡事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更不可将自身置于险境。”
凌云听着师尊这番话,微微有些错愕,一时间心潮翻涌。
看着凌云眼中的错愕,晏清微微一笑,道:
“为师今日唤你来,除了看你伤势之外,其实还有一事要叮嘱于你。”
凌云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恭敬的说:“师尊请讲,弟子必定竭尽全力。”
“恩。”
晏清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当年,我师尊……也就是你的师祖,坐化前曾留有一个未竟的遗愿,那便是寻到‘归元灵泉’。”
“归元灵泉……”
凌云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不错。”
晏清颔首道,“归元灵泉乃是尊者当年真正的悟道之地,据说就藏在乾坤境的罅隙之中,其中蕴含着最纯粹的造化生机。”
说到此处,晏清眼神中透出一股期许:
“昔日你在传承之地获得了尊者印记,这印记与归元灵泉乃是一体同源,若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有机缘找到它,我想那个人,便是你。”
凌云这时却忽然插话,声音中带着几分希冀:“师尊,若是我寻到了归元灵泉,是不是就可以修复你受损的道基。”
“借此,您也可以突破金丹,不再受筑基寿元所限制了?”
“这……”
晏清微微一怔,隔着面纱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
“或许吧,为师也不清楚……”
她缓缓垂下眼帘,轻声细语道:“归元灵泉乃是传说中的本源之物,究竟有何等神奇的功效,无人真正得见。”
“道基受损乃是为师当年的旧疾,天命如此,你莫要将此事记挂在自己心上。”
听到师尊没有否认,凌云原本冰凉的心底反而燃起了一团炙热的火焰。
“弟子明白了!”
凌云握紧双拳,声音却无比坚决,“不论希望多么渺茫,此去乾坤境,定会将寻找归元灵泉视为头等大事。”
“纵使翻遍秘境地脉,也必为师尊寻得一线生机!”
晏清隔着面纱深深看了凌云一眼,眸光闪动间,终究没有再出口熄灭少年这份赤诚之心。
她的神色重归宁静,柔声说:“你有这份心,为师便已知足。不过眼下试炼在即,切莫好高骛远。”
说到此处,晏清伸出如玉般纤细的手指,凝神轻点:“这是为师多年以来,在筑基境的心得,你且收好。”
“这些日子好好参悟,你初入筑基,根基未稳,且对筑基境的诸多妙法全然不知,在今后的战斗中,若真遇到实力相当的敌人,只怕会吃亏。”
看到师尊指尖泛起的微芒,凌云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而然地放开了识海的防御。
下一刻,晏清纤细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凌云眉心。
轰!
一阵温热涌起,伴随着那股如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神识,浩瀚如海的信息,瞬间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
那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神通,亦非杀伐之术。
流淌在识海之中的,不过是晏清过往数百年里,在每一个静夜打坐、每一次遇敌之后,所记下的零碎心得与感悟。
其实,修仙之道,真正的技巧,从来都不是能够靠口耳相传,又或者醍醐灌顶来直接复刻的。
所谓的“心得体会”,说到底,不过是施术者对于这天地万物、对自身灵力运转的独特看法与理解。
但是,每一个修士的灵根、经脉、心性、悟性乃至出招习惯皆是大相径庭。
对于同一式剑招或是一处运功轨迹,一千个修士便有一千种截然不同的方法。
强行将自己的领悟灌注给他人,乃是大忌。
因为各人领悟能力悬殊,而接收者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化为己用。
这些凭空多出来的异己感悟,反而会像一道无形的锁链,锁住原本灵动多变的思考轨迹。
若在交手中犹豫僵硬、招式生搬硬套,甚至可能因为理念冲突而导致灵力走岔,轻者出招迟滞,重者走火入魔。
正因如此,师父教导弟子,向来只是“指点”与“点拨”,极少有人会采用这种近乎霸道的“神识拓印”之法,直接灌输心得。
可是,晏清又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弊端呢?
作为清风阁阁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传授方式的效果有多差、甚至还很危险。
可她依旧这么做了。
凌云睁开眼,隔着薄薄的面纱,看向面前正微微有些喘息的晏清。
日光穿透竹叶的缝隙,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角上。
刚才由于分出一缕神识进行拓印,晏清原本就虚弱的气息,此刻隐隐显得更加虚浮。
这一刻,凌云心头猛然一颤,瞬间便明白了师尊的苦心。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效果甚微,也不是不知道这可能起到反效果。
她只是……害怕自己没有时间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徒弟从乾坤境中走出来,更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再有机会去指点他一句。
“师尊……”
凌云喉咙里仿佛堵着千斤巨石,声音开始颤抖。
晏清将微微颤抖的手指藏入广袖道袍中,虽面带疲惫却却依旧温柔的微笑道:
“……若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抛开便是,莫要强求。”
第375章 水火难容
凌云强忍着心中的酸涩,重重吸了一口气,低头应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晏清静静看着他,神色缓和了少许,一时之间,纳悠谷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风拂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潺潺的流水之音。
许久之后,晏清才重新开口:
“云儿,关于你那两位师兄、师姐……了解多少?”
凌云闻言一怔,没料到晏清会在此时提起这两人。
他略一思索,如实答道:
“回禀师尊,弟子认为他们都是好人。”
晏清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为柔和,宛如春风拂过微漾的溪水,将谷中原本沉闷的情绪都冲淡了几分。
“好人?”
晏清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人与坏人。”
“为师自然知道他们二人心性不坏,为人亦有底线,为师问的,是你可知他们二人的出身来历?”
凌云回想了片刻后,答道:“弟子了解有限,只知他们乃是世家大族出身,且听闻其家族底蕴极其深厚,两家实力相仿,都有金丹真人坐镇。”
“不错。”
晏清收起笑意,微微颔首:“燕、魏两大家族皆传承千载,底蕴非同小可,族长皆是金丹真人。”
“但世人却只知其家族风光,却不知这两家千百年来,一直缠斗在永无止境的死劫之中。”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幽远:
“这两家所修功法极为残酷,魏家驱使地火,体内会不断积攒‘地火阳毒’,每隔数年便会焚心蚀骨,痛苦万分。”
“唯有燕家弟子体内最为纯粹的‘至寒纯冰’方能压制,而燕家又在极北苦寒之地,百岁之后,体内的气血会逐渐被寒气冻结,必须要魏家弟子的‘至阳纯火’才能弥补、续命。”
凌云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他早已在十余年前便听人提及,故而并不算意外。
晏清接着说:“所以两家千年来,表面上是在厮杀,实际上却是在暗中狩猎对方的优秀弟子,抓回去充当续命的良药罢了。”
“但是,这终究只是饮鸩止渴。”
晏清的声音在幽静的峡谷中荡开,“千余年来,两家不知道有多少天才弟子折在这场无休止的争斗之中。”
“后来,两家也打累了。”
“眼看着后代越来越少,血脉接近断绝、后继无人,两家高层这才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存之道,终于坐到一起,开始寻一条真正的活路。”
凌云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约莫在一百多年前,”晏清转过身,抬眼看向远方,“两家家主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本上古遗留的手记,从中获取了一个法门。”
“法门?”凌云疑惑道。
“不错。”晏清轻轻颔首。
“什么法门?”凌云继续追问。
晏清神色平静,徐徐道:“这本手记乃是从流云商会的一场拍卖会中流出,据说是一名散修从一个早已消亡的古老宗门遗迹中获得,其中记录着一套极其神奇、关于水火相融的法门。”
“水火本互为死敌,至寒纯冰与至阳纯火相碰,寻常修士定会爆体而亡。”
“可这法门中却提及,若能将两股极端力量阴阳调和、水火相济,非但不会招致功法反噬,反而能化绝路为坦途,将这蚀骨之痛转化为无上造化。”
这与修士水火同修不同,修士自身的灵力,无论金木水火土,皆源自丹田、生于经脉,说到底是一脉同源。
同源便可相生相济,虽有属性之别,也不过是一体之内的阴阳消长,神念调和之下,终能各安其位。
可燕、魏两家所承载的,是外来之力强行嫁接于血脉之中。
好比一柄剑,剑身与剑柄若是同一炉铁锻造,浑然一体。
可若将另一块全然不同的铁硬生生熔焊上去,哪怕外表看起来天衣无缝,内里终究是两股不同的本源在彼此排拒。
岁月愈久,血脉愈纯,那份排斥便愈烈。
晏清继续说道:
“然而,手记中所记载的不过是纲要原理,两家尝试了无数次,皆以失败告终。”
“直至后来,两家又共同从另一处遗迹之中,获取了更为详细的融合之法。”
“两家的体质缺陷,乃是因为当年两家先祖修炼的功法存在纰漏,导致身体变异,致使后人血脉相传。”
凌云微微皱眉,低声问道:“可水火之力早已渗入两家骨血,强行融合,谈何容易?”
“自然极难。”
晏清微微颔首,“两家最初也曾依样画葫芦,挑选族中精锐强行融合。”
“可结局无一例外,皆是水火冲突,爆体而亡。”
说到此处,晏清略作停顿,接着说道:“这些试不过是空中楼阁,并无十足把握。”
“可为了活命,为了两家的传承,两家不得不孤注一掷,开启了一个跨越百年的计划。”
“百年的计划……”
晏清凝视着凌云,“两家决定摒弃成见,私下结盟,一边在族内挑选血脉最为纯净的后辈,另一边,则将目光放到了外界。”
“归元灵泉?”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正是归元灵泉。”
晏清点了点头,“两家查阅典籍,得知若能寻到传说中的归元灵泉,借其蕴含的最造化之力温养骨血、抚平暴动的水火之气,或许能将融合几率,提升数成。”
“而归元灵泉传闻在乾坤境中,如今更是被我宗把控,唯有五宗弟子方能入内。”
“是以,燕狂与魏清霜作为两家挑选的后代,便拜入了我清风阁门下。”
“后来,两家家主亲自拜访我,我便与他们做了一桩交易。”
“交易?”凌云眉头微皱,眼中难掩惊诧,“师尊,您与他们……”
晏清抬手打断了他:“其中细节你无需多问,你只需知晓,经此一事,两家欠了我清风阁一个重诺,往后若遇变故,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份助力。”
凌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多问。
“此外,还有一事,”
晏清缓声道:“此次进入乾坤境后,在力所能及且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你尽量去帮一帮两位师兄、师姐。”
“师尊的意思是……”
“两家受这水火反噬之苦已有千年,如同诅咒一般。”
晏清轻叹一声,“燕狂与魏清霜表面看似对此满不在乎,实则自幼便被推到死劫前头,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存亡。”
“他俩本性纯良,加之燕狂一路对你也多有照拂。”
她眼神中透出一股慈悲:“天地无情,人却非草木。两家煎熬千年,着实不易。”
凌云看着师尊,半晌之后,郑重答道:“弟子明白,定将师尊叮嘱谨记于心。”
第376章 在于顺
“嗯。”
晏清轻轻点了点头,清亮的眼神中,隐隐透出几分疲惫。
微风拂过,亭角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轻响,她靠在石亭侧边的木栏旁,静静看着面前的凌云。
“该交代的,大抵也就是这些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倦意,“你……可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凌云也同样在看着面前的师尊,思量片刻后,低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中的疑问:
“师尊……弟子确实还有一事不明,关于掌门……”
凌云本以为师尊的脸色会有所变化,或许露出追忆、或许露出遗憾,然而,晏清的神色却显得异常平静,并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片刻后,她的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的神色:
“定是方直在你耳边嚼了些舌根吧。”
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闲事,末了,她轻轻摆手,“罢了,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简单的一句话,凌云的询问便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见师尊不愿多言,凌云自然也不愿继续追问。
他微微拱手道:“弟子明白了。”
随后,他又抬起头,看着晏清,问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当年……您帮弟子推演命数。”
“……是否,当时就已经在冥冥之中,看到了那日在迎仙台上,弟子所遇的风险。”
听到这个问题,晏清明显愣了一瞬。
她看着凌云那张带着几分执念与愧疚的脸庞,眸中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神采。
“你啊,切莫把天机之术当做什么神仙妙法。”
晏清摇了摇头,“这推演之法,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神奇。”
凌云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师尊。
方直那日把天机之术说得神乎其神,天机推演乃是无上神通,能知前后五十年,能看破红尘因果、定数祸福。
这也导致凌云这些日子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师尊提前安排好的试炼。
看着茫然的凌云,晏清徐徐解释道:
“所谓天机推演,不过是修士借着冥冥中对天地法则的那一丝微弱感应,去捕捉其中及其模糊的因果轨迹罢了。”
“它与修为无关,它能推演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大概。”
她顿了顿:
“就好比当年为师让你下山,是因为在推演之中,隐约能够感受到你在山下存在着一段未了的因果。”
“可至于那段因果究竟是福是祸、你在山下会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又会在何时何地面临危机……为师并不能看得真切的。”
“是以,这才叮嘱燕狂,让他一路照拂于你。”
“所谓天机不可泄,并非天道有意隐瞒什么,而是因为这世间万事万物,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晏清忽然站直了身子,抬眼望向纳悠谷上方那一片翻滚聚散的云雾,眼神清亮:
“人心在变,气运也在变,你路过时脚下踩碎的一粒沙石、吹过的一缕微风,都会让原本的因果轨迹偏离方向。”
“这世间,没有人能够真正看到下一刻会发生的事,哪怕是那些修为通天彻地、能够移山填海的化神真尊,也绝不可能洞悉未来。”
“天地莫测,天道无常。”
晏清收回视线,看着凌云一字一句地说:“这天地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是冥冥中早已注定好的事。”
“若当真一切皆有定数,若命运真如铁板一块无法更改,那我等修士又何苦吐纳灵气、去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呢?”
“想要逆天改命,不在于争,而在于顺。”
“在于顺?”
凌云听闻此言,微微一怔,随后陷入了沉思,整个人伫立在石亭之中,口中不断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在血蜃界中领悟“玉尘·玄灵濯世”时的场景,水无常形,顺势而流。
不多时,凌云抬起头,目光落在亭外那条自山涧穿凿而过、连绵不绝的溪水上,若有所思的道:
“师尊所言的顺,莫非便如这天地间的水一般?”
“哦?”晏清脸上掠过一丝赞许,温声鼓励道,“你且细细说来。”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弟子在血蜃界中曾有一些领悟……”
他将血蜃界中遇到陆雪儿之后的一些事缓缓道来,包括陆雪儿灌注于他体内、一直还保留着的那一缕水灵力。
……
听完凌云这番述说,晏清隐没在面纱后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柔和。
“原来如此。”
她轻声感叹,声音里似有带着几分欣慰,
“这位陆姑娘心性敏锐,虽然修为不高,但能在你陷入执念时点拨于你,足见其慧根独具、悟性非凡。”
“这世上天骄云集,可大多执着于修为实力与境界高低,能有这般通透眼界与细致心思的女子,并不多见。”
“你能与她相识,结下这段善缘,亦是你的机缘。”
她微微颔首,言语间满是肯定。
“世人皆知剑道刚猛无比,讲求杀伐无双,可往往忽略了天地间最柔、最具包容的力量。”
“而你借着这位陆姑娘的水灵力,不仅能提升剑法实力,甚至后来还能参悟出新的剑招。”
“这本身就是你二人心性契合、道法自然的结果。”
“这一段际遇,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亦是你自身的悟性使然。”
听着师尊对自己的表扬,凌云拱手低头:“若非陆姑娘当年的提醒,弟子莫说在血蜃局中拔得头筹,只怕早已被自己的心魔击败了。”
晏清微笑着摇了摇头:“你适才所说的‘水无常形、顺势而流’,便是这世间对于道的一种解释。”
晏清走到石亭边缘,伸出手指,指向亭外那条蜿蜒的清溪: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世人皆以为修仙乃是逆天强求,凡事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招招式式都要讲求刚猛、凌厉、以力压人。”
“可却忘了,天地间最至柔者,恰恰是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你且看这溪水,处于低洼泥泞之地,随方就圆,遇石则绕,看似从不与陡峭的巨石激战。”
“可千年万年过去,千丈巨石被水滴穿,巍峨山谷被江河凿开。”
“最终战胜天地间一切坚硬的,恰恰是这最柔弱不堪的水。”
凌云伫立在晏清身后,听着师尊这番关于水德与柔刚的讲论,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迷茫。
第377章 顺势而为
他微微蹙眉,上前一步,问道:
“师尊,弟子听明白了,但心中仍有不解。”
“嗯?” 晏清微微一笑,示意凌云继续。
“弟子疑惑的是,若水真如这大道至理般柔弱不争、随方就圆,可为何这天地间的水,亦有决堤淹没万物、掀起滔天巨浪的暴怒之态?”
“水既能润物无声,亦能覆灭万物、将高山巨石瞬间冲毁,这不争与暴烈,又岂非自相矛盾?”
晏清闻言,微微点头,随即说道:
“你只看到了水绕石而过的柔,却未曾看到水汇聚成势后的刚。”
她手指向那溪流流去的方向:“水往低处流,遇石而绕,遇洼而盈,那便是它的顺。
“可当这无数条微弱的溪流汇聚成江海,倾泻而下时,千钧巨石亦可瞬间被碾成粉碎,那便是它的势。”
“水之不争,非是不敢争,亦非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它绝不与一石一木去计较一时一刻的长短。”
凌云闻言,又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舒缓了一刻后,又再次皱起:
“可遇到生死杀局时,敌人剑锋已至眼前,若我等修士一味讲求顺应地势、随波逐流去绕开阻碍,岂非成了任人宰割的懦弱与退缩?”
“这顺势与避战怯懦之间,是否有个界限,如果有,那究竟在何处?”
“若不能硬碰硬的击碎敌锋,又该如何去保全自身?”
晏清看着他,眼中的温和更甚了,她耐心解释道:
“你若将顺势,当成毫无底线的退让,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顺势,不是让你束手就擒,敌人剑锋最锐之时,你强行以硬碰硬,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此乃愚争。”
“水之避其锋芒,是在游走与缠斗中耗损敌人的锐气,寻找其功法或心态中的一丝破绽。”
“水不耗损自身的一丝一毫,在看似退让的流淌中积累力量,待到破绽显露、时机成熟时,再以全盛之势一击必杀。”
“所谓不争,是存身保全的无上智慧,势成,则是破局的降服之法。”
凌云闻言,久久未语。
晏清也只是看着远处蜿蜒的溪流,既不打搅、也不催促。
许久之后,凌云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化作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眼神明亮:
“弟子明白了,顺势并非怯懦,亦非任人宰割。”
“顺,是剑未出时的藏锋与蓄势,是不执着于僵硬的招式与死理,遇到不能撼动的阻碍时避其锐气、借势而行。”
“而势,才是剑出时的结局,水因顺而无损,因势而无敌。”
“不争一时之短长,是为了在终局之时,以滔天巨浪一举而破之!”
“善。”
晏清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颔首道:“你现在能了解顺与势的区别,便不算辜负了这一趟红尘历练。”
“大道至简,持此水德入乾坤境,你自能化险为夷。”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郑重朝晏清躬身一拜。
“弟子,多谢师尊点拨!”
师徒二人这一来一回、如层层剥笋般对话,比先前晏清强行将自己的感悟与经验一股脑灌注于凌云识海,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凌云起身之后,腹中的杂念与困惑已然尽数排空。
他看着面带倦色的师尊,平复了一下情绪后。
又沉思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一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相问。”
“嗯?” 晏清抬头。
“万一,弟子是说万一,若弟子进入乾坤境后,真找到了归元灵泉的所在,弟子又该如何通知师尊?”
晏清闻言,自广袖道袍中伸出右手,随着灵力涌动,她的掌心凭空多出一枚约莫寸许大小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呈青白之色,看似寻常,但若细致观察,便能隐隐感受到有一缕清风环绕流转,沉静之中透着一丝沧桑与古韵。
晏清静静凝视着掌心的玉佩,眼神深处闪过一缕复杂的神采。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身形挺拔的凌云:
“此乃清风阁主之信物,乃是尊者当年所留,我想,也是时候将此物传给你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凌云耳中,却如惊雷落地。
凌云心中猛地一震,眼中难掩惊愕与动容。
他张了张嘴,可看着师尊平静的目光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见凌云有些愣神,晏清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轻轻推了推手掌,催促道:“拿去吧,还愣着做什么。”
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正了正神色,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高举过顶,以极其恭敬的姿态,缓缓从晏清掌中将那枚青白玉佩接了过来。
玉佩入手温润如脂,带着一丝淡淡的沉木与清风之气,微弱的灵力在其中如溪流般流转不息,令凌云浑身经脉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与舒爽。
将玉佩捧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后,凌云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
“师尊,此佩既是阁主信物,弟子定当誓死守护。”
“只是……弟子仍不知道,该如何在乾坤境中通知师尊。”
晏清轻轻颔首,微笑着解释道:
“乾坤境是一方独立小世界,但天地万物同根同源,它仍然要依附于我们所处的大世界而存在。”
“寻常的传音玉符,一旦遇到空间壁障阻隔,灵气断绝,自然无法传递消息。”
说到这,晏清指了指凌云掌心中的那枚玉佩:
“但此玉不同,此乃尊者当年随身之物,其内蕴含着一丝尊者的本源气息,而乾坤境乃是尊者的悟道之地,即便隔着天地壁障,其本源的气息亦能贯穿虚空。”
凌云低下头,看着掌中的玉佩,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明悟。
“你且取一滴精血,滴入这玉佩之中。”
晏清指了指玉佩,轻声吩咐道。
凌云微微一愣,却也并未多问,他指尖轻弹,逼出了一滴蕴含着本源气息的精血,落在玉佩之上。
那精血触及玉面的瞬间,如水渗沙般迅速隐入其中。
紧接着,玉佩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红光,随即便恢复如初。
但在冥冥之中,凌云隐约感觉到自己与这枚玉佩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晏清解释道:“每一任清风阁主接过此信物时,都会将一滴精血滴入其内,但这并非寻常法宝的认主之法,而是为了防止玉佩遗失的一种手段。”
“信物承载着清风阁道统,岁月中难免遭遇变故,一旦持佩者陨落,玉佩极易沦落外人之手,甚至彻底遗失在大千世界中。”
“而融入了历代阁主的精血,便能让此佩汲取历代执掌者的血脉之气,如此一来,即便玉佩遗失,我阁后人也能借由血脉与冥冥中的牵引,将其重新寻回。”
听完师尊的解释,凌云点了点头,心中恍然。
还不等凌云开口,晏清继续道:“况且,开启乾坤境,也需要此玉的力量。”
第378章 你是个例外
“否则的话,你以为凭什么乾坤境还能牢牢把控在宗门之内?而我清风阁,又为何还能在宗门之内如此自在?”
凌云眉头一蹙,有些不解地问:“师尊,既然此物如此关键,那为何宗门不将此物收去,反而还任由我清风阁的存在?”
晏清摇了摇头,目光幽深的看着凌云:“此间涉及到一些数百年前的隐秘,非一言半语能够说清,待数年后,你与此玉真正心神合一之际,自会知晓。”
凌云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是郑重地将这番话记在心头。
晏清接着说:“你若真在乾坤境中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亦或是找到了归元灵泉的踪迹,便以精血催动此物。”
“再将意念融入其中,去感受我在里面滴入的那滴精血,借此,便可传讯于我。”
她顿了顿,笃定的说:“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为师收到了你的信息,便能通过这一滴精血感应到玉佩的所在。”
凌云点了点头,将玉佩收好:“弟子记下了。”
晏清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朝亭外走去:“走吧,为师送送你。”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纳悠谷的小径缓步向前。
谷中清风徐徐,两旁青竹在风中微摇,发出飒飒如琴瑟般的清韵,竹叶缝隙间洒下细碎的光斑,宛如碎金落地。
脚下小溪潺潺,溪水撞击在鹅卵石上,溅起朵朵水花。
师徒两人谁也没有去打破这份宁静,只是如寻常散步般并肩而行。
走着走着,晏清忽地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身,语气随和却又带着几分深意地问了一句:
“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哪怕修为筑基,入了内门,你们也依旧是我阵符司的人?”
凌云一愣,随即点头应道:“弟子自然记得。”
“师尊曾在我等入门之时便说过,从今往后,我等不能再加入其他司署,若要退出,废去功法,去其记忆,方可离开。”
晏清面纱下的嘴角忽然泛起一抹莞尔,水眸中闪过一丝温润的光彩,解释道:
“并非为师蛮横,要束尔等仙途。”
她顿了顿,抬手拂开随风垂落的竹枝:“燕、魏两人我早有叮嘱,他们即使去了迎仙台,也不会拜入其余上阁,所以燕狂当时才会如此笃定,直奔外事阁而去。”
“陆文远资质有限,只怕筑基之日还得再等数十载,不过他心性淳厚,倒也是个可造之材。”
“而方直出身主宗,自不可能再拜他人为师。”
“只有你是个例外。”
说到这里,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凌云一眼,轻笑道:“为师没想到你能在这血蜃界中夺魁,甚至事先都没告知你关于血蜃界之事。”
“原本为师的打算,是想等你自然突破到筑基境后,直接送你去乾坤境。”
凌云闻言,若有所思,追问道:“就和魏师姐那样?”
他想起那日方直所说,师尊对于乾坤境拥有便宜之权,如今看来,这便是师尊原本对自己的安排。
“不错。”
晏清微微颔首,眼神远眺前方,继续说,“不过,迎仙台那日,我恰逢心血来潮,冥冥中隐隐察觉到有些事情要发生,便去了天罡峰。”
“适逢雷罡长老恰好也在叮嘱雷瑶择徒之事。”
“后来,雷瑶给雷罡传音,说你是血蜃榜第一,我这才明白,之前那一丝灵光乍现的感应并未出错。”
“既然你已经凭本事站在了迎仙台上,我也恰好趁机看一下你的表现,看看你……”
说到这,晏清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又补充道:
“后来,听闻云栎在迎仙台上对弟子发难,借势压人,雷罡适才通知了掌门,这才有我们三人一同前去迎仙台的事。”
听完师尊说的前因后果,凌云胸中豁然开朗。
师尊虽未说清楚看看我什么,但只怕是看我会不会拜入其他人门下,若真如此,自己被云栎欺压时,师尊还会出手制止么?
想到这,凌云不由冒出一身冷汗。
晏清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念头,微微侧过头,眼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即使你那时真拜入了他人门下,我也是会把你抢过来的,只不过……”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随后淡淡收回了视线,将那未尽的余音留在了山风之中。
凌云心中暗暗苦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静静跟随在师尊身后。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到了纳悠谷口。
谷外云海翻涌,似有万道霞光穿透薄雾照射进来,将山谷边缘的青松翠竹渲染得如梦似幻,仙气缭绕。
晏清在一株千载古松下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微风拂动着她雪白的面纱与月白色的道袍,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自然,轻声交代道:
“你此番离去,先去内门,去外事阁找到你卫澈师兄,他会替你安排好内门的一切事务。”
“再之后,好好准备,三个月后,乾坤境开启,届时里面天地法则与外界大不相同,切不可大意,明白吗?”
凌云正了正神色,整了整衣冠,恭敬应道:“弟子明白,定会谨言慎行,多加小心,绝不辜负师尊教诲。”
“好,为师就送到这儿吧,你……去吧。”
晏清轻轻摆了摆手,素袖翻飞之间,沾着一丝松柏的清香。
“弟子告退,师尊还请多多保重。”
“嗯。”晏清微微点头,露出一抹浅笑。
凌云朝晏清行了一个拜别礼,随后直起身子,不再拖泥带水,果断迈出谷口。
不多时,待离开一里的范围后,他并指如剑,体内灵力顿时如江河般奔涌,脚下灵力瞬间汇聚,一道青荧的剑芒骤然亮起,犹如灵蛇出袖,托举着他的身躯拔地而起。
青色剑光破开云雾,在霞光照耀下划出一道长虹,径直朝着记忆中内门的方向飞去。
晏清依旧站在古松之下,山风呼啸,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幽深,静静看着那道剑光渐行渐远,宛如一叶孤舟滑入云海,直至彻底融入天边的霞光深处,这才转身,顺着来时的小路,一步一步悠然折返。
第379章 御空之法
上一次去内门,是从血蜃界出来后,直接便身处在内门迎仙台上。
而他第一次踏足内门,则是更早之前跟着雷火师兄一同前去天罡峰时。
可以说,两次内门之行,都给凌云带来了极为深厚的印象。
回想着那时的记忆,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凌云胸中悄然涌起。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日,雷火祭出一个巨大的葫芦,带着他一飞冲天,直接升到了千丈之高。
那时他不过炼气九层,仰望天穹,只觉得御空之术神妙莫测。
如今自己成功筑基,褪去凡胎,能够凭自身灵力御空而行,一种属于年轻修士的好胜心油然而生,他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
念头至此,凌云周身灵力开始流转不息,身形也斜斜朝着天际更高处拔升而去。
百丈、二百丈、四百丈……
四周的云雾越来越稀薄,空气也愈发冰凉。
到了七八百丈的高度时,狂暴的天地罡风如利刃般呼啸刮过,吹得他一身道袍猎猎作响。
不过如今凌云已然筑基,体内灵力雄厚,身体更是经过了血蜃池的洗礼,变得强悍无比,这等程度的罡风对他而言,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
但是,他却发现自己很难再向上提升了。
在八百丈时,每向上拔升一寸,周遭的虚空便仿佛沉重了一分,冥冥中似有一种无形的巨力自上方压下,令他上升一步都变得艰难无比。
“再上!”
凌云咬了咬牙,眉间掠过一丝执拗。
他将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又硬生生将自己的高度再度提升了两百丈,达到了千丈之高。
然而,站在这千丈高空之上,凌云非但没有高高在上的畅快,反而周身气血翻涌,心中郁结。
之前在百丈高空,他是驾轻就熟,心念一动便能御风而行。
可到了这千丈之上,他却发现动一下都十分困难,不仅体内灵力运转都有些迟滞,甚至连维持平稳都已是极为勉强。
“怎会如此?”
凌云索性不再逞强,连忙收敛灵力,身形也随着缓缓下落,重新落回到了三四百丈的惬意高度。
站稳身形后,凌云心下生疑。
此前在血蜃界中因天地规则奇异,加之随时可能被人偷袭暗算,他从未仔细考虑过“御空”这件事,眼下却一下就把自己给难住了。
之前雷火师兄用葫芦把他带到千丈之高时,分明是云淡风轻、十分简单,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又如此艰难?
难道仅仅是因为修为境界上的差距?
如今的他,有三个月的休整时间,倒也不急于一时,于是便沉下心来,开始仔细去感受晏清留给自己的那一份感悟。
半个时辰之后,凌云嘴角露出一分笑意,恍然大悟。
原来这天地之间,不同高度的灵气密度也截然不同。
低空灵气顺和,只需以自身灵力托举便能御风而行。
可千丈之上,不仅天地罡风肆虐,更夹杂着极为狂暴的天地元气。
雷火师兄当初之所以能如此轻松,只怕是因为那葫芦是件法宝,同时加之他领悟了更为深厚的御空之法,懂得化阻力为动力。
而自己刚才一味凭借灵力硬冲,等于是在与这片天地的狂暴元气正面角力,自然是事倍功半、举步维艰。
“水无常形,风无常态,御空之法,在于顺应天地气流,而非以力破之。”
想通了这一层后,凌云心中豁然开朗。
下一刻,他福至心灵,周身灵力随着风势轻轻一扭。
说也神奇,原本狂暴的罡风在触及他周身灵力时,竟像是遇到了游鱼一般顺势滑开,甚至反过来生出一股向上的托举之力。
凌云借着这股风势,身形化作一道飘逸的青光,掠过天际,遁速骤然提升了数成,而灵力的消耗却比先前省了大半。
一连数个时辰,他都在修炼此等御空之法。
加之他有孤影渡寒川的底子,此刻领悟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那丝因逞强好胜而起的波澜也随之抚平。
又过了数个时辰,他终于不再耽搁,迎着猎猎山风,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刻不停地向前飞去。
一路上,外门连绵的景色在他脚下飞速倒退,越往前行,空气中的天地灵气便越发显得浓郁。
四个时辰后,他终于来到了内门所在。
前方云海翻涌,万千霞光之中,拔地而起数座连绵不绝的千丈高峰。
内门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流光大阵,凌云飞临大阵边缘,怀中的身份玉牌忽地泛起温热,紧接着亮起一道青荧的光芒,与护宗大阵遥相呼应。
“嗡”的一声轻响,那阻隔天地的大阵竟如水波般荡漾,凭空出现一个缝隙,任由他畅通无阻地穿了过去。
待他真正踏入内门之后,看着周遭浩瀚的群山与云海,凌云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上次有雷火带路,如今自己独自立于这茫茫云海之中,他才蓦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外事阁究竟在什么地方。
“失策!”
天大地大,各峰错落,凌云悬停在半空之中进退两难,一时之间只能在空中犹豫徘徊。
正当他暗自苦笑之际,一道迅捷的白光从远方山峦间破空而来,径直停在了他的身前。
光芒散去之后,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伫立在凌云身前。
来人上下打量着凌云,清亮的眸子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可是清楚地记得,短短十余年前,这位小师弟还只是炼气初期修为。
可谁又能想到,如今此人不仅修为突破到了筑基境,更是在血蜃界中夺魁。
这等修炼速度,不论在哪里,也堪称顶级。
“凌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含笑拱手,语气亲近,“奉先生之命,特意在此等你。”
“原来是卫澈师兄!”
凌云赶忙还礼,“师弟初入内门不识路径,正愁不知该往何处去,劳烦师兄亲自迎接,当真惭愧”
卫澈笑道:“师弟何须见外?先生知你第一次来此,或许不识路径,便让我在此候着。”
“你随我来。”
言罢,卫澈引路在前,凌云紧随其后,两道遁光划破云霄,径直朝着外事阁的方向飞去。
第380章 外事阁
不多时,两人便落在了望云峰下的一座古朴殿宇前。
这里便是外事阁所在。
比起其他上阁主峰的仙气缥缈、灵光璀璨,这外事阁显得颇为寻常,甚至有些沉寂。
阁楼虽然宏伟,砖石间也透着些岁月的痕迹,但殿前的广场上显得冷冷清清。
外事阁乃是内门之中公认最不受重视的阁署。
在那些内门精英弟子眼中,这里不过是管理琐事、调度物资、处理庶务的场所,远不及天罡峰、丹霞峰那般威名显赫。
然而,当卫澈带着凌云走入大殿之时,殿中原本松散的气氛却骤然一变。
十余名外事阁弟子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转过头来。
见到是卫澈后,这些人不敢怠慢,赶忙躬身行礼:“见过卫师兄!”
“嗯。”
行礼过后,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卫澈身旁的凌云身上。
只见眼前的青年面容坚毅,气息沉稳,修为深不可测,可面孔却是极为面生。
不少弟子眼中露出几分疑惑,暗自猜想这又是哪位刚入内门的年轻天才,竟能让卫澈师兄亲自接引。
正当众人犹疑徘徊之际,大殿左侧的人群中忽地传来两声惊呼。
“凌……凌师兄?”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敬畏。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血蜃界中闯入前三十、最终名列血蜃榜第二十九和三十的赵杵与周历。
两人在择徒大典上无人看中,又未获取印记,只能来到这外事阁中蹉跎。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凌云在血蜃擂台上的手段,但那日在迎仙台上,凌云硬抗云栎的样子,却是历历在目。
“赵师兄、周师兄,你们认得这位师兄?”
旁边一位炼气七层的弟子见状,忍不住凑上前打听。
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少弟子也纷纷看了过来。
周历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他向周围人解释道:“这位……便是在血蜃界中夺得魁首的凌云凌师兄。”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而就在此时,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弟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睁大,惊呼道:
“凌云?难道……难道就是前些日子在迎仙台上,一招将云栎长老打得吐血的那位凌云师……师……兄!”
说到最后那个“兄”字时,那名弟子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神色间充满了迟疑。
他卡在那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敢把“师弟”两个字喊出口,而是极为恭敬且小心翼翼地称呼了一声“师兄”。
虽然按照年龄和入宗年份,凌云或许比在场不少人都要晚,可修士之间历来达者为先、强者为尊。
眼前这位,不仅以惊人的速度跨入了筑基之境,还在迎仙台上当众打得一位金丹长老吐血,更是被外门之中那位独特的晏先生亲口承认为关门弟子。
如此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在外事阁打理庶务的普通弟子所能平起平坐的?
并且,外事阁与宗内其余上阁截然不同。
其他上阁如神兵阁、造化阁,皆是顶尖天才的云集之所,筑基修士众多。
而外事阁掌管的尽是调度物资、记录琐事等繁杂庶务,这里的弟子大多都只有炼气境修为,甚至连炼气巅峰的都不算多。
毕竟,能突破到筑基境的修士,大多都会选择脱离此处,拜入其余上阁或者外出历练。
有更好的去处,谁又愿意一直待在这外事阁中蹉跎岁月呢?
正因如此,清风阁内的几位筑基修士,在这外事阁中有着超然的地位。
晏清所收的弟子中,除了凌云为亲传弟子之外,其余如燕狂、魏清霜、陆文远三人,又或是更早拜入门下的孟秋与卫澈,皆为记名弟子。
平日里晏清虽偶有点拨教导,但众人与晏清之间的关系,更像阁主与阁内弟子,而非正统的师徒之情。
是以,这些跨入筑基境的清风阁弟子,如孟秋、卫澈等人,晏清便安排他们来到外事阁帮忙打理庶务。
这算是帮了外事长老的大忙,毕竟阁中少有筑基修士,而宗门内诸多要事,又非得筑基修士出面才能处理。
整个外事阁的人才流失之严重,已经到了令人唏嘘的地步。
稍微有些潜力的弟子,一旦突破到筑基境,便削尖了脑袋往其余上阁跑,根本留不住半个人才。
数来数去,除了清风阁被安排过来的几人外,整个外事阁里能派上用场的筑基修士,就只有外事长老本人的那几名亲传弟子。
可偏偏那几名弟子也是各有“苦衷”,有的为了寻求突破机缘长年下山历练不归,有的则以闭关为由躲在洞府,图个清静,硬生生把偌大的阁署丢给了自家师尊。
至于外事阁的架构,更是简单,阁中根本没有什么阁主、副阁主的编制,上上下下全凭外事长老一人做主,可谓是全宗最惨的金丹强者。
甚至有时候,由于手下缺乏能干事的筑基执事,这位堂堂金丹期的外事长老,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炼气弟子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当初晏清让卫澈等人来外事阁分担庶务时,这位外事长老感动得差点拉着卫澈的手称兄道弟,甚至当场破例将阁内不少要务处置权全盘相托。
有了清风阁这几位实力过硬的筑基弟子在此坐镇,外事长老才终于不用再为一些鸡毛蒜皮的荒诞事亲自下场了。
见大殿内的气氛因自己的到来而显得有些拘谨,凌云上前微笑着拱了拱手:“诸位同门不必拘礼。”
卫澈这时也开口了,他没好气的对众人喝道:“都散了吧,有事做事,没事滚回去修炼!”
“难不成,你们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众人闻言,顿时作鸟兽散,不敢再多看这里半眼,显然卫澈在此威望极深。
凌云见状,心中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卫澈,有些疑惑地问:“卫师兄,怎么,待在此处难道不好么?”
卫澈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凌师弟,我先带你去见长老,这些事,我们边走边说。”
“嗯。”
二人并肩向着外事阁后殿走去,待穿过了几道幽静的回廊后,已经变得空无一人。
一路上,卫澈跟凌云将外事阁的一应事务缓缓道来……
“卫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师尊和这位外事长老还有极为深厚的感情,所以才让清风阁弟子逗留在此,一是为了在内门有个去处,二也是为了帮长老的忙?”
“可不是嘛!”
卫澈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感慨道:“刘师叔已经三百多岁了,我听说,先生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呢,可不是感情深厚么。”
“这外事阁人手匮乏、先生虽然面冷,心底却一直记挂着这份旧情,若非如此,我们几个又怎会心甘情愿待在这琐事堆里?”
凌云闻言微微颔首,说话间,回廊尽头已现出一间古朴的后殿。
卫澈整了整衣冠,领着凌云向那殿门处走去。
第381章 长老
殿门并未关紧,虚掩着透出一股清淡的檀香味。
卫澈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朗声道:“冯师叔,弟子卫澈,带凌云师弟前来拜见。”
“快快快!快进来!”
殿内立刻传出一个圆润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和蔼,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急切。
卫澈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推门而入,凌云紧随其后。
宽敞的后殿中,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正坐在蒲团上。
一身灰色的长老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松,此人身上没有半分金丹强者的架势,倒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世俗长者。
这人正是外事阁的掌事人,冯默冯长老。
见到二人进来,冯默双眼顿时一亮,赶忙起身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神中满是温和,连连点头道:
“好!好啊!当真是英气逼人,气血绵长!”
“老夫早就听闻你小子在迎仙台上搞出的动静,打得好!打得妙啊!”
“云栎那老小子平日里眼高于顶,这下可算是在你这后生手里吃了个闷亏,痛快!”
凌云闻言,连忙俯身行礼:“晚辈凌云,拜见冯长老。”
“哎,客气什么!快起来!”
冯默一把扶住凌云的胳膊,满眼堆笑,伸手拍着凌云的肩膀念叨起来:
“你既是晏清的关门弟子,唤老夫一声师叔便是!说起来,当年我第一次看到晏清的时候,才这么点高……”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那时候她也是个不省心的主,脾气倔得跟块石头一样,可没少跟人动手打架,有一回断了胳膊,还是老夫给接上的……一眨眼,她都快两百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老夫今年都三百二十有六了,看着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一个个拔地而起,老夫这心里啊,真是又欢喜又感慨……”
站在一旁的卫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皮跳个不停,显然对冯长老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习惯早已深有体会。
眼见冯默还要从晏清当年刚入门时的琐事一路讲到宗门百年前的各种旧闻,卫澈额角隐隐冒出黑线,连忙拱手插话:
“冯师叔,凌师弟刚刚筑基,待会儿就麻烦你给他安排洞府了。”
“弟子还有好些账目没核完,就先退下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冯默挽留的机会,朝着凌云投去一个“保重”的眼神后,身形一溜烟似地就退出了后殿,甚至极为体贴地顺手把门给关严实了。
那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再多待一会就会被冯默滔滔不绝的话匣子给淹没一般。
“这小子,跑得倒挺快,每次见了老夫都跟见着吃人的猛兽似的……”
冯默看着紧闭的门扉,有些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凌云,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招手道:“来,凌小子,别站着了,快坐快坐!尝尝老夫这儿的云雾灵茶。”
“多谢冯师叔。”凌云应声而坐。
冯默则是自顾自地拎起茶壶,给凌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
清香弥漫,老人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眼神慈爱地打量着凌云,叹道:
“卫澈这小子,就是耐不住性子,老夫这也是见着你心里高兴!”
“晏清性子孤傲,多年来不知有多少天才弟子想要拜入她的门下,她愣是一个都没收,只在外门带回些记名弟子。”
“如今能把你收为关门弟子,足见你小子非同一般啊。”
凌云端起茶盏,谦逊道:“师尊厚爱,弟子不过是侥幸得了师尊指点。”
“哎!修行路上哪有什么侥幸?”
冯默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你在迎仙台上的事情老夫都知道了,能以筑基修为硬抗金丹,不错!不错!”
“不过啊,老夫还是得提醒你几句,云栎那人狭隘自负,极重面子,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丢了那么大的脸,他虽被掌门责罚闭关,可暗地里指不定会动什么歪心思。”
“你往后万事都要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老者絮絮叨叨地讲着,从内门各峰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讲到宗门规矩的弯弯绕绕,甚至连哪门功法有趣、哪位长老的糗事都能一一说来。
虽然言语间确实啰嗦,但字里行间,全是对后辈的关怀。
凌云静静听着,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时不时温和地应上一两句。
他心中透亮,之前便从卫澈口中听闻,这位冯长老虽然收了几名弟子,但如今这些弟子全都不在身边,老人家其实颇为孤独。
并且他全无高阶修士的架子,如今既能听到一些宗门秘辛,他倒也乐得做个聆听者。
“你看老夫,这一说起来又没完没了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冯默说得口干舌燥,抿了一口灵茶。
他见凌云始终神色沉稳、认真倾听后,眼中更添了几分赞赏。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玉佩递了过去:
“拿了这枚玉符,你在望云峰中看中了哪个洞府,只要没人,你住进去便是,我这里就这点好,人少,地方大。”
冯默将玉符塞进凌云手中,自嘲地笑了笑:
“你可别小看了这‘地方大’三个字!如今内门其余地方,什么天罡峰、丹霞峰、看着风光,实则早就人满为患。”
“那些刚筑基的弟子,为了一处灵气稍微浓郁些的洞府,哪个不要在阁中积攒数年的功勋。”
说到这,冯默有些得意地嘿嘿一笑:
“可到了老夫这望云峰,可就完全两样了,别看其他人说我们这儿没人愿意来,可这整条望云峰主脉,随你挑选!”
“上至峰顶云雾缭绕的清修之地,下至幽静深邃的灵泉石洞,只要没挂着旁人的禁制,你拿这玉符往门上一按,那洞府就是你的了!”
“你是想住哪就住哪,谁也管不着,更不用花费半颗灵石,这全宗上下,也就只有老夫这儿能有这般快活日子咯!”
听着老者这番话,凌云会心一笑,心中亦是升起一股舒畅。
是啊,与其去那些上阁与众人争夺资源,倒不如在这清净宽敞的外事阁待着,图个逍遥。
“多谢冯师叔厚爱,此恩弟子铭记于心。”
凌云起身,将玉符妥善收好,恭敬地向冯默行了一礼:“今日多有打扰,弟子这便先去挑选洞府安顿下来,日后有空再来陪师叔喝茶听讲。”
“去吧去吧!”
冯默笑逐颜开地挥了挥手,“快去挑个称心的落脚处,这茶随时都有,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告别了冯默,凌云迈步走出后殿。
他沿着山道缓步而上,神识微微散开,感应着望云峰各处的灵气脉动。
正如冯默所言,这望云峰虽不是内门上阁,但整座山峰宏伟幽深,且因为居住的弟子稀少,反倒显得极为宁静,各处灵力都十分充沛。
没过多久,凌云便在半山腰处寻到了一座隐蔽于绿竹林间的石府。
此处背靠悬崖,前临深谷,灵泉潺潺而出,四周清幽无比,且空无一人。
他取出冯默所赐的玉符,按向洞府门前的禁制。
随着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石门隆隆打开,阵法已被激活,将外界的声音与窥探彻底隔绝。
走入这宽敞明亮、灵气氤氲的洞府之中,凌云长舒了一口气。
第382章 故人来访
盘膝于蒲团之上,凌云闭目凝神,运转周天。
这一静修,便是整整七日。
内门灵气充沛,这竹林石府更是清静幽深,七日间,他将全身灵力梳理了一遍,体内的灵力更是有如奔流不息的江河,沉稳绵长。
这一日清晨,凌云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不知为何,他忽地心血来潮。
这种感觉极为玄妙,似是冥冥之中提醒自己,今日有事发生。
他当即收敛心神,正欲起身之际,洞府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敢问……可是凌云道友洞府?”
声音穿透禁制,在空旷的石府中回荡。
修士若非闭死关,亦或是到了突破的紧要关头,并不会刻意隔绝所有外界气息。
加之凌云初来乍到,心中也担心卫澈或阁中会有其余事务安排,便未将门外的声音通道关闭。
听着这道声音,凌云不由微微愣了一下。
这声音入耳之时,他只觉得有些熟悉,可若要仔细分辨,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听过。
而同门之中,唯有修为不分高下、且非同峰同阁的弟子,才会客套地称上一声“道友”。
自己刚入内门不过数日,平日里交友极少,只有寥寥数人,除了清风阁的几位同门和外事阁众人外,只有天罡峰几人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会是谁在此时特意寻上门来呢?
带着几分疑惑,凌云起身挥袖,打开了洞府大门。
“隆隆。”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外界清冷的晨雾与竹香随之扑面而来。
借着散开的薄雾看去,石阶外不远处的小径上,一道身影正向着洞府缓缓走来。
那人步履显得有些局促,每迈出一步都带着几分迟疑,似乎在来此之前心中经过一番挣扎。
直到那人走到石阶前,凌云才看清来人的样貌,他眼眸一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是他?
凌云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登门拜访的,竟然会是此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凌云有过“一战”之缘的洛鹄。
那日在外门晋升擂台上,凌云的对手便是这位炼气巅峰的丹鼎司“弃徒”。
当时的战斗还历历在目,二人各显本事,最终凌云仅凭着微弱的优势将其击败。
而这洛鹄倒也磊落,落败后并未狡辩,反而心服口服,坦然承认自己被凌云“上了一课”。
“洛师兄?没想到竟是你。”
凌云收敛了惊诧,侧身让出道路,微笑道:“外间晨露重,若不嫌弃,还请入府一叙。”
见凌云如此,洛鹄原本还有些僵硬的身躯明显松了几分,他抬手恭敬行了一礼:
“打扰道友清修了,请。”
这处新的洞府虽然宽敞、却也简陋,除却一个蒲团、一个石桌、几张石凳外,并无他物。
凌云引洛鹄到石桌旁坐下,随后又取出一套茶具,顺手灌入一壶温热的泉水,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
洛鹄双手接过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目光在洞府四周打量了一圈,眼中流露出几分异色:
“这望云峰虽然清冷,但胜在灵气充裕,环境幽静且无扰,确是个静修的好地方。”
凌云坐在对面,温和笑道:
“长老宽厚,许我自己挑选落脚之处,我便选了这片竹林。”
“倒是洛师兄,不知今日寻到我处,所为何事?”
听到这一声“洛师兄”,洛鹄神色微微一动,眼中泛起几分复杂,旋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你今日叫我一声师兄,我这一趟便没有白来。”
“哦?”
凌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洛鹄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师弟可知道我的来处?”
凌云神色从容的答道:“有所耳闻,但不确切。”
洛鹄直言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曾是外门丹鼎司弟子,这是外门都知道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后来出了一些意外,导致我被逐出丹鼎司,成为记名弟子,且要受罚数十载。”
凌云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洛鹄看着他,继续问道:“那凌师弟可知否我是因为何事受罚?又为何会被丹鼎司驱逐?”
凌云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声道:“师兄若是愿意细说,师弟便好好听着。”
洛鹄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许多事一言难尽,但外门都在传:我私下炼制了一种特殊的丹药,名为‘融灵丹’。”
“不仅如此,还找了几名师弟替我试丹,后来这些师弟陆续出现灵力逆涌、经脉灼伤的异状!”
“最终一人经脉寸断当场身亡,两人修为倒退,还有两人……重伤未愈。”
说到这里,洛鹄顿了一下,苦笑着说:“这些事情,师弟应该都听过吧。”
凌云缓缓点了点头:“确有耳闻。”
洛鹄眼神中透出一股愤恨之色:
“世人都以为我洛鹄利欲熏心,为炼制丹药不择手段,甚至拿同门师弟的性命当做儿戏。”
“可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我不过是落入他人圈套的一个傻子罢了。”
凌云眼神微凝,并未插话。
“当年我醉心于丹道,在丹鼎司中炼丹技艺也算拔尖,一日,一名内门师兄突然暗中找上我。”
“他给了我一份古旧的丹方,声称是从一处古修洞府中所得,名为‘融灵丹’,此丹若能炼成,可助炼气弟子融汇灵力,大大提升突破筑基的希望,并且还能提升筑基之威。”
“此人是谁?”凌云剑眉微挑。
“我不知道,那件事情之后,我被驱逐出丹鼎司,再也未曾见过此人。”
“后来呢?”凌云问。
“后来,便是传闻的那些事情,我拿师弟试药,结果丹毒爆发,一人当场经脉断裂身亡,其余四人修为倒退、留下病根。”
洛鹄苦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自嘲:
“再之后,主事长老便要废我修为,逐出宗门。”
“所幸,云虚子前辈护住了我,但即便如此,我也依旧被丹鼎司驱逐,贬为记名弟子,索幸修为还在。”
“云虚子前辈?”
凌云脑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唠唠叨叨、说话滔滔不绝的白胡子老爷爷。
“恩,”
洛鹄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敬重与感激,“前辈虽只是丹鼎司教习长老,但却地位尊崇,年岁极大,莫说丹鼎司主事长老,就连内门那些阁主,也需要给他几分薄面。”
听到这里,凌云沉吟了片刻,随后抬眼看向洛鹄:
“洛师兄今日特意寻到我这,又将这番旧事尽数告知,想必不止是为了倾诉吧?”
第383章 融灵丹
“哼!倾诉?”
洛鹄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眼中难掩一股积郁多年的孤傲:
“我洛某人虽不敢自夸什么盖世奇才,但在外门上万弟子之中,也可以称得上是上上之姿。”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一月炼气,三年中期,五年后期,十年达至炼气大圆满。”
“这种修行速度,虽谈不上惊世骇俗,但放在任何一个家族、任何一个宗门,都绝不算慢。”
“若无当年那番横祸,我早在十年前便已成功筑基,高坐上阁之中,安享内门弟子的尊荣。”
说到此处,洛鹄长呼出一口气:“可如今呢?”
“我虽然修为尚在,但名声已经臭不可闻,前途更是渺茫,求告无门,人人见我都如避瘟神一般。”
凌云静静听着,神色并未有多大起伏,他将茶盏同样置于石桌上,开口问道:“所以,洛师兄今日大驾光临,究竟所为何求?”
洛鹄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凌云:“我听闻凌师弟前些日子在迎仙台上的壮举,当众怒怼云栎那老庶子,甚至一招将其打得吐血。”
“你可知,我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在洞府之中仰天大笑,痛饮了三坛烈酒。”
“师弟,你这次,可是替我狠狠出了一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
凌云剑眉一挑,眼中随即浮现出一抹疑惑:“出了一口恶气?洛师兄,听你的意思……你当年之事,是与这造化阁云栎长老有所关联?”
“何止是有关联……”
洛鹄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候我年少轻狂,百口莫辩,只当是自己贪图丹方,误炼了毒丹害死同门,罪有应得。”
凌云又倒了一杯温热的灵茶推到他面前:
“师兄连给你丹方的人是谁都不知晓,如今又为何将此事扣在云栎长老头上?”
“为什么?”
洛鹄端起灵茶一饮而尽:
“当年我被贬为记名弟子,发配去青木原深处,以自身灵力耘养灵草十年。
在那十年间,我日夜受那灵力抽干、经脉枯竭的折磨。”
“那时候,我满心皆是绝望与怨怼。”
洛鹄的眼神穿过青烟缭绕的茶气,仿佛又回到了青木原那片无边无际的药田之中。
“前三年,我几乎没过一日安稳日子,体内的每一丝灵力都要剥离出来,灌注进那些如无底深渊般的灵草之中。”
“那种灵力抽干、经脉枯竭的剧痛,如同一把刀子,日夜在我经脉里切割肆虐。”
他缓缓抬起双手,自顾自的看着。
“可后来,事情渐渐有些不对劲了。”
洛鹄眼神发亮,透着一股不屈的神色,“我发现自己每到灵力耗尽、痛苦不堪的极限时,体内干涸的经脉反而会疯狂吞噬周遭的灵气。”
“久而久之,我这一身经脉竟被这般折磨磨砺得比过往坚韧数倍不止。”
“虽然每日依然痛苦,但我的修为却在不知不觉间稳步提升,虽未突破至筑基境,但却将一身炼气大圆满的灵力炼得凝实无比。”
说到此处,洛鹄眼中的怨怼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与感激:
“想来……这云虚子前辈给我安排的这个责罚,虽有惩戒之名,但却也是对我的一种鞭策与庇护。”
凌云闻言眼眸微凝,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年的惩罚……是云虚子前辈一手安排的?”
“不错。”
洛鹄轻轻点了点头:“当年事发之后,执法堂与丹鼎司震怒,甚至有长老主张将我废去修为、驱逐出宗。”
“也有人说要将我当场处决,以泄众怒。”
“纷争僵持不下之际,是云虚子前辈开口。”
“前辈力排众议,仅仅只是夺去了我的外门弟子身份,贬为记名弟子,再罚我前往青木原,用自身灵力温养灵草十年。”
“并且,前辈还派了两名弟子监督于我。”
“后来我才明白,这青木原深处,不受丹鼎司管辖,而灵植司跟丹鼎司向来不对付,再加上监督的两人,名为监督,实为守护。”
凌云微微点头,想来云虚子前辈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者,显然也看出了当年试药背后存在端倪,才借惩罚之名将洛鹄给保护起来。
但凌云却没想到,看起来和蔼可亲又啰里吧嗦的云虚子,竟然能够左右丹鼎司的决议。
洛鹄的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修为提升后,我开始不甘心。”
“我洛鹄一生痴迷丹道,怎能落得个‘毒杀同门’的恶名?我若认了这罪名,就是死也不瞑目。”
“于是,在后面的漫长的岁月中,我开始重新思考当年之事的前因后果。”
“十年期满后,我有了行动的自由,便传音给早些年在外门关系极好的几位师弟。”
洛鹄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清澈的茶水激荡出细密的水泡,如同他胸中难以平息的怒火:
“而其中一位师弟受了云虚子前辈的暗中托付,借着采药的名义,给我带来了一些典籍,以及典籍上记载的奇特种子。”
“我那时心性早已磨砺得不再急躁,便将那些典籍字字句句地仔细研读。
后来,我闲来无事,便在青木原深处辟出一块药圃,将那些种子撒下,尝试种植那些古籍上记载的奇特灵植。”
说到此处,洛鹄的声音忽然顿住,脸上更是隐隐泛起一丝苍白。
凌云眼眸微闪,顺着问道:“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那些灵植发芽之后……彼此之间竟然会互相吞噬。”
洛鹄眼中忽然透出一股惊悸:
“它们根本不像寻常灵药那般相生相养,只要种在同一个区域内,那些灵草便会疯狂伸展根须,将周围其他灵草的本源灵性剥夺、抽干。”
“而受影响灵草,起初只是灵性大退,后来……后来直接枯槁坏死,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便化作一堆烂泥。”
洛鹄猛地抬头看着凌云:
“就如……就如当年服用了融灵丹后暴毙的那名师弟,一模一样!”
凌云眼中掠过一抹精芒,随后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当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洛鹄的声音有些低沉,“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我便使用催生之法,将这些剩余的灵植催熟,最终将其炼制成了数枚丹药。”
“随后,我将这些丹药喂给了青木原抓来的几只低阶灵兽。”
“哼!”洛鹄看向凌云,冷哼了一声:“你猜它们怎么了?”
凌云若有所思,却并没有开口。
洛鹄突然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盏晃动,咬牙切齿的说:
“那些灵兽服下丹药后,有的当场经脉暴胀、爆体而亡。”
“有的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体内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却迅速消退,不仅修为大退,更是狂躁发疯……全都在短时间内出现了类似于修士走火入魔的症状。”
第384章 此事与你有关
凌云微微挑眉,平静看着洛鹄那近乎择人而噬的目光。
“洛师兄的意思是说,用那些互相吞噬的奇异灵植所炼制出的丹药,与你当年炼制的融灵丹一模一样……至少,这药效和发作时的状态,全无二致。”
“没错。”
洛鹄重重哼了一声,胸口微微颤动。
“当年炼制融灵丹,用的便是那神秘人提供给我的现成药材,当时他言之凿凿,只说这些药材珍稀难寻,他翻遍各大商会也仅得了少数几株,求我务必精炼。”
“我那时被那丹方迷了心窍,根本没有深究?”
“直到我在青木原亲手将那些种子种下去,看着它们吸干周围灵植的生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些药材,竟然是这么生长出来的。”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灵草,从在地里发芽的那一刻起,它们身上带的就是汲取与掠夺。”
听着洛鹄这番讲述,凌云神色间虽有一丝触动,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提起茶壶,重新为洛鹄斟满一杯灵茶。
“洛师兄,”凌云摇了摇头,“我虽然很同情你这些年的遭遇,但是……说了这么久,我并未看出此事与造化阁的云栎长老有什么关联。”
凌云用指尖摩挲着茶盏,继续说:
“天下奇异之事多如牛毛,暗中图谋邪法之人亦不在少数,我曾经,就亲眼目睹……”
说到这里,他想起吴峰当年的模样,随即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难道你仅凭灵植相克与灵兽发作的症状,就能断定当年暗中给你丹方的人,就是云栎长老?”
“又或者,是他指使了这一切?”
面对凌云的质疑,洛鹄并未恼怒。
“凌师弟不愧是此次的血蜃榜魁首,心思确实缜密。”
“不错,光凭几株草药、几只发疯的灵兽,确实无法确定。”
“但接下来我要说得事情,可就与他云栎息息相关,甚至……与你,凌师弟,也有着不小的干系!”
凌云剑眉一挑,疑惑道:“哦?与我有关?”
“正是!”
洛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在那次炼制之后,我手里的种子也耗尽了,那名师弟也再没有给我送过东西。”
“失去了试验的材料,我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修行之中,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突破至筑基境,脱离记名弟子的身份,进入内门。”
“或许只有内门,才能查阅到有关这些东西的典籍,找出更多的线索,还自己一个清白。”
“可就在我苦修到关键时刻、正准备一鼓作气向筑基境发起冲击之时……生了变故。”
说到此处,洛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那天清晨,监督我的两名弟子,扔下一道手谕,通知我前往外门晋升擂台,与一名记名弟子决斗。”
听到这里,凌云眼神一凝,这才明白所说的与自己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洛鹄则一直盯着凌云的表情,一字一顿的说:
“这便是那日我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晋升擂台之上的原因。”
“我当时已在青木原待了十余年,消息闭塞,根本不知晓外门的风云变幻,更不知道你的底细。”
“虽不知是谁安排了这场对决,但只要我能在擂台上打败你,或者将你废掉,便能免去剩下的惩罚,当场还我自由。”
凌云眼中掠过一道冷芒,当时他只以为与洛鹄的对决只是偶然。
“可惜啊……”
洛鹄苦笑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向凌云:“那日在擂台之上,我急于求胜,招招狠辣,却被你好好的教训了一顿。”
“我那引以为傲的炼气大圆满修为,在你手下竟没讨到半点便宜,苦心修炼的筑基神通,更是被你一一破尽。”
突然,洛鹄眼中亮起一抹精光: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那次落败后,反倒打碎了我心中的急躁与功利,回到青木原后,回想着你在擂台上展露的剑意,我开始闭关潜修,终于在沉淀了五年后,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一举打破桎梏,成功筑基。”
“突破筑基之后,我在青木原的责罚便自然结束了。”
“一直监督我的那两位弟子将我从青木原深处送回外门,我顶着残破的名声,通过晋升试炼后,终于成为了内门弟子。”
说到此处,洛鹄语气中透出一股酸楚:
“我本以为,踏入筑基、重回内门,便是我翻身的开始。”
他伸出手指,指着周围,眼中露出几分恨意:
“可谁曾想,内门上阁,各大主峰,没有一个愿意收我入门。”
“哪怕我根基凝实无比,哪怕我的丹道造诣不逊色于任何青年才俊,但只要听到‘洛鹄’这个名字,听到当年‘私炼毒丹害死同门’的劣迹。”
“所有上阁的大门便对我轰然关闭,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摊避之不及的臭水。”
“那段时间,我空有内门弟子的头衔,却无处可去,无功法可修。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卸下傲骨,来到了这无人愿意前往的外事阁。”
洛鹄眼中的冰冷化作感激:“幸得冯长老看重,他不嫌弃我的过往,也不理会外界的流言蜚语,愿意让我在此做一名执事,给我安排了一个上佳的洞府,让我有了一处立足之地。”
“这一待,就是整整三年。”
洛鹄缓缓靠在椅背上上:
“这三年里,我通过冯长老的关系,借着外事阁的渠道,终于知道了原来是云栎将我从青木原提出,摆上了与你的晋升擂台,甚至提出,将你废掉!”
凌云听完洛鹄的话,眉头一皱,问道:
“洛师兄,这其中依旧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当年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记名弟子,更不认识什么云栎长老,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谈有什么过节,他又为何要安排这一场擂台?”
凌云直视着洛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高高在上,乃是造化阁金丹长老,为何要平白无故借你的手将我废掉?”
“不认识他?”
洛鹄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讽刺:“你是不认识他,可凌师弟,难道你忘了当年你在乌杨镇所做的事么?”
乌杨镇?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凌云陡然一惊。
原本靠在石椅上的身躯一下坐得笔直,他双眼微眯,眼中掠过一丝寒芒。
第385章 丹分九品
乌杨镇,确实是他心中未曾拔出的一根刺。
那一趟历练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余年,甚至他还亲手斩杀了祸害一方的邪修吴峰,可乌杨镇的黑暗,却绝非吴峰之过,而是盘踞当地、只手遮天的乌家。
脑中念头千回百转,当年血雨腥风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但凌云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
“哦?听洛师兄的意思,当年外门的一场对决,竟然还能扯到凡俗市镇不成。”
洛鹄将凌云的脸色变幻看在眼中,摇头笑道:
“凌师弟不必对我试探,当年你在乌杨镇闹出的动静虽不算大,后来这件事情也被宗门压下,没在门中掀起波澜,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在外事阁这三年,帮着冯长老处理宗门庶务,从中陆陆续续知道了不少秘辛。”
说到这里,洛鹄身体前倾,盯着凌云的眼睛说:
“师弟和乌家的恩怨,我倒是知道一些。”
“并且,这乌杨镇背后站着的,乃是如今内门的造化阁首座,乌渊真人,师弟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凌云依旧坐得笔直。
当年乌杨镇之事后,他因为去到传承之地疗伤,也只在燕狂的传音中听到了只言片语。
燕狂曾说,乌家颠倒黑白,上报宗门说有两个上宗弟子私通邪修,在黑金矿区把被重伤的陆衍救走,甚至还将陆衍屠戮凡人的恶事甩给了他们。
后来若非先生出面,那口黑锅便已扣在了他们头上。
如今听到洛鹄再度提及,昔日种种又次浮上心头。
洛鹄的声音再度响起:
“而那云栎投靠了乌渊,早已是乌渊麾下的心腹,这在内门中是公开的秘密。”
他旋即冷笑一声:
“师弟你在乌杨镇中坏了乌家的盘算,乌渊自恃身份,不可能屈尊降贵来打压你一个外门晚辈。”
“可云栎不同,作为下属,他自然想替主子分忧。”
“恰逢你当年晋升外门,云栎便动用特权把我提了出来,我若赢了,能替乌家把你废在半途,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我若输了,对他而言也并无损失。”
说到此处,洛鹄嘴角含笑,注视着凌云:“难道凌师弟现在还认为,此事还与你无关?”
“又或者,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乌家究竟向宗门上报了什么?”
凌云眼眸一沉,轻声开口:“愿闻其详。”
“看来,晏先生并未将所有事情都告知于师弟。”
“而师弟你那时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自然接触不到宗门庶务。”
洛鹄不急不缓的继续说:
“外事阁正好掌管宗门庶务、镇仙司以及卷宗调阅,这三年里,我凭着职务之便,翻遍了阁内关于乌杨镇的所有档案。”
“甚至还暗中交代了几位外门师弟,借着下山试炼的空档,悄悄潜入乌杨镇替我探查了一番。”
见凌云一直看着自己,洛鹄反而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才幽幽开口:
“我那几位师弟打探到的消息,可比宗门卷宗里记载的要有趣得多。”
“他们从一些散修口中,打听到了一件怪事,早在邪修陆衍伏诛之前,乌杨镇的黑金矿区里,就有大批凡人矿工莫名失踪。”
说到这里,他的指节在石桌上有节奏的敲了数下:
“成千上万的凡人,进了矿山就再没出来过,可奇怪的是,当地的镇仙司对此却视若无睹,更不用说将此事禀报宗门了。
洛鹄重重哼了一声:
“当年师弟回山后,乌家随后就上报宗门,说邪修陆衍伙同两名上宗弟子,在黑金矿区屠戮了上万矿工,最终乌家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才斩了邪修,可那两名神秘的上宗弟子,却不知所踪。”
“这两人不用我说,师弟也应该知道是谁。”
凌云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洛师兄,我对你的故事,并不感兴趣。”
凌云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你所说的种种,全都是你的猜测罢了,并且,我并没有听出其中之事与那云栎长老有关,若洛师兄后面要说的,还是这些猜测,那就别怪师弟送客了。”
面对凌云的逐客令,洛鹄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压了下去,继续道:
“凌师弟觉得我在捕风捉影,也是常理,毕竟当年那桩旧案外人并不知晓。”
“若非我被贬去青木原熬了数十年,又侥幸借着外事阁的庶务卷宗发现了些蛛丝马迹,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宗门之中竟有人把外门弟子和下界凡人当成猪狗般随意践踏。”
洛鹄神色一冷:“但如果,我接下来说的事情能直接将此事与云栎那老匹夫挂上钩呢?”
凌云眉毛一挑,指尖在桌上叩了两下,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应和,只是静静看着他。
洛鹄再度开口:
“造化阁首座乌渊真人,膝下有一独子,名为乌千刃。”
“此人资质极佳,乃是丹鼎司数十年来数一数二的天才弟子,被乌渊真人寄予厚望,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与资源。”
说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
“反观云栎,资质却只能算平平无奇。”
“我曾问过长老,云栎当年不过是五品金丹,按理说,他这辈子的修行应止于金丹初期,绝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可谁曾想,这三十年间,云栎居然奇迹般地打破了瓶颈,一举突破到金丹中期,甚至还借着修为的提升,登上了造化阁土堂堂主的高位。”
“以他那粗劣的五品金丹,这背后没有发生点什么,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洛鹄之所以如此笃定云栎背后发生了什么,是因为金丹之境与前面境界有着云泥之别。
修行路上,炼气、筑基尚可凭借天材地宝、弥补根基,可一旦跨过筑基大圆满、凝结金丹的那那一刻,天地造化便如铁律一般,将金丹蕴含法则与本源精纯度,划分为一至九品。
所谓百年苦修终悟道,金丹一粒定长生。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第386章 鬼市
丹分九品,一至五品为下等金丹,基本属于潜力耗尽。
这世间修士千万,凡能侥幸迈过筑基大关者,皆以为登天有阶。
可唯有到了凝结金丹这一步,方知天地造化之森严。
一至三品,名曰“劣丹”。
此等金丹杂质丛生,结出劣丹者,多半是靠着大量虎狼之药强行冲关的散修,战力虽比筑基强悍数倍,但在金丹修士之中,却属于垫底之流,寿元耗尽之时也就是道消身死之日。
而四品与五品,虽称“下等”,却已是寻常宗门修士的极限。
体内金丹虽说褪去了杂质,可蕴含的天地本源之力依旧浅薄,神识与丹力的交融有限。
结出四五品金丹者,功力看似浩大,实则如空中楼阁,后劲全无。
其修为上限在破境的那一刻便已死死定格在了金丹初境,任凭后续如何努力、就算服食大量天地灵药,也极难再往上跨出一步。
宗门之中,众多金丹长老,大部分就是这个品阶。
这些长老平日里高坐内门各峰,受万千弟子叩拜,看似风光无两,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们的仙途,早在结丹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往后的几十数百年岁月,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气血衰退,在金丹初期的瓶颈前枯坐等死罢了。
而六七品则为中品金丹。
中品金丹不多,这等修士在筑基时便根基极其扎实,经脉经过千万次灵气淬炼,凝结金丹后,体内丹气纯粹,不仅御使法术信手拈来,同阶斗法更是强悍。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金丹之中蕴含天地本源,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能够步入金丹中期、甚至金丹后期皆有路可循。
若遇大机缘、大悟性,甚至有可能碎丹生婴,凝结出元婴,成为名震一方的仙道巨擘。
至于八品金丹,又称为上品金丹。
这种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天才。
这等天骄,在筑基境的积累不知有多深,甚至在筑基大圆满沉淀多年,将周身经脉打磨得毫无瑕疵,使体内灵力凝练如水滴石穿。
如此,方能在破境之时,引得天地造化垂青,凝结出一颗通体流光溢彩、毫无杂质的八品金丹。
这种人,无一不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对象,今后成为阁主,不在话下,只要中途不曾夭折,便是宗门顶尖战力。
而在上品之上,还有那万中无一的九品金丹。
九品金丹之所以罕见,是因为其要求极为苛刻,天地规则五行演化,单一属性极易失控,五行同修又难如登天,古往今来,能凝结九品金丹者,唯有两种路径。
其一,便是天灵根修士走到了极致的“单属性本源金丹”。
此等天才纯粹至极,以极致的单一五行本源,强行在体内“借道寻根、无中生有”,凭空演化出微型的五行循环,以一己之力抗衡天地规律,铸就无瑕九品。
其二,则是极其罕见的异数所凝结的“五行混沌金丹”。
此丹需要修士身具极其罕见的造化机缘,将体内五行灵力磨砺得分毫不差、生生不息,在结丹瞬间合五行为混沌,演化天地初开之意境。
无论是哪一种,皆是夺天地之造化。
这也是那一日,几人在方直口中听到宗主年轻时结成九品金丹之后的惊讶。
那时在场众人无不听得心神震撼、背脊生寒,九品金丹,那可是世间罕有的绝世道基。
甚至对于后来,上代宗主将其收为关门弟子时,众人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这种资质之人,注定是天之骄子,一定能够凝结元婴,甚至还能触碰那至高无上的化神之道!
正因了解这天地间的金丹大道,洛鹄心中的怀疑才如铁板钉钉。
云栎当年结出的,不过是区区五品下等金丹,资质平平,本该老老实实待在金丹初期等死。
可这三十年间,他不仅打破了断绝的道途,破境跨入金丹中期,更是借此坐上了造化阁土堂堂主的高位。
这如何能让洛鹄不心中生疑。
“这便是我起初生疑的地方。”
洛鹄的声音低了几分,“正因为从长老口中得到云栎的过往,这才让我不得不去重新审视当年那场险些要了我性命的炼丹风波。”
“而真正让这一切与云栎扯上关系的,其实是一场发生在下界的意外。”
洛鹄顿了顿,继续娓娓道来:
“我那几位在外门帮我跑腿的师弟,在乌杨镇周边活动时,竟然在几个散修手中,意外发现了‘融灵丹’的踪迹。”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芒:“散修手中,怎会有当年你害死同门的这种邪丹?”
洛鹄轻叹了一声:
“起初我那师弟也并不在意,只是那日他在乌杨镇暗访时,无意间摸进了下界修士私设的一处‘鬼市’。”
“哦?鬼市?” 凌云不解的问道,他虽然去过正经的拍卖会,也在坊市卖过东西,但却是第一次听到“鬼市”一说。
“不错,正是鬼市,师弟可曾知晓这神秘的鬼市?”
凌云摇了摇头:“不知。”
“那我便先给你介绍一番,”洛鹄闻言,解释道:
“所谓鬼市,其实是一种隐秘聚会的统称。”
“所谓的‘鬼’,指的是无迹可寻、神出鬼没,这种地下交易场所根本就没有固定的位置,它完全取决于举办人和参与人。”
“有时候,一位隐匿身份的高阶修士心血来潮,想要抛售手里多余的东西,便会以特殊渠道召集一场聚会。”
“这种聚会极其随机,可能一年之内在同一个荒郊野岭举办好几次,也可能在一个破庙里举办了一次之后,便烟消云散,以后再也不会在此处出现。”
“参加聚会的人彼此之间严禁打听真实姓名与出身,全以代号相称,交易落定后,举办者会动用神通,将参与者分批送到数里外的不同方向,如此一来,除了举办者,其余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哪里参与了一次交易,也根本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说到这里,洛鹄看向凌云:
“师弟今后若是下山,不妨多留意这些,若是到了某个寻常市镇,发现附近突然有几个行踪诡谲的修士在特定时辰频繁出入荒郊,亦或是有某些暗号或标记,那多半就是有人在暗中举办鬼市了。”
凌云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洛鹄见状,再将话题扯回正轨:
“我那师弟当年也是运气好,在乌杨镇追查线索时,无意间碰上了一场正在举办的鬼市,并侥幸混了进去。”
“起初他只是想去淘点顺手的东西,可就在那场聚会里,他发现有人在私下出售一种无名丹药,我那师弟一时好奇,便买下了一颗。”
“等他从鬼市离开后,想要查看这丹药究竟有何药效时,才惊骇地发现,那丹药之中竟蕴含一股剥离精气、霸道掠夺本源之意,与当年害我的融灵丹十分相似。”
第387章 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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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顺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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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师弟,你有性命之忧
洛鹄的声音变得有些压抑:
“大约就是在彭生‘走火入魔暴毙’的那段时间,云栎长老从外界带回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年轻弟子,唤作‘童九’。”
“云栎将其收在峰上,名义上,只是当个照看丹炉火候的烧火童子。”
凌云闻言,眉头微蹙:
“造化阁乃是内门重地,云栎贵为金丹长老,在峰上安置一个服侍的童子,似乎并非异事,这有何古怪之处?”
“凌师弟有所不知,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我发现云栎的古怪之处。”
洛鹄冷笑一声,摆手说道:
宗门规矩森严,长老也好,弟子也罢,即使是杂役,凡是宗门中人,皆需在外事阁登记名册。”
“何时出入了内门,何时出入了外门,究竟是哪一日下山,又是哪一日回山复命……这些行踪,全都会经由护山大阵的感应,自动记录到外事阁档案之中。”
“任何人只要在宗门行走,就绝不可能做到雁过无痕。”
说到这里,洛鹄语气有些森然的问道:
“可你知晓,这其中最大的盲区在哪里吗?”
未等凌云回话,洛鹄继续说道:
“一个早已‘走火入魔而暴毙’的弟子,大阵便会将此人封档,护山大阵随之也会抹去此人的气息与出入权限。”
“因为,大阵绝不可能去记录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如此一来,彭生这个身份在宗门内,早已灰飞烟灭了。”
凌云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是说,这个彭生既是彭生又不是彭生。”
“没错!”
洛鹄重重叩了一下石桌:
“这便是我要说的最为精妙之处,一个死人,自然无法出入大阵,可如果……他还顶着一个合法、合规、却又根本无人在意的活人身份。”
“也就是那个叫做童九的烧火童子。”
洛鹄重重哼了一声:
“云栎贵为金丹长老,拥有便宜之权,童九本就只是个照看炉火的烧火童子,在庞大的宗门里微贱如蝼蚁,平日里出入内外门采办药材、替长老下山采购日常之物,乃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一个烧火童子去干了什么,在旁人眼里,童九的一举一动,全都是‘云栎长老授意’的私差。”
“谁又敢去盘问金丹长老的私事?谁又会去刻意盯防一个修为低微的卑微童子?”
凌云闻言,接话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这名叫做童九的烧火童子做的?”
“那个交给你丹方之人,与金百炼交接甚至动手灭口之人,……其实都是这个名正言顺拿着长老手谕下山的童九。”
“没错,正是如此!”
说到此处,洛鹄微微一顿:
“我之前还不能完全确认,直到前些日子,正逢迎仙台上师弟与云栎的冲突,宗主下旨责罚云栎之后,我在冯长老那里领了一趟差事,去了一趟造化阁。”
凌云问道:“你在造化阁……见到了那个童九?”
“没错,我见到了童九!”
洛鹄重重一拍石桌:
“我亲眼见到了那个正在云栎丹房烧火的童九。”
“当时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满脸灰黑,卑微地缩在炉火旁,可当他抬起头看我的一刹那……”
洛鹄的声音冰冷如铁,一字一句道: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此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童九!”
“他……正是当年假借内门师兄名义,将那份古怪的丹方悄悄交给我的那个内门弟子!”
“什么?”凌云低呼道。
“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他。”
洛鹄眼中仇恨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当年给我那份残方的人是他,在下界与金百炼联系、大肆搜罗散修灵根的人,也是他。”
石洞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山风呼啸,吹得洞外的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凌云端起茶杯,眼中的震惊早已褪去,眼中重归平静。
他看着对面的洛鹄,缓了一缓,问道:
“即便事情真相如此,洛师兄今日将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前后因果全都告知于我,不知……是要我做些什么?”
凌云目光锐利,直视洛鹄,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是要我去帮师兄除去此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轻笑:
“我想,师兄的目的应该不止如此简单吧,以师兄如今的修为,若真想除去区区一个烧火童子,绝非难事。”
“甚至……那日在造化阁见到那人的瞬间,云栎不在,你便可以暗中找个机会对他动手。”
“一名烧火童子罢了,死了便死了,虽然会受责罚,但大仇得报,想必师兄心中也会畅快。”
面对凌云的问询,洛鹄眼中的怒火渐渐平复下来。
“自然不会如此简单。”
洛鹄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
“凌师弟说得不错,要杀那童九不难,可那日我在造化阁暗中观瞧,却发现那童九行事唯唯诺诺、眼神空洞呆滞。”
“甚至……甚至并不像是能够独断谋划如此多伤天害理恶事之人。”
“我细细探查过此人,发现此人灵魂根本就不健全,像是残缺了一块,又像是被人用法术剥离过记忆一般。”
“只怕,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他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完成。”
凌云接话道:“师兄的意思是……此人不过是一个任人操弄的傀儡罢了?”
“对。”
洛鹄点了点头:
“我想,其中的重重恶行,只怕只有云栎才清楚,又或者,本就是他一手为之。”
“而那童九,不过是他的一具提线木偶罢了,云栎……才是背后的那个人!”
“而我要报仇的那人,只有云栎。”
凌云看着靠在椅背上的洛鹄,直言道:
“那师兄今日来此寻我,难道是想让我帮你除掉云栎?”
“这不可能,他乃是金丹中期修士,你我不过筑基,与他之间的差距何止天堑,就凭你我,绝无可能去撼动一位金丹。”
“此事我自然明白。”
洛鹄自嘲地笑了笑,“我虽想要报仇,可如今实力远远不够,更不知其中内情,为何云栎要加害于我,对此我全然不知。”
“更不会傻到让自己去白白送死。”
洛鹄正了正神色,严肃道:
“我那位师弟,几年前通过内门考核入了造化阁,前些日子,他恰好在阁内听到一些关于师弟的消息,随后便告知于我。”
“而我听到这些之后,心中虽然有些震惊,但我与师弟并不相熟,也不确定他所说之人,就是师弟你。”
“恰好几日前,我在长老那里汇报庶务时,听他提及你的名字,更让我与你好好亲近亲近。”
洛鹄忽然一字一句的说:
“所以,我此行前来,除了将云栎与融灵丹之事告知于你外,还有一事,是特意来提醒师弟。”
“此次‘乾坤境’之行,有人想在其中找机会,暗中将你除掉。”
凌云眼眸一凝,刚想开口,又忽然顿住,继续等洛鹄往下说。
“你在迎仙台上让云栎大跌颜面,又在乌杨镇中与乌家有过冲突。”
“再者,若我掌握的消息没错,师弟还与那乌渊长老的独子乌千刃,有过冲突,没错吧。”
“再加之乾坤境乃是一处独立的小世界,里面地形复杂,死伤皆可归咎于宗门争夺与妖兽侵袭,我想,他们绝对乐意让你在里面消失。”
“我那师弟在造化阁人缘不错,恰好又进了土堂,土堂几名内门亲传早已在私下调兵遣将,甚至暗中准备了针对你的杀招。”
“换而言之,这一次乾坤境之行,师弟,”
他顿了顿,随后重重开口:“你有性命之忧!”
第390章 师兄想做圣人?
凌云静静听着,并未对那句“性命之忧”表现出惊慌。
“师兄将此事相告,师弟自然领情。”
说到此处,凌云话音一顿:
“不过,我与师兄素无交情,今日不过是初次长谈,即便有长老的交代与提点,但仅凭他一句话,师兄便将这牵扯甚广的隐秘全盘托出……”
“只怕,师兄今日上门,还有其他目的吧?”
洛鹄脸色一滞,旋即笑了笑,坦然道:
“凌师弟果然心思细密,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洛鹄直截了当地说:
“不错,我今日前来,确实心存私念,我想借这个秘密,换一个进入‘乾坤境’的名额。”
“你要进入乾坤境?”
凌云眉头一皱:
“据我所知,乾坤境可并非什么安稳的修炼之所,反而是我宗与其余四大宗门弟子狭路相逢、刀兵相见的角斗场,甚至可能陨落其中。”
“师兄既已知晓有人会在其中布下杀局,为何还要主动去趟这趟浑水?”
“况且,你去那里又能做些什么?”
“师弟是个敞亮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洛鹄收敛了笑容,眼神幽深:
“那云栎……不过是乌渊麾下一条听话的走狗罢了。”
他冷哼一声,对云栎此人显是极为不耻。
“当年我莫名背上害死同门的罪名,如今又查出依旧还有人在暗中炼制融灵丹行这等伤天害理之物。”
“我认定这背后,定然有乌渊的影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知父莫若子,我想进入乾坤境中,找机会生擒乌千刃,向他拷问清楚!”
“我要知道,他们当年究竟为何要设局害我?他们在暗中折腾出融灵丹这等邪物,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听到这,凌云脑中瞬间浮现出在血蜃界中与乌千刃交锋的场景。
乌千刃虽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但在提及乌杨镇之事时,他眼中的傲慢与迷茫浑然天成,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否则的话,这人绝对是个演戏高手。
凌云在心中暗叹一声:这乌千刃显是被乌渊保护得极好,充其量也只是个蒙在鼓里的旗子罢了。
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父亲在背后所做的事情,只怕洛鹄即便抓住了他,也拷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凌云并未直接点破,而是反问道:
“从来都只有知子莫若父,洛师兄这番说辞,倒很别致。”
他旋即话锋一转,问道:
“但是,若师兄只是想对乌千刃动手的话,为何非要选在乾坤境之中?”
“在宗门之外,此人也并非足不出户,等他下山历练时动手,岂不更为稳妥?”
“下山动手?”
洛鹄摇了摇头:
“乌千刃乃是乌渊独子,身上定然带有能通知他父亲的宝物,我若在下界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说到此处,洛鹄眼中迸发出一抹精光:
“但乾坤境不同,那里独立于外,天地隔绝,一旦踏入其中,外界的传讯玉符便会受到屏蔽。”
“只要身在其中,外界的那些老家伙根本无法感知其中发生的事情,更不可能跨界救援,这也是为何那些人要在其中对你动手的原因。”
“只有在乾坤境里,我才有机会,找他问出真相。”
洛鹄旋即补充了一句,“否则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因此受害。”
“师兄想做圣人?”
凌云冷不丁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师兄是不愿意看到更多人被融灵丹那等邪丹所害,所以才要找出真相?”
洛鹄微微一怔,旋即摇头,他清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复杂。
“呵呵,圣人?我谈何当得起圣人二字。”
洛鹄忽然站起,仰头看向远处,眼神恍惚而幽远:
“只是我辈修士,逆天求道,本就该心怀苍生、匡扶正道。”
“若我们这等拥有超凡脱俗之力的人,还需要将手无寸铁的凡人作为攀登大道的踏脚石,甚至对低阶修士,做出剥人灵根、抽人髓血的腌臜手段。”
“那这天地大道,岂非成了一场可笑的邪说?”
说到这里,洛鹄的声音有些颤抖,面容却又骤然沉了下来,眼神中翻涌起一股令人心惊的怨怼。
“但……我也没那么高尚!我之所以要查到底,要将这一切揪出来,是想要看到……”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恨恨的说:
“云栎那老匹夫身败名裂的样子,我要剥下他的伪装,让他受万人唾弃,在宗门、在天下同道面前遗臭万年!”
这一瞬间流露出的狂热与执念,让他原本清朗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说完这句话后,洛鹄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他重重坐回石椅上。
许久之后,凌云收回了落在洛鹄面上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能让师兄进入乾坤境的权力。”
“想必师兄早已知晓,入境的名额宗门早有规定,并非我这等寻常弟子所能插手。”
“据我所知,内门每阁的入境名额皆由长老推荐,师兄既然想去,为何不去寻长老,而来找我?”
洛鹄回过神来,脸上的激昂褪去,复又化作一抹苦笑:
“师弟不必妄自菲薄,如今内门谁不知道,你乃是晏先生的弟子,而晏先生正是乾坤境主事长老,只要她肯开口,让我进去并不算难。”
“至于你说的内门推荐,”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这些年来,因为外事阁几无筑基弟子,名额向来空缺,正是长老让我来此寻你。”
听到洛鹄提及师尊,凌云脑中浮现出前几日,晏清疲惫的面容,眉头不禁一皱。
他轻摇着头,干净利落的说:
“师尊已经闭关,只怕要到乾坤境开启之时才会出关,这期间我也见不到她,更不可能为此事去打扰她清修。”
听闻这个消息,洛鹄眼中那抹希冀终于黯淡了下来。
他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也罢……这或许就是命数吧,既然先生闭关,此事自然不能勉强,倒是我唐突了。”
看着神色有些颓然的洛鹄,凌云沉吟了片刻,缓缓说:
“但我可以答应师兄,若在乾坤境之中有机会,我必定会顺着乌千刃这条线索查下去,若能问出师兄所想,必定尽数告知,以报今日师兄提点之恩。”
洛鹄闻言,微微颔首。
他抬起头看向凌云,见对方眼神清澈、坚定,并非随口应付,心中的失落不由散去了大半。
“好!今日有师弟这句话,我便不算白来。”
洛鹄站起身来,向凌云郑重拱手:
“乾坤境内凶险万分,云栎一脉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师弟切记万事小心,今日叨扰多时,我便不再逗留了。”
说完,他袖袍一甩,转身便走。
凌云赶忙起身还礼:“师兄且慢。”
第391章 师兄可否替我炼一炉丹药?
“嗯?”
洛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向凌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难道师弟改变了心意,愿意替我向先生通报?”
凌云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只是师弟有一件事,想拜托师兄。”
洛鹄诧异地问道:“何事?”
凌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师兄作为曾经的丹鼎司大弟子,想必炼丹之术一定十分高超,不知……”
“师兄可否替我炼制一炉丹药?”
洛鹄闻言,略一思考,便以为凌云是因为要去乾坤境,所以想要炼制一些丹药防身。
他脸上的意外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摆手道:
“高超不敢说,但若论这炼丹制药之术,外门之中,比我强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术,既然师弟开口,愚兄应下便是。”
洛鹄顺势走了回来,双手环抱,继续问:
“只是不知师弟要炼制的是何种丹药?又是否准备好了主药、辅药与药引?”
“主药、辅药、药引?”
凌云顿时一愣,他虽然在丹鼎司炼制过一次丹药,但那次的体验其实并不算愉快,基本上都是热心的云虚子前辈,在手把手地指导下,才勉强成丹。
如今听到洛鹄说出这些名堂,他一时间竟被问得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洛鹄见他这副门外汉的茫然之态,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失笑道:
“看来师弟虽然修为冠绝同辈,但对这丹道常识了解甚少啊。”
洛鹄顺势又坐了下来,一拂衣袖,正色道:
“师弟你今日既然问起,那我便跟你粗略介绍一番,省得日后成了丹,师弟以为我私吞了你的材料。”
他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灵茶,动作极其优雅,轻轻抿了一口后,徐徐说道:
“天下丹方浩如烟海,但万变不离其宗,凡是正统炼丹,讲究的都是三要素,主药、辅药,以及药引。”
他伸出一口手指:
“这主药,乃是一炉丹药的根本,它的药理功效,直接决定了这炉丹炼出来到底是增进修为的培元丹,还是起死回生的疗伤药,丹药的药力,皆是由主药提供。”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而这辅药,则是用来辅佐、激发或中和主药,天地灵药大多带有几分暴烈之气,有些主药药力过于刚猛,此时便需配以性温的辅药来中和药毒。”
“又或者主药药性沉绵,需借辅药之力将其激发出来,辅药配比得当与否,直接关乎成丹的品相。”
说到此处,洛鹄语气加重了几分:
“至于最后的药引,更是重中之重。”
“主药、辅药在丹炉中被猛火融去杂质后,药性往往散乱,难以融合,药引的作用,便是穿针引线,将药性打理顺畅、归拢归一,凝炼成丸。”
“不仅如此,药引的五行属性,还能牵引药力精准归入人体对应的五脏六腑与奇经八脉之中。”
见凌云听得认真,洛鹄微微一笑,继续道:
“除了药材本身的搭配,入炉之后的五行与火候掌控,则更是考核丹师功底。”
“灵药皆蕴含五行之气,相生相克,入炉之后,丹师需以神识感知炉内草木精气,若是主药偏属冷冽的‘寒’性,辅药便需用温和的‘热’性来调和平衡。”
“若是五行杂乱、冷热冲撞,轻则药力尽失化为一炉废渣,重则引发丹炉受热不均,当场炸炉。”
他抬眼看向凌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轻笑:
“至于最后一步的‘成丹’,更是大有讲究。”
“一炉药材,经由文火慢融、武火去芜存菁之后,最终能出几粒丹药,全看丹师对药理熟稔程度与火候掌控。”
“若草草控火成丹,往往药力流失大半,一炉下来顶多出丹一两粒,甚至品相低劣、残存丹毒。”
“可若对药理洞若观火,完美调和五行,将每一株草木精气榨取至极致,便能触发天地药理的共鸣,达至‘满丹’之境,一炉便能顺理成章地炼出更多的丹药。”
“甚至我曾在某些典籍中看到,若是主、辅药与药引的配比极其精妙,控火之术不差分毫,则不仅能炼出丹药,甚至残留的药渣,也有增进修为,强生健体之效,只是这种手法,早已失传。”
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些暗暗记在心中。
洛鹄见他如此,微笑道:“只是不知师弟要炼制的是何种丹药?若是材料并不难寻,我倒是可以为师弟提供。”
“筑基丹。”凌云平静的说。
“什么?筑基丹?”洛鹄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师弟要炼制的,竟然是三品筑基丹?”
“三品?”凌云眉头一挑,面露不解。
洛鹄解释道:“世间丹药根据药性,自有品阶。”
“我所知道的品阶最高的是六品神丹,那种丹药所需材料极其严苛,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
“而你刚才所说的筑基丹,因为药性特殊,所以被归于三品之列。”
洛鹄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唏嘘:
“此丹炼制起来虽然繁琐,但最罕见的则是它的主药,天灵果。”
“至于辅药玄冰花与药引幻心草,倒不算什么稀罕物,我当年在丹鼎司时,便攒下了不少,随身便带有许多。”
说到这,洛鹄看着凌云,问道:“不知师弟手头……可有这天灵果?”
凌云微微一笑,取出一个木匣,轻轻放在洛鹄面前。
洛鹄脱口而出:“这是沉香封灵匣,专用于保存灵药。”
“天灵果娇贵无比,离树即枯,必须用这等特制木匣保存,否则三日内灵气便会散尽。”
“想不要,你竟有此物!”
他一边感叹,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木匣的盖子。
匣盖缓缓打开的刹那,一股浓郁的草木精气扑面而来。
“这……四十枚天灵果?”
洛鹄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寻常炼气弟子为了求得一枚天灵果便要拼尽全力,而凌云一出手,竟然就是满满一匣。
凌云点了点头,淡淡问道:“不知这些,是否就是师兄所说的天灵果?”
洛鹄连忙点头:“正是!货真价实的天灵果,而且年份极佳,在封灵匣的保存下毫发无损。”
凌云微微颔首:“那……师兄现在是否可以帮我炼制一炉筑基丹?”
洛鹄回过神来,笑道:“筑基丹的炼制之法并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每一个丹师都曾学过。”
“但学过并不代表炼过,而我当年,恰好就炼制过一炉三颗。”
凌云稍稍安心,接着问:“既然师兄手头有辅药与药引,不知炼制这四十枚天灵果,需要花费多久时间?又能成几颗丹药?”
洛鹄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
“不瞒师弟,我自离开丹鼎司后,太久没有开炉炼制这等三品丹药了,手艺难免有些生疏。”
“我需要一段时间重新温习手法、熟悉火候,不过只要炼制成了第一炉丹药,找回了手感后,后续便会飞快。”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整整一匣材料便能炼完,断不会耽误师弟去往乾坤境的行程。”
说到这里,洛鹄的声音突然一顿。
他看着木匣,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气息沉稳、早已筑基的凌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师弟你早已筑基,再去炼制这筑基丹又是为何?”
“此物对你而言,根本就无法提升半点实力啊!”
第392章 互相信任
凌云淡然回道:
“炼制此物自有用途。”他顺势开口问道:
“不知师兄替我炼制此丹,需要什么报酬?”
修仙界中,请丹师开炉炼丹的价格向来不菲。
丹师门槛极高,并不多见,所以,找丹师炼丹,要么给出灵石作为报酬,还有不少丹师会抽取一定比例的成丹作为提成。
凌云于丹道一途虽属门外汉,但也晓得其中的规矩。
不料洛鹄闻言,却连连摆手,干脆地拒绝道:
“报酬就免了!若非当年与师弟在擂台上的那一战,我也无法如此快速的突破至筑基境。”
“况且……师弟刚才已经答应我,替我追查,既然你我已算同舟共济的盟友,我又如何好意思再收取师弟的报酬。”
凌云眉头微皱,神色认真的说:
“话不能这么说,一码归一码,师兄今日特意上门将乾坤境的险情相告,已是对我有提点之情。”
“如今请师兄开炉炼丹,耗费的是师兄的心血与材料,若师兄不肯收取报酬,那这炉丹药,不炼也罢。”
洛鹄见凌云语气决绝、神色不似作伪,知道他行事有自己的原则,不禁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凌师弟,你倒是讲究得很……罢了,既然你如此坚持,若我不收点什么,倒显得生分了。”
洛鹄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通体刻满封灵阵纹的木匣,笑道:
“既然如此,等丹成之后,你便将这沉香封灵匣赠予我,如何?”
“这等能长久锁住草木精气的灵木匣极其罕见,于我们丹师而言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宝贝了。”
凌云轻轻点头:“好,这沉香封灵匣即刻起,便归师兄所有。”
说罢,凌云略一思量,又补充道:
“除此之外,我再划出一成的成丹赠予洛师兄,以谢你相助之情。”
“此事万万不可!”
洛鹄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抬手推辞:
“筑基丹于我而言早已毫无用处,师弟在此刻炼制此丹,必有要用,一颗都马虎不得,你还是将其交由更需要此物的人吧。”
洛鹄态度坚决,一再推托。
凌云见他态度真挚,拗不过他,最终也只能顺了他的意思。
见敲定了炼丹之事,洛鹄正色道:
“不知师弟……何时要这批丹药?”
“自然是越快越好。”凌云回道。
洛鹄微微皱眉:
“若是要快,去外面反而耽搁工夫……不知师弟这洞府中,可有空置的静室?”
凌云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地问:
“师兄的意思是……要在我的洞府中直接炼丹?”
“不错!”
洛鹄站起身来,嘴角一扬,眼中流露出一抹自信:
“既然师弟连这般珍贵的天灵果都拿了出来,我便在师弟面前献丑一番,在你这洞府静室开炉,既能避开外界耳目,也能省去来回奔波之苦,岂不快哉?”
这处洞府凌云也只搬进来住了几日,平时大多在主室打坐,根本就没有进行过细致的布置。
好在宗门内的这种上等洞府皆是统一规制,早早便规划好了各种功用。
凌云早已将整座洞府的格局感知得一清二楚,除了前厅与主室外,一侧还依山凿建有专门用来培育灵药的药园,另一侧则是辟谷炼气、闭关参悟的静室,以及一处通有引火石道、地脉灵气充沛的炼丹房。
凌云收回神识,引着洛鹄穿过石亭廊道,来到那间空置的静室门前。
“洛师兄,就在此处开炉吧。”
凌云推开石门,指了指室内那座早已凿建平整、通体由耐火青石铺就的石台,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知还需要我提供些什么?或是要我做些什么?”
洛鹄环顾了一圈静室的格局后,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他微微一笑,随手拍了拍储物袋,一道红光闪过,一座通体赤铜、四角铸有螭龙吐火纹饰的丹炉便落在了石台中央。
“不必麻烦。”
洛鹄轻声解释道:
“这炼丹与炼器大不相同,炼器需要引动地火去熔炼金石,而炼丹讲究的则是草木五行间的精细相融,火力过猛反而不美。”
“有我这自带温火法阵的螭龙炉,再配合我自身的法力催动,便已足够。”
说到这里,洛鹄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凌云,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
“师弟试炼在即,当务之急是好好静心提升修为才是。”
“若非如此,愚兄说不得今日还要厚着脸皮,让师弟你来做一回那看炉守火的烧火童子了。”
凌云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顺着他的话作揖道:
“若非我眼下还有要事在身,给师兄做这个烧火童子、近距离领略丹道奇观,又有何妨?”
洛鹄诧异道:“怎么?听师弟这意思,你还要离开此处,不看我开炉炼丹了?”
凌云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巧,我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待会儿需要去一趟天罡峰。”
“若此事顺遂、能早些赶回来,定然好好领略一番师兄开炉的风采。”
“原来如此,既有要事,师弟尽管去忙便是。”
洛鹄不再多言,转身面向石台上的螭龙丹炉,神色重新归于专注:
“这第一炉筑基丹,我先以两枚天灵果试水温炉,找回手感,你且安心办事。”
凌云微微拱手,郑重道:“如此,便多谢洛师兄了。”
洛鹄轻轻颔首,示意他放心。
见状,凌云转身出了静室,随后径直出了洞府,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天罡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迎着猎猎的山风,凌云心中思绪翻涌。
他之所以坚持要给洛鹄报酬,自有考虑。
世间之事,免费的,往往最是昂贵,人心若无羁绊约束,便容易生出轻忽。
给予沉香封灵匣这等洛鹄欢喜之物作为酬劳,既全了洛鹄的面子,又让他拿得心安理得,更能在无形中激发他身为丹师的心性,能够用心炼制此丹。
而洛鹄的坦荡,同样出乎凌云的意料。
洛鹄主动提议在凌云洞府中当面开炉炼丹,这便是他想让凌云放心的表示。
要知道,丹师炼丹的手法便是底牌,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外人面前,等于交出自己的技艺。
洛鹄以此举向凌云示以坦诚,而凌云亦不加防备,径直抽身离去将整座洞府留给对方。
二人这一推一拉之间,未曾说什么漂亮话,却在无形中完成了对彼此信任。
至于为何要在此时急迫地将这四十枚天灵果炼成筑基丹……
凌云低头看了看下方的层峦叠嶂,眼神一沉。
刚才听洛鹄提及云栎一脉已在暗中串谋,要在接下来的乾坤境中对付自己,凌云便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入境之日迫在眉睫,届时刀兵相见、性命攸关,许多承诺若是此刻不抓紧办妥,恐怕日后便再无机会。
当初在血蜃界,他曾亲口应允墨岚与何清二人,平分筑基丹。
如今恰好遇到丹师,除了兑现给墨岚与何清的一份,余下的丹药,他亦打算分给几位好友。
毕竟这筑基丹虽然在炼气修士眼中价值连城,可对于早已筑基的他而言,留着已是没有半点用处。
思虑间,天罡峰那如利剑般拔地而起的磅礴山势,已然近在眼前。
第393章 他就是那个凌云?
上一次来这天罡峰,还是跟着雷火一同前来。
雷火此人,性格火爆又是雷罡的义子,直接横冲直撞,停在了半山腰处。
可凌云此次独行,不敢如此造次。
况且,当他飞至天罡峰外围时,便已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前行的遁光也变得极为凝滞。
显然,这天罡峰上笼罩着一种极为玄妙的阵法结界。
他并未修习天罡峰功法,又不是天罡峰弟子,自然会被这大阵排斥在外。
知晓了其中厉害,凌云当即在山脚的百丈外落了下来。
他抬眼向山脚望去。
这里的景象与外事阁大相径庭。
外事阁中人来人往,更像是世俗衙门、处理事务的场所。
可眼前这天罡峰山脚,却静谧而肃穆。
山道入口处有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矗立。
巨石两侧,四名身着玄衣的弟子分立两侧,身姿如枪,目光锐利。
天罡峰大阵神妙,神兵阁弟子体内功法同气连枝,御空飞过时自能引起阵法共鸣,既不然像凌云这般滞涩,甚至能够提升遁速,毫无障碍地穿梭而入。
可若是像凌云这般的外人,便只能乖乖从这山脚沿梯而上,走这条正道。
凌云刚一靠近,两名弟子便转过头来,目光如刀般扫在他的身上。
其中一人横跨一步,拱手一礼,问道:
“阁下留步,天罡峰重地,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入山所为何事?”
虽说天罡峰戒备森严,但能来到此处的,皆为同门弟子,那人的态度虽然有些严肃,言语间倒也算客气。
凌云在丈许外停下,神色从容的还了一礼:
“在下外事阁凌云,特来拜见雷瑶长老,烦请诸位通禀一声。”
那人听到是外事阁弟子,脸上明显露出一丝不屑。
随后又听到此人要来拜访雷瑶长老,那丝不屑顿时化为了戏谑。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那人摇了摇头,笑道:
“这位师兄,不是我不给你通禀,外事阁若是为了公事而来,还请呈上公文。”
“若是你要私下拜见长老……恕我直言,长老何等地位,便是我们这些本峰弟子,想要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又岂是你想拜访就能拜访的?”
那人言语间虽无恶意,但那股自傲却毫不遮掩。
面对管辖庶务的外事阁弟子,他脸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只当凌云是个不知高低的寻常外事阁弟子。
凌云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解释,站在后排一直未曾发声的一名弟子突然神色一动,有些惊疑地朝凌云面庞仔细端详了几眼。
下一刻,那人露出几分惊喜,连忙迈步上前,拱手道:
“可是……凌云凌师兄?”
凌云闻言,看向此人,见其面容刚毅,微笑道:“正是在下,不知你是……”
那人爽朗一笑,忙道:
“在下韩厥,与师兄乃是同一届血蜃榜!”
“在迎仙台时,曾亲眼目睹过师兄风采,故而对师兄印象极深。”
听到“韩厥”这个名字,凌云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人的样子。
那日在血蜃擂台之中,此人表现不俗,靠着一柄藏有一式神通的长剑连胜五人。
后来在迎仙台上,被雷瑶收为弟子。
凌云微笑着点头:“原来是韩师弟,我记得那日雷瑶长老已当场将你收为门下,你怎么会在此处?”
韩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凌师兄有所不知,神兵阁规矩,凡是新入门的弟子,皆需在此磨磨砺心性一年,一年之后,才有资格上山正式拜师。”
话音未落,刚才那名言语间带着戏谑的弟子诧异地拍了拍韩厥的肩膀问道:
“韩师弟,你认识此人?”
韩厥转过头,神色郑重地对几人解释道:
“三位师兄,这位便是前些日子在迎仙台上将云栎长老打得吐血的那位凌云师兄,也是此届血蜃榜魁首。”
“什么?他就是那个凌云?”
几名弟子脸色一变,眼中的轻视与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敬畏。
迎仙台上,有人当众顶撞金丹长老、甚至将其逼得吐血受罚的大事,早已传遍内门,他们自然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那个正主、今日竟如此低调地站在他们面前。
领头的那人连忙收了方才的轻浮,恭敬地向凌云行了一礼,赔笑道:
“原来是凌师兄当面!适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言语间若有冒犯,还请凌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万万莫要怪罪!”
凌云温和笑道:“哪里哪里,几位师兄也是奉公行事,职责所在罢了。”
寒暄过后,韩厥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知凌师兄今日来找雷瑶长老究竟所为何事?”
“我与长老乃是旧识,此次前来,乃是有要事求见,你们只管通报,就说清风阁凌云求见。”
听闻凌云与雷瑶长老竟是旧识,韩厥与身旁三人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随后,韩厥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道:
“凌师兄,并非我等故意阻拦,实在是……有心无力。”
“雷瑶长老平日深居简出,自择徒大典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她一面。”
“况且,我们这些守山弟子根本没有通报长老的资格。”
“即便是上山之路,也必须由峰内师兄引路,我们更是连长老所在何处都不知道,实在不知该如何替师兄通禀。”
这……
凌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神色间流出一抹错愕。
他实在没有想到,没有熟人带着,上这天罡峰竟会如此困难。
当初跟着雷火前来时,直接就去到了山腰之上,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当中还有如此多的门道。
并且,他并无雷瑶的传音玉符,所谓旧识,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甚至雷瑶认不认,还未可知。
他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名弟子见状也是面露难色,面面相觑之下皆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众人满心为难之际,虚空中忽然荡开一阵微弱的波纹。
一道清脆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畔响起:
“韩厥,你带凌云上山来见我。”
这赫然是雷瑶的声音!
只是这个声音,比起凌云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骄傲的雷瑶,少了三分娇嗔灵动,多了两分沉稳威严。
四名守山弟子闻言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韩厥最先反应过来,赶忙面向山顶重重一拱手,恭敬地答道:
“是!弟子谨遵长老法旨!”
第394章 师姐,别来无恙
韩厥直起身来,郑重地对凌云拱手:“凌师兄,请随我来。”
凌云点了点头:“有劳了。”
得了雷瑶长老的法旨后,原本说对上山之路都不清楚的韩厥,此刻却没有丝毫耽搁,踏步在前领路。
两人顺着一条由宽阔青阶铺就的山道拾级而上。
韩厥脚步不停,沿着盘山陡道一圈圈朝上方走去,边走边向凌云解释道:
“凌师兄,我们脚下这条青石台阶直通山顶,在神兵阁内被称为‘叩锋梯’,取‘百炼千锤、叩问锋芒’之意。”
“原本像我这等刚入阁守山磨砺心性的弟子,即便能入山,平时最多也只能走到半山腰的炼器原。”
“不过刚才长老在传音时,已赐予我一道通行符印与路线,指明让我带师兄去瑶光谷。”
“瑶光谷?”
听到这个名字,凌云细细思量片刻,不由得会心一笑。
瑶光本是北斗第七星,主火,亦为吉星。
以此命名,既藏了火意,又借了星辰的意象,有仙家气象,却又不失沉静。
只是不知这个火,和雷火的火,是否有关联。
“好名字。”凌云颔首赞道。
走在前方的韩厥听到凌云的声音,好奇地回头问道:“凌师兄,你在说什么?”
凌云温和笑道:“没什么,只是听你提起长老居所的名字,觉得既优雅又有意境,确实是个好名字。”
韩厥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自豪之色:
“凌师兄果真见识非凡,长老身份尊贵,乃是本峰最为年轻的金丹长老。”
“这瑶光谷也自然非同凡响,唯有长老这般惊才绝艳之人,方能配得上如此雅致大气的居所。”
一路上,韩厥对凌云态度极为客气,言语间处处带着敬仰。
而凌云亦无半点架子,对韩厥提出的各种疑问,全都有问必答、耐心指点。
两人顺着叩锋梯盘旋而上,途经半山腰的炼器原与淬冶殿。
炼器原上,随处可见神兵阁弟子挥锤铸剑的场景,热浪与金铁清脆的击打声此起彼伏,场中洋溢着一股纯粹、刚烈之气。
凌云随着韩厥穿行其间,将这炼器圣地的景象尽收眼底。
如此走了约莫数个时辰,周围那浑厚的锻造击打声逐渐隐去,那股硫磺热浪之气也被清冽的山风所取代。
待走到一处白云缭绕、清幽肃穆的山道前,韩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面对凌云,躬身行了一礼:
“凌师兄,前方再走千丈,便是瑶光谷所在了,长老只许师兄一人前往,我便只能送师兄到此了。”
凌云还了一礼:“多谢韩师弟一路相送,改日若有空暇,再与师弟叙旧。”
“凌师兄客气了,能为师兄领路乃是在下的荣幸,师兄请便,在下还得回山脚守山。”
目送韩厥的背影消失,凌云收敛了笑容,整了整衣衫。
通往瑶光谷的山道,幽深肃静。
山风徐来,带来一阵清爽,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衣袍猎猎作响。
凌云神色沉稳,不疑有他,不紧不慢的朝前走去。
起初的一百丈,他并未感到有何异样。
可就当他跨过百丈界限的刹那,脚下忽然一震。
一股沉重的推力,毫无征兆地从前方虚空逆卷而来。
这股力量绵密如潮,仿佛将山间柔和的空气被压缩在了一起,死死抵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凌云脚下一顿,眉梢轻挑。
他并未以灵力相抗,而是凭借着在血蜃池中淬炼过的肉身,硬生生将这股压力顶住。
两百丈……三百丈……
随着距离推近,空气中的压迫感成倍暴涨。
除了那股凝如实质的气压之外,更有一道如利剑般的锐利锋芒,隔着虚空刺向他的神识。
那锋芒之中蕴含着一股浓烈如火的剑意,浩瀚如渊,绵绵不休。
凌云脚下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
每向前迈出一步,地上的青石板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留下半个浅浅的脚印。
他体内的灵力自发地运转起来,识海中的“守心”不断旋转,抵御着这股直刺神魂的威压。
待他走至五百丈时,虚空之中甚至隐隐出现一股微弱的扭曲,宛如一面看不见的水镜波纹,横亘在凌云面前,试图将一切闯入者阻绝在外。
凌云额前的几缕黑发被吹得狂乱飞舞,呼吸也逐渐沉重。
可他的眼神却越发清亮。
此时此刻,他心中已隐隐有所明悟。
瑶光谷乃雷瑶师姐的潜修之地。
而这千丈山道上盘踞的威压,固然是阵法大势,可若自己连走到她面前的本事都没有,今日这求见之举,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这看似漫长的千丈山道,正是检验他是否有资格踏入谷中的凭证。
念及于此,凌云眼底闪过一丝轻笑。
轰!
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骤然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化作一道浩荡的冲霄剑气,直插云霄。
那剑气之中,最先出现的是锐利无比的庚金之气,紧接着,一股狂暴炽热的离火之意浮现,土木两股相对薄弱,循环交织。
而在最核心处,却是一股如滔滔大江般凛冽绵密的水意流转不息,正是这股水意,将其余四行之气融于一体,生生不息。
五行流转,剑意冲霄!
这股磅礴的五行剑意一出,周围那原本盘踞虚空、如万钧威压,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
甚至,这千丈山道上原本浓烈如火的剑意,竟也与他身上的剑气产生了丝丝共鸣,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颤音。
下一瞬,他周身的压力荡然无存。
凌云神色坦然,脚下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毫无阻碍地一举跨过了剩余的五百丈山道。
越过山道的尽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这瑶光谷内的天地,竟与外间景象全然不同。
谷内幽深静谧,两侧峰峦如削,一条清冽的溪水从谷心穿流而过,击打在石块上发出叮咚清响。
谷中满是青松翠竹,薄雾萦绕间,散发着一股超脱世俗的清幽与出尘。
溪水旁,几间屋舍依山而建,小桥流水,静谧如世外仙境。
而在那清澈见底的水潭浅滩边,一道优雅挺拔的女子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伫立。
女子一袭红衣如火,在漫山翠竹青松的衬托下显得无比耀眼。
最吸睛的,莫过于她那一头如炽烈骄阳般火红的长发,仅用一根精致的玉簪松松挽起,垂落在纤细的后背上。
凌云立在丈许开外,凝望着那道红衣背影,眼神微微一动,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道:
“雷瑶师姐,别来无恙。”
第395章 说吧,所为何事
话音落地,山谷中只剩下溪水撞击青石的叮咚声。
那道火红的背影并未转身,也未开口。
凌云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神色坦然,没有半点急躁。
下一刻,一股如潮水般浩瀚的神识漫延开来。
那神识宛如一股无形的风,从凌云身上穿身而过。
这股神识十分庞大,却没有丝毫恶意,在这股神识的笼罩下,凌云体内蕴藏的剑意、肉身气血的律动,都毫无保留地显露无遗。
山风轻轻吹过。
那股探查的神识终于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而背对凌云的女子也在这一刻徐徐转身。
面容精致,一头红发随风飘扬,愈发衬得那袭红衣如烈火般耀眼。
雷瑶一双深邃如火的凤眸落在凌云身上,打量了片刻,她清冷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一抹赞赏。
“不错。”
女子的声音清亮如醴泉,在清幽的山谷中荡开:
“十年不见,不仅成功筑基,而且肉身强悍、剑气凝练、隐隐有破境之兆。”
她眸中掠过一丝异彩,微笑道:
“刚才你面对我瑶光谷的阵法威压能不骄不躁,以肉身相抗,而后更是剑意冲霄,甚至激得这谷外剑意与你共鸣交融。”
她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般深厚的根基,放眼内门同辈,亦称得上出类拔萃。”
听闻雷瑶此言,凌云缓缓站直了身子,恭敬道:
“师姐谬赞了,当年若非雷火师兄在天罡洞对我的指点,凌云亦难有今日。”
“我不过是侥幸破境,加之勤加苦修罢了,在这内门之中,如师姐这般惊才绝艳者才算天骄,凌云尚需脚踏实地,不敢有丝毫懈怠。”
雷瑶看着面前进退有度、言辞谦恭的凌云,眸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郁。
她迈开莲步,轻抚着漫过腰际的红发,走至水潭旁的一处凉亭下。
“坐。”
凌云拱手谢过,半身入座,姿态从容。
雷瑶倒了两杯灵茶,开门见山道:
“适才我观你在谷外施展剑气,金火交织,又有土木相衬,最妙的却是那股如大江奔涌的水意,将四行之力生生不息地融为一体。”
“这般剑意,已然摸到了五行生克的门径,不过我略感好奇,你这水意虽然绵密,但在金火极致的刚烈下,如何保证二气不被其影响?”
凌云沉吟了片刻,坦诚道:
“师姐慧眼如炬。”
“我所领悟到的,天地五行本无高下,亦非单纯的生克抵消。”
“金至刚,火至烈,若强行以水克火、以火炼金,固然杀伤力惊人,却难持久,且易伤及自身。”
“我便将水意为枢纽,并非为了克制金火,而是取水之‘包容’与‘流动’之性。”
“水无常形,顺势而导,金火之气借水势而行,不仅不会被影响,反而能在水意奔涌间激发出更强劲的连绵后劲。”
“水无常形,顺势而导……”
雷瑶重复着这八个字,眼中异彩连连。
她本就是金丹修士,再加之是炼器与剑道的高手,对于金火二气的运用早已臻至化境,此刻听到凌云对五行水意的独特阐释,亦觉得大有裨益。
“好一个水无常形!”
雷瑶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不愧是血蜃榜魁首,单凭这番对天地五行之意的感悟,你便已超过内门九成九的同阶弟子。”
“难怪你能将云栎那匹夫逼得狼狈吐血。”
简单的论道之后,亭内的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
雷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清亮,看着凌云,唇角微扬:
“近些日子我在谷内打坐潜修,隐隐感觉会有故人来访,却未曾料到,竟会是你。”
说到这,她放下茶盏,收敛了先前的笑意,眼中多了一分认真:
“你今日来天罡峰寻我……说吧,所为何事?”
凌云闻言,微微躬身道:“师弟此次前来,确实是有要事求助于师姐,乃是为了这两件法宝而来。”
言罢,两道流光顿时自他袖中飞出,轻巧落在石桌之上。
光华散去,露出了两件散发着灵光的物事。
其中一件是一枚泛着九道华彩羽纹的琉璃玉佩,另一件则是巴掌大小、通体呈紫金之色的小塔,塔身之中隐隐散发着山岳之气。
“哦?”
雷瑶凤眸一动,视线随之落在这两件法宝之上。
她身为天罡峰金丹级别的炼器宗师,眼界何等卓绝,只消扫上一眼,神识一探,便已将这两件法宝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一件中品上等,一件中品中等。”
她指尖隔空轻轻点过两件法宝,赞赏道:
“这九华琉璃佩灵动绝妙,内蕴九道结界,在护身防具中算得上精品,而这镇岳塔材质不凡,更是凝结了山岳精气,攻守兼备。”
“你一个刚入筑基的修士手中能有这等品质的法宝,哪怕只得其一也算难得,你竟然一口气拿出了两件。”
夸赞了一番凌云后,雷瑶带着几分疑惑打趣道:
“怎么?你今日找我,是想要我帮你重炼这两件法宝,提升它们的品质,还是想抹去上面的瑕疵?”
听到雷瑶的猜测,凌云苦笑一声,摇头道:
“师姐说笑了,我岂敢有这般贪心,实不相瞒,这两件法宝……乃是我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抢来的?”
雷瑶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修士若连自己的法宝都保不住,便说明与此物缘份已尽。”
“向来天地宝物皆是能者居之,既然是你凭本事抢到的,那自然就是你的了。”
凌云闻言不由有些哑然,旋即解释道:
“师姐有所不知,抢过来固然容易,可想用却难。”
“这镇岳塔已被原主祭炼成本命法宝,烙印深刻,而这枚九华琉璃佩虽然不是本命法宝,我如今也根本无法催动。”
法宝与丹药不同,尤其是与修士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宝”,其内部早已与原主的精血、神魂紧密相连。
若原主未死,外人去强行催动,不仅会被法宝内的反噬之力震伤,甚至可能引爆法宝。
即便不是本命法宝,若不将原主留下的烙印抹除,重新祭炼,便与顽石无异,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能。
第396章 重炼宝物
这镇岳塔与九华琉璃佩,皆是凌云当初“斩杀”乌千刃时获得的战利品。
然而当凌云试图将其重新祭炼归为己用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只怕,这两件法宝当初皆是在乌渊的帮助下才完成祭炼的。
乌渊乃是金丹后期的强者,修为深不可测,其亲自出手祭炼的法宝,又岂是凌云如今一个小小筑基初期修士所能强行重新祭炼的?
原本,凌云想回清风阁求助于师尊晏清。
可那一日,当凌云看到师尊脸上的疲惫之后,实在是无法开口。
加之那日洛鹄向他透露,乾坤境中危机四伏,更有人想要将其除去。
在这等关头,多一件法宝,便多了一分保命的底牌。
这不由得不让凌云将重炼这两件法宝之事提上日程。
而放眼整个宗门,炼器造诣精深、又能出手帮忙的,自然首选神兵阁。
说起来,凌云与雷瑶之间也算不得有什么交情。
不过,有雷火这一层关系在,想必雷瑶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也正是凌云今日来到天罡峰,找上雷瑶的原因。
“原来如此,你是想让我帮你抹去这两件法宝上的原主气息与本命烙印,好让你能够重新祭炼归为己用?”
听到雷瑶点破了自己的来意,凌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颈,苦笑道:
“正是如此。”
“我知此事有些唐突,但师姐那日也在场,亲眼看到我与云栎起了冲突,导致他被宗主惩罚。”
“事后我又听闻,造化阁中有不少心怀怨恨的云栎弟子,打算在此次乾坤境开启时对我下手。”
“为了增加几分自保的筹码,我才不得不冒昧找上师姐。”
雷瑶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不错,云栎虽被宗主责罚,但他结丹多年,门下拥趸不少,有些弟子心胸狭隘,定会借机生事。”
说到这里,雷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屑:
“乾坤境乃是五宗较技、争夺排名的大局,关乎宗门未来二十年的气运。”
“同门之间本应抛却成见、携手团结,可造化阁这些家伙,不想着如何在敌宗面前打出威风,反而将心思花在同门内耗上,如此行径,简直令人不齿!”
她抿了一口灵茶,按捺下心中的冷意,抬眼看向桌上的两件法宝: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也罢,我先帮你仔细看看这两件东西。”
言罢,雷瑶指尖泛起一缕灵光,朝那枚九华琉璃佩轻轻一点,随后,又点向镇岳塔。
两件法宝顿时悬浮而起,各自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她随后探出一缕神识,没入法宝内部,开始仔细打量起来。
起初,她的面色尚算从容。
可随着神识在镇岳塔内部深入之后,修长的眉毛渐渐拧紧,神色也由原本的轻松变得有些凝重。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亭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雷瑶才缓缓收回神识,悬浮在半空中的法宝也随之落回桌上。
她看着眼前的小塔,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奇怪……”
雷瑶指着那座散发着山岳之气的镇岳塔,开口道:
“此物虽说是本命法宝,可以你的实力能从原主手中抢走此物,想必那人的修为至多也就是筑基境罢了。”
“可眼下这法宝内部的祭炼手法,却极其古怪。”
她凤眸微凝,深深看了凌云一眼:
“寻常筑基修士的本命烙印,哪怕再深,我将其强行剥离,也不过半柱香的工夫。”
“但这小塔之中,却藏着一股远超筑基范畴的手法,这手段极为高明,几乎将法宝与原主的神魂气息死死绑定在一起”
她沉吟了片刻,有些无奈地摇头道:
“若是强行剥离,极有可能会引爆这法宝内部的禁制,将这件中品上阶的法宝彻底毁掉。”
“可若是慢慢消磨,又非一朝一夕之功,不瞒你说,以我目前的手段……对于无损重炼此物,确实没有把握。”
凌云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失望,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
他拱了拱手,坦然道:“师姐不必挂怀,能得知这其中的关窍,对我而言已是意外之获。”
“依师姐的意思……这枚九华琉璃佩可重新祭炼,但这座镇岳塔,短时间内却是无法重炼了?”
雷瑶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的玉佩,说道:
“没错,重炼此佩并不算繁复,少则三日,多则十日便足够了。”
说罢,她又将视线转向紫金小塔,无奈地叹了口气:
“至于这塔……若要做到完全无损地将其中的烙印剥离,以我如今的修为,恐怕需要……至少十年。”
“十年……”
听到这个数字,凌云先是一愣,随后竟莫名地笑了出来。
十年光阴,对于闭关的修士而言或许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于眼下乾坤境开启在即的他来说,十年后才能重炼完成的法宝,未免有些远水不解近渴。
似是觉得自己刚才的发笑有些失礼,凌云连忙收敛的神色,正色道:
“是我失态了,还请师姐见谅,既然如此,那便麻烦师姐,先帮我将这枚九华琉璃佩重炼一番吧。”
说到这里,凌云顿了顿,再次问道:
“不过……在重炼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师姐。”
“你说。”
凌云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不知重新祭炼此佩之后,能否让其在品相与气息上与此前截然不同?”
“我的意思是说,让外人看不出这是原先之物。”
他稍微放低了些许声音:
“实不相瞒,此物乃是我在血蜃界中,从另一名同门弟子手上夺来的。”
“虽然宝物能者居之,但毕竟同属宗门,落在有心人眼里,未免有些不妥。”
听到凌云的顾虑,雷瑶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这并不算难,法宝的表象,多半取决于外层的材质与灵力运行的轨迹。”
“只需以天罡峰的‘熔金退煞之法’,先将这琉璃佩外层的九道华彩羽纹彻底消融洗炼,再掺入其余材料重新塑形。”
“最后,以神兵阁的‘百炼刻符之法’,将内部原本的九道结界改动一番,重新刻上新的法阵。”
说至此处,雷瑶神色间露出一股傲然的自信:
“如此一来,这玉佩在外观上便会由原本的九彩流光变成暗沉的紫月冰润之相,散发的灵力波动也会化作刚柔并济的寒冰之光。”
“到时候,即便原本的主人当面撞见,也绝无可能看出这就是他当初失落的那件法宝。”
凌云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几分神采,赞道:“师姐手段神妙,若真能如此,我便彻底放心了。”
雷瑶摆了摆手:
“不过,若是要做到这般改头换面的重塑,可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剥离烙印了,所需耗费的时间可能会多上一倍,大约需要半月左右。”
凌云当即向雷瑶躬身一礼,诚恳说道:
“半月光景刚好,那便先在此谢过师姐了,一切全凭师姐安排。”
第397章 谷内
凌云向雷瑶拱了拱手,便收起镇岳塔,准备起身告辞。
然而,就在他刚欲开口之际,对面的雷瑶看着被他收起的小塔,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沉吟。
“慢着。”
她抬手叫住了凌云。
凌云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雷瑶:“师姐还有何吩咐?”
雷瑶的目光在凌云身上打量片刻后,缓缓说:
“罢了,你如今要进入乾坤境中,多一件法宝,便多一分立足的保障。”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继续说道:
“我虽不行,却不代表别人不行,不如这样,你在此地等我半月。”
“半月?”
雷瑶平静道:“这半月里,我除了帮你重炼这枚九华琉璃佩之外,还会将这镇岳塔带去给父亲。”
听到“父亲”二字,凌云顿时豁然开朗。
雷瑶的父亲,赫然便是天罡峰峰主,神兵阁阁主,宗门锻尘长老:雷罡。
作为神兵阁主,不仅修为高绝,其炼器造诣更是冠绝全宗。
凌云眼中浮现出一抹喜色,诚恳地说:
“若能得锻尘长老出手,自然是再好不过,此事麻烦师姐替我操劳,凌云感激不尽,今后师姐若有差遣,凌云自当义不容辞。”
雷瑶随意地挥了挥手,笑道:“无妨,举手之劳罢了,这半月时间,你便留在瑶光谷中打坐潜修吧,顺便将这两样宝物一并交给我。”
凌云当即将镇岳塔重新放在桌上,再次郑重谢过雷瑶后,便顺着她的指引,去到了一处清修之所。
瑶光谷内幽静出尘,薄雾在竹林与溪流间缓缓漂移,没有外界的喧嚣与打扰,确实是一处极佳的清修之地。
自那日将镇岳塔与九华琉璃佩一并交给雷瑶后,雷瑶便径直离去,此后半月的时间里,再也没有在这山谷之中现过身。
凌云倒也不急不躁,离乾坤境开启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时间还算充足。
再说,洛鹄在帮他炼制筑基丹,也还未炼制完成,他便索性在此处修身养性。
半月的时间倏忽而过,他每日打坐,将体内的五行灵气顺着经脉周天循环演练,不断锤炼,同时也将那以水意为枢纽、生生不息的五行剑意悟得愈发纯熟。
瑶光谷中岁月静好,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
这一日,清晨的寒露尚未消散,谷中的灵气如云雾般沉淀。
盘坐在蒲团上的凌云正沉浸在空灵的定境之中,体内的灵力徐徐运转,与周遭天地遥相呼应。
突然……
“嗡。”
一道毫无征兆的声音,犹如平地里炸响的一声惊雷,突兀地在凌云上空响起。
这声音中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气与至阳至刚的威严,径直在凌云的耳畔震耳欲聋地响起:
“小子,将不弃取出来!”
这声音洪亮如钟鸣,沉雄浑厚,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睥睨天下的气势。
凌云心神猛地一震,下意识地自定境中惊醒。
“这是……”
听到这声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凌云双眼蓦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错愕与震惊。
这赫然是……雷罡的声音!
他对这道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记忆犹新,绝不可能认错。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雷罡长老居然会在此时此刻,用这般霸道的传音直达自己耳际。
电光石火之间,凌云根本来不及多想雷罡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出于对这位宗门长老的敬畏与信任,加之不弃本就是有长老亲手炼制,凌云没有任何迟疑,抬手一挥,灵光闪烁间,一根金色的细线已经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几乎就在剑身横陈的下一瞬。
“轰!”
上方的虚空中,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泛起层层火红的波纹。
一道宛如烈日般的浩瀚气流自虚空中衍生,径直笼罩在剑身之上。
不弃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剑鸣声大作,响彻山谷。
下一刻,不给凌云任何反应的时间,不弃便化作一道炽烈的流光,扶摇而起,划破瑶光谷上空的薄雾,径直没入苍穹深处,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内重归死寂。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金铁余温,以及虚空中尚未平息的波纹,昭示着刚才的那一幕并非虚妄。
凌云维持着握剑姿势,坐在原地,凝望着不弃破空而去的方向,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自那一日不弃被雷罡隔空收走之后,瑶光谷中便再次陷入了宁静。
雷瑶口中所说的半月之期早已悄然过去,甚至连同后来的等待,不知不觉间竟已足足过了一个月。
谷中清幽依旧,可原本心如止水的凌云,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急躁起来。
到了后来这几日,凌云彻底无心打坐。
闲来无事,他索性在这广阔的瑶光谷内随意闲逛。
瑶光谷占地极广,除了中间的水潭、凉亭与几间主偏殿外,后山还绵延着大片的松林与溪流。
凌云漫步其间,走着走着,却在一些不经意的角落里,发现了不少颇为有趣的东西。
在一处依山而建的木屋旁,摆放着一个精雕细琢的秋千,绳索上竟缠绕着许多灵花,散发着阵阵淡雅的馨香。
而在一处水湾里,则放着几只以白玉雕琢而成的小船,上面甚至还刻着几道略显稚嫩的禁制,只要注入少许法力,便能在水面欢快地来回划动。
不仅如此,在一间石屋里,凌云还看到了一面兵器架子。
架子上并没有摆放什么锋锐无匹的神兵利器,反而陈列着许多做工精致却毫无杀伤力的木剑、小锤与泥塑小人。
而那些木剑与泥人的底部,大多刻着两个字,有的是火,有的是瑶。
看着眼前这些充满童趣的小物事,凌云有些哑然失笑,心中的焦虑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外人眼里的雷瑶,是神兵阁内高高在上、惊才绝艳的金丹长老,性情高冷而霸道。
却不想这瑶光谷深处,竟然还保留着她年少时嬉戏打闹的痕迹。
这位红发如火的雷瑶师姐,竟也有着这般细腻而娇柔的少女心思。
又过了两日。
清晨时分,谷中薄雾飘渺,溪水叮咚。
凌云正站在一处水潭边上,望着水中的游鱼出神,心中暗暗思量着今日若是雷瑶还未现身,自己是否该出去打探一番消息。
突然……
前方原本平静的谷口薄雾微微翻滚。
一道修长挺拔的火红身影,踏着晨露与清风,自谷外缓缓走了进来。
第398章 还是交由此物的新主人吧
来人正是雷瑶,她一头火红长发挽在脑后,漫步跨入幽静的瑶光谷中。
脸色略带几分疲惫,想是连日炼器所致,但那双如火般深邃的凤眸中,却透着一股神采奕奕的飞扬之色。
见凌云蹲在水潭边,雷瑶微微收拢了裙摆,径直走到凌云身旁。
“让你久等了。”
她开门见山道,“为了彻底去除这法宝上的旧痕,又赶上父亲那边有些奇异的构想,这才比预想中多耽搁了半个月。”
言罢,雷瑶素手一拂,一道冰蓝中带着柔和的霞光从她袖中飞出,轻巧地悬浮在凌云面前。
凌云定睛看去,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的物件,哪里还有半点当初“九华琉璃佩”的招摇与华彩?
原本那泛着九道羽纹的九彩玉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通体晶莹、呈现出淡蓝之色的月牙状水玉。
玉佩表层流动着如水波般绵密的光晕,玄奥的符文在内部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生生不息、极其纯粹的水系灵力波动。
即便用神识细细探查,也只能感受到一股如浩瀚沧海般包容的寒水真光,莫说是昔日之主,便是擅长追踪气息的金丹强者,也绝对无法将此物与曾经的九华琉璃佩联系在一起。
“原本的九华琉璃佩虽然防御力不俗,但宝气太重,极易被人认出。”
雷瑶伸出手指,隔空指向那枚水色玉佩,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我将外层的九道羽纹彻底熔炼、拔除,再掺入万年寒髓精与沧浪水魄,重新锻打塑形,内部的阵法也被我全数抹去,改刻成了天水之阵。”
“如此一来,此佩不仅品相彻底改变,防御之力更是偏向于水意的包容与连绵。
一旦催动,可化开一道浩浩荡荡的水幕护壁,借力打力,生生不息。
对于你那以水意为枢纽调度五行的剑意而言,相得益彰。”
雷瑶看向凌云,展颜笑道:
“此物如今已是全新之宝,过往的名字便已作废,你且重新为其取个名字吧。”
凌云伸手将那温润的水玉接在手中,体内灵力稍微顺着经脉没入其中,只觉阻碍全无,顺畅如臂使指。
他端详片刻,由衷赞道: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绵延不绝,宛如沧海平潮,但取名一事……”
凌云话锋一转,“还是交由此物的新主人吧。”
“新主人?”
雷瑶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错愕。
她秀眉一挑,一双眼睛在凌云那张带着几分局促的脸上扫过,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折腾了半天,求我出手,你自己竟不是这法宝的主人?”
面对雷瑶直勾勾的目光,凌云脸上浮现出一抹略带歉意的苦笑。
他微微躬身,解释道:
“师姐,实不相瞒,当初在血蜃界中,曾有一人为了护我周全,不惜以身相抗,折损了一件极其珍贵的护身法宝。”
“此事我一直记在心头,常感愧疚。”
凌云顿了顿,指着掌心那枚水玉,叹道:
“原本这九华琉璃佩是我从别人手中夺来的战利品,若就这么贸然赠予,一来显得借花献佛不够诚意,二来此物招摇过市,极容易给对方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若非今日师姐神技,将其彻底熔炼洗涤,将其脱胎换骨改造成眼前这般模样,师弟也断不敢起这个心思。”
“如今此物已绝后顾,我这才动了将其赠与对方、以偿恩情的心思,冒昧借了师姐的手,还请师姐莫要见怪。”
“好呀!”
听到这,雷瑶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张娇颜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的嗔怪。
她交叉着双臂,一袭红衣在微风中轻摇,眼眸微眯,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揶揄的意味:
“好你个凌云,合着你口口声声说要我帮忙,结果是存了借我的手帮你重炼法宝去送人的心思。”
“我费尽心力,倒成了你拿去讨好他人的嫁衣了?”
她微微往前迈了一小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凌云,突然压低了声音,戏谑地问:
“你小子少在这儿给我打哑谜,老实交代,那人甘愿为你折损法宝,如今又让你这般念念不忘……到底是男是女?”
凌云被雷瑶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神色间露出一丝无奈。
见凌云这般局促的模样,雷瑶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如清脆银铃,在清幽的山谷中久久回荡,也将先前因连日炼器而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
紧接着,雷瑶摆了摆手,眼底露出几分赞许。
“罢了,不逗你了。”
她收起玩味之色,微笑道:
“这世间多的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辈,你能将昔日为你挡灾受难之人挂念在心,甚至费尽心机寻求报答……”
“冲着你这份情义,我这半个月的功夫便没有白费。”
她看着神色重新变回坦荡的少年,由衷感叹道:
“知恩图报,重情重义,倒也不枉我与父亲为你重炼宝物。”
“这法宝你且好生收着,拿去送人,也不算辱没了它的新生!”
“多谢师姐成全。”
凌云心中感动,郑重谢过。
雷瑶微微一乐,示意他不必多礼。
紧接着,她神色一正,一抹耀眼的光华顿时浮现于半空之中。
“嗡。”
一道沉雄、厚重、宛如山岳轰鸣般的剑鸣之声,瞬间打破了谷内的宁静。
只见一柄金色长剑凭空悬浮在二人之间的虚空中。
凌云定睛看去,双眼蓦地睁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道:
“这是……不弃?”
眼前的长剑,比起半月前被雷罡长老收走时,简直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巨变!
原本的“不弃”,纤细如丝。
可如今呈现在眼前的这柄剑,剑身竟比以往足足宽了数倍,透着一股沉稳凝重的霸道之气。
而原本纯粹的庚金之气并未削减分毫,反而在剑脊与剑刃处,缠绕上了一层厚重如万仞雄山般的土黄色光晕。
金土相生,重若千钧!
第399章 天罡御剑术
剑身震颤间,整座瑶光谷内的山岳似乎都随之隐隐颤鸣,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纤细如发的影子?
看到凌云震撼与困惑交织的表情,雷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必怀疑,这正是你的‘不弃’。”
她漫过腰际的红发在风中拂动,将事情的原委徐徐道来:
“那日我将镇岳塔拿去见父亲,他仔细探查一番后,亦觉得若是单纯地强行剥离塔内印记,不仅费时费力,甚至可能损伤这中品法宝本身的灵性,殊为可惜。”
“后来,父亲沉思许久,又见这塔乃是采用紫金山岳精气铸造而成,蕴含着极其纯正庚金与厚土之力,恰好与你这柄‘不弃’适配。”
“于是,父亲便干脆将整座镇岳塔彻底打碎熔炼,把其中所有的山岳精华与镇压威能,全数炼化,融入到剑骨之中。”
听到这里,凌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叹。
看着凌云眼中的震撼,雷瑶继续细致地解释:
“如今那小塔虽然不复存在,但它原本具备的镇压、防御之力,已然尽数完整地融入到了不弃之内。”
“甚至还因为融入了一丝本源金土之气,这把剑的坚韧程度,更甚以往。”
“不过,因为是将整件法宝的精华生生炼化,此剑如今的重量沉重如一座小山。”
“但你只需以自身精血与本源之力重新将其祭炼一番,将其炼制为你的本命法宝,便可以凭借心神交融的力量,自如地驾驭此剑,发挥出比之以往强悍数倍的威能。”
她顿了顿,心驰神往道:“父亲当年为你打造此剑时,便是打造了一柄‘无形剑胚’,如今随着你的实力增长,此剑已经有些配不上你的身份。”
“恰好你拿来此物让我祭炼,父亲让我转告你,你所领悟的乃是极其罕见的五行剑道。”
“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缺一不可,生生不息,如今这把剑,融汇了镇岳塔的山岳精气,便暂时补足了厚土之力。”
“倘若将来的修行岁月中,你还能寻得其余蕴含纯粹离火、乙木、葵水本源的天材地宝,亦可如今日这般,将它们全数熔铸,融入此剑之中!”
雷瑶站起身来,目光清亮地看着凌云:
“到了那时,此剑每多融入一种五行本源,威力便会产生质的飞跃,待到金、木、水、火、土五行圆满之日,这柄剑,甚至能演化为一件真正的绝世神兵。”
“不过……”
雷瑶说到此处,语气一顿,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沉吟,缓缓摇了摇头:
“此剑内部的庚金、厚土之力,虽然对于如今筑基境的你而言已然绰绰有余,但若要真正谈及‘圆满’二字,其中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凌云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雷瑶。
雷瑶指着“不弃”,继续解释道:
“镇岳塔虽是中品法宝,蕴含山岳精气,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后天之物。”
“靠着融汇后天法宝与寻常灵材,至多也只能让此剑的坚韧与威力增加,却无法赋予它真正的法则之力。”
她凤眸远跳,望向虚空,语气中多了一丝感叹:
“这世间最顶级、最纯粹的五行之物,乃是天地初开、万物造化时孕育而出的‘五行源物’。”
“比如极寒极纯的玄天葵水、生生不息的乙木神雷、或是永不熄灭的太阳真火……”
“若你能有这般造化,得此等天地至宝融入剑中,这柄剑方才有机会脱胎换骨,真正成长为我刚才所说的那种绝世神兵。”
说到这里,雷瑶叹了一口气,轻笑道:
“只不过,天地源物何其罕见?那等至宝,每一件出世都会掀起滔天血雨,甚至连那些避世千年的前辈都会出手抢夺。”
“寻常修士穷极一生连见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这等虚无缥缈的机缘,可遇而不可求,你莫要为此好高骛远,反倒迷失其中。”
“多谢师姐提点,弟子铭记于心,高远者脚踏实地,我定会珍惜当下,绝不敢有丝毫浮躁。”
雷瑶微笑着摆手道:“行了,宝物已然交付,该说的也都与你交代清楚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话锋随之一转:
“对了,还有一事。”
他掌心一翻,凭空多出一枚玉简。
随后将玉简递给凌云,眸中带着几分调侃:
“那日你来天罡峰时,我观你所用的不过是最基础的腾挪之术。”
雷瑶轻哼了一声,不屑道:
“你如今好歹也是筑基剑修,更是名动内门的血蜃魁首,堂堂一名剑客,若是连门像样的御剑之术都不会,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丢了我们剑修的脸面?”
凌云闻言一愣,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师姐教训的是,从血蜃界出来后,我确实还未来得及去琅嬛阁挑选适合自己的御剑之术……”
“琅嬛阁?”
雷瑶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以为意:
“那里不过是宗门给寻常弟子兑换寻常功法的地方罢了,而内门弟子大多拜入各峰长老门下。”
“你可知‘法不传六耳’,那些真正高深的功法,往往都是师父口传心授、悉心指导方能修成的,又岂会在琅嬛阁中?”
说话间,雷瑶将那枚泛着青光的玉简递了过去:
“此乃《天罡御剑术》,乃父亲所创,专属于我天罡峰剑修一脉的独门御剑之法。”
“此法走的是至阳至刚、破空疾行的刚猛路数,是天罡峰不外传的秘术,绝不传外人。”
提到此处,雷瑶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回忆之色,微笑道:
“不过……晏师叔虽阵符无双,但唯独不擅长剑道。”
“再加上,师叔从小便对我多有照拂,视如己出,你作为他的弟子,也不算我天罡峰的外人。”
凌云当即伸出双手,极为恭敬地将玉简接了过来,紧握于掌心。
“师姐帮我重炼法宝在先,如今又以绝学相授……”
凌云向后退开一步,面向红衣如火的雷瑶,恭敬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
“重恩叠施,凌云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日后师姐与天罡峰若有所需,凌云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行了行了,少在这跟我说场面话。”
雷瑶随意的挥了挥手,抿唇浅笑道:
“这《天罡御剑术》博大精深,不仅能提升你御空飞行的速度,其中更有几招御剑杀敌的手段。”
“你且拿回去好生研习,若能在乾坤境开启前将其融会贯通,即便到了敌宗天骄面前,也不会丢了我万壑山剑修一脉的名头。”
“弟子明白,弟子绝不辜负师姐与长老的一番苦心!”凌云肃然应道。
“好了,时间紧迫,我就不多留你了,你去吧。”
雷瑶再次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凌云将玉简妥善收好,再次一拱手,转过身去,踏着晨露与清风,大步流星地朝谷外走去。
第400章 赠丹
刚回望云峰,凌云便觉得一阵浓郁芬芳的药香迎面扑来。
这股药香中带着丝丝灵气波动,闻之令人精神一振,想必是丹药已经炼制完成。
凌云心中一喜,快步走入洞府静室,一眼便看到盘坐在丹炉旁边的洛鹄。
此时的洛鹄,原本的一身白衣有些发黑,鬓角还沾着几许烟灰,脸色也显出几分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是十分明亮。
凌云还没来得及开口,洛鹄便已急切起身:
“凌师弟,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要拿着这些筑基丹跑了。”
凌云闻言一笑,抱拳道:“洛师兄辛苦了,看师兄这般神采,想必此番炼丹大有所获。”
洛鹄也嘿嘿一笑:“师弟,你可知此次炼成了多少筑基丹?”
凌云顺着话意恭维了一句:“看师兄这番说辞,只怕成丹之数要远超师弟预期了吧?”
“不错!”
洛鹄有些兴奋地说,“虽然第一炉丹药因为许久未曾开炉,手法不够熟练而效果不佳,但熟练之后,成丹数确实比我往常还要高上不少。”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道:
“顶级丹师,一颗主药或许能做到成丹两颗,但那种造诣之人本就稀少,再者人家高高在上,也不会随意帮人炼制筑基丹。”
“而寻常筑基境的中阶丹师,成丹比大概能达到五成左右,也就是五颗主药出四枚丹药。”
“也就是说,你给我的那四十颗天灵果,在寻常丹师手里,能够出约莫二十颗左右的筑基丹便算顶天了。”
听到这里,凌云嘴角含笑,接话道:“看师兄这般开心,只怕成丹数比之这个还要高上不少?”
“那是自然!”
洛鹄昂头,带着几分傲意的说,“虽然久未炼丹,但这手艺却没落下,要不然……当初那人也不会专门挑我来炼制融灵丹了。”
提到“融灵丹”时,洛鹄眼中划过一抹阴霾,显出几分冷意。
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平复了心神,深吸一口气道:
“不说那些烦心事,此次我全力以赴,总共成丹二十八枚!”
他递过三个白玉瓷瓶,坦诚的说:“第一炉丹药不够熟练浪费了不少,但二十八枚筑基丹,也算不负师弟所托了。”
说罢,洛将三个瓷瓶,不由分说地塞入凌云怀中。
凌云接过瓷瓶,看都没看里面的丹药一眼,便径直收了起来,向洛鹄深深一躬:
“洛师兄耗费心神辛苦多日,凌云感激不尽!”
见凌云如此信任自己,洛鹄眼中泛起一丝暖意,连连摆手道: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若非你有这天灵果,我也没这机会开炉炼丹,我倒还要感谢你,给我一次炼制此丹的机会呢。”
听出洛鹄话里的客套,凌云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小瓶,递到了洛鹄面前。
洛鹄微微一愣,看着眼前的小瓶,眼中闪过几分不解,诧异地看向凌云:“师弟,你这是……”
凌云含笑道:“洛师兄此番辛苦,心神损耗定然不小,这是两枚‘养魂续脉丹’,全当是对师兄这段时间付出的谢礼,还请师兄万勿推辞。”
“养魂续脉丹?”
听到这五个字,洛鹄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作为丹师,他对于各种丹药的名字与药性早已烂熟于心,又怎会不知‘养魂续脉丹’这等专用于温养神魂的丹药。
治疗肉身伤势或恢复灵力的丹药比比皆是,可凡是牵涉到神魂领域的丹药,无一不是高阶上品。
寻常丹师,纵使炼丹天赋再如何出色,受限于自身神魂与天地法则的感悟,根本无法达到到温养神魂类丹药的炼制门槛。
凡牵涉神魂,非金丹不能接触,这早已是世人眼中的铁律.
他看着眼前小小的瓷瓶,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随即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连忙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
“凌师弟何须如此客气?你可知这等温养神魂的丹药在外界价值几许?”
“这类丹药,只需一枚,价值就比二十颗筑基丹还要珍贵,你就这般轻易送人,实在是……实在是有点……”
洛鹄有些着急,似乎是一时之间想不到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凌云这般“大手笔”的行径,憋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有点暴殄天物了啊!”
见洛鹄这般模样,凌云摇了摇头:
“师兄不必过谦,师兄耗费月余的时间帮我炼制丹药,这等情谊,又岂是区区两枚养魂续脉丹所能比的。”
说至此处,凌云笑了笑,打趣道:
“况且,这丹药来得容易,倒也并非我辛苦求取所得,师兄日后推演丹道,心神耗损在所难免,说不定何时便能用上。”
这瓶养魂续脉丹,乃是当初他在迎仙台昏倒后,宗主亲自赐下的赏赐。
当时他在昏迷之中被喂服了一颗,剩下的九颗便悉数装在这个小瓶子里,待他苏醒之后由燕狂交到了他的手上。
今日见洛鹄为了帮自己炼丹而神情憔悴,他便毫不吝啬地拿出了两枚赠与对方。
洛鹄听着凌云风轻云淡的解释,心中的震撼更是难以复加。
他深深看了面前这个师弟一眼,看着眼前少年清澈坦荡的眼眸,似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凌云微笑回以对视,洛鹄这才明白,对方是真心实意想要将丹药赠予自己,绝非虚情假意的客套。
“你这小子……真不知道该说你大方,还是说你……傻。”
洛鹄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他伸手接过瓷瓶,慎重地将其收好,神色无比郑重地说:
“既然师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再行推脱,反倒显矫情了。”
“这两枚养魂续脉丹我便厚颜收下,日后师弟若在炼制丹药上有何差遣,我洛鹄义不容辞。”
凌云伸手扶住洛鹄,温和笑道:“洛师兄客气了,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二人又在静室内寒暄了片刻,之后,洛鹄便告辞返回自己的洞府休养。
送走洛鹄后,凌云将洞府彻底关闭,将外界的声音全数隔绝。
洞府之内,只余下缕缕未散的药香与万籁俱寂的宁静。
他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平复了一下思绪,随后心念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雷瑶赠予的那枚青色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凌云收敛心神,将一缕神识沉入玉简之中。
刹那间,无数符文如星河瀑布般宣泄而出,倒映在他的神识之中。
“天罡者,至阳至刚,破空疾行,以意御剑,动若雷霆……”
第401章 御剑三境
这篇《天罡御剑术》不愧是天罡峰特有的御剑之法,其博大精深,通篇洋溢着一股霸道与威严。
其核心法门在于如何以自身灵力,将剑意与飞剑融合,从而摆脱大地对肉身的束缚,达到人剑合一、破空遁飞的妙境。
寻常筑基修士修习御剑之术,往往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功夫去熟悉飞剑。
可凌云不同。
他不仅早已参悟了生生不息的五行剑意,之前又对御空之法有过一定的感悟,此刻再来看这篇走至阳至刚路数的御剑之术,直觉得字字珠玑,过往许多关于剑道的疑惑,甚至也在其中得到了解答。
凌云闭上双眼,双手交叠于胸前。
体内的五行灵力开始运转,顺着《天罡御剑术》记载的奇经八脉徐徐游走。
起初,灵力还略显滞涩,可随着周天循环的不断演练,那股纯正的灵力很快便摸清了行气窍门,变得如江河般畅通无阻。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出!”
他一声轻喝,指尖向前一点。
悬浮在身前的“不弃”顿时发出一声欢快的剑鸣。
如今的“不弃”融汇了镇岳塔的山精岳气,重量沉如小山,但在天罡御剑术的牵引与凌云心神驱使下,竟毫无半点沉重迟滞之感。
金土交织的光芒骤然暴涨,不弃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在狭小的静室内划出道道弧线,快若奔雷,围绕着凌云不断盘旋。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泛起阵阵沉重的破风声,在凌云的心神控制下,未曾伤及静室内的任何摆设。
“起!”
他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掐出一个剑诀,整个人拔地而起,轻盈如羽毛般飘然而上,双脚精准无误地踩在了正在盘旋的“不弃”之上!
嗡!
刹那间,洞府内剑光大盛,一道刚猛的天罡剑气自剑身上散发开来,形成一道护体灵光,将凌云牢牢包裹其中。
脚踏飞剑,驭风而行。
这一刻,凌云只觉得周遭的灵气仿佛都成了自己的羽翼,他整个人与脚下的“不弃”呼吸相通、心意相连。
只需他心念微动,飞剑便能随心所欲地穿云破空,瞬息百丈。
“好一门天罡御剑术!”
凌云的身形从剑上飘然落下,再将“不弃”收回掌中,忍不住由衷的赞叹。
这段时间里,除了修炼天罡御剑术之外,凌云还按照雷瑶的指点,将重塑后的“不弃”重新祭炼了一番,将其炼制成了本命法宝。
有了镇岳塔的融入后,不弃便已从武器的范畴进化成了法宝,不仅能让他御使对敌,还拥有了原本镇岳塔的神通。
而修士要想将一件法宝祭炼为本命法宝,往往过程极其复杂,不仅需要精血与神魂,更需要漫长岁月的心神打磨,若是相性不合,还有可能遭到法宝的反噬,功亏一篑。
可凌云却没有这般顾虑。
不弃本就是当年雷罡长老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无形剑胚”,他是此剑的首任主人。
这些年来,这柄剑陪着他在血蜃界中鏖战十年,历经大小数十战,经历生死磨砺,剑身之中早已烙印下了他独一无二的剑意。
如今虽然融入了镇岳塔的山岳精气,外形与分量皆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可其核心依然是当初那柄与他息息相通的佩剑。
这半个多月来,凌云每日以自身精血温养剑身,将体内生生不息的五行本源灵力徐徐没入其中。
长剑与他,已在这些年的生死羁绊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伴随着祭炼完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之感自心头生起。
眼下的“不弃”,再也无需像寻常兵刃那般收在储物袋中。
凌云站在静室中央,心念微动。
那原本横卧在他掌心、沉重如小山般的金色长剑,忽地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华,随即剑身急剧缩小,化作了一道细微的流光,毫无阻碍地顺着他的掌心,径直没入了肌肤之中。
内视之下,那柄小巧玲珑的流光飞剑此刻正静静悬浮在他丹田上方,随着五行星璇的吞吐而缓缓沉浮,散发着沉稳而凌厉的气息。
意念一至,疾如雷电,随心所欲,大小如意。
这便是将“不弃”炼制为“本命法宝”后的玄妙之处。
只要凌云心意一动,飞剑便能在瞬息之间自掌心或口中吐出,杀敌于弹指之间,令人防不胜防。
修成了本命法宝,又学会了天罡御剑术后,凌云重新盘坐于蒲团之上。
他合上双眼,借着此刻的空灵心境,将刚刚掌控天罡御剑术时的种种心得,全数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番。
按照《天罡御剑术》中的记载,御剑之法博大精深,共分为三大境界:驭剑、御剑、化剑。
第一境名为“驭剑”,乃是以自身灵力与心神驱使飞剑,达到脚踏飞剑、驭风而行或是御剑对敌的门槛。
此境虽已能扶摇直上,但终究是以力驾驭,飞剑与修士之间仍隔着一层后天的灵力纽带。
第二境则是“御剑”,到了这个境界,修士与飞剑已然达至人剑合一、心意相通的妙境。
飞剑如臂使指,不仅速度快若奔雷,更能借由剑身演化出种种神奇的剑术神通。
至于最高深的“化剑”,那更是虚无缥缈的手段。
身即是剑,剑即是身,举手投足间周身万物皆可化作剑光,非剑道造诣高绝的通天大能不可企及。
凌云暗自思量,如今的自己,不过才刚刚迈入这天罡御剑术的门槛,尚处于最为粗浅的“驭剑”层次罢了。
若想达至那人剑合一的“御剑”之境,乃至虚无缥缈的“化剑”,仍需漫长岁月的苦修与实力的提升。
不过,仅凭这初步掌握的“驭剑”之法,配合已炼成本命法宝的“不弃”,便已足够让他脱胎换骨,御空之速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梳理完心中的诸多领悟后,凌云蓦地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来,轻轻抚去身上的灰尘,迈步走出了洞府。
此时天高云淡,清爽的山风迎面吹拂,令人心旷神怡。
自洛鹄离开后,他又在洞府中花费了将近一月的时间用于领悟御剑术,此刻,距离乾坤境的开启,已经不足一月。
虽离乾坤境的开启之日已近在咫尺,但他还未将手中那枚由九华琉璃佩重炼而成的宝物送出。
凌云伫立在崖边,看着脚下延绵起伏的群山与云雾,掌心一翻。
一道流光凭空自掌心而出,化作一柄宽厚沉稳的长剑悬浮在半空之中。
“去!”
凌云轻喝一声,脚尖在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而上,精准无误地踩在了“不弃”之上。
嗡!
下一刻,天罡护体剑气升腾而起,将他笼罩其内。
紧接着,“不弃”带着清越的剑鸣声,化作一道虹光,撕裂云雾,朝着外门呼啸而去。
第402章 我来此找个熟人
耳畔风声呼啸而去,云雾在身侧疾退不止。
飞剑化作的虹光破开重重云气,势如破竹。
凌云立于剑脊之上,周身被天罡剑气包裹,任凭外界的罡风如何肆虐,皆无法透入分毫,连身上的衣角都不曾被掀起半点。
回想之前来内门时,他尚未习得御剑之术,足足耗费了将近四个时辰。
而如今,修习了《天罡御剑术》后,天罡剑气自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前方的阻力尽数隔开。
即便凌云此刻御剑升至三千丈的高空之上,那凛冽的罡风也无法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脚下飞剑疾如奔雷,心念所至,瞬息百丈。
不过片刻的工夫,前方翻涌的云海骤然散去,一片广袤、连绵起伏的群山建筑群豁然呈现在他眼前。
他凝神俯瞰,从他自内门洞府御剑而出,直至目睹这片熟悉的景象,全程竟不过用了区区半个时辰。
比起以往,速度提升了何止数倍,这便是顶尖御剑之法与本命法宝相辅相成带来的裨益。
凌云收敛心神,双指掐诀,脚下的长剑顺势划过一道舒展的弧光,从三千丈高空呼啸而下,径直朝着外门一处清幽建筑俯冲而去。
穿过几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前方出现一片错落有致、香气萦绕的阁楼庭院。
正中间的匾额之上,“云锦司”三个古朴大字在日光下交相辉映。
离地尚有十余丈时,凌云心念一动,脚下收敛,速度骤减。
“嗡。”
伴随着一声低鸣,金色流光飘然落在云锦司正门前的广场之上。
他身形飘落,脚尖触地的瞬间,“不弃”已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凌云掌心之中,悄无声息归于丹田。
风息剑收,凌云整了整衣袍,抬眼看向面前这处散发着阵阵清香的云锦司,迈步而去。
……
云锦司乃是外门炼制仙衣、修补法袍之地,司中弟子多为女子。
平日里这片清香萦绕的庭院几乎鲜有男子踏足,偶有上门修补法袍的,也多半是在门外安分守己地等候,绝不敢冒然僭越半步。
毕竟,云锦司女子不能招惹,这是万壑山弟子默认遵守的规矩。
与别处不同,云锦司有一扇常年紧闭的大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的是非太多,才形成了这般紧闭门户的习惯。
大门之外,是一片并不算开阔的青石广场。
凌云此刻就站在广场之中,踌躇不前。
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迈上台阶时,那扇雕花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转出两名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
两人手里各捧着一匹散发着灵光的锦缎,正低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她们猛然间瞥见门前站着一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的男子时,不由得双双愣在了原地。
“站住!”
一名鹅蛋脸的女子秀眉一挑,一步跨横挡在中央,她上下打量着凌云,眼神中满是狐疑:
“这位师兄,此乃云锦司重地,院中皆是姐妹们纺织法袍的绣阁,你一个男子,大白天大摇大摆地往里闯,到底懂不懂规矩?”
凌云见两人出来时,便已经止住了脚步,他略带歉意地开口:
“二位师妹,在下并非有意闯入,而是前来寻找一位熟人。”
另一名梳着双髻的女子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
她拉长了音调打趣道:
“找熟人?我说师兄,你这借口也太老了吧?”
“前几日,也有一名灵兽司弟子上门,口口声声说来我们这里找表妹,结果是借机在后院偷看姐妹们染织仙绫,最后被苏师姐逮到,抓去关了半个月禁闭呢!”
那鹅蛋脸女子双手抱在胸前,昂着下巴,没好气地接道:
“就是!就是!司中上千姐妹,个个精通织绵绣花,你想找哪一位啊?”
“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个正经名姓来……”
“哼!我也让苏师姐把你去关禁闭去。”
看着面前的两名女子,凌云不禁莞尔。
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抬手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哎呀,这可真是吓着我了。”
“我若当真说不出个名姓来,被你们那位苏师姐抓去关上半个月禁闭……”
他顿了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岂不是云锦司的门没进去,反倒要在里头吃上一阵子冷饭?”
“这可不行。”
他朝两人拱了拱手,做出一副讨饶的模样:
“二位师妹,千万手下留情,别让我摊上这等无妄之灾啊。”
看到凌云这副样子,两名女子对视了一眼,那梳着双髻的女子轻哼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算你识相!苏师姐发起火来,连内门的那些师兄见了都要绕着走呢。”
“不过……你且老实交代,你是谁,跑来我们云锦司,到底要找谁?”
“在下清风阁,凌云。”
“凌云?”
那梳着双髻的女子一愣,歪着头仔细回想,小脸上升起几分茫然。
“凌云……听着倒是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人提起过似的……”
她又上下打量着神色温和的少年,过了好一会儿,她一拍手,横了凌云一眼,道:
“算了算了!管你是凌云还是李云,名字熟耳的人多了去了,想不起来便不作数!”
她娇哼了一声:
“你适才不是信誓旦旦说来找熟人的么?赶紧老实跟我交代,你来我们云锦司,到底是要找哪一位姐妹?”
“若是再说不出个名姓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真喊苏师姐出来将你抓去吃冷饭了。”
见这两个小丫头刨根问底的模样,凌云不由的失笑道:
“行行行,我可不敢再跟二位开玩笑了,省得真招来了苏师姐。”
虽然我也不怕,他在心说道。
随后,凌云的神色恢复了正经,正色道:
“在下此番前来,是要寻找陆雪儿陆师妹的。”
“雪儿师姐?”
那鹅蛋脸女子显然是认识陆雪儿。
她挑着眉,眼带狐疑地围着凌云绕了一圈,随后,她一把拉过身旁的女子,凑过去附耳一阵嘀咕,两人叽叽喳喳地窃窃私语了好一会,还时不时扭头朝凌云这边扫上两眼。
凌云始终静立原地,神色从容,耐心地等待。
交头接耳完后,鹅蛋脸女子转过身来,双手掐腰,盘问道:
“说,你找雪儿师姐做什么?你是她的谁,怎么跟她认识的?”
凌云温声应道:“我与陆师妹在血蜃界中一同历练,算是有过生死之交,今日前来,特为履行昔日承诺。”
第403章 丹换传信,门启云锦
听到“血蜃界”三字,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双髻女子撇了撇嘴道:“口说无凭!况且雪儿师姐自从五年前从血蜃界回来后,便一直在闭关,谁求见她都一概谢绝,谁也不见。”
另一人也哼了一声:“就是!不过嘛……我听闻她最近刚出关,可就算她出关了,又凭什么见你?”
“我们云锦司的姐妹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被你们这些男子打扰。”
凌云不以为意,笑道:“正因如此,所以,才要劳烦二位师妹代我通传一声。”
鹅蛋脸女子娇哼道:“凭什么呀?我们凭什么帮你去跑腿挨骂?”
凌云也不再逗弄她们,他将两枚丹药摊在手中,随后又取出一块玉玦。
他将丹药与玉玦递到二人面前:
“此物全当给二位师妹替在下跑腿的报酬,至于这块玉玦……可否请二位代我转呈陆师妹?”
“她见到此物后,自会明白是我来了,若是她看罢后不愿与我相见,二位也无需将玉玦带回给我,我自会离去,绝不打扰。”
“这什么丹药啊?怎么从没见过……”
那名年纪较小、梳着双髻的女子接过两物,好奇地把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
她眨巴着眼睛,有些拿捏不准,转头对身旁的鹅蛋脸女子问道。
鹅蛋脸女子也凑了过来,秀眉微蹙,捧着那丹药仔细看了片刻,眸中满是茫然,显然也没见过这种丹药。
凌云站在一旁,声音缓缓在两人耳际响起:
“筑基丹,两位如今处在炼气七层,此物对于两位日后破境筑基,或许能有些用处。”
“筑基丹!”
听到这三个字,两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她们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狐疑地看着手中的丹药。
那鹅蛋脸女子更是倒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仔细打量。
筑基丹何其珍贵?对于她们这些外门弟子而言,往往需要积攒数年,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才有可能兑换上一枚。
眼前这人不过是请她们帮忙带个口信,居然随手就送出两枚珍贵无比的筑基丹?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从震惊逐渐变成狐疑。
“宋师姐……你快瞧瞧,你能不能认出这是不是他说的筑基丹?”双髻女子咽了口唾沫,小声朝同伴嘟囔道。
被称作宋师姐的鹅蛋脸女子也是满脸不信,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叫做凌云的少年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又或是故意拿两颗假丹来糊弄她们。
她再次打量着凌云,撇嘴道:
“少吹牛了!我们帮你送个信就送两枚筑基丹?”
“你当这是山上的炒黄豆呢?你该不会是拿了什么我们没见过的丹药来哄我们两个吧?”
面对两人的质疑,凌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未辩解,也未催促,依旧从容地站在原处,任凭她们二人折腾。
见凌云这般坦荡,还露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模样,宋师姐心里反倒有些打起鼓来。
她看对方这气度与神情,似乎真没把这两枚丹药放在眼里,难不成……这当真是价值连城的筑基丹?
“算了算了!管它是不是真的,反正看在丹药的份上,我们便信你一回。”
宋师姐将丹药与玉玦小心翼翼地收好,挺了挺胸脯,介绍道:
“你记好了,我叫宋采薇,她叫小蛮!我们现在就进去帮你找雪儿师姐,你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可不许私自闯入!”
“什么小蛮,我叫温莞。”
那名被叫做小蛮的女子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地瞪了宋采薇一眼,显然对她随口喊自己小名有些不乐意。
不过随即,她又扭过头来,朝凌云挥了挥粉嫩的拳头,板着脸再次警告道:
“你可给我听好了,我叫温莞!”
“还有,你在外面老老实实站着别动,后院可都是姐妹们修炼和歇息的地方,要是敢偷偷溜进来半步,被苏师姐发现把你抓去关了禁闭,那我们也没办法救你出来。”
说罢,温莞还不忘朝凌云做了一个鬼脸,这才拉着宋采薇,像两只兴奋的兔子一般,一溜烟似地朝大门里跑了进去。
随着“吱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木门再次合拢,将外门这片天地与云锦司的幽香隔绝开来。
直到看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凌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本挺拔的身姿也稍稍放松了几分。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中暗暗发苦。
不得不说,跟这两个娇蛮、古怪的年轻女子沟通,可比在血蜃界中跟人厮杀还要让他头疼得多。
应对敌人尚且只需挥剑即可,可面对这两个动辄要叫师姐将他抓去关禁闭的小丫头,他还真有些无可奈何。
稍许过后,凌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温莞……小蛮……
他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无奈。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被喊作“小蛮”的泼辣姑娘,本名居然会叫“温莞”。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再搁在她那张娇嗔挥拳的小脸上,横看竖看都找不出丝毫契合的地方,着实让人觉得既滑稽又可爱。
不过,有了这两人去替自己传信,也少了许多麻烦。
当初在血蜃界时,两人并未留下传音玉符,所以才需要徒步来此寻人。
想到这里,凌云拂了拂袖口,双手负于身后,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前,耐心地等待着回音。
阳光洒在云锦司的匾额上,折射出温润的微光,门前清香萦绕,山风轻掠,带走几分浮躁。
凌云双手负于身后,神色闲适自若。
在他看来,那两名小丫头虽说性子娇蛮了些,但本质上心思单纯,拿了两枚极其珍贵的筑基丹,自然会尽心尽力将信物带给陆雪儿。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
云锦司门前门后悄无声息,那扇厚重的大门自上次关闭后,便半点动静都无。
凌云嘴边的笑意渐渐收敛,眼中泛起一丝疑惑。
纵然云锦司再大,但修士在其中走个来回,也不应该需要这么久才是。
第404章 陆师妹,好久不见
纵然陆雪儿闭关尚未收尾,或是被其他事情耽搁,也总该有个人出来传一句回话才是。
又是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午后的烈日渐渐西倾,将凌云拉长的人影孤零零地投射在地板上。
他原本笃定的心开始动摇起来。
凌云微微蹙起眉头,暗自思忖着各种可能性:莫非是陆师妹闭关到了紧要关头无法打扰?
还是那两个丫头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凌云心中那股笃定最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烦躁。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宋采薇和温莞先前那狡黠、大闹的模样。
那两个丫头……该不会拿了丹药和玉玦之后便私下瓜分,欢天喜地的猫在哪个闺房里偷笑去了吧?
至于代为送信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或许早已被这两个玩心大起的小丫头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想到这里,凌云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若真被这两个炼气境的小丫头给戏耍了一遭,那他这名动内门的“血蜃魁首”,传出去只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就在凌云心中烦躁、按捺不住想要闯进去一探究竟之时……
“吱呀。”
那扇沉寂了许久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凌云眼睛一亮,心中一喜,猛地转过身来,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宋采薇或温莞活泼的身影,更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温婉清丽的面容。
只见从中并肩走出一男一女两道年轻的身影。
那女子眼含娇羞,双手拉着男子的衣袖,依依不舍地软语呢喃。
而那男子则是面容英挺,嘴角挂着洒脱而宠溺的笑容,好生温存的安慰了几句后,才轻柔地拍了拍女子的手背,而后转头潇洒离去。
女子伫立在门扉旁,目送着男子远去的背影,直至良久才含羞带怯地转身回了门内。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去看站在一旁发呆的凌云一眼。
凌云站在原处,随着那扇再次“砰”地一声关上的大门,他整个人有些凌乱。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扇大门陆陆续续被推开了好几次。
有抱着大捧绸缎、进出其中的女子,也有上门规规矩矩递上令牌的外门弟子。
甚至还有几个结伴嬉笑打闹的小姑娘从门前走过……
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唯独不见宋采薇与温莞的影子,更见不到那个他苦苦等候的身影。
残阳如血,将云锦司的屋檐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凌云独自立于空旷的广场上,迎着山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难以名状的郁闷与烦躁压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几乎有九成的把握断定,自己八成是被那两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丫头片子给坑了。
凌云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活了这么大,在血蜃界中跟那么多阴险狡诈的敌手过过招,却没成想今日竟在这外门之中,被两个炼气期的小丫头给算计了。
正当他暗自叹气,思量着要不要干脆直接闯进去之时,云锦司的大门忽然再次缓缓推开。
这一次,从门内走出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叫做温莞的小丫头。
只是此时的温莞,脸上早已没了半点先前的娇蛮,反而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她双手揪着衣角,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身后。
而在她前方的,则是一名身着水蓝色法袍的女子。
那女子长发如瀑,用一根青色的玉簪简单挽起,散发着一种出尘而温婉的气质。
而她手中正紧紧握着那块凌云托两人带进去的玉玦。
在她抬眼的瞬间,清澈如水的眸子与独立于斜阳余晖中的青衫少年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周遭嘈杂的山风仿佛在这一刻都沉寂了下来。
“凌……凌师兄!”
陆雪儿娇躯一颤,眸子里迸发出难言的惊喜,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她快步跨下阶梯,几步便来到了凌云身前,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凌云却是不知,从血蜃界中出来的弟子,若是因为身死回宗,心神或多或少都会受损。
而自血蜃界一别后,陆雪儿因为心神的伤势,回到云锦司便一直在闭关恢复。
这五年来,她无数次设想过两人再次相见的场景,甚至想过,凌云或许不会来找自己。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而在陆雪儿身后的温莞,正探着半个脑袋,怯生生朝凌云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满是心虚。
原来,刚才她们两人拿着筑基丹和玉玦回去后,确实半信半疑,便跑去找了苏师姐帮其辨认。
待到苏师姐惊呼而出“筑基丹”时,两人直接愣在了原地,这才意识到这少年根本不是什么登徒子,而是真给了两人一场机缘。
二人这才不敢耽搁,慌忙跑去找陆雪儿。
可偏偏陆雪儿那时正处在闭关的关键时刻,就连传音符都被阻隔在禁制之外。
直到刚刚才彻底收功,而待陆雪儿看到那块玉玦后,连梳洗都没来得及,便一路小跑领着温莞往门外赶去。
看着陆雪儿那张熟悉的面孔,凌云心中积压的烦躁与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微笑看着她,极为自然地笑了笑:
“陆师妹,好久不见。”
陆雪儿站在斜阳的余晖中,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温热的玉玦,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扑腾扑腾的心跳声才缓缓平复。
看着眼前青衫落落、气度沉稳的凌云,她眼中的惊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别重逢后的克制。
“凌师兄……当真是好久不见。”
陆雪儿微微欠身,同样回以灿烂的笑容:“当日一别后,便闻得师兄名动内门,名列血蜃魁首。”
“雪儿本欲登门道贺,奈何归宗后心神受创,无奈闭关至今……未曾想,竟是师兄先来寻我。”
“心神受损?” 凌云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陆雪儿面前,拉起她纤细柔嫩的手掌,将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她的手中。
凌云的动作十分自然,眼神清澈,神态间尽是关切,毫无半分忸怩。
而被他托着柔荑的陆雪儿,娇躯先是一震,清秀的脸上霎时浮现出一抹绯红,却并未有半点抗拒与退缩,任由他将那温凉的瓷瓶放在自己掌心。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正偷偷张望的温莞眼里,顿时把她给看呆了。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张小嘴瞬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这还是平日里那位文静、清冷、对任何男子都退避三舍、连话都不愿多说半句的雪儿师姐吗?
第405章 听雨台
被这位凌师兄如此亲昵的拉着手,雪儿师姐居然不仅没有躲开,甚至连抗拒都没有。
她居然还在……笑!
这两个人……关系居然亲近到了这种地步?
没有人关心温莞那惊掉下巴的神情。
凌云放低了声音,温柔的说:
“神魂受损非同小可,若不及时温养,恐对日后破境留下隐患。”
“这里面是两枚‘养魂续脉丹’,对修复神魂极有裨益,你切莫推辞。”
“养魂续脉丹……”
陆雪儿可不是温莞和宋采薇,作为炼气巅峰的修士,加之平日修炼之余,便喜欢翻看一些书卷典籍,她的见识要远超两人,自然知道此丹的珍贵。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耳根微微发烫,轻轻将手抽回后,又小心的将瓷瓶收好,一双如水的眸子看着凌云,声音温婉:
“多谢师兄挂怀,这等厚礼……雪儿便收下了。”
后面的温莞好不容易才将小嘴合上,可又看着陆雪儿收起那白玉瓷瓶时的模样竟然如获至宝一般,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养魂续脉丹……我怎么又没有听过。”
“这位凌师兄也真是奇怪,给出的尽是些没听过名字的东西,刚才说是筑基丹,现在又来个养魂续脉丹,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的声音虽小,可在这清静的山门前却显得格外清晰。
陆雪儿有些无奈地回过头,轻轻瞪了她一眼。
温莞赶忙缩了缩脖子,朝她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多嘴。
不知是不是因为陆雪儿现身的原因,原本紧闭的大门里,陆陆续续又走出几名女弟子。
她扫了一眼那些偶尔投来好奇目光的同门弟子,压低了声音:
“凌师兄,此处人多眼杂。”
“后山有一处幽静清雅之处,名为‘听雨台’,平日里司中姐妹们若是接待……旧友,多半都是去那里的。”
她微微一顿,看着凌云道:
“……那里环境尚算雅致,不知师兄可愿随我去那边一叙?”
“听雨台……”
才消停下来的温莞,此刻又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小嘴。
她一双灵动的眼珠眨啊眨的,把嘴抿成了一条缝,用轻不可闻地声音嘟囔着:
“什么旧友嘛……明明就是那些成了道侣的师姐们带相好去的地方。”
“什么‘听雨台’,叫‘连理台’还差不多……”
这一次,她的声音极其细微,就连陆雪儿都没察觉。
可即便是这如蚊蝇般的嘀咕声,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早已成功筑基的凌云?
凌云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暗自好笑。
他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一双黑亮的眸子里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只作全然不知,极有风度地对陆雪儿温和一笑:
“听雨台,好名字,定是一处静心清修的好去处,客随主便,便依师妹所言。”
见凌云答应得这般爽快,陆雪儿心中的局促与娇羞这才平复了几分。
她转过身来,看着眼珠子乱转的温莞,温柔的声音中带上几分威严:
“小蛮,今日辛苦你了,我和凌师兄有要事相商,你且先回去吧。”
“顺道告知苏师姐一声,就说我有客人,晚些时候再去向她复命。”
温莞乖巧地点着小脑瓜,俏皮地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说:“好啦好啦,雪儿师姐放心,小莞这就回去!”
“绝对不在这里碍你们的事儿!”
说罢,温莞还不忘朝凌云的方向偷瞄了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我全都懂”的坏笑,一溜烟似地提着衣裙,欢快的跑进了大门。
目送着温莞活泼的背影消失,陆雪儿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身对凌云笑道:“凌师兄,请随我来。”
“师妹请。”
陆雪儿在前引路,带着凌云走入了侧旁一条蜿蜒幽静的小径。
凌云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落落大方地跟在身侧。
两人沿着小径缓缓往后山走去,道路两旁皆是连绵起伏的竹子。
山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犹如下起一场潇潇细雨,“听雨台”之名倒是名副其实。
石板路上散落着片片竹叶,湿润的草木之气与清淡的竹香萦绕在二人鼻尖。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打破这份安谧。
陆雪儿垂着螓首,长发随风轻拂,步履轻盈。
她时不时会用余光偷瞄身旁的少年,感受着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男子气息,有一丝说不出的安稳。
而凌云双手负于身后,闲适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神色清朗。
穿过几道竹廊与清泉,沿途偶有几个路过的云锦司女子,他们带着各自的好友,当见到陆雪儿领着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往后山走去时,皆是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陆雪儿面颊微热,却并未避讳,只是对她们微笑点头,随后继续领着凌云一步步迈上石阶,直奔后山最高处而去。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上,行至半途,山势渐渐开阔。
这时,一名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身着淡紫色长裙,生得眉清目秀、双眸灵动。
她本是顺着小径下山,可刚一抬眼,便瞧见了并肩行来的陆雪儿与凌云。
那女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凌云身上转了一圈,满脸写满了好奇。
“陆师姐,这位……是哪里的师兄呀?怎么从没见过。”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陆雪儿闻言,脚步一顿,清秀的面庞上泛起一抹红晕,温声介绍道:“木师妹,这位是内门的凌师兄,当年在血蜃界中曾与我有旧。”
凌云神色从容,冲那名女子微微点头示意。
木师妹抿嘴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恍然,乖巧地开口:“原来是凌师兄,失礼了,师姐与凌师兄慢走,小妹还有要事,就不打扰二位清静啦。”
说罢,她笑意盈盈地快步下山而去。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继续迈步向上,不多时便登上了云锦司后山主峰,云岚峰。
此峰之高,直插云霄,峰顶并非峭壁,竟生得极其开阔,蔓延着一大片连绵起伏、碧绿如茵的草甸。
苍翠的草浪在凛冽的山风中簌簌翻滚,远处是浩瀚无垠的云海,天地辽阔,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与草木之音。
而那所谓的“听雨台”,到了此处凌云才发觉,与其说是一座台子,倒不如说是一条沿着高山草甸边缘蜿蜒修筑、长达数里的高空长廊。
长廊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延伸出一座独立的亭台。
每座亭台皆可将万顷云海与漫山草甸尽收眼底,兼具了私密与开阔。
陆雪儿带着凌云一路向前,避开了前面几座有人的小亭,最终寻了一处位于草甸边缘的亭台。
两人并肩步入亭中,相对而坐。
令凌云感到意外的是,这分明是一座能够容纳数人的亭子,四周挂着竹帘,可亭中央那张石桌旁,竟然只摆放了两张石椅,刻意又微妙。
相对而坐后,两人顿时显得有些亲密。
陆雪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耳根微微一烫,却并未多说什么。
她一挥衣袖,取出一套精致的茶具,开始静静地为凌云泡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认真,温润的泉水注入壶中,蒸腾起袅袅茶雾,将两人之间那种拘谨与微妙,一点点在茶香中熨平。
第406章 风云相和,同向而行
茶雾升腾,在石亭中缓缓散开。
陆雪儿斟好茶后,又将茶盏轻轻推到凌云面前,她那双手纤秀的素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显是有些紧张。
她收手,叠在膝上,一双清澈的眸子开始注视着对面的少年,眼中的娇羞也渐渐被一丝担忧所取代。
“凌师兄……”
女子开口,语气透露着关切:“我听说……那日在迎仙台上……你受了伤?”
“……不知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凌云闻言,微微一怔,他端起茶盏亲抿了一口,笑道:
“不碍事,不过是神魂受了些刺激罢了。”
“况且,若非此事,宗主也不会赐予了我疗愈神魂的丹药,如今那点伤势早已痊愈,连一丝隐患都未留下,你尽可放心。”
虽然凌云说得云淡风轻,但陆雪儿并未松开眉头,反而有些愤愤不平,带着一股嗔怒道:
“我听小蛮说,都是那位云长老不好,他实在是太坏了……”
“身为宗门长辈,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刻意刁难、针对师兄!”
“这……这分明就是倚仗权势欺凌小辈!”
看到陆雪儿这副模样,凌云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淡然笑道:
“内门长老久居高位,行事霸道惯了,只不过是眼中容不得忤逆之举罢了。”
“况且,修行路上,本就少不了这些波折与磨砺。”
“再说,这世上终究是用实力来说话的,经此一事,我也有些收获。”
“其实……我也并未吃亏,权当是一场淬炼心智的试炼罢了。”
见凌云如此坦然,丝毫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陆雪儿紧绷的娇躯才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后,柔声道:
“只要你没事就好……”
“师兄你不知道,当时我在闭关疗伤的关键时刻,根本不知晓外头的变故。”
“后来小蛮跑进来与我叙说,我才晓得内门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哦?就是那个叫做温莞的小丫头?”
凌云挑了找眉,想起那古灵精怪的丫头,打趣道,“她是怎么说我的?”
陆雪儿被他的表情逗得一笑,掩口道:
“她当时拉着我一顿比划,说迎仙台上有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居然当众跟内门长老打起来了,甚至把长老都给打伤了……”
“我当时只听她胡乱嚷嚷,压根没想到那人会是你,直到后来听苏师姐说及此事时,才知道那人就是本届血蜃榜魁首。”
“苏师姐还说,这魁首她认识,正是当年那个凌云。”
“听到你的名字后,我才惊觉原来是你……”
“可那时我伤势未愈,又无法进入内门。”
说到此处,陆雪儿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眼眸微垂:
“你在迎仙台遇险,可我却只能躲在司中打坐,甚至连前去看你一眼都做不到……”
“这怎么能怪你?”
凌云打断了她的话,温声道:
“师妹莫要执着于这种事情。”
他迎着陆雪儿的目光,眼神清明,语气沉稳:
“我辈修士,求的是长生大道,逆天改命,又岂能因这等未能照面的小事而自怨自艾、扰乱心境?”
“修行途中劫难重重,变故纷至沓来,今日是迎仙台上的冲突,明日或许是生死关头的绝境。”
说到此处,凌云看向亭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深远,身上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的剑意:
“况且,这种波折与变数,在往后的修行路上只会越来越多,绝非一次两次便能避得开的。”
“若每次遇险都要求得亲朋看顾、相守身侧,又谈何斩尽荆棘、登顶仙途?”
“遇险则一剑破之,逢难则坦然受之,这才是你我当持之本心。”
陆雪儿听得美眸发亮,娇躯微震。
她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那点愧疚,在寥寥数语间顿时荡然无存。
作为修道之人,若是拘泥于一时的未能相聚、儿女态的牵肠挂肚,反倒落了下乘。
唯有彼此道心坚定,各自在仙途中昂首前行,才是最契合的修仙之道。
陆雪儿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而坚定:
“师兄所言极是,是雪儿着相了。”
“我辈修士登高远望,本就当坦坦荡荡、勇往直前,不该因这些微末小事牵绊心神。”
亭外山风徐来,远处茫茫的云海翻涌变幻,如浪如潮。
凌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语气悠远: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世人皆求独善其身,可于天地而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说到此处,凌云略微一顿,随手指向亭外沉浮的草甸:
“正如这云与风,风无定踪,云无常态,风起云涌之际,却能相合天地之势,携手破开万里苍溟。”
“但若风强求云停,云执念风驻,不过是困于方寸之间,折了这飞腾九天的势头罢了。”
陆雪儿听得入神,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师兄这番金石之言,雪儿铭记于心。”
“风云相和,同向而行……雪儿定当加倍苦修”
陆雪儿微微一顿,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与困顿:
“只是这筑基之境,我尝试着突破过几次,却始终不可得,总觉得差了些许机缘与感悟,或许……真的是时候未到吧。”
炼气破筑基,看似仅一步之遥,却是仙凡有别的一道天堑。
不知有多少外门弟子,皆被困死在这层瓶颈前,动弹不得。
凌云闻言,顺手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轻轻推到陆雪儿面前。
“此物给你。”
陆雪儿有些迟疑地接过瓷瓶,她疑惑地眨了眨眼,问道:
“这是何物?”
凌云抿了一口茶,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我之前赠了两枚筑基丹让温莞她们替我传信,又怎会不留些给你。”
“筑基丹?”
陆雪儿娇躯猛地一震,双眸瞬间睁大。
她全然不知道凌云先前随手送出两枚筑基丹给温莞和宋采薇的事,此刻听到这三个字,心中不由又惊又喜,只觉得手里的瓷瓶沉甸甸的。
筑基丹何其珍贵!
并且,外门之中,格外珍贵,许多外门弟子,为了一颗丹药,往往要积攒数年甚至数十年贡献,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才有机会兑换一枚。
可眼前的少年,竟随手便将此物送给了自己。
第407章 凌云佩?
“我听说……这筑基丹的主药极为难寻,在宗门内也是千金难求,师兄是在何处寻得的?”
陆雪儿按捺住心中的震撼,忍不住问道。
凌云靠在石椅上,看着亭外的云雾,风轻云淡的说:
“血蜃界中,偶有一番奇遇,机缘巧合下采得了一些主药。”
“出来后,我便寻了一名内门师兄炼丹。”
凌云忽然收敛了笑容,目光温和而郑重地看着女子:
“这里面有五枚丹药,若是筑基,这里已经足够,你拿去备用即可。”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严肃:
“你切不可过度依赖丹药,若无破境机缘,也万万不可强求。”
突破这种事,终究是教不得别人的。
世间修士万千,每个人的道心、灵根与感悟皆不相同,别人的经验终究只是旁观之物。
破境不仅仅是简单的功力或修为,更是心性与天地交融那一瞬间的契合,唯有靠修士自己,方能成功。
而若是一味倚仗丹药,即便侥幸成功,日后恐怕也难有作为。
陆雪儿聪慧过人,自然听懂了凌云话语中的深意与告诫。
她将瓷瓶握在掌心,也将那份沉甸甸的关切收于心底,郑重朝凌云点了点头:
“雪儿明白,定会谨记师兄教诲,不贪功冒进,安心感悟机缘。”
“嗯,有时候,闭门造车反倒落了下乘,若能在红尘中走上一遭,或许反倒能觅得一丝感悟。”
陆雪儿一怔,有些困惑的说:
“下山历练么……司中不少姐妹为了突破,大多选择闭关潜修,参悟功法,少有主动往凡俗世界跑的。”
“红尘世界纷扰繁杂,师兄认为去那里反倒对修行有益?”
凌云淡然一笑,温声道:
“修仙之人,虽说口口声声要超脱红尘、斩断因果,可若连人情冷暖都未曾真正经历过,所谓斩断又从何谈起?”
“万壑山环境清幽,静修固然能积攒修为,可这红尘百态、众生相,修的却是心境。”
他的目光深邃地落在陆雪儿面庞上:
“在山中待久了,虽心态平和,却也容易将道心困于方寸之地。”
“我觉得,唯有真正走出去,去看一看凡人的悲欢离合、生死无常,去经历几番人心抉择。”
“或许,当经历过这些后,那所谓的瓶颈,便不再是阻碍了吧。”
听着凌云这番娓娓道来的话,陆雪儿忽觉得心头仿佛被推开了一扇门。
她平日里在云锦司中,见惯了周围姐妹闭门苦思的模样,久而久之也动了盲从的心思。
她并非不懂红尘历练的重要,只是入宗多年,早已习惯了山中的清净与规矩,心中终究少了一份孤身下山的勇气。
而此刻,听着凌云这番话,她清澈的眸子里泛起异彩,身上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神奇的力量。
她暗暗下定决心,或许……自己真的该迈出这一步,下山去历练一番了。
凌云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若下山,这山下的世界可比不得宗门庇护,少不了一件趁手的防身法宝。”
听到“防身法宝”,陆雪儿眼底隐隐透出一丝神伤与无奈。
当年在血蜃界中,她的本命法宝九霄琉璃壁为了抵挡蜃傀的一击,不幸被震出了难以修复的裂痕,灵性大损。
她之所以养伤许久,也有与这件心神相连法宝损坏的原因所在,她不仅受了反噬,更是失去了防身的倚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师兄说的是,只是雪儿如今……”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凌云已顺手探入袖中。
“把手给我。”
凌云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之意。
“啊!”
陆雪儿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瞬间泛起一抹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虽然先前,凌云便极自然地拉着她的手递过丹药,可此刻在这幽静无人的听雨台上,面对他这般直白的要求,她一时间仍有些慌乱与羞涩。
她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可看着眼前少年清澈的眼眸,她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纤秀的手伸了过去。
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凌云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那枚早已准备好的佩型法宝取出,径直塞入了她冰凉娇嫩的掌心之中,随后将她的指尖轻轻合拢。
法宝温凉如水,其上流转着一抹水蓝色的灵光,待到光芒敛去后,方才露出一方雕琢精美的宝佩。
凌云看着她:“那日在血蜃界中,你为了帮我,损毁了九霄琉璃壁。”
“今日,我将此物送你。”
陆雪儿呆呆地看着手中那水润剔透、灵气逼人的玉佩,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灵力,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凌师兄……这……这不可!”
陆雪儿回过神来,急忙想要将玉佩递还回去,连声说道:
“法宝何其珍贵,寻常修士耗费数十年心血也难得一件,况且此物灵性远胜昔日的九霄琉璃壁,我怎能如此轻易收下这般重礼……”
“有何不可?”
凌云按住了她欲退缩的手,眼神沉静,失笑道:“若非你当年舍命护我,我又如何能在血蜃界中夺得第一。”
“况且,此物本就是为你炼制的,在我手中不过是一块死物,唯有到了你手里,方能护你历练周全,发挥它应有的功效。”
见凌云言辞恳切,陆雪儿眼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心头温软,终于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起。
凌云见她收下,嘴角一扬,打趣道:
“给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
陆雪儿呆了一瞬,又将玉佩取出来看了一遍。
山风穿亭而过,将远处的云海撕开了一道缝隙,阳光洒在玉佩之上,与其中流转的水蓝色灵力交相辉映,宛如波光粼粼的江水,又似那高悬于绝壁之上的清冷云霞。
陆雪儿将玉佩轻轻握住,睫毛微垂,陷入了沉思。
“这风吹散了云雾,而今日在听雨台中,又是师兄这一番话,将雪儿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指明了今后的路。”
说到此处,陆雪儿抬起眸子,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玉佩上刻有冰清水润的纹路,正如眼前这名少年的心性。
“风起于青萍之末,云隐于沧海之间。”
陆雪儿唇角微弯,绽放出一抹极美、动人的笑颜,轻声说道:
“这玉佩水润剔透,有如云雾初开,亦饱含了师兄今日指点风云、同向而行的大道之意。”
“不如……便叫它‘凌云佩’吧。”
“凌云佩?”
凌云闻言一愣,失笑道:“这名字听起来,怎么倒像是我自封的名号一般,你若是带在身上,旁人知道了,只怕要以为这是我的随身信物了。”
陆雪儿耳根一红,泛起一丝娇羞,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反倒挺直了娇躯,她有些执拗地笑道:
“有何不可?它本就是师兄为雪儿炼制的法宝,叫这个名字,最合适不过了。”
见她坚持,且说得如此真挚,凌云也未再多言,只是举起茶盏,温和一笑:
“好,那便依你。”
“希望此佩伴你下山历练,破尽世间障碍,保你一世平安。”
第408章 红尘万丈,仙途孤寒
“确实有些不妥。”
陆雪儿再次开口,她纤长的睫毛微垂,轻声呢喃着:
“‘凌云’二字固然极好,可终究只寄托着师兄的名字……”
“这法宝既是师兄赠与雪儿,又承载着今日这听雨台上的指点,若只取师兄的名号,未免显得有些单薄了。”
她指尖轻轻抚过玉佩,眸子里闪烁着灵动的思索。
“风起云涌,相合天地之势,是师兄教我的同向而行。”
“而云漫九天、雪落无声,又是你我此刻所看到的这片天地与清静。”
说到此处,陆雪儿露出一个动人的笑颜,美眸含光地看向凌云,轻声道:
“雨过天晴为霁,风起云涌为行,云在九天,雪落红尘……不若,便叫它‘霁雪行云’吧。”
“霁雪行云……”
凌云眼神一亮。
“霁”乃雨雪初晴、天地清明之意。
“雪”对应陆雪儿的冰清玉洁。
“行”是下山历练、红尘同行的洒脱。
“云”则是凌云的名号与高远的大道。
四个字组合在一起,不仅将两人的名字完美融合,更寄托了扫尽阴霾、风云相和、携手同行的意境,读起来更是余音袅袅,极具雅致之感。
“风雪初霁,行云流水。”
凌云微笑着点了点头,赞许道:“以‘霁雪’洗尽铅华,以‘行云’跨越红尘,既有法宝护持周身、破除妄念的灵性,亦寄托了来日方长、仙途坦荡之意。”
“此名甚好,就叫‘霁雪行云’吧。”
听见凌云地赞赏,陆雪儿心中如汲甘露,眼中也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彩。
“有‘霁雪行云’在身,雪儿定不负师兄今日这番期许,必当早日踏入筑基,与师兄在这漫漫仙途之中,并肩同往!”
亭内茶香氤氲,山风吹散了云海,也吹静了两人之间的思绪。
“霁雪行云”被陆雪儿珍重地系于腰间,冰蓝色的光华渐渐敛去,归于沉寂。
两人静静品着茶,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高山云海间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壶中茶水渐凉,陆雪儿才微微侧过身,一双眸子落在凌云脸上,轻声开口:
“凌师兄。”
“嗯?”
凌云侧目看着眼前的女子。
“你……是不是要去乾坤境?”
陆雪儿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
凌云一愣,随即笑了笑,点了点头道:“乾坤境事关宗门二十年后的气运与新弟子选拔。”
“我如今身为内门弟子,食宗门俸禄,承宗门庇护,自要为宗门尽一份力。”
她说得轻巧,可陆雪儿早已打听清楚,乾坤境中凶险万分,其中杀机四伏,绝非寻常历练之地可比。
陆雪儿闻言,小手在袖中紧握,随后慎重地取出了一物,双手递到了凌云面前。
“这个……给你。”
凌云抬眼看去,只见她掌心托着的,是一枚寸许大小的天蓝色小瓶。
那小瓶看似寻常,可若仔细端倪,便能发现瓶身内部隐隐有如活水般流转的灵光,甚至隐隐散发着一股纯粹的水属性灵力波动。
凌云有些诧异的接过此物,问道:“这是何物?”
陆雪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解释道:
“当年在血蜃界时,我便发现……我的水灵力似乎能与你的剑意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甚至对你的剑势有所裨益。”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微微一红:
“自血蜃界归来后,我在养伤之余,便一直记挂着此事。”
“后来我从苏师姐那里学了一门名唤‘水髓凝灵’的秘术。”
“此术可以将自己体内的本源灵力取出,封存进这特制的灵瓶之中。”
“师兄若是日后在乾坤境中遭遇强敌、或是危急时刻或需要水灵力补充时,只需将此瓶破开,便可抽取其中积存的水灵力。”
“这股灵力极其纯净,不仅能助你恢复灵力,或许……还能如当年那般,提升你剑招的威力。”
听到这里,凌云平静的面容陡然一沉,眼中露出一抹震惊。
他深深看着眼前的女子,修士的本源灵力本就是自身根基所在,虽不如精血那般珍贵,但又哪里是什么可以随意抽取、赠人的东西?
这“水髓凝灵”看似只是一瓶灵力,可要将修士体内的本源灵力封存如此多的数量,所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难怪……
难怪自血蜃界归来的这几年的时间,以陆雪儿的资质,凌云却发现,她的修为不仅没有进步,甚至还隐隐不如在血蜃界时。
他原本以为是因为神魂受创,现在看来,远没有这么简单。
“陆师妹,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凌云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了一丝严厉。
“抽取本源灵力封于瓶中,无异于自损根基!”
“难怪你这几年来修为毫无寸进,反而隐隐有些倒退……这便是你说的养伤?”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面对凌云的严厉,陆雪儿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垂下头,双手在袖中暗暗捏紧。
可片刻后,她又重新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点退缩,反倒带着一股执着。
“师兄放心,雪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血蜃界中,师兄对雪儿舍命相护。”
陆雪儿看着凌云收紧的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雪儿资质愚钝,即便闭门苦修,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寻常弟子罢了。”
“可师兄不同,自我听闻师兄夺得第一,便知道师兄要走的是一条与雪儿不同的长生大道。”
“乾坤境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这瓶‘水髓凝灵’虽微不足道,可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刻,它能为师兄争得一线生机呢?”
听到她这番话,凌云胸口一沉,刚才还微微涌起一丝怒意,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温声叹道:
“以后……万不可再做这等傻事了。”
陆雪儿乖巧的点了点头。
“雪儿……记下了。”
凌云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眼神执着的少女,一时间再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来。
修仙大道漫漫,有人求长生,有人谋利禄,可眼前这女子,却格外特别,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将那灵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凌云顿了顿:
“不过待我从乾坤境回来后,定会为你寻得洗髓补源之物,帮你将这几年耽搁的修为一分不少地补回来。”
陆雪儿闻言,眸中泛起一层水润,嘴角漾开一抹灿烂的笑颜:
“只要师兄能平平安安地归来,雪儿便什么都不求了。”
山风掠过听雨台,卷起千重云浪,亭外的夕阳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陆雪儿腰间的“霁雪行云”灵光流转,凌云怀中的湛蓝灵瓶温润护心,两人的视线在这高山云海间交错相视,谁也没有再说话。
红尘万丈,仙途孤寒,可只要天地间有这风云相和的一瞬间,便足以照亮往后的漫长岁月。
第409章 云霄峰,出征台
转眼间,已是一月之后。
在这一月的时间中,凌云先是去了一趟灵兽司,寻到了墨岚,将十五枚筑基丹交到了她的手中,并叮嘱她将其中的一半转交给何清。
这十五枚筑基丹对外门弟子而言可谓是天大的机缘,并且当时三人在获得天灵果时,凌云便答应均分,此时也算是履约,了了血蜃界中的一段因果。
办完此事后,凌云又去了一趟剑冢。
当初他在血蜃界夺魁时,获得的奖励中便有一项入剑冢参悟的机缘。
然而当他赶到剑冢外时,却被两名守卫弟子拦在了门外。
守卫声称,乾坤境开启在即,为了防止有弟子在参悟剑道时陷入顿悟、或是被剑意震伤而耽误了入境时机。
凡参与乾坤境的外峰弟子,这段时间内一律严禁踏入剑冢。
见此情形,凌云倒也没有强求,他径直回了自己的洞府,将自身的灵力与身体调理至巅峰状态。
直至今日天光初现,万壑坤元宗的山峦间尚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之时,一道威严肃穆的声音骤然在凌云的脑海中响起:
“乾坤召集,凡入选弟子,速往云霄峰出征台集合!”
这声音洪亮,震得他洞府内的禁制都隐隐泛起涟漪。
凌云睁开双眼,眸中随即闪过一道锐利的剑光。
他整了整衣衫,随后踏出洞府,化作一道迅捷的剑光,顺着那宏大声音的感应破空而去。
……
万壑坤元宗,外门与内门交界之处,矗立着一座气势磅礴的高峰,云霄峰。
此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却被生生削平,辟出一座足有数千丈宽的广场,名唤“出征台”。
平日里这里极为幽静,可今日天刚微亮,云霄峰上却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嚣之声直冲九霄。
无数外门弟子穿戴整齐,早早便顺着山道涌上了云霄峰外围的观景台。
更有上百名内门弟子御剑悬停在半空之中,黑压压的一片,将整座云霄峰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那是飞天神舟!”
不知是哪位外门弟子惊呼了一声,无数道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却见出征台旁边的断崖之上,正静静悬浮着一艘巨大无比的艨艟巨舰。
这艘巨剑长达上百丈,宛如一条卧伏在云海之中的洪荒巨兽。
舟身呈现出阵阵冷光,上面密密麻麻凿刻着不知多少道阵纹,紫金色的光晕在船体表面如流水般运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震颤的威压。
外门人群之中,一名初入宗门不久的年轻弟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那艘巨舰,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这就是咱们宗门跨境破空的战舟么……若能坐上这等法宝去往一方秘境历练,真是不枉此生啊!”
“别做梦了!”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弟子冷笑了一声,可眼神中却同样满是艳羡与热切,“能登上这飞天神舟之人,全都是从外门数万弟子里的绝顶天才!”
“今日乾坤境开启,那可是事关宗门未来二十年气运的大事,哪一个不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那名年轻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解地问:“师兄,想要登上那飞天神舟,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资格?难道只要是内门弟子就能去么?”
那人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出征台:“内门弟子?哼,哪有那么容易!”
“能入乾坤境的,不仅要求是内门弟子,还必须年龄在一甲子以下。”
“要么你在血蜃界中取得前三十名,要么,哼!在一甲子内突破至筑基境。”
“一甲子内突破至筑基,这谈何容易啊……”
旁边另一名年纪更大的外门弟子接过话头,语气中透着无奈与酸楚,“我今年五十有四了,还只是炼气七层,唉,这筑基只怕今生无望了。”
“唉,谁不是呢?”
听着几人的感叹,周围不少外门弟子皆是暗自神伤,眼中的艳羡渐渐化作了唏嘘与落寞。
万壑坤元宗内,外门弟子多如牛毛,可卡在炼气境蹉跎岁月的又何止成千上万?
一甲子内筑基,对于大多数资质平庸的人来说,犹如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
“那个……师兄,”那名年轻弟子挠了挠头,眼中带着几分迷茫,“你刚才说的血蜃界?什么是血蜃界?”
“这位师弟看起来不过炼气中期,不知道血蜃界也算平常。”
那年纪大些的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说道:“这外门弟子,到了炼气后期便可以去血蜃界中试炼,获取机缘。”
“而只要在其中获得前三十名,便可获得今日进入乾坤境的机会。”
“哦,这样啊。”
这名年轻弟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紧握着双拳,原本迷茫的双眸中陡然燃起一团炽热的火苗,语气坚定地说:
“那我一定要勤加修炼!等到了炼气后期,我也要去血蜃界拼上一拼,争取下一次能够进入乾坤境中,替宗门出力。”
听到这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言壮语,周围众人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修仙界残酷无比,哪有说得这般轻巧?
但这年轻人眼中那份炽热,却如同一缕清澈的晨光,让这沉闷落寞的气氛中多了几分勃勃生机。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瞬间将云霄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遥远的天际边,忽然掀起了阵阵惊天动地的破空之声。
一道道绚丽夺目的遁光如流星破晓般划破层云,呼啸而来。
有的弟子脚踏长剑,剑气纵横,有的弟子身披法袍,周身霞光蒸腾,脚下驾驭着各种法器。
更有甚者直接凭空虚渡,一身浩瀚的法力奔涌不息。
上百道遁光交相辉映,宛如一条条彩虹挂在云霄峰上空,遮天蔽日,气势磅礴。
这些便是即将踏入乾坤境的内门弟子,这里的每一位皆是一甲子内筑基的天骄,或是从血蜃界中厮杀而出的最强新人。
他们如众星捧月般降落在出征台上,衣袂飘飘,神采飞扬,光彩夺目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
第410章 五大天骄
而在这百余道英挺身姿的最前方,此刻正矗立着五道气息最为强悍的身影。
无须旁人多言,光是那隐隐散发出的威压,便将他们与身后众人隔开。
左侧一人身负剑匣,周身隐有火焰盘旋,热浪翻涌间,连虚空都微微扭曲。
在他身旁,一名黑发青年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可眉宇间凝聚的煞气,却逼得周遭弟子不敢靠近分毫。
中间的女子一身鹅黄羽衣,身旁盘旋着一只剔透如冰晶的异鸟,羽翼舒展间寒气四溢。
在其身侧,一位素白锦袍的青年静立于风中,衣袂间隐现波纹,仿佛与脚下的天地融为一体;
而最右侧的那位女子,一袭羽衣无风自动,神情清冷如孤高之月,她周身流转的霞光又似九天云锦。
“最前方那五名气度非凡的师兄师姐……你们可认识?”
观景台上,有人指着那五道身影,忍不住低声询问周围的同伴。
附近的一堆外门弟子闻言看去,随即却皆是连连摇头,小声嘟囔道: “不认识啊……”
“我平日里呆在外门,哪里见得到这等神仙般的人物?”
“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岂是我们能知晓的名姓?”
“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先前那名弟子嘿嘿一笑,挺直了胸膛,略带几分得意地介绍道:
“内门上阁,各阁的法袍刺绣可是有讲究的!”
“神兵阁的法袍上刺着两把交叠的剑,苍生阁刺的是灵草,万兽阁则是龙虎潜行图,造化阁乃是神炉丹鼎,而仙衣阁,便是那九天云霞了。”
见周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他这才如数家珍般的说道:
“你们且瞧,最左侧那位背着剑匣的,便是神兵阁的伍雩师兄,而他身旁那位,则是苍生阁的申屠笑师兄。”
“至于中间那位鹅黄羽衣的女子,是万兽阁的姜弄师姐,在她身旁的,则是造化阁的赵客师兄,至于最右侧那位身披云霞羽衣的,自然就是仙衣阁的楚歌师姐了。”
说到这里,这人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抹敬畏:
“他们五人,可都是近三十年中,内门名动一方的天骄弟子!”
“我听说……他们的修为早已达到了筑基中期,其中的伍雩师兄,甚至听说已经快要突破至筑基后期的境界了。”
“那……这是代表哪个上阁的衣裳?”
忽地,一名年轻弟子抬手指着出征台上的一道身影,好奇地问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出征台偏后的位置,立着一名身着青衣法袍的弟子,那法袍袖角处,赫然绣着一只古朴遒劲的墨笔。
“这是……外事阁?”
先前那名口若悬河的外门弟子盯着看了好一会,才略带怀疑地说:“外事阁的法袍确实是一只墨笔,代表着执笔掌事之意……”
说罢,他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是我听说,宗门已经连着三届乾坤境没有外事阁弟子参与了,怎么此次竟有外事阁的弟子?”
“你看!还不止一人呢!”
旁边有人再次指着那人身后的两人:“那里正站着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穿的也是外事阁的衣裳。”
而他们所指的三人,正是凌云、燕狂和魏清霜。
至于其余那些在血蜃界试炼中闯入前三十名的弟子们,则是自愿放弃了此次进入乾坤境的机会。
说是放弃,有些不贴切。
毕竟乾坤境事关重大,涉及宗门后二十年的年轻弟子选拔,凶险万分。
那些尚未突破至筑基境的弟子进入其中,不仅自保艰难,对宗门大局也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倒不如主动将名额让出来,好让更多早已筑基的内门弟子前往。
这也就意味着,此行出征的百余人中,真正血蜃界前三十名来到这里的,不到十人。
除了凌云、燕狂、燕南归、楚天行、乌千刃之外,便只有李寒星和另一名女子来到了此处。
而剩下的九十多人,清一色全都是早已进入内门、修炼多年的筑基精英。
毕竟,每一次的乾坤境之争,都代表着一个宗门的脸面,若是出现大量的炼气弟子,只怕除了会被其余四宗小瞧之外,也极难在五宗比拼中获得好成绩。
乾坤境并非小打小闹的寻宝秘境,那是一场汇聚了五大宗门年轻一代最强战力的较量。
五宗并立,相互角逐,每一次的开启,都是各大宗门的年轻弟子间,实力的再一次较量。
在筑基境的争斗之中,寻常炼气期弟子就算手段再多,受限于灵力品质与肉身强度,在早已筑基的各宗天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将未筑基的弟子送入其中,不仅是在拿宗门弟子的性命开玩笑,更会让万壑坤元宗成为其余宗门眼中任人宰割的肥羊,更是沦为各大宗门耻笑的谈资。
之所以设下血蜃界前三十的名额,本是为了从外门之中选拔出最具有韧性与潜力的天才,给他们一次扶摇直上的机会。
而那些能够一路杀进前三十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心智坚韧、人精般的存在?
他们极有自知之明,心中也十分清楚自身的实力,在尚未来得及筑基、蜕变之前,贸然踏入乾坤境中,无异于飞蛾扑火。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弟子皆明智地选择后退一步,将这凶险与荣耀并存的名额主动让出。
这既是对自身的负责,也是为了维护宗门的大局与尊严。
而如今矗立在出征台上的这一百人,皆是各个上阁精挑细选的存在。
从最前方的五大天骄,到后方精锐,再到凌云这几位异军突起的后起之秀,整整一百名弟子,无一例外,清一色拥有筑基修为。
这一百人,可以说是万壑山年岁在一甲子以下的最强阵容。
“哦,我想起来了!”
刚才那名为众人介绍各阁服饰的弟子拍了拍脑门,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前些日子的迎仙台上,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这才导致本届血蜃界排名第一的师兄……最终加入的是外事阁。”
“对对对!”
旁边立刻有一名消息灵通的弟子也跟着附和:“你说的是凌云凌师兄对吧?”
“没错没错,就是凌云师兄,而且……”
那人朝四周环顾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忌惮,似是不敢说后面的内容。
“而且什么?”
一名年轻弟子见他话说一半突然不说了,连忙焦急地追问道。
“是啊是啊,师兄你这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啊。”
“到底怎么了?迎仙台上出了什么大事?”
周围几人纷纷围了上来,连声附和催促着。
第411章 昔日微末,今日骄阳
随着询问的弟子越来越多,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那人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压低了嗓音,战战兢兢的说道: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这位凌云师兄……在迎仙台上,把内门的一位长老给打得吐血了!”
“啊!”
“这怎么可能!”
此话一出,这一小片区域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打……把长老打吐血了?”
“真的假的!”
“内门长老不都是金丹修为吗?怎么会被刚从血蜃界出来的弟子打伤。”
“那凌云师兄当时不是刚从血蜃界出来吗?怎能会与内门长老交手?”
类似于这种询问不绝于耳,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名金丹境的内门长老,竟然会被一名外门弟子打到吐血。
他们的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与骇然。
而这些平日里修为并不算高的外门弟子,又如何能知道内门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他们不像温莞那种云锦司弟子。
云锦司中,许多女子早已与内门弟子交好,甚至结为了双修道侣。
对于那些内门天骄而言,外人眼中忌惮万分的禁忌,在自己枕边人面前不过是一时的谈资罢了。
就如当日迎仙台上轰动一时的大事,一名剑冢弟子亲眼目睹了全程,转头又怎会不将造化阁长老吃瘪的糗事跟自己的道侣分享一番?
这也导致了云锦司成为了整个外门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而此刻围坐在出征台外围的大半弟子,修为低微,自然也没有云锦司的女子看得上他们。
他们绝大多数人平日里要么奔波于庶务,要么终日苦修闭关,要么拼命积攒宗门贡献,只为了换取一颗丹药。
这些宗门底层,又能从哪里去知道这些内门轶事?
即使知道了,也不敢随意传播,否则被哪个来外门办事的造化阁弟子知晓,少不得一顿挂落,甚至直接出手惩戒一番。
这些人之所以早早赶来云霄峰,也不过是听说今日乃是宗门二十年一次的大事,破例允许外门弟子前来观礼罢了。
若非这场声势浩大的出征大典,以这些人的身份与实力,恐怕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见到这么多筑基境的内门前辈,更遑论目睹那威严赫赫的飞天神舟与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了。
“并且,这位凌师兄的来头可是不小。”
见有人带头说起了迎仙台之事,人群中又有一名弟子接过了话茬,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哦?怎么个来头不小?”
周围几人被勾起了好奇心,急忙围上去询问。
“你们难道不知道十年前,外门的那场晋升擂台之战?”
那人斜了众人一眼,沉声问道。
“晋升擂台?”
一名年轻人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说:“晋升擂台有什么奇怪的?我也经常去观战晋升擂台,不过是些炼气四五层的师弟们晋升外门弟子的比斗罢了。”
“哼!无知!”
那人呵呵冷笑,似是对这人的浅薄表示轻蔑,摇头道:“你可知,那一次晋升擂台比斗的双方都是谁?”
“难道说……便是这位凌云师兄?”
旁边有人反应了过来,不确定的问道。
“不错,正是凌师兄。”那人微微颔首。
“难道凌师兄十年前……还只是个记名弟子?”
这时有人终于回过味来,瞪大了眼睛问道。
十年前还在参加外门晋升,那岂不是说,如今这位血蜃界排名第一,名动内门、一招打伤金丹长老的凌云,在十年前甚至连外门弟子都不是,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记名弟子?
“没错,那一次,正是凌师兄晋升外门的比斗。”
那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崇敬之色:“而他当时的对手,乃是洛鹄洛师兄!”
“洛鹄师兄?可是……丹鼎司那位弃徒?”有人显然知道此事,当即脱口而出。
“嘘!慎言!”
那人迅速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并狠狠瞪了那说话的弟子一眼:“洛师兄早已筑基,晋升内门,岂能胡乱妄言!”
教训完后,他才语气悠长地回忆道:“那一场大战我当时便在现场,我亲眼看到,还只是记名弟子的凌师兄,竟以一招分身之术,将洛师兄的龙虎交泰给破了!”
“分身之术?这是什么奇妙功法?”
“龙虎交泰?那不是要到筑基境才能修炼的上乘神通吗?”
“那时的他们也不过是炼气境吧,怎会这种手段?”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惊呼连连,满脸的不可思议。
“可不是吗?”
那人叹息了一声,唏嘘不已:“这便是我等与他们的差距所在了,这两人又岂是泛泛之辈?”
“我只知道,他们当年所施展的神通,我这辈子都没再见过第二次。”
“只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那位凌师兄在外门一战成名后,便仿佛消失了一般。”
“我原本还以为他就此闭关苦修去了,谁曾想,他竟是去了血蜃界!”
“待我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时,已然是血蜃界魁首,甚至还能一招将金丹……”
说到最后,那人再次把声音咽了回去,但话里的意味已然明明白白。
顿时,这片区域内,响起了一阵阵叹息声。
这叹息声里,有对自身天赋低微、蹉跎岁月的落寞、无奈,亦有着对凌云从一介记名弟子崛起的惊叹与敬畏。
“你们可知这凌师兄的师父是谁?”
先前那人见周遭安静了下来,便又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是谁啊?”
“这么厉害的人物,想必师父一定是宗门的某位金丹长老吧!”
“难怪……”
原本还沉浸在惊叹中的几名弟子,听到这话,脸色隐隐有些变了。
其中一人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撇嘴道:“我就说嘛,十年前还只是一个记名弟子,无权无势的,凭什么能这么厉害?”
“原来是拜了一个好师父,把前方的路都给提前铺好了。”
“可不是么!”另一人也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只怕人家从刚开始修炼起,吃的就是顶尖的灵丹,学的就是最上乘的功法,哪像我们,拼死拼活攒一个月贡献才换得下一粒培元丹。”
“我看啊,他指不定还是天灵根或异灵根这等罕见的天赋,否则短短十年,怎么可能从记名弟子一路筑基?”
一提到师父与背景,这些人脸上适才那些震撼惊叹的表情瞬间荡然无存,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话语间不自觉地吐露着一丝丝怨愤。
对于这些卡在炼气期、苦苦挣扎的底层弟子而言,若凌云是个打小便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他们倒也只能仰望。
可偏偏这人十年前还跟他们一样,只是个微末的记名弟子罢了。
如今昔日同为泥潭中的蝼蚁突然摇身一变,名动宗门、变得高不可攀,这种巨大的落差,顿时化作了一股对命运不公的嫉恨与不忿。
“你们都在瞎说些什么呢!”
挑起话题的那人扫了众人一眼:“……凌师兄是晏先生的关门弟子。”
“晏先生?”
听到这个名号,原本还泛着酸气的众人皆是一愣,一时之间都陷入了疑惑之中。
“内门之中……有哪位金丹长老是姓晏的么?”
“难不成……是阵符司的那位?”
终于,人群里有人想到了什么,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正是她。”那人点了点头,证实了对方的猜测。
第412章 我辈修士,何惧一战
“从未听说过晏先生收徒啊……”
有人不解地嘀咕了一声:“阵符司的晏先生虽说名声在外,可她从不收徒,更别说是关门弟子了,怎么会突然收了一个记名弟子?”
“我也只是听说罢了。”
那人顿了顿,郑重地说:“听说那日在迎仙台上,被这位凌师兄打伤的长老盛怒之下,要对凌师兄动杀手,谁知此时宗主恰好降临。”
“晏先生当初就跟随在宗主身后,也正是在那时,晏先生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承认,凌师兄是她的关门弟子。”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凌师兄才入了外事阁,不拜入其他上阁,是不想再拜他人为师。”
听完这番话后,适才那些出言奚落、酸气冲天的弟子们,脸色顿时变得极为丰富。
就在这片区域沉寂在尴尬与羞愧之中时,天空之中忽然响起两声清脆刺耳的惊雷之声。
轰!轰!
只见远处云海翻涌,一前一后两道璀璨的剑光撕裂长空,呼啸着落向出征台的主位。
剑光缓缓散去,显露出两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其中一人乃是老者模样,仙风道骨,面容严峻而威严,身上散发着一股高山仰止般的气质,显然是一位宗门长老。
另一人则是面容英挺、神情冷若冰霜的年轻男子,他眉宇间凝聚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剑意,周身剑气引而不发,令场中众人不敢直视。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二人雪白法袍的袖口处,绣着的那一柄宛如鲜血凝练而成的血色小剑。
“剑冢……”
刚才教众人辨认内门衣袍的那名弟子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不错,这二人身上所穿的法袍,正是宗门内最为神秘,地位超然的剑冢所属。
那老者环视一周后,随后对身旁的年轻男子微微颔首。
年轻人会意,神色冷峻的一步迈出。
在全场上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径直走到了五名天骄的前方。
神兵阁伍雩、苍生阁申屠笑、万兽阁姜弄、造化阁赵客、仙衣阁楚歌。
刚才在那外门弟子口中惊才绝艳的五位天骄,此刻竟自觉后退了半步,任由这白衣剑冢弟子傲然挺立于整支队伍的最前方。
此人占据着首位,领袖百杰,其地位之超然与尊贵,不言而喻。
见他站定后,那剑冢长老才向前迈出一步。
他伫立于出征台最高处的白玉台上,一身白袍无风自动,一股浩瀚如汪洋大海、压得天地万物都为之低首的威压,自他体内散开。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云霄峰上陡然变得死寂,所有的外门弟子与半空中悬停的内门弟子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老者目光如电,冰冷地扫过全场,而后缓缓开口:
“老夫,剑冢牧聂。”
老者的声音在云霄峰上空铺开,不疾不躁,却似冰川暗流,带着一种穿透神魂的苍凉古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出征台上的百名筑基弟子躬身作揖,齐声高呼:
“弟子,见过长老!”
紧接着,半空中悬停的内门弟子,以及观景台上的外门弟子,亦是纷纷肃然躬身,浩荡的声音如海潮般在山谷回响:
“弟子,见过长老!”
牧聂微微颔首,衣袂轻抚,他双眸如极地寒星,自最前方的白衣弟子始,再到伍雩、申屠笑、姜弄、赵客、楚歌等五大天骄,最终落在凌云等后起之秀身上。
“尔等可知,今日我等聚于这云霄峰上,究竟所为何事?”
“而又可知,这乾坤境,究竟意味着什么?”
老者的声音轻缓,却凭空生出一股沉重感。
全场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静候训示。
“乾坤境,乃上古大贤遗留的一方秘境,其中蕴藏着大道机缘,亦是仙城东域最为盛大的仙苗选拔盛会。”
长老的目光穿透云雾,望向苍穹深处,语气中带着几分悠远:“五宗表面共修仙道,然大道争锋,从无退让之理。”
“境内的每一份馈赠、每一道气运,皆需靠尔等手中的道法与剑去求得。”
说至此处,他眉宇间掠过一丝冷冽,声音略低:
“然而……一连三届!整整六十年!”
“这六十年来,我宗弟子皆在此境中披荆斩棘,可最终排位,仅名列第三。”
“固然,身后尚有两宗,可我万壑山千年传承的道统,安能满足于压过末流?”
“尔等心中,可会甘心!”
出征台上,最前方的白衣弟子眸光骤凝,周身隐有龙吟剑鸣。
伍雩目光如炬,申屠笑收敛了玩世不恭,姜弄、赵客、楚歌三人亦是肃然挺立,眼中如藏星火。
后方筑基精英一齐拱手,声音坚定:
“回长老,弟子等……绝不甘心!”
这声音并不喧嚣,却凝聚着坚韧的意志,激荡于云海之上。
牧聂微微点头,眸中陡然燃起一抹炽热的光芒,他大袖一挥,瞬间激荡起万里清风:
“既不甘心,那便以尔等手中之剑,去求得心中之昂然!”
“世人皆道,修仙求的是长生,求的是顺应天命、避祸世间。”
“可老夫今日偏要告诉尔等,我万壑坤元中的大道,绝非趋利避害的平庸之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辈修士踏入仙途,本就不是来求安稳的!
夺天地造化,明自身心性,逆天而问,向死而行!”
“长生虽贵,贵不过胸中浩然气。
性命虽重,重不过身上万斤骨。”
“气在,则道在,骨在,则人在。
气失骨折,纵寿万古,亦不过行尸走肉!”
“我辈风骨,可折,不可弯。
可碎,不可辱!”
“这,才是我万壑坤元的道!”
牧聂的声音平实、苍劲,如同一柄沉寂万载后陡然出鞘的利剑,直刺众人神魂。
他缓缓抬起手,遥指那一片观景的外门弟子,以及云端悬停的内门同辈,字字如山:
“看一看你们脚下!这是我宗千载岁月里,无数前辈破空出征、扬我宗威之地!”
“再看一看你们周围的同门!他们今晨便聚于此处,昂首望着你们!”
“他们看的是什么?看的不是热闹!看的是我万壑坤元宗年轻一代最杰出弟子的风度!看的是我万壑山永折不弯的脊梁!”
“今日,宗门将这无上荣光托付尔等之手。”
“老夫不要豪言,只要一句答复……”
牧聂一身长衫无风自动,气势节节攀升,一声长笑响彻九霄:
“这一届五宗之争,我们不要第三!第三,是旧账!我们要执掌牛耳!”
“遗失的尊荣,我们要亲手取回来!”
“我辈修士,何惧一战!”
“尔等可愿往?可敢拔剑……夺这第一!”
第413章 叶清尘
“有何不敢!”
最前方,那名白衣弟子猛地抽出长剑。
血色剑光如匹练般撕裂长空,一声剑鸣清脆穿云。
“洗刷屈辱,誓夺魁首!”
五位天骄同时踏前一步,一身浩瀚的筑基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气浪轰然铺开。
后方的上百名筑基弟子,胸中豪情早已被点燃,齐齐拔剑指天,声震八荒:
“我辈修士,何惧一战!”
霎时间,上百道剑意与浩然之气汇成一道百丈光柱,这光柱直冲云霄,将云霄峰上空积郁的晨雾与阴霾一扫而空。
半空中悬停的内门弟子也被这股昂然之气点燃,纷纷拔出佩剑,一道道剑光交相辉映,齐声应和:
“何惧一战!”
这喊声如仙音滚雷,瞬间燃爆了云霄峰。
原本沉寂的外门弟子,望着出征台上那百道风姿特秀、傲骨凛然的身影,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适才那些自卑、落寞与嫉恨,在这股昂扬的宗门大义前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们攥紧着拳头,青筋暴起,跟着挥袖怒吼:
“誓夺魁首!扬我宗威!”
上千人的高呼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磅礴音浪,震得云层低鸣,连崖旁那长达百丈的飞天神舟都泛起一层璀璨的灵光。
最后,千人齐声:
“我辈修士,何惧一战!”
牧聂看着台下万千弟子的同声高呼,严峻的眉宇间终于掠过一抹欣慰。
他微微点头,随即将威压收拢,再向后退了一步,将出征台的主位交给了众人身前那位白衣剑客。
全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无数道炽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白衣剑客身上。
那人将手中横指长空的利剑缓缓收入鞘中,清脆的弹剑之声在云霄峰上荡开。
随后他徐徐转身,面朝出征台上那上百名筑基弟子。
即便此刻的他收敛了剑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依然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他看着台下众人,语气平静出声:
“剑冢,叶清尘。”
“叶清尘?”
“他……他就是剑冢那个传闻中三十岁前便领悟了血神剑意的绝世天才?”
“天哪!我听说他早在五年前便已闭关冲击筑基圆满,乃是我宗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剑修!”
“难怪连伍雩师兄和楚歌师姐这等天骄,都自觉后退半步!今日竟是他领队出征!”
“第一有望,第一有望啊……”
云霄峰上,不少内门弟子闻言,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对叶清尘敬畏。
哪怕是站在队伍前方的伍雩五人,他们虽早就知道此次是此人带队,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神亦是微微一凝,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叹服。
叶清尘并未在意周遭的声音,他的神色冰冷依然,清冷的目光徐徐扫过每一位出征弟子,语气沉沉的说:
“此去乾坤境,凶险远超尔等过往所经历的任何试炼,秘境之中,不仅有天地演化的大妖,更有着其余四宗的天骄弟子。”
“到了里面,莫要轻信外宗之人的言语,更不可存有妇人之仁。”
“一旦出手,便须雷霆万钧,斩草除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略微一顿:
“诸位师弟师妹,尔等虽来自不同山峰,平日里或有摩擦,但踏入乾坤境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只有一个身份,万壑山弟子!”
“入境之后,同袍相残者,我必亲手斩之,退缩畏战者,我亦不轻饶。”
听着叶清尘冰冷彻骨的声音,台下众人皆是肃然,他们脸上的神色变得庄重,齐声应道:
“谨遵叶师兄教诲!”
叶清尘微微颔首,随后转过身去,面朝断崖旁那长达百丈、通体散发着耀眼紫色灵光的飞天神舟。
山风猎猎,吹得他一身白袍如云霞般飘摇。
他抬眼望向天际翻涌的云海,深吸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夹带着雄浑的灵力,在云霄峰上轰然响起:
“各位,我们苦修数十载,为的便是这一刻!”
“挥我长剑,以猎群雄,倾我热血,以镇宗威!”
“登舟!”
“登舟!!”
随着叶清尘一声厉喝,最前方的伍雩、申屠笑等五大天骄率先化作五道流光,破空而起,轰然落在了神舟的甲板之上。
紧接着,上百筑基弟子,眼中精芒爆射,体内灵力轰然运转。
百道绚丽多彩的灵力拔地而起,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落于飞舟之上。
巨舟横空,光芒大盛。
百名筑基屹立于甲板,白袍猎猎,剑气冲霄。
“恭送诸位师兄、师姐!”
“祝师兄、师姐凯旋而归!”
数千同门齐齐躬身,声震百里,目送神舟起航。
在响彻天地的高呼声中,神舟的法阵被激活,掀起一股云浪,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紫色长虹,撕裂长空,破空而去。
神舟破空,两侧掀起阵阵灵光,将外面肆虐的罡风隔绝在外。
甲板之上,风浪骤平,只余下阵芒流转的微光。
叶清尘收回目光,对众人微微颔首后,便领着他们向飞舟内部走去。
穿过甲板中央的大门后,外界那撼天动地的轰鸣声骤然消失,耳畔瞬间就恢复了清静。
神舟内部的空间十分浩大,显然布置了高深的纳须弥于芥子的法阵,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为辽阔。
其内共分三层,散发着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淡淡木香。
两侧的长廊宽敞,一根根紫金石柱伫立两侧,柱身上刻满了各种符纹。
最下层是一间间独立的静室,供弟子们在长途穿行中调息养神。
中层则是主殿,用作商议事宜,至于最上层,则是神舟的阵法枢纽。
走廊两旁悬挂着的一盏盏灵灯,将整个船舱都照得通透清明。
众人已经在叶清尘的带领下来到了第二层的主殿,就在所有人还在暗暗惊叹飞舟内部的神奇时,走在最前方的叶清尘忽然一顿。
其身后的伍雩等五人以及其余弟子见状,也纷纷停下脚步,顺着叶清尘的目光向前看去。
只见那宽阔肃穆的大殿之中,此刻,正伫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她背向众人,静静立于主殿前方的观景台上,一袭广袖道袍轻轻摇曳,脸上戴着一顶薄如蝉翼的面纱,清纱漫卷,将她的面容遮掩,只露出一对清亮的眸子。
女子只是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魔力。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震,强如最前方的五位天骄,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敬畏与疑惑。
他们很清楚,这人在此刻出现在这里,并且让叶清尘都恭敬止步,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走在人群后方的凌云,在看到那背影的瞬间,整个人心神一荡。
“师尊……”
他在心中默默叫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波澜。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眼前这位头戴面纱、背向众人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师尊,晏清。
第414章 朝元、聚顶
“弟子,见过天枢长老。”
叶清尘神色恭敬地对晏清躬身行礼。
“弟子,见过天枢长老!”
见叶清尘如此,领头五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同身后众人齐齐作揖。
唯有人群后方的凌云,在跟着众人下拜时,嘴角抿了抿,在口中默默念了一句:
“弟子,见过师尊。”
“嗯。”
晏清缓缓转过身来。
清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她用双眼淡淡扫过众人,轻轻颔首,清冷的声音也随之飘落:
“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屏息凝神,恭听训示。
作为乾坤境主事长老,晏清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去乾坤境,横跨东域数万里云海,神舟需三日方可抵达。
这三日内,尔等休养生息,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随后,晏清轻拂衣袖,五道暗金色的阵符自她袖中飞出,稳稳悬在伍雩等五人面前。
“乾坤境内天地辽阔,而五宗比拼的向来并非个人勇武,而是团队配合协作。”
晏清平淡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徐徐响起:“故而,本座将尔等分为五队,五队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而在秘境之中,一切行动,皆归叶清尘统一调度。”
说到此处,晏清的目光扫过前方的五人:
“尔等,可有异议?”
“弟子无异议!一切谨遵天枢长老与叶师兄安排!”
五人神色一肃,当即接过面前悬停的暗金阵符,齐声应命。
后方弟子见状,亦是纷纷称是。
叶清尘修为接近筑基大圆满,乃宗门年轻一辈中第一剑修,由他总揽大局、再由五位筑基中期的天骄各领一队,自然是无人不服。
晏清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下层静室之中,已为尔等开启了百间房间,房内详尽记载了此次比斗的规则。”
“这三日打坐之余,尔等务必将玉简内的信息细细研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切不可凭一时热血莽撞行事。”
晏清的声音顿了顿:
“此外,若真陷入绝境、败局已定之时,只需散去法力便可纳降求存。”
晏清话锋一转,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丝炽热:
“当然,宗门亦不会亏待有功弟子。”
“尔等记住,此战不仅是为了洗刷往昔屈辱,更是为了拿回万壑荣光!”
“保住前三,凡出征者,皆可获得一枚聚顶丹。”
“若是能夺得第一。”
晏清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的说:
“除聚顶丹外,还可获得一枚朝元丹。”
“朝元丹!”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场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呼声。
聚顶丹与朝元丹,乃是筑基期修士梦寐以求的破境圣药。
聚顶丹能凝练体内灵力,助筑基初期、中期修士突破瓶颈。
而朝元丹更是罕见,能辅助修士凝聚五气朝元之势,极大地增加冲击筑基大圆满的几率。
这两种丹药在宗门内皆需海量的贡献方可换得,如今只要拿下第一,人人皆可获得两枚,这如何能不让他们兴奋。
看着众人眼中迸发出的炽热,晏清的声音并未停顿:
“除此之外,排名前三者,可获赐宗门传承的结丹秘术。”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众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结丹秘术!
在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天资不俗的筑基圆满者,正是因为缺少结丹秘术的指引,最终困死在寿元耗尽的关头。
结丹秘术,可以说是通往仙道长生、迈入更高境界的临门一脚!
站在最前方的五人,此刻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然而,晏清的话还未结束。
那藏在白纱后面的双眸一凝,清冷的声音直击每人的神魂深处: “至于击碎天地道石者,可成真传!”
“真传!”
这一刻,场上由骚动变成了寂静,紧接着便是粗重的呼吸声。
众弟子尽皆神色震动。
各峰真传,不仅拥有庞大的修炼资源,更是能免去一切阻碍,直接跻身宗门核心。
先是以宗门尊严与风骨叩击心魄,再以聚顶丹、朝元丹、结丹秘术与各峰真传这等奖励层层加码!
若说原本的众人,在牧聂长老那里只是因为心中的热血被点燃。
而在晏清这里,则是被心中的贪婪与渴望所掌控。
一名名筑基修士心中的战意与野心被激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利益所至,死战不退!
此刻,这上百名筑基弟子原本各怀心思的目光彻底拧成了一股绳,一股肃杀的气势在人群中升腾而起。
晏清静静看着这群血性被点燃的门人,轻拂衣袖,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平静:
“好了,赏赐已备好,就看尔等手中的长剑与道法,够不够快,够不够狠。”
“去吧,各自进入下层静室,研读规则,打坐调息,三日之后,本座亲自为尔等开启乾坤境的大门!”
“弟子等,谨遵天枢长老法旨!”
“誓拔头筹,扬我宗威!”
以叶清尘为首,伍雩等五位天骄以及上百名筑基弟子齐齐躬身,洪亮如雷的声音震得飞舟都隐隐产生了一丝震颤,久久不绝。
随着众人回到第一层。
长廊两侧,原本幽暗的门楣上,果真如晏清所言,有一百个房间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每一间门上的阵纹都在隐隐流动,不仅如此,还勾勒出了一个个清晰的名字,限定着各人的归属。
叶清尘站在中央,将上百名弟子划分队伍。
凌云被分到了姜弄麾下,姜弄对众人微微颔首,简短叮嘱了几句后,大家便各自散开,进入到了那刻有自己名字的房间内。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蒲团、一盏灵灯外,只有一枚泛着微光的玉简。
凌云在蒲团上坐下,伸手握住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开始仔细研读起秘境规则。
他之前已经在方直那里了解过这些,不过此地的玉简介绍得更为详细,包括地图,妖兽等,以及胜利规则。
在接下来的三日里,他一边打坐,一边也在暗自等待。
他原本以为,师尊会在这三日招他过去,对其有所叮嘱。
然而直到第三日夜尽、第四日晨曦,晏清也始终未曾露面。
到了第四日清晨,飞舟骤然一震,外侧狂暴的罡风渐渐平息,速度慢了下来。
不多时,舱门缓缓开启,叶清尘冰冷的声音响起,传入每一名弟子耳中。
“出舱!”
凌云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上百人陆陆续续走出飞舟,跟随着各自队长,重返甲板之上。
甫一踏上甲板,映入眼帘的场景便让众人感到心惊。
巨大的飞舟此时正停靠在一处广场上。
而在广场四周,另外三艘同样气势磅礴的飞舟屹立在不同方位。
与万壑山的飞舟一样,这些飞舟的甲板上,也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彼此遥遥相望。
第415章 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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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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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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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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