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只想当咸鱼》
第1章 咸鱼初登台
铜镜里晃动的珍珠流苏扰得谢书筠眼晕,她第三次把母亲插上的金累丝鸾鸟步摇拔下来:“戴这个活像正月里的灯笼架儿!”
说着将太后赏的步摇往窗边绣篓里一抛,惊得偷食的白猫打翻了丝线盒。
“我的小祖宗!明日选秀要穿太后赐的十二破留仙裙,你这会子还穿着轻容纱裤晃荡!”
谢书筠叼着桂花糖斜倚在螺钿镜台上,“阿娘莫慌,陛下总要看在姑母面上给我个才人位分。”
她将糖块咬得咔咔响,顺手把石榴红口脂换成淡粉胭脂。
谢母正要发作,窗外忽然传来冬青脆生生的通报:“姑娘!太后娘娘差人送东西来啦!”
谢书筠如蒙大赦,提着裙摆便往廊下溜。谢母只得压下满腔说教,匆匆整理衣襟跟上。
廊下已站着几位身穿靛蓝宫装的嬷嬷,为首一人面容端肃,头戴玳瑁簪,正是太后身边的大姑姑佩兰。
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内侍,捧着盖了锦缎的漆盘,依次排开。
“老奴给谢夫人、谢娘子请安。”佩兰姑姑微微福身,语气不卑不亢。
谢母连忙还礼:“姑姑快请起,怎敢劳动姑姑亲自跑一趟。”
佩兰含笑直起身,目光掠过谢母,落在斜倚在廊柱上、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糖的谢书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旋即正色道:
“太后娘娘惦记着娘子明日选秀,特命老奴送来几样东西,给娘子添妆。”
她一摆手,身后小内侍依次揭开锦缎——
第一盘是一只冰裂纹青瓷枕,釉色莹润,裂纹如冰河初裂;
第二盘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翠羽湛蓝,金丝细密;
第三盘是四匹云锦,分别是藕荷、月白、银红、鹅黄四色,皆是江南贡品;
第四盘则是一对羊脂玉镯,通体无瑕,光润如凝脂。
“太后娘娘口谕,”佩兰清了清嗓子,肃容道,“谢氏乃名门之后,明日选秀,当谨记身份,举止端庄,不可坠了谢家百年清誉。
选秀乃为皇家延绵子嗣、充实后宫,非是儿戏,须得拿出世家女的涵养气度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谢书筠身上,语气和缓了几分,却仍带着深意:
“太后娘娘还说,谢家女儿生来便该站在高处,但高处不胜寒,须得自己有本事站稳才是。娘子冰雪聪明,想来明白娘娘的苦心。”
谢母连忙躬身应道:“请太后娘娘放心,臣妇定当严加管教,明日必不让娘娘失望。”说着侧身拉了拉谢书筠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促,“筠儿,还不谢恩?”
谢书筠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把半块桂花糖囫囵咽下,胡乱抹了抹嘴角,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口中道:
“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明日定当好生表现,不给谢家丢脸,不给太后娘娘丢脸。”
这话说得倒也算周全,只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敷衍,眼角还瞄着那只白猫,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佩兰姑姑却也不恼,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弯,道:“娘子记着便好。时辰不早,老奴还要回去复命,告辞。”
谢母忙命人送客,又亲自将佩兰送到二门。待她回来时,却见谢书筠已经拆开那盘云锦,把藕荷色的那匹披在身上,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阿娘,你说这匹做条轻容纱裙好不好?夏日里穿着定然凉快。”她回头冲母亲眨眨眼,“比那劳什子十二破裙强多了。”
谢母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晌,只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白猫被阳光晒得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暮色渐浓时,谢书筠盯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忽然冲冬葵眨眼:“你说陛下见着我这身打扮,会不会以为姑母把麟德殿的烛台搬来我头上了?”
边说还边用凤仙花汁在绢帕上画乌龟,龟壳上工工整整写着“李”字——正是当今天子的姓氏。
更深露重,窗外星河垂落,谢书筠翘着脚晃荡腰间羊脂玉禁步,盘算着明日定要在皇帝跟前装得木讷些——
最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识得琵琶谱的呆美人,省得卷进前朝那些刀光剑影。
毕竟宫里最妙处,当属尚食局新来的岭南厨子做的荔枝冻,谁耐烦管他们母子斗法?
次日卯时三刻,菱花镜里浮着未尽的晨雾。
谢书筠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昨夜里翻来覆去,竟辗转到了后半夜才迷糊睡去。
铜镜中映出一张犹带睡意的脸,眼下一抹淡淡的青痕。
冬葵心疼地皱了皱眉,手上却不停,先用热帕子敷面,又抹上润肤的玉女粉,一层层细细打理。
冬青则打开妆奁,将昨日备好的钗环首饰一一摆开,金的玉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静静望着这一切。
她看着女儿被两个丫头围着,一件件往身上穿那些繁复的宫装——
先是贴身的轻容纱中衣,再是杏子黄的襦裙,外套那件茜色联珠纹锦半臂,最后才是太后赐的十二破留仙裙。
每穿一层,腰身便挺直一分,每戴一簪,神色便郑重一瞬。
那个昨日还叼着桂花糖、逗弄白猫、拿凤仙花汁画乌龟的疯丫头,正一点一点,变成一个即将踏入宫门的世家女。
谢母眼眶倏地一酸。
她快步上前,接过冬青手里的玉梳,亲自为女儿梳理鬓边的碎发。
铜镜里,母女二人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庞,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书筠从镜中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子困倦和漫不经心忽然就散了。她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弯起眼睛笑了笑,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阿娘莫担忧,再不济也有姑母在呢!太后娘娘可是亲姑母,还能看着筠儿吃亏不成?”
她摇了摇母亲的手,“再说了,筠儿这么机灵,定会过得好好的,吃好喝好,说不定还能给您拐个皇子外孙回来呢!”
“胡吣!”谢母被她这没正经的话气笑了,方才的伤感倒是冲淡了几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进了宫可万不能这般口无遮拦!”
谢书筠笑嘻嘻地应了,重新坐正身子。
最后一支金簪插入发髻,最后一枚玉禁步扣上蹀躞带。冬葵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谢书筠站起身,缓缓转向铜镜。
她怔怔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端丽的、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满身的金玉锦绣,这繁复的宫装,这高高的云髻——像一只被金线缠住的蝶。
谢母走到她身后,将一条羊脂玉项链轻轻戴在她颈间,那是谢家传了几代的物件,温润的玉贴着肌肤,带着些许凉意。
“走吧。”谢母轻声道,“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唇角,转身随母亲往外走。
晨光铺满长廊,裙角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菱花镜。
镜中空荡荡的,只余一室晨光。
鎏金车辕将将停稳,便有绯色轻纱拂过茜罗窗。
赵琉毓腕间十二对银丝虾须镯撞出清泉似的响,丹蔻指尖勾着杏子红披帛:“好你个谢阿筠!”
她指向谢书筠裙角,“我说尚服局怎短了银线,原是给你偷绣了满裙木香花!”
谢书筠笑着递过缠枝银香囊,内里薄荷混着龙脑香早换成赵琉毓最爱的苏合香。
忽见对方石榴裙下竟穿着双蹙金宝相花软锦履——正是去岁上巳节她们在曲江池畔赌赢的彩头。
赵琉毓扯着谢书筠躲进树影,银丝虾须镯撞得叮当响:“这劳什子十二破裙,裹得我喘不过气!”
谢书筠伸手替赵琉毓扶正那支摇摇欲坠的蜂赶菊步摇,金累丝的花瓣在指间微微颤动。
“你这簪子再晃下去,尚仪局的嬷嬷该以为你得了什么急症。”她笑着打趣。
赵琉毓翻了个白眼,忽然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个青瓷小瓶,往谢书筠眼前一晃。
“要不咱们往脸上抹这个?”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这里面装的是黄柏汁,涂在脸上黄澄澄的,看着就病恹恹的。我姨娘说,当年她就是这般躲过了采选……”
谢书筠盯着那瓷瓶,一时竟有些心动。可随即想起昨日的事,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太后娘娘派人来府里,送了好些东西。”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佩兰姑姑亲自来的,叮嘱我明日选秀要谨记身份,不可堕了谢家百年风骨。”
赵琉毓闻言,举着瓷瓶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苦笑。
风骨。家世。太后的期望。谢家女儿的使命。
这些话压在肩上,比那十二破留仙裙还要沉重。
“罢了罢了。”赵琉毓将瓷瓶收回袖中,撇撇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躲得过去。不过是走个过场,该去哪儿去哪儿。”
话音未落,宫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沉的云板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穿透晨雾,撞进每一个候选秀女的心里。是召秀女入宫的信号。
赵琉毓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将鬓边那朵海棠绢花摘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谢书筠的蹀躞带里。
“这个给你!”她压低声音,匆匆道,“花蕊里藏着上回咱们偷藏的盐渍梅子,酸酸甜甜的,提神最好。待会儿站久了肚子饿,就偷偷摸一颗出来含着。”
谢书筠低头看那朵海棠,绢制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果然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多少颗梅子。
“你自己呢?”她问。
“我那儿还有!”赵琉毓已经拎起裙摆往外跑,石榴红的披帛在晨风里扬起,勾落一地柏子,“回头见不着面也别慌,咱们宫里再会!”
谢书筠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个阿蛮,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
她伸手按了按蹀躞带里那朵海棠绢花,触感软软的,带着赵琉毓身上那股熟悉的苏合香。
云板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催着人往前走。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迈步向宫门走去。
第2章 咸鱼戏金砖
含元殿前,春光铺陈如碎金。
谢书筠立在队列中,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金砖。
数到第九块时,目光落在砖缝里那株小小的野花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种子,竟在这森严宫禁的石缝里倔强地探出脑袋,开着米粒大的淡紫色花朵。
正看得出神,忽见一只蝴蝶翩翩飞来。那蝶翅翼是月白色,边缘缀着浅浅的银粉,在队列间穿梭片刻,最后竟停落在隔壁秀女发间的头花上,翅翼轻轻翕动。
谢书筠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秀女着一袭月华裙,裙裾上用银丝绣着百蝶穿花纹,蝶翼缀着细小米珠,日光一照,流光熠熠。
她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并无过多装饰,那月白蝴蝶停在她的头花上,竟像是从裙上飞出来的一般。
正想着,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宣——康国公府谢氏女,谢书筠进殿——”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拎起那件十二破留仙裙,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茜色轻纱裙裾掀起微波,衬里杏子黄缠枝纹扫过殿内金砖地,与蟠龙柱上的玄色漆光交映成辉。
殿内宽阔深邃,光线从高处窗棂倾泻而下。最深处高台之上,端坐着三人。
正中是当今皇帝李缜,头戴十二旒冕冠,玉藻垂落,只隐约可见一双深邃的眼眸。左侧是太后谢漪元,身着绛紫色翟衣,头戴九凤冠,面容威严端肃。右侧是皇后王清珞,凤冠翟服,端庄雍容。
谢书筠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
“臣女谢书筠,恭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万安。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太后温和道。
谢书筠缓缓仰起脸。
日光从侧面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面容上。
那是一张娇俏的脸庞,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脱的稚气天真,肌肤胜雪,唇若点樱。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眼尾处一粒小小的红痣,殷红如朱砂点就,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分明,平添几分娇憨与灵动。
太后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皇帝坐在正中,冕旒后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他手中缓缓转动着一枚翡翠扳指,那扳指上隐约可见刻痕斑驳的一个“缜”字。
半晌,他忽然开口:
“陇右春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若尔为男子,当如何赈济?”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凝。
谢书筠心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陇右春旱,赈济之策,她在家中时也曾听父亲与幕僚议论过,若要答,自然能答出个一二三四来。可若是答得太好……
她瞥了一眼太后,又飞快收回目光。太后眼中隐隐含着期许,那是望女成凤的目光。可她想要的,却是一方清净地,有荔枝冻可吃,有白猫可逗,不必卷入那些刀光剑影。
她眨了眨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糯的笑,声音也刻意掐得娇软:
“臣女愚钝……那些朝廷大事,臣女哪里懂得。”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臣女只记得去岁姑母赏的蜜瓜,那沙瓤又甜又糯,比云片糕还甜呢!”
太后闻言,面沉如水。
皇后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皇帝却勾起嘴角,冕旒后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玩味。他抚掌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儿臣瞧着,尚食局该添个品鉴使了。”他慢悠悠道,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谢娘子这般巧舌,正合尝遍四方贡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似褒似贬。谢书筠摸不准深浅,只低着头,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娇态。
太后轻咳一声,沉声道:“退至一旁。”
谢书筠乖巧应道:“是。”起身退到侧边站定。
后续又有几名秀女依次进殿,或答诗书礼乐,或论女红针黹,皆是中规中矩。皇帝问话不多,只偶尔颔首,太后与皇后也少有言语。
直到太监再次唱名——
“宣——尚书右丞韩仲卿之女,韩予熙进殿——”
只见方才那位被蝴蝶停落头花的秀女,此刻正款款步入殿中。
她行至殿中央,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银丝禁步纹丝未动。
“臣女韩予熙,恭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万安。”
声音柔婉动听,如珠落玉盘。
“抬起头来。”太后道。
韩予熙缓缓仰起脸。
满殿似乎都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温婉到了极处的面容,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朱。
她并未佩戴繁复的首饰,鬓间只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耳上坠着同色的银丝耳环,却愈发衬得人清丽出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谢书筠心中暗叹:难怪方才那只蝴蝶要落在她头上,这般容貌,便是蝴蝶也要被迷了心窍。
皇帝手中的沉香木珠串轻轻转动,他开口,仍是那个问题:“陇右春旱,若尔为男子,当如何赈济?”
韩予熙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沉吟片刻,方柔声答道:
“回陛下,臣女于朝政民生之事,所知甚少,不敢妄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臣女唯擅丹青。若陛下不弃,臣女愿绘一幅太液池千鲤献瑞图,以贺圣朝,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说罢,她再次垂首,姿态谦恭。
皇帝腕间的沉香木珠随动作轻轻转动,忽有一粒滑至虎口处。日光斜照间,谢书筠瞥见那深褐珠面上竟嵌着极小的一个字,仔细辨认,是个“卫”字。
她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太后审视着韩予熙,片刻后微微颔首,转向皇帝:“皇帝意下如何?”
皇帝勾起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韩氏女温婉端庄,进退有度,善丹青亦是雅事。便留下吧。”
太后点头,沉声道:
“谢氏赐才人,居听雨阁。韩氏封宝林,迁兰林殿。其余秀女,着内侍省依例安置。”
谢书筠闻言,连忙再次下拜谢恩,眼角余光却瞥见太后那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面色。
她心中暗暗叫苦:姑母这是气我方才装傻充愣呢。往后进了宫,怕是有得受了。
韩予熙亦盈盈拜倒,声音柔婉:“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谢陛下恩典。”
殿选已定,众人依次退去。
谢书筠迈出含元殿门槛时,春日的阳光重新洒落在身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想:听雨阁,这名字倒雅致。只盼往后日子,真能如这名字一般,听听雨,睡睡觉,吃吃荔枝冻,做一条安生的咸鱼才好。
第3章 咸鱼卧听雨
日头刚爬上宫墙,谢书筠的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听雨阁门口。
她拎着裙摆跳下车,抬眼一瞧,廊下乌泱泱跪着七八个宫人,忍不住扶额叹气:“都起来吧,我这儿不兴跪来跪去。”
跪在最前头的太监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脸上堆起恭谨的笑纹,利落地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
“奴才元德,奉太后娘娘之命,担任听雨阁掌事太监。往后小主有什么使唤,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谢书筠听出“奉太后娘娘之命”几个字,心里便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弯了弯唇角:“元德公公是吧?有劳公公费心了。”
身后两个穿浅绿色宫装的大宫女依次福身,一个身量高挑,眉目清秀,一个圆脸和气,瞧着便妥帖。
“奴婢紫苏。”
“奴婢紫芙。”
谢书筠目光掠过紫苏腕间那只银镯,上头刻着莲花纹样,莲心隐隐是个“谢”字——谢家旁支的纹饰。
她心里又亮堂了几分,面上只笑道:“往后屋里的事,就劳烦二位姐姐了。”
紫苏垂眸道:“小主折煞奴婢了。”
后头两个小宫女和几个小太监也一一见过,谢书筠摆摆手让他们散了,转身往屋里走。
元德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小主,这听雨阁虽说偏了些,却是太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太后娘娘说了,这儿清净,正适合小主这样雅致的人住着。”
谢书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笑道:“姑母想得周到,我正喜欢清净呢。”
申时三刻,仙居殿。
青铜仙鹤香炉里青烟袅袅,最后一缕香气在殿中盘桓不散。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佛珠,目光落在面前那排新晋宫妃的绿头牌上。
佩兰捧着鎏金托盘近前。
太后拈起“韩宝林”的玉牌,对着光瞧了一眼,冷哼一声:“韩家的丫头,倒是一副祸水模样,活像当年的卢贵妃。”
她将玉牌扔回盘中,玉石相击,清脆一声。
她抬眼看福广:“听说云麾将军的独女赵琉毓,赵宝林翻墙把裙子扯了个洞?”
福广弓着腰,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应道:“是。赵小主今日翻墙时裙摆勾在墙头碎瓷片上,扯了三寸长的一道口子。尚服局的人正赶着补呢。”
太后皱起眉头,拨弄着盘中玉牌:“那丫头天天没个正形,让书筠少跟她往来。”
她的目光在盘中扫过,又翻起“王才人”的牌子,忽然嗤笑一声:“满头珠翠,蠢态与幼时的王清珞如出一辙。”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谢才人”的玉牌上,没有拈起来,只是轻轻摩挲着牌面刻字,叹了口气:“哀家这侄女,倒是肖极了她祖父,聪慧但过于天真。”
她将玉牌放下,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沉声道:
“派人盯紧了听雨阁。李缜如今登基第四年了,根基已稳,越发排斥我谢家这个‘母家’了。也不想想是谁扶他上位。阿筠的出现,刚刚好为我谢家助力。”
夜里,谢书筠歪在榻上啃酥饼,碎渣掉了一身,她也浑然不在意。
冬青从外面进来,掩上门,凑到榻边低声道:“姑娘,赵小主派人传来纸条。”
谢书筠一下子坐起来,三两下咽了嘴里的饼,接过纸条展开——「西苑槐树下相见」。
她把剩的半块酥饼往嘴里一塞,跳下榻,拍了拍手上的渣:“更衣!冬青,拿我的灰披风来。”
主仆二人没走门,偷偷摸摸绕到后院墙根,踩着石头翻了出去。
西苑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银似的铺了一地。赵琉毓正蹲在地上,托着腮看月光下的蚂蚁搬家,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谢书筠走到跟前,她才猛一抬头,登时笑开了花,眼睛弯成月牙。
“阿筠,你来了!你看——”她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举着在谢书筠眼前晃了晃,得意洋洋,“新出的麻辣味的!”
谢书筠凑过去,两人挨着坐在树根上,就着月光啃酥饼,一边吃一边压着嗓子说笑,全然不知树后闪过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回宫时,谢书筠把空油纸往元德怀里一塞,拍了拍手:“劳驾烧了,就说我夜里抄经来着。”
老太监低头瞧着手里的油纸,上头红通通的辣椒油印子明晃晃的,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暗处,紫苏摸出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匆匆记下几行字,又将本子合上,塞回袖中。
纸上的字迹端秀工整:「戌时外出,亥时归,与赵小主私会啃酥饼。」
立政殿里,皇后王清珞正对着铜镜梳妆。
她头上那顶九尾凤冠缀满了南珠,颗颗圆润饱满,沉甸甸地压在发顶,连脖子都跟着僵了几分。
松月捧着一盒金簪立在身侧,轻声劝道:“娘娘,明儿新人第一次见礼,您得挑支最气派的簪子压场子才是。”
皇后斜睨了一眼妆奁,指尖在几支簪子上掠过,最后点了点那支红宝石鸾鸟簪:“就它吧。”
鸾鸟展翅,红宝石嵌作鸟目,灯火下熠熠生辉。
门口突然传来银铃似的笑声,王语芙拎着石榴红裙摆跑进来:“堂姐快看!尚服局给我做的流云披帛!”她转了个圈,差点撞翻竹霜捧着的茶盏。
皇后皱眉扯过披帛:“尚宫局没教过你规矩?”
王语芙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讪讪垂下头,退后两步不敢再动。
盛起忠弓着腰从门外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凑到皇后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韩宝林那禁步,怕是逾制了。”
皇后拨弄簪子的手一顿。
“宝林按制当佩九珠,”盛起忠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可老奴瞧着,她身上那副少说也有十二颗。尚宫局那边……也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
皇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簪子,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好个尚宫局,这还没得宠呢,就闻着风跟上了。”
她拿起鸾鸟簪在鬓边比了比,对着铜镜端详片刻,不紧不慢道:
“韩予熙确实生得一副祸水模样,但这宫里容不得她一个新晋宝林这般放肆。明日请安,本宫要她当场摔碎这禁步,也好叫尚宫局知道,谁才是六宫之主。”
鸾鸟簪狠狠插进发髻,红宝石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谢家那丫头住进长安殿配阁了?”皇后又问。
盛起忠点头:“正是前朝德妃旧居。”他压着嗓子,阴恻恻道,“当年德妃在配阁里……”
“够了。”皇后忽然抬手,茶盏应声摔在地上,碎瓷溅开,王语芙吓得直缩脖子。
“去把本宫那套孔雀蓝翟衣取出来,熏上龙涎香。”
皇后冷冷道,护甲在妆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明日,本宫要让新人们好好瞧瞧,谁才是这后宫之主。”
她转过脸,护甲轻轻刮过王语芙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明日穿那套金丝牡丹裙,把谢书筠的破裙子比下去。”
王语芙连忙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指尖抚过鬓角的发丝,唇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
“本宫倒要看看,这些莺莺燕燕,能扑腾几天。”
第4章 金殿惊澜
晨光初照,含元殿内金砖映日,蟠龙柱上的玄色漆光与殿外铺进来的晨曦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宫中原有妃嫔已按座次落座。
最左首第一位,郑贵妃一袭石榴红织金襦裙,裙摆上金线绣成的缠枝牡丹在晨光下流转生辉。
她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凤凰步摇,凤凰口中衔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她生得极美,眉目间自带三分张扬,此刻斜倚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白玉柄团扇,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嗤笑一声:
“今儿个姐妹们打扮得都挺鲜亮啊。”
她顿了顿,团扇掩在唇边,似笑非笑,“怕是新来的妹妹们人比花儿娇呢。咱们这些旧人,倒要好好收拾收拾,免得被比下去了。”
她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上,陈贤妃端坐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烟青色纱衣,通身上下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同色的白玉耳珰,清冷素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她眉眼疏淡,端着惯常的架子,闻言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多好,宫里又能热闹热闹了。”
这话说得客气,听在耳朵里却品不出几分真心,倒像是隔岸观火。
再往下,温昭容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
她在一众年轻妃嫔中看着显年长些,面容温婉柔和,一身浅碧色宫装,梳着端庄的堕马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温柔小意的味道。
只是她身上隐约透着一股药味,淡淡的苦涩混在殿中的龙涎香里,若隐若现——那是为大皇子熬药时沾染的,洗也洗不净。
谨修媛坐在她对面,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头上插满了赤金嵌宝的簪子,鬓边还簪了一朵碗口大的绯色绢花,远远看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斜对面丽婕妤身上,忽然笑道:
“丽妹妹今日怎地胡姬打扮?这一身倒是新鲜。”她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难不成要为新来的妹妹们跳上一曲胡旋舞,好叫她们开开眼?”
丽婕妤今日穿了一身改良的胡服宫装,窄袖束腰,裙摆开叉处露出里头的锦裤,用色也大胆,鹅黄配翠绿,鲜亮得扎眼。
她本就生得妖艳,这一身更衬得人比花娇。闻言她冷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金步摇,不紧不慢道:
“比不得谨修媛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把银钱都搬上了身呢——也是,姐姐也就这点家当了,不搬出来显摆显摆,旁人哪里知道呢?”
谨修媛脸色一变,刚要回怼,殿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九尾凤口衔珠串,颗颗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孔雀蓝翟衣,衣上用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凤纹,裙裾拖曳在金色地面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身姿挺拔,眉目端肃,目光从殿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不怒自威。
郑贵妃斜眼瞥了一眼,嘴唇微不可察地撇了撇,翻了个白眼,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装什么装,不过是仗着皇后身份。
皇后在正中凤座上落座,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方才还针锋相对的谨修媛和丽婕妤此刻都垂下了眼,连郑贵妃也收了那副懒散姿态,殿中静得能听见珠帘轻晃的声响。
皇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诸位妹妹今日真是好兴致。本宫瞧着,倒是比尚乐局的伶人还有趣。”
殿中无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整了整袖口,不紧不慢道:
“今日新进宫的妹妹们首次参加晨省,我们做姐姐的,要好好做表率。尔等记住了吗?”
众妃嫔齐齐欠身,声音整齐划一: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却冷冷的,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殿门方向。
新晋妃嫔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齐刷刷跪了一地,依着宫规行三跪九叩大礼。裙裾窸窣,珠翠轻响,殿中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擦和额头触地的闷声。
谢书筠跪在头一排,今日穿的是那件十二破留仙裙,茜色轻纱层层叠叠,衬里杏子黄的缠枝纹若隐若现。
她发髻梳得简单,只斜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没几件首饰,倒显得清清爽爽。
她身侧是王才人王语芙,一袭金丝牡丹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日光一照金光闪闪,头上更是珠翠环绕,九鸾衔珠冠压得她脖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首饰架。
赵琉毓跪在稍后的位置,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半臂,裙摆上绣着几丛兰草,简洁利落。
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蹀躞带,挂着一枚白玉佩,发间只簪了一支蝶赶菊步摇,蝶翅微微颤动,倒有几分活泼气。
韩宝林韩予熙跪在最末,一袭月华裙,裙裾上用银丝绣着百蝶穿花纹,蝶翼缀着细小米珠,日光下流光熠熠。
她发间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耳上坠着银丝耳环,衬得那张温婉绝伦的脸愈发清丽出尘。
只是她腰间那副白玉禁步,珠子颗颗圆润,密密匝匝地坠了一串,看着便比旁人多出几颗。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跪着的一排新人,最后落在谢书筠身上,唇角微微一挑。
“康国公府的教养倒别致啊。”她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十二破留仙裙穿出市井风味,倒叫本宫开了眼界。”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众妃嫔面面相觑,眼风乱飞——这是皇后对太后的侄女发难了。
康国公府与安国公府,一个是太后娘家,一个是皇后娘家,两府在朝堂上本就暗潮汹涌,如今这火竟烧到了含元殿上。
谢书筠闻言,面上不见半分恼色。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娘娘谬赞了。嫔妾倒觉得,在这宫中能有几分市井气息,让宫中人见见百姓生机,是嫔妾的荣幸。”
皇后脸上笑意一僵,目光沉沉地盯着谢书筠看了片刻,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心道,谢家的果然不好对付。
谨修媛坐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昨日听来的传闻,忽然掩唇笑道:
“赵宝林倒是有武将女儿的风范呢。可惜啊,那尚服局又要费上不少银线——听说昨儿个有人翻墙,把裙子扯了三寸长的口子?”
她话音一落,几个妃嫔便跟着低低笑起来。
赵琉毓抬起头,目光直视谨修媛,不卑不亢道:“谨修媛娘娘放心,嫔妾已将银钱交与尚服局,不会少了娘娘衣物的。”
谨修媛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你——你个小小宝林,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殿中一时剑拔弩张。
郑贵妃斜倚在椅背上,手中团扇轻轻摇着,似笑非笑地悠悠道:
“谨妹妹怕是忘了自己身份吧?皇后娘娘面前,如此放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含元殿是你谨修媛当家呢。”
谨修媛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皇后冷冷瞥了谨修媛一眼:“谨修媛,你过分了。”
谨修媛讪讪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郑贵妃的目光又转到王语芙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团扇掩着半边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王才人这身倒是富贵,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可惜啊——仪态欠佳,脸也不行。”
王才人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刚要回嘴,皇后一个眼风扫过来,她便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韩予熙身上,淡淡道:“韩宝林,你的禁步坠了几颗珠?”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韩宝林。
韩宝林微微低头,看着腰间那副白玉禁步,珠子密密匝匝地垂着。她轻声道:“嫔妾不知……是尚服局送来的衣物。”
郑贵妃眼尖,凑近瞧了瞧,忽然“呦”了一声:“十二颗呢!韩宝林好威风。”
她团扇掩唇,眼角尽是嘲讽,“宝林按制当佩九珠,你这一下子多了三颗,这是刚进宫就敢逾制了?”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声。韩宝林生得太过貌美,昨日殿选时那只蝴蝶落她头上的事早已传遍六宫,这些旧人心里本就存着几分忌惮和酸意,此刻见她吃了挂落,自然乐得看戏。
韩宝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咬着唇,朝皇后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皇后娘娘明鉴,嫔妾实在不知,都是尚服局送来的,嫔妾原样穿上,并无逾制之心。”
皇后站起身,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韩宝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忽然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抬起她的下巴。
韩宝林被迫仰起脸,一双美目里已经蓄了薄薄一层泪光。
“你穿了,就是违逆宫规。”皇后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像刀子似的,“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凤座,沉声道:“来人,拿剪刀过来。本宫要你亲手剪掉不属于你的东西。”
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新晋妃嫔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冷汗。
皇后此举,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当着满殿妃嫔的面,让一个新晋宝林亲手剪掉自己的禁步,比打板子还叫人难堪。
旧人们倒是神态各异,有看戏的,有冷笑的,有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的,独独没有替韩宝林说话的。
剪刀很快呈了上来,锋利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皇后看着韩宝林,唇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剪吧。”
韩宝林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接过那把剪刀。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副白玉禁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她咬了咬牙,捏着剪刀对准其中一颗珠子——
“咔嚓”一声脆响,珠串断开,白玉珠子骨碌碌滚落在地,弹了两下,滚到了金砖缝里。
又是“咔嚓”、“咔嚓”两声,三颗珠子接连落地。
韩宝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握着剪刀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跪在那里,面色苍白。
皇后满意地笑了,她扫了一眼殿中众人,声音不疾不徐:
“看见了吗?宫规森严,尊卑有序。望各位妹妹日后安分守己,莫要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整了整袖口,重新坐回凤座,目光从新人们脸上一一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压。
“绿头牌今日起就挂上了。望尔等谨记宫规,莫学冷宫梁上飘荡的孤魂。”
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新人们个个面色发白,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回到听雨阁。
“咔嗒”一声,谢书筠咬开瓜子壳,碎屑簌簌落在绣着鲤鱼跃水的绢帕上:“皇后娘娘今日这火气,活像御膳房烧糊的糖醋鲤鱼——外焦里嫩。”
冬青担心道:“姑娘还说风凉话!皇后娘娘这是拿韩宝林立威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也躲不过。”
谢书筠翘着脚往鱼池抛瓜子仁,“你瞧这锦鲤争食的架势,可比娘娘们斗嘴有趣多了。”
池水映出她发间歪斜的鎏金簪,活像条翻白眼的胖头鱼。
第5章 咸鱼缠金枝
仙居殿佛堂内檀香袅袅。
金丝楠木供桌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低垂的眼帘似在看遍世间苦厄。
观音像前的铜炉里插着三炷紫檀线香,青烟盘旋而上,在雕花藻井处缓缓散开。
供桌两侧各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灯火在琉璃罩里轻轻摇曳,将满室映得昏黄温暖。
太后谢漪元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心经》,小楷工工整整写了大半。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皇后这把火烧得急了些。”她接过佩兰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评,“新开的牡丹遇上陈年胭脂,倒是出彩。”
佩兰垂手立在身侧,轻声道:“皇后娘娘到底是年轻了些。”
太后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待最后一笔落下,她低头一看,纸上端端正正写着“谢书筠”三个字。
她搁下笔,抬眸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佩兰会意,转身从身后捧出一只鎏金匣子,双手呈到太后面前。
匣盖掀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正是尚寝局新制的鹅梨帐中香。
匣中轻纱寝衣滑出半幅,银线绣的杏花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针脚细密,花蕊处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抚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淡淡道:“传话御前的人,就说哀家头疼,让陛下过来看望。途径槐树林时……”她顿了顿,看向佩兰。
佩兰会意,接口道:“定让陛下‘偶遇’谢才人喂鱼。”
太后微微颔首,重新拿起笔,在“谢书筠”三个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烛火跳动,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立政殿东暖阁,龙凤铜熏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从镂空的盖顶丝丝缕缕溢出,满室都是醇厚绵长的香气。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悬着鲛绡帐,帐钩上坠着金镶玉的流苏穗子,随风轻轻晃动。
临窗的紫檀木妆台上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铜镜擦得锃亮,映出皇后那张端肃的面容。
王才人坐在绣墩上,歪着头,龇牙咧嘴地忍着疼。
松月手持一只白玉滚轮,蘸了药膏,正沿着王才人的下颌线缓缓滚动。
滚轮碾过肌肤,带着微微的刺痛,王才人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叫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
皇后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想要得宠,就得忍。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还怎么在这宫里立足?”
王才人蔫蔫地应道:“堂姐说的是。”
皇后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松月,压低声音:“如何了?”
松月手上不停,低声道:“已准备妥当。九曲廊第七弯的琉璃瓦,今晨涂了南海蜂蜡,滑得很。奴婢亲眼看着人办的,错不了。”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王才人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陛下惯会怜惜美人。到时候你跌进陛下怀里,可要表现得比那池中锦鲤还要灵动三分。哭要哭得好看,笑要笑得动人,明白吗?”
王才人想到李缜的模样,心里一阵激动,脸颊浮起两团红晕,连滚轮碾过肌肤的刺痛都忘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皇后瞧着她那副发春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匹揉皱的绛紫绸缎,从宫墙尽头缓缓铺展开来。
太液池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晚风拂过,碎金般的波光层层荡开。
九曲廊附近的槐树林里,槐花正盛,一串串鹅黄的花朵缀满枝头,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混着池水的湿润,沁人心脾。
谢书筠蹲在池边的青石台阶上,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撒鱼食。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尖捏着鱼食,一撮一撮地往池子里扔。
发间斜插着一支鎏金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随着她动作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似的。
冬青捧着鱼食罐站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姑娘快罢手吧!这池子里的锦鲤都被您喂成球了,仔细明日有人告到皇后娘娘那儿去!”
“你瞧那条红头白身的,”谢书筠浑然不在意,又将一撮鱼食抛成弧线,笑眯眯道,“活像贵妃娘娘的团扇坠子。冬青你说,它是不是比旁鱼都肥些?”
冬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再劝,忽然——
“喵——”
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从槐树后面探出头来,口中衔着半朵鹅黄的槐花,碧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谢书筠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雪团儿!你怎么在这儿?”
雪团儿是她从家里带进宫的,养了大半年,平日里最黏她。进宫那日,她特特求了姑母,才把这只猫儿带了进来,养在听雨阁里,平日里当个解闷的伴儿。
雪团儿歪头看了她一眼,非但没过来,反而叼着槐花转身就跑,四条腿迈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槐树林深处。
“哎——你站住!”谢书筠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往冬青怀里一塞,拎着裙摆就追了上去,“雪团儿!回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槐树林,沿着九曲廊的方向追过去。
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渐浓,檐角投下的阴影重重叠叠。
谢书筠跑得气喘吁吁,拐过第七弯时,终于看见雪团儿蹲在廊柱旁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去抱,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
王才人穿着那身金丝牡丹裙,头上戴着金丝牡丹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嵌着一颗红宝石,富贵逼人。
她正扶着廊柱摆姿势,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唇上点着鲜艳的口脂,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有些用力过猛。
谢书筠脚步一顿,想要绕开,脚下的青砖却忽然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慌乱中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啊——!”
“哎哟——!”
两声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谢书筠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王才人身上,两人像两只缠在一起的绣球,骨碌碌滚作一团。
谢书筠发间的鎏金蝴蝶簪勾住了王才人的流苏披帛,王才人的金丝牡丹簪又缠上了谢书筠的珍珠耳珰,两人的裙摆绞在一处,扯都扯不开。
最狼狈的是,谢书筠袖中藏着的半包椒盐酥被这一撞甩了出来,碎渣子簌簌落了一身,黄的白的撒了满襟满袖,有几块还顺着领口滚进了衣裳里。
王才人精心描画的脸被撞得花了妆,口脂蹭到了腮边,活像唱戏的花脸。她瞪大眼睛,嘴巴张着,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先哭还是先骂。
冬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瞧见这一幕,登时傻了眼:“姑、姑娘……”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明黄色的伞盖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谢书筠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扯缠在一起的衣饰。
她眼疾手快,一把拔掉了自己发间那支勾住披帛的鎏金蝴蝶簪,又去解缠在王才人簪子上的耳珰,两人终于分开,各自狼狈地跪坐在地上。
李缜从廊下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人清隽挺拔。
他目光落在面前这两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满身酥饼渣的女人身上,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朕竟然不知道,如今的宫嫔时兴这般打扮了。这是哪家教坊新出的扮相?”
谢书筠跪在地上,余光瞥见自己袖口还沾着椒盐酥的碎末,鎏金蝴蝶簪还攥在手里。
她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慌不忙,将那簪子往袖中一藏,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笑:
“陛下说笑了。嫔妾们是效仿太液池中的并蒂莲呢——您瞧,这不就是一朵花开两朵?只不过这朵开得富贵些,那朵开得素净些。”
她说着,还朝王才人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李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没有接话。
王才人跪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恨得牙痒痒——明明是她先撞上来的,偏生一张嘴说得这般好听。
她咬了咬唇,眼眶一红,盈盈落下泪来,声音又柔又委屈:
“是嫔妾御前失仪,求陛下责罚。”
那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腮边蹭花的口脂,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李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满身酥饼渣却镇定自若的谢书筠,唇角微微一勾:
“是该罚。”
他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谢才人,朕就罚你禁足三日,闭门思过,好好学学规矩。”
谢书筠心中暗喜——禁足三日?这算什么罚,正好在听雨阁睡三天大觉。
她正要谢恩,却听李缜话锋一转:
“至于王才人……”
话音未落——
“咔嚓!”
九曲廊第七弯的琉璃瓦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只猫在屋檐上追打成一团。一只通体雪白,正是雪团儿;另一只亦雪白,体态雍容,脖子上系着一只赤金铃铛——正是郑贵妃养的那只波斯猫。
两只猫你追我赶,爪下蹬落的碎瓦片裹着涂了蜂蜡的青砖粉,簌簌往下掉。
好巧不巧,一片碎瓦正落在王才人头顶,蜂蜡和着青砖粉末扑了她满脸,还有几粒碎屑不偏不倚,落进了她因啜泣而微微张开的檀口中。
“咳咳咳——”王才人被呛得弯下腰,连声咳嗽,眼泪鼻涕一齐下来,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倒像一只被面粉糊了脸的猴子。
谢书筠跪在一旁,肩膀抖得像筛糠,腮帮子鼓得老高,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被人看见自己那张快绷不住的脸。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忽然瞥见槐树林深处闪过一角黛蓝色的衣角——
那是佩兰姑姑今日穿的衣裳。
谢书筠心中一凛,笑意顿时收了大半。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正了正神色,抢在李缜开口之前,利落地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嫔妾这就领罚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李缜回应,拽着还在发愣的冬青,拎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身后,李缜望着她跑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王语芙,淡淡道:“来人,送王才人回去梳洗,一并禁足。”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负手转身,沿着九曲廊慢慢走了。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暮色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6章 禁足风波
第二日清晨,听雨阁。
天光早已透过菱花窗洒了一地,谢书筠却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散乱的青丝。
冬青急得在床边直转圈,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恨不得上前把被子掀了。
“姑娘!您怎么还没起来呢!”她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焦灼,“教习嬷嬷辰时便到了!您昨日冲撞陛下,被陛下罚禁足的消息早传遍六宫了,如今皇后娘娘派教习嬷嬷过来,您可不好过了!”
被子里拱了拱,谢书筠翻了个身,闷声道:“怕什么,有姑母在,她们不敢放肆。”
冬青急得直跺脚:“姑娘——”
“知道了知道了。”谢书筠慢悠悠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嘟囔,“不就是教规矩嘛,又不是没学过。”
三月底的风光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到了最盛处,一树一树粉白云霞,风过时落英缤纷,花瓣顺着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金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绯色绒毯。
太液池边的柳絮也起了,丝丝缕缕地浮在半空,日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银光。
空气里浮动着花香、草香,还有远处尚食局飘来的炊烟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含元殿内,妃嫔们已按座次坐好。
最左首的郑贵妃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织金襦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陈贤妃依旧一身素净,端坐如松,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昭容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浅碧色宫装衬得人越发温柔,只是眉间隐隐带着几分倦色。
谨修媛倒是精神得很,满头珠翠,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她扫了一眼殿中空着的两个位置,忍不住掩唇笑道:
“众位姐妹听说了吗?昨日九曲廊可热闹了。谢才人和王才人缠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花呢——据说‘正巧’陛下路过,罚了她二人禁足。”
她特意把“正巧”两个字咬得重重的,语气里满是揶揄。
丽婕妤闻言冷笑一声:“谨修媛姐姐消息倒是灵通。”
谨修媛不以为意,反而来了兴致:“听说两人抱作一团,衣裳头发都缠在一处,连酥饼渣都撒了一身——也不知道是在喂鱼还是在喂自己。”
几个低位妃嫔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郑贵妃团扇掩唇,悠悠道:“她二人倒是会挑地方,九曲廊那地界,风景好、位置巧。可惜啊——”
她拖长了尾音,“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禁足的滋味,怕是不好受。”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孔雀蓝翟衣曳地三尺,面上端着一贯的威严。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皇后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殿中一扫,自然看见了空着的两个位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谢才人与王才人禁足,也是给大家伙一个警醒。”
她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后宫之中,当谨言慎行,注意仪态。陛下眼里不揉沙子,谁若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仔细自己的皮。”
殿中一片肃静,无人敢应声。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立政殿。
殿门一关,皇后脸上的端庄便卸了个干净。
“啪!”
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飞溅。松月和竹霜吓得齐齐跪下,头也不敢抬。
“废物!”皇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王语芙那个蠢货!本宫费了多少心思,给她安排那么好的机会。
九曲廊第七弯,蜂蜡涂好了,时辰算准了,连陛下走哪条路都打听清楚了!
她倒好,连个谢书筠都应付不了,两个人滚成一团,还让本宫在满殿妃嫔面前替她圆场!”
松月跪在地上,颤声道:“娘娘息怒……”
“息怒?”皇后冷笑一声,护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本宫给她铺好了路,她偏偏往沟里栽!偶遇变成闹剧,禁足倒是领得快!”
竹霜低声道:“王才人年纪还小,经的事少,难免……”
“年纪小?”皇后打断她,眼神凌厉,“谢书筠比她年纪还小一岁呢!人家怎么就知道见机行事?怎么就知道在陛下面前装乖卖巧?”
她越想越气,霍然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裙摆在地面上扫出簌簌的声响。
“还有那个谢书筠——”皇后咬着牙,一字一顿,“本宫真是小瞧了她。看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结果呢?
王语芙被她撞得狼狈不堪,她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还在陛下跟前说什么‘并蒂莲’——她倒是会说话!”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冷地望向窗外。
“让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她们规矩。尤其是谢书筠——”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狠意。
第7章 金炉承恩
酉时初,鎏金漏刻的水滴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尚寝局张公公准时躬着腰进了承庆殿,手中朱漆盘中三十余枚绿头牌列如雁阵,新晋妃嫔的玉牌被特意摆在了最前面,玉色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缜搁下手中的奏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盘绿头牌上,却没有伸手去翻。
他把玩着鎏金匣边沿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
“常喜你瞧,这玉牌摆的阵仗,倒比北疆战场还热闹。”
常喜立在御案一侧,闻言微微抬头。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和气模样,眼角细细的皱纹堆叠起来,像秋日里晒干的菊瓣。
他顺着皇帝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盘绿头牌,没有接话,只是低声道:
“陛下,太后娘娘方才差人送了杏仁酪过来,说是陛下操劳国事,该当补补身子。”
李缜“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常喜顿了顿,又斟酌着道:“送酪来的姑姑还带了句话——谢才人善弹琵琶,曲艺精妙,若是陛下得闲,可以传她来演奏一曲,为陛下解解闷。”
李缜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九曲廊见到的场景——
满身酥饼渣、发髻散乱的少女,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说出“并蒂莲”三个字,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
他嘴角不禁染上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她规矩学好了?”他随口问道。
常喜应道:“皇后娘娘派了教习嬷嬷过去听雨阁,这几日都在教导。想来以谢才人的聪慧,应当是不错的。”
李缜没有再问。他的手指在绿头牌上慢慢滑过,目光落在“谢才人”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谢氏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太后的人,谢家的棋子。她进宫不过几日,太后便急着把人往他跟前送。杏仁酪也好,琵琶曲也罢,不过是想告诉他,谢家的人该得宠了。
李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得晾晾。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平淡地转了话头:“王家的如何了?”
常喜躬身道:“皇后娘娘拘着王才人在立政殿采珠呢。说是珍珠粉可以衬得容颜更鲜亮,王才人年轻,也该磨一磨性子。”
李缜点点头,没再多问。皇后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王才人是她的人,自然要先调教好了再往他面前送。只是那日在九曲廊,王才人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实在算不上聪明。
他的目光在盘中扫过,指尖拨开几枚玉牌,最终停在了一枚上头。
“韩宝林。”
常喜微微抬眼,没有出声。
李缜将那枚玉牌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漫不经心道:“前几日晨省,皇后让她当众剪了禁步?”
常喜斟酌着措辞,低声道:“是。尚宫局做的禁步逾制了,韩小主也是无辜……她刚进宫,哪里懂得这些规制,不过是尚服局送什么便穿什么罢了。”
李缜没接这个话茬,将玉牌放下,又拿起另一枚,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韩仲卿递的治水策朕看了,针砭时弊,切实可行,是个人才。”
常喜静静地听着。
“更可贵的,”李缜将玉牌在指尖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韩仲卿是寒门出身。”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有鎏金漏刻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将“韩宝林”的玉牌翻了过来,正面朝上,搁在朱漆盘边沿。
“传韩宝林侍寝。”他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常喜躬身应道:“是。”
“告诉尚寝局,”李缜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把鎏金香炉找出来,一并送去兰林殿。”
常喜一怔,随即应了,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李缜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有一瞬的游离。
他想起那日九曲廊,少女跪在地上,发间蝴蝶簪歪歪斜斜,却笑得眉眼弯弯,说她们是“并蒂莲”。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笑意压下去,重新埋首于奏折之中。
酉时三刻,兰林殿。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韩宝林坐在窗前,对着一盆素心兰修剪枯叶,银剪子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剪去一片泛黄的叶尖,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弄琴弦。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芙蓉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那张温婉绝伦的脸上,眉间隐隐笼着一层薄薄的郁色。
前几日在含元殿当众剪了禁步,那三声“咔嚓”至今还在耳边回响,每每想起,心里便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涩。
“小主!小主!”
小太监春来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进院,气喘吁吁地冲到廊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声音又尖又亮:
“给韩小主道喜!陛下点了您头一份儿侍寝!常喜公公特让奴才送鎏金香炉来,说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这是天大的恩赐啊!”
韩宝林手中的银剪子一顿,愣在了那里。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春来手中捧着的那只鎏金香炉上——
炉身錾刻着繁复的云纹,炉盖镂空成缠枝莲花样,通体鎏金,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做工之精细,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前几日当众受辱,她躲在兰林殿里哭了好几场,本以为陛下已经忘了她这个人,没想到……
她定了定神,放下剪子,站起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微微颔首:“谢公公,本小主知道了。”
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大宫女锦瑟,声音轻柔却不失干脆:“锦瑟,快,给公公拿个元宝来。”
锦瑟连忙应了,转身从里屋取出一只银锭子,塞进春来手里。
春来接过,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提着灯笼高高兴兴地走了。
殿门关上,大宫女丝桐便压不住兴奋,双手捧起那只鎏金香炉,仔仔细细地端详,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小主!您是头一份的恩宠啊!这鎏金香炉做工如此精致,寻常妃嫔哪里用得上这个?陛下想必没有忘了小主的美貌,前几日那事,陛下心里是有数的!”
韩宝林没有答话,她接过香炉,指尖轻轻摩挲着炉身上的纹样,目光凝在上面,看了许久。
“这香炉的纹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工部献的万寿鼎。”
丝桐一怔:“万寿鼎?”
韩宝林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笃定:“是我父亲画的图样。”
丝桐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更亮了。
韩宝林将香炉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炉盖上那朵缠枝莲花,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韩宝林今日被翻牌子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六宫。
郑贵妃正在承香殿里对镜卸妆,红菱刚替她拔下最后一支金簪,青萝端着铜盆站在一旁,温水氤氲着热气。
消息传来时,郑贵妃的手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玉梳“啪”地拍在妆台上。
“好个韩予熙,狐媚子。”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满是戾气,“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扑腾几天。”
她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红菱:“去,告诉尚寝局我们的人,给本宫好好‘伺候’韩小主。头一回侍寝的规矩,总得有人教教她,免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红菱会意,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听雨阁。
谢书筠趴在桌案上,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面前摊着一沓宣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女诫》,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几页简直像蚯蚓在爬。
她甩了甩手腕,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日禁足,日子着实不好过。
皇后派来的教习嬷嬷倒是不敢太过分,毕竟有太后在头上压着,可那套规矩教下来,也够她受的。
每日天不亮便要被叫起来练站姿,头顶一碗水,一站便是一个时辰,稍有晃动便重来。
走路也有规矩,步子不能大不能小,裙摆不能晃出声响,嬷嬷拿着尺子量她的步幅,多一寸都要重走。
行礼更是练了上百遍,蹲身、垂首、起身,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分毫不差。
抄经反倒是其中最轻松的。
谢书筠又揉了揉手腕,瞥了一眼旁边那摞高高的宣纸——三日下来,少说也抄了二十遍《女诫》,十遍《内训》,手指都磨出了薄茧。
姑母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想来是默许了皇后的这番折腾,借她的手好好磨一磨自己的性子。
她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正想伸个懒腰,紫苏端着茶盏从外头进来。
“小主,喝口茶歇歇吧。”紫苏将茶盏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外头传来消息,韩小主被翻牌子了,凤鸾春恩车已经接了人往甘露殿去了。”
谢书筠一愣,眼睛睁大了些:“韩姐姐?”
她想起前几日去找赵琉毓玩时,在大吉殿见过韩宝林一面。
那天她翻墙去找赵琉毓,赵琉毓拉着她去看新开的兰花,韩宝林刚巧从兰林殿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见她们来了,便笑着让锦瑟端出两碟点心——一碟糖渍梅子,一碟椒盐核桃。
“尝尝这个,”韩宝林把梅子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温柔柔的,“我自己渍的,酸酸甜甜的,最是开胃。”
那梅子确实好吃,谢书筠一口气吃了好几颗,吃得腮帮子都酸了,赵琉毓笑话她像是三年没吃过东西。韩宝林也不恼,只是笑着又给她添了几颗。
“韩姐姐人不错的。”谢书筠托着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她那般貌美,头一个承宠也是应当的。”
紫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低声提醒:“小主,太后娘娘的意思,您明日便解除禁足了,往后可要加把劲才是。”
谢书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紫苏还想说什么,谢书筠已经打了个哈欠,把那沓抄好的经文往旁边一推,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困了,明儿还要早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紫苏姐姐,帮我把这些收了吧。”
紫苏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应了,抱着经文退了出去。
谢书筠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帐子是藕荷色的轻纱,绣着几丛兰草,是进宫前母亲亲自挑的料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嘟囔了一句:“加把劲?加什么劲,睡觉不香吗。”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沙沙作响。
谢书筠在这声响里慢慢闭上了眼,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日得去找赵琉毓问问,那糖渍梅子还有没有剩的。
第8章 咸鱼翻身
另一边,尚寝局的四个嬷嬷准时到了兰林殿。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崔,生得膀大腰圆,面相凶悍,一双三角眼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精光。
她身后跟着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嬷嬷,个个板着脸,目光不善,像是来寻仇的,不像是来伺候侍寝的。
韩宝林站在殿中,身后是锦瑟和丝桐两个大宫女,主仆三人看着这阵仗,脸色都有些发白。
崔嬷嬷上下打量了韩宝林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韩小主,您是头一遭侍寝,这宫里的规矩,老奴得好好给您讲讲。时辰不早了,先沐浴更衣吧。”
她一摆手,身后两个嬷嬷便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韩宝林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拎小鸡似的。
锦瑟刚要跟上,便被另一个嬷嬷拦住了:“在外头等着,沐浴的规矩,宫女不许进。”
浴房里热气氤氲,木桶中洒满了花瓣,水温正好。可韩宝林还没来得及伸手试水温,崔嬷嬷便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按坐在浴桶边的矮凳上。
“小主,这头一条规矩——”
崔嬷嬷捏起韩宝林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打量市集上待价而沽的货物,“侍寝之时,小主须得低眉顺眼,不可直视龙颜。陛下是天,小主是地,地可不能抬头看天,那是大不敬。”
她说完,一挥手,两个嬷嬷上前,三下五除二将韩宝林的衣裳褪去,动作粗鲁得像在剥笋壳。
韩宝林还没来得及羞赧,便被架着送进了浴桶。
崔嬷嬷亲自拿起一块澡豆布,蘸了水,照着韩宝林的背便搓了下去。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搓衣板,韩宝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一缩。
“小主别动。”崔嬷嬷按住她的肩,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一边搓一边念叨,
“这第二条规矩——侍寝之时,小主不可出声。陛下问话,小主才答;陛下不问,小主便老老实实待着。若是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响,惊扰了圣驾,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她说着,澡豆布又往韩宝林的肩头狠狠擦了几下,白嫩的肌肤登时泛了红。
锦瑟守在门外,听见里头水声哗哗,却听不见韩宝林半点声响,急得直搓手。
她实在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正瞧见崔嬷嬷捏着韩宝林的手臂,不知在掐什么,韩宝林咬着唇,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嬷嬷!”锦瑟推门进去,陪着笑脸,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悄悄塞进崔嬷嬷手里,“小主身子弱,嬷嬷轻些……”
崔嬷嬷低头瞥了一眼荷包,捏了捏,嗤笑一声,将荷包往锦瑟怀里一推,声音拔高了几分:
“省省吧。贵妃娘娘吩咐了,让老奴好好伺候韩小主。这规矩,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锦瑟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韩宝林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锦瑟咬着唇,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小主这张脸确实生得好。”崔嬷嬷一边涂香粉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难怪陛下点了您的牌子。只是这宫里头,光有脸可不够,还得有规矩。小主记着,明日侍寝回来,该谢恩的谢恩,该请安的请安,一步都不能错。”
韩宝林一一应下,声音轻柔温顺。
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韩宝林终于被收拾妥当。
她站在铜镜前,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衣衫轻薄,只是眼眶微红。
崔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番,勉强点了头:“行了,凤鸾春恩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走吧。”
韩宝林转过身,朝崔嬷嬷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柔婉:“多谢嬷嬷教诲。”
崔嬷嬷一愣,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韩小主竟这般沉得住气,折腾了这么久还能这般温婉有礼。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一挥手,领着人将韩宝林送出了兰林殿。
夜色浓重,殿外停着一辆朱漆描金的凤鸾春恩车,车檐下挂着两盏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车旁立着两个小太监,见韩宝林出来,连忙挑起车帘。
韩宝林扶着锦瑟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锦瑟跟在车旁,看着自家小主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出声。
銮铃轻响,凤鸾春恩车缓缓驶向甘露殿。
夜色深沉,甘露殿内烛火摇曳。
韩宝林踏入殿中时,只觉得脚下金砖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
她垂着眼,不敢四处张望,只记得殿中燃着龙涎香,气味醇厚绵长,与她兰林殿里的清淡香气截然不同。
她按照崔嬷嬷教的规矩,走到御榻前盈盈拜倒,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
“嫔妾韩氏,叩请陛下圣安。”
“起来吧。”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宝林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温婉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李缜靠在榻边,手中转着一枚翡翠扳指,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开口:“朕看了你父亲呈上来的治水策,条理分明,切中时弊。韩尚书是个有才干的人。”
韩宝林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她垂首道:“家父不过是尽忠职守,陛下谬赞了。”
“尽忠职守?”李缜轻笑一声,“满朝文武,能说出‘治水不在堵而在疏’这句话的,你父亲是头一个。朕倒是好奇,他在家中也常与你说这些?”
韩宝林摇了摇头,声音柔柔的:“家父在家时,偶尔会对着河道图出神,嘴里念叨几句。嫔妾年幼时不懂,只当他在自言自语。后来大了些,才渐渐明白父亲是在忧心国事。”
“哦?”李缜来了几分兴致,“你听得懂?”
“只听得懂皮毛。”韩宝林轻声答道,语气谦逊,“父亲说,治水如治民,宜疏不宜堵。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水势到了极致,再高的堤坝也拦不住。不如给它一条出路,顺势而为,反倒能化害为利。”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话多了,微微垂下头,耳根泛起了薄红。
李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倒不如这几句来得明白晓畅。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说完便收了声,不卖弄、不邀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素心兰。
“你父亲教女有方。”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韩宝林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嫔妾愚钝,不过是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若能替陛下分忧一二,是嫔妾的福分。”
这一夜,李缜与她说了不少话。韩宝林话不多,却句句妥帖,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舒坦。
她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问什么便答什么,答完了便安安静静地待着,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温婉笑意。
李缜想起那些在他面前争奇斗艳的妃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安静的女子,倒有几分不同。
寅时三刻,韩宝林被人送回了兰林殿。
甘露殿重归寂静,烛火燃了大半,殿中光线暗了几分。李缜没有睡意,靠在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串珠子被他摩挲了多年,表面包浆温润,深褐色的珠面上隐隐可见刻痕。他指尖缓缓滑过其中一颗,停在了那个嵌在木纹里的“卫”字上。
这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东西。
李缜的目光落在佛珠上,神情有些恍惚。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韩宝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倒是有些娘亲的柔婉。”
常喜立在殿角,闻言心中一惊。
他伺候了李缜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极少提起生母。
那位卫氏娘子,原是谢太后的宫女,不得宠、无家世,在宫中默默无闻地活着,又默默无闻地死去。
皇帝从不提她,常喜便也从不问。可他知道,那个贫瘠却温馨的童年,那一点来自生母的、微弱的温暖,始终被皇帝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
如今,他说韩宝林“有些娘亲的柔婉”。
常喜垂下眼,心里已经明了,这位韩小主的前途,不可限量。
李缜将佛珠重新收好,靠回枕上,望着帐顶出了会儿神。半晌,他淡淡开口:
“等天亮了,封韩宝林为婉才人,晓谕六宫。”
常喜躬身应道:“是。”
殿中重归寂静。窗外夜色渐淡,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含元殿晨省。
三月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在金色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可殿中的气氛,却远不如这春光和煦。
众妃嫔已按座次坐好,只是今日不少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倦色——新人头一个承宠,消息传遍六宫,能安然入睡的,大约也只有那些真正心宽的人了。
谢书筠和王才人并肩走进殿中时,不少人都多看了一眼。两个禁足三日的才人一同出现,倒叫这晨省多了几分热闹。
谢书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走路时比从前规矩了些,步子不紧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这三日的苦功,倒也没白费。
王才人跟在她身侧,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头上照例珠翠环绕,只是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痕,之前那股子得意劲儿消了大半,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谨修媛坐在位置上,眼珠子一转,先开了口:“呦,谢妹妹和王妹妹来了。这几日规矩学得如何了?听说教习嬷嬷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她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王才人低着头,没有做声。这几日她除了学规矩,还被皇后拘着在立政殿采珠,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一颗一颗地剖珠蚌,手指头都泡得发白了,哪里还有心思跟人斗嘴。
谢书筠也懒得搭理,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打了招呼,便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谨修媛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殿中正安静下来,门口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
韩予熙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纱衣,发间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那张本就温婉绝伦的脸上,今日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
眉眼间还是那副柔柔的模样,可举手投足间,隐隐多了一层女人的风韵,像是春日里初绽的花,被雨露润过,开得更盛了。
殿中不少妃嫔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酸溜溜说不清道不明的。
丽婕妤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婉妹妹好福气。前几日还是宝林逾制,今日摇身一变就成了才人了。如今可好好看看,别再坏了规矩,叫人笑话。”
她把“婉妹妹”三个字咬得重重的,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婉才人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柔婉,不卑不亢:“嫔妾定当注意,多谢丽婕妤姐姐提点。”
丽婕妤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殿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
皇后从后座缓缓走出,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翟衣,凤冠巍峨,面上的妆容比往日更浓重些,眉峰高高挑起,目光凌厉地在殿中扫了一圈。
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落在婉才人身上,停了一瞬。
“婉才人今日这一身,倒还算规矩。”皇后淡淡道,声音不冷不热。
婉才人连忙起身行礼:“谢皇后娘娘夸赞。”
皇后的目光却没有移开,而是落在了婉才人腕间——那里戴着一只羊脂玉镯,通体无瑕,光润如凝脂,镯身上用金丝嵌着一朵极小的兰花,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这只镯子本是西域进贡的贡品,一共只有三只,皇后看上许久,曾向皇帝讨要过,皇帝只说“再议”,便没了下文。如今却出现在一个新晋才人的腕上。
皇后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护甲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人,”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赐婉才人东珠一匣。侍寝有功,该当赏赐。”
婉才人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谢恩:“嫔妾谢皇后娘娘赏赐。”
松月捧着一只红漆描金匣子走到婉才人面前,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层东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婉才人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匣子边缘,忽然觉得触感不对。
那东珠表面滑腻异常,像是涂了一层油脂,她指尖一滑,匣子没端稳,骨碌碌从手中翻落,东珠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地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
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的面色猛地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婉才人,你是在挑衅本宫吗?”
婉才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嫔妾不敢!嫔妾……方才那珠子太滑了,嫔妾一时没拿住……求皇后娘娘明鉴!”
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跪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皇后却不依不饶,声音愈发冷厉:“滑?东珠是贡品,颗颗打磨精细,到你手里就滑了?婉才人,本宫好意赏你,你倒编排起本宫来了?”
“嫔妾没有……”婉才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殿中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众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唇,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书筠坐在一旁,看着婉才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碟糖渍梅子,想起婉才人温温柔柔的笑容,想起她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该被这样欺负。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皇后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格外清晰:
“皇后娘娘容禀。婉才人方才已经说了缘由,想来不是有意冒犯。
嫔妾斗胆揣测,皇后娘娘赏赐东珠,本是怜惜婉才人侍寝辛苦,是一番好意。
婉才人受宠若惊,一时失态,也是人之常情。若因此坏了皇后娘娘赏赐的美意,反倒不美了。
不如请人验一验这匣子里的珠子,若是不滑,便是婉才人无端生事,再罚不迟;
若真是打磨过了头,也好还婉才人一个清白,免得外头传出去,说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叫人拿不住,那可就伤了皇后娘娘的颜面了。”
她说完,又福了福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后。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的脸色变了几变,盯着谢书筠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抽搐。
这番话看似句句在为皇后着想,实则字字都在替韩予熙开脱——验珠子?若真验出珠子表面有油脂,她这个皇后的脸面往哪儿搁?不验?那便是不依不饶,反倒显得她这个皇后小肚鸡肠。
谢书筠这个死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冷冷道:“谢才人倒是会说话。本宫赏赐东西,还要你来教怎么赏?”
她顿了顿,护甲在扶手上重重一敲:“谢才人口无遮拦,以下犯上,罚俸三月,抄《女诫》百遍,限你十日之内交到立政殿来。至于婉才人——”
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韩予熙,声音冷得像冰:“婉才人御前失仪,留在含元殿,本宫亲自教教你规矩。其余人,都散了吧。”
众妃嫔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谢书筠跟着人流往外走,路过婉才人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
婉才人跪在地上,抬起泪眼,朝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书筠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跟着人流走出了含元殿。
殿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可她的心情却怎么也明媚不起来。
冬青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您今日这是何必呢……三个月月俸呢,百遍《女诫》呢……”
谢书筠没有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眼。
“走吧,”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回去抄经。横竖禁足那几日抄出了经验,百遍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
第9章 棠梨谋春
夜间,听雨阁。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谢书筠正趴在桌案前抄《女诫》,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墨汁溅了一袖子也懒得管。
“咚”的一声闷响从后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墙根下。
谢书筠笔尖一顿,抬头看向窗外。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墙。她放下笔,正要起身去看,门帘一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赵琉毓扶着门框喘粗气,发髻散了大半,鬓边沾着一片树叶,裙摆上全是泥土,活像从哪个战场上刚逃回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累……累死我了……差点被侍卫抓到……”
谢书筠愣了一瞬,连忙起身去扶她,顺手把她头发上那片叶子摘下来,又揪下几根缠在簪子上的枯草:“阿蛮,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翻墙翻进来的?”
“不然呢?”赵琉毓直起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走门多没意思,万一被元德看见,又要啰嗦半天。我跟你说,西边那道矮墙不知道谁修葺过,比之前高了一截,我差点没翻过来。”
她歇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又摸出一个小瓷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自是帮你抄书来啦!今日你在含元殿上跟皇后那一顿顶,真是痛快!”
谢书筠看着那油纸包和瓷罐,认出是婉才人送的椒盐核桃和糖渍梅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琉毓说着,凑到桌案前,看了看那厚厚一沓已经抄好的《女诫》,又看了看旁边空白的宣纸,倒吸一口凉气:“乖乖,百遍《女诫》,皇后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谢书筠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慢慢抄呗,十日之期,一天十遍,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琉毓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抓起一支笔,架势摆得十足。
可她刚写了一个字,便皱了皱眉,又写了一个字,笔尖戳破了纸,墨汁洇了一团。
“这破笔不好使。”她嘟囔着换了一支,又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跟谢书筠工整的小楷摆在一起,活像蚯蚓和柳枝缠在了一块儿。
谢书筠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字,皇后看了怕是要多罚我一百遍。”
“能认出来是字就不错了。”赵琉毓理直气壮,手上的笔却没停,“我爹说了,武将家的女儿,会打仗就行,写字那都是文人的事。”
两人就着烛火抄了一会儿,赵琉毓忽然停下笔,压低声音道:
“说真的,今日在含元殿上,我看皇后分明是故意为难婉姐姐。那匣子东珠,好端端的怎么会那么滑?定是她让人动了手脚,就是见不得婉姐姐得宠。”
她越说越气,笔杆在桌上戳得咚咚响:“还有谨修媛、丽婕妤那些人,一个个都是看好戏的模样,恨不得婉姐姐当场出丑。
可怜婉姐姐那样一个温婉的人,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被她们这样欺负。”
谢书筠笔下不停,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树大招风。婉姐姐那般美貌,头一个承宠,又封了才人,遭人嫉恨怕是免不了的。想在这宫里活下去,也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今日我能替她说一句,明日呢?后日呢?总不能次次都有人替她出头。她得自己学会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才是。”
赵琉毓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嘟囔道:“说得也是。婉姐姐人是不错,就是性子太软了,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嘴。今日若不是你,皇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呢。”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抄写。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赵琉毓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歪头看了看谢书筠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道:
“说真的,你今日在殿上那番话,把皇后噎得够呛。我看她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真是痛快!可惜我没能插上嘴,不然非要帮腔几句不可。”
谢书筠笔下不停,嘴角微微弯了弯:“帮什么腔,你是嫌我罚得不够重?再来一句,怕是百遍要变成两百遍了。”
“罚就罚呗。”赵琉毓浑不在意,“反正我字写得丑,抄一百遍跟抄两百遍也没什么区别。你要是抄不完,我天天晚上翻墙来帮你。”
谢书筠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赵琉毓腾出更多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听雨阁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嚼梅子的脆响,和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竹韵斋的茜纱窗漏下几缕晨光,落在铜镜前那张娇俏的脸上。
杨采女杨宛月正对着铜镜,指尖缓缓抚过新染的丹蔻。
那蔻丹用的是上好的凤仙花汁,染了三遍,才得了这一层殷红如血的色泽。
她生得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嘴唇丰润,天生一副笑模样,瞧着便让人觉得亲近。
可那双杏眼里,总带着几分打量人的意味,像是时刻在盘算什么。
铜镜旁散着一张赏赐单子,上头写着“婉才人晋封”的字样,墨迹已干,边角微微卷起。
烟柳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梳理鬓发,一边压低声音道:
“小主,奴婢已打听到陛下下朝的必经之路。每日辰时三刻,陛下从宣政殿出来,沿九曲廊回承庆殿,必定经过御花园东角的棠梨树。”
杨采女将指尖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从镜中瞥了烟柳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很好。她婉才人能得宠,本小主亦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镜旁那张赏赐单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衣裳备好了吗?”
烟柳点头:“备好了,按小主的吩咐,用的是月白色的轻容纱,款式仿着婉才人那日穿的,只是袖口收窄了两分,更衬小主的身段。”
杨采女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抬手抚过那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丛兰草,素净中透着几分雅致。
她对着铜镜比了比,微微皱眉:“本小主的长相多了几分娇俏,若是全学婉才人的柔美,反倒不伦不类。衣裳素净些便够了,旁的——”
她放下裙子,转身看向烟柳,眼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偶遇’自然要偶遇得恰到好处。
太刻意了,陛下会厌烦;太随意了,又显不出来。这个分寸,本小主心里有数。”
辰时三刻,御花园东角。
棠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轻柔的雪。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杨采女站在棠梨树后,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
月白色的襦裙在花影中若隐若现,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妆容。
薄施粉黛,眉目清淡,唇上只点了一层浅浅的口脂,瞧着像是未施脂粉,却更衬得那张小脸娇俏动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
杨采女垂下眼,掐准了时机,拎着裙摆从树后转出来,脚步一崴,“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倾,跌坐在青石小径上。
棠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了她满襟满袖。
她跪坐在花雨中,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石地上铺开,像一朵初绽的白莲。
“嫔妾失仪,惊扰圣驾,求陛下恕罪。”
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杏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映着头顶的棠梨花影,亮得惊人。
她咬着唇,睫毛微微颤动,那副又惊又怯的模样,像一只误入凡间的小鹿,叫人看了便心生怜意。
李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挑眉。
常喜站在一侧,躬着身子,低声道:“陛下,这是光禄少卿杨晋之女,杨采女。”
李缜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散落在地的裙摆和满身的棠梨花瓣。
寒门之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杨晋,光禄少卿,正五品上,寒门出身,科举入仕,靠着真才实学一步步爬上来的。和韩仲卿一样,都是没有根基、只能依附皇权的纯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杨宛月身上。她的这番“偶遇”,虽然有些刻意。
那跌坐的姿势太好看,那抬头的角度太精准,那眼中的水光来得太及时,但不知怎的,并不让人反感。
李缜唇角微微一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宣杨采女,今夜甘露殿侍寝。”
杨采女愣了一瞬,随即伏下身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嫔妾领旨谢恩。”
她低着头,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棠梨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裙摆上,像是给这场“偶遇”添上了一层最完美的点缀。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负手从她身边走过。
常喜快步跟上,只留下杨采女一个人跪在花雨中,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那道远去的明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光。
第10章 承香寻恩
第二日,含元殿晨省。
百鸟朝凤毯上还凝着晨露,殿外的光线透过菱花窗洒进来,将毯面上那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映得流光溢彩。
众妃嫔已按座次坐好,只是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躁动不安。
昨日杨采女被宣侍寝的消息早已传遍六宫,人人都在等着看,这个新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郑贵妃靠在椅背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丹凤眼里隐隐压着几分不耐烦。
陈贤妃依旧端坐如松,面容清冷,仿佛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温昭容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谨修媛今日倒是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正偷偷打了个哈欠。
昨夜抄《女诫》抄到后半夜,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殿中正安静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殿中站定,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陛下口谕——光禄少卿杨晋之女杨氏,柔嘉成性,温婉恭顺,侍寝有功,特晋为宜宝林,以示恩宠。钦此。”
圣旨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宜宝林?”谨修媛第一个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她不是才采女吗?一夜之间连升两级?这……”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郑贵妃一声冷笑打断了。
郑贵妃用丹蔻指甲点了点宜宝林空着的席位,那指甲殷红如血,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她斜倚在椅背上,团扇掩着半边脸,声音不紧不慢,却句句带刺:
“好个宜宝林,真是有本事啊。采女直升宝林,这宫里头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恩宠了?陛下倒是愈发怜香惜玉了。”
她把“怜香惜玉”四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丽婕妤团扇半掩,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悠悠接话道:
“可不是?当初婉才人第一个侍寝,原是风光无限,却比不过宜妹妹。
这才过了几日,便有人后来居上了。可见这宫里头啊,恩宠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婉才人一眼。婉才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婉才人侍寝那日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杨采女一跃成为宜宝林,这在宫中确实少见。
众妃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从后座缓缓走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翟衣,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面上的妆容比往日更浓重些,却掩不住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阴翳。
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殿中一扫,自然也看见了宜宝林空着的席位。
她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
“宜宝林昨夜劳累,今日晨省告假,本宫已经知晓了。”
皇后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今新人承宠,各位姐妹也要努力了。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根本。”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都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殿中妃嫔散尽,只剩下皇后和她的心腹。
皇后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百鸟朝凤毯上,低头看着那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去给宜宝林贺喜。”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就说本宫说的,妹妹身子矜贵,才承宠一晚就起不来了,本宫做皇后的,得让宜妹妹学着‘强身健体’才是。”
她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向松月:
“派教习嬷嬷过去,好好锻炼锻炼她。规矩要严,时辰要长,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矜贵到几时。”
松月连忙福身:“是,奴婢这就去办。”
皇后重新坐回凤座上,端起茶盏,目光沉沉地望向殿外。晨光洒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阴翳。
“一个婉才人不够,又来一个宜宝林。”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宫倒要看看,这些莺莺燕燕,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承香殿里,波斯绒毯上满是碎瓷渣,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郑贵妃坐在妆台前,发髻散了大半,那支九尾凤钗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凤尾断了两根,歪歪扭扭地躺在碎瓷中间。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戾气,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红印。
“本宫当那韩氏已是狐媚子,如今又来个装痴卖傻的!”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采女直升宝林,她倒是好本事!”
大宫女红菱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冰裂纹瓷盏,盏中是尚食局新贡的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盏中微微颤动。
她双手直抖,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娘娘消消气。尚食局新贡的樱桃毕罗,咱们承香殿除了皇后那儿,就是头一份。娘娘尝尝?”
郑贵妃瞥了一眼那盏樱桃毕罗,冷哼一声,伸手将瓷盏拨到一边:“新晋的婉妹妹和宜妹妹才金贵,本宫吃什么樱桃毕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菱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去,把黄连赏给她们。就说天干气燥,让她们降降火。”
红菱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郑贵妃重新转向铜镜,看着镜中那张依然明艳却难掩疲惫的脸,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陛下多久没来了?”
红菱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娘娘,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郑贵妃喃喃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台边缘。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眼瞅着新来的妃嫔接连得宠,韩氏、杨氏,一个接一个。若是再怀上龙胎……”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红菱跪在地上,斟酌着开口:“娘娘,奴婢有个主意。不如让大公主给陛下送些甜汤,就说阿鸾想父皇了。
陛下怜惜稚子,定会过来,到时候娘娘再留陛下留宿承香殿,岂不是……”
郑贵妃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女儿那张圆润可爱的小脸。
阿鸾今年五岁,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任谁看了心都要化。
陛下虽然对她淡了,但对阿鸾还是疼爱的。
她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去准备吧。”
太极宫,承庆殿。
更漏滴到酉时三刻,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殿中的书架和案几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缜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在指尖转了两圈,落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常喜捧着鎏金缠枝纹食盒从门外进来,躬身道:“陛下,承香殿送来杏酪冰碗,说是大公主想父皇了,特意送过来给陛下解暑。”
李缜笔尖一顿,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童音。
“父皇!父皇!”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殿门外兴冲冲地跑进来,石榴红的小裙子随着她的奔跑像一朵盛开的花。
大公主李令鸾生得粉雕玉琢,圆润的小脸蛋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又浓又翘,像是两把小扇子。
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绸带系着,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手里高高举着一枚碧玉蝴蝶佩,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父皇看我的蝴蝶佩!母妃说这是父皇从前赏的,可好看了!”
李缜放下朱笔,俯身将女儿抱起来,颠了颠,唇角微微扬起。
他目光落在阿鸾藕节似的小胳膊上,忽然瞥见肘弯处有几道淡淡的红痕,像是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
“阿鸾又淘气,”他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把印泥当胭脂?画得满胳膊都是。”
阿鸾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红痕,忽然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地说:
“不是印泥!是母妃画的小红花!母妃说,父皇见了红疹子定会心疼,就会来看阿鸾和母妃了!”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常喜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又急又响。
阿鸾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用小手捂住嘴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李缜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甚至还轻轻拍了拍阿鸾的后背,可常喜伺候了他二十多年,一眼便看出皇帝眼底掠过的那一丝寒芒,冷得像腊月的霜。
“是吗?”李缜的声音依旧温和,将女儿举高了些,让她骑在自己肩头,“那今夜朕考校阿鸾的《急就章》,背得好便赏你骑白玉鞍的小马驹,好不好?”
阿鸾立刻忘了方才的事,高兴得拍手欢呼起来:“好!阿鸾要骑小马驹!父皇说话算话!”
承香殿的连枝灯燃到二更天,烛火将满室映得昏黄。
波斯绒毯上散落着外裳与簪钗,郑贵妃倚在李缜怀中,指尖轻轻拨弄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
“陛下许久不来,臣妾还以为陛下忘了承香殿的门朝哪边开了。”
李缜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说不上温柔,也算不得冷淡。
郑贵妃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丝满足的笑意,不管怎样,人到底是留下来了。
二更过半,殿中烛火熄了大半。郑贵妃起身披了件外衫,赤着脚踩在波斯绒毯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目的李缜,轻手轻脚地出了内殿。
三更天,承香殿东次间。
郑贵妃推开女儿寝房的门,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
阿鸾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里,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好梦。她手中还攥着那枚碧玉蝴蝶佩,睡觉也不肯撒手。
郑贵妃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女儿额前的碎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低头在阿鸾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她手中的蝴蝶佩小心地抽出来,放在枕边。
“母妃……”阿鸾翻了个身,含混地呓语了一声。
郑贵妃笑了笑,轻声哄道:“睡吧,母妃在呢。”
李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眉眼间那层惯常的淡漠稍稍融化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阿鸾额前的碎发,动作比郑贵妃方才还要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连枝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阿鸾你养得很好。”李缜的声音很轻,目光没有离开女儿的脸。
郑贵妃弯起唇角,正要说话,却听他话锋一转,“但也不要把她当做争宠的工具。”
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冷意,比三更天的夜风还要凉。
郑贵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陛下这话说的……阿鸾想父皇,臣妾让她送碗甜汤,这也有错?”
李缜没有看她,只是俯身将阿鸾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动作依旧很轻很轻。
“朕明日让尚食局送十笼樱桃毕罗和杏仁酥过来。”他直起身,语气淡淡的,“阿鸾爱吃。”
郑贵妃心中一喜,刚要开口留人,李缜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陛下……”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挽留的意味。
李缜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贵妃早些安置,朕回承庆殿批折子了。”
殿门在夜风中缓缓合上,烛火被风带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郑贵妃站在床前,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外衫,方才在枕边承欢时的余温还在,人却已经走了。
她慢慢坐回床沿,指尖攥紧了锦被的边缘。
五更梆子敲响时,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承香殿的琉璃窗上映出郑贵妃的倒影,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去太医院,”她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取坐胎药来,要最烈的方子。”
红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第11章 君恩难料
听雨阁的茜纱窗凝着春雾,薄薄一层水汽挂在窗纸上,将外头的光线滤得柔和朦胧。
谢书筠翘着脚躺在青玉簟上,一手撸着怀里的雪团儿,一手捏着半块椒盐酥,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惬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雪团儿被她撸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去够她手里的酥饼渣。
紫苏从外头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一进门便道:
“姑娘大喜!国公爷督建洛南粮仓,解了关中大旱的饥荒,百姓自发捐了‘万民伞’呢!
太后娘娘特意派人来传话,让小主做好准备,说我们谢家在前朝得势,在后宫也要拔得头筹。”
谢书筠啃酥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把雪团儿往怀里搂了搂,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冬葵,昨儿尚食局送来的荔枝冻可还有?给我端一碗来。”
紫苏脸上的笑意一僵,急得上前两步:“小主!您听见奴婢说的话了吗?国公爷立了大功,太后娘娘那边指望着您趁势争宠,您怎么还惦记着荔枝冻呢?”
“听见了听见了。”谢书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雪团儿毛茸茸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万民伞嘛,我爹厉害,我知道了。”
紫苏见她这副不甚重视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小主!婉才人得宠,宜宝林又越级晋封,您也该上上心才是。太后娘娘那边盼着您出头,您这样……”
“紫苏姐姐。”谢书筠忽然打断她,从雪团儿肚子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
“我们谢家前边刚刚得了民心,后宫陛下自不会给我恩宠。哪能两头好处都得来?您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明白呢?”
紫苏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书筠重新躺回去,撸了撸雪团儿的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姑母的期望我知晓,但得宠也讲究缘法。强求不来的事,硬凑上去反倒不美。帮我告诉姑母,就说我今日得了风疹,闭门不出,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紫苏站在那里,看着谢书筠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谢书筠听着脚步声远了,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雪团儿举到眼前,冲着它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眼:“你说是不是,雪团儿?争什么宠,睡觉不香吗?”
雪团儿“喵”了一声,伸出一只爪子按在她鼻子上。
承庆殿内龙涎香沉,一缕青烟从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桓不散。
李缜坐在御案后,将洛南粮仓的奏折掷于案头,竹简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唇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谢淮年倒是会收买人心。”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万民伞都立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谢家立生祠了?”
常喜躬着身子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新沏的茶,小心翼翼地搁在御案边沿。
他觑着皇帝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陛下,太后晨起又派人去了听雨阁。不过谢才人推说染了风疹,闭门不出,说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李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风疹?”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来得突然,惊得茶汤在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她倒比谢家那群老狐狸聪明。”
常喜低着头,不敢接话。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这句“聪明”,是真心的。
谢家在前朝得了民心,若谢书筠再在后宫得宠,那便是两头占尽,皇帝如何能容?她称病不出,看似示弱,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全了谢家的体面,又消了皇帝的戒心。
这份心思,确实比那些急着往前凑的人聪明得多。
常喜觑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嘴角那丝笑意还未散去,便又低声补了一句:“皇后娘娘方才遣人来,说王才人新排了绿腰舞,想请陛下移驾立政殿观赏。”
李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冕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十二串玉藻在眼前摇摇曳曳,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眸光。
“摆驾立政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总该让王家看看,孤的丹墀容得下百花争艳。”
常喜躬身应道:“是。”
承庆殿内,烛火摇曳,丝竹声声。
王才人身着水红色舞衣,腰肢束得细细的,在殿中翩翩起舞。
广袖舒展,裙摆旋开如一朵盛开的芙蓉,可她的步子却有些发紧,到底是在皇帝面前,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舞到第三段时,她脚下微微一绊,拍子乱了几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脸色一白,以为要挨训斥,却听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李缜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目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抚掌轻笑:
“舞姿虽有小瑕,胜在用心。赏——红宝石手串一对,云锦十匹。今夜,便由王才人侍寝甘露殿吧。”
王才人愣了一瞬,随即喜出望外,跪伏在地:“嫔妾谢陛下恩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夜间,听雨阁。
谢书筠已经换了寝衣,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志怪小说,雪团儿蜷在她腿边,睡得直打呼噜。
冬青在一旁替她扇扇子,主仆俩安安静静的,倒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小主!小主!不好了!”
玉露从外头匆匆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道:“陛下宣王才人侍寝了!凤鸾春恩车已经接到人往甘露殿去了!”
谢书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过一页书,慢悠悠地整了整睡衣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急什么?左右不过是他借东风压西风,咱们看热闹罢。”
玉露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青倒是见怪不怪,朝玉露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玉露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小主已经重新埋进了书里,雪团儿翻了个身,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人一猫,岁月静好。
卯时,立政殿。
晨光漫过九鸾铜镜,在妆台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松月捧着犀角梳,正小心翼翼地替皇后梳理长发,镜中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粉敷了三层,胭脂点了两遍,连唇脂都比往日厚重几分。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眼底那两团乌青,像是整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昨日陛下真的宠幸王语芙了。
照理说,她这个做堂姐的应该高兴才是,王家女得了圣宠,在后宫便多了一份助力。
可她偏偏一夜难眠,翻来覆去,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松月梳头的动作轻了又轻,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竹霜掀帘进来,福了福身,低声道:“娘娘,甘露殿传来消息,王才人被晋位为美人了,封号‘谦’。”
皇后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掐进了掌心。
半晌,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松月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谦小主晋封,娘娘应当高兴才是……总好过让谢家那头占了先机……”
“高兴?”皇后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谦’字,陛下这是敲打我们王家呢。”
她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向松月,护甲在妆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真以为她王语芙进了陛下心里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这个‘谦美人’能风光到几时。”
松月低下头,不敢再言。
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拿起一支金簪,狠狠插进发髻。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容上,眼底的乌青越发明显了。
第12章 御园论圣恩
四月底的御花园,牡丹开到了最盛处。
姚黄、魏紫、赵粉、二乔,各色牡丹争奇斗艳,将整座花园铺成了一片锦绣海洋。
花瓣层层叠叠,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风过时送来一阵浓淡相宜的香气,引得蝶舞蜂忙。
太液池的水面倒映着花影,波光粼粼间,粉的、紫的、白的交相辉映,像是打翻了胭脂铺子。
今日皇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邀了各宫妃嫔同赏牡丹。妃嫔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立,衣香鬓影,与满园花色相映成趣。
婉才人穿了一件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纱衣,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素净,却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清丽出尘。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花,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宜宝林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丛兰草,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正笑盈盈地与旁边的妃嫔说着话,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眉眼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娇俏。
这两个人,一个温婉,一个娇俏,近来轮流承宠,风头不相上下,众人心里都有数。
陈贤妃端坐在牡丹亭中,一身月白襦裙,通身上下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冷如霜。
她目光扫过满园花色,忽然微微一笑,手指向花丛中一株并蒂而生的二乔牡丹,语气不咸不淡:
“诸位妹妹且看那二乔牡丹,一株双姝,半粉半紫,各领风华。倒似咱们的宜宝林与婉才人,一个娇俏,一个温婉,倒把满园的花都比下去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细品起来,未必全是夸赞。
江充仪坐在一旁,闻言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贤妃娘娘慧眼如炬。只是这满园芍药再艳,又怎及宜妹妹的兰香、婉妹妹的竹韵?
听闻温姐姐都要不来螺子黛,丽妹妹的金丝牡丹裙都压了箱底。尚服局新制的料子,可全紧着二乔牡丹呢。”
温昭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温婉,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丽婕妤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手中的团扇摇得快了几分。
谨修媛的目光在园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素净的身影上。
谢书筠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豆绿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没几件首饰,坐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嫔中间,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一颗青梅,正慢悠悠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谨修媛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谢妹妹这鹌鹑似的打扮,倒衬得牡丹丛愈发鲜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尚服局忘了给听雨阁送料子呢。”
谢书筠嚼青梅的动作顿了顿,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脸上不见半分恼色,只弯了弯唇角:
“嫔妾这是效仿陶潜公采菊东篱呢。鹌鹑虽拙,胜在活得自在,总比学那画眉鸟,日日替旁人唱赞歌强些。”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谨修媛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赵琉毓已经抢在前头开了口。
赵琉毓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襦裙,腰间系着一串漠北贡石禁步,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倒是与她爽利的性子十分相称。
她笑眯眯地看着谨修媛,语气天真无邪,话里的刺却一点也不少:
“谨修媛娘娘好气量。昨儿尚食局克扣了谢妹妹的杏仁酪,说是要留着给二公主炖甜汤。
啧啧,二公主才四岁,喝得了那么多甜汤?谢妹妹穿着虽然简朴,倒比某些人满脑袋金玉瞧着清爽!赶明儿我让北疆的父兄给各宫姐妹都添点野趣,省得有些人小气巴拉的。”
谨修媛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脸都绿了,张了张嘴刚要回怼,丽婕妤却接过了话茬。
丽婕妤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芍药。
她团扇半掩,目光在赵琉毓腰间那串禁步上转了一圈,悠悠道:
“要论野趣,当属敏才人这漠北贡石禁步,倒是别出心裁。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谢书筠发间那支素银簪上,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谢妹妹这素银簪,倒像是从冷宫梁上扒下来的旧货。康国公府莫非连支鎏金钗都舍不得给女儿?”
“丽姐姐眼毒!”
钱才人掩唇轻笑,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襦裙,头上珠翠环绕,一看便知是新得了宠爱的光景。
她斜睨了谢书筠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康国公府上月刚得了御赐金丝楠木匾,风头无两,怎么谢姐姐连支鎏金钗都戴不起?莫不是国公爷把好东西都留着给府里别的人了?”
这话说得刻薄,暗指谢书筠在娘家不受重视。满园目光霎时聚了过来,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
谢书筠不慌不忙,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青梅,慢悠悠地嚼了嚼,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嫔妾愚钝,比不上各位姐妹心灵手巧、才艺双全。只会偷闲躲懒罢了,倒叫各位姐姐操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谦美人身上,微微一笑,“倒是谦姐姐这身华服,真是深得陛下圣恩呐。嫔妾瞧着,这料子像是蜀中新贡的云锦,尚服局总共也没几匹吧?”
谦美人今日穿了一身金丝织锦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她本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忽然被点到名,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想笑又不好笑,想谦虚又舍不得,那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倒把满园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郑贵妃靠在椅背上,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忽然悠悠开口:
“要说风头最盛,当属谦妹妹。头一个得封美人,这‘谦’字封号——”她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陛下可真是用心良苦。”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护甲在青玉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才人虽病愈不久,前日献的《药师经》倒颇得太后娘娘爱重。”
皇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本宫也想要几卷《药师经》,替已故的二皇子抄些经文祈福。谢妹妹才情出众,可别推辞啊。”
谢书筠站起身,朝皇后福了福,声音平平静静:“皇后娘娘吩咐,书筠岂敢不从。只是嫔妾字迹粗陋,怕污了娘娘的眼,还望娘娘多担待。”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郑贵妃,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郑贵妃,阿鸾最近可好?本宫瞧着,那孩子又长高了些。怕是又想陛下了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郑贵妃心里。
阿鸾想陛下,可陛下不想来承香殿,这满园的人都听得明白。
郑贵妃面色一沉,手中的团扇停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园中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陈贤妃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昭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一言不发。谨修媛和丽婕妤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闭了嘴。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行了,花也赏了,茶也喝了,都散了吧。明日晨省,可别迟了。”
御花园的牡丹宴散了,妃嫔们三三两两沿着九曲廊散去,衣香鬓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
谢书筠走在前面,手里还捏着半颗青梅,慢悠悠地嚼着,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她那件半旧的豆绿色襦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琉毓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却不像往日那般爽利,磨磨蹭蹭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她跟了谢书筠好几步,终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阿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书筠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赵琉毓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着头,手指绞着腰间禁步的流苏,声音越说越小:“前几日……陛下突然召我侍寝……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点了我的牌子……”
谢书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出手,顺手摘下赵琉毓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瓣槐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尚食局新进的椒盐酥可吃了?”
赵琉毓一怔,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谢书筠已经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几块杏仁糖,是她从听雨阁顺出来当零嘴的。
她把帕子往赵琉毓面前一递,笑眯眯的:“尝尝,冬葵新做的,比尚食局的还甜。”
赵琉毓没接糖,急得跺了跺脚,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是说,晋我位分、封我为敏才人的事!明明你才是太后侄女,论理也该你先……”
“你瞧这宫墙。”
谢书筠忽然打断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朱漆斑驳的宫墙根下,石缝里冒出一株野棠梨,细瘦的枝条上开着几朵零零星星的白花,在满园富贵牡丹的映衬下,显得单薄又倔强。
“开得再艳,一场雨便零落成泥。”
谢书筠将一块杏仁糖塞进嘴里,咬得咔咔响,含含糊糊地说。
她转头看向赵琉毓,目光清澈而坦然,“阿蛮,这宫里花开花谢是常态,不是你,也有她。难道我就要因为你是我的好姐妹,就要跟你置气吗?”
赵琉毓愣愣地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倒不如省下胭脂钱,多买几包椒盐酥实在。”谢书筠又咬了一口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把方才那点煽情的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赵琉毓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在谢书筠肩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谢书筠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背影在槐树荫下拉得长长的,豆绿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眸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赶明儿去我那儿翻墙,槐树下新埋了麻辣味的。”
说罢,她指尖轻轻一弹,手中那张包过杏仁糖的糖纸随风飞起,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巧盖住宫道石缝里钻出的那朵野花。
赵琉毓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方帕子包着的杏仁糖,看着谢书筠懒洋洋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忐忑和愧疚终于彻底散了。
她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脚下加快几步追了上去:
“你倒是等等我!麻辣味的藏了多少?可别又被雪团儿刨出来吃了!”
两人的笑声在长长的宫道上回荡,惊起槐树枝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第13章 药炉忆旧
观风殿的铜药炉腾起袅袅青烟,党参混着陈皮的苦香在殿中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经久不散。
温昭容坐在小炉前,将半匙蜂蜜慢慢搅进药汤,琥珀色的蜜在褐色的药汁里打着旋儿,渐渐融为一体。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大皇子李怀瑜蜷在藤编摇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本《千字文》,小嘴一张一合地默念着。
他今年六岁,生得瘦弱,面色蜡黄,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念几句便咳几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温昭容听着那咳嗽声,手下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说,只将药汤搅得更匀了些。
大皇子忽然支起耳朵,蜡黄的小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眼睛亮了起来:“是父皇的脚步声。”
温昭容手一抖,药匙磕在钧窑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陛下万安。”温昭容连忙放下药匙,转身便要行大礼,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搀住了。
李缜扶着她站定,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她腕间那道旧疤。
那是十七年前留下的痕迹,彼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皇子所里无人问津,一碗热汤泼过来,是她扑上去替他挡了,滚烫的汤汁浇在她手腕上,从此留下这道疤,再也褪不去。
温昭容手腕微微颤了颤,垂下眼,没有说话。
大皇子挣扎着要从摇椅上下来行礼,李缜已俯身将孩子连人带毯抱上了膝头,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着儿子瘦削的小脸,从袖中掏出一只布老虎,递到孩子面前。
“阿瑜可还认得这物件?”
那布老虎缝得粗糙,针脚歪歪扭扭,棉花从豁口处漏出几缕,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虎须已经掉了一根,另一根也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断。虎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两个疙瘩,一大一小,瞧着有些滑稽。
大皇子接过布老虎,小手摸了摸那只豁口,摇了摇头。
温昭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布老虎上,眼眶倏地发热。
她认得,那是卫采女缝的旧物。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能给儿子的,只能笨手笨脚地缝一只布老虎,陪他度过那些无人问津的童年时光。
温昭容忙转过身,假装去添炭,不让皇帝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药吊子里翻腾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党参混着陈皮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的皇子院。
那时的四皇子李缜,生母不受宠,自己也不被重视,在皇子所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旁人在玩耍嬉闹时,他在读书;旁人聚在一处讨好父皇时,他在练字。
他刻苦用功,常常一个人对着墙角背诵《帝范》,背到嗓子沙哑也不肯停。
她那时还只是个宫女,被分派到皇子所当差,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少年,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她偷偷给他藏吃的,有时是一块糕点,有时是一颗糖渍梅子。
他背书背累了,她便端一碗热汤过去,看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眉眼间的疲惫慢慢化开。
“当年你哄朕喝药的法宝,如今倒便宜这小子。”李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温昭容转过身,见他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塞进大皇子嘴里。
大皇子含着梅子,酸得眯起了眼,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米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温昭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眼底的泪意却更浓了。
二更梆子响时,大皇子攥着布老虎,在碧纱橱里睡熟了。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中,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只豁了口的布老虎,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温昭容为躺在怀中的李缜揉额角。她的指腹柔软,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按着,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
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满宫都盯着甘露殿的绿头牌,偏你连支鎏金钗都不肯戴。”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叹息,又像感慨。
温昭容手下动作不停,垂下眼,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知足的恬淡:
“陛下怜惜,妾能偶尔得见天颜,陪在陛下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戴什么钗,穿什么衣,又有什么要紧。”
殿中沉默了片刻。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覆上了她放在自己额角的手,指尖轻轻握住,没有松开。
五更漏断,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常喜捧着朝服候在廊下,晨风吹得他衣角轻轻飘动,他却站得纹丝不动。
温昭容踮起脚尖,替李缜系腰间玉佩。她系得很慢很仔细,玉带钩穿过丝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李缜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停留了一瞬。
“瑜儿体弱,”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常喜,送些上好的血燕窝和灵芝来。”
常喜在廊下躬身应道:“是。”
温昭容系好玉佩,退后一步,垂首道:“妾替阿瑜谢陛下恩典。”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留下一句“好好歇着”,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温昭容站在殿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道旧疤,指尖轻轻抚过,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仙居殿内,鎏金博山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将满室熏染得醇厚绵长。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卷《彤史》,册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宫妃嫔的侍寝时日。
她的目光从一行行墨字上扫过,面色越来越沉,指尖的伽楠佛珠转得越来越快。
“啪!”
《彤史》被狠狠摔在案几上,惊得佩兰手中的茶盏晃了晃。
“哀家这侄女,来宫里是来修仙来的?”
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护甲在案几上敲得咚咚响,
“赵家丫头侍寝后就晋了才人,王家的蠢货都爬上美人位分了,她倒好,躲在听雨阁里撸猫吃酥饼,至今还没侍寝!哀家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
佩兰连忙放下茶盏,上前几步,替太后抚着后背顺气,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娘娘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息怒?你让哀家怎么息怒?”太后冷哼一声,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
“哀家费了多少心思把她弄进宫来,指望着她替谢家在后宫站稳脚跟,结果呢?她倒真把自己当咸鱼了!”
佩兰斟酌着道:“娘娘,依奴婢看,咱们娘子聪慧美貌都是有的,只是心思如今还不在争宠上。
她年纪小,又生性散漫,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娘娘何不创造机会,提点提点她?”
太后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向佩兰,目光里的怒意渐渐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深思:“你是说……”
佩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娘娘何不叫了陛下和娘子一同来仙居殿参加家宴,小聚一下?
让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陛下跟前露个脸。娘子生得那般好模样,只要用心装扮,陛下没有不心动的道理。”
太后沉默了片刻,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她想了想,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唇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也是。哀家这侄女,底子是好的,就是太懒散了。给她个机会,让她在陛下跟前亮亮相,哀家就不信,他李缜又不是个和尚,还能不动心?”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果断,“就这么办。你去告诉筠儿,让她用上玉肌香和金刚石粉,好好打扮打扮。”
佩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听雨阁。
暮春的阳光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谢书筠蹲在池边,手里捏着一撮鱼食,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撒。锦鲤们挤作一团,红的白的金的,争相啄食,水花溅了她一脸。
“小主好闲情。”
佩兰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
谢书筠回头一看,见佩兰带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阵仗不小。
愣了一瞬,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朝佩兰眨了眨眼:“佩兰姑姑来了。”
佩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半旧的豆绿色襦裙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恭谨的神色。
“太后娘娘口谕,今日戌时,仙居殿赐宴,陛下也会去。太后娘娘说了,让小主用上玉肌香和金刚石粉。
玉肌香抹在身上,肌肤滑润如玉,香气淡雅宜人;金刚石粉调了水点在眼尾,能让眼睛更显明亮有神。”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谢书筠,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小主入宫时间也不短了,多少新晋宫妃都承宠了,您也该上上心了。太后娘娘盼着小主好,小主可别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谢书筠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没有说话。
佩兰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嘱咐道:“小主好好打扮,到时候可不要白费了太后娘娘一番心意。”说罢,又福了一礼,领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书筠还站在池边,手里那撮鱼食已经被她捏成了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池水里,引得锦鲤们又是一阵争抢。
冬青从廊下跑过来,急得脸都红了:“太后娘娘这是等不及了!小主,您……”
谢书筠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沾着几颗水珠,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当日既允了姑母入宫,便知终有此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可以装傻充愣,可以称病不出,可姑母不会一直由着她任性。
谢家需要她在后宫站稳脚跟,太后需要她替谢家争宠,这是她入宫那天起就注定的事,逃不掉的。
“好好准备吧。”她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碎屑撒进池中,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冬青愣在原地,看着自家小主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欣慰。
谢书筠走进屋,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素面朝天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支素银簪。
窗外,雪团儿从廊下慢悠悠地走过,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第14章 椒盐枕上诏
承庆殿内,龙涎香沉,烛火将御案上的奏折堆映成一座小山。
李缜执朱笔批阅,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顿,眉心微蹙,又在折子边角落下一个“准”字。
常喜躬着身子从门外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低声道:
“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请,说是仙居殿备了晚膳,请陛下过去用膳。谢才人也去。”
李缜手中的朱笔一顿,笔尖在奏折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谢景晏刚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确实不错。”李缜将朱笔搁下,靠回椅背,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太后那边就着急要彩头了。”
常喜低着头,不敢接话。
“好啊。”李缜站起身来,冕旒上的玉藻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们要恩宠,朕给他们。”
仙居殿内,灯火辉煌。
紫檀木长案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围,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
中间是一道蟹黄清燕菜,燕窝剔透,蟹黄金黄,汤色清亮如琥珀。
旁边是一道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薄如蝉翼的面皮里微微颤动,煞是诱人。
另有桂花鱼条、荷香鸭子、玉兰片炒鸡丝、清炒时蔬,还有一盅冬瓜盅,汤清味醇,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又好吃。
甜品是一碟杏仁豆腐,洁白如玉,上面浇了桂花蜜,甜香扑鼻。
太后谢漪元端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翟衣,头戴九凤冠,妆容比往日更加精致,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她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书筠身上,唇角噙着满意的笑。
谢书筠今日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纱衣,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丛兰草,腰系白玉禁步,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脸上薄施脂粉,眼尾点了金刚石粉,烛火下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明亮。肌肤上抹了玉肌香,淡淡的兰花香在袖间浮动,若有若无。
她乖巧地坐在席位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缜坐在太后对面,玄色常服,白玉腰带,冕旒已经摘了,发束金冠,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俊朗。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书筠,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殿中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太后看了看谢书筠,又看了看李缜,笑盈盈地开了口:“筠儿,看你,傻愣着做什么?去给皇帝布菜。”
谢书筠闻言,乖巧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端着公筷走到李缜身边。她微微倾身,夹了一筷桂花鱼条放进李缜面前的碟子里,声音轻柔却不失清脆:
“陛下尝尝这道桂花鱼条。鱼是今早从太液池刚捞上来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攒的,腌了一冬,味道正正好。”
李缜低头看了一眼碟中的鱼条,又抬眼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太后见状,笑着打圆场:“皇帝见笑了,哀家这侄女,从小就娇惯,不懂人情世故,但心思却是纯良的。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皇帝多担待。”
李缜笑了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条,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谢娘子聪慧伶俐,是个好的。”
谢书筠闻言,抬眼看了看李缜——恰巧四目相对。
李缜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意味,此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像是藏着一汪深潭,看不清深浅,却莫名地勾人。
烛火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两颗碎星。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酥酥麻麻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急忙移开视线,垂下眼,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太后坐在上首,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更有数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宴用得也差不多了。皇帝还有公务要处理吧?哀家就不留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谢书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筠儿,你去陪着陛下红袖添香。皇帝累了,你就添茶倒水,明白吗?”
谢书筠垂下眼,乖巧地福了福身:“是,嫔妾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李缜站起身来,目光从谢书筠身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丢下一句:“走吧。”
谢书筠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仙居殿。
殿外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加快了脚步,跟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李缜坐在案后,手中朱笔不停,眉心微蹙,批得专注。
谢书筠站在一旁,垂着手,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角落里的素心兰。
殿中安静得只剩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水的细微响动。
谢书筠站了一会儿,目光开始四处游移——
先是落在书架上一只青瓷花瓶上,又移到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样上,最后定在了御案一角那尊白玉狮子镇纸上。
她正盯着那狮子的胡须发呆,脑子里想的却是听雨阁里那半碟没吃完的椒盐酥,不知冬青收起来了没有,可别被雪团儿偷吃了。
李缜批完一份折子,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谢书筠,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兰花香,从方才起就一直往他这边飘,丝丝缕缕的,想忽视都难。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谢娘子站在朕身后,是要当门神不成?”
谢书筠正盯着镇纸发呆,闻言一愣,回过神来,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已经先动了:“啊?陛下要喝茶?”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够桌上的茶壶,袖子带翻了茶盏,叮叮当当一阵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奏折边上。
她慌得脸都红了,连忙拿帕子去擦,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妥,缩回手,端着茶壶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缜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轻轻一带。
谢书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揽进了怀中。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侧,掌心温热,隔着轻薄的春衫传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加快,扑通扑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是碎了一池星光。
“陛、陛下……”她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李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唇角微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你很怕朕?”
谢书筠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好似跟谢家人不太一样。”李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谢书筠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嫔妾……嫔妾……”
李缜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烛火上,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他心中暗忖——既是谢氏女,又有何不同?谢景晏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漂亮,太后就急着把人往他跟前送。前朝立功,后宫讨赏,谢家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今日宣谢才人甘露殿侍寝。”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抬眸望向谢书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冷冷地补了一句,“回去准备吧。”
谢书筠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嫔妾遵旨。”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到门口时,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杯茶,洒在她手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而她心跳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嫌吵。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谢书筠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夜空中繁星点点,春末的风带着花香拂过面颊,她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冬青从廊下迎上来,见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谢书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口,快步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
承庆殿内,李缜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却久久没有落下。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长。
第15章 碎金薄荷劫
谢书筠自承庆殿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着薄红的脸,可那双眼睛却空落落的,目光虚虚地落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冬青替她拆了发髻,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她也没有反应;冬葵端着热水进来,唤了她两声,她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茫然地“啊”了一声。
崔嬷嬷领着四个嬷嬷进了听雨阁,阵仗比上次在兰林殿时还要大。
她上下打量了谢书筠一眼,声音不咸不淡:“时辰不早了,小主请吧。”
浴房里热气氤氲,木桶中洒满了玫瑰花瓣,热水氤氲出淡淡的香气。
谢书筠被两个嬷嬷扶着褪去衣裳,送进浴桶。水温正好,烫得她肌肤微微泛红,可她却感觉不到似的,由着嬷嬷们摆弄,不吭声,也不反抗。
崔嬷嬷亲自上手给她擦背。澡豆布蘸了水,一下一下地擦过她的肩背,谢书筠垂着头,长发散落在水中,遮住了她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沐浴罢,嬷嬷们将她从浴桶中扶出来,用帕子擦干身体。崔嬷嬷捧来一只白瓷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兰花香便弥漫开来——正是太后赏的玉肌香。
她用指尖挖了一块,从谢书筠的肩头开始,缓缓涂抹开去,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谢书筠站着不动,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玉肌香触肤微凉,在嬷嬷掌心的温度下慢慢化开,渗入肌肤,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小主这身肌肤,倒是天生的好底子。”崔嬷嬷难得夸了一句,语气却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太后娘娘赏的玉肌香,抹上去更是锦上添花。小主福气好,头一回侍寝便是陛下亲口宣的,可比那些等着翻牌子的强多了。”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抹完香膏,便是穿衣。崔嬷嬷取出一件绯色的轻纱寝衣,料子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烛火下流光溢彩。
谢书筠接过寝衣,顿了一瞬才披上身。轻纱贴在刚抹过香膏的肌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接着是梳头。崔嬷嬷拿着犀角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遍又一遍,梳得极慢极仔细。
梳齿穿过发丝,偶尔扯到打结处,微微刺痛,谢书筠皱了皱眉,却依旧没有出声。
长发被梳得柔顺光滑,垂在身后,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最后是上妆。崔嬷嬷捏着她的下巴,给她脸上敷粉、画眉、点唇。
粉是上好的珍珠粉,细如烟尘,拍在脸上轻薄透亮;眉笔是螺子黛,轻轻描画,便是一弯远山;口脂是玫瑰汁子调的,点在她唇上,娇艳欲滴。
崔嬷嬷画得仔细,一笔一笔,像是在完成一幅工笔画。
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尾点了金刚石粉,烛火下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澈明亮。
绯色寝衣裹着纤细的身段,锁骨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散的。
冬葵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趁嬷嬷们收拾东西的间隙,凑到谢书筠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从承庆殿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奴婢叫了您好几声都没听见。”
谢书筠这才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一般,目光渐渐有了焦距。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盛装以待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冬葵。”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奴婢在。”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却照不进心底。
她忽然想起承庆殿里,李缜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和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道:“阿娘说过,女子的头一次……我还是有些怕的。”
冬葵眼眶一红,正要说什么,崔嬷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了冬葵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谢小主,到时辰了。凤鸾春恩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走吧。”
谢书筠闭了闭眼,站起身来。绯色寝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转身,跟着嬷嬷们走出了听雨阁。
院中,凤鸾春恩车静静停着,车檐下的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谢书筠扶着冬葵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銮铃轻响,马车缓缓驶向甘露殿。
听雨阁的灯火渐渐远了,谢书筠坐在车中,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用力攥了攥,指节泛白,可那颤意还是止不住。
她想起姑母的话,想起谢家的期望,想起李缜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
逃不掉的。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听着銮铃叮当,马蹄踏过青石路面,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
甘露殿内,龙涎香沉,烛火将满室映得昏黄。
李缜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自谢书筠离开承庆殿后,他的心情便一直不佳,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在恼什么?
是恼那一瞬间的心动?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盛满了慌乱和茫然,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像一只误闯了陌生领地的小鹿。那一刻,他的心确实漏跳了一拍。
还是恼她是谢氏女?谢家的人,太后的棋子,前朝后宫,无处不在地渗透着他的江山。谢景晏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漂亮,太后转头就摆家宴把侄女往他跟前送,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不得不宠谢家的人,更恨自己竟然会对谢家的人心动。
常喜躬着身子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觑着皇帝阴沉的脸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太后娘娘方才差人送来鎏金枕,说是……说是助陛下安眠。”
李缜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刀。
“好啊。”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掷于案头,竹简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啊。连朕如何安眠太后都要管了,可真是对她那个侄女上心啊。”
他站起身来,冕旒上的玉藻剧烈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而冷厉的光。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她谢家女能不能承受住朕的雨露。”
常喜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颤。
殿外传来銮铃轻响,凤鸾春恩车到了。
谢书筠被两个嬷嬷扶着下了车,绯色寝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站在甘露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醇厚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一步一步走到御前,盈盈拜倒,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嫔妾见过陛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缜躺在龙榻上,一手撑着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做声。
谢书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动。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瞬都漫长得像一辈子。
她跪了半晌,膝盖几乎要失去知觉,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险些跪不住。
李缜这才慢悠悠地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起来吧。”
谢书筠如蒙大赦,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却强撑着站稳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怯怯地看向他,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怎么,”李缜微微挑眉,唇角勾起的弧度不带半分温度,“谢家的女儿,连侍寝都端着架子?”
谢书筠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移步到龙榻前。
李缜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帐中。
绯色轻纱帐幔倏地垂下,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一并隔绝。
谢书筠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了龙榻上,后脑勺磕在柔软的锦枕上,不算疼,却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李缜的掌心按在她肩头,触到她微微发抖的身子,指尖顿了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咬着唇,唇瓣被咬得发白,隐隐渗出一丝血色。他的指尖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却在触及她咬破的唇角时,微微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是蹂躏。带着惩罚意味的、近乎粗暴的掠夺,像是要将所有的恼怒和不甘都倾泻在这一刻。
谢书筠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推不动分毫。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喉间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声响。
寝衣被褪下,绯色轻纱滑落在榻边。烛火透过纱幔映进来,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李缜的手指沿着她的肩线缓缓下移,所过之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谢书筠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朵被暴风雨裹挟的花苞,无助地在风中摇曳。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灼热地拂在颈侧,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划过肌肤时微微的粗粝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是那一瞬间的痛。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撕裂,又像是一朵花苞在夜风中猝然绽放。
那疼痛来得突然而尖锐,却并不持久,像一根细细的针,在肌肤上轻轻一点,便化作了绵密的酸胀。
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没入鬓发之中。
不仅是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她望着帐顶晃动的流苏。那些金线编成的流苏在烛火中轻轻摇曳,一圈一圈,晃得她眼花。
她想起檐下的风铃,夏日午后,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她在廊下追着白猫跑,笑声洒了一院子。
喉间溢出的闷哼化在龙涎香里,轻轻的、压抑的,像雪团儿偷食被逮时的呜咽。
李缜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榻边那只鎏金枕——太后送来的,助他安眠的鎏金枕。
他的眼神骤然一沉,掐着她腰窝的力道又重了三分。谢书筠疼得眉头紧皱,却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鎏金床柱映出他眼底的猩红,那一片红像是燃烧的火,又像是那年掖庭炭盆里将熄的残火——明明灭灭,暗潮汹涌。
谢书筠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她忍着疼,忽地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腕间暴起的青筋。她的指尖蘸着方才嬷嬷抹上的薄荷膏,凉丝丝的,轻轻在他腕间打着圈,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就像给炸毛的雪团儿顺毛。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李缜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身下这个小女子。
她眼里明明还有泪水,睫毛上挂着碎钻般的水光,唇瓣被他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身上全是他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青紫。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像一汪不曾被污染的山泉,干干净净地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安抚。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翻涌的怒意、不甘、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倏地退了下去。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吻去了她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
谢书筠闭上了眼,感觉到他的唇从眼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唇角,最后覆上了她被咬破的唇。这一次不是蹂躏,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怜惜的厮磨。
然后,他再度覆上来。
帐顶的流苏又开始轻轻摇晃,烛火透过绯色纱幔映进来,将满室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谢书筠被卷入了波涛之中,上下沉浮,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时而沉入深渊,时而被浪头抛起。
她什么都想不了了,只能攀着他的肩,任由自己被淹没。
疼痛渐渐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取代,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鎏金床柱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随着烛火的跳动轻轻晃动,像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蝶。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平息。
谢书筠躺在龙榻上,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目光空洞而茫然。
李缜躺在她身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帐顶,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第16章 黄连槐蜜
二更梆子响起时,常喜托着一只红漆托盘,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帘外。
盘上一只青玉小圆盒,盒盖半开,露出里头翡翠色的药膏,泛着清苦的药香;旁边是一碗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在烛火下凝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李缜接过青玉盒,指尖蘸了些许膏体,烛光下那翡翠色的膏体晶莹剔透,衬得他指节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腰窝上方那片青紫痕迹上,烛火将那些伤痕照得像碎裂的琉璃。
是他留下的,方才情动时失了分寸,指印深深浅浅地嵌在她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她伏在龙纹褥间,乌发散落在锦褥上,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脊背微微起伏,汗湿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薄薄的光,薄荷香混着药膏的苦气,丝丝缕缕地漫过那道纤细的脊线。
她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折翼的蝶,疲惫、脆弱,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安静。
李缜的指尖悬在她腰窝上方,停顿了一瞬。
“别动。”
他扣住她欲缩的肩头,掌心下的肌肤颤如新雪落枝,细细密密地抖着。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透过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疼就出声。”他鬼使神差地放轻了力道,药膏在掌心搓热了才按上她脊背。
翡翠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带着清凉的触感,缓缓涂抹在那些青紫的痕迹上。
谢书筠的脸埋在锦被间,她咬着唇,没有喊疼,也没有躲。只是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常喜在帘外轻轻咳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时,李缜正将最后一点膏体抹在她红肿的腿间。
谢书筠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下,忽然挣开他的束缚,滚到了床角。
她蜷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乌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茫然地看着他。
李缜的手僵在半空,顿了片刻,收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端起了那碗避子汤。
深褐色的汤汁在白玉碗中微微晃动,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他端着碗,送到她嘴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孟太医特制的避子汤。”
谢书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露出委屈或不甘的表情,只是伸出手,接过碗,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股辛辣的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呛得她眼眶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忍着,一口一口地咽,直到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李缜看着她这副乖巧不问的模样,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不问为什么,不问凭什么,甚至连一个委屈的眼神都没有。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碗药,把碗递回来,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内心生出几分怜惜,但也只是几分。他绝不会允许谢氏女生下孩子。这是底线,不可逾越。
他将空碗放回托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回去好好歇着,明日不必晨省了。”
谢书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方才被药呛出的水光,亮晶晶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她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谢陛下恩典。”
声音很轻,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下了榻,捡起散落的寝衣披在身上,绯色轻纱裹住那些青紫的痕迹,遮住了满身的狼狈。
她朝李缜福了福身,转身往殿外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单薄得像一片纸。
凤鸾春恩车等在殿外,銮铃轻响,马车缓缓驶离甘露殿。
药碗里的苦味还在舌尖萦绕,散不去。
听雨阁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碎成一地斑驳。
凤鸾春恩车停在门口时,谢书筠被冬葵搀扶着下了车。
她的脚刚踩上地面,腰腹处便传来一阵钝痛,像浸了水的宣纸,层层洇开,绵绵不绝。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只是扶着冬葵的手微微紧了紧。
冬葵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谢书筠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缓缓向室内移去,步子又小又慢,像是在水中跋涉。
冬葵不敢催,只静静地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院中的青石小径,走过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
室内,紫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的衣物。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替自己褪下那身繁复的宫装。
绯色纱衣一层层剥落,露出肩头、腰侧、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一场的花瓣,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
铜镜中映出那些痕迹,烛火下明灭不定。
谢书筠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空落落的,忽觉甘露殿的龙榻与暴室刑凳也无甚分别。
原来所谓恩宠,不过是裹着金箔的黄连,偏偏六宫粉黛甘之如饴。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
冬葵替她换好了寝衣,又端来热水替她擦手。
谢书筠由着她摆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甘露殿里的种种——
李缜起初的失控,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怒意和恨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后来他忽然停下来,吻她的眼睛,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再后来,是那碗避子汤,苦得要命,苦得她直皱眉,他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底有几分怜惜,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想起他腕间暴起的青筋,想起他眼底那片猩红,想起他忽而粗暴、忽而温柔的反反复复。
那个青年帝王的心中,似乎也藏着惊涛骇浪。
对谢家的忌惮,比她在宫外时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连她这个与谢家利益绑在一起的女子,都成了他宣泄的对象。
沉默了片刻,谢书筠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脑袋。
好歹已经承宠了,任务完成了。姑母那边有了交代,谢家那边也说得过去了。
至于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帝王的心思、那些她不该碰也不能碰的东西——不是她该想的。
谢书筠站起身,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锦被柔软温暖,裹住了她冰凉的身子。
雪团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轻巧地跳上床,在她身边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伸手摸了摸雪团儿的背,指尖陷进柔软的白色绒毛里,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睡吧。”她轻声说,也不知是对雪团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沙沙作响。谢书筠闭上眼,在这声响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谢书筠离开后,甘露殿重归寂静。
龙涎香还在香炉中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绵不去。
李缜躺在龙榻上,枕边还残留着她发间的兰花香,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着他的思绪,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她方才的模样——伏在龙纹褥间,乌发散落,脊背微微起伏,像一只折翼的蝶。
她疼得发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她喝避子汤时被苦得皱眉,眼眶泛红,却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愧疚,他不可能对谢氏女愧疚。只是……那碗药实在太苦了。
她那么爱吃甜食的人,连喂鱼都要往嘴里塞梅子,喝下那样的苦药,该有多难受?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
槐花蜜糖。他想起幼时娘亲给他吃过的那种糖块,雕成小花模样,甜而不腻,含在嘴里能甜上一整日。她应该会喜欢。
“常喜。”他忽然开口。
常喜从帘外探进半个身子:“陛下?”
“明日一早,朕去御苑射槐花。”李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取今春头茬的槐花蜜,送去尚食局,雕成木槿花样,用缠丝玛瑙糖罐装了,连同赏赐一并送去听雨阁。”
常喜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柔韧坚韧,不争不抢,自顾自地开着。像她。
他又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怨恨,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委屈。
她与谢家其他人不一样。谢淮年精明算计,谢景晏锋芒毕露,太后更是步步紧逼,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攥在谢家手里。
可她呢?她躲在听雨阁里撸猫吃酥饼,不争不抢,连侍寝都是被太后硬推来的。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不声不响,却自有一番生机。
这样的人,他舍不得让她继续做才人。
李缜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御案前。烛火跳动,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和”。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嘴角微微扬起。
和者,温和、平和、与世无争。她那个人,不就像这个字么?
不争不抢,不温不火,像一杯温水,不急不缓地浸润着周遭的一切。她不需要锋芒毕露,不需要争奇斗艳,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就让人觉得很舒服。
“和美人。”他低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赏赐:晋谢才人为和美人,蜀锦十匹,白玉如意一对,红麝香珠一串,缠丝玛瑙糖罐一具,内盛槐花蜜糖,雕木槿花样。
写罢,他搁下笔,重新躺回榻上。
不知怎的,想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着她笨拙地给他顺毛的模样,想着她喝药时被苦得直皱眉却乖乖咽下去的样子,他心里的那些烦躁、不甘、恨铁不成钢,都渐渐平息了下去。
窗外的更漏滴到四更天,李缜终于沉沉睡去。这一夜没有梦,只有枕边残留的、淡淡的兰花香。
第17章 蜂蜡毒计
第二日,谢书筠晋封和美人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仙居殿内,檀香袅袅。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面前的经案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心经》,墨迹未干,笔锋犹带笑意。
她嘴角噙着笑,眉眼间的得意怎么也掩不住,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和美人’。”她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笑出了声,“这封号倒是妙极,恰应了翰林院岑夫子当年那句‘性如春水和煦’。”
佩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龙井,闻言也笑了起来:
“娘娘好记性。岑夫子当年可是夸咱们娘子天生一副好性情,温润不争,恰如春水。陛下这封号,怕是用了心的。”
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大好:
“陛下自然是用心的。筠儿那孩子,看着散漫,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哀家就知道,她是有能力的,只是平日里懒散惯了,不肯使出来罢了。”
佩兰替太后续了茶,又低声道:
“娘娘还不知道呢,听闻陛下免了美人今日晨省,说是昨夜劳累,让她好生歇着。
可陛下自己呢,天不亮就起来了,亲自去御花园射槐花,说要给和美人做槐花蜜糖。各宫都有赏赐不假,可这份心意,却是独一份的。”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放下茶盏,靠回引枕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哀家就知道,筠儿是个好的。不愧是我谢氏嫡女,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佩兰脸上,“去,把库房里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取出来,再挑几匹蜀锦,一并送去听雨阁。就说哀家贺她和美人晋封之喜。另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那支白玉灵芝如意也带上,那是哀家当年进宫时,先太后赏的,寓意吉祥如意。让她好生收着,莫要辜负了哀家的期望。”
佩兰笑着应了,转身去库房张罗。
太后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心经》上又写下一行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唇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春光明媚,槐花正盛。御花园的方向隐隐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像是也在为这桩喜事添上一曲贺歌。
立政殿内。
青玉茶盏在百鸟朝凤毯上迸裂,碧螺春的汁液溅上九鸾衔珠屏风,在金色的凤尾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皇后王清珞指尖掐进孔雀翎纹扶手,丹蔻指甲折在鎏金护甲里,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戾气,那双凤眼瞪得滚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了。
“好个谢氏贵女!”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让陛下晨起射槐花、调蜜糖,倒比教坊司的胡姬还会折腾!
陛下这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晨省都免了,她谢书筠倒是好大的架子!”
松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着碎瓷片,手微微一颤,一片碎瓷划过指尖,渗出一丝血迹,她也不敢吭声,只低声道:
“娘娘息怒……尚宫局说那槐花蜜……”
“本宫瞧得明白!”她咬着牙,目光阴鸷,“当年谢漪元便是这般勾着先帝在梅林题诗,装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背地里比谁都精明。
谢家的女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会装!”
她忽然安静下来,指尖慢慢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怒火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可惜——”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谢家女儿再会算计,也越不过中宫笺表去。本宫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松月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捻着尚宫局新呈的礼单,护甲尖在“许才人赠青玉镯”几个字上刮出细碎的金粉,目光在那一行行墨字间游移,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松月。”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去取前年西域进贡的红麝香膏,本宫记得还剩半罐,藏在冰窖里?”
松月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却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日光照耀九曲廊的琉璃瓦时,司珍房掌事嬷嬷捧着一只鎏金贺礼盒,脚步匆匆地进了立政殿。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宫装,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皇后已经等在殿中,屏退了左右,只留松月一人在侧。
她指尖在礼盒上敲了敲,声音不咸不淡:“夹层做得可隐蔽?”
“娘娘请看。”嬷嬷用银簪挑开红绸衬里,露出底下两指宽的暗格。
暗格做得极精巧,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红绸铺得平整,像是寻常的衬垫,可掀开之后,底下那层薄薄的木板轻轻一推,便露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上层摆许才人送的青玉镯,”嬷嬷指着暗格,声音压得极低,“下层用蜂蜡封着红麝香膏,这是西域商人传来的法子,蜂蜡升温会慢慢化开。
和美人若将礼盒放在寝殿暖阁,不出七日,这香膏便会渗进镯子缠的丝绦里。”
皇后俯身细看,指尖在暗格边缘轻轻划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松月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许才人惯爱在丝绦上熏香,每回佩戴玉器前都要用百合香熏上一遍,说是能添几分雅致。”
“正是如此!”皇后直起身,抚掌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阴冷的得意,“待和美人佩戴玉镯,毒香便随着熏香气息钻进肌理。
即便太医来查,也只会当是许氏熏丝绦时混进了麝香,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嬷嬷躬身道:“娘娘英明。”
皇后摆了摆手,嬷嬷便捧着礼盒退了下去。
她站在屏风前,目光落在那幅九鸾衔珠屏风上,碧螺春的污渍已经渗进了金色的凤尾,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内殿。
听雨阁的日头懒洋洋爬上檐角,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青玉簟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谢书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鹅羽枕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像只赖在窝里不肯出来的猫。
昨夜那一番折腾,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酸胀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早知道该多带几块酥饼去甘露殿,好歹填饱肚子再受罪。
外间隐隐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轻笑。谢书筠皱了皱鼻子,慢吞吞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冬葵那张笑盈盈的脸。
“姑娘醒了?”冬葵端着铜盆走过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奴婢给您道喜了。陛下有旨,晋姑娘为和美人,晓谕六宫呢!”
谢书筠愣了一瞬,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
美人?她记得昨夜李缜那张冷冷淡淡的脸,本以为侍寝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晋了位分。
“还有呢还有呢!”冬青从外头跑进来,怀里捧着一只白瓷罐,献宝似的举到谢书筠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传旨的春来公公说了,这罐槐花蜜糖是陛下亲自射槐花做的,您瞧,还雕成了木槿花的模样呢!”
谢书筠低头看去,白瓷罐里盛着琥珀色的蜜糖,晶莹剔透,糖面上雕着一朵小小的木槿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她盯着那朵木槿花看了片刻,昨夜甘露殿里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脸上倏地泛起了红。
“知道了知道了。”她别过脸去,抓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放那儿吧。”
冬葵和冬青对视一眼,都抿着嘴笑了,识趣地没有多问。
洗漱罢,谢书筠终于瘫到了湘妃竹榻上,腰间垫着鹅羽软枕,手里捏着一颗蜜渍青梅,慢悠悠地啃着,整个人像一摊化了的糖稀,软塌塌地陷在榻里。
雪团儿蜷在她腿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去够她手里的梅子核。
紫苏捧着一沓礼单从外头进来,福了福身,声音不紧不慢:
“美人,各宫娘娘小主们送来的贺礼,奴婢已经登记造册了。
太后娘娘赐了赤金红宝石头面一套、蜀锦四匹、白玉灵芝如意一支;豫昭媛赠和田玉笔洗一方;谦美人赠——”
“照旧收进西厢库房。”谢书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雪团儿立刻凑过来嗅了嗅,嫌弃地扭开了头。
紫苏应了一声,又翻开下一页:“许才人赠青玉镯一只。”
“嗯,收进去吧。”谢书筠懒洋洋地应着,伸手又摸了一颗梅子。
冬青捧着一只鎏金食盒从外头进来,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屉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酥皮边缘微微溢出,香气扑鼻。
她咋了咋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昨儿尚食局竟送来两屉樱桃毕罗,往日咱们连枣泥糕都要克扣着领,这便是当宠妃的滋味么?”
谢书筠瘫在湘妃竹榻上,闻言懒洋洋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那食盒,嗤笑一声:
“你当是尚食局孝敬我?那是孝敬我腰间这块‘和美人’玉牌呢!赶明儿我失了宠,你看他们还送不送。”
她说着,忽然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早知侍寝比浣衣局捶衣裳还累人,就该让雪团儿替我去甘露殿。”
冬葵正拿着梳子给雪团儿梳毛,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姑娘浑说!雪团儿若往龙榻一躺,怕不是要挠花陛下的冕旒垂珠。到时候别说和美人了,怕是连采女都保不住,直接送去冷宫跟耗子作伴。”
“挠了才好!”谢书筠抓起一颗梅子往空中一抛,雪团儿嗖地窜起来,准确地叼住零嘴,落到地上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
谢书筠看着它那副得意劲儿,忍不住笑了,“你瞧我这腰,活似被尚寝局的嬷嬷拿擀面杖碾过。雪团儿替我去受一回罪,也是应当的。”
冬青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姑娘这话可千万别传出去,叫陛下听见了,怕是要气得多罚您抄一百遍《女诫》。”
“抄就抄呗。”谢书筠浑不在意,又摸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横竖抄出了经验,一百遍和两百遍也没什么区别。”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湘妃竹榻上,将那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谢书筠啃完了梅子,又伸手去够樱桃毕罗,咬了一口,酥皮渣簌簌掉了一身,雪团儿凑过来舔她手指上的果酱,舌头粗糙得她直缩手。
“你这馋猫,比我还贪嘴。”谢书筠揪了揪雪团儿的耳朵,雪团儿“喵”了一声,非但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冬葵在一旁收拾着礼单,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外头那些妃嫔们争破了头想要的东西,到她这儿,还不如一碟樱桃毕罗来得实在。
窗外,槐花正盛,风过时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
谢书筠嚼着樱桃毕罗,眯着眼望向窗外那片晃晃悠悠的春光,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御花园暗角,暮色将最后一抹余晖收尽,园中的花木都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影。
松月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只鎏金香罐,面前跪着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正是许才人身边的大宫女如意。
如意看着那只香罐,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松月姐姐……才人上月申领的百合香,当真要换?若是被发觉……”
“你兄弟在掖庭砍柴的差事,不想要了?”
松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同情,“娘娘说了,待事成便调他去御花园当差,总好过冬日里冻烂十根手指,连件棉衣都穿不上。”
如意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地抠进木牌刻痕里,像是要把那块小小的对牌抠碎。
松月将鎏金香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不容拒绝的调子:
“不过是换一味香,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出了事,自有娘娘担着,你怕什么?”
如意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只香罐。
第18章 榴火舞影
五月的榴火烧红了含元殿檐角,一簇簇朱红的花朵从琉璃瓦缝间探出头来,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将整座宫殿染得热烈而浓艳。
灼灼的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红毯。
蝉声还没闹起来,倒是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打转,忙得不可开交。
含元殿内,晨省如常。
妃嫔们都换上了更轻薄的夏装,各色纱罗在晨光中轻盈如烟。
郑贵妃穿了一件石榴红纱裙,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走动时裙裾飘飘,像一团移动的火。
陈贤妃依旧素净,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纱衣,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
婉才人穿了一身藕荷色轻容纱,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温婉得像一幅画。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翟衣厚重,在这五月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闷热。
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妹妹既然已经都过了明路,端午宴会将至,各位也更要谨言慎行才是。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敛的收敛,莫要在圣前失了体统。无事便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承香殿内,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冒着,却压不住郑贵妃心头那把火。
她靠在贵妃榻上,手中护甲划过彤史册,在那一行行墨字上刮出细碎的痕迹。
册页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五月以来,陛下宿在了兰林殿、听雨阁、竹韵斋,偶尔去立政殿坐坐,连观风殿都去了两回,偏就是不来承香殿。
“偏就是不来本宫的承香殿?”她的声音先是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然后猛地拔高,倏地将手中的彤史册摔了出去,紧接着抓起案上的青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飞溅,茶水溅了一地。
侧殿缀锦阁的柳御女柳绮言捧着新调的鹅梨帐中香恰巧进来,被这声响吓得脚步一顿。
她穿了一身茜色纱裙,袖口宽大,手腕上露出一片被香灰烫出的红痕,是昨日调香时不慎留下的。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声音又轻又软:“娘娘息怒……妾新制的香……”
“废物!”
郑贵妃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抓起手边的鎏金瓷枕就砸了过来。
瓷枕擦着柳御女的耳际飞过,“咣”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柳御女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调个香都学不会,尚宫局选秀时是瞎了眼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宫里塞!”郑贵妃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柳御女身上。
柳御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妾定当竭尽所能……求娘娘息怒……”
“滚去抄《香谱》!”郑贵妃指着殿门,怒不可遏,“抄不满百遍,就在暴室跪着抄完!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来!”
柳御女艰难地应了一声:“是……妾遵命。”
她站起身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郑贵妃又在里头摔了什么东西,沉闷的声响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
子时的梆子敲过第三响,月光如水,洒在承香殿西侧的缀锦阁。
柳御女抱着厚厚一摞《香谱》踉跄着推开门,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将书册放在案几上,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椅子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腕上的烫伤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案几上还摆着未收的调香器皿,研钵里残留着没来得及清理的香粉,空气中弥漫着鹅梨帐中香的甜味。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大宫女霓裳从里间出来,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替柳御女揉着酸痛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小主,郑贵妃又为难您了……同样都是陛下的妃嫔,她凭什么让小主帮她调香?小主又不是尚寝局的人!”
柳御女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霓裳,别说了。郑贵妃是承香殿主位,本就可以管教我这个侧殿嫔妃。何况……我只是个不得宠的小小御女,又有谁会在意?”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香谱》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很快又被一种倔强的光取代。
“总得熬到端午宴……”她喃喃道,像是在安慰霓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丑时的更漏漫过教坊司的朱墙,夜色浓得化不开。
柳御女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拎着一只食盒,推开了绿腰坊的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妖艳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坚毅。
绿腰坊的掌事姑姑正坐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刚要发作,柳御女已经将食盒递了过去,打开盖子,樱桃毕罗的甜香在夜风中散开。
掌事姑姑嗅了嗅,脸色缓和了几分,终是松了口:“丑正三刻到寅时,西厢乐室归你。时辰一到,立刻走人,不可声张。”
柳御女福了福身,轻声道:“多谢姑姑。”
西厢乐室不大,四面墙上嵌着铜镜,烛火一照,满室都是人影。柳御女站在镜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
她的身段极好,腰肢纤细如柳,手臂柔软如缎。
菱花镜前,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抬手,旋转,下腰,回眸。抬手,旋转,下腰,回眸。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领,胡服的窄袖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
她的脚趾在舞鞋里磨得生疼,脚底已经起了水泡,每转一圈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镜中的自己面色潮红,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
手腕上那块被香灰烫出的红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像一枚烙印,刻着她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她没有停下来。
第五十遍。
第一百遍。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却越来越稳。镜中的影子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裙摆旋开时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
丑时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为她打着节拍。
她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狼狈却坚定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端午宴……”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定要让陛下看到我。”
窗外,夜色将尽,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绿腰坊的烛火在西厢乐室里明明灭灭,映出一个瘦削而倔强的身影,在铜镜前一遍又一遍地旋转。
第19章 端午惊鸿
端午日至,太液池的龙舟撞碎满池霞光,赤色旌旗猎猎卷过九曲廊。
三十六架鎏金香炉沿水岸排开,雄黄混着艾草的气息笼住百丈锦帐,白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太液池畔熏染得如梦似幻。
宫娥们捧着五毒纹漆盘穿梭如蝶,朱漆食盒里透出粽叶清香,混着雄黄酒的辛辣,在暑气中交织成端午特有的气息。
“咚——”
龙舟鼓破开水面,声震云霄。
李缜立于临水高台之上,玄色龙纹箭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挽弓搭箭,目光如炬,金箭尾羽划出一道流光,正钉在百步外的艾草靶心。
箭羽犹在微微颤动,靶心处那枚铜钱大小的红心已被贯穿。
满殿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文武百官、后宫妃嫔齐齐称颂。
谢书筠缩在席尾,嘴里叼着一块翡翠凉糕,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偷食的松鼠。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几件首饰,混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嫔中间,素净得像一株长在牡丹丛里的兰草。
她天生一双含雾的荔枝眼,眼尾自然上挑,却总懒洋洋地垂着,倒把本该娇媚的轮廓揉成了三分慵懒,七分漫不经心。
李缜掷弓于案,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满殿妃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射中艾符者,赐东海明珠一斛。”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妃嫔们交头接耳,艳羡之色溢于言表。
丽婕妤率先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御前,手中捧着一只金丝缠枝的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碧绿粽叶包裹的粽子。
她茜色的指甲剥开粽叶,露出里面晶莹的糯米和红润的枣子,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
“嫔妾亲手裹的八宝粽,取‘八方来朝’的好意头,愿陛下圣体康泰,四海升平。”
李缜看了一眼那只粽子,微微颔首,“丽婕妤巧思,赏南珠禁步一副。”
丽婕妤笑盈盈地谢了恩,捧着赏赐退了下去。
自由活动期间,妃嫔们三三两两散开,或赏花,或斗草,或聚在一处说笑。
谢书筠寻了个僻静角落,蹲在青石板上,指尖蘸着雄黄酒,在地上慢悠悠地画符。
她画得认真,一笔一划,倒像是在抄经,只是画的东西实在不成章法。
歪歪扭扭的,像字又像画,仔细看,倒像一只胖猫蹲在艾草堆里。
“和美人倒是会躲清闲。”
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谢书筠手指一顿,抬起头来。暮色正从太液池的方向漫过来,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尾那颗朱砂痣映得格外分明,殷红如血,活似溅在远山黛色间的樱桃汁,娇艳欲滴。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眸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水润含雾,像是盛了一汪春水,被晚风一吹,便要漾出来似的。
“陛下谬赞。”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雄黄酒渍,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嫔妾这是跟尚食局庖厨学的,昨儿瞧他们用雄黄酒画驱虫圈,倒比绣花样子有趣。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画着玩玩。”
李缜低头看了看她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胖猫,嘴角微微抽了抽,似是想笑又忍住了。
湖风从太液池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艾草的清香,拂起谢书筠鬓角的碎发,也拂动了李缜玄色龙袍的衣角。
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将那股若有若无的玉肌香送到他鼻尖,淡淡的,像兰花的味道。
四目相对。
谢书筠的荔枝眼映着满池霞光,水润润的,像两颗浸在蜜里的荔枝,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
李缜的桃花眼依旧带着那股似笑非笑的意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什么,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湖风又起,撩拨起她额前的碎发,也撩拨起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弦。
谢书筠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双含雾的眼眸不自觉地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李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谢书筠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只手却已经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缜收回目光,转身负手望向太液池的方向,语气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
“这雄黄画符的功夫,比钦天监的祝祷词更合端午意趣。回头教教常喜,让他也学学。”
谢书筠愣了一瞬,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胖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湖风还在吹,暮色越来越浓。
太液池上的龙舟已经靠了岸,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像是在替谁诉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麟德殿内,宴开。
百鸟朝凤毯上铺满了各色缠枝纹锦垫,妃嫔们按位分落座,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三十六盏鎏金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梁上悬着的五毒纹香囊在热气中轻轻晃动,散发出艾草和雄黄混合的气息。
尚食局的宫娥们捧着朱漆食盒穿梭席间,盒中不时透出粽叶的清香,混着殿中的龙涎香,氤氲成端午特有的味道。
皇后王清珞站起身来,双手捧起白玉酒盏,面向太后与皇帝,声音端庄而响亮:
“愿母后松鹤长春,陛下龙体康泰,六宫姐妹如石榴抱籽,多子多福,共沐圣恩。”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凤座上,指尖捻着翡翠佛珠,闻言含笑点头,目光慈和地扫过满殿妃嫔:
“皇帝勤政爱民,你们姐妹同心侍奉,便是社稷之福。哀家瞧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比什么赏赐都强。”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粽子,尚食局用碧绿的粽叶裹成小巧的三角,外头系着五色丝线,精致得像一件件工艺品。
太后拈起一只,端详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追忆的意味:
“尚食局这八宝粽裹得精巧,哀家恍惚瞧见昔年先帝南巡时,姑苏百姓投粽祭江神的盛景。那时候的粽子,没有这般精致,却有一种质朴的诚意。”
李缜坐在上首,玄色龙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冕旒上的玉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殿中,唇角微微扬起:“今日不论尊卑,只求尽兴。尚食局备了百味缠粽,诸卿不必拘礼,只管取用。”
话音刚落,清越的琵琶声破开满殿艾草香,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急促。
十二扇鎏金屏风后,忽然转出一个蒙面舞姬。
她穿着一身茜色舞衣,窄袖束腰,裙摆如花瓣般层层叠叠,腰间系着一串银铃禁步,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妖冶的风情。
她的身段极好,腰肢纤细如柳,手臂柔软如缎,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中行走,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琵琶声渐急,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
银铃禁步的响声与琵琶的弦音交织在一起,每一声都踏在节拍上,不差毫厘。
她旋身时,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花;下腰时,腰肢弯成一道优美的弧,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她的脚尖点地,轻盈得像蜻蜓点水,每一次跃起都像是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落下。
银铃叮当,裙裾飘飘,殿中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快瞧那仙子!”赵琉毓扯着谢书筠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惊叹,“这身段怕是洛神临世!我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般轻盈的舞姿!”
谢书筠托着腮,目光落在那舞姬腰间,微微一眯:
“银铃禁步缀得妙极,每声都踏在琵琶弦的七寸上。这舞姬不仅舞跳得好,对音律的把握也到了极致,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郑贵妃坐在上首,手中正剥着一颗荔枝,鎏金护甲蓦地掐进玉白的果壳,丹蔻在莹白的果肉上拖出一道道血丝似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那舞姬身上,盯着她反抱琵琶旋身的那个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那眉眼,她认得。
这分明是柳御女那个贱婢。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勾起一个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夸赞:
“这绿腰舞的折腰式,倒比本宫当年在潜邸排的《霓裳羽衣》更妙三分。尚仪局这是从哪里寻来的舞姬?本宫竟不知道,教坊司还有这般人才。”
她说着,将手中被掐烂的荔枝扔在碟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舞姬还在殿中旋转,银铃禁步的响声与琵琶声交织在一起,在麟德殿的穹顶下回荡。
没有人注意到郑贵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鸷,也没有人注意到柳御女轻纱下咬紧的唇。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茜色的身影上,如痴如醉。
第20章 银铃乱禁
柳御女旋至御前时,夜风忽从殿门涌入,卷起她面上轻纱的金线。
薄纱如烟霭般滑落,露出一张浸着薄汗的芙蓉面——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若点樱。
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将那张妖艳的脸衬得愈发鲜活明丽,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李缜执杯的手蓦地顿住,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他凝视着那张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朕记得,你是缀锦阁的柳氏?”
柳御女盈盈下拜,腰肢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声音柔婉如莺啼:“嫔妾柳绮言,恭祝陛下端午安康,圣体康泰。”
李缜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爱妃舞姿精妙绝伦,朕登基以来,未曾见过这般轻盈灵动的舞步。今夜月色正好,不知爱妃可愿移步甘露殿,为朕再舞一曲?”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这是明明白白的侍寝邀约。
柳御女脸颊倏地泛起红晕,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嫔妾……遵旨。”
郑贵妃坐在上首,手中团扇“啪”地合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是哪位教坊司舞姬呢,原来是柳御女。这水蛇腰扭得,倒比教坊司伶人还活泛,莫不是把麟德殿当成了勾栏瓦舍?”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李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目光转向郑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贵妃可知汉宫飞燕旧例?飞燕以舞得宠,名留青史,舞姿精妙,便是本事。”
郑贵妃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被皇后抢了先。
皇后王清珞端起酒盏,含笑接话,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圣明。柳御女这般勤勉,倒是让本宫想起母后年轻时在太液池跳的《绿腰》连先帝都赞过‘翩若惊鸿’呢。”
太后谢漪元此刻被搬了出来,她靠在凤座上,指尖捻着佛珠,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倒是柳御女这腰肢,软得很,比哀家当年强多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郑贵妃头上。
她面色铁青,护甲在扶手上掐出浅浅的印痕,却不得不低下头,咬着牙道:“是臣妾失言了,陛下恕罪。”
李缜没有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郑贵妃坐回椅中,面上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可眼底的恨意却浓得化不开。
她盯着柳御女那张娇艳的脸,护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印,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柳绮言,好,好得很。
柳御女跪在殿中,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感觉到郑贵妃那道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凉飕飕的,像一条毒蛇在暗处吐着信子。
她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没有抬起头来。
夜风从殿门外涌进来,带着艾草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宴会继续,殿中觥筹交错,丝竹声重新响起,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谨修媛端坐在席上,眼珠子转了转,轻叩翡翠酒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蓝衣太监立刻会意,捧上一只鎏金食盒,恭恭敬敬地呈到御前。
“陛下尝尝臣妾小厨房煨的八宝鸭。”谨修媛笑眯眯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尚食局那帮人取名‘金玉满堂’,臣妾觉得俗气了些,不过东西倒是好东西,用了八种馅料,煨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监揭开盒盖,热气升腾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糯米的甜香弥漫开来。
鸭腹中塞着莹润的糯米莲藕,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边缘雕成如意纹,精巧得像工艺品。
李缜执起鎏金筷,夹了一块鸭腹中的糯米莲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微微颔首,笑意漫上眼角:
“爱妃小厨房这手艺,倒比尚食局的厨子更精巧。你有心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蟠龙玉佩,掷入谨修媛怀中,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朕的玉佩赏你了。二公主健康聪慧,你有功。”
谨修媛双手捧住玉佩,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谢恩:“臣妾谢陛下恩赏!”
她坐下时,特意瞥了郑贵妃一眼,那目光里的得意,比头上的珠翠还要晃眼。
郑贵妃面色如常,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只是指尖微微泛白。
丽婕妤坐在一旁,见状不甘示弱,朝身后的大宫女蝶衣使了个眼色。
蝶衣碎步上前,鎏金托盘上托着一只玛瑙杯,杯中酒液泛着琥珀色的蜜光。
“奴婢替主子敬陛下一盏雄黄酒。”蝶衣跪在御前,声音清脆,“里头调了槐花蜜,最是解暑。主子说,端午佳节,总要有些新鲜意趣。”
杯沿处,一片艾草叶被剪成小舟模样,浮在酒面上,舟中摆着两粒枸杞,充作龙舟上的鼓手,精巧别致。
李缜端起玛瑙杯,将杯中的槐花蜜酒一饮而尽,指尖轻弹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得杯中的枸杞小舟晃晃悠悠,打着旋儿。
“丽婕妤这心思灵巧,当赏!”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
常喜公公立时捧来一对金累丝嵌红宝臂钏,恭恭敬敬地呈到丽婕妤面前。李缜道:“端午驱邪,正合你这跳脱性子。”
丽婕妤接过臂钏,喜滋滋地戴在腕上,对着烛火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嫔妾谢陛下恩赏!”
她抬起手腕晃了晃,红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引得旁边几位低位妃嫔艳羡不已。
谦美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谨修媛和丽婕妤一个接一个地得赏,急得鼻尖冒汗。
她低头看见案上一碟荔枝,忽然灵机一动。荔枝,陛下不是爱吃荔枝么?她亲手剥的,总比旁人送的有诚意吧?
她慌忙端起青釉碟,站起身来,走到御前,双手奉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嫔妾亲手剥的荔枝……请陛下尝尝。”
话没说完,手指一滑,一颗圆滚滚的荔枝从碟中滚落,骨碌碌地滚过桌面,正撞上李缜面前的雄黄酒杯。
“啪”的一声,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桌面的锦缎,也溅上了李缜的龙袍袖口。
宴会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谦美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嫔妾失仪……求陛下恕罪……”
李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酒液浸湿的袖口,面色沉了下来,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他沉默了片刻,殿中无人敢出声,连丝竹声都停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朕看谦美人的宫规是白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谦美人头上,“皇后,派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她。学不好规矩,往后就别来宴席了。”
众妃嫔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谦美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皇后王清珞坐在凤座上,面上也挂不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臣妾遵旨。谦美人不懂事,臣妾定当严加管教。”
她嘴上答应得周全,心底却翻涌着厌弃,真是蠢钝如猪,这么好的场合,旁人一个个争着露脸,她倒好,丢人丢到御前来了。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丝竹声重新响起,宴会继续。
只是殿中的气氛,再难回到方才的热闹。
谦美人被人扶了下去,临走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粉被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不堪。
第21章 珠胎乱玉
宴席接近尾声,鎏金烛台的光晕暗了三成,席间已有妃嫔陆续离座。
太后谢漪元率先起身,佩兰姑姑扶着她缓缓步出麟德殿,凤驾的銮铃在夜风中渐行渐远。
殿中的丝竹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低语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婉才人坐在席上,只觉得胸口一阵烦恶,连面前的桂花糕都闻不得,那甜香腻得她胃里直翻涌。
她本想出去透透气,刚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脚下虚浮如踩棉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
“陛下……”她险险扶住桌案边缘,声音又轻又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李缜正在与身旁的常喜说什么,闻声猛地转头,只见婉才人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接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
“传太医!”李缜的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丝竹声戛然而止,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这是怎么了?”
“婉才人方才还好好的……”
“莫不是中了毒?”
无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目光紧紧地追着李缜怀中的婉才人,猜测着种种可能。
李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将婉才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麟德殿侧殿走去。
他的玄色龙袍在烛火下翻飞,步伐又急又稳,冕旒上的玉藻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后王清珞率先起身跟了上去,郑贵妃、陈贤妃、谨修媛等人也纷纷离席,鱼贯跟入侧殿。谢书筠和赵琉毓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过去。
侧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香炉中燃着安神的苏合香,烟雾袅袅。
婉才人被安置在临时的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双目微阖,睫毛轻轻颤动。李缜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眉心紧蹙,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太医院院首孟堂浔提着药箱踉跄撞进门,官帽都歪了,也顾不上扶,扑到榻前便跪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婉才人腕下,三根手指扣了上去。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盯着孟太医那三根手指,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孟太医闭着眼,指尖在婉才人腕间微微移动,他官袍后襟已被冷汗浸透,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
“如何?”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急切。
孟太医猛地睁开眼,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撩起官袍扑通跪地,声音洪亮得整个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恭喜陛下!婉才人这是喜脉!已足两月!”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皇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恢复了端庄。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紧不慢地开口:“孟太医可诊仔细了?婉才人身子弱,莫要诊错了才是。”
孟太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皇后娘娘,脉如滚珠,圆滑有力,确是喜脉无疑。老臣行医三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从药箱中捧出鎏金针匣,补充道,“许是端午宴饮,气血激荡,才致晕眩之症。婉才人底子偏弱,头三个月需好生调养,不可劳累,不可受惊。”
李缜闻言,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握着婉才人的手紧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常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赏!赐东海明珠一斛,蜀锦二十匹,赤金头面一套,珍珠项链一副。”
常喜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锦瑟跪在榻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又是喜又是愧,声音哽咽:
“奴婢有罪,未能察觉小主有孕,还日日熏那安神香……幸得上天垂怜,护佑小主和龙嗣平安,否则奴婢万死难赎……”
李缜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你也是一片忠心,不知者不罪。”
他看向常喜,吩咐道,“传令尚宫局,拨两个精通妇科的嬷嬷去兰林殿,日夜值守。另外,赐婉才人软轿出行,不必步行晨省,好生养着。”
常喜一一记下。
婉才人躺在榻上,面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轻轻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声音轻软:
“嫔妾今晨还嫌锦瑟熏的安神香太浓,熏得人头晕恶心……原是这个顽皮孩儿作怪,嫌那香味不好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光辉,温柔得叫人移不开眼。
李缜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硬彻底化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而温柔:“朕今夜去兰林殿陪陪你,陪陪我们的孩儿。”
婉才人脸颊微微一红,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殿中妃嫔们神色各异。郑贵妃站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手中的帕子却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谨修媛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宫女轻轻扯了扯袖子,又咽了回去。
陈贤妃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书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婉才人那副温柔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替她高兴。
赵琉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婉姐姐这肚子可真是争气,才承宠多久就有了身孕。这下子,那些眼红的人怕是要气死了。”
谢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婉才人轻轻抚着小腹的手,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殿外,夜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带来一丝凉意。端午的喧嚣还未散尽,兰林殿的灯火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在夜色中温柔地摇曳。
第22章 香烬惊弦
立政殿内,烛火摇曳,将凤座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皇后指尖抚过案头一只褪色的虎头鞋,金线绣成的“昭”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一团暗影,像是被泪水洇开的墨迹。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婉才人的肚子倒比洛河水会涨。”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入宫两月便结珠胎,好福气,好本事。”
松月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娘娘息怒……婉才人不过是个寒门女,再大的福气也越不过娘娘去……”
“本宫何曾把她放在眼里?”皇后冷哼一声,“倒是谦美人那个蠢货,献个荔枝都能打翻盘子,当众让本宫下不来台。”
松月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息怒,谦美人毕竟是王氏女,与娘娘同出一脉。娘娘好生调教,假以时日总能成器,总好过让谢家那边……”
“王语芙就是个蠢货,成不了气候。”皇后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厌弃,“本宫教了她多少回,她倒好,一回比一回丢人。扶不上墙的烂泥,白费本宫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只虎头鞋上,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层薄薄的水光取代。
她指尖轻轻抚过鞋面上那个模糊的“昭”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宫的昭儿若还在,如今该会背《千字文》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那只虎头鞋,是二皇子李怀昭夭折前最后穿过的物件。
金线是她一针一针绣的,鞋底纳了七七四十九层,她说要让孩子踩着稳稳当当的,一辈子都顺遂。
可孩子还是没留住,不过三岁便去了。
内殿里针落可闻,无人敢在皇后面前出声。连松月都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皇后直起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面上的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端庄与冷静。
“去母留子的旧例,太后娘娘便是现成的榜样。”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太后当年抱养卫采女的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养在膝下,当成亲生的一般。
陛下不照样尊她为母后皇太后?这宫里头,谁生的不重要,养在谁膝下才重要。”
松月抬起头,会意地看了皇后一眼,适时捧出尚宫局记档,翻开几页,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面前。
“新晋宫嫔里,何宝林父兄仅是正五品谏议大夫,张宝林更出身大理寺从五品小官之家……”
松月指着册页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地念,“这些低门小户的,家世单薄,在后宫没有根基,拿捏起来容易。”
皇后接过记档,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何姝性子刚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好摆弄。”她摇了摇头,“张嘉音又太有主见,看着端庄,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好拿捏。”
她翻过几页,忽然停下,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余韵之呢?”皇后抬起眼,看向松月,“那个侍寝一次就吓哭的采女?本宫记得她胆小如鼠,连给陛下奉茶手都是抖的。”
松月连忙应道:“正是。余小主父亲不过正六品中州司马,家世低微。她性子胆小,前些日子陛下翻她牌子,她竟吓得躲在净房三个时辰不敢出来,最后还是尚寝局的嬷嬷进去请的。”
她从记档中抽出一张画像,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面前。画中女子低眉顺目,生得一张寡淡的小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怯的瑟缩,像雨中初生的雏雀,风一吹便要瑟瑟发抖。
皇后盯着那张画像看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算计。
“胆小才好。”她将画像搁在案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女子的脸,“胆小的,才知道该依附谁。胆小的,才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去告诉余采女,明日来立政殿,本宫要亲自教她焚香。”
松月伏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皇后靠回凤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那只褪色的虎头鞋上,眼底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去母留子……”她喃喃道,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太后娘娘能做到的事,本宫也能。”
承香殿内,连枝灯将满室映得昏黄。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冒着,混着葡萄的甜香,将整座殿浸染出一种慵懒而压抑的氛围。
郑贵妃斜倚在孔雀蓝软烟罗软榻上,一手撑着腮,一手拈着水灵灵的葡萄往嘴里送。
小宫女跪在榻前,双手捧着冰裂纹唾壶,壶中已盛了小半盏葡萄残渣,紫红的皮和籽混在一起,在烛火下像一摊凝固的血。
“本宫倒不知,缀锦阁还藏着个‘赵飞燕’。”
郑贵妃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口,连皮带籽吐了出来,正落在唾壶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大宫女红菱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
“娘娘恕罪。奴婢已经查清了,柳御女那支绿腰舞练了整整十七日,每日丑时潜入教坊司绿腰坊,借着西厢乐室的铜镜偷偷练功。她买通了绿腰坊的掌事姑姑,用樱桃毕罗换的时辰……”
“十七日?”郑贵妃冷笑一声,又拈起一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倒是有几分毅力。可惜——”
她将葡萄扔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四溅,“费尽心机,不如韩予熙怀了龙胎。她想越过本宫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满宫笑柄了。”
她坐直身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来人呐,把我们‘柳飞燕’叫过来。本宫倒要瞧瞧,她能不能翻出这承香殿去。”
缀锦阁内,烛火跳动,将菱花镜前的妆台映得明明暗暗。
柳御女坐在镜前,卸掉了精心画了两个时辰的妆容。
镜中的自己素面朝天,眉眼寡淡,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在烛火下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昨日陛下明明说了“再舞一曲”,她以为那是邀宠的承诺,以为今夜甘露殿的凤鸾春恩车会停在缀锦阁门口。
她等了一整日,从天亮等到天黑,连晚膳都没心思用,结果什么都没有。
“原是我痴心妄想了。”柳御女喃喃道,将眉笔搁在妆台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霓裳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酸得厉害,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不敢出声。
菱花镜中忽然映出一角黛蓝色的衣角,从窗外一闪而过。
柳御女猛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廊下已传来承香殿太监那尖细刺耳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调,在夜色中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柳小主,贵妃娘娘有请!”
柳御女手指猛地一缩,指甲刺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红印。
她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三次,才稳住了心神。
“取最素净的衣服来。”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只有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霓裳红着眼眶,从衣柜中翻出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又取了一支素银簪。
柳御女接过来,一件一件地穿好,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素净得像一张白纸,眉眼低垂,毫无锋芒。
“走吧。”她垂下眼,迈步往外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丝线。
缀锦阁到承香殿正殿的路不远,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踏在刀尖上。
第23章 残妆血咒
承香殿内,连枝灯将满室映得昏黄,却照不透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殿中站满了宫婢,一个个屏息垂首,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木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发出半点声响。
角落里立着几个虎背熊腰的老嬷嬷,双臂抱胸,面色阴沉,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殿门方向,像是等候猎物的猛禽。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发腻,压得人胸口发闷。
柳御女走进殿中时,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生得本就妖艳,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如纸,衬得那双眉眼愈发乌黑,像是画上去的。
她身形单薄,肩头微微内收,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嫔妾万死!”柳御女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端午宴献舞实属僭越,嫔妾知罪……”
郑贵妃斜倚在孔雀蓝软烟罗软榻上,手中拈着一颗葡萄,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慢悠悠地将葡萄送入口中,嚼了两口,吐出一粒籽,正落在小宫女捧着的唾壶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红菱。”她懒懒开口,“低位妃嫔不尊主位,宫规如何说?”
红菱捧着一本宫规,翻开一页,声音清脆而刻板:
“回娘娘,按宫规,高位妃嫔有管教侧殿低位妃嫔之权。若有违逆不尊、僭越犯上者,可由主位娘娘依规处置,以示惩戒。”
郑贵妃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柳御女身上,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她站起身来,裙裾曳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一步一步走近柳御女,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绣鞋落在金砖上,像鼓点一样敲在柳御女心上。
“听到了吧,柳御女。”郑贵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语气里的寒意,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刺骨,“你不尊本宫,本宫管教你是依照宫规行事呢。抬起头来。”
柳御女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郑贵妃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掐住了柳御女的下巴,将她的脸抬得更高些。
烛火映在柳御女脸上,那张脸虽然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可五官的轮廓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形饱满。
即便不施脂粉,即便憔悴至此,这张脸依旧美得惊人。
郑贵妃眼底的怒火骤然涌起,掐着柳御女下巴的指尖猛地收紧,丹蔻指甲陷进她白皙的肌肤里,几乎要掐出血痕。
“柳御女不尊主位,僭越犯上——”郑贵妃松开手,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掌嘴三十。”
柳御女愣在原地,瞳孔骤缩,素纱袖口下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的脑子像被人猛地灌了一盆冰水,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娘娘开恩!小主身子弱,经不起……”
霓裳从殿门外扑进来,跪在地上,拽住老嬷嬷的裙角,哭得满脸是泪。话还没说完,郑贵妃已皱了皱眉。
“来人,按住她!”
两名粗壮嬷嬷上前,铁钳般扣住霓裳的肩头,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柳御女看着霓裳被按住的瞬间,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如梦初醒般扑上前,抱住郑贵妃的裙角,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喊着:
“嫔妾知罪了!娘娘!求您不要掌嘴!给嫔妾一条活路吧!嫔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郑贵妃低头看着脚边哭成一团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她抬起脚,轻轻一甩,将柳御女的手甩开,像甩开一片粘在鞋底的烂叶子。
“还愣着做什么?”她懒懒地摆了摆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御女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羔羊。
柳御女挣扎了几下,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肩头,纹丝不动。
第三个嬷嬷从袖中抽出一件乌木制成的掌嘴板,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圆润,正面刻着细细的纹路,背面光可鉴人。
板身乌黑发亮,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一看便知是宫里特制的刑具,打在脸上,比巴掌厉害十倍。
行刑的嬷嬷握着乌木掌嘴板,抡圆了,照着柳御女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中炸开,像爆竹爆裂,惊得满殿宫婢齐齐一颤。
乌木板比手掌硬得多,边缘虽经打磨,可打在脸上的冲击力远非肉掌可比。
柳御女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被两个嬷嬷架着才没有倒下,一道紫红的板痕迅速从她脸颊浮起,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
“啪!”
第二板落在另一边脸上,力道比第一下更重。
乌木板的纹路在柳御女脸上印出细细的格痕,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啪!啪!啪!”
一板接一板,每一下都带着行刑嬷嬷全身的力气,乌木板砸在脸上,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柳御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裂开,血珠飞溅,几缕发丝散落下来,粘在渗血的嘴角上。
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两个架着她的嬷嬷面无表情,任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像两堵冰冷的墙。
殿中无人敢出声,只有乌木板落在脸上的声音,和柳御女喉间压抑不住的呜咽。
打到第十五下时,郑贵妃忽然懒懒地抬起手。
“罢了。”
行刑的嬷嬷喘着粗气停下手,退后一步,乌木板上沾着血迹,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张脸,还得留着伺候陛下呢。”郑贵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两个架着柳御女的嬷嬷松开手,柳御女瘫软如泥,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原本精致的五官被肿胀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两边脸颊高高鼓起,泛着紫红色的瘀血,乌木板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面团。
嘴角裂开两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唇瓣肿得说不出话,唯剩喉间破碎的呜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发出微弱而凄惨的声响。
霓裳被按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模样,哭得几乎晕过去,却被嬷嬷死死按住,连扑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郑贵妃冷冷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宫规不可废。”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来人,取柳鞭来。”
红菱捧着一根细长的柳鞭呈上来,鞭身用牛皮拧成,通体漆黑,鞭梢处系着一缕红缨,在烛火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郑贵妃接过柳鞭,在手中掂了掂,缓步走到柳御女面前。
柳御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见头顶传来郑贵妃冷冷的吐息。
“啪!”
第一鞭抽在柳御女背上,月白色的襦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鞭痕处迅速渗出血迹,洇出一片深红。
柳御女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被烙铁烫过一般,整个人蜷缩起来。
“啪!”
第二鞭落在肩头,柳御女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压抑不住的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凄厉而绝望。
“啪!”
第三鞭抽在腰侧,柳御女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在地,像一摊被揉皱的破布。
她的襦裙已经被抽得稀烂,背上、肩上、腰侧三道血痕触目惊心,鲜血洇出来,将月白色的衣裳染得斑斑驳驳,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三鞭抽碎了她最后的体面。
她趴在地上,发髻散乱如枯草,脸上肿胀变形,紫红的瘀血和乌木板的格痕交叠在一起,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眼泪还在无声地流,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像在替她诉说着说不出口的痛。
郑贵妃将柳鞭扔在地上,从袖中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像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奄奄一息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快意的笑。
“无宠的御女,本宫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柳御女身上,“下回再敢往甘露殿送眼风,本宫便让你日日跪在碎瓷上,数着太液池的残荷度余生。”
她转过身,懒懒地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扔出去。别脏了本宫的地毯。”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御女,像拖一袋破布一样将她拖出了承香殿。
她的脚在地上拖着,绣鞋掉了一只,露出光裸的脚踝,上面也沾着血迹。
霓裳被松开,哭着扑过去,捡起那只绣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郑贵妃坐回软榻上,重新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嚼了两口,吐出一粒籽。她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皱了皱眉。
“送去玉肌膏。”她淡淡道,“一月内不许出缀锦阁,好好养着。别把这张脸养坏了,本宫还指着她伺候陛下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冰冷而刺耳。
缀锦阁内,烛火昏黄,将满室照得影影绰绰。
菱花镜立在妆台上,镜面擦得锃亮,却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泛着紫黑色的瘀血,乌木板的格痕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嘴角裂开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下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几缕散乱的发丝粘在额前,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花,凋零得不成样子。
霓裳站在柳御女身后,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罐,罐中是郑贵妃差人送来的玉肌膏。
她指尖蘸了药膏,轻轻往柳御女脸上涂抹,指尖不住地发颤,药膏混着眼泪滴在柳御女肩头那件染血的素纱襦裙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小主……”霓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太医说按时敷药,半月便能消肿……您、您说句话啊……”
柳御女坐在妆台前,静如枯木,一动不动。
铜镜里那双曾经含情脉脉、顾盼生辉的春水眸,此刻死气沉沉,像两口干涸的枯井,倒映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却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镜中自己脸上,像是透过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霓裳涂完半边脸,绕到另一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柳御女的手背上。柳御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般。
“我那么苦苦哀求她,”柳御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叫她不要毁了我的脸……可她却那样糟践我……”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蓄在眼底,却没有落下来。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更冷、更硬、更灼热的东西。
“郑听澜。”柳御女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在舌尖上缓缓磨过。
“等着瞧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咬掉她一块儿肉。”
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肿胀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牵动裂开的伤口,渗出一丝新鲜的血珠,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霓裳手里的药罐差点滑落,她猛地抬头,看着自家小主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小主……”霓裳的声音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您别这么说……咱们还有机会的,陛下迟早会想起小主,到时候……”
“机会?”柳御女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空旷的缀锦阁里回荡,凄凉得像深秋的风。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肿胀的脸颊,触到那紫黑的瘀血时,疼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缩手。
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郑听澜,”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道生死状,“今日之辱,我柳绮言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两簇幽火,冷冽而执着。
霓裳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柳御女脸上涂抹,指尖依旧在发颤,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窗外,夜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带来一丝凉意。
缀锦阁的灯火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固执地望着承香殿的方向。
第24章 冰纹榴焰
听雨阁,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茜纱窗上,像一幅水墨画。
蝉声从槐树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昏昏欲睡。
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穿过回廊,拂动檐下那串贝壳风铃,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谢书筠翘着脚躺在青玉簟上,手中捧着一本志怪小说,翻了两页便搁在胸口,眯着眼,似睡非睡。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纱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雪。
冬青跪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冰镇过的酸梅汤,乌梅、山楂、桂花、冰糖,熬得浓稠,冒着丝丝凉气。
她用银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谢书筠嘴边:“姑娘,喝一口,解解暑。”
谢书筠懒洋洋地张开嘴,含了一勺,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含含糊糊地说:“再冰些就好了。”
“再冰些仔细伤了肠胃。”冬青嘀咕着,又舀了一勺喂过去,一边喂一边道,“姑娘,奴婢今日见着婉才人的软轿路过九曲廊,好生气派。
前前后后四个嬷嬷跟着,轿帘上绣着五福捧寿纹,抬轿的小太监走得稳稳当当的,跟捧着一尊瓷瓶似的。”
谢书筠嚼着酸梅汤里的山楂,没接话。
冬青又喂了一勺,语气里带了点酸溜溜的味道:
“婉才人怎么就这么好福气,才入宫两个月就怀上了。奴婢听说,陛下还特意吩咐尚食局每日炖血燕窝送去兰林殿,一日不落呢。”
“入库的贺礼都收拾好了?”谢书筠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还有时间数她人的肚皮。”
冬青瞬间蔫了,垂下头,小声嘟囔:“收拾好了……紫苏姐姐一样一样登记在册的,锁在西厢库房里,钥匙奴婢收着呢。”
谢书筠“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一阵穿堂风从回廊那头涌过来,带着凉意,拂过她的小腹。
谢书筠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每次侍寝过后,常喜都会端来一碗避子汤。
那汤浓黑如墨,碗沿还凝着细碎的白沫。
她每次端起碗,都能闻到一股腥苦的气息直冲脑门。
第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阵发麻,随即苦味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霸占了她整个口腔,仿佛连魂魄都被那苦意浸透了。
她总要捏着鼻子,仰头一口气灌完,那股腥苦却久久不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连根拔起。
她姓谢,是太后的侄女,是谢氏嫡女。李缜防着谢家,防着太后,自然也要防着她。孩子?他哪里敢让谢家的女儿生下皇子。
谢书筠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苦笑了一下,收回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也好。本来也没想给他生。
冬青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谢书筠忽然坐直了身子,打断了她:“前日阿蛮送来的椒盐酥还剩多少?”
冬青一愣,眨巴眨巴眼:“还剩两包,姑娘不是说要留着慢慢吃……”
“去取两包,再装一碟樱桃毕罗。”谢书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弯腰穿上绣鞋,“咱们往朱阑轩喂锦鲤去。”
冬青捧着酸梅汤碗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才道:
“姑娘,这个时辰敏小主该在石榴林练剑呢。
上回奴婢过去送东西,正瞧见敏小主舞剑,一剑削秃了半棵老槐树的枝丫,那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吓得扫地的太监抱头就跑……”
“正好。”谢书筠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去捎个信,我去找她。练剑练累了,总该歇歇。”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午后阳光里红得像一粒樱桃。
“再带坛梅子酒。上回她说想喝,我答应了的。”
冬青应了一声,放下酸梅汤碗,转身去取东西。
谢书筠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蝉声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蓬莱殿内,竹簟斜倚,陈贤妃半卧其上,指尖捻着一粒暗红的草红花籽,在烛火下转了转。
那籽粒细小如尘,色泽却浓烈得像凝固的血,衬得她指间愈发苍白。
殿外荷园里,新绽的粉莲亭亭玉立,映着太液池粼粼波光,一池娇艳,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
殿中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卷着荷香扑开案上那本半合的医书。
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停在“妇人妊娠门”那一章,陈贤妃伸手按住书页,指尖正压在“孕妇忌用草红花”一行小字上,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尚食局新贡的莲花冰模,六宫都道雕工精巧。”
她松开书页,侧头看向大宫女秋澄,“陛下也喜欢这莲冰的样式,特意赐了大吉殿冰窖里许多,专供婉才人消暑,倒是替我省了不少功夫。”
秋澄会意,捧起那只雕着缠枝莲纹的冰模,小心翼翼地浸入身旁盛着药汁的青瓷盆中。
浓稠的草红花浆顺着冰模夹层的细缝缓缓渗入冰芯,在烛光下凝成丝丝缕缕的血络,缠绕在莲瓣之间,触目惊心。
陈贤妃拈起一块浸好的冰雕,对着烛火端详。冰体晶莹剔透,内里却盘踞着暗红的纹路,像一朵被冻住的、正在流血的花。
“婉才人孕中畏热,日日都要用冰镇酸梅汤。敏才人与她同住大吉殿,又是个热心肠的,日日去尚食局取鲜果时,最喜顺道帮人捎带冰块。”
陈贤妃将冰雕放回盘中,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冰窖管事已经把特制冰模混入大吉殿的公用模具里,每雕十块普通冰,必出一块‘红莲冰’。
敏才人取冰时随手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哪块有问题。”
秋澄压低声音:“药性锁在冰里化得慢,等婉才人觉出腹痛,早过了一两月。任谁来查,冰早就化成水了,哪里还查得出什么?”
陈贤妃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时候太医署只会查出婉才人饮食里掺了草红花,而日日替她送冰的敏才人,便有了最大的嫌疑。”
“当值的刘公公,他那个在浣衣局的侄女……”
秋澄接口:“上月失手洗坏了贤妃娘娘的翟衣,正等着将功折罪呢。奴婢已经知会过他,事成之后,娘娘保他侄女调去尚功局。”
陈贤妃将冰窖轮班册子合上,搁在一旁,重新靠回竹簟上。
殿中重归寂静,只剩穿堂风偶尔拂过。
谢书筠提着裙摆拐进石榴林时,满树榴花开得正盛,灼灼的红压弯了枝头,像一团团凝住的火焰。
蝉声在这里倒低了些,大约是林深荫浓,连蝉都叫得懒了。
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晃晃悠悠的,像谁打翻了金箔匣子。
林间空地上,赵琉毓正舞到酣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胡服,月白的衣料,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手中长剑在她身侧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光,剑气所过之处,榴花瓣簌簌落下,被风卷起,在她身周旋成一片绯红的漩涡。
她的剑势凌厉却不失灵动,时而如鹰击长空,剑尖直指天际;时而如蛟龙入海,剑身贴着地面横扫,带起一阵劲风。
旋身时衣袂猎猎,剑光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最妙的是她收势那一式——剑尖点地,整个人凌空翻转,裙摆如伞般张开,稳稳落下时,剑已背在身后,纹丝不动。
赵琉毓收势刚好望见林边的谢书筠,眼睛一亮,将长剑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额上还挂着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润,神采飞扬。
“谢阿筠!你这懒猫今日怎么舍得挪窝?”她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还以为你被那青玉簟给黏住了,这辈子都起不来了呢。”
没等谢书筠说话,雪团儿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四爪腾空,直直扑向赵琉毓,像一团白色的雪球砸了过去。
赵琉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雪团儿便赖在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谢书筠呵呵直笑,弯着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雪团儿也想跟我们敏才人比试比试呢。赵女侠,接不接招?”
赵琉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猫,揪了揪它的耳朵,也笑了:“就它?我一剑下去,怕不是要变成无毛猫。”
她说着,将雪团儿往肩上一扛,雪团儿倒也不怕,稳稳当当地蹲在她肩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谢书筠走上前,从冬青手里接过一只青瓷坛,在赵琉毓面前晃了晃:“给你带了梅子酒。上回说想喝,我可记着呢。”
赵琉毓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梅子香混着酒气扑鼻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还是你懂我。”
两人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冬青铺了帕子,摆上椒盐酥和樱桃毕罗。
赵琉毓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谢书筠,一碗自己端着,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却笑得畅快。
“好酒!”她抹了抹嘴角,又夹了一块樱桃毕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惜今日没带剑谱来,不然边喝边看,那才叫享受。”
谢书筠抿了一口酒,梅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混着酒的微辣,滋味正好。
她托着腮,看着赵琉毓那副豪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一点都不像个妃嫔,活像个跑江湖的侠女。”
“妃嫔怎么了?”赵琉毓不以为意,“我爹说了,做人嘛,最重要的是痛快。整天端着架子,累不累?”
谢书筠笑了笑,没有接话,又抿了一口酒。
赵琉毓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
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她挽了个剑花,回头冲谢书筠一笑:“再来给你展示几招。刚才那几式是热身,这才是真本事。”
谢书筠放下酒碗,正了正身子,双手托腮,做出一副洗耳恭看的模样:“赵女侠请,小女子拭目以待。”
赵琉毓哼了一声,提剑走到林间空地中央。
风忽然停了,连蝉声都低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剑尖指向天际。然后,动了。
起势极慢,慢得像月光爬上窗棂,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像在画一幅水墨画。
可下一瞬,剑势陡然转急,银光炸开,如暴雨倾盆,剑影层层叠叠,将她的身影吞没其中。
她的步伐轻盈如燕,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次落步都精准有力,踏在榴花落瓣上,花瓣被剑气卷起,在她身周飞舞。
旋身时衣袂猎猎,长发飞扬,月白色的胡服在红光中像一朵流动的云。
剑光时而如匹练横空,时而如银蛇吐信,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最妙的是那式“回风拂柳”,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腰肢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剑尖贴着地面横扫,卷起一地榴花瓣,绯红的花瓣被剑气裹挟着冲天而起,在她头顶散开,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整套剑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谢书筠看得入了神,手里的梅子酒忘了喝,托着腮,目光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雪团儿蹲在谢书筠膝上,也歪着脑袋看,尾巴一甩一甩的,似乎也在欣赏。
赵琉毓收势站定,将长剑往身后一背,回头看向谢书筠,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得意:“怎么样?比你那本志怪小说好看吧?”
谢书筠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手,掌声在林中清脆地回荡:
“好看,好看极了。赵女侠这剑法,怕是连北疆的游侠都比不上。”
榴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绯红的,落在青石上,落在酒碗里,落在她们的肩头。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蝉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这个慵懒的午后打着节拍。
第25章 薄荷栖云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和赵琉毓转过九曲廊时,日光正从莲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太液池的荷花开到了最盛处,粉的白的花苞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荷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转过廊角,视野豁然开朗。莲叶深处,一道纤薄如纸的身影静静立在池边。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料子洗得泛了青,裙摆处还缀着几处细密的针脚,像是反复缝补过的。
发间仅簪着一支褪色的木芙蓉,花瓣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却依旧倔强地开在那里。
她正往池中抛着鱼食,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袖口露出来,比池里的白鲤还要苍白三分,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那是徐美人。”谢书筠轻声道,雪团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陛下登基那年入的宫,算来比咱们早三载。”
她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端午宴时瞥见的一幕——
满殿妃嫔襟前都挂着尚宫局特制的五毒纹香囊,金线银线,流光溢彩,唯有这人袖口露着半截褪色的艾草绣帕。
席间分食雄黄酒时,旁人都是笑盈盈地饮尽,唯独她悄悄将酒泼进了花盆。
赵琉毓歪着头瞧了瞧,挑眉道:“瞧着比温昭容还瘦弱些。温昭容好歹还有个孩子傍身,这位徐姐姐……”
话音未落,雪团儿忽然从谢书筠怀里蹿了出去,四爪腾空,像一团白色的闪电,直直扑向池边。
它一头撞翻了徐美人脚边的鱼食罐,青瓷罐骨碌碌滚了两圈,鱼食撒了一地,惊得徐美人连退数步,一手扶住廊柱,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吓得不轻。
“雪团儿!”谢书筠忙去捉猫,弯腰时鬓角的海棠绢花松了,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往池水里坠。
徐美人伸手一挑,指尖轻巧地勾住了绢花的花蒂,绢花稳稳落在她掌心,月白的袖口滑落几分,露出腕间隐隐的艾灸旧痕。
“仔细绢花。”徐美人将绢花递过来,声音轻软如四月柳絮,仿佛稍大些便会散在风里。
谢书筠一手捉住还在挣扎的雪团儿,一手接过绢花,愣了一下。
她看着徐美人那张苍白的脸——眉眼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没有半分攻击性,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
“徐姐姐安。”谢书筠将绢花重新别好,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赵琉毓也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爽利的礼:“见过徐姐姐。”
徐美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将散未散,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副轻软的调子:“二位妹妹安好。入宫这些日子,倒是头一回来这九曲廊深处。”
雪团儿从谢书筠怀里探出头来,碧色的眼睛盯着徐美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挣开谢书筠的手,跳下地,围着徐美人绕了一圈。
它走得很慢,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白色的旗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嗅一嗅,最后蹲在徐美人脚边,仰起头,歪着脑袋打量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谢书筠哭笑不得,蹲下身去捉雪团儿,一边解释道:
“姐姐见笑了,这是我养的狸奴,唤作雪团儿。它最爱啃薄荷,许是闻到了姐姐身上的薄荷香,才这般没规矩。”
徐美人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眼底浮起一丝柔和的光。
她缓缓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雪团儿的头顶。雪团儿眯起眼,将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雪团儿?着实可爱。”徐美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被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暖热了。
她还想再摸两下,忽然别过脸去,拿帕子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
一旁的采薇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条薄披风,满脸担忧:“小主,日头偏西了,风起了,您身子弱,咱们回去吧。”
徐美人接过披风披在肩上,却没有立刻走。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谢书筠和赵琉毓身上,犹豫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道:
“栖云轩后院长着野薄荷,长了好大一片,每年夏天都疯长,我也吃不完。”
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二位妹妹若不嫌弃……来尝尝我晒的薄荷茶罢。解暑最好,比那些冰镇的酸梅汤养人。”
谢书筠和赵琉毓对视一眼。
赵琉毓挑了挑眉,用眼神问:去不去?
谢书筠看着徐美人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端午宴上她悄悄泼掉雄黄酒的模样,想起她腕间那些艾灸的旧痕,想起她在这深宫里独自过了三年,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薄荷,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却还愿意晒好了茶,等人来喝。
她点了点头,弯起眼睛笑了:“那就叨扰徐姐姐了。”
赵琉毓也跟着笑道:“薄荷茶好,我正嫌梅子酒喝多了上火呢。”
徐美人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太液池水面被风吹皱的涟漪。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很慢,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采薇扶着她,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跟在后头,雪团儿从她臂弯里探出头来,碧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道纤薄的背影,尾巴一甩一甩的。
赵琉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徐姐姐,倒是跟宫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谢书筠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前方那道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
九曲廊的夕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太液池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荷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廊柱之间,久久不散。
暮色漫过栖云轩斑驳的朱漆门时,雪团儿正卧在徐美人膝头啃薄荷叶,嚼得满嘴都是青绿色的汁水,胡须上沾着碎叶,一副餍足的模样。
赵琉毓闲不住,拎起徐美人裙角细看,金线磨秃的木芙蓉旁,月白绸上绣着一片薄荷叶,针脚细密,叶脉清晰,栩栩如生。
“姐姐这补丁打得妙极,比尚服局那些老嬷嬷的手艺强多了。”
徐美人苍白的指尖抚过绣纹,笑了笑:“病中无事,拿药渣染的线。”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罐,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草药香弥漫开来。
“尝尝这个,拿晒干的鱼腥草兑了槐花蜜。”
赵琉毓将徐美人递过来的茶盏仰头饮尽,眼睛一亮:“姐姐竟摸索出这般好的吃法,比尚食局的酸梅汤还有滋味。”
更漏声滴滴答答,徐美人取了针线笸箩,手把手教谢书筠打补丁。
谢书筠学得认真,针脚虽歪歪扭扭,却一板一眼,徐美人握着她的手纠正走针的方向,轻声指点。
赵琉毓撑在一旁听了几句,眼皮便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歪在引枕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怀里还抱着雪团儿。
栖云轩的梆子敲过三更时,徐美人送她们出门。
荷风从太液池吹来,掠过她鬓边那支褪色的木芙蓉簪,惊起满庭薄荷香,清凉的、微苦的气息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暮色漫过九曲廊的琉璃瓦,赵琉毓拎着徐美人塞给她的薄荷香囊往朱阑轩走,一路走一路低头嗅,脚步轻快。
谢书筠抱着徐美人赠的粗陶茶罐往听雨阁去,罐身歪歪扭扭画着三条胖锦鲤,憨态可掬,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第26章 青镯噬云
晨省归来,谢书筠歪在竹榻上,眯着眼喝完徐美人赠的薄荷茶,清清凉凉的,从喉咙一直润到心里。
她搁下茶盏,又拿起针线笸箩,开始练习昨日学到的补丁。针脚比头一回齐整了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好歹能看出是个叶片的形状。
“小主可要往栖云轩送些回礼?”冬青捧着新渍的梅子罐问道,罐口还冒着酸甜的气味。
谢书筠咬着线头想了想:“是应该送点回礼。你去仓库选个合适的吧,别太贵重,徐姐姐用着不自在,也别太敷衍,像咱们不当回事似的。”
冬青应了一声,蹲在库房翻找半日。锦缎、瓷器、摆件,翻来翻去都觉得不合适——太华贵的怕徐美人推辞,太朴素的又拿不出手。
她翻到箱底时,忽见一只鎏金匣子压在最底下,打开来,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青玉镯。
镯身温润,缠枝莲纹里嵌着星点金箔,光线下流光溢彩。她记得这是许才人送来的美人晋封贺礼,入库时登记过,却一直没拿出来用过。
“这个倒衬徐小主的月白衣裳”,说着,她捧着鎏金匣子往外走去。
栖云轩的竹帘半卷,午后的阳光被筛成缕缕金线,漏在徐美人苍白的指尖。
她正低头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帕角已绣出半片薄荷叶,青翠欲滴。
“小主,和美人来了。”采薇在门口通报。
徐美人抬头,见谢书筠带着冬青进了院子,连忙放下针线起身相迎,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和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谢书筠笑着走进去,在竹椅上坐了,示意冬青将那只鎏金匣子捧上来。“前日喝了姐姐的薄荷茶,总惦记着回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姐姐别推辞。”
徐美人打开匣子,一枚青玉镯静静卧在红绸上。
镯身温润,缠枝莲纹里嵌着星点金箔,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她愣了一瞬,指尖在镯面上轻轻抚过,摇了摇头:“这样贵重的……妹妹留着自己戴罢,我成日病着,戴这些也是糟蹋了。”
“姐姐快戴上吧,我看这个青玉镯极衬姐姐。”谢书筠不由分说,拿起镯子,拉过徐美人的手,轻轻套了上去。
玉镯滑过苍白的腕骨,稳稳停在艾灸旧痕上方,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
谢书筠端详了一下,笑了笑:“果然好看。”
徐美人低头看着腕间那抹青色,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像太液池水被风吹皱的涟漪。她轻轻转了转镯子,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竹帘外日光渐斜,金线般的阳光落在徐美人腕间,玉镯被晒得微微发烫。
角落里药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青烟袅袅升腾,混着草药的苦涩气息,在屋中弥漫开来。
烟气撞上镯身的夹层细缝,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里,琥珀色的膏体缓缓渗出,极慢极慢,像是融化的蜂蜡。
徐美人只觉得手腕处暖融融的,混着艾灸后的余温,只当是日头晒的、气血活络了。
她浑然不知,那蜂蜡正被体温一点一点融成毒浆,顺着细密的裂纹渗出来,浸入她薄薄的肌肤。
她还在笑,低头看着腕间那枚镯子,轻声道:“妹妹有心了。”
五月的蝉鸣裹着暑气撞进含元殿,十二架鎏金缠枝冰裂纹瓷缸沿殿阶排开,盛着终南山快马运来的夏冰,凉丝丝的白烟从缸口溢出,在殿中氤氲成一层薄雾。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目光扫过殿中妃嫔,落在郑贵妃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柳御女怎地闭门不出了?”
郑贵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柄白玉团扇,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柳御女冲撞本宫,本宫小惩大诫了一番,如今罚她禁足呢。”
皇后皱了皱眉,声音沉了几分:“各宫主位虽然能调教侧殿嫔妃,可郑贵妃你有些过了罢。”
郑贵妃不以为然,团扇掩唇轻笑:“娘娘也说了,本宫有这个权力。惩戒个小小的御女还需要向皇后娘娘您禀告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刺,“后宫诸事,娘娘怕是也忙不过来了。”
皇后脸色微沉,盯着郑贵妃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发作,只冷冷道:“你好自为之。”
她的目光转向婉才人,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婉才人这胎尚不足三月罢?”
婉才人起身行礼,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像是连日没有睡好。她扶着锦瑟的手站稳,轻声答道:“回娘娘,正是。”
皇后点了点头:“到底是年轻,底子虚。本宫瞧你这脸色,差得很。陛下没少赏赐东西,你自己也要好好保养身子,别辜负了陛下圣恩。”
婉才人垂首道:“谢皇后娘娘关心。”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疲惫,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陈贤妃坐在一旁,团扇轻摇,扇面遮住了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婉才人那张苍白的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日命秋澄嵌在冰砖里的草红花,此刻正随着戌时的汤药,在这具单薄的身躯里绽开细密的毒。
鎏金漏刻恰在此刻报辰,“叮”的一声清脆,打破了殿中短暂的沉默。
豫昭媛陶盈禾坐在席间,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婉才人那张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臣妾宫里存着些野山参。”她放下手中的团扇,声音温和而诚恳,露出袖口磨旧的安神草绣纹,“婉妹妹若不嫌弃,明日便差人送去。补气养血的,对胎儿也好。”
婉才人转头看向她,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豫昭媛姐姐。”
豫昭媛望着婉才人平坦的小腹,目光渐渐柔软,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那年冬天,太液池的水吞了她未成形的孩儿。
那池水吞了她的骨肉,如今她倒盼着能在旁人身上照见一点圆满。
第27章 花亭遇君
晨省结束,众妃嫔起身告退。
徐美人跟在人群后头,广袖垂落,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那枚青玉镯正压在腕骨上方,玉色流转间,蜂蜡夹层被体温捂得透出油润光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光。
皇后无意间抬眼,正瞧见那道青翠的光。
她执起青釉盏的指尖蓦地收紧,盏沿磕在唇边,险些泼出茶来。
那镯子——那嵌着红麝香膏的青玉镯,本该戴在谢书筠腕上,顺着血脉将毒送进她五脏六腑。
此刻却稳稳套在一个病秧子的腕间,蜂蜡正被体温一寸寸融成毒浆,顺着徐美人细瘦的血管游走。
她垂下眼,将茶盏搁回案上,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立政殿内,瓷茶盏碎了一地。
松月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皇后靠在凤座上,胸口起伏着,护甲在扶手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痕迹。
“本宫精心备的礼,倒成了她做顺水人情的玩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阴冷,“谢书筠!好个谢书筠!”
竹霜从门外进来,跪在松月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息怒。和美人如今每次侍寝后服用陛下亲赐的避子汤,奴婢在尚食局当差的同乡说,那汤药是太医院首孟大人亲手调配,寻常人连方子都见不着。”
皇后的手一顿,凤眸微抬:“哦?此话当真?”
竹霜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后,特让浣衣局的眼线盯着甘露殿的药盏。每次和美人侍寝之后寅时三刻,常喜公公都亲自盯着药渣焚毁,连尚药局的人都不许靠近。”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轻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快意:“谢家盼着龙胎盼得眼红,陛下倒亲手断了他们的念想。好,好得很。”
她靠回椅背,指尖拨弄着腕间九鸾镯的垂珠,神色渐渐从容起来:“和美人既构不成威胁,那便不必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竹霜趁机捧上新沏的茶盏,试探道:“娘娘,余采女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性子温顺听话,娘娘不若让她分一分恩宠?”
皇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忽然从腕上褪下一串珊瑚璎珞,随手掷了出去。血珠子滚过百鸟朝凤毯,落在竹霜膝前,殷红如凝固的血珠。
“此事你办得妥当。”皇后睨着竹霜将璎珞收入袖袋,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告诉余采女,本宫库里那套翡翠头面,正配她新裁的月华裙。”
竹霜双手捧着璎珞,叩首谢恩:“奴婢谢娘娘赏。”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映着殿外明晃晃的日光,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
午后,御花园牡丹亭。
牡丹已谢了大半,只剩几丛晚花在枝头倔强地红着,倒是亭旁的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薄雪。
太液池的水面被日光照得发白,波光粼粼地晃着,偶有锦鲤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沉回去。蝉声从槐树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昏昏欲睡。
谢书筠翘着脚斜倚在牡丹亭的栏杆上,一只脚悬在池面上方,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尖捻着椒盐酥的碎屑,不时往池中抛一点,引得几条锦鲤挤在栏杆下方,张着嘴争抢,红的白的金的搅作一团。
赵琉毓收了剑,从海棠树下走过来,剑锋随手一掠,削落几片花瓣,正巧盖在谢书筠发间那朵歪斜的海棠绢花上,像是给花又添了一层花。
她把剑往亭柱上一靠,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热死了。”她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茶,眼睛一亮,“这薄荷茶好,比昨儿的还清爽。”
徐美人坐在石桌对面,抿嘴轻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提起茶壶,替赵琉毓又斟了一杯,腕间那枚青玉镯随着动作滑落半寸,压在腕骨上方,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
壶嘴倾斜,淡绿的茶汤注入杯中,薄荷的清香混着泉水的甘甜,在亭中弥漫开来。
“尝尝新晒的野薄荷茶。”徐美人声音轻软,“昨儿在栖云轩后墙根采的,晒了一上午,午后刚好收进来。比前日的少了些涩味,你尝尝。”
谢书筠从栏杆上翻下来,坐到石凳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凉,带着薄荷特有的微苦,随即回甘,从喉咙一直润到心里。
她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将茶盏搁下,拈起一块椒盐酥啃了起来。
雪团儿卧在石凳上,蜷成一团白色的毛球,尾巴搭在谢书筠膝头,偶尔甩一下。
它眯着眼,似睡非睡,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赵琉毓伸手揪了揪它的耳朵,它也不恼,只是把脑袋往肚子里埋了埋。
“你倒会享福。”赵琉毓拍了拍雪团儿的脑袋,笑着摇头。
三姐妹说说笑笑,氛围融洽。日头从亭子的飞檐上斜照下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白的,落在石阶上,落在茶盏边,落在徐美人苍白的指尖。
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拂动亭中人的衣角。
徐美人又替谢书筠斟了一杯茶,苍白的脸上笑意浅浅的,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谢书筠接过茶盏,看着她腕间那枚青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忽然觉得今天的徐姐姐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
“姐姐今儿瞧着精神好些。”谢书筠道。
徐美人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许是薄荷茶喝多了,提神。”腕间玉镯又滑落半寸,她没有在意,只是轻轻转了转,将镯子推回原位。
池畔柳荫下,李缜驻足望着亭中笑闹,负手而立,冕旒垂珠在日光下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那张惯常淡漠的面上,竟多了几分烟火气。
常喜瞥见帝王唇角的弧度,微微垂首。
“常喜,岭南荔枝还剩几筐?”
常喜躬身上前:“回陛下,尚食局冰窖存着二十篓。”
李缜点了点头,大步向牡丹亭走去,玄色龙纹袍角掠过池畔的青石,惊起一滩啄食的麻雀。
“爱妃们好兴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笑意,惊得亭中三人齐齐愣了一下。
赵琉毓手里的剑差点没拿住,徐美人放下茶盏便要起身行礼,谢书筠嘴里的椒盐酥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愣愣地看着他。
三人起身问安。
谢书筠最先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酥饼,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搁到李缜面前:
“陛下怎么有空过来?尝尝,这是徐姐姐晒的薄荷茶,清凉解暑,比尚食局的酸梅汤好喝。”
李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暮色透过徐美人发间那支褪色的木芙蓉簪,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张脸愈发透明,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朕记得你畏寒。”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虽入了夏,雨后风廊仍透着凉气。你那栖云轩靠着太液池,水边湿气重,自己要注意。”
他指尖叩了叩石案上的鎏金食盒,侧头看向常喜:“让尚服局裁件披风,要轻薄些的,别闷着。省得你贪凉,咳疾又复发。”
徐美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眼眶微微泛红,垂下眼,声音有些发颤:“谢陛下关怀。”
李缜“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转向了谢书筠,语气里添了几分随意的意味:
“朕那里还有荔枝冻,凉丝丝的,正合你这怕热的性子。”他看向常喜,“取三筐岭南荔枝,镇足冰鉴,申时送听雨阁。”
谢书筠眼睛一亮,也不推辞,笑嘻嘻地道:“谢陛下赏。嫔妾替听雨阁上下一并谢了。”说着还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
李缜看着她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薄荷茶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回甘。
蝉声还在叫,风从太液池上吹来,拂动亭中人的衣角。夕阳将池水染成一片金红,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白的,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李缜玄色的袍角上。
第28章 栖云见日
暮色漫过栖云轩斑驳的窗棂时,八名小太监抬着鎏金箱笼鱼贯而入,在院中排成两列。
领头的春来捧着礼单,尖细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陛下口谕——赐徐美人月影纱一匹、翡翠头面一套、青玉步摇一对、血燕窝两匣、阿胶四盒、灵芝两只、百年野山参一株。另,尚服局裁制披风一件,不日送来。”
念完礼单,春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小主,陛下怜惜您,特送来些物品,恭喜您了。”
徐美人跪在廊下接旨,月白的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叩首谢恩,声音轻软:“嫔妾谢陛下隆恩。”
春来领着太监们退了出去。
采薇迫不及待地扑到箱笼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她抖开那匹月影纱,薄如蝉翼的料子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匹凝固的月光。
“月影纱!一匹不下百金,奴婢在尚服局当差时只听说过,从没见过真东西。”采薇将月影纱往徐美人身上披,激动得声音发颤,“可见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小主!”
徐美人站在廊下,月影纱披在肩头,轻薄得像没有重量。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透过纱料,被染成淡淡的银色,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下一刻,她伸手按住采薇急切的动作,将月影纱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回箱笼中。
“采薇,我与和妹妹交好,原不是为着争宠。”她的指尖抚过案头那只裂了缝的粗陶罐,罐中晒干的薄荷叶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我入宫多年,病了这些年,旁人都嫌我晦气,避着我走。唯有她不嫌我这病病怏怏的身子,隔三差五来看我,陪我说话,喝我晒的茶,还送镯子给我。”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我若借着她的情分争宠,与掖庭那些捧高踩低的有何分别?”
采薇急了,“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抓起箱笼里那套翡翠头面,举到徐美人鬓边比划,“您瞧这翡翠头面,成色多好,这青玉步摇,正配月影纱。
奴婢知道小主重情义,可这和美人送您镯子、陪您说话,她能护您一辈子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婢是为您着急!您看这宫里,郑贵妃跋扈,皇后严苛,柳御女不过跳了支舞就被打成那样,禁足在缀锦阁里,连太医都不让请。
在这宫里,若无恩宠,便像柳御女那般任人欺凌。小主您身子本就弱,若有个好歹,和美人又能护您几回?”
徐美人的手顿在粗陶罐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阵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铜镜被吹倒,“哐当”一声摔在妆台上,镜面朝上,正映出徐美人那张苍白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从粗陶罐上滑落,慢慢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入宫三年,侍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从不曾有过动静。太医说她身子弱,不易受孕,可若她永远没有恩宠,便永远不会有孩子。
“你说的……”徐美人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也不无道理。”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太液池,只余远处宫灯的微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涟漪。
栖云轩的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暮色染透冰裂纹窗纱,承庆殿内烛火初上。
李缜将朱笔往青玉山子上一搁,靠回椅背,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
“今儿在牡丹亭见着徐美人,倒比印象中更清减了。弱弱柔柔的,惹人怜惜。”
常喜立在御案一侧,闻言微微抬眼,心里便有了数。
他躬着身子,不紧不慢地接话:“徐小主素来爱穿月白襦裙,发间就簪朵木芙蓉,清爽得很,倒比那些满头珠翠的瞧着舒坦。
才刚栖云轩还派人送来了薄荷香饼,说是徐小主专程给陛下做的,驱蚊安神,夏日里用正合适。”
李缜唇角微微一弯,眼底浮起一丝兴致,轻笑道:“传她来甘露殿吧。”
常喜躬身应道:“是。”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栖云轩,暮色已经沉透了。
徐美人跪在廊下,双手捧着明黄色的绢帛,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绢帛的边缘在暮风中轻轻晃动。
采薇一把扶起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奴婢早就说,陛下对小主是有心的!您瞧,这不就来了?”
她拉着徐美人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奴婢就说,与和美人交好准没错。您看,和美人一来,陛下的目光也跟着来了……”
徐美人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很慢,裙摆拂过廊下的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采薇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却没有听进去。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腕间那枚青玉镯。镯子温润,压在腕骨上方,被体温捂得有了些暖意。
“我与和妹妹交好,原不是为着……”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自己也说不清后半句是什么。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栖云轩的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采薇点上了烛火,昏黄的光将满室照得影影绰绰。
徐美人对着镜子,慢慢摘下了鬓边那支褪色的木芙蓉簪,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又轻轻放了回去。
含元殿晨省,各宫妃嫔已按座次坐好,殿中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却压不住暑日里那股躁闷。
郑贵妃指尖的团扇忽地一滞,丹蔻指甲虚点在徐美人鬓边新簪的合欢花步摇上,那步摇金丝嵌宝,垂珠随着徐美人微颤的动作轻轻晃动。
“徐妹妹这合欢花步摇倒是鲜亮,”郑贵妃似笑非笑,“昨儿甘露殿的薄荷香,怕不是沾了听雨阁的光?”
徐美人闻言面色骤然苍白,指尖攥紧了帕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丽婕妤团扇掩唇,笑眯眯地接茬:“昨日和美人、敏才人、徐美人一同在牡丹亭,偏陛下看重了徐美人。可见呐,病美人儿才更惹人疼。和妹妹你说是吧?”
她转头看向谢书筠,目光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谨修媛不甘落后,拈着一颗葡萄慢悠悠道:
“听说徐美人回去就给陛下做了薄荷香饼呢,到底是有心。和美人就没这个心,白在牡丹亭坐了一下午。”
郑贵妃将团扇往案上一搁,身体前倾,目光在徐美人脸上逡巡:
“本宫倒好奇,徐妹妹昨夜用的是鹅梨帐中香,还是听雨阁特制的薄荷膏?怎地病了这么些年,跟和美人一处就得宠了?这里头的门道,本宫还真想学学。”
徐美人双手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已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
谢书筠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贵妃娘娘这话问得新鲜。甘露殿的香,自然是陛下爱闻什么就燃什么。娘娘若想知道陛下爱闻什么,不如亲自去问陛下。”
郑贵妃面色一沉,正要开口,殿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皇后娘娘驾到——”
第29章 朱缕缚玉
众妃起身行礼。皇后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凤座上落座后,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美人身上。
“徐美人得幸,是喜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和美人豁达,肯分‘薄荷香’的引子;徐美人根基尚浅,更要惜福,莫负了这份‘情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徐美人腕间那枚青玉镯,茶盏搁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宫路漫长,今日借‘东风’扶摇,焉知他日这‘风’会不会转了向?”
皇后顿了顿,护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或是……吹来些不干净的,污了根本……”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谢书筠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皇后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好了,暑气愈胜,都散了吧。”
谢书筠踏出含元殿殿门时,暑气扑面而来,蝉声聒噪如潮。她眯了眯眼,正要往九曲廊方向走,衣袖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攥住。
“和妹妹——”徐美人的声音发颤,指尖扣在她袖口上,苍白的手背青筋隐现,“我并非……并非有意……你信我,我从未想过借你的光争宠……”
谢书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徐美人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支新簪的合欢花步摇在日光下微微颤抖,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单薄。
谢书筠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弯起眼睛笑了笑:
“徐姐姐放心,那些人酸着呢,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陛下爱重姐姐,妹妹也为你欣喜。旁的闲言碎语,听过便罢,不必往心里去。”
徐美人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谢书筠将她的手轻轻从自己袖上拂开,点了点头,转身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
九曲廊的日光洒在她水绿色的纱衫上,背影懒洋洋的,像是散步,又像是逃离。
徐美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攥着帕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朱墨斋的漏窗筛下几缕浮尘,光柱里金尘飞舞,正落在紫檀案头那对翡翠禁步上。
七颗碧莹莹的珠子串成一套,旁边还叠着一套石榴红妆花缎宫裙,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
余采女盯着那七颗珠子,指尖迟迟不敢落上去。她的声音发颤,像秋风中最后的蝉鸣:“皇后娘娘……为何又赏这些?”
春分正喜滋滋地抚过光滑缎面,圆脸上满是天真的欢喜:
“小主糊涂了!娘娘这是看重您呀!之前赏了螺子黛,昨儿又赐了鎏金暖炉,如今连禁步和宫装都送来了——”
她压低嗓子,凑到余采女耳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定是看小主性子柔顺,想抬举您呢!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余采女指尖抚过禁步冰冷的翡翠珠,那金丝缠枝的纹路硌得她心头发慌。
菩萨心肠?她想起端午宴后,皇后召她去立政殿“叙话”,让她在陛下跟前“偶遇”,又让尚宫局送来衣裳首饰。
她一个无宠无貌的采女,皇后凭什么屡施恩惠?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怕是藏着能将她碾碎的碾子。
“奴婢瞧着,这石榴红最衬您!”春分抖开宫裙,喜滋滋往余采女身上比,裙摆上的牡丹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余小主。”
松月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毫无征兆地刺破室内的死寂。
她不知何时已立在珠帘外,黛蓝宫装融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往立政殿叙话。”她的目光扫过春分手里的石榴红妆花缎宫裙,嘴角微微一弯,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这身新衣就很好,换上再去吧。”
余采女猛地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立政殿……又是立政殿。
上次“叙话”,皇后那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皇后看重的。她家世低微,容貌寡淡,性子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只想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做一个透明人,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安安稳稳地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小主快请吧。” 松月打断她的思绪,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娘娘等着呢。”
余采女踉跄起身,还是换上了那套石榴红宫裙。沉甸甸的缎面贴着肌肤,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立政殿内,鎏金博山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将满殿熏染得醇厚绵长。
皇后端坐上位,凤冠巍峨,垂珠纹丝不动,垂目看着跪在百鸟朝凤毯上的余采女。那身崭新的石榴红宫裙,在满殿奢华中依旧显得局促不安。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隔着层冰,“本宫瞧着,这石榴红倒衬你,比往日那身月白鲜亮多了。”
余采女惶恐起身,指尖冰凉,石榴裙摆沉重如铁,垂在地上像拖着一滩凝固的血。她不敢抬头,目光只敢落在皇后凤座前那只鎏金踏脚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后微微倾身,九尾凤冠垂珠纹丝不动,目光却似实质般压在余采女肩头:
“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这深宫寂寞,女人嘛,总得有个依靠。你父兄官职低微,自己又不得宠,日子难熬,本宫都看在眼里。”
余采女指尖掐进掌心,不敢出声。
皇后靠回椅背,护甲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按本宫说的做,怀上龙胎……”
余采女猛地抬头,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惧。
皇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本宫便是那孩儿的嫡母。至于你这个生母,自然也跟着享福。王家的富贵,总少不了你一份。”
她眼风扫向侍立一旁的竹霜。
竹霜立刻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瓶上前,瓶身素净无纹,透着股诡异的凉气。
她面无表情地将瓶子塞进余采女冰凉颤抖的手心。
“这是尚药局秘制的偏方。”皇后的声音平淡如水,却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余采女心口,“下次侍寝时用上,保准你能怀上龙种。”
第30章 朱笼锁玉
冰冷的玉瓶像块烙铁烫着掌心。
余采女脸色煞白如纸,本能地就想缩手拒绝:“娘娘!嫔妾……嫔妾福薄,不敢妄想……”
“不敢?”皇后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你父亲余中州,在中州司马任上,可不算太干净。去年秋汛的河工银子……
还有你那个刚满十岁的小弟弟,听说书念得不错?指望着明年进京考太学?”
余采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父亲仕途的把柄,幼弟的前程……皇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致命的软肋上。
巨大的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淹没了她。
“本宫既能让他安稳坐在司马的位置上,也能让他明天就下大狱。”
皇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却比寒冰更冷。
“本宫既能让你弟弟进最好的学堂,也能让他……连考场都摸不着门边儿。懂了吗?”
余采女双膝一软,几乎要再次跪倒,却被松月从旁稳稳架住胳膊。
她看着掌心那冰凉刺骨的白玉瓶,又看向皇后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
所有的挣扎、恐惧、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垂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破碎的颤抖:“……嫔妾……遵旨。”
皇后满意地颔首,抚平翟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乖。竹霜,送余采女回去。好生歇着,养好身子,本宫……自有安排。”
松月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将失魂落魄的余采女带出了立政殿。
那身刺目的石榴红宫裙,在跨出殿门投入炽烈阳光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虚假的光彩,沉重地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血痕。
殿外蝉鸣声嘶力竭,如同她心底无声的哀鸣。
五月底的晨光已带了几分毒辣,穿透含元殿高阔的茜纱窗,将百鸟朝凤毯烤出隐约的燥气。
鎏金冰鉴腾起的寒气尚未散尽,混合着殿角新换的驱虫艾草气息,凝成一种粘腻的凉。
余采女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宫裙踏入殿门,瞬间吸走了所有目光。
那刺目的红在满殿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更刺眼的是她发间那支逾制的金丝点翠鸾鸟簪——昨日皇后所赐。
郑贵妃的团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淬着冰的眼:
“哟,余妹妹这一身,倒比御花园新开的石榴花还招摇!皇后娘娘待你可真是‘亲厚’,连压箱底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装点你这‘贵人’了。”
“贵人”二字咬得极重,带着露骨的讥讽。
丽婕妤的茜色指甲虚点余采女发间:
“何止是宝贝?怕是连登天的梯子都备好了吧?昨儿还是缩在朱墨斋不见人的采女,今儿就换了鸾鸟簪!皇后娘娘‘提携’人的手段,真是让妹妹们大开眼界!”
她眼风扫过面色铁青的谦美人,“谦妹妹,你说是不是?这同姓的‘姐妹情’,可比不上皇后娘娘‘雨露均沾’的恩典呢!”
谦美人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金丝牡丹纹在掌心勒出深痕。
她死死盯着余采女发间那支本不该属于采女的鸾鸟簪,又想起自己因打翻茶盏被罚抄经的狼狈,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陈贤妃慢悠悠品着茶,翡翠护甲刮过盏沿:
“丽妹妹这话偏颇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要‘照拂’六宫姐妹。余采女性子柔顺,娘娘怜惜,给些体面也是常理。”
她放下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谦美人煞白的脸。
“只是这‘照拂’也得看缘分,一个姓的,未必就是一条心,一条路。对吧,谦妹妹?”
“你!” 谦美人被陈贤妃的话彻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霍然起身,指着余采女尖声道:
“一个中州司马家的女儿,也配戴鸾鸟簪?也配穿这石榴红?
皇后娘娘不过看你可怜,施舍你两件衣裳罢了!
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我才是王家的女儿!娘娘的亲堂妹!”
声音尖利刺耳,怨毒恐慌。
满殿死寂,目光聚焦。
余采女惊退半步,脸色惨白,屈辱恐惧让她浑身发颤。
“够了!”皇后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劈开满殿嘈杂,她从殿后款步而出,凤冠垂珠纹丝不动。
凤目含威,如寒潭淬冰,缓缓扫过谦美人:“谦美人殿前失仪,口出恶言,禁足十日,抄《女诫》百遍。”
她的目光转向余采女,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余采女温婉知礼,深得本宫心意。传旨——晋封御女,赐号‘静’。”
第31章 朱烬锁静
“静御女?”郑贵妃团扇陡停,丹蔻指甲掐进湘妃竹骨。
谦美人如遭雷击,连挣扎都忘了,任由嬷嬷架住,难以置信地瞪着皇后,又死死剜向余采女,那眼神淬了毒。
皇后仿佛没看见谦美人的崩溃和满殿的震惊,继续道:
“松月,取那斛南海明珠来,给静御女镶副头面。再挑几匹软烟罗裁新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神色,唇角勾起极淡的寒凉:
“竹霜,把前日太医院进上的安神丸,给静御女和谦美人各送一份。省得暑气燥热,扰了心神,尽做些蠢事,说些蠢话。”
“静御女,还不谢恩?” 松月的声音像冰锥刺醒呆滞的余韵之。
静御女浑身一软,几乎是瘫跪下去,声音破碎不成调:“嫔……嫔妾谢……谢娘娘隆恩……”
那“静”字封号像枷锁套上脖颈。南海明珠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冷。逾制的石榴红宫裙裹在身上,此刻更像烧红的烙铁。
静御女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针,扎在她这身皇后亲手披上的“荣宠”之下,那里面藏着冰冷的白玉瓶和全家人的性命。
谦美人被拖了出去,呜咽声撕裂殿外蝉鸣。
静御女浑噩起身,石榴裙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竹霜适时扶住她胳膊,那力道不容挣脱,冰冷的目光在她紧攥的袖口处一掠而过。
静御女,余韵之咀嚼着这个封号,只觉得满殿鎏金烛火都变成了嘲讽的眼睛。
这静,是死水般的静,是任人摆布的静。
她穿着皇后赐的华服,顶着皇后赐的封号,捧着皇后赐的明珠和毒药,一步步走向皇后为她掘好的深渊。
仙居殿佛堂内,檀香袅袅,青铜仙鹤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在观音像前缓缓散开。
太后谢漪元跪在蒲团上,指尖捻过佛珠,一颗一颗,转得极慢,面色却沉得像积雨的云。
“王氏是越发不知分寸了。”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彤史册上,“抬举个中州司马家的女儿,还赐了‘静’字封号——”
她忽地嗤笑一声,凤目掠过册页上静御女瑟缩的画像,满是不屑,“六品小官之女,也配得封号?”
佩兰捧着茶盏上前,将茶搁在太后手边,轻声劝道:“谦美人殿前失仪,皇后娘娘怕是觉着不堪大用。病急乱投医罢了,横竖是枚棋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腕间佛珠转得快了三分,语气里添了几分烦躁:
“哀家那个侄女也不省心!引狼入室,白白给徐氏递了登天梯——栖云轩那病秧子闷了三年,倒借着她的东风爬了龙榻!”
佩兰垂首道:“奴婢瞧着构不成威胁。徐美人承恩不过两回,陛下转头便抛诸脑后了。她那身子骨,能不能侍寝都是两说,娘娘不必挂心。”
太后冷哼一声,佛珠转得又急了些。
佩兰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倒是九成宫避暑在即,听闻此番随行不过十余人,名额金贵。娘娘何不为和美人争上一争?九成宫不比宫里,陛下身边人少,正是亲近的好时机。”
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
“福广。”她扬声唤道。
殿外候着的老太监应声而入。福广年约六旬,腰背佝偻,面皮皱得像晒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见半分浑浊。
他穿一身半新的靛蓝袍子,袖口洗得发白,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跪在蒲团旁,声音沙哑而恭敬:“老奴在。”
“去立政殿传话,”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九成宫避暑的随行名录,必须有和美人。”
福广叩首:“老奴领命。”他站起身,弓着腰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佛堂门外的日光中。
太后重新闭上眼,指尖的佛珠又缓缓转动起来。殿中重归寂静,只余青铜香炉里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腾,散入雕花藻井中。
承恩殿的鎏金冰鉴腾着白雾,凉丝丝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却压不住谦美人满心的焦躁。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金砖地面,簌簌作响,像一团不安分的火。
“堂姐定要带那贱婢去九成宫了!”谦美人丹蔻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印。
端午宴上打翻青釉碟的狼狈、皇后那句“蠢态毕露”的斥骂,此刻都化作冷汗黏在她脊背上,湿漉漉的,怎么也晾不干。
她停下脚步,猛地转身,裙摆旋开如一朵怒放的花:“余韵之算什么东西?也配顶着‘静御女’的名号压我一头!”
乐盈捧着玫瑰香露站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浸透香露的丝帛敷在谦美人腕间的淤痕上——
那是昨日摔玉簪泄愤时磕的,青紫一片,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小主莫急,皇后娘娘再抬举她,静御女出身终究是正六品的中州司马府。”
乐盈压低声音,一边敷一边劝,“可咱们王家不同,您父亲是户部侍郎,大伯爷更是开府仪同三司……”
谦美人猛地攥住乐盈的手腕,力道大得乐盈吃痛,却不敢吭声。
谦美人眼底窜起病态的光,像暗夜里忽然点燃的磷火,幽幽地烧着:“对!让父亲给堂姐递话!”
她松开乐盈,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狼毫,蘸饱了墨。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疾书,把皇后抬举静御女的事一五一十写了进去,添油加醋,让父亲王琰抬出族里叔公给皇后施压。
写完后,谦美人把狼毫往青玉山子上一掷,笔杆撞在玉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盯着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家书,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才是王氏贵女。”她喃喃道,声音不大,却咬得极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战。
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躁。
谦美人将家书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乐盈。
第32章 蓝帷深谋
立政殿内,暮色渐浓。连枝灯尚未点燃,殿中光线昏暗,只有窗棂漏进的几缕残阳,在金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暗影。
皇后捏着那封家书,信纸微微发颤,信中族老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望娘娘关切王氏女,切莫忘了家族利益”。
“蠢货。”皇后将信纸拍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伸手抓起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瓷飞溅,“本宫抬举余氏是为着龙胎,王语芙倒敢告本宫一状!王家养出这样的蠢货,还有脸来质问本宫?”
她胸口起伏着,护甲在案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痕迹,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王家的荣宠?他们眼里何曾有过本宫!当年昭儿夭折,族里立刻挑了三个旁支女儿备选,怕是连本宫哭都没哭完,她们的名册就已经递到尚宫局了。如今倒来跟本宫讲家族利益?”
松月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凉茶:“娘娘息怒。谦小主年轻气盛,哪里懂得娘娘深谋远虑?”
她顿了顿,眼风扫过案上那封家书,“静御女昨夜已用了坐胎药,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九成宫车马劳顿反倒误事。留在宫里安生养着,才是正经。”
皇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面色稍缓。
竹霜也上前几步,低声道:“奴婢瞧着,谦美人既这般想去,便让她去。行宫暑热,保不齐有人心思浮躁,多生事端。
娘娘留守宫中,无人看顾她,倒叫她自己去碰碰钉子,也让谦小主见见风雨,知道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地嗤笑出声,那笑声冷冷的,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本宫倒要瞧瞧,离了本宫,她自己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家书,眼底闪过一丝厌弃,伸手拈起信纸,凑到烛火边。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了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纸页卷曲、发黑、成灰,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在暮色里。
“告诉余氏,”皇后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阴鸷,“这些日子好生在朱墨斋‘静养’,本宫的指望,可都在她肚皮里了。”
松月与竹霜齐声应道:“是。”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立政殿三十六盏莲纹宫灯次第燃亮,橘黄色的光晕将百鸟朝凤毯照得煌煌如昼。
每逢初一十五,帝后必得同寝的祖训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尺,谁也越不过去。
皇后卸了朱冠,青丝如墨瀑般垂落肩头,铜镜中映出一张卸去妆容的脸,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目光透过铜镜望向身后正在翻名录的李缜。
“九成宫避暑诸事已备妥,随行妃嫔臣妾拟了单子,陛下过目。”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贯的端庄。
李缜指尖掠过青玉案上的名录,随意扫了几眼,淡淡开口:“皇后费心。辛苦你留守宫中,暑热难耐了。”
皇后放下玉梳,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笑:“臣妾身为皇后,自当管理好六宫,留守本是分内之事,谈什么辛苦。”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体恤,“那些带孩子的都该去松快松快。还有陈贤妃妥帖,可协理行宫事务,陛下有事只管吩咐她。”
李缜“嗯”了一声,目光继续在名录上滑动。
皇后端起案上的杏仁酪,轻轻搅了搅,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母后前些日子特意嘱咐,要带着和美人……”
李缜轻笑一声,那笑意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母后惯会安排。”
他的目光扫向名录中“谦美人”三个字,指尖微微一停。
皇后立刻截住话头,丹唇勾出慈和的弧度:“谦美人活泼,陪陛下解闷正合适。”她将温好的杏仁酪递到李缜手边,语气自然而随意,“其余人选,但凭圣意。”
李缜端起杏仁酪饮尽,搁下碗:“宜宝林调得一手好冰饮,带上。丽婕妤的胡旋舞也鲜亮,解闷正好。”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顿在“婉才人”三个字上,语气沉了几分,“她有孕不宜奔波,留在宫里。皇后定要替朕守稳这胎。”
说完,他站起身来,径自走向床榻。
皇后接过名录,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端庄的模样。她垂下眼,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破绽:“皇嗣为重,臣妾明白。”
她放下名录,跟了过去。
帐外,竹霜轻手轻脚地上前,银剪剪断烛芯,“啪”的一声轻响,灯火暗了半截。
纱帐垂落,遮住了榻上两道交叠的身影,烛影摇红,满室静谧。
第33章 冰权暗涌
含元殿内,十二架鎏金冰鉴沿着殿墙排开,凉气与暑意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妃嫔们今日都换上了极轻薄的夏装,纱罗堆叠,各色纷呈。
皇后端坐凤座,目光扫过殿中,不紧不慢地开口:“夏季暑热,九成宫避暑随行名单已定——”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连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妃嫔们齐齐竖起耳朵,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有人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指尖却已在袖中绞成了一团。
皇后微微颔首,身旁的女官捧起名录,声音清脆而刻板,一条一条念下去:
“郑贵妃,携大公主。陈贤妃。温昭容,携大皇子。谨修媛,携二公主。江充仪,携三公主。丽婕妤。和美人。谦美人。宜宝林。”
名录念完,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嘴角微微翘起,有人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失落。
皇后扫过众人各异的表情,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留守宫中,行宫事务由陈贤妃暂代。”
陈贤妃立刻起身,姿态端庄,朝皇后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而恭敬:“臣妾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娘娘重托。”
郑贵妃手中的团扇“啪”地合拢,她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本宫协理六宫多年,倒不知何时轮到她蓬莱殿当家了!”
满殿霎时落针可闻。妃嫔们面面相觑,眼风乱飞,却无人敢出声。
皇后慢条斯理地端起青釉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开口:“贵妃若有疑虑……陛下朱批在此。”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郑贵妃,“妹妹自去甘露殿问询便是。”
郑贵妃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将团扇重新打开,狠狠摇了两下,别过脸去。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婉才人,语气缓了几分:“婉才人留宫安胎,皇嗣为重,不必奔波。”
婉才人扶着锦瑟的手站起身来,面色依旧苍白,朝皇后福了一礼,声音轻软:“嫔妾领命,谢皇后娘娘关怀。”
皇后点了点头,重新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都听清了?六月初六卯时正刻启程,八月仲秋返京。随行的好生孝敬太后,伺候陛下,若叫本宫听见半句行止不端——”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宫规处置,绝不轻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留守的妃嫔们,语气沉了几分:“留在宫里的,更要守规矩。本宫坐镇中宫,谁若违逆,定不能饶。”
殿中一片肃静,无人敢应声。冰鉴里的白烟还在袅袅升腾,在满殿沉寂中显得格外寂寥。
蓬莱殿的六曲屏风后,冰裂纹瓷缸里镇着的荔枝浮在碎冰上,寒气顺着鎏金缠枝纹案脚往上爬。
秋澄捧着刚剥好的冰荔,指尖冻得微红,终是忍不住低语:
“娘娘,奴婢愚钝……皇后娘娘此番抬举,将行宫权柄尽付您手,未免太过顺遂。”
陈贤妃斜倚在青玉簟上,月白冰丝裙裾如水铺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顺遂?”
她轻笑,眼波流转间是洞悉一切的凉薄。
“她王清珞稳坐中宫,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九成宫山高水远,她鞭长莫及,留我在宫里,难道要我日日去立政殿‘请教’不成?她不去,自然得有人去。”
她接过秋澄奉上的冰荔,莹白的果肉在指尖沁出甜腻汁水,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郑听澜那个蠢货,空有跋扈,胸无点墨,仗着陛下几分旧情和父兄军功横行无忌。
皇后把这权柄‘给’了我,不过是笃定郑贵妃必不甘心,要与我争个头破血流。”
陈贤妃将荔枝核慢条斯理地吐在鎏金唾壶里,声音淬着冰。
“她乐得坐山观虎斗,无论是我压服了郑氏,还是郑氏给我使了绊子,折损的都是她眼中钉。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她再出来收拾残局,博个贤德名声。”
她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行宫舆图,目光在“紫极台”、“紫宸别院”几个朱砂标注处流连,唇边冷笑更深。
“可惜,”陈贤妃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权柄既到了本宫手里,便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郑听澜?呵,一个只会在承香殿摔杯子、靠父兄荫蔽的草包,本宫何曾惧过?她若有本事在行宫翻出浪来,本宫倒要赞她一句长进了。”
第34章 冰裂红莲纹
殿内鎏金漏刻滴答,冰雾在沉默中弥漫。
陈贤妃忽地抬眸,望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穿着浅碧宫装、眉目清冷的宫女:“雪映。”
“奴婢在。”雪映应声上前,步履轻悄无声,眼底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兰林殿那边,”陈贤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森然,“如何了?”
雪映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
“回娘娘,一切都在稳步进行。
尚食局大吉殿冰窖的管事刘公公很是‘用心’,每日送往兰林殿的冰砖,十块里必有两块嵌着‘红莲纹’。
婉小主畏暑,冰用得勤,尤其镇安胎药和酸梅汤,时辰都卡得极准。
那药性慢,却最是稳妥,如今脉象已显滞涩之象,只待最后一击。”
陈贤妃满意地颔首。
“皇后不是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么?本宫偏要这把火,在她眼皮底下,烧得又猛又烈!”
她盯着雪映,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凌:
“听着,本宫要在九成宫,在荔枝宴最热闹的时候,听到宫里传来的‘喜讯’——婉才人,不幸滑胎,龙种不保!”
雪映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沉静:
“是,奴婢明白。冰窖那边会确保最后几日‘红莲冰’的分量加倍,再配合些‘意外’的引子……
婉小主身边那个叫锦瑟的丫头,对冰饮时辰最是执着,是个好‘帮手’。”
陈贤妃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带着快意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很好。皇后不是最看重她那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名声么?不是抬举本宫协理,想隔岸观火么?”
她端起手边冰透的薄荷饮,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映出她眼底的寒光。
“本宫倒要看看,她留守坐镇的中宫地界上,陛下寄予厚望的皇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王清珞,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太后交代?这‘吃不了兜着走’的,究竟是谁?”
她将杯中薄荷饮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浇不灭心头那簇复仇与权欲交织的毒焰。
“去办吧。”
陈贤妃挥退雪映,目光重新落回行宫舆图上,指尖点在“风荷水殿”处,仿佛已预见不久后,九成宫荔枝甜香弥漫之时,从长安宫方向传来的那声惊天霹雳。
殿内寒气更重,那盘冰镇的荔枝,甜香里也仿佛渗入了血腥。
秋澄垂手侍立,只觉得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贤妃娘娘这局棋,落子无声,却步步见血,直指中宫心脉。
兰林殿内,冰裂纹瓷缸里湃着的薄荷叶随水波轻漾,驱不散满室沉水香裹着的暖意。
孟太医收回搭在锦帕上的三指,额间细汗被鎏金烛台映得晶亮:“回陛下,婉小主脉象流利,如珠走盘,胎气稳固。只是……”
他略一沉吟,“小主体质偏燥,内里稍显火旺,暑气侵扰易生烦渴,需得注意用冰避暑,饮食也宜清淡些。”
锦瑟捧着盛满冰块的琉璃盏近前,碎冰撞击声清泠。
婉才人斜倚在鹅羽软垫上,霞影纱寝衣下小腹尚平坦,指尖却无意识地护着那处。
闻听太医此言,她唇角微弯,带着初为人母的羞赧与笃定:“孟大人放心,尚食局送的酸梅汤都是镇足了时辰的,妾不敢贪凉。”
李缜坐在榻边,玄色常服的龙纹暗绣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他执起婉才人微凉的手,拇指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胎像稳固便好。”他声音低沉温润,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只余下纯粹的关切。
目光落在她依旧清丽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阿妧。”
那未出阁时的小字从帝王口中唤出,裹着蜜糖般的亲昵与珍重。
“若非你这身子,孩子还不足三月,实在怕那舟车劳顿惊扰了你们母子……”
一声轻叹,另一只温热的大掌已隔着轻薄的霞影纱,极其温柔地覆上那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珍视得如同捧着稀世琉璃。
“朕是真想带你去九成宫,看看那百年荔枝树挂果的盛景,尝尝岭南新贡的蜜荔。”
第35章 金风玉露辞
婉才人的心尖猛地一颤。
入宫两月,从初承恩宠时的惶恐,到得悉有孕的惊喜,再到帝王日复一日的温存探视……
她曾告诫自己,天家恩宠如镜花水月,帝王之心深似海,不可尽信。
端午宴晕倒那日,帝王扶起时的关切虽真,却也藏着对朝局、对谢家、对皇后太后的重重思量。
婉才人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心防,提醒自己这温柔或许只因腹中皇嗣,因父亲治水的功绩。
可此刻,帝王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唤着“阿妧”的语调如此熟稔,眼底的遗憾与不舍如此清晰……
那层坚冰般的心防,在这毫无保留的温柔注视下,悄然融化。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的甜意,汹涌地冲上眼眶。
“陛下……”婉才人声音微哽。
“朕不在之时,”李缜打断她,语气郑重起来,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要替朕,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儿。”
他转向躬身侍立的孟太医,“孟卿,你亲自挑一个最稳当、最精于妇科的徒弟,留守宫中,专司照料婉才人这一胎。
一应脉案饮食,事无巨细,每日着人快马报于行宫。若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若有半分不妥,即刻加急报信!朕必快马赶回!”
孟太医深深叩首:“微臣遵旨!必当万全!”
李缜的目光重新落回婉才人脸上,指腹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意:
“别怕。朕也叮嘱了皇后,务必护好你和孩子。她是中宫,统御六宫,定会看顾周全。”
他语气笃定,带着安抚的力量,“你只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莫要忧思过重。
朕答应你,等秋凉回銮,定带着九成宫最甜的荔枝回来,亲手剥给你吃。”
“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最后一句,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承诺,沉沉地落在婉才人心坎上,“阿妧,答应朕,一定要带着孩子,平平安安地等朕回来。”
所有的疑虑、保留,烟消云散。巨大的幸福与信赖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婉才人彻底淹没。
望着那双深邃眼眸中只映着自己的倒影,里面的珍视与承诺,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人心折。
泪水滚落,带着释然和甜蜜的笑意。
婉才人用力点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嗯!”
不再自称“嫔妾”,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阿妧答应陛下!一定带着孩儿,平平安安地等您回来!”
婉才人主动倾身,带着全然的信任与眷恋,依偎进那散发着龙涎香与薄荷清冽气息的温暖怀抱。
霞影纱衣袖滑落,莹白手臂环住腰身,脸颊紧紧贴在坚实的胸膛上,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李缜收拢手臂,将那娇小身躯密密实实护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发顶。
殿内烛火摇曳,鎏金冰鉴的寒气似乎也被这相拥的暖意驱散。
锦瑟悄悄退至屏风后,与孟太医交换了一个欣慰又隐含忧虑的眼神。
薄荷的清气在两人呼吸间萦绕,婉才人闭上眼,唇边是全然满足的笑意。
她终于信了这帝王的真心,信了腹中孩儿带来的福泽,也信了那句“一定不会有事的”承诺。
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对未来的期盼,和对怀中这个给予一切温暖与希望的男人的,深深爱恋。
御花园的连理枝筛下碎金似的暮光,将太液池畔的牡丹亭染成暖橘色。
赵琉毓拎着石榴红剑穗,银丝虾须镯随着她焦躁的踱步撞出清泉似的脆响,搅碎了满池静谧的荷影。
“阿筠!”她猛地站定,石榴裙摆旋开如燃烧的云霞,丹凤眼里盛着明晃晃的不舍。
“你这一走就是两月!九成宫山高水远的,留我一个人在宫里,多没意思!”
她扯了扯谢书筠松垮的蹀躞带,上面空着的三环金钩晃荡着,“连个斗嘴抢酥饼的人都没了!”
谢书筠正歪在石凳上,指尖捻着颗盐渍梅子逗弄脚边的雪团儿。
闻言,她懒洋洋掀起眼皮:“急什么?徐姐姐不还在宫里?栖云轩后院的薄荷长得正好,够你摘了泡十缸薄荷茶。”
赵琉毓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挨着她坐下,肩膀撞了撞她:“哎呀,徐姐姐人是好,可她那性子……太静了!”
她学着徐美人捧茶轻啜的模样,细声细气,“‘妹妹尝尝这新晒的薄荷茶……’啧!”
她夸张地抖了抖,“跟你一起,我能上房揭瓦逗猫撵狗,跟她……总不能天天坐着数薄荷叶子吧?
你在还好,能插科打诨,你走了,我俩大眼瞪小眼,多尴尬!”
第36章 金风辞玉碎
谢书筠噗嗤笑出声,雪团儿被她惊得窜上膝头,猫爪勾住了她缺珠的禁步流苏:
“瞧你说的,徐姐姐那是雅致。再说了,”她顺手捋了捋雪团儿的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婉姐姐不也留在宫里安胎?兰林殿离你的朱阑轩又不远。”
提到婉才人,赵琉毓眼睛倏地一亮,方才的愁绪散了大半:“对哦!婉姐姐在!”
她托着腮,脸上漾开真心的笑意,“我常去给她送冰镇酸梅汤呢!
你是不知道,婉姐姐怀了身子之后,整个人像笼了层柔光似的,说话轻声细语,眉眼愈发温婉动人。”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案上画着圈,“只坐在她旁边,看她抚着肚子浅笑的模样,就觉得赏心悦目,心里也跟着静下来,比看尚画局那些仕女图还养眼!”
谢书筠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知道她是真心喜欢婉才人。
她将最后一颗梅子塞进赵琉毓嘴里,酸得对方龇牙咧嘴:
“好啦好啦,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过两月光景!九成宫再远,还能远过漠北去?等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赵琉毓含着酸梅,含糊不清地追问:“什么好东西?九成宫除了荔枝还有什么稀罕物?你可别拿几个破果子糊弄我!”
“一言为定!”谢书筠伸出小指,挑眉看她,“保证是你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一言为定!”赵琉毓立刻勾住她的小指,用力晃了晃,石榴红的指甲在暮色里像两瓣小小的火焰。
方才的离愁别绪仿佛被这约定冲淡了,她忽然跳起来,抽出腰间的软剑:“临走前,再教你一招‘榴火惊蝶’!看仔细了!”
剑光如匹练般划破暮色,惊得满树归巢的雀儿扑棱棱飞起。
谢书筠笑着抓起石案上一把松子当暗器掷过去:“赵阿蛮!你又想弄坏我的新裙子!”
松子噼里啪啦打在剑身上,赵琉毓旋身躲闪,石榴裙与剑光共舞,银丝虾须镯叮当作响。
雪团儿兴奋地在两人脚边乱窜,猫爪扒拉着滚落的松子。
暮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嬉闹声惊碎了御花园惯常的沉寂,连太液池的锦鲤都聚拢过来,好奇地望着亭中这短暂而鲜活的喧嚣。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赵琉毓的发髻被谢书筠扯歪了半截,谢书筠的裙角则被剑气扫开一道小口子。
“记得带好东西!”赵琉毓扶着亭柱喘气,还不忘再次叮嘱,眼底是强撑的欢快掩不住的不舍。
“忘不了!”谢书筠摆摆手,抱起意犹未尽的雪团儿,转身踏上九曲廊。廊角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像是离别的序曲。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赵琉毓还站在原地,石榴红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喂!”谢书筠扬声,晃了晃手腕,“槐树底下,第三根枝丫朝东的分叉,老地方,给你留了东西!”
赵琉毓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看着谢书筠抱着白猫的身影彻底融入灯火阑珊的宫道深处。
晚风送来薄荷的清气,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椒盐酥香,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向那株老槐树——
那里埋着的,是好友留下的念想,也是支撑她度过这漫长两月的,一点微甜的盼头。
承香殿内,鎏金烛台爆出的灯花“噼啪”炸响,瞬间被淹没在更刺耳的碎裂声浪里。
青玉笔洗、冰裂纹瓷盏、填漆螺钿妆奁……凡触手可及之物,皆在郑贵妃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波斯绒毯上狼藉一片,碎瓷渣混着泼溅的胭脂水粉,黏腻地糊在百鸟朝凤纹上,像一幅被恶意撕碎的华丽织锦。
“皇子!皇子!他们眼里就只有皇子!”
郑贵妃攥着那封几乎被揉烂的家书,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镶宝护甲深深掐进信笺里“十三岁堂妹”几个字上,生生将纸页戳穿。
她胸口剧烈起伏,九尾凤钗垂珠随着动作狂乱地击打着鬓角,朱红蹙金裙摆扫过满地狼藉,带起一阵呛人的香尘。
“本宫喝的那些药渣子,都能堆成山了!”
她猛地指向殿角那尊半人高的青铜狻猊香炉,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苦得胆汁都能呕出来!可这肚子……”
她另一只手狠狠按上自己平坦紧实的小腹,丹蔻指甲隔着华贵的衣料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它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本宫能怎么办?本宫还能剖开它,塞个皇子进去不成?!”
家书字字淬毒:兄长辅国大将军“恭敬”催促她早诞麟儿“固根本”,更言明若三年无出,便将十三岁堂妹送入宫“分忧”、“绵延后福”。
这分明是赤裸的取代!
本就因陈贤妃协理行宫大权而积郁的怒火,此刻被这封家书彻底点燃,烧尽了所有理智和骄傲。
郑贵妃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龙柱上,那精心描画的远山眉扭曲着,方才还盛气凌人的丹凤眼里,此刻竟浮起一层破碎的水光。
再锋利张扬的外壳,也终究包裹着一颗会痛会怕的血肉之心。她为家族倾尽全力,换来的却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警告。
第37章 金砖烙痕
“娘娘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青萝扑跪着抱住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额头险些被飞溅的碎瓷划破。
“老爷和将军……他们也是心急,也是为了郑家的前程啊娘娘!”
“前程?”郑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本宫的前程,就是等着被一个丫头片子踩在脚下吗?!”
她猛地将家书掷向青萝,纸张擦着宫女的额角飘落,上面“十三岁堂妹”的字眼像烙铁般刺目。
青萝被那眼神里的绝望刺痛,心一横,伏地颤声道:“娘娘!奴婢……奴婢斗胆说一句,这宫里……也不是非得自己生!”
她抬起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您位份尊贵,膝下若缺皇子,大可……大可挑个低位份、好拿捏的妃嫔!
待她生下孩子,抱到承香殿来,记在娘娘名下抚养!
那孩子便是娘娘的孩子,郑家的指望!总好过……总好过让族里送新人进来,与娘娘争宠啊!”
殿内死寂了一瞬。连鎏金漏刻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郑贵妃像是被这石破天惊的话钉在了原地,狂怒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一片空茫。
“放肆!”郑贵妃厉喝,似被念头烫到,“本宫生得出!一定生得出!”
声音却虚浮颤抖。陛下来过,可恩宠过后,依旧空空如也。合欢香、坐胎药,皆成嘲弄。
愤怒、屈辱、不甘、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动摇,在她眼中疯狂撕扯。
郑贵妃颓然滑坐,朱红蹙金裙委顿碎瓷中,凤钗歪斜,青丝黏额。
死死盯着地上家书,眼神空洞,进行一场无声惨烈的内心厮杀。
殿内只剩粗重喘息与烛火哔剥,脆弱无助暴露无遗。
承香殿的碎瓷声与厉喝穿透重重锦帷,直刺入偏殿缀锦阁的寂静。
柳御女立在茜纱窗边,指尖无意识抚过颊边一道浅淡至几乎不可见的伤痕——
那是端午宴后承香殿“小惩”留下的印记,如今敷了厚厚脂粉,倒将原本的妖冶压成一种刻意雕琢的柔顺。
殿内郑贵妃的绝望嘶吼、青萝石破天惊的提议,一字不落钻入她耳中。
当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开来时,柳御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襟口那朵新掐的粉芍药,袅娜步出偏殿。
她绕过满地狼藉的瓷片,在郑贵妃颓然跌坐的狼藉前盈盈拜倒,姿态驯服如春日柳枝。
“娘娘万福。” 声音是刻意放软的甜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嫔妾听闻娘娘心绪不宁,特来请安。”
她微微抬起脸,烛光下,那张曾被木板抽肿的脸庞,因精心调养与厚敷胭脂,竟透出一种脆弱又艳异的光泽,新生的肌肤细腻,反将昔日张扬的妖媚敛去三分,更添惹人怜惜的韵致。
郑贵妃的目光如淬火的针,钉在柳御女这张脸上。
那年轻的、饱含生机的美丽,像一根刺扎进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正是这张脸,让她忌惮,让她不惜在端午宴后狠下辣手打压,唯恐其一旦承恩,便如野火燎原。
羡慕与妒恨在她眼底交织翻涌,几乎要烧穿那强装的镇定。
柳御女似未察觉那目光中的复杂,膝行一步,姿态愈发恭谨卑微:
“娘娘乃六宫翘楚,凤仪万千。嫔妾微贱之躯,愿为娘娘分忧,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自剖心迹的决绝,“嫔妾出身微寒,母亲不过是府中一介姨娘,无根浮萍,翻不起风浪。
娘娘若肯垂怜,便是嫔妾天大的造化。若有半分异心……”
她微微一顿,头垂得更低,“娘娘只需动动小指,嫔妾便如蝼蚁,顷刻覆灭。”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郑贵妃死死盯着她低垂的颈项,那截雪白的肌肤在石榴红裙领映衬下,刺目又诱人。
家族的逼迫、无子的恐慌、陈贤妃的得势……种种郁结需要一个宣泄,也需要一枚棋子。
眼前这个艳丽却卑微的女子,带着一身驯服的表象主动撞入网中。
半晌,一声带着疲惫的冷哼响起。
“记住你今日的话。” 郑贵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峭,却少了些底气,“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既说愿为本宫分忧……”
她目光扫过柳御女精心装扮的脸,“九成宫之行,本宫会向陛下提一句,带你同去。能否抓住机会,看你自己的造化。”
柳御女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冰冷且沾着香灰的金砖上,声音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
“嫔妾谢娘娘隆恩!娘娘恩德,绮言没齿难忘!”
然而,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紧贴着地面的唇角,却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额下金砖的凉意渗入骨髓,与那一声“隆恩”的甜腻形成了冰冷讽刺的对比。
那被鞭笞的痛楚、被毁容的屈辱,此刻化作一丝毒蛇般的冷意,悄然盘踞心底。
第38章 夜烬淬锋
缀锦阁的茜纱窗滤下稀薄月光,将柳御女的身影拉得细长孤伶。
霓裳几乎是扑上来,指尖带着凉意攥住她冰凉的腕子:“小主!贵妃娘娘……她可答应了?!”
柳御女任由霓裳扶着坐下,菱花铜镜里映出她毫无笑意的脸。
“自然。”柳御女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子,平平地掷出来,“她如今腹背受敌,娘家都嫌她肚皮不争气,急着要塞新人来分她的宠,夺她的位。”
她对着铜镜,指尖一点点抚过自己精心描画的眉眼,那曾被木板抽打的地方,如今光滑如初,甚至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风情。
霓裳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微红:“老天开眼!没白费小主您……”
她哽咽住,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
“那些药膏敷上去,又疼又痒,钻心似的!奴婢夜里守着小主,听着您疼得咬被角的声音……
还有那些日子,您对着镜子,一遍遍问奴婢‘会不会留疤’……”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柳御女的目光落在妆奁底层那个粗糙的陶罐上。
那里装着最后一点药渣,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她刻骨耻辱的见证。
她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蚀骨钻心的疼痒,像无数蚂蚁在皮肉下啃噬,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一次对着铜镜时涌起的绝望和自厌……
那时候,真想一了百了。
“都过去了。”
她打断霓裳的哽咽,声音冷硬,将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强行压回心底深渊,“重要的是,我的脸好了。”
指尖用力点在镜面上,镜中那双曾经盛满春水、如今却淬着寒冰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重要的是——”
她猛地转身,镶宝护甲“噌”地刮过紫檀桌面,留下三道刺目的白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
“重要的是!我柳绮言活下来了!我顶着这张脸,就是要一步一步,爬到郑听澜那个贱人的头顶上!
把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痛苦、恐惧,十倍、百倍地踩回去!
我要让她跪着看,看她眼里低贱如泥的玩物,是如何把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一寸寸碾碎!”
那“踩在脚下”四个字,被她从齿缝里狠狠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
霓裳被她眼中迸射出的强烈恨意惊得后退半步,心有余悸地看向门外,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被听了去。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霓裳稳了稳心神,才低声岔开话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是老天爷保佑,不知是哪位菩萨心肠,竟把那焕颜的偏方扔在了咱们墙角缝里,叫小禄子捡了来。否则……”
她不敢想下去。
柳御女眼中的疯狂恨意微微一滞,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她当然记得那个粗糙的油纸包,被雨水泡得半烂,就那么不起眼地躺在墙角苔藓里。
是谁?是某个看她可怜的下等宫女?还是……
某个想借她的手对付郑贵妃的人?皇后?陈贤妃?都有可能。
这深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是谁扔的,不重要。”柳御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像淬火的钢重新沉入寒潭。
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承香殿主殿方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剪影,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重要的是,它到了我手里。重要的是——”
她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已看到那高高在上的身影跌落尘埃。
“郑听澜的好日子,到头了。九成宫,就是她的修罗场。”
霓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觉承香殿那片灯火,此刻在小主冰冷的目光下,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来。
缀锦阁的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硕大的灯花,骤然的光亮刺破一室压抑的昏暗。
柳御女却似毫无所觉,只静静伫立窗前,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里,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淬了剧毒的匕首。
六月初五的日头懒洋洋爬上听雨阁的琉璃瓦,檐角铜铃凝着晨露,叮咚声里透着一股远行的躁动。
谢书筠四仰八叉瘫在湘妃竹榻上,雪团儿蹲在她肚皮上,猫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腰间缺了三颗玉珠的蹀躞带。
“冬青,把那件灰鼠皮坎肩收进箱底,九成宫又不是冰窖。”
冬青撅着嘴,拎着件厚实的灰鼠皮坎肩,满脸不情愿:“小主!九成宫早晚风大,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雪团儿冷着了?”
谢书筠拎起猫儿后颈晃悠,“它皮厚得能当褥子使!收起来收起来,省得地方装椒盐酥。”
她指挥着冬葵将几大包油纸包的椒盐酥、麻辣酥、新出的蜂蜜核桃酥,妥帖地塞进箱笼角落,又在上面压了两件素色软缎寝衣,权当防震。
冬青看着那堆点心几乎占了小半箱笼,急得跺脚:“姑娘!好歹带几件像样的翟衣吧?太后娘娘赏的那套银线牡丹纹的……”
话音未落,紫苏已捧着那套华贵翟衣近前,茜色宫装上银丝牡丹在晨光里粼粼泛光,晃得人眼晕。
“这劳什子穿上,活像御花园里扎了银线的稻草人。”
谢书筠嫌弃地摆摆手,“压箱底!省得雪团儿爪子痒了挠成渔网。”
她顺手捞起榻角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条翻白眼的胖头鱼,塞进贴身小衣的口袋,“这个带着,辟邪。”
第39章 晨露淬针
紫苏捧着翟衣的手紧了紧,腕间银镯的莲花纹在光下微闪:“小主,九成宫不比听雨阁,太后娘娘问起……”
“问起就说我带了!”
谢书筠浑不在意地打断,又从妆奁底层摸出个扁扁的青瓷小盒,揭开是半盒碧莹莹的薄荷膏。
“喏,这个留给你们。暑气重了抹点,省得被蚊子叮成筛子。”
她将盒子塞给紫苏,指尖无意掠过对方微凉的腕子。
“姑娘!”
冬青眼圈一红,扑到榻边,“您就带奴婢去吧!奴婢保证不贪嘴,不闯祸,天天给您看着雪团儿,不让它偷吃您的点心!”
她扯着谢书筠的袖口,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紫苏也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紧促:
“奴婢在宫中时日久些,九成宫路远事杂,或有能帮衬之处。太后娘娘也忧心小主身边人手不足……”
谢书筠叹了口气,坐起身,雪团儿不满地“喵呜”一声跳到箱盖上。
她一手按在冬青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一手虚虚点了点紫苏:
“听雨阁是咱们的老窝,雪团儿的鱼池、刚发芽的薄荷苗,还有这满屋子家当,交给旁人不放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少见的认真:
“冬青,你性子跳脱,留在这儿替我看着门户,管好小厨房,别让玉霜玉露她们偷懒。”
又看向紫苏,“姑姑稳重,宫里规矩门儿清。咱们听雨阁的门面,可就指着你们撑着了。”
冬青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敢再闹。
紫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丝复杂,屈膝应道:“奴婢遵命,定不负小主所托。”
谢书筠这才露出惯常的懒散笑容,拍拍手:“这就对了!元德公公——”
她扬声朝外间喊,“雪团儿的猫食罐装满没?它那新做的小背包呢?可别落下!”
老太监元德应声而入,捧着一个特制的靛蓝小布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条锦鲤,鱼眼睛镶着两颗米珠——正是徐美人前日送来的手艺。
“回小主,都备妥了,装了足三日的椒盐酥干粮,还有一小罐薄荷叶。”
他觑着谢书筠脸色,“您看……那套金丝牡丹纹的茶具……”
“不带!”谢书筠斩钉截铁,“碎一个杯底够买一车椒盐酥了!就带徐姐姐送的那个粗陶罐,摔了也不心疼。”
她抱起雪团儿,捏了捏它粉嫩的肉垫,“小祖宗,九成宫荔枝管够,你可给我争点气,别看见树就挠!”
雪团儿“喵”地一声,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精准地扑向箱笼里那包新开的蜂蜜核桃酥,叼起一块就窜上了博古架顶端,得意地晃着尾巴。
“姑娘你看它!”冬青破涕为笑。
谢书筠也笑,眉眼弯弯,方才那点离别的愁绪仿佛被猫儿冲散了。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听雨阁——窗边薄荷丛青翠,鱼池里锦鲤摆尾,廊下挂着风干的咸鱼帕子随风轻晃。
“行了,锁箱子吧。”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条终于要挪窝的咸鱼,“冬葵跟着我,冬青紫苏看家。天塌下来有尚食局的锅顶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等荔枝吃腻了就回来!”
她拎起雪团儿特制的小背包,薄荷清香混着椒盐酥的咸香在晨光里弥漫开。
雪团儿蹲在箱盖上,琉璃似的猫瞳映着主人懒洋洋的背影,仿佛在说:走吧,咸鱼娘娘,换个地方晒太阳去。
六月初六卯时初刻,含元殿前广场。
晨光熹微,三十六盏鎏金宫灯尚未熄灭,将百鸟朝凤毯映得煌煌如昼,却也照出几分黎明前的清冷。
各宫妃嫔按位分肃立,身后跟随心腹宫女,衣香鬓影间弥漫着远行前的躁动与无声的较量。
谢书筠打着哈欠,雪团儿装在她特制的靛蓝小背包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猫瞳半眯,和她主人一样没睡醒。
冬葵捧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薄荷叶,清冽香气混在脂粉堆里,倒成了股异类。
忽听一阵瑟瑟石禁步的叮咚乱响,谨修媛扭着腰肢挤到前列,金粟纹披帛险些扫到丽婕妤新染的蔻丹。
她目光如钩,精准地钉在队伍末梢、一身崭新鹅黄宫装的柳御女身上。
“哟!”谨修媛捏着嗓子,声音尖得能刺破晨雾,“这不是柳御女吗?几日不见,这张脸……”
她故意拖长调子,上下打量着柳御女那张在晨光下莹润生辉、几乎看不出昔日伤痕的脸庞。
“倒像是脱胎换骨了?听闻是贵妃娘娘亲自向陛下开的口,要带你同去九成宫散心?”
她掩唇轻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啧啧,贵妃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前些日子才‘教导’过规矩,这转头就亲自提携……
真真儿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和好得比太液池的并蒂莲还快呢!”
“教导”二字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针,直刺郑贵妃和柳御女最不堪的旧伤疤。
第40章 金撵辞阙
郑贵妃站在前列,朱红蹙金裙似凝固的血河。
她脊背瞬间绷直,九尾凤钗垂珠因这细微的震颤撞出细碎冰响。
红菱清晰地感觉到主子搭在她臂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衣料几乎要掐进她肉里。
那张艳丽的脸庞笼上一层寒霜,丹凤眼锐利如刀,剜向谨修媛,怒火在眼底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这蠢货竟敢当众揭她的短!
柳御女却似未闻这诛心之言,在谨修媛话音落下的瞬间,已深深福下身去,姿态柔顺得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柳枝。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驯的阴影,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
“谨修媛娘娘说笑了。贵妃娘娘仁厚,不弃嫔妾微贱,肯给嫔妾一个侍奉的机会,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前番是嫔妾愚钝失仪,娘娘教导乃是恩典,嫔妾唯有感恩戴德,日夜铭记于心。”
她字字清晰,情真意切,仿佛那场毁容的鞭笞真是天大的恩赐。
她甚至微微侧身,朝着郑贵妃的方向又福了福,鹅黄裙裾如水铺开,她脸上极淡的旧痕在晨光下几乎不可见,却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郑贵妃胸中翻涌的怒火,被柳御女这滴水不漏的“感恩戴德”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看着那低垂的、无比驯服的颈项,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揭过。目光扫过谨修媛时,却更添了十分厌弃。
谨修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见郑贵妃那冷厉的眼神,顿时有些讪讪。
丽婕妤适时地用团扇掩唇,发出一声嗤笑,也不知是笑谨修媛蠢,还是笑柳御女假。
陈贤妃则慢悠悠地抚着自己腕间的翡翠镯,眼观鼻鼻观心,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开胃小菜。
谢书筠无聊地揪了片冬葵捧着的薄荷叶,塞进雪团儿嘴里,猫儿不满地“喵呜”一声,引来温昭容温和的一瞥。
谨修媛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扭过头,又扯起别的话头:“哎,你们说九成宫的荔枝可熟透了?听闻那儿的泉水冰镇果子最妙……”
话题转向了吃食和风光,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晨风吹散了些许。
柳御女依旧安静地垂首立在队尾,如同最不起眼的背景。
只有离得最近的霓裳,能感觉到她袖中指尖正死死掐着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
那低垂的眼睫下,一丝冰冷的光,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淹没在刻意营造的温顺之下,像蛰伏在羔羊皮囊下的毒蛇。
忽地,所有细微的声响都凝滞了。一股无形的威压沉沉落下。
李缜自殿内步出。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灯火与微熹的晨光里流淌着内敛的华彩,通天冠前十二旒白玉珠轻晃,半掩其下深潭似的眼。
金玉大带束着挺拔身形,佩剑悬腰,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常喜捧着拂尘,影子般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
紧接着是太后,由佩兰稳稳搀扶。
深青色翟衣上捻金线绣的五彩翟鸟纹刺目尊贵,九龙四凤冠压着银霜鬓角,凤口衔珠,威仪天成。
那双凤目扫过全场,在谢书筠身上顿了一瞬。
皇后立于最前,正红色大袖祎衣上金线云凤振翅欲飞,九翚四凤冠端严。
她领着黑压压一片人,盈盈下拜,声音整齐划一,撞碎了沉寂:“恭迎陛下、太后娘娘圣安!”
李缜在丹陛前站定,旒珠轻晃。目光掠过皇后,精准地投向留守妃嫔的方向——婉才人霞影纱下微隆的弧度。
“皇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青砖上,“朕与母后赴九成宫,长安宫禁,交由你。谨慎为上,后宫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婉才人,“尤要护好有孕妃嫔,安心养胎,不容有失。”
皇后立刻躬身,姿态完美无瑕,祎衣上金凤流光:
“臣妾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悉心照料诸事及各位妹妹,宫闱宁静,龙嗣安康。陛下、太后娘娘放心!” 字字铿锵,承诺掷地有声。
太后微微颔首,深青翟衣袖摆拂过冰冷的玉栏:
“皇后稳重,哀家放心。只是人多事杂,暑气又盛,莫松懈。约束好宫人,莫生事端,莫惹是非。” 警告如同冰锥,悬在众人头顶。
皇后再次垂首,凤冠珠滴纹丝不动:“臣妾谨记,必当严加管束,杜绝风波,不负信重!”
“启程。” 皇帝再无赘言,转身走向御辇。太后亦移步,深青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恭送陛下、太后娘娘,愿圣驾顺遂,福泽绵长!” 皇后领着众人再拜,声音回荡。
第41章 青幔云泥
宫门大开。
先导的卤簿仪仗如沉默的洪流涌出。金瓜钺斧寒光凛冽,明黄龙旗猎猎招展,数百禁军甲胄铿锵,步伐踏碎晨曦。
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金辂。
鎏金饰件在初升的日光下耀目生辉,巨大华盖垂着明黄流苏,由六匹纯白无瑕的神骏御马牵引。
车驾四周,内侍省高品宦官与带刀侍卫层层环绕,密不透风,如同移动的堡垒。
太后的厌翟车紧随金辂之后。规制稍逊,深青华盖下翟羽装饰彰显无上尊荣,四匹白马步伐矫健。
随行护卫的宫人内侍队列森严,无声彰显着太后的地位。
妃嫔车驾次第跟上,等级森严如铁律。
大臣们的朱漆安车沉默地缀在妃嫔车队之后或侧翼,品级标志分明,随从寥寥,透着官场的谨肃。
最后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青幔大车装载着宫闱的奢靡与行宫的用度,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
整个车队首尾相连,绵延如蛰伏的巨龙苏醒,沉重的车轮碾过御道,发出单调而宏大的回响。
金玉之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流淌,森严的等级在每一处车马形制、护卫多寡中冰冷呈现。
宫门在车队末尾驶出后缓缓合拢,沉重的声响,隔绝了长安城的繁华,也开启了九成宫山雨欲来的序幕。
车轮碾过御道的沉闷声响渐渐密集起来,庞大的车队如同解冻的冰河,开始缓缓流动。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随着人流被引向分配给她的车驾。冬葵抱着粗陶罐,亦步亦趋地跟着。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辆规制明显超过美人位分的青幔安车停在那儿。
虽比不得前面陈贤妃、丽婕妤的华盖香车,却也车身宽敞,青幔用的是上好的杭细,垂着银线流苏,车辕处竟还镶了两片薄薄的鎏金螭纹饰板,在晨光里低调地闪着光。
拉车的马也精神抖擞,鬃毛梳得油亮。
一个面生的老太监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亲自替她打起车帘:
“和美人您请!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了,九成宫路远,给您备的车宽敞些,坐着舒坦。”
帘内铺着厚实的锦褥,中间一张小巧的酸枝木几,甚至还备了个鎏金小手炉——虽然六月天用不上,但排场是给足了。
角落里还贴心放了个小碟,显然是给雪团儿准备的。
“嚯,”谢书筠挑了挑眉,把探头探脑的雪团儿塞进车里,自己才慢吞吞爬上去,锦褥软得能陷进去,“太后姑母的面子就是好使。”
她嘀咕一句,倒也没多少受宠若惊,只觉得这待遇有点烫手。
冬葵将粗陶罐小心放在小几上,薄荷叶的清气立刻散开。
她刚安置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细碎的抱怨。
谢书筠撩开侧边小窗的青纱帘,循声望去。
隔了几辆车,柳御女正被宫女霓裳搀扶着,有些狼狈地试图登上一辆极其简陋的青幔小车。
那车比谢书筠的窄小许多,青布帘子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拉车的马匹也瘦小,毛色黯淡。
最要命的是那登车的矮凳,竟缺了一角,柳御女穿着新做的鹅黄宫装,裙裾被勾了一下,险些绊倒。
霓裳慌忙扶住,自己却踩进了一小滩积水的泥坑里,溅起的泥点污了崭新的绣鞋。
柳御女那张精心修饰、已看不出鞭痕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和屈辱,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抿紧了唇,手指死死掐着霓裳的手臂,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借着霓裳的力,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挤进了那狭窄的车厢。
青布帘子落下,遮住了里面逼仄的空间。
“啧啧,”谢书筠收回目光,咂咂嘴,顺手挠了挠雪团儿的下巴,“瞧瞧,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待遇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泥坑里打滚儿。”
她想起柳御女那身为了“复宠”精心打扮的行头,再看看这破车,莫名觉得有点讽刺。
目光再往前溜达,恰好瞥见宜宝林正被宫女扶着,袅袅婷婷地登上一辆规制明显高于宝林位分的四望车。
那车虽不及谢书筠的宽敞,但青幔簇新,车辕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拉车的马也膘肥体壮。
宜宝林粉面含春,眼波流转间带着承宠的娇矜,对服侍的宫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坐了进去,帘子落下前,还能瞥见车内一角铺着的软缎坐垫。
“啧,”谢书筠又啧了一声,这次带点看戏的兴味,“这位得宠的宜妹妹,排场也不小嘛。”
她想起宜宝林在御花园“偶遇”皇帝的精心设计,还有那越级晋封的旨意,心下了然。
得宠和不得宠,在这深宫里,真是云泥之别。
一个美人能靠太后得辆好车,一个宝林能靠皇帝恩宠坐得舒坦,而一个刚被贵妃“提携”却根基浅薄的御女,就只能挤在破车里忍受颠簸和难堪。
“怪不得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呢。”
谢书筠懒洋洋地靠回锦褥里,捏起一块椒盐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冬葵说,“瞧瞧这车,这褥子,够买多少筐椒盐酥了?那柳御女……”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把另一块椒盐酥掰碎了,放在小碟里推到雪团儿面前。
猫儿立刻扑上去,小口小口地啃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车外,随着前导禁军一声号令,整个车队终于完全启动。
沉闷的车轮声、马蹄声、仪仗的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宏大的噪音,碾碎了含元殿前的最后一丝寂静。
谢书筠的车驾平稳地汇入这条森严的巨龙,向着九成宫的方向驶去。
她掀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宫门,还有宫门内那些或艳羡、或嫉恨、或麻木的目光,随即放下帘子,把自己和雪团儿一起埋进了这“超规格”的舒适里,继续打她的哈欠。
宫斗?爬位分?哪有椒盐酥和晒太阳实在。
第42章 碾尘枕瀑
车轮的噪音从沉闷变成无休止的折磨。日头升高,车厢闷热,尘土与汗味钻进车帘。
更糟的是颠簸,官道的坑洼让车厢猛烈弹跳,太后的“优待”安车也难逃铁律。
“哎哟!”谢书筠被颠得撞上车顶,椒盐酥撒了一身。
她揉着酸痛的腰,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额,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雪团儿更惨,白毛灰扑扑,耳朵耷拉,瘫在角落生无可恋。
连最爱的椒盐酥碎屑递到嘴边,也只是嗅嗅,无力地“喵”一声,把脸埋进垫子。
“完了,雪团儿都不吃了……”谢书筠心疼地戳猫屁股,换来一声呜咽。
冬葵抱着粗陶罐缩在角落,脸色发白,强打精神劝道:“姑娘,快了!赶车的说看见山影了,九成宫就在山坳里,再熬个把时辰就到!”
她晃晃罐里蔫掉的薄荷叶,“听说行宫凉快,泉水都是冰的!到了让雪团儿扑腾,您也泡个澡解乏,奴婢给您用冰泉泡新薄荷!”
谢书筠有气无力瞥了眼薄荷叶,又遭一颠,哀叹:“一个时辰……骨头都颠散了……”
她彻底瘫平,咸鱼般一动不动,“雪团儿……听见没?再熬会儿……就有荔枝了……”
雪团儿埋在垫子里的脑袋微动,发出一声微弱而怀疑的“咪呜”。
车轮单调滚动,烈日烘烤车厢。谢书筠闭上眼,只盼那冰泉荔枝早点把这“舟车地狱”变成过去。
酉时一刻,夕阳熔金,将九成宫巍峨的宫门染成一片暖橘。
庞大的车队终于在这片依山傍水的清凉福地停下。
沉闷的车轮声、马蹄声渐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宫门开启的沉重吱呀,以及早已列队恭候的行宫仆役们整齐划一的跪拜山呼:
“恭迎陛下、太后娘娘圣安!恭迎各位主子!”
谢书筠几乎是滚下马车的,感觉全身骨头都颠散了架,雪团儿更是蔫头耷脑地趴在她肩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冬葵抱着粗陶罐,脚步虚浮,脸色发青。
行宫总领太监福海和掌事嬷嬷周氏,早已率领一众内侍宫女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清凉的青石板。
待皇帝太后下车,福海才膝行上前几步,声音洪亮又带着十二分的恭谨:
“奴才福海,率九成宫上下,叩见陛下、太后娘娘!陛下、娘娘一路辛劳,奴才等已备好汤沐膳食,请主子们安心歇息!”
太后在佩兰搀扶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清凉山色,略显疲态的脸上露出一丝舒缓。
皇帝李缜抬手免礼,冕旒玉藻轻晃,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低沉:“平身。诸事可备妥?”
“回陛下,万事俱备!”
福海连忙应道,随即转向一旁仪态万方、带着恰到好处恭谨笑容的陈贤妃。
“贤妃娘娘协理行宫,夙夜操劳,将各宫主子居所、一应所需早已安排停当,奴才等只是按娘娘吩咐行事。”
陈贤妃适时地上前半步,石榴红宫装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婉端庄。
她对着帝后和太后盈盈一礼,声音清越:
“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各处宫苑皆已洒扫熏香,冰鉴镇了泉水,厨下备了清淡小粥与开胃小菜。只待主子们移步安歇。”
她眼波流转,掠过略显狼狈的谢书筠和蔫蔫的雪团儿,在谦美人略显紧张又带着期待的脸上停驻一瞬,又扫过被引向偏远角落、脸色发白的柳御女,最终落回皇帝身上,笑容得体无暇。
皇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或疲惫、或强撑精神的妃嫔,以及远处连绵的宫苑,淡淡道:
“嗯,贤妃辛苦。诸位爱妃也舟车劳顿,不必拘礼了,各自按安排入住歇息吧。”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谢陛下!” 众妃嫔齐声应道,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立刻有行宫的宫女内侍上前引导。
谢书筠被一位圆脸小宫女引着,穿过曲折回廊,朝着北崖方向行去。
越走,空气中那股湿润清凉的水汽便越浓,隐隐还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待转过一片茂密的青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枕瀑楼,名副其实!
只见一座精巧的楼阁依着陡峭的北崖而建,飞檐翘角,半悬于空中。
一条白练般的瀑布自崖顶飞泻而下,砸落在楼阁下方深潭中,激起千堆雪浪,轰鸣声正是由此而来。
最为精妙的是,一架巨大的木质水车,巧妙地架设在瀑布侧下方,被激流推动着缓缓转动。
水车上绑缚着无数细竹管,随着转动,将瀑布激起的水雾和深潭散逸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汲取上来,再通过悬空的竹渠,引向枕瀑楼的回廊和窗棂!
还未走近,那挟裹着山林草木清香的冰凉水雾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谢书筠满身的燥热与尘埃!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清冽洗涤了一遍,路上颠簸的酸乏仿佛都被这凉气冻结、驱散了。
第43章 雾阁承金诏
“姑娘,您看!”冬葵惊喜地指着楼阁一侧。
只见水雾弥漫的崖壁下,竟开辟出一小片药圃,里面郁郁葱葱长着的,正是她们熟悉的薄荷!
叶片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青翠肥厚,散发着比粗陶罐里那些强健百倍的清凉香气。
更妙的是,药圃旁边用矮竹篱圈起一小块地,里面似乎还种了些猫草,显然是为雪团儿准备的。
不远处,隔着一条清澈的溪流,便是行宫的兽苑,隐约能听到几声鸟鸣兽叫。
“喵!” 原本蔫蔫的雪团儿,被这清凉的水汽和熟悉的薄荷香一激,瞬间精神了!
它从谢书筠肩上跳下来,好奇地跑到水渠边,伸出爪子去捞那弥漫的凉雾,又凑到薄荷圃边使劲嗅了嗅,尾巴高高翘起,兴奋地“咪咪”叫唤起来。
小宫女推开楼阁的门,里面陈设虽不奢华,却极为雅致清爽。
竹帘、藤编家具,处处透着山野之趣。
最难得的是,丝丝缕缕的凉雾通过巧妙设计的孔隙渗入室内,将夏日的暑气彻底隔绝在外,仿佛天然冰窖。
“哇!” 谢书筠所有的疲惫和抱怨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得惊人,“这地方……”
她几步冲进楼里,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又跑到窗边,看着窗外轰鸣的瀑布、转动的水车、青翠的薄荷圃和隔壁兽苑的绿意,只觉得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冬葵!快!把咱们的椒盐酥拿出来!雪团儿,别挠薄荷!去那边玩猫草!”
她像条终于游回水里的咸鱼,扑倒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舒服地喟叹一声,只觉得这“枕瀑楼”,简直是专为她这条怕热怕累的咸鱼量身定制的天堂。
至于什么宫斗、位分,此刻都被这瀑布的轰鸣和水车的凉雾冲到了九霄云外。
谢书筠还沉浸在枕瀑楼这“避暑天堂”的惊喜中,正指挥着冬葵把粗陶罐放到水雾最盛的窗边,雪团儿已经好奇地扒拉着新长的猫草。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巧的脚步声。
三名行宫仆役垂首恭敬地走了进来,在门口处齐齐跪下。
“奴婢澜波/渌波,奴才泉生,叩见和美人。”
三人声音清脆整齐,“奉贤妃娘娘之命,自今日起至回銮,由奴婢/奴才三人专司伺候枕瀑楼一应起居。美人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谢书筠正舒服地瘫在竹榻上感受凉雾,闻言懒洋洋地挥挥手:“都起来吧,别跪着了。这地方真不错!”
她眉眼弯弯,显然对住所满意至极,一路的疲惫早被瀑布冲走了,“辛苦你们了。冬葵——”
冬葵会意,立刻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三小块碎银子,利落地分给三人:
“小主赏的,拿着买果子吃。以后在楼里当差,尽心就好,小主性子随和,不必太拘谨。”
澜波和渌波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脆生生道:“谢美人赏!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泉生也憨厚地磕了个头:“谢主子恩典!奴才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挑水劈柴跑腿传话,保管使得!”
“行了行了,”谢书筠摆摆手,指了指窗外的薄荷圃和水车。
“这水车引的凉雾真好,还有那薄荷……泉生是吧?回头帮冬葵看看,能不能移几株最肥的种我窗根底下。
澜波、渌波,你们先跟冬葵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归置,轻便点就行。”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终于找到舒适窝的猫,“这一路骨头都颠酥了,我先歪会儿……雪团儿!不许啃薄荷根!”
雪团儿被点名,“喵呜”一声从薄荷丛里窜出来,带落几片叶子,又扑向猫草圃打滚去了。
澜波三人见这位新主子确实如冬葵所说,随和没架子,还沉浸在得了好住所的欢喜里,也都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自然了些,应了声“是”,便手脚麻利地跟着冬葵去归置箱笼了。
枕瀑楼里,清凉的水雾弥漫,只剩下谢书筠满足的喟叹和雪团儿在猫草里撒欢的窸窣声。
谢书筠在枕瀑楼沁凉的竹榻上歪着,水雾弥漫,瀑布轰鸣,雪团儿在猫草圃里滚得一身草屑,正舒服得直打呼噜。
她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这咸鱼日子才刚开了个头,骨头里的酥软还没缓过来。
“姑娘!姑娘快醒醒!”冬葵略带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推着她。
谢书筠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冬葵手里捧着一张洒金笺,脸上又是紧张又是郑重:
“方才紫极台的小太监来传话了,陛下酉时三刻在瑶光殿设宴,为太后娘娘和众位主子接风洗尘!酉时二刻就得入席呢!”
“啊?宴席?”谢书筠脑子还有点懵,本能地想缩回凉快的竹榻深处,“这才刚到……不能歇歇吗?”她感觉浑身的骨头还在抗议。
“哎哟我的好姑娘!”冬葵急得跺脚,赶紧把她拉起来,“这可是行宫头一回大宴!各宫娘娘、随驾的重臣们都要出席的!连……连好些娘娘们的父兄都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强调着场合的隆重,“您如今是和美人,又顶着谢家的门楣,太后娘娘也在上头看着呢!可不能像在听雨阁那般……那般随性了!”
“父兄?”谢书筠捕捉到这个词,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谢淮年那封家书里“谨言慎行,莫堕家风”的叮嘱,又想起嫡兄谢景晏那清正端方的身影。
是了,这种场合,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和美人,更是尚书左仆射谢淮年的女儿,康国公府的姑娘。
她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收敛,眼神也清明起来:“知道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郑重。
她可以不在乎位分,可以躲懒当咸鱼,但谢氏百年清贵门楣的风骨,绝不能在她手里折损半分。
第44章 冰刃试琼厨
“快,梳妆。”谢书筠起身走到妆台前,那面模糊的铜镜映出她略显疲惫却已端正起来的眉眼。
“冬葵,把那套银红暗绣竹叶纹的夏衫找出来,配那条竹青色的十二破留仙裙。
发饰……拣那支素净些的羊脂白玉竹节簪就好,耳坠子也用玉的。”
她刻意避开了太后赏的那些过于华贵的金玉头面,选择了更能体现谢家清贵书卷气的搭配。
“是!”冬葵见她终于认真起来,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翻找衣裳首饰。
澜波和渌波也赶紧进来帮忙,端水、递帕子、准备妆奁。
冬葵一边熟练地帮她重新梳理松散的发髻,一边小声念叨: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您打扮得清雅大方,既不失礼,也不扎眼。您这通身的气度,本就是最好的装饰!”
谢书筠看着镜中渐渐褪去旅途风尘、显露出清丽轮廓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镜中人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沉静。
她不是去争奇斗艳的,只是作为谢氏女,去赴一场关乎家族颜面的宴席。
雪团儿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不再闹腾,乖乖蹲在妆台边,歪着脑袋看着主人。
清凉的水雾依旧弥漫在枕瀑楼内,但此刻的谢书筠,已然披上了一层无形的、名为“谢氏风骨”的铠甲。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薄荷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也注入了一丝沉静的力量。
酉时三刻,瑶光殿内清凉如秋。
巨大的蟠螭宫灯倾泻下柔和的光,映照着冰鉴袅袅升腾的白雾。
舒缓的雅乐流淌,清冽的果香、酒香与昂贵的龙涎香无声交织。
御台高踞,皇帝李缜冕旒玉藻下的面容沉静如水。
太后谢漪元端坐其左,深青翟衣庄重威严。
那本该属于皇后的位置空悬着,无声昭示着长安宫闱的权柄归属。
谢书筠在东侧妃嫔席中落座,位置在丽婕妤之后,谦美人之前。
抬眼望去,陈贤妃一身温婉的石榴红,端坐东席首位,与御台最近。
紧挨着她的郑贵妃,朱红蹙金裙艳光四射,眼底却压着一丝郁气。
温昭容、谨修媛等依次而坐。
对面西席,几位气度不凡的重臣肃然端坐。
谢书筠认出为首那位须发皆白、气度沉稳的,正是皇后之父,开府仪同三司王珩。
他下首一位身材魁梧、面有桀骜之色的武将,目光锐利,想必是郑贵妃之兄,辅国大将军郑骁虎。
再下一位清癯儒雅的老者,应是太傅陈昀。
南面外臣席上,几位身着紫、绯官袍的大臣中,她看到了那位治水有功、略显恭谨的工部尚书韩仲卿。
而光禄少卿杨晋,年约四十许,面容方正,眼神沉稳锐利,端坐其中,虽是新贵,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气度。
“诸位爱卿、爱妃,”皇帝李缜的声音清越,压过乐声,“九成清凉,暂歇案牍。此宴为母后洗尘,亦慰诸卿路途劳顿。开宴。”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整齐的应和声响起,众人举杯共饮。
太后亦举杯,目光沉静地掠过全场:“愿诸位谨守本分,和睦共享这九成福泽。” 语声温和,分量十足。
珍馐流水般呈上。冰镇荔枝晶莹剔透,玉露团子玲珑可爱。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松弛了些许。
“陛下!”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酒意和武人的粗豪,正是郑骁虎。
他朝着御台方向一拱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东席首位的陈贤妃:
“九成宫清凉福地,陛下孝心仁德。只是……行宫事务繁杂,非比寻常。贤妃娘娘温婉,协理宫闱自是得宜。
然此番代掌行宫,统筹内外,事涉禁卫、工造、仓储乃至外臣随驾安置,千头万绪。
臣忧心娘娘久居深宫,于这些实务调度,恐力有不逮。
万一有所疏失,岂非辜负圣恩,亦令陛下与太后烦忧?”
质疑之意,锋芒毕露。
陈贤妃脸上温婉的笑意不变,执着玉杯的指尖却微微一顿。对面的陈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皇帝李缜神色不动,指尖在杯沿轻点。
这时,杨晋沉稳地站起身,对着御台和郑骁虎方向各施一礼,声音清晰有力:
“郑将军心系行宫安稳,虑事周全,臣深表钦佩。
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择贤妃娘娘协理,定是深知娘娘经纬之才,足以总揽全局。”
他话锋一转,自然承接,“譬如这眼前佳肴,尚食局琼厨院此番为接风宴,特以新研‘叠冰沉玉法’冰镇岭南荔枝。
此法锁鲜极佳,清甜更胜往年,耗费三月心力方成。
臣在光禄寺,深知此等新法推行之难,更知琼厨院上下在贤妃娘娘统筹调度下,夙夜匪懈,精益求精,方能呈此佳品于御前。
此等用心与成效,便是贤妃娘娘协理有方、调度得宜之明证。”
他举重若轻,以“新法”成果和“用心”回应质疑,更突出了皇帝“知人善任”。
第45章 玉壶沉冰声
杨晋话音未落,西席的陈昀已放下酒杯。
他清癯的面容不怒自威,目光如古井寒潭,定在杨晋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琼厨院用心,是其本分,何须刻意称颂?至于外臣——”
他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当谨记臣子本分!宫闱协理,乃陛下圣心独断,祖宗规制所定!岂容妄加置喙?
更遑论借宴饮之机,攀附宫闱,妄议帝妃尊卑?”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丝竹声都仿佛凝滞。
皇帝李缜的目光掠过脸色难看的郑骁虎、沉稳站立的杨晋,最后在陈昀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情绪难辨。
“太傅所言,是纲常正理。
然杨晋所言琼厨院用心与新法成效,亦是实情。
行宫各司,用心办差,当勉励之。”
这便是对新派和杨晋不动声色的支持。
他看向杨晋:“杨晋,外臣论及宫闱实务,终有不妥。念你本意是陈述琼厨院之功,非刻意妄议,罚俸半月,以示警醒。”
杨晋沉稳躬身:“臣知过,谢陛下训诫!”
“好了,”太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和意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郑骁虎和陈昀。
“都是为朝廷效力,何须言语机锋?皇帝,哀家看这荔枝甚好,给和美人多送些去。
她父亲在长安主持大局,是肱骨老臣,做女儿的,也替父分尝这九成宫的福泽。”
将焦点引向谢书筠和谢家,既是维护,也是一种平衡——提醒皇帝和老派新派,谢家才是真正坐镇后方的柱石。
“母后慈心。”皇帝颔首。
一盘晶莹剔透的冰镇荔枝送到了谢书筠案前。她自始至终仪态端方,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暗涌与她无关。
起身,行礼,谢恩,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谢氏独有的清贵气度:“谢陛下恩典,谢太后娘娘慈爱。”
落座,拈起一枚荔枝,指尖冰凉,心亦沉静。
这瑶光殿的每一缕香风,都裹挟着权力的寒刃。
她默默感受着袖袋里椒盐酥的棱角,那是她咸鱼灵魂最后的慰藉。
九成宫的棋局,在推杯换盏间,已悄然布下了更多杀招。
皇帝的目光随即落向了妃嫔席末端的宜宝林杨宛月身上。
她今日一身鹅黄柳叶纹薄绸襦裙,发间簪着玉簪花并那根做旧的五色缕,柔婉如初荷。
“宜宝林,”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初到行宫,山野清幽,饮食起居,可还习惯?”
宜宝林受宠若惊地抬头,眼中漾起水光,声音又轻又软:
“嫔妾谢陛下关怀。行宫清凉如画,琼厨手艺精巧,尤其是那冰镇荔枝……
嫔妾一切都好,只是……夜深人静时,难免有些思乡之情。”
最后一句,细若蚊呐,却清晰可闻。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思乡之情,人之常情。今夜朕得空,便去你那叠翠阁坐坐,陪你说说话,解解思乡之苦。”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郑贵妃手中的赤金酒盏猛地一晃,酒液溅落裙裾,脸庞阴沉如铁,眼底嫉恨翻涌。
陈贤妃执着玉箸的指尖微微收紧。
丽婕妤娇艳的脸庞扭曲,谦美人死死咬着下唇。
陈昀花白长须剧烈抖动,鄙夷痛心地闭了闭眼。
郑骁虎脸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杨晋迅速低头,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难掩激动。
其他大臣无不心中惊涛骇浪。
风暴中心的宜宝林,早已羞得满脸通红,深深低头:“嫔妾……嫔妾谢陛下隆恩!”
太后转动佛珠的手指微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书筠身上。
谢书筠默默剥开一枚荔枝,清甜冰凉。她清晰感受到郑贵妃的嫉恨,陈昀的痛心。
皇帝这招,简单粗暴又有效。
她抬眼望向御台上平静的帝王,心中暗忖:
借着一个妃嫔的恩宠,四两拨千斤地敲打郑系,压制老臣,抬举新贵,搅动后宫。这帝王心术……
她咽下荔枝肉,指尖悄悄探向袖袋里的椒盐酥。这戏,真是越来越“下饭”。
目光掠过宜宝林娇羞的侧脸,郑贵妃阴沉的面庞,柳御女低垂的眼帘。
九成宫的夜,怕是不会平静了。
瑶光殿的喧嚣渐渐散去,丝竹声歇,灯火阑珊。
九成宫的夜,被山风吹得格外清凉,却也因那御口亲许的“叠翠阁一坐”,在各宫苑间投下了无形的波澜。
第46章 双陆隐椒房
叠翠阁内,灯火通明,熏着清雅的梨花香。
宜宝林端坐妆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因宴席微醺而更显莹润的脸庞,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醒,如浸寒潭。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发间那根做旧的五色缕,动作不疾不徐。
此行只带了心腹宫女烟柳一人,此刻烟柳正屏息凝神,为她梳理长发。
“取那套月白云锦的寝衣。”
宜宝林的声音平稳,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发髻挽垂云式,簪那支点翠嵌米珠的蝴蝶簪即可。香膏用陛下赏的茉莉。”
吩咐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烟柳应声,动作愈发轻柔利落。她看着镜中主子沉静的容颜,忍不住带着喜意低语:
“小主,陛下亲临叠翠阁,这份体面,行宫里可是头一份呢!”
宜宝林唇角只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体面是陛下给的,更要懂得惜福守成。”
她目光转向侍立在门边、穿着九成宫统一藕荷色宫装的两名陌生宫女。
“你们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去暖阁窗下矮榻,将那副‘金谷二十四友’琉璃双陆棋摆好。再温一壶青梅酿,备几碟山楂糕、藕粉桂花糕。”
她并未询问对方名字,直接吩咐,透着自然的上位者姿态。
“奴婢遵命。”两名宫女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准备。
显然,这位新得宠的宜宝林,虽初来乍到,气场却已稳稳压住了行宫原有的仆役。
烟柳为她簪好最后一根发簪,看着镜中清雅又不失娇柔的主子,犹豫片刻,还是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
“小主……那……药……奴婢是否现在去备下?”
宜宝林神色未变,眼神却愈发幽深。
她未回头,只借着宽袖的遮掩,将一个毫不起眼的素白瓷瓶悄无声息地塞入烟柳手中,动作从容不迫:
“嗯,老规矩。你亲自去小茶房,用我们带来的小炉和药材煎。火候要准,三碗水煎成一碗,煎好后放温。待……之后再悄悄送进来。避开旁人。”
烟柳小心地将瓷瓶藏入袖中,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声音更低:
“小主……奴婢愚钝。您圣眷正浓,为何……不似婉才人那般,求个龙胎傍身?那才是长久之计啊……”
宜宝林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烟柳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了然,让烟柳心头一凛。
“婉才人?”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空有美貌,却无眼界。仗着腹中骨肉便以为能一步登天?殊不知,那才是真正的险境。”
她微微摇头,语气沉静,“本小主岂会行此短视之举?”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婆娑的竹影,月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清辉:
“以我眼下宝林之位,即便侥幸有孕,晋封不过才人、美人,距九嫔之位,尚隔天堑。
宫规森严,九嫔以下妃嫔所出,或由高位抚养,或送皇子院由嬷嬷照看。
难道要我十月怀胎,殚精竭虑生下的孩儿,拱手送予他人,唤他人为母?替他人铺就青云之路?”
她转过身,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看着烟柳,“此等为他人作嫁,自毁根基之事,断不可为。”
她走回妆台前,指尖拈起一点茉莉香膏,细细匀在腕间,动作优雅从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婉,却字字清晰,透着超越年龄的清醒:
“陛下今日垂青,你当真以为,只因本小主颜色尚可?”
她轻轻一笑,带着了然与自持,“父亲杨晋,新晋得用,陛下欲借他之手,扶持新派,制衡朝堂旧勋。本小主与父亲,皆是陛下棋盘上的棋子,各司其职罢了。”
她望向镜中沉静的容颜,眼神坚定而深远,“是以,不急。子嗣之事,关乎根本,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待本小主位份足够,根基稳固,能名正言顺将孩儿护于羽翼之下,给予他应得的一切时……方是瓜熟蒂落之机。”
她放下香膏,最后审视镜中:云鬓轻挽,清雅宜人,眼神沉静如水,无半分急功近利之色。
“好了,你去煎药,务必稳妥。”她声音平和,带着绝对的信任,“这里,自有行宫的人伺候。” 她意指外面那两名宫女。
“是!奴婢这就去!” 烟柳再无半分疑虑,躬身退下,身影迅速隐入通往小茶房的回廊。
叠翠阁内,只剩下宜宝林一人。她走到矮榻边,看着那副已被行宫宫女摆放妥当的琉璃双陆棋,晶莹剔透的棋子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棋子,感受着那份光滑与沉静,眼底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窗外的九成宫夜色如墨,远处瀑布的轰鸣隐隐传来,如同这深宫暗夜里,无声涌动、等待落子的棋局。
她已准备妥当,以最沉静的姿态,迎接这场意料之中的“恩宠”。
行宫的宫女垂手侍立在门外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只觉这位新主子的气场,比这山间的夜露还要清冷沉静。
第47章 椒盐枕玉瀑
天光透过枕瀑楼特制的竹帘缝隙,筛下细碎的金斑,温柔地洒在谢书筠脸上。
她嘤咛一声,在沁凉的锦被里蹭了蹭,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没有恼人的晨钟,只有窗外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以及水车转动带起的、弥漫在室内的清凉水雾。
“唔……” 谢书筠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发出惬意的轻响。
行宫!不用每日去含元殿对着皇后那张端庄却压迫感十足的脸晨省!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喵呜~” 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重量从她胸口蠕动上来。
雪团儿也醒了,学着主人的样子,在她被子上使劲伸长了前爪,弓起背脊,拉出一个标准的“猫式懒腰”,粉嫩的肉垫张开,露出尖尖的小爪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颤音。
它那身雪白的毛在水雾浸润下显得格外蓬松柔软,琉璃似的猫瞳半眯着,显然对这新住所也十分满意。
“姑娘醒啦?” 冬葵笑吟吟地端着铜盆进来,盆边搭着干净的棉帕,身后跟着端着青盐、香膏等物的宫女澜波。
“这一觉睡得可踏实?奴婢听着那水车声都替您觉得凉快!”
“踏实!太踏实了!”
谢书筠一骨碌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没有晨省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雪团儿,你说是不是?”
她顺手捞起还在打哈欠的猫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雪团儿“咪呜”一声,算是赞同。
梳洗的过程也变得格外悠闲。冬葵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
澜波则手脚麻利地将早膳摆到了临窗的水曲柳木小几上。
几样清爽的小菜:凉拌脆笋、香油鸡丝、一碟碧莹莹的腌黄瓜,还有一大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并几块松软的枣泥糕。
最妙的是,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刚摘下来、还带着晨露的鲜薄荷叶,显然是刚从楼下的薄荷圃里采的。
“这薄荷真精神!”谢书筠眼睛一亮,捻起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清凉的汁液瞬间唤醒味蕾,一路上的舟车劳顿仿佛都被这清冽彻底驱散了。
“可不是,”澜波笑着接口,“这枕瀑楼的水汽足,光照也好,奴婢瞧着那薄荷比尚药局暖房里养的还水灵呢!泉生一大早就去摘了最嫩的尖儿。”
她指了指窗外,只见憨厚的太监泉生正在薄荷圃里小心翼翼地拔着杂草。
谢书筠心情大好,盘腿坐在窗边的软垫上,一边喝着温热的小米粥,一边欣赏着窗外飞流直下的瀑布和转动的水车。
雪团儿蹲在她脚边,专心致志地啃着冬葵掰给它的一块枣泥糕,尾巴尖儿惬意地一甩一甩。
“姑娘慢点吃,”冬葵看着她胃口大开的样子,忍不住笑,“澜波说,琼厨院那边传了话,各宫主子都传了早膳,看样子今儿上午是没什么事了。
您想做什么?是在楼里歇着,还是带雪团儿去兽苑那边逛逛?听说那边养了好些稀罕的雀鸟和小鹿。”
谢书筠咽下一口清爽的腌黄瓜,舒服地喟叹一声:“急什么?这么好的天儿,这么凉快的屋子,当然是——继续躺平!”
她指了指旁边铺着竹席的软榻,“给我拿本闲书来,再沏壶薄荷茶。雪团儿,吃饱了没?吃饱了去祸害祸害楼下那圃新长的猫草去,别啃我的薄荷根就行!”
雪团儿像是听懂了,“喵”地一声,丢下啃了一半的枣泥糕,灵活地窜出窗外,直奔那片专门为它准备的、青翠欲滴的猫草圃,欢快地打起滚来。
冬葵和澜波相视一笑,对自家主子这“咸鱼”本色早已习以为常。
冬葵去寻书,澜波则手脚麻利地泡茶。
清凉的水雾弥漫,薄荷的清香混着小米粥的暖香,枕瀑楼里一片悠闲自在。
谢书筠捧着书,靠在软枕上,听着瀑布的轰鸣,感受着水雾带来的凉意,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什么宫斗,什么位分,什么皇帝的恩宠,哪有此刻的舒坦自在重要?她惬意地眯起眼,像只终于找到最舒服角落晒太阳的猫。
行宫避暑的咸鱼生涯,这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唯一的小遗憾……她瞥了一眼窗外撒欢的雪团儿,要是赵阿蛮也在就好了,两人一猫,一起躺平晒太阳,那才叫快活似神仙。
第48章 椒盐掩天颜
紫宸别院的议事散去,李缜步出殿门,九成宫上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
朝堂上关于洛南粮仓后续调粮、以及如何平衡新派与老臣的争论,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常喜捧着拂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行至临水的回廊,凉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李缜停下脚步,望着廊外太液池支流上跳跃的波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随意的慵懒:
“常喜啊,你说……枕瀑楼那边,这会儿在做什么?”
常喜微躬着身,揣摩着圣意,谨慎回道:
“回陛下,枕瀑楼引瀑布水车凉雾,是行宫数一数二的清凉地界。和小主想是……正避暑纳凉呢。”
“避暑纳凉……”李缜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点迷糊、却又透着股真实劲儿的脸。谢书筠。有日子没见了。
在长安宫里,每次去听雨阁,不是撞见她逗猫,就是歪在榻上看些杂书,或者……
在偷吃尚食局新做的点心,被逮个正着时,那副又怂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
跟她相处,不累。不用猜她弯弯绕绕的心思,不用应付那些恰到好处的恭维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就像一泓清浅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偶尔扔颗石子进去,还能听到真实的、或恼怒或欢快的响声。
这念头一起,昨夜在叠翠阁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宜宝林无疑是美的。鹅黄的衫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间的玉簪花和五色缕更添楚楚风致。
她精心准备了双陆棋,青梅酿清甜爽口,说话轻声细语,眼波流转间皆是依恋。
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帖,那么……恰到好处。
可就是这“恰到好处”,让李缜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每一笔都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处,却也少了那份活色生香的灵动。
她每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每一句体贴入微的话语,甚至那恰到好处的思乡愁绪,都像是……精心排演过的。
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纱,触不到内里的真实。
就像那双陆棋,她棋艺确实不错,但每一步都透着谨慎的算计,少了博弈的酣畅。
相比之下……李缜脑海中又闪过谢书筠。
她可能会把棋子当石子丢着玩,可能会嫌青梅酿太酸偷偷兑水,可能会下着下着棋就歪在榻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叫雪团儿的猫……
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浮上李缜的眼底,冲散了朝堂带来的那点阴霾。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把咸鱼精神贯彻到底的小女子,在这专为她“量身定制”的清凉窝里,能懒散成什么样子。
“走,”李缜转身,不再看那粼粼波光,抬步便往北崖方向行去,“去枕瀑楼瞧瞧。不必通传了。”
他倒要看看,这和美人,是不是真如常喜所说,在“避暑纳凉”。
“是。”常喜连忙应道,心中了然。陛下这是……想看看那份难得的“真”了。
他挥手示意身后随侍的春来等小太监原地等候,自己则加快半步,在前引路。
通往北崖枕瀑楼的回廊渐行渐幽,空气中那股湿润清凉的水汽也愈发浓郁,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提神的薄荷香气。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如同沉闷的雷声,却又带来奇异的安宁感。
转过最后一道弯,枕瀑楼精巧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巨大的水车在瀑布侧下方缓缓转动,带起的水雾弥漫,将小楼半笼在朦胧的清凉之中。
楼下那片薄荷圃青翠欲滴,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缜示意常喜噤声,放轻了脚步,悄然踏上枕瀑楼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内比外面更显清凉。水雾通过巧妙设计的孔隙丝丝缕缕渗入,将暑气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的清香和……一种慵懒到极致的宁静气息。
临窗的水曲柳木矮榻上,谢书筠四仰八叉地歪着。
她穿着宽松的素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素银簪子随意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一本摊开的闲书盖在她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张开的、睡得正香的嘴唇。
一只手臂软软地垂在榻边,指尖还捏着半片啃过的薄荷叶。
她身边,那只通体雪白、名叫雪团儿的猫儿,也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紧挨着她的腰侧,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比主人还沉。
一人一猫,在这水雾弥漫的清凉世界里,睡得毫无形象,也毫无防备。
矮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鲜薄荷。
一壶喝了一半的薄荷茶早已凉透。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没吃完的枣泥糕碎屑。
第49章 椒盐惊御履
冬葵正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头一点一点地也在打瞌睡。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头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她手里的针线筐“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慌得就要跪倒。
李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
他缓步走到矮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人事不知的谢书筠,以及她脸上那本摇摇欲坠的书。
就在这时,睡得正香的雪团儿似乎被冬葵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爪子无意识地往上一蹬——
“啪嗒!”
那本盖在谢书筠脸上的书,被猫爪精准地蹬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缜的龙纹皂靴边。
脸上没了遮挡,刺眼的光线让谢书筠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水雾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明黄和一张带着玩味笑意的、熟悉又陌生的俊脸……
谢书筠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睡意瞬间吓飞!
她猛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又看看自己四仰八叉的姿势,再看看旁边一脸无辜舔爪子的雪团儿,最后目光落到皇帝脚边那本“罪证”闲书上……
“陛……陛陛陛陛……”
她舌头打结,惊得直接从榻上弹坐起来,睡乱的发髻彻底散开,几缕头发滑稽地翘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片薄荷叶,整个人像只受惊炸毛的猫,连滚带爬地就想下榻行礼。
“嫔妾叩见陛下!嫔妾不知陛下驾临……嫔妾失仪!冬葵!快!椒盐酥……啊不是!茶!茶!”
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睡眼惺忪、惊慌失措又语无伦次的小女子,李缜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连眉宇间那点朝堂带来的倦意都消散无踪。
他弯腰,捡起脚边那本闲书,随意翻了翻,是一本前朝的风物志。
“行了,”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朕看你这里凉快,顺道过来瞧瞧。”
他目光扫过这弥漫着水雾、飘散着薄荷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凌乱空间,最后落回谢书筠那张写满“完蛋了”的小脸上,悠悠地补了一句:
“看来,你这‘避暑纳凉’,纳得……甚是自在啊。”
李缜那句“甚是自在啊”带着明显的揶揄,让谢书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皇帝陛下似乎真把枕瀑楼当成了避暑消遣的好去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接下来的时光,对谢书筠而言,简直是咸鱼生涯的至暗时刻!
李缜先是饶有兴致地踱步到她的书案前,随手翻了翻她带来的那几本闲书——风物志、食谱、甚至还有本讲花鸟虫鱼的杂记,眉头微挑。
然后,他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后坐下,指着摊开的徽州贡纸和那方御赐徽墨:
“听闻你上次在立政殿被罚抄《女诫》,字想必是练得不错了?来,写几个字给朕瞧瞧。”
谢书筠苦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皇帝陛下“温和”的注视下,提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笔,一笔一划,写得比雪团儿抓老鼠还认真。
写了不到半页,手腕就开始发酸,心里哀嚎:这比晨省还累!
好不容易熬到写字结束,李缜又命人摆上了棋盘。
“来,陪朕手谈一局。” 他看着谢书筠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深,“不许偷懒,不许睡觉,更不许……”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本被雪团儿蹬掉的风物志,“看闲书。”
谢书筠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打滚:自由!她的咸鱼自由啊!就这么被无情剥夺了!
她硬着头皮坐下,下棋?她只会五子棋!在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面前玩围棋,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果不其然,不到半炷香,她的黑子就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她盯着棋盘,眼神发直,感觉脑子比那水车转得还晕。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窗外瀑布依旧轰鸣,水雾依旧清凉,薄荷依旧清香,可谢书筠只觉得如坐针毡,度秒如年。
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不再撒欢,蔫蔫地趴在窗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竹帘。
终于,当常喜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时,谢书筠感觉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终于可以结束这折磨人的“伴驾”了!
然而,李缜的一句话又把她打回原形:“就在这儿摆膳吧。”
看着流水般端上来的丰盛御膳,谢书筠苦闷的心情才稍稍被食物的香气冲淡了一点。
冰镇糟鹅掌、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鲜蘑菜心……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火腿鲜笋汤。
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冬葵和澜波、渌波等人紧张又麻利地布菜伺候。
李缜看着对面小女子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以及悄悄咽口水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率先动筷,夹了一块糟鹅掌给她:“尝尝这个,九成宫琼厨院的拿手菜。”
美食当前,谢书筠暂时忘记了“伴驾”的苦闷,打起了精神。
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御膳,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雪团儿闻到香味,也凑了过来,在她脚边喵喵叫着讨食。谢书筠趁人不注意,悄悄丢给它一小块没沾酱的虾仁。
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李缜似乎心情不错,偶尔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行宫见闻,谢书筠也老老实实回答,气氛倒比下午写字下棋时融洽许多。
第50章 青玉拭惊潮
膳毕,漱了口。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瀑布的轰鸣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沉。
水车带起的凉雾弥漫在室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下。
李缜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挥退了除常喜外所有伺候的人,包括冬葵。
偌大的枕瀑楼内室,瞬间空寂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仿佛能涤荡一切的水声。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静谧,仿佛落针可闻,又仿佛充斥着某种无声的暗涌。
谢书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擂鼓,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一种模糊又清晰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尖。
“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李缜的声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低沉,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贯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迫人的锋芒。
谢书筠的脸颊瞬间飞起红云,低低应了一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屏风后的净房。
她在里面磨蹭了许久,才换上那套月白色的丝质寝衣。
她对着铜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慢慢走了出去。
烛光下,李缜已卸去了外袍,只着明黄的中衣,姿态闲适地斜倚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雪团儿蹬掉的那本风物志。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抬起了眼。
四目无声相接。
谢书筠的脸更烫了,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李缜放下书卷,朝她伸出手,声音竟比平时柔和许多:“过来。”
谢书筠依言,一步步挪到榻边。
刚一靠近,便被一股力量揽入一个带着清爽沐浴气息与淡淡龙涎香的怀抱。
这一次的感觉,与初次承宠时的陌生紧张甚至惶然截然不同。
李缜的动作异常耐心,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谢书筠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陌生的、温热的潮汐在血脉深处悄然涌动仿佛被暖泉温柔包裹,又似被无形的羽毛轻搔着最隐秘的心弦。
迷茫与沉沦交织,她不由自主地向他温暖的源头贴近,指尖无意识地攀上他宽阔坚实的肩背,寻求着某种依靠。
李缜的气息骤然变得粗重,揽着她的手臂也猛然收紧。
那随之而来的节奏,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吞噬的力量,如同窗外奔涌的瀑布,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冲击。
“呜……”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逸出唇瓣,攀在他背上的手指也因无助而微微蜷缩、抓挠。
这声细微的呜咽和那冰凉的泪珠,像是一滴清露落在他灼热的心火之上。
他动作微顿,低首,极其轻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存:“……忍忍。”
随后的风暴,他似乎在努力收束着那奔涌的激流,试图找回一些之前的节奏。
但那份深植于骨髓的强势与汹涌的欲望,依旧让她感觉自己如同一叶在狂风巨浪中剧烈颠簸的小舟,浮浮沉沉。
只是这颠簸之中,似乎又被强行注入了一丝克制的回护,让她在灭顶的浪潮里, 依稀能抓住一截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跋涉,惊涛骇浪终于渐渐平息化作温柔的余波。
谢书筠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绵软无力地瘫倒在李缜汗湿的怀抱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都消散无踪。
她紧闭着眼,急促地喘息,长睫上犹挂着晶莹的泪珠。
李缜紧紧拥着她,大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抚过,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深沉的满足。
他垂眸凝视怀中累极的小女子,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懵懂或狡黠的小脸,此刻染着动人的绯红,眉头微蹙,显出一种脆弱的、惹人怜爱的风情。
他伸手,从枕畔摸出一个青玉小盒。盒盖开启,清凉的薄荷药香弥漫开来。
微凉的药膏带来舒适的慰藉,谢书筠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如同被顺服了毛的猫儿,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他的怀抱。
李缜看着她这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姿态,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温软轻轻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低头,在她微蹙的眉心、带着泪痕的脸颊上,落下几个无比温柔、近乎虔诚的轻吻。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第51章 玉勺锁春
窗外,瀑布的轰鸣依旧深沉,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地弥漫浸润。
枕瀑楼内,烛火摇曳不定,将榻上相拥的剪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静谧而缠绵的画卷。
空气里弥漫着情潮初歇的旖旎、薄荷的清凉,以及一种难得的、近乎安宁的平和。
谢书筠累极了,意识在药膏的清凉和那坚实温暖的怀抱中迅速沉沦,坠入黑暗。
只是在意识彻底涣散前,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这次……好像……真的……没有上回那么……难熬了?
李缜拥着怀中温软馨香的身体,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水雾弥漫的枕瀑楼,宛如一方与世隔绝的清凉净土。
这里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后宫的波谲云诡,只有怀中这个真实得有些傻气的小女子,和那只在角落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猫。
他收紧了环抱的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也缓缓阖上了眼帘。
这一夜,九成宫的所有喧嚣,似乎真的被隔绝在了这重重水帘之外。
晨光熹微,再次透过竹帘的缝隙唤醒枕瀑楼时,昨夜的旖旎与温情已如同水雾般悄然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暧昧气息和淡淡的薄荷香。
谢书筠在李缜怀中醒来,身体依旧残留着酸软,但比初次侍寝后要好上许多。
她微微动了动,头顶传来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李缜似乎还睡着,有力的手臂依旧环着她。
这一刻的宁静和依偎,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暖意,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温柔并非幻觉。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被门外极轻的叩击声打破。
李缜几乎在瞬间睁开了眼睛,眸中的睡意顷刻消散,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他看了一眼怀中似乎还在迷糊的谢书筠,松开了手臂,扬声:“进来。”
常喜低着头,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的,不是早膳,而是一个青玉小碗,碗里盛着浓黑刺鼻的药汁。
那味道,谢书筠再熟悉不过——避子汤。
空气瞬间凝滞。
昨夜那点虚幻的暖意,如同被这碗浓黑的药汁当头浇下,瞬间冰冷刺骨。
谢书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尽管她入宫前就明白自己的宿命,尽管她一直以咸鱼自居不愿多想,但昨夜那片刻的温情和此刻这碗冰冷的汤药形成的强烈对比,还是在她心湖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
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个认知,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李缜坐起身,明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的目光落在常喜手中的药碗上,又缓缓移向身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谢书筠。
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或许是那一丝因昨夜温情而起的怜惜,或许是对这冰冷现实的无奈,但最终,都被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权衡所覆盖。
朝堂之上,谢家权势已令他如芒在背。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子?那将是一颗足以撼动帝位根基的种子。
他或许对谢书筠有几分不同于他人的在意,有几分欣赏她的真实与不设防,但这几分情愫,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稳固的帝位面前,轻若鸿毛,不值一提。
他伸出手,从常喜手中端起了那碗药。温热的碗壁与他微凉的指尖形成对比。
常喜识趣地躬身退下,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缜端着药碗,转向谢书筠。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黯。
谢书筠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李缜,看着他手中的药碗,也看到了他眼底那份属于帝王的决绝。
失落是真,心酸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皇权至上,她谢书筠,连同她可能存在的孩子,都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昨夜那点温柔,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我懂”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最终,她没有试图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想要接过药碗自己喝下——这是规矩,也是她的清醒。
然而,李缜却避开了她的手。
在谢书筠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李缜用另一只手拿起了碗中的玉勺,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亲自递到了她的唇边。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他亲手喂她喝下这断绝她生育可能的汤药!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昨夜的欢愉,朕可以给你;但未来的可能,必须由朕亲手斩断。温情与冷酷,在这一刻被他亲手糅合在一起。
谢书筠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勺,看着勺中晃动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又抬眼看向李缜那张近在咫尺、英俊却写满帝王无情的脸。
她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释然。
她没有再犹豫,微微倾身,就着李缜的手,顺从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强忍着不适,一勺,又一勺,沉默地、顺从地吞咽着。
李缜的动作很稳,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苦涩而本能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最终归于平静的、带着一丝认命般漠然的神情。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汤匙与碗壁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窗外依旧轰鸣的瀑布声。
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在弥漫。
第52章 寒刃承朱令
昨夜的片刻欢愉,终究被现实冰冷的鸿沟彻底隔开。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她是谢家的女儿,亦是他的妃嫔,是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阵营不同,立场相悖,那点微末的情愫,改变不了任何冰冷的规则。
一碗药终于见底。
李缜放下碗勺,拿起旁边备好的清水递给她。
谢书筠默默接过,漱了口,冲淡了口中那令人窒息的苦涩,却冲不散心头的冰凉。
李缜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唇角的水渍,但指尖在触碰到她微凉肌肤的前一刻,又顿住了。
他最终只是收回了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好生歇着。”
说完,他起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屏风后。常喜早已捧着龙袍等在那里伺候更衣。
谢书筠靠在软枕上,看着李缜挺拔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听着外面传来他准备离开的细微声响。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空空如也,也永远不会再有什么。
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仿佛随着那碗药的苦涩,彻底消散在了枕瀑楼弥漫的水雾里。
雪团儿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榻,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冰凉的手。
谢书筠将脸埋进雪团儿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和熟悉的呼噜声,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真实的慰藉。
昨日的片刻欢愉,如同水车带起的水花,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被权力彻底浇透的冰冷现实。
醉霞馆临崖而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便能俯瞰大半行宫景致。然而此刻,郑贵妃眼中看到的,只有北崖那飞瀑流泻的枕瀑楼!
“啪嚓——!”
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在她脚下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朱红蹙金裙的裙摆。
“谢书筠!又是谢书筠!” 她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丹凤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昨日宴席上才给了宜宝林那贱婢体面,转头就去了枕瀑楼!还待了一整天!他李缜眼里可还有本宫?!”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谢书筠那副懒散没规矩的样子,配着那只该死的猫,在清凉的水雾里,是如何“自在”地霸占着帝王的时间!
而她,堂堂贵妃,却只能独守这空荡荡的醉霞馆!
“娘娘息怒!” 红菱和青萝吓得扑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身山野晨露的寒气,未经通传,直接闯了进来!
正是辅国大将军郑骁虎。他面色阴沉,显然也得到了消息。
“息怒?本将军看你是该醒醒了!”
郑骁虎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粗粝和不加掩饰的失望,目光如刀般剜向自己盛怒的妹妹。
“看看你!整日里除了摔杯子、骂贱人,还会做什么?协理行宫的大权,眼睁睁看着落到陈疏影那女人手里!
陛下昨夜在叠翠阁,今日又在枕瀑楼!你连陛下的影子都摸不着!
我郑家在朝堂上为你争,为你抢,你就拿出这点本事回报?!”
郑骁虎的斥骂如同一盆冰水,夹杂着碎冰碴子,狠狠泼在郑贵妃头上。
她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和更深沉的怨毒。
兄长的指责字字诛心!协理权被夺,恩宠旁落,她郑听澜在九成宫,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兄长!” 郑贵妃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更多的愤恨,“那陈疏影惯会装模作样!谢书筠有太后撑腰!宜宝林是陛下新捧的棋子!本宫……本宫……”
“本宫什么?” 郑骁虎毫不客气地打断,眼神锐利如鹰,“这些都是借口!你若有本事,就该把陛下的心抢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怒!”
他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家族的沉重压力,“别忘了族里的意思!你若再抓不住陛下的心,不能为郑家生下皇子……后果,你自己清楚!”
那句“后果”,像冰冷的铁链勒紧了郑贵妃的脖颈。
族里要送堂妹入宫取代她的警告,言犹在耳!
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能坐以待毙!
郑贵妃猛地攥紧了拳头,镶宝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一直垂首沉默的柳御女身上。
柳绮言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低眉顺眼,姿态谦卑得如同不存在。
但在郑贵妃此刻看来,这张经过“焕颜”后更添几分楚楚风致的脸,成了她手中唯一能打出的牌!
“柳御女!” 郑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抬起头来!”
柳御女应声抬头,露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带着恰到好处敬畏与顺从的脸庞。
郑贵妃几步走到她面前,丹蔻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声音冰冷:
“本宫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在角落里当摆设的!陛下在九成宫,心却不在醉霞馆!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给本宫把陛下引到你这儿来!否则……”
她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狠厉,“承香殿那顿‘教导’,想必你还没忘干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柳御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鞭笞和掌掴。
她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刻骨的驯服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娘娘息怒!嫔妾……嫔妾明白!嫔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厚望!”
郑贵妃看着她这副“感恩戴德”的顺从模样,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冷哼一声:
“滚下去准备!本宫不想再看到你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里!”
“是!嫔妾告退!” 柳御女行礼,姿态卑微地退出了醉霞馆主殿。
第53章 澄波淬刃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直到确认身后那道如芒刺背的视线消失,柳御女才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那副卑微惶恐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颊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指尖冰凉。
郑听澜……你终于等不及了?要把我推出去当靶子,替你争宠?
柳御女望向北崖枕瀑楼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通往库房区沁芳阁的偏僻小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深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即将承宠的喜悦,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冰冷的算计。
很好。郑听澜,这可是你亲手给我的……靠近陛下的机会。
她转身,脚步无声地融入晨雾弥漫的回廊阴影中,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接下来的两日,九成宫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郑贵妃在醉霞馆里焦灼地等待,摔碎了几套茶具,对柳御女的“准备”进展却一无所知,只换来对方低眉顺眼的“正在寻机”的敷衍。这让她更加暴躁,如同困兽。
而北崖枕瀑楼,谢书筠倒是恢复了她的咸鱼日常。
雪团儿在猫草圃里撒欢,她则歪在凉雾弥漫的软榻上,吃着冰镇果子,翻着闲书,努力把那天被喂避子汤的冰冷画面抛在脑后。冬葵和澜波她们也习惯了主子的懒散,只尽心伺候。
第三日,午后。
皇帝李缜在紫宸别院处理完几份紧要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常喜适时地捧上温热的参茶:“陛下,日头正盛,不如移步回寝殿歇息片刻?”
李缜饮了口茶,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微微颔首:“也好。走水边那条回廊,凉快些。”
回廊蜿蜒,连接着紫宸别院与皇帝的寝宫紫极台,途中必经一片临水的开阔地带——澄波馆外的水榭平台。
此处引太液池支流,九曲回环,正是取“曲水流觞”之意,四周遍植翠竹,清幽雅致。
然而,当李缜一行人转过回廊的弯角,踏入这片平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微顿。
水榭平台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随着无声的韵律翩然起舞。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山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流水潺潺的轻响。
那女子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月白广袖留仙裙,裙裾如水般流淌。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边,更添几分脆弱的风致。
她舞的并非宫中常见的软舞,而是失传已久的古舞绿腰。
身姿极其柔韧曼妙,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如惊鸿掠水,每一个回旋,每一个顿挫,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将千年古韵融入了这山野清风之中。
最令人心颤的,是她裸露在外的、那截雪白细腻的后颈,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随着一个高难度的仰身折腰动作,广袖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皓腕,指尖如兰瓣般舒展,整个人仿佛要乘风归去。
李缜的目光瞬间被牢牢攫住!这舞姿……这身段……这遗世独立般的气质!尤其是那截雪白的后颈和那惊鸿一瞥的仰身,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那是……”李缜低声问。
常喜早已看清,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看身形服饰,似是……柳御女。”
就在这时,那舞动的身影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最后一个旋身收势,如同受惊的蝶儿,蓦然回首——
正是柳御女!
此刻的她,脸上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显得肌肤剔透,眉眼清丽。面颊那道极淡的旧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在阳光下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她看到皇帝,似乎吓了一跳,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真实的红云,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羞怯,如同误入凡尘的精灵。
她慌忙跪下,声音带着一丝微喘和颤抖:“嫔……嫔妾柳绮言,不知陛下驾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低垂的、露出优美弧度的后颈上,也洒在她微微颤抖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
那份清丽脱俗、不染尘埃的脆弱感,与记忆中那个被郑贵妃责罚后瑟缩卑微的柳御女,以及端午宴上那个妖艳热烈的舞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李缜心头那点被政务烦扰的郁气,仿佛被这山风清舞一扫而空。他走上前几步,停在柳御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御女?抬起头来。”
柳御女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龙颜,只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李缜的目光在她清丽的脸庞和那截雪白的后颈上流连片刻,尤其是那面颊几乎不见的淡痕,让他想起了端午宴后承香殿的那场风波。
他眼神微动,声音温和了几分:“舞跳得不错。绿腰古韵,能习得如此神髓,难得。”
“谢……谢陛下谬赞。嫔妾只是……只是心中烦闷,在此排遣,不想冲撞了陛下……”柳御女的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谦。
第54章 清名动宫阙
“烦闷?”李缜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九成宫清凉之地,有何烦闷?”
柳御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什么……是嫔妾失言了。” 她这副欲言又止、强忍委屈的模样,比直接告状更能激起人的探究欲和保护欲。
李缜沉默地看着她片刻,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那份将古舞跳得如此传神的才情,还有那脆弱下隐含的坚韧,都让他感到一丝新奇和……兴趣。
“柳御女……”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道,“这‘御女’的位分,配不上你这舞姿。即日起,晋为宝林。赐号……”他目光扫过她一身素雅月白和这满目翠竹,“‘清’。望你如这山间清风,竹影澄波,常保此心此境。”
清宝林!
这突如其来的晋封和赐号,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常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垂首。随行的内侍宫女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柳御女也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让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姿态卑微而激动。
“起来吧。”李缜虚扶了一下,“你这舞跳得好,朕心甚悦。今晚,便由你侍寝,再为朕跳上一曲。”
“是!嫔妾遵旨!” 清宝林激动地应道,脸上红霞更盛,那抹脆弱中透出的娇羞,在阳光下格外动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九成宫!
郑贵妃在醉霞馆听到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得意又解恨的大笑:
“好!好个柳绮言!本宫果然没看错人!清宝林?哼,这封号倒配她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
虽然皇帝赐的“清”字让她有点膈应,但柳绮言成功吸引了皇帝注意,还晋封宝林,这无疑狠狠打了宜宝林和谢书筠的脸,更证明了她郑贵妃“提携”有方!
她立刻吩咐红菱:“去!把本宫那套红宝石头面给她送去!告诉她,好好伺候陛下,本宫重重有赏!”
叠翠阁的宜宝林,闻讯后只是对着镜子细细描眉,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冷了几分。
柳绮言?那个被郑贵妃打得半死的御女?居然靠着跳舞爬了上来?还得了“清”字的封号?
看来,这九成宫的对手,又多了一个。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妆台,看来,得重新评估这池水了。
枕瀑楼里,谢书筠正被雪团儿缠着要鱼干,听到澜波带来的消息,也只是懒洋洋地“哦”了一声,顺手把鱼干丢给猫儿。
“清宝林?名字倒挺凉快。”她翻了个身,继续看她的食谱,“跳个舞就能当宝林,早知道我也让雪团儿去学两手了。”
语气浑不在意,仿佛这宫里的风云变幻,还不如她手里的椒盐酥重要。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李缜似乎真的被这位新晋的“清宝林”吸引了。
清宝林深谙欲擒故纵之道,侍寝时,她不再跳那妖艳的绿腰,而是换上更显清丽脱俗的剑器舞,或是在月下抚一曲清幽的古琴。
她总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和疏离,说话轻声细语,却又在偶尔抬眸间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坚韧与才情。
她绝口不提郑贵妃,更不诉苦,只将那份脆弱与才艺完美结合,如同一株在幽谷中静静绽放的兰花。
一连数日,澄波馆水榭的清音阁灯火长明,恩宠不断。
清宝林如同一股突如其来的清流,在九成宫这潭深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也悄然搅动着原有的格局。
郑贵妃得意洋洋,宜宝林暗自警惕,而谢书筠……她正忙着研究新口味的椒盐酥配方,只觉得这行宫的戏码,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六月中的九成宫,暑气裹着蝉鸣,沉甸甸压在飞檐翘角之上。
醉霞馆内,连日来积压的焦灼已化作滚油,在郑贵妃心头翻涌,每一次心跳都灼得生疼。
她倚在美人榻上,手中的纨扇摇得越来越慢,最终“啪”地一声拍在榻沿。镶宝护甲狠狠刮过紫檀桌面,那刺耳的声响里,她眼中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焚尽。
“红菱!”她声音尖利得劈开沉闷,“去沁芳阁!告诉那个贱婢柳绮言,让她立刻过来一趟!本宫若不敲打敲打她,只怕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红菱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奴婢这就去。”
待红菱匆匆出门,郑贵妃转向另一侧侍立的青萝,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青萝,去,给本宫熬一碗黄连汤来。要最苦的那种,苦得人舌根发麻、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的。”
青萝一怔,有些不解:“娘娘,这……”
郑贵妃冷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柳绮言那个贱婢,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了。她那楚楚可怜的小模样,陛下正新鲜着呢。本宫要留着那张脸,动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阴寒,“但本宫还有的是法子治她。黄连汤喝下去,面上看不出什么,却能让那贱人从嗓子眼苦到肠子里,有苦说不出,还得给本宫跪着谢恩!”
青萝恍然大悟,连忙应声退下。
郑贵妃重新靠回美人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冷意。
沁芳阁内,清宝林正对镜描眉。
她指尖轻抚过面颊那道几乎消隐的淡痕,那是当初在承香殿留下的旧伤。
镜中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此刻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幽深。
红菱趾高气扬地闯进来,也不行礼,只阴阳怪气道:“清宝林,我家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您可快着点儿,别让娘娘等急了。”
清宝林手中眉笔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侧头看向红菱,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的笑:
“原来是红菱姑姑。烦请回禀贵妃娘娘,容我梳妆打扮一番,即刻便去。”
红菱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那张脸,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却也不敢多留,只撂下一句“快些”,便转身摔门而去。
待红菱脚步声远去,霓裳慌忙关紧门,转身望向妆台前的主子,声音都在发颤:“小主,贵妃娘娘这是……这是要做什么?据眼线回禀,她让青萝熬黄连汤去了……”
铜镜模糊,映出清宝林清丽绝伦的侧影。她指尖仍轻轻抚过眉梢,动作轻柔,眼神却淬着万载寒冰。唇边一丝弧度,冰冷得令人心悸。
“黄连汤?”她低笑一声,尾音带着奇异的轻颤,似金玉相击,又似毒蛇吐信,“霓裳,她这是怕伤了我的脸,坏了我在陛下跟前的‘新鲜劲儿’。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难受,让我知道谁才是主子。”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她不知道,这碗黄连汤,来得正好。”
她站起身,走到妆奁前,在最底层摸索片刻,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粗糙陶罐。揭开盖子,灰白色的粉末散发出一种干燥、微辛的死亡气息。
“霓裳,你看不懂么?”她凝视着粉末,眼中恨火灼灼,“陛下赐我‘清’字封号,对我这份‘楚楚可怜’的新鲜劲儿正浓!只有此刻!
在我最‘得宠’、最‘无辜’的时候出事,我的‘受害’才最值钱!陛下才会龙颜震怒!才会掘地三尺!才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霓裳脸色惨白,颤声道:“小主的意思是……等到了醉霞馆,您……”
“郑听澜既然要喂我喝黄连汤,那便是天赐的良机。”
清宝林将陶罐藏进袖中,对着镜子飞快整理鬓角,确保那份精心雕琢的“清纯脆弱”完美无瑕,“当着她的面喝下去,再当着她的面毒发——你说,她郑听澜跳进黄河也洗得清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如同冰河下涌动的暗流,冰冷刺骨:
“走,去醉霞馆,给我们的贵妃娘娘……‘请安谢罪’。”
第55章 雪刃碎朱颜
醉霞馆的朱门内,压抑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
郑贵妃端坐主位,艳丽的脸庞因怒火而扭曲,丹凤眼中射出淬毒的寒光,死死钉在门口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好个清宝林!本宫抬举你,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尖刻的讥讽如同淬毒的鞭子,劈头盖脸抽向清宝林,“几日了?陛下的影子呢?你这点微末伎俩,连陛下的衣角都沾不上,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装腔作势?!废物!”
清宝林垂首立在殿中,单薄的月白衣衫衬得她身形伶仃。她只是默默承受着,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偶尔从喉间逸出一两声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这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非但未能平息郑贵妃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来人!”郑贵妃厉声道,“把汤端上来!”
青萝捧着一只青瓷碗上前,碗中汤汁褐黄,散发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苦味。
郑贵妃冷冷道:“本宫念你连日辛苦,特意赏你一碗汤药补补身子。喝了它,跪安吧。”
清宝林伸出手,接过碗。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在郑贵妃看来是恐惧和屈辱,在她自己心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疯狂。
她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如潮水般漫过舌尖,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呕出来,只是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就在她放下碗的刹那,袖中那粗糙陶罐的盖子已悄然滑开。
借着抬手擦拭嘴角的动作,她的指尖轻轻掠过唇边——那点致命的灰白色粉末,无声无息地沾上了舌尖,随着残存的黄连汤汁一同咽下。
黄连的苦刚刚漫过喉咙,雪上一枝蒿那如烈火焚身的剧痛便紧随而至。两重痛苦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郑贵妃见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快意更甚,却仍不解气。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还剩半盏残茶的粉彩茶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清宝林狠狠砸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给本宫滚!”
茶盅挟着风声,直扑清宝林!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就在那茶盅即将砸中的刹那,清宝林像是受惊过度,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着旁边散落着锋利碎瓷的地面摔去!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清宝林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一片尖锐的碎瓷深深划破了她雪白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在月白衣袖上洇开刺目的红梅。
几乎同时,她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脸色在眨眼间褪尽血色,惨白如金纸。
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她光洁的额头,嘴唇痛苦地哆嗦着,发出不成调的呻吟。
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整个人筛糠般剧烈地颤抖,仿佛正被无形的巨手攥紧五脏六腑狠狠揉捏。
“呕……”她猛地侧过头,对着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痉挛不止。
那碗刚刚喝下的黄连汤混着胃液和鲜血,从她嘴角蜿蜒流出,在地砖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霓裳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死寂,她扑跪在清宝林身边,看清那地上褐红色的呕吐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主位上同样懵住的郑贵妃,声音尖锐得如同泣血。
“贵妃娘娘!您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不能在那碗汤里下毒啊!!!”
“下毒”二字,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醉霞馆死寂的殿宇内!
郑贵妃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贱婢!你胡说什么!本宫何曾……”
她下意识地看向青萝,看向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碗,又看向蜷缩在地、痛苦抽搐、口角流血的柳绮言——那褐红色的呕吐物,分明是中毒之兆!
“汤……汤……”
地上濒死般的清宝林忽然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呻吟,痛苦地蹙紧眉头,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着吐字:“……贵妃娘娘……那碗汤……为何……要毒杀嫔妾……”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殿内彻底陷入死一般的混乱!
有宫人尖叫着奔出去请太医,有内侍连滚带爬冲向紫极台。
郑贵妃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清宝林,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寒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九成宫。
当李缜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龙卷风般踏入醉霞馆时,太医署的孟堂浔正跪在清宝林身边,指尖搭在她冰冷的手腕上,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殿内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宫人,郑贵妃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脸色灰败。
“如何?”李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雷霆之势,目光如冰刀扫过郑贵妃。
孟堂浔收回手,深深叩首:“回禀陛下,清宝林确系中了剧毒!此毒猛烈异常,乃雪上一枝蒿!若非救治及时,再晚半刻……”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已然明了——性命堪忧!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且毒入脏腑,伤及根本……清宝林身子本就虚弱,此番……恐于日后子嗣之上……有碍。”
“子嗣有碍”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殿内。
李缜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目光猛地射向郑贵妃,那眼神里翻涌的已不是愤怒,而是滔天的失望与冰冷的厌恶。
“郑听澜!”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朕真是……看错了你!”
郑贵妃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想辩解:“陛下……臣妾没有……那碗汤……汤里只有黄连……”
“只有黄连?”李缜厉声打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那她喝下你的黄连汤后毒发倒地,众人皆见!
端午宴后,承香殿里,清宝林身上的鞭伤,是假的吗?
朕念你是大公主生母,念及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变本加厉!如今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毒妇之举,戕害妃嫔,断人子嗣!你的心肠,何时变得如此阴狠歹毒?!”
霓裳抓住时机,猛地扑到御前,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泪俱下:
“陛下!陛下明鉴啊!求您为我们小主做主!贵妃娘娘对小主积怨已久!自从小主晋封,贵妃娘娘便日日召见训斥辱骂,动辄打罚!
今日更是强行灌下那碗汤——小主不喝,便要打杀!小主迫不得已才喝下,谁知……谁知那汤里竟有毒!
还有小主手臂上的伤,就是方才娘娘用茶盅砸的!
端午宴后,娘娘将小主召去承香殿,用柳条鞭笞后背,掌掴毁容……若非……若非老天开眼,小主侥幸寻得偏方恢复容颜,只怕……只怕早已被娘娘磋磨死了!陛下!求您救救小主啊!”
她每说一句,郑贵妃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殿内众妃嫔无不倒吸冷气,目光各异——陈贤妃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谢书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
“够了!”李缜暴喝一声,额角青筋隐现。
霓裳的哭诉,太医的诊断,清宝林昏迷中仍在不断呕出的褐红污渍,还有郑贵妃此刻百口莫辩的狼狈——那碗黄连汤,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清宝林喝下,这便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第56章 稚鸾离慈怀
“郑听澜,”他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你心性如此狠戾,行事如此歹毒,如何配为人母?
大公主天真烂漫,若长留你身边,只怕迟早被你教唆坏了心性!
即日起,褫夺你抚养大公主之权!禁足醉霞馆,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更不许再见大公主一面!给朕好好反省!何时真正知错悔改,何时再议!”
“大公主?”
郑贵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方才的辩解和冤屈全被这晴天霹雳击得粉碎。
她眼中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绝望,那是母兽被夺走幼崽时才有的疯狂。
“陛下!陛下不要!阿鸾……阿鸾是我的命啊!您不能……”
她手脚并用地膝行向前,试图抓住李缜的袍角,涕泪横流,钗环散乱,狼狈不堪。
“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没有下毒!是柳绮言!是她陷害臣妾!陛下明察!求您……”
“带下去!”李缜嫌恶地挥开她的手,声音不容置疑。
立刻有两名健壮的内侍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哭嚎挣扎的郑贵妃架了起来,拖向殿外。
凄厉的哭喊声在回廊里久久回荡,如同鬼泣。
李缜看也不看,目光焦灼地转向榻上气息微弱的清宝林:“孟卿!务必救回清宝林!用最好的药!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孟堂浔连连叩首:“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他立刻指挥宫人,施针用药,忙碌起来。
一场惊天闹剧,随着郑贵妃的哭嚎远去和帝王的震怒命令,暂时落下帷幕。
各宫妃嫔在压抑的死寂中,被宫人引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风暴中心的醉霞馆。
殿内只剩下药味弥漫,以及帝王焦灼的踱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清宝林浓密的睫毛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黄龙袍的一角,还有帝王那张写满担忧与怜惜的俊脸。
“陛下……”她气若游丝,声音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醒了?感觉如何?”李缜立刻俯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清宝林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孟堂浔那句沉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入脑海——
“恐于日后子嗣之上……有碍”。
“子嗣……有碍?”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与剧痛!
那不是伪装!那是真实的、被命运狠狠刺穿的剧痛!为复仇,她竟亲手断绝了未来所有的可能?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李缜的衣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李缜的心被她这真实的、绝望的哭泣狠狠揪紧,只能笨拙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温声安抚。
这一刻的怜惜,远比之前的宠幸来得更真实、更沉重。
哭了许久,泪水似乎冲刷掉了一些突如其来的崩溃。
清宝林埋在龙袍里的眼神,在泪水的掩护下,飞快地沉淀、凝聚,重新变得冰冷而清醒。
代价已经付出,绝无退路!她不能白白放过郑听澜!
她慢慢止住抽泣,抬起泪痕斑驳、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脸庞,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茫然:
“陛下……是谁……是谁要害嫔妾?”
李缜看着她这副柔弱无助、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头如同被钝器击中,痛惜与愤怒交织。
“是朕的错,”他声音沉痛,带着深深的自责,“是朕没有约束好郑氏。她嫉妒你获宠,竟……竟在黄连汤中下此剧毒!
若非孟太医医术高明,你……”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下去。
清宝林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难以置信地摇头,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贵妃娘娘?不……不会的……娘娘她……”
一旁的霓裳立刻跪倒,带着哭腔抢白道:
“小主!都到这时候了,您还替贵妃娘娘遮掩什么?
奴婢方才在陛下面前,已经把贵妃娘娘如何日日折磨您、如何鞭笞您、端午宴后如何毁您容貌的事情,全都禀告陛下了!您受的苦还不够吗?”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霓裳!住口!”
清宝林猛地看向霓裳,厉声呵斥,声音虽弱,却带着主子的威严,随即又转向李缜,泪水涟涟。
“陛下,霓裳她……她护主心切,口无遮拦,求您……求您莫要怪罪……贵妃娘娘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簌簌颤抖。
第57章 醉霞囚朱
这番欲盖弥彰的“求情”,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
李缜看着她强忍委屈还要为仇人开脱的模样,心中怜惜更甚,怒火也愈发炽烈。
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傻话!她心如蛇蝎,何曾值得你如此回护?”
清宝林抬起婆娑的泪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怯生生地开口:
“陛下……那……大公主呢?”
她声音轻颤,充满了不忍,“阿鸾……阿鸾那么可爱,那么冰雪聪明……她若知道母妃……嫔妾……嫔妾不忍心啊……”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每一个字都敲在李缜的心坎上——郑氏不配为母,但稚子无辜。
李缜凝视着她泪水洗过的、纯净担忧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大公主而起的最后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叹息一声,带着一种托付的沉重:
“郑氏心性歹毒,不配教养朕的阿鸾。阿鸾……暂且交由你代为抚养。你性子柔善,朕信得过。至于郑氏,”
他眼神冷了下去,“让她在醉霞馆好生反省!没有你的首肯,她休想再见阿鸾一面!”
没有你的首肯!
清宝林心头猛地一跳,如同冰层下点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虚弱地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将脸轻轻靠在李缜的手背上:“谢陛下……嫔妾……定当尽心照顾大公主……”
帝王温存的安抚和承诺终于耗尽。李缜又嘱咐孟太医好生照料,这才带着一身未散的余怒和怜惜,离开了沁芳阁。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药味弥漫,烛火跳跃,在清宝林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方才的泪水、柔弱、担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她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引枕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唯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印。
“暂代抚养?好一个‘暂代’……”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冰冷,如同碎冰摩擦,“陛下倒是打得好算盘。忌惮郑家,拿我当这挡箭的盾牌、杀人的刀!
一句‘没有你的首肯’,便把这烫手山芋和‘恶人’的名头都推给了我,他自己倒落个慈父仁君的好名声!呵……”
霓裳端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道:“小主,好歹陛下给了您权柄,郑贵妃何时能见女儿,全在您一念之间……这岂不是……”
“权柄?”清宝林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霓裳,“他那是暗示!暗示我可以借机磋磨郑听澜,泄我心头之恨!
他既想给我这个所谓的‘宠妃’一个结果,又不想彻底得罪郑家,脏了他自己的手!好一个帝王心术!”
她苍白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深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洞悉一切后的讥讽与更深的寒冰。
“既然陛下想网开一面,留她苟延残喘……”她眼中寒光一闪,声音斩钉截铁,“那我偏要她……生不如死!”
“霓裳!”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拿纸笔来!”
墨锭在端砚中缓缓研磨,浓郁的墨香在药味中弥散开来。
清宝林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如古井。
她提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雪白的薛涛笺上。
“郑大将军钧鉴……”她落笔,字迹清瘦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冰冷的锋芒。
她要写的,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一份宣战书。
郑家要的是一个能在皇帝身边说得上话、能为家族谋取利益的宠妃,而不是一个失去圣心、声名狼藉、只会拖累家族的郑听澜!
而她柳绮言,虽被太医判了“子嗣艰难”的绝路,却也因此绝了未来的威胁。
一个无子、得宠、手握大公主抚养权的宝林,不正是郑家眼下最好的选择吗?
至于郑听澜……这枚弃子,必须被彻底抛弃!
待到两年后郑家新的女儿入宫,她柳绮言,将是她们在宫中唯一可以依附的“盟友”,也是她们必须敬畏的“前辈”!
笔尖在纸上游走,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与火。
沁芳阁的烛火,将清宝林孤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如同蛰伏的凶兽,终于亮出了它森冷的獠牙。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醉霞馆的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九成宫夏末最后一点蝉鸣。
殿内光线昏沉,积尘在窗棂透进的几缕斜阳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酸馊气息。
昔日的华贵锦绣,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翳。
郑贵妃蜷在靠窗的贵妃榻上,一身揉皱的蹙金朱红宫装黯淡无光,衬得她眼下的乌青如同两团化不开的浓墨。
几日禁足,水米难进,忧思如焚,早已抽干了她所有的明艳与跋扈,只余下一具被恐惧和怨恨蛀空的躯壳。
殿门开启的吱呀声惊动了她。她茫然抬头,逆着门口刺眼的光线,看清了那道施施然走进来的月白身影——清宝林柳绮言!
第58章 凰落针毡
刹那间,郑贵妃眼中那点茫然被滔天的恨意点燃!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从榻上弹起,赤着脚就扑了过去,枯瘦的手指带着尖利的护甲,直抓向清宝林那张清丽却令她恨入骨髓的脸!
“贱人!毒妇!本宫真是瞎了眼!竟养了你这条毒蛇!”
她嘶声尖叫,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恨毒,“你陷害本宫!你好狠毒的心肠!等陛下查明真相,等本宫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清宝林只微微侧身,便让开了这毫无章法的扑击。
她身后的霓裳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狠狠攥住了郑贵妃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清宝林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拂了拂被郑贵妃带起的微尘。
“出去?”清宝林轻笑出声,笑声清泠,却比殿内的阴影更冷,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郑听澜,你还在做那等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吗?”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形容枯槁的郑贵妃,“陛下早已厌弃于你,郑家也已将你视为弃子!
若非如此,你堂堂贵妃,何至于困在这蛛网尘封的醉霞馆里,无人问津,连个送水的宫婢都敢给你脸色看?”
“你胡说!本宫是郑家的女儿!是贵妃!陛下只是一时……”
郑贵妃歇斯底里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弱,底气全无。
清宝林的话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剜开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比谁都清楚,这几日,醉霞馆如同鬼域,除了送些粗粝不堪的饭食,再无人踏足。
郑家……真的放弃她了?
清宝林欣赏着她眼中那点强撑的信念寸寸崩塌,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慢悠悠地抛出了致命一击:“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她微微俯身,凑近郑贵妃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声音轻缓,却字字如淬毒的针。
“陛下怜我无辜受害,已将大公主阿鸾……交由我代为抚养了。你想见你那冰雪聪明、伶俐可爱的女儿一面?”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郑贵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需得我点头才行。”
“不——!!”郑贵妃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心肝被活生生剜出!
她猛地挣脱霓裳的钳制,不顾一切地扑向柳绮言,却被霓裳再次狠狠推倒在地。
“贱人!你休想碰我的阿鸾!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在地上挣扎嘶吼,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动她?”清宝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蚀骨的冰冷恨意。
“郑听澜,你当初在承香殿,是如何用藤条鞭笞我的后背?如何用护甲刮破我的脸?
如何将我如同蝼蚁般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你可还记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血腥戾气,“你施加在我身上的每一分痛楚,都该千倍万倍地偿还!”
她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郑贵妃,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判:
“因为你,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一个无法做母亲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善待仇敌的孩子?嗯?”
“阿鸾!我的阿鸾!”郑贵妃所有的凶狠和抵抗,在听到“无法做母亲”和“仇敌的孩子”时,瞬间土崩瓦解。
女儿的名字成了她唯一残存的软肋,也是清宝林精准刺入的死穴。
巨大的恐惧和母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再也顾不得贵妃的尊严,顾不得对清宝林的滔天恨意,手脚并用地爬到清宝林脚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砰!砰!砰!”
沉闷的叩击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清宝林!清娘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郑贵妃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卑微与绝望。
“是我瞎了眼!是我心肠歹毒!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你杀了我!千刀万剐都随你!
只求你……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阿鸾!她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啊!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她死死抓住清宝林的裙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卑微地哀求着,额头很快磕得一片青紫。
清宝林垂眸,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女人,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更深的恨。
就是这个人,毁了她的一生。
第59章 指缝寒芒
“放过她?”清宝林的声音如同寒泉滴落,“那要看你的‘赎罪’,够不够诚意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霓裳会意,立刻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打开。
盒内红绒布上,静静躺着数十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银针!针尖细如牛毛,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色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几根针尖上,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诡异幽蓝色泽。
郑贵妃看到那些针,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她认得这种盒子!这是宫里专门用来惩治不听话宫女的阴私刑具!那些针,是要扎进指甲缝里的!
清宝林冷冷地吩咐道:“王嬷嬷。”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深褐色宫装、面无表情的老嬷嬷从霓裳身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惯了血肉的麻木。
她是清宝林特意从行宫杂役处“借调”来的,据说从前在暴室待过,最是懂得如何让人痛不欲生又不留致命伤。
王嬷嬷对着清宝林无声地躬了躬身,然后伸出粗糙如树皮般的手,毫不怜惜地一把抓起郑贵妃一只保养得宜、此刻却冰凉颤抖的手。
郑贵妃惊骇欲绝,拼命挣扎:“放开我!贱婢!你敢碰本宫……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醉霞馆的死寂!
王嬷嬷的动作快、狠、准!她根本不顾郑贵妃的挣扎哭嚎,用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捏住郑贵妃一根纤白的中指。
另一只手已经拈起一根闪着寒光的普通银针,对准那粉嫩的指甲盖与皮肉相接的缝隙,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了进去!
针尖几乎是垂直地扎进了那最娇嫩、神经最密集的皮肉之下!
“呃啊啊啊——!!!!”
郑贵妃的身体如同被强电流击中,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王嬷嬷死死按住!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钻心刺骨的剧痛!十指连心!尖锐的针尖刺入甲下嫩肉,仿佛直接扎进了她的心脏!
痛感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疯狂窜向全身,直冲头顶!
她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这极致的痛苦而痉挛、抽搐!
王嬷嬷面无表情,手腕稳健,没有丝毫停顿。
第一针下去,郑贵妃的惨叫还在喉咙里翻滚,第二根针已经拈起,对准了同一只手的无名指指缝,再次狠狠刺入!
“啊啊啊——!!!” 郑贵妃的惨嚎已经变了调,嘶哑得如同野兽哀鸣,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却被王嬷嬷和霓裳死死压制住。
紧接着是第三针!刺入小指的指缝!
郑贵妃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身体剧烈地颤抖,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布满了血丝,几乎要凸出来。
巨大的痛苦让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濒死的恐惧和哀嚎。
那三根扎在指甲缝里的银针,如同三枚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灼烧着她的神经,带来连绵不绝、深入骨髓的剧痛。
清宝林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郑贵妃在行刑嬷嬷手下痛苦挣扎、涕泪横流的惨状。
霓裳眼中也闪过一丝快意。
王嬷嬷似乎觉得三针还不够,又拈起第四根针,目光移向郑贵妃另一只手。
郑贵妃吓得魂飞魄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求饶:“不!不要!清娘娘!饶了我!饶了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啊——!”
第四针,依旧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大拇指的指缝!
郑贵妃身体猛地一挺,如同离水的鱼,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尖叫,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呻吟。
巨大的痛苦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也击垮了她所有的尊严和抵抗。
清宝林这才微微抬了抬手。
王嬷嬷立刻停手,如同一个精准的机器,垂手退到一旁。
清宝林走到瘫软如泥、眼神涣散的郑贵妃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带着护甲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郑贵妃那只被扎了四针、已经红肿不堪、微微渗血的手。
郑贵妃如同被烙铁烫到,身体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疼吗?”清宝林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带着蚀骨的寒意,“这滋味,比起你当初赏我的鞭子,如何?”
她看着郑贵妃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缓缓道:“放心,王嬷嬷手艺好,不会伤筋动骨,只是让你……长长记性。”
她站起身,用手帕嫌恶地擦了擦碰过郑贵妃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这只是个开始,郑听澜。”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好好‘养着’你这双手,明日,我再来‘探望’你,还有……我们可爱的小公主阿鸾。”
她刻意加重了“探望”二字,目光扫过郑贵妃那肿痛不堪的手指,如同毒蛇吐信。
说罢,她带着霓裳和那如同影子般的王嬷嬷,施施然走出了这座囚禁着昔日朱凰的华丽牢笼。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将郑贵妃那破碎的呜咽、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指尖连绵不绝的钻心剧痛,彻底封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那四根银针,依旧深深地扎在她的指甲缝中,提醒着她,地狱,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冰鉴照前尘
漱玉斋内,沁骨的凉意弥漫。巨大的蟠螭纹青铜冰鉴吐纳着森森白雾,将九成宫午后的燥热彻底隔绝在外。
冰雾缭绕中,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颗冰镇过的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莹白剔透的果肉,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琴。
宫女雪映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银签子小心地挑着另一颗荔枝的核。冰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冰鉴白雾般的寒意,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陈贤妃将那剥好的荔枝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却丝毫未能融化她眼底的冰霜。
“本宫还真是……看走了眼。”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冰盘。
“原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不成想,竟是条淬了毒的竹叶青。
郑听澜那个蠢货,堂堂贵妃之尊,竟生生折在了一个小小的宝林手里……”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雪映手中的银签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垂首低声道:“清宝林……确是手段狠绝。”
“狠绝?”陈贤妃嗤笑一声,将荔枝核轻轻丢进一旁的青玉唾壶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够狠,也得郑听澜够蠢!从头到尾,不过是个仗着陛下几分新鲜宠爱和父兄荫蔽,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罢了!当年在四皇子府……”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婆娑的竹影,仿佛穿透了时光,“她是何等的光彩照人?明媚张扬,不懂规矩,胸无城府,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可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架不住陛下就是喜欢她那副‘真性情’!那时的宠爱,炽热得能烧化人眼。可如今呢?”
她的目光收回,落在自己修剪得圆润精致的指甲上,语气是彻骨的凉薄:
“为着一个新入宫、靠一曲舞爬上龙床的清宝林,陛下就能亲手夺了她视若性命的大公主!
什么贵妃之尊,什么旧日情分?在陛下的‘新欢’面前,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手撕碎的废纸!”
她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讥讽与悲凉,“帝王之爱……当真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冰鉴的白雾无声弥漫,将陈贤妃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寒意里。她的话,像冰锥,不仅刺向郑贵妃,也刺向她自己尘封的伤口。
“当初……”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而压抑的痛楚,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荔枝的果肉里。
“本宫那腹中已然成型的孩儿……太医说,是个健壮的男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冰鉴幽幽的光,“皇后借郑听澜那蠢货的手,生生把他化作了一滩血水!可陛下呢?”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虚无的前方,仿佛要刺穿那早已远去的、令人心碎的时光:
“为了所谓的朝局,为了能够坐上龙倚!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本宫的孩子成了牺牲品!看着本宫……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刻骨的恨意。
冰雾在她眼前缭绕,模糊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猩红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将那翻涌的恨意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冰窟。
“如今……”她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几分残忍的快意。
“郑听澜也终于尝到了这滋味!她也输给了‘新欢’,失去了她视若珍宝的女儿……呵,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她将手中那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荔枝缓缓放下,拿起雪映递上的温润丝帕,细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甜腻汁水,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不过,”陈贤妃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警惕,“清宝林这条毒蛇,咬死了郑听澜,下一个……又会盯上谁呢?”
冰鉴的白雾依旧无声吞吐,漱玉斋内一片死寂的冰凉。
陈贤妃靠回软枕,重新阖上眼帘,仿佛刚才那番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算计从未发生过。
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冰层之下汹涌的暗流。
旧恨未消,新毒已生。
这九成宫的棋局,在郑贵妃凄厉的哀嚎声中,又悄然翻开了更加诡谲凶险的一页。
第61章 鸾鸣引恩赦
六月的尾巴悄然滑过九成宫的琉璃瓦,暑气蒸腾中,日子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皇帝李缜这几日似乎格外眷顾起儿女绕膝的温情。
他召了丽婕妤伴驾,看过温昭容和病弱却乖巧的大皇子,逗弄了谨修媛身边粉雕玉琢的二公主,又去瞧了江充仪膝下活泼的三公主。
天伦之乐,其乐融融,仿佛前些日子醉霞馆那场血雨腥风的闹剧已被这温情的面纱悄然覆盖。
转眼,郑贵妃禁足醉霞馆已近半月。
这日午后,李缜在紫宸别院批阅完奏疏,端起常喜奉上的冰镇酸梅汤啜了一口,酸甜沁凉直透心脾。
他目光落在殿外灼灼的日头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郑氏……这些日子如何了?”
常喜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贵妃娘娘仍在醉霞馆内反省。听闻……清小主每日都奉旨前去探望。”
“探望?”李缜挑眉,放下手中的玉碗,碗壁凝着冰凉的水珠,“朕怎么听着……醉霞馆里动静不小?夜半常有凄厉之声传出?”
常喜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斟酌着词句:“清小主……心中怨怼难平。贵妃娘娘当初……手段酷烈,如今清小主身子受损,恐难有子嗣……
这怨气积在心里,总要有个去处。清小主每日去,也只是‘劝导’贵妃娘娘诚心思过,想必……言辞激烈了些。”
李缜眉头微蹙,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敲击:“她看着柔柔弱弱,竟也能……”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眼前闪过清宝林那张清丽含泪、楚楚可怜的脸庞。
一个失去做母亲机会的女人,心中的怨毒能有多深?他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常喜适时接话,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
“清小主心中之苦,奴婢们瞧着也觉心酸。毕竟……那做母亲的指望,是生生断了的。”
“是啊……”李缜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心头的窒闷吐出,“说到底,郑氏是阿鸾的生母。稚子何辜?总不能真让她没了娘。”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教训了这些日子,想必她也该知道怕了。走吧,去沁芳阁看看阿鸾,顺道……带她去瞧瞧她母妃。也该放出来了。”
“是。”常喜连忙应下,心中暗叹,陛下终究是念着大公主。
沁芳阁内,水汽带来的凉意也驱不散一种刻意维持的宁静。
大公主李令鸾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薄绸小衫,正乖乖地坐在铺着竹席的矮榻上,小手捏着一块清宝林给的松子糖,小口小口地舔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没什么神采,显得有些蔫蔫的。
她身边没有乳母,只有一个清宝林指派来伺候的、沉默寡言的中年宫女。
清宝林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投向醉霞馆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清娘娘……”阿鸾舔完了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小的,“母妃……还在受罚吗?”
清宝林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温柔的假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阿鸾乖,你母妃做错了事,陛下让她在醉霞馆里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能出来了。”
“母妃……做错了很大的事吗?”阿鸾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嬷嬷说……母妃害得清娘娘不能生弟弟妹妹了……所以父皇很生气……”
这懂事得令人心疼的话语,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清宝林冰封的心肠。
她看着阿鸾努力憋着泪、强装懂事的模样,心头那点坚硬,竟真的被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个仇敌的女儿,是最好的报复工具。
可这几日,阿鸾出奇的安静乖巧,不哭不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这个“新母妃”,那双酷似郑听澜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孺慕和恐惧。
清宝林派去的乳母虽不算尽心,却也并未苛待,只是疏离。
她几次想狠下心肠,借故责罚,或是在饮食上动点手脚,可看着阿鸾那信任又依赖的眼神,还有此刻这强忍泪水的模样……
那点恶念,竟被这稚子的纯真生生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阿鸾柔软的头发:“嗯……是很大的错。不过,阿鸾要记住,你是最乖的,和你母妃不一样。”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伪,但阿鸾却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某种赦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清宝林立刻收敛心神,牵着阿鸾起身迎驾。
李缜踏入沁芳阁,目光首先落在女儿身上。看到阿鸾虽然有些怯怯的,但小脸还算红润,衣着也干净整洁,心中稍安。
他弯腰抱起阿鸾,温声问道:“阿鸾想不想母妃?”
阿鸾搂住父皇的脖子,小嘴一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说:“想……阿鸾乖……阿鸾没有闹……”
看着女儿委屈的泪水,李缜心中那点对郑贵妃的余怒和对清宝林手段的疑虑,瞬间被怜惜取代。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好,阿鸾最乖了。父皇这就带你去看母妃。”
他转向一旁垂首恭立的清宝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清宝林,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阿鸾了。郑氏禁足反省多日,想必已知错。阿鸾思念母亲,朕带她过去看看,也让郑氏……出来吧。”
那“出来吧”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清宝林的心上!
放出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出来?!她付出的代价算什么?那些日夜承受的非人折磨又算什么?
清宝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藏在宽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恭顺柔弱的表情。
她微微屈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陛下仁慈。嫔妾……遵旨。”
第62章 凰归失雏鸾
醉霞馆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浓重药味、汗馊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李缜眉头紧锁,抱着阿鸾的手微微收紧。
殿内光线昏暗,昔日富丽堂皇的陈设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郑贵妃蜷缩在靠窗的贵妃榻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寝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枯发凌乱地垂在颊边。
她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露出的手腕上依稀可见一些细小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针孔痕迹。
整个人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残花,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枯槁和深入骨髓的怯懦。
听到动静,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迟缓地抬起头。
当看清门口逆光站着的人影,尤其是李缜怀中那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身影时,她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阿鸾……阿鸾!” 一声嘶哑破碎、带着巨大悲怆与狂喜的呼唤冲口而出!
“母妃!”阿鸾看到母亲如此模样,小嘴一扁,泪水瞬间决堤,挣扎着从李缜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郑贵妃怀里!
郑贵妃被女儿这真实的、温暖的拥抱撞得身体一晃,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枯瘦的手臂紧紧环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女儿柔软馨香的发顶,压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和刻骨的思念化作汹涌的泪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彻底爆发出来!
“阿鸾!我的孩子!我的阿鸾啊——!” 哭声凄厉,肝肠寸断。
阿鸾也紧紧搂着母妃的脖子,放声大哭:“母妃!阿鸾好想你!母妃不哭!阿鸾乖!”
母女俩抱头痛哭的凄惨景象,让李缜心头狠狠一揪。
他看着郑贵妃那枯槁绝望的模样,看着她紧紧抱着女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再想起她昔日的明媚张扬,年轻时的情分终究涌上心头,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走上前几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郑氏,你可看清了?阿鸾很好。清宝林并未亏待她。”
郑贵妃抬起泪痕狼藉、瘦脱了形的脸,看着皇帝,眼中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求您把阿鸾还给臣妾吧!臣妾不能没有阿鸾啊!陛下!”
她抱着阿鸾,对着李缜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阿鸾也哭喊着:“父皇!阿鸾要母妃!阿鸾要和母妃在一起!”
看着这对母女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模样,李缜心中最后一点坚持也动摇了。
他长叹一声,终究是心软了,“好了,都别哭了。”
他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郑氏,念在你与朕的旧情,念在阿鸾年幼离不得生母,也念你受了这些日子的教训……即日起,解了你的禁足。”
郑贵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仿佛绝境逢生!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阿鸾连连叩首。
“但是!”李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清宝林因你之故,恐难再有子嗣,此事罪责在你!大公主阿鸾,仍由清宝林抚养教导,以示惩戒!
你每月初一、十五,可探望半个时辰,需得清宝林在场,不得逾矩!”
这是他对清宝林的交代,也是平衡。
郑贵妃眼中的狂喜瞬间黯淡,但能不用再受折磨,能每月见到阿鸾两次,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连忙应道:
“是!臣妾遵旨!谢陛下开恩!”
李缜看着她卑微感激的样子,沉声告诫道:
“贵妃,经此一事,望你好自为之!收起你往日的跋扈,谨守本分,安分度日!若再叫朕听闻你有半分欺压低位妃嫔之举,或是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眼神陡然锐利,“朕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好生记着!”
“是!臣妾谨记!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郑贵妃抱着阿鸾,身体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连连保证。
醉霞馆的宫门终于重新敞开,阳光驱散了部分阴霾。
红菱和青萝也从暴室被放了出来,两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走路虚浮,显然在暴室吃了不少苦头。
主仆三人劫后余生,在空旷了许多的醉霞馆里相见,恍如隔世,抱头痛哭。
第63章 掌珠化心链
几日后,清宝林牵着穿戴一新的阿鸾,施施然踏入了重新打扫过、却依旧残留着一丝颓败气息的醉霞馆。
郑贵妃正坐在窗边,由红菱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枯槁的头发。
看到清宝林进来,尤其是看到她身边笑容甜美的阿鸾,郑贵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清妹妹来了?快坐。”
清宝林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盈盈下拜:“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恭喜娘娘沉冤得雪。”
她特意加重了“沉冤得雪”四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郑贵妃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道:“妹妹……客气了。”
清宝林让阿鸾去找红菱玩,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缓步走近郑贵妃,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郑贵妃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手指紧张地揪住了衣角。
清宝林俯下身,红唇凑到郑贵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娘娘,别以为陛下放了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万事大吉了。”
她冰冷的气息拂过郑贵妃的耳廓,激起她一阵战栗。
“别忘了,”清宝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淬毒的寒意,“你的女儿,在我手上。阿鸾的安危、前程,甚至……她每日是哭是笑,是冷是暖,可都在你一念之间呢。”
郑贵妃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被银针刺入指甲缝的、蚀骨钻心的剧痛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样?”清宝林满意地看着她的恐惧,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那些针扎在指甲缝里的滋味……好受吗?想不想……再尝尝?”
她的指尖,仿佛不经意地划过自己光滑的护甲。
“不……不要!”
郑贵妃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恐惧的哭腔,她猛地抓住清宝林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清宝林!清妹妹!我求求你!放过阿鸾!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们讲和!我们讲和好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带着一丝属于贵妃的、强撑的架子:
“咱们俩……算是扯平了!你好好对待阿鸾,我也既往不咎!你替我郑家在后宫争宠,我以贵妃之位为你开路,替你扫清障碍!如何?这对你我,对郑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清宝林看着郑贵妃眼中那强装的镇定和深藏的恐惧,心中冷笑:
既往不咎?扯平?郑听澜,你毁我容貌,断我子嗣之望,将我踩入泥潭!
这笔血债,岂是“扯平”二字能揭过的?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她面上却绽开一个明媚如春花般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
“贵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怎么敢当?能为娘娘、为郑家效力,是嫔妾的福分呢!”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郑贵妃依旧冰凉颤抖的手背,笑容甜美无害,“娘娘放心,阿鸾在我这里,定会平安喜乐,如同亲生。我们……来日方长。”
郑贵妃看着清宝林这灿烂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那些银针带来的痛苦更让她胆寒!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将活在这个女人的阴影之下,被她牢牢捏住命脉,再无翻身之日。
她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清宝林收回手,优雅地转身,唤回阿鸾,牵着她的小手,如同牵着最珍贵的战利品,在郑贵妃恐惧的目光中,离开了醉霞馆。
阳光洒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明媚而刺眼。
郑贵妃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她望着清宝林离去的方向,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认命般的灰败。
她明白,她的贵妃之位,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囚笼。而真正的囚笼钥匙,早已被清宝林紧紧攥在手心。
她只能祈祷,祈祷清宝林真的需要她这个“开路”的贵妃,祈祷她的阿鸾……能平安长大。至于复仇?她连想都不敢想了。
清宝林走出醉霞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郑听澜?不过是一枚暂时还有点用的棋子。
等三年后郑家新的女儿入宫……她抚摸着阿鸾柔软的头发,眼底一片深寒。
郑听澜,你的“赎罪”,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会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为之付出一切的家族,是如何彻底抛弃你,转而跪伏在我柳绮言脚下的!
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第64章 荷风催咸鱼
枕瀑楼内,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弥漫,将九成宫午后最后一点燥热也驱散殆尽。
谢书筠四仰八叉地歪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赤着脚,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雪团儿的尾巴。
猫儿不满地“喵呜”一声,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屁股对着主人,继续打盹。
澜波一边用小银剪子修剪着窗边薄荷丛的枯叶,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唏嘘:
“小主您说怪不怪?奴婢今早听扫洒的小路子说,贵妃娘娘被放出来那天,他正好在醉霞馆外头当值,远远瞧了一眼……哎哟,可吓人了!
说是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走路都打飘,整个人精气神全没了!哪还有半点当初贵妃娘娘的威风?”
渌波正拿着个小喷壶给薄荷叶洒水,闻言手一抖,水珠溅到了谢书筠的脚背上。
她连忙告罪,又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啊?真的吗?禁足……这么可怕吗?不就是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
澜波撇撇嘴,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
“傻丫头,你以为禁足就是关小黑屋那么简单?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见你失了势,谁知道还有没有复起的可能?
时间越长,心越凉,胆子越大!克扣份例、送馊饭馊菜都是轻的,冷嘲热讽、故意怠慢更是家常便饭!
更有甚者……唉,反正啊,这深宫里头,失了宠的主子,那日子,啧啧,真不是人过的!”
她摇摇头,一脸心有余悸。
渌波听得小脸发白,连连咋舌:“天爷!这也太可怕了!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不过贵妃娘娘当初……不是想害清宝林吗?清宝林差点连命都没了,还……还落下了病根。
这样想想,她受点苦,也算是……罪有应得?”
谢书筠正百无聊赖地揪着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揉搓,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听到渌波的话,她眼皮都懒得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管那些弯弯绕绕、你害我我害你的破事干什么?她们斗她们的,咱们过好自己的清闲日子就得了。
有这功夫操心别人,不如想想晚膳让琼厨院送点什么新鲜果子来冰镇着吃。”
正说着,冬葵捧着一张洒金描花的帖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姑娘,贤妃娘娘派人送来的帖子。三日后在风荷水殿设赏荷宴,遍邀随驾的姐妹们同乐,说是……陛下也会去呢。”
她把帖子递到谢书筠面前。
谢书筠一听“宴会”、“陛下”,眉头瞬间就拧成了疙瘩,像条被强行拖出水面的咸鱼,浑身都透着不情愿:
“赏荷?大热天的看什么荷花?一群人挤在水榭里,假惺惺地说着场面话,还得时刻注意仪态……烦死了!”
她把帖子推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冬葵,“我能不去吗?就说……就说我染了暑气,头晕?”
冬葵一脸“您别闹了”的表情,把帖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的好姑娘!这可是贤妃娘娘亲下的帖子!况且……”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太后娘娘那边也得了信儿,特意让佩兰姑姑传话过来,嘱咐您务必好好打扮,精神着点去!
还说……陛下也有些日子没来咱们枕瀑楼了,这些日子不是丽婕妤,就是清宝林、宜宝林几位小主承宠……”
冬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替主子着急的意味,“太后娘娘的意思,让您趁着这次赏荷会,多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抓点紧,争取……早日怀上龙胎才是正经!”
“噗——”谢书筠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嘟囔:
“怀龙胎?姑母她老人家是不知道内情!要是让她知道陛下次次来都‘体贴’地给我灌那劳什子避子汤,保管能冲到紫极台去闹个天翻地覆!”
想起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还有李缜亲手喂药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谢书筠心里就一阵发堵,连带着对那赏荷宴更添了几分厌烦。
她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看着冬葵和澜波她们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知道自己这咸鱼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她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像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
“行吧行吧!去!不就是赏个荷吗?还能掉块肉不成?冬葵,好好准备,挑件最凉快、最不起眼的衣裳!
澜波,把我那盒薄荷膏找出来,回头抹点在太阳穴,省得被那些人身上的脂粉味熏晕过去!”
“是!”冬葵和澜波见她终于答应,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连忙应下。
谢书筠重新瘫回软榻,把脸埋进雪团儿暖烘烘的肚皮里,闷声哀嚎:
“雪团儿,你说咱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好的咸鱼日子不过,非得去凑那劳什子热闹!”
猫儿被她压得不舒服,“喵呜”抗议着挣扎出来,跳到窗台上,对着窗外瀑布的方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尖儿悠闲地晃着,显然对主人的烦恼毫无共鸣。
窗外,风荷水殿的方向,碧叶连天,想必已有宫人在为三日后的“藕花深处”之会忙碌布置。
枕瀑楼内,谢书筠的咸鱼灵魂,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被迫营业”而提前哀悼了。
第65章 荷宴暗锋
风荷水殿·翠澜洲
六月的骄阳被水殿四周垂下的竹帘滤去了大半暑气,只余下暖融的光斑跳跃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醴泉引来的活水在殿基下潺潺流过,带来丝丝清凉。
殿外,翠澜洲上碧叶连天,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随风送来阵阵清雅荷香。
陈贤妃的布置果然雅致。
殿内主位空悬,下方左右两列紫檀长案依次排开,案上铺着素色提花锦缎,摆着时令鲜果、冰镇酪浆、精巧的荷花酥与荷叶糕,连盛放冰块的琉璃碗也雕琢成莲蓬模样。
妃嫔们的座位依据位份高低错落有致,既保证了视野,又暗含尊卑。
风从敞开的殿门和镂空雕花的窗棂吹入,带动轻纱摇曳,满室生凉。
谢书筠带着冬葵和泉生踏进水殿,顿觉一股清凉荷香扑面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轻纱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薄纱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莲蓬簪并几朵小巧的绒花,整个人清爽得如同殿外刚出水的嫩荷。
她找了个靠后、视野却还不错的位置坐下,冬葵利落地为她整理裙裬,泉生则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家气派的宴席,被冬葵悄悄拽了拽袖子才收敛。
妃嫔们陆续到来,个个盛装,环佩叮当,脂粉香与荷香交织。
陈贤妃端坐左首,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雅襦裙,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白玉莲花步摇,清雅端方,与这荷风水殿相得益彰。
郑贵妃坐在右首,位置依旧尊贵,但气色明显大不如前,华丽的朱红蹙金裙也掩不住那份憔悴与强撑。
她发间的金饰少了许多,妆容也淡了,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张扬跋扈,多了几分隐忍的阴郁,坐在那里显得格外沉默。
温昭容带着病弱安静的大皇子,谨修媛抱着粉雕玉琢的二公主,江充仪身边跟着活泼的三公主,孩子们的存在为宴会添了几分生气。
上方御座依旧空悬,只等帝王驾临。
谨修媛抱着二公主,眼波流转间瞥见郑贵妃的沉寂,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笑意。
她逗弄着怀里的女儿,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楚:
“哟,贵妃姐姐今日真是好气度,瞧着比往日更显‘沉稳’了呢。之前说姐姐菩萨心肠,特意带着柳御女——哦,如今该叫清宝林了——来这九成宫散心。”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清宝林身边安静坐着的大公主阿鸾,又转回郑贵妃脸上,笑意更深。
“不成想,姐姐这‘体恤’竟如此彻底,连心头肉一般的阿鸾公主都舍得送出去‘代为照料’了。
这份心胸,这份‘大度’,我等真是拍马也及不上啊!”
说着,她故意抱着二公主凑近些,在郑贵妃面前与女儿亲昵贴脸。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郑贵妃最痛之处!
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华贵的衣料上。
她霍然抬头,眼中怒火与屈辱翻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就要发作。
然而,就在她要拍案而起的刹那,目光触及了坐在斜对面下首的清宝林。
清宝林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团扇,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但她的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冰冷至极的弧度。
而坐在清宝林身侧的大公主阿鸾,正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带着一丝怯意和依赖,望着清宝林。
郑贵妃心头猛地一寒,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那扎在指甲缝里的银针带来的剧痛记忆瞬间复苏,连同清宝林那句“阿鸾的安危、前程,可都在你一念之间”的冰冷威胁。
所有的怒火和不甘,在这巨大的恐惧面前,被生生压了下去。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镶宝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强逼着自己咽下了那口恶气,僵硬地扭过头,不再看谨修媛那张得意的脸。
这时,坐在郑贵妃稍后位置的谦美人,见郑贵妃被谨修媛如此挤兑竟忍气吞声,又见陈贤妃似乎无意主持“公道”,心思顿时活络起来,也想踩上一脚讨好谨修媛或陈贤妃。
她掩口轻笑,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嗲:
“谨姐姐说得是呢。贵妃娘娘这份‘舍己为人’的情操,真是感天动地。只是不知……清宝林可还习惯?
照顾孩子可是劳心劳力,不像某些人,只管生,不管养,如今倒落得清……”
“闲”字还未出口——
“放肆!”郑贵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
她不敢对谨修媛如何,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美人?!
她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谦美人,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谦美人!你好大的胆子!本宫与谨修媛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区区美人插嘴置喙?!
高位嫔妃在此,你如此失仪狂悖,眼里可还有宫规?!贤妃!”
她转向左首,声音拔高,带着质问,“你协理行宫,执掌宫规,难道就任由这等不知尊卑、口出狂言的美人,在此搅扰宴会,顶撞贵妃吗?!”
陈贤妃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唇枪舌剑都只是清风拂过。
她看向气得脸色发白的郑贵妃,又瞥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有些慌乱的谦美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姐姐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谦美人,”她目光转向谦美人,笑意微敛,“你位份低微,言语失当,顶撞高位,确实该罚。
念在初犯,便罚你抄写《女训》百遍,三日内交予本宫。小惩大诫,望你谨记本分,下不为例。”
谦美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反而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她又是委屈又是惊惧,嘴唇翕动,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贤妃娘娘,嫔妾只是……”
第66章 荷名合宴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清晰的通传声,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低语和谦美人的未完之言:
“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剑拔弩张、神色各异的妃嫔们,立刻如同提线木偶般,迅速整理仪容,敛去所有情绪,换上或端庄、或温婉、或娇媚的笑容,齐刷刷地起身,朝着殿门方向,盈盈拜倒:
“恭迎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帝王明黄的仪仗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郑贵妃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谦美人咬着唇不敢再言,谨修媛抱着女儿笑得端庄,清宝林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而谢书筠……
她随着众人起身行礼,心里只盼着这劳什子宴会快点结束,好回去抱着雪团儿啃椒盐酥。
李缜落座,目光扫过下方。
温昭容带着安静的大皇子,谨修媛怀里的二公主粉团儿似的正拨弄母亲衣襟上的珍珠,江充仪活泼的三公主好奇地指着殿外的荷花。
郑贵妃虽不复往日张扬,但那份沉寂中带着一丝楚楚之态,陈贤妃清雅如莲,丽婕妤艳光四射,宜宝林娇俏可人,清宝林低眉顺眼守着大公主阿鸾,连那总爱躲懒的谢书筠,今日一身天水碧衣裙,清爽得如同雨后新荷……
孩子们天真可爱,妃嫔们各具风姿,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他连日来被朝政和之前风波搅扰的心绪,此刻被这水殿荷风、儿女环绕的温馨熨帖得舒展开来,龙颜大悦。
“好,今日荷风送爽,儿女承欢,实乃九成宫避暑之乐事。”
李缜端起冰镇过的琥珀色梅子酒,声音带着难得的轻松,“琼厨院备下的冰点、鲜果都极好,诸位爱妃不必拘束,随意取用。常喜——”
“奴才在。”常喜立刻躬身。
“让负责照料翠澜洲的花匠和内侍进来,给朕和爱妃们好好说说,今年这洲上都有哪些名品佳荷?也让皇子公主们长长见识。”李缜兴致盎然。
“遵旨。”常喜领命,很快,一名穿着干净青色宫服、面容憨厚的老太监和一名伶俐的小宫女便恭敬地走了进来,在殿门内侧跪下。
“奴才/奴婢叩见陛下,叩见各位主子娘娘。”
“起来回话。”李缜摆摆手,“就从近处开始,挑些开得好的、稀罕的,给朕和娘娘们说道说道。”
“是。”老太监连忙起身,指着离水殿最近、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荷花区域,声音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启禀陛下,娘娘们请看,这片开得最旺的,是咱们翠澜洲的当家品种,唤作‘浮金盏’。
您瞧那花瓣,粉白中透着玉色,花型饱满如金杯,尤其这花心莲蓬未成时,嫩黄娇蕊簇拥,可不正像金盏盛着珍宝?此花香气清远,最是宜人。”
随着他的介绍,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荷花,果然见其花型饱满圆润,粉白花瓣在阳光下似有玉光流动,花心嫩黄,确实如金盏一般。
“嗯,花如其名,雍容大气。”李缜满意点头,“赏。”
立刻有小太监端上一个小银锭子给那老太监。老太监喜不自胜,连连叩头谢恩。
小宫女伶俐地接上话,声音清脆:“陛下,娘娘们请看右边那片浅水处,那些花瓣细长、尖端带着一抹胭脂红的,名唤‘霓裳舞’。”
她声音带着雀跃,“您看那花瓣,是不是像仙女跳舞时飘飞的衣带?
尤其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真真如同仙子在碧波上凌空起舞呢!这花儿香气淡雅,若有似无,最是风雅。”
“霓裳舞……”李缜品味着这名字,看着那纤细花瓣在风中轻颤,确实灵动非凡,“好名字!清雅别致。赏。”小宫女也喜滋滋地得了赏赐。
这时,三公主李令萱指着稍远处一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深红的荷花,奶声奶气地问:
“父皇父皇!那个红红的好看!像母妃的裙子!”
江充仪连忙笑着轻抚女儿:“萱儿眼光真好。”
她适时对李缜柔声道:“陛下,那丛深红重瓣的,瞧着倒是富丽堂皇。”
老太监立刻接口:
“三公主殿下慧眼!江充仪娘娘说得是。那是‘锦袍醉’,花瓣重重叠叠,色泽如最上等的锦缎,深红近紫,雍容华贵,乃是前年才从江南移栽来的名品。
花开时,真如身着华美锦袍的贵人,醉卧碧波之上。”
“锦袍醉……富贵气象,好!”
李缜看着那深红的花朵,确实华美,“此花配得上萱儿的眼光。再赏。” 江充仪抱着女儿,脸上笑容更柔美了些。
第67章 咸鱼添藕
谨修媛不甘示弱,抱着二公主凑趣:
“陛下,您瞧那朵,花瓣尖尖的,白得透亮,花心一点翠绿,瞧着真干净!”
她指的是稍远处一株亭亭玉立的白荷。
小宫女机灵地回道:
“谨修媛娘娘好眼力!那是‘玉玲珑’,花瓣洁白无瑕,莹润如玉,花心莲蓬碧绿如翠,花型挺拔秀逸,远观如冰雕玉琢,近闻有冷冽清香。
是咱们洲上最清雅脱俗的品种了。”
“玉玲珑……冰清玉洁,果然好花。”李缜颔首,“赏。” 谨修媛得了面子,得意地逗弄了一下女儿。
丽婕妤见众人都得了好,也娇声指着水中央一片开得热闹的粉紫色荷花:
“陛下~您看那片,颜色粉粉紫紫的,开得真热闹,像不像咱们这满殿的姐妹们?”
这比喻讨巧,李缜果然笑了:“爱妃说得有趣。这是什么品种?”
老太监忙道:“回丽婕妤娘娘,那是‘千瓣彩云’。
花瓣多而繁复,色泽由浅粉向深紫渐变过渡,远望如天边彩霞落入水中,绚丽非常。
此花生命力强,花期也长,开得最是热闹喜庆。”
“千瓣彩云,彩云映水,热闹喜庆,好兆头!赏丽婕妤。”李缜心情大好。丽婕妤喜笑颜开。
宜宝林眼珠一转,指着几朵尚未完全绽放、花瓣紧紧包裹呈淡绿色的花苞,声音带着少女的娇憨和好奇:
“陛下,您看那些花苞,绿莹莹的,像不像一颗颗小莲子呀?好生有趣。”
小宫女笑着解释:
“宜宝林娘娘,那是‘碧玉簪’的花苞。此花初开时花苞碧绿如翡翠簪子,待开放后,花瓣会渐渐转为纯白色,花心金黄,别有一番风致。
现在看着含蓄,过几日盛开了,定是清丽无双。”
“哦?由碧转白,倒是奇妙。宜宝林心思细腻,赏。”李缜觉得这变化颇为有趣。
清宝林一直安静地陪着阿鸾,此时阿鸾小手指着离岸较远、一片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荷花丛,小声说:“清母妃……阿鸾喜欢那里……好多小鱼……”
清宝林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温声道:“阿鸾喜欢小鱼围着荷花转?”
她抬头看向李缜,声音轻柔:“陛下,阿鸾似乎格外喜欢那片寻常些的荷花,只因有小鱼嬉戏其间。孩童眼光,倒是纯真可爱。”
李缜看着女儿天真的小脸,心头一软:“阿鸾喜欢就好。寻常荷花衬着鱼戏莲叶,亦是天然野趣。赏大公主一串南珠玩。”
立刻有内侍奉上一盘圆润光泽的珍珠。清宝林代阿鸾谢恩。
最后,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直埋头对付冰镇葡萄的谢书筠。
李缜也注意到了,打趣道:“和美人,满殿都在赏荷,独你对着葡萄情有独钟。可有什么高见?”
谢书筠正被冰凉的葡萄激得眯起眼,闻言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葡萄汁。
她看看皇帝,又看看殿外接天莲叶,脱口而出:“啊?荷?好看是好看……就是……”
她顿了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非常实诚地补充道,“……就是不知道底下的莲藕长得肥不肥?清炒藕片、桂花糯米藕、莲藕排骨汤……想着就开胃!”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连陈贤妃都掩口莞尔。
李缜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谢书筠啊谢书筠!你这脑子里……除了吃,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人家赏的是花,你惦记的是藕!”
他指着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倒也是实在话!这九成宫的莲藕,据说是用醴泉活水滋养的,确实清甜爽脆!好,既然和美人惦记着,常喜!”
“奴才在。”
“传旨琼厨院,晚膳给各宫都添一道时令莲藕做的菜!再给和美人单独加一道……嗯,就加一道冰镇莲子羹!让她吃个够!”
李缜大手一挥,甚是豪气。
“谢陛下!”谢书筠这下是真开心了,眼睛都亮了起来,也顾不上丢脸了,美食当前,实惠最重要!
殿内气氛因谢书筠这神来一笔的“莲藕论”而变得更加轻松欢快。
陈贤妃适时地让宫人将冰镇的各色鲜果、精致的荷花酥、荷叶糕等点心流水般呈上。
妃嫔们浅笑低语,皇子公主们好奇地看着外面盛开的各色荷花,郑贵妃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看一眼阿鸾的方向,眼神复杂。
清宝林则温柔地喂阿鸾吃着剥好的葡萄。
李缜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听着殿外隐约的蝉鸣、潺潺的水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嬉笑,品着冰凉的梅子酒,只觉身心舒畅。
九成宫的夏日,似乎就该如此悠闲惬意。
谢书筠则心满意足地等着她的冰镇莲子羹,顺便数着窗外还有多少荷花苞,盘算着宴会几时能结束,好回去继续她的咸鱼大业。
第68章 稚子惊波
赏荷宴在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结束。
皇帝李缜对陈贤妃的精心安排赞不绝口,温言道:“贤妃操持辛苦,今夜朕便去漱玉斋,与你品茗手谈,共享这九成清凉。”
陈贤妃端庄行礼,眼中笑意温婉:“谢陛下,臣妾荣幸之至。”
妃嫔们各自行礼告退,三三两两沿着水榭回廊,在暮色渐合的荷风月色中向自己的宫苑行去。
谨修媛抱着玩累了的二公主李令瑶,慢悠悠地走在通往抱月轩的小径上。
小径临水,晚风拂过翠澜洲,送来阵阵荷香与清凉。
二公主在母亲怀里歇了一会儿,又来了精神,挣扎着要下地自己走。
谨修媛宠溺地将她放下,叮嘱道:“瑶儿慢些,仔细脚下。”
二公主咯咯笑着,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她很快被池边几尾在莲叶间穿梭的红色锦鲤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指着:“母妃!鱼!红红的鱼!”
说着便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朝水边跑去。
“瑶儿!别跑那么快!”
谨修媛笑着摇头,带着贴身宫女瑞珠、宝珠以及乳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夜色朦胧,宫灯初上,水边光线有些昏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假山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他动作极快,目标明确,正是奔向水边看鱼的二公主!
谨修媛等人离得还有几步距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瑶儿——!”
那太监已冲到二公主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狠狠推向小姑娘单薄的后背!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水声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啊——!!” 二公主惊恐的尖叫被冰冷的池水吞没,小小的身体在水中剧烈扑腾挣扎,激起大片水花!
“瑶儿!!”谨修媛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她不顾一切地就要往水里扑!
“娘娘不可!” 瑞珠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抱住几乎失控的谨修媛,同时对着身后其他吓傻的宫女太监厉声嘶喊:“快救人!快救公主!!”
她自己则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水中!
瑞珠水性极好,奋力游向正在下沉的二公主,一把将她从冰冷的水中捞起,托举着游向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将湿透的、如同破布娃娃般的二公主拖了上来。
二公主呛了水,小脸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然没了声息!
谨修媛扑到女儿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瑶儿!瑶儿你醒醒!我的瑶儿啊!”
“让开!”瑞珠浑身湿透,顾不上自己,立刻跪在二公主身边,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又捏开她的嘴,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进行人工呼吸!
一下,两下……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咳……哇……” 终于,二公主猛地咳出一大口水,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带着巨大恐惧的哭声!
然而,她的眼神却空洞无比,充满了极致的惊吓,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不停地剧烈颤抖,仿佛魂魄都被吓飞了,只剩下一具木讷的躯壳。
“我的瑶儿!娘的瑶儿啊!”谨修媛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
惊魂甫定,她猛地想起那个推人的身影,厉声喝问:“是谁?!谁推的公主?!看清了吗?!”
几个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宫女,脸色惨白地指着太监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回……回娘娘……奴婢……奴婢好像看到……看到是和美人身边的……泉生公公!”
“泉生?!” 谨修媛如遭雷击,眼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二公主落水受惊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九成宫。
皇帝李缜、陈贤妃、以及尚未走远的郑贵妃、温昭容、江充仪、丽婕妤、宜宝林、清宝林等妃嫔,连同太医署的孟堂浔,都火速赶到了抱月轩外的事发地点。
现场一片混乱。
二公主裹着厚厚的毯子,被谨修媛死死抱在怀里,依旧在无声地颤抖哭泣,眼神呆滞。
谨修媛则如同护崽的母兽,头发散乱,状若疯癫。
“陛下!陛下您要为瑶儿做主啊!”谨修媛一见皇帝,如同见到了救星,抱着女儿跪倒在地,哭喊道,“是谢书筠!是她指使她的太监泉生,要害死我的瑶儿!瑶儿还这么小……她好狠的心肠啊!”
李缜脸色铁青,看着爱女惊吓过度的模样,心如刀绞。他厉声问:“怎么回事?!谁看见了?!”
方才指认的宫女立刻跪倒,颤声道:
“回禀陛下!奴婢……奴婢看得真真的!那推公主下水的太监,穿着青色太监服,身形、脸型……
就是和美人身边的泉生公公!奴婢们当时离得不远,都……都看见了!”
其他几个目击的宫人也连连磕头,附和着说“像极了泉生”。
第69章 池祸嫁衣
此时,闻讯赶来的谢书筠带着冬葵和泉生也到了。
泉生一脸茫然和焦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泉生?”李缜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谢书筠身后那个憨厚的年轻太监。
就在这时,原本在谨修媛怀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二公主,目光无意间扫过泉生的脸!
那张酷似推她下水的、在昏暗光线下被恐惧无限放大的脸!
“啊——!鬼!鬼啊!!” 二公主爆发出比落水时更加凄厉尖锐的哭嚎,小手指着泉生,整个人拼命往谨修媛怀里缩,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谢书筠!你个毒妇!”
谨修媛所有的理智瞬间被女儿的恐惧点燃、焚毁!她猛地将女儿塞给旁边的瑞珠,如同疯虎般冲向谢书筠!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谢书筠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谢书筠完全被打懵了,猝不及防,巨大的力道让她踉跄后退,脸颊火辣辣地剧痛,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一个清晰的、红肿的巴掌印迅速浮现出来。
“你这贱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来害我的瑶儿!瑶儿才多大?你怎么下得去手!
陛下!陛下您看看!人证物证俱在!瑶儿都吓成这样了!求陛下严惩真凶!将这毒妇和她那狗奴才千刀万剐!”
谨修媛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恨,指着谢书筠的鼻子破口大骂,随即又扑倒在李缜脚下,声泪俱下地哭求。
谢书筠捂着剧痛的脸颊,嘴角的血腥味让她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顾不得脸上的伤,快步走到被瑞珠抱着的二公主面前,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声音尽量放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公主,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大家,推你下水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她指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泉生。
二公主看着泉生的脸,又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哭声,拼命往瑞珠怀里躲,一边哭一边用力点头,小手指着泉生:“是……是他!坏人!推瑶儿!呜呜呜……”
“陛下!娘娘!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泉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奴才一直在枕瀑楼当差,只今日赴宴出来,平日没离开过枕瀑楼!
冬葵姐姐可以作证!奴才怎么敢害公主殿下啊!求陛下明察!求娘娘明察!”
他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走到李缜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尽管脸上带着刺目的掌印和血迹,眼神却异常坚定:
“陛下!嫔妾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嫔妾所为!泉生自入九成宫以来,勤恳老实,从未离开枕瀑楼范围,更不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事必有蹊跷,有人栽赃陷害!请陛下明鉴,万勿冤枉无辜,更勿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维护。
李缜看着爱女惊惧未消、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着地上磕头不止、一脸惶恐的泉生,再看看跪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带血、眼神却倔强清亮的谢书筠,心中如同沸水翻腾。
愤怒、心疼、疑虑、还有一丝对谢书筠这份执拗维护的不解……种种情绪交织。
他尚未开口,一旁的陈贤妃已轻叹一声,温言道:
“和妹妹心善,体恤下人,本宫知晓。只是……这泉生毕竟不是宫中经年的老人,底细如何,终究难辨。
如今人证物证俱指向他,若不用些雷霆手段,只怕难以验明正身,更难以给受惊的二公主和谨妹妹一个交代啊。”
她的话看似公允,实则将“用刑”二字轻轻巧巧地抛了出来。
李缜眼神一凛。
他看了一眼依旧哭求严惩的谨修媛和惊恐的二公主,又看了一眼跪地求饶的泉生和倔强维护的谢书筠,最终,帝王权衡利弊的冷酷占了上风。
他不能无视爱女的恐惧和妃嫔的哭诉,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优柔寡断。
“够了!”李缜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泉生有重大嫌疑,立刻拿下!交由掖庭令严加审问!务必问个水落石出!”
“陛下!不可!”谢书筠急声喊道,“重刑之下必有冤狱!泉生他……”
“住口!”李缜打断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和美人谢书筠,管教下人不力,纵容宫人行凶,嫌疑重大!
即日起禁足枕瀑楼,无朕旨意,不得擅出!静待掖庭审讯结果!再有求情者,同罪论处!”
“陛下——!”谢书筠还想再争辩,却被冬葵死死拉住衣袖。冬葵含着泪,对她拼命摇头。
几名如狼似虎的内侍立刻上前,将哭喊冤枉的泉生拖了下去。
谢书筠跪在原地,看着泉生被拖走的方向,又看看李缜冰冷的面容,再看看谨修媛怨毒的眼神和二公主空洞的恐惧,最后目光扫过陈贤妃平静无波的脸……脸上火辣辣的痛,远不及心头那刺骨的冰凉和荒谬。
她被冬葵搀扶着,如同失了魂般站起身,在众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即将成为囚笼的枕瀑楼。
夜色笼罩着九成宫,荷香依旧,却已染上了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第70章 锢楼疑云
泉生凄厉的“冤枉”声和挣扎的身影被拖拽着消失在抱月轩外浓重的夜色里,如同被黑暗吞噬。
那声音像钝刀子,狠狠剜在谢书筠的心上。
她浑身冰冷,僵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痛楚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冬葵死死搀扶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的颤抖:“小主……小主我们先回去……”她能感觉到谢书筠身体的僵硬和冰冷。
在众人或复杂或冰冷的目光中,谢书筠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冬葵半搀半扶地带离了那片充斥着二公主惊惧哭喊、谨修媛怨毒控诉和帝王威压的混乱之地。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步都踏在冰窟之上。
夜风裹挟着残存的荷香拂过她红肿刺痛的脸颊,却只带来更深的寒意。
回到枕瀑楼,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和希望。
禁足令立刻生效。原本负责枕瀑楼守卫的侍卫增加了两倍,将小楼围得如同铁桶。
更让谢书筠心头滴血的是,一名面色冷硬的内侍带着两名小太监,径直走向窗边角落——雪团儿正蜷在它最喜欢的软垫上打盹。
“你们干什么?!”谢书筠厉声喝道,想冲过去。
“和美人息怒。”那内侍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奉掖庭令口谕,嫌疑凶徒所饲之兽,恐有惊扰或携带证物之嫌,需暂行拘管查验。”
说罢,不顾雪团儿受惊的尖叫和挣扎,粗暴地将它塞进一个临时找来的竹编笼子里,锁死提走。
“喵呜——!!”雪团儿惊恐凄厉的叫声在殿内回荡,爪子徒劳地抓着竹条。
“雪团儿!”谢书筠目眦欲裂,却被冬葵和澜波死死拉住。
眼睁睁看着陪伴自己的猫儿被当作“证物”带走,关进冰冷的笼子,这份屈辱和愤怒几乎将她淹没。
紧接着,内务府的人来了。
原本每日由琼厨院精心准备的膳食被取消,换成了最粗糙的份例:两个冷硬的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寡淡无味的清汤。
甚至连冰鉴里的冰块都被撤走,只留下一个空壳,枕瀑楼内弥漫的水雾带来的清凉感迅速被闷热取代。
“欺人太甚!”冬葵看着那粗粝的食物,气得浑身发抖。
澜波和渌波两个行宫宫女看着这骤变,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和忧心忡忡。
她们伺候谢书筠时日虽短,但这位主子随和没架子,枕瀑楼的日子原本轻松自在。
如今突然天翻地覆,主子和泉生公公被扣上谋害皇嗣的滔天罪名,连猫都被抓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前途未卜,怎能不忧心如焚?
“小主……这……这可如何是好?”澜波声音发颤,看着谢书筠红肿带伤的脸颊和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都红了。
谢书筠坐在窗边,窗外瀑布的轰鸣依旧,转动的水车带起的凉雾却已与她无关。
她仿佛听不见澜波的担忧,也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和闷热。她的思绪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困惑和揪心的焦虑中。
泉生……
那个憨厚老实、力气大、只会傻笑着喊“奴才保管使得”的泉生?
那个一大早就去薄荷圃里小心翼翼拔草、给雪团儿摘最嫩猫草的泉生?
他怎么可能去害一个素不相识、天真无邪的二公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书筠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猛地抬头,看向冬葵、澜波和渌波,眼神锐利如刀:“你们说!泉生会做这种事吗?他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动机?!”
冬葵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主!奴婢可以用性命担保!泉生绝不是那样的人!他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
今日赴宴,他是跟着小主和奴婢一起去的风荷水殿!
宴会结束,也是跟着咱们一块儿离开,往枕瀑楼走的!这一路上,他半步都没离开过咱们的视线!”
澜波连忙点头:“奴婢与泉生哥相识多年,他一直勤勤恳恳,从未出错,更是与人为善,不可能做出害二公主的事来。”
渌波也急切地补充:“对对对!泉生哥平时根本没离开过枕瀑楼!
而且……而且他平时胆子最小了,见着娘娘们身边的大宫女都远远绕着走,怎么敢去碰公主殿下一根手指头?
这……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三个人的证词如此清晰一致,更让谢书筠坚信泉生无辜。
可正是这份“不可能”,才显得整件事更加诡异和可怕!
是谁?是谁能模仿泉生的身形样貌,在昏暗光线下骗过那么多宫人的眼睛?
是谁能精准地掌握二公主落单的时机?
又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她和泉生,甚至不惜拿一个年幼的公主做局?!
巨大的阴谋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到了谨修媛怨毒的眼神,想到了陈贤妃看似公允实则将泉生推向深渊的“用刑”建议,想到了皇帝那冰冷无情的“禁足令”……每一个细节都让她不寒而栗。
“小主……您先别想了,让奴婢给您敷敷脸吧。”
冬葵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端着一碗刚用凉水湃过的熟鸡蛋走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用温热的蛋白裹上干净的细棉布,轻轻敷在谢书筠红肿刺痛的左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谢书筠倒吸一口冷气,也让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稍稍拉回现实。
冬葵的动作极尽轻柔,眼中满是心疼的泪水:“都肿成这样了……谨修媛她……她下手也太狠了……”
谢书筠闭上眼,感受着脸上那点微弱的暖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泉生此刻在掖庭遭受着什么?雪团儿被关在笼子里是否害怕?自己被困在这枕瀑楼,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等待那不知是凶是吉的审讯结果……
夜更深了。枕瀑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如同沉沉的叹息,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冤屈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谢书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71章 卒亡车全
枕瀑楼的日子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闷热、粗粝的饮食、对泉生和雪团儿无尽的担忧,以及脸上那刺目的、逐渐由红肿转为青紫的掌印,都如同钝刀子割肉,折磨着谢书筠。
冬葵和澜波她们想尽办法,用仅有的冷水为她敷脸消肿,但收效甚微。
就在谢书筠心力交瘁,苦思脱困之策而不得时,鹤寿堂的掌事太监福广,如同太后意志的化身,在禁足的第三日清晨,踏入了被严密看守的枕瀑楼。
福广脸上挂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恭谨笑容,对着形容憔悴、脸颊带伤的谢书筠躬身行礼:
“老奴给和小主请安。太后娘娘听闻小主受惊,特命老奴前来探望,并带来懿旨:小主禁足令已解,可自由行走了。”
解禁了?!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此轻易就解禁?泉生呢?雪团儿呢?
她急切地追问:“福公公!泉生呢?他怎么样了?雪团儿呢?陛下……掖庭审出什么结果了?”
福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小主的话。掖庭连夜审讯那太监泉生,不想……那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刑讯,竟于昨夜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谢书筠头顶!她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冬葵死死扶住才没有摔倒。
“不……不可能!泉生不会自杀!他绝对不会!”
谢书筠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
“他昨天还在喊冤!他怎么可能畏罪自杀?!福公公!这里面一定有诈!泉生是被灭口的!一定是!”
福广微微抬眸,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谢书筠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小主慎言。掖庭的结论就是如此。太后娘娘让老奴转告小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此事到此为止。无论那奴才泉生是真凶也好,是被人利用也罢,或是……干脆就是被人栽赃。
如今他已‘畏罪自尽’,这案子便只能到此为止。陛下那边,太后娘娘自会斡旋,不会再牵连到小主头上。”
他看着谢书筠惨白失神的脸,继续道:
“太后娘娘还说,小主这次,是着了别人的道了。为今之计,唯有‘弃卒保车’,方是上策。
若那泉生扛不住刑罚,胡乱攀咬,说出些对小主、对谢家不利的话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所幸……如今他已‘闭嘴’了。”
福广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谢书筠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弃卒保车……原来如此!是太后!是太后派人……杀了泉生!伪造了畏罪自杀的假象!
为了保全她这个“谢氏女”,为了保全谢家的名声和利益,一条无辜的、忠心耿耿的人命,就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轻易抹杀!
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太后娘娘最后叮嘱小主,”福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恭谨,却字字如刀。
“经此一事,望小主日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这九成宫,乃至整个长安宫闱,步步皆是陷阱,处处暗藏杀机!
防人之心,绝不可无!望小主……好自为之。”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老奴告退。”
福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枕瀑楼内一片死寂。
“泉生……泉生哥……”冬葵早已泪流满面,捂着脸压抑地哭泣起来。澜波和渌波也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谢书筠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泉生憨厚的笑容,他修剪薄荷时认真的侧脸,他给雪团儿摘猫草时笨拙的样子……
一幕幕鲜活地闪过眼前,最终却定格在“畏罪自尽”那四个冰冷刺骨的字上!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被当作“卒子”舍弃了!就因为他是太监,是“贱命”?!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
谢书筠猛地推开冬葵,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枕瀑楼!她要去找太后!她要问个明白!
冬葵大惊失色,慌忙追了上去。
第72章 血色鸿沟
鹤寿堂内,檀香袅袅。
太后谢漪元正端坐在佛龛前,手持念珠,闭目诵经,神态宁静祥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姑母!” 谢书筠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声音嘶哑颤抖,青紫未消的脸颊上泪痕交错。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杀泉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做!您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杀了他?!”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看向激动失态的侄女,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放下念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
“筠儿,你太失态了。”
“失态?!”谢书筠悲愤交加,“那是条人命啊姑母!泉生他忠心耿耿,在枕瀑楼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就因为有人陷害我,您就要用他的命来‘保车’?!这是什么道理?!”
太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道理?这深宫里的道理就是——活着,赢下去!那个小太监,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焉知他不是被人早早收买,埋在你身边的钉子?
此次事发,无论他是否真凶,只要他活着,就是隐患!
他若受不住刑罚,胡乱攀咬,说你指使,说谢家指使,你待如何?你父亲待如何?整个谢氏门楣待如何?
到那时,就不是死他一个太监那么简单了!”
她站起身,走到谢书筠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哀家告诉你,就算他是被冤枉的,是误杀,那又如何?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罢了!
他的命,能换你平安,能换谢家无虞,那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命数!
我谢氏女,想要在这宫闱之中成就大事,立于不败之地,就需得不拘小节,懂得取舍!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不拘小节?取舍?”谢书筠听着这冰冷到极致的话语,看着太后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妇人之仁?呵……原来在姑母眼里,人命就是可以随意取舍的‘小节’?
泉生他……他是一条命!他不是蝼蚁!我们谢家……我们谢氏女的荣耀,难道就是靠这样草菅人命、牺牲无辜来成就的吗?!”
她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充满了失望、愤怒和一种信仰崩塌的痛苦:“这样的‘谢氏女’身份……我宁可不要!”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放肆!”太后勃然大怒,厉声呵斥,“谢书筠!你竟敢如此顶撞哀家!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你……”
“姑母的‘教诲’,侄女……受教了!”谢书筠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太后的话。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迷茫、痛苦和哀求,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疏离和一种决绝的清醒。
她深深地、带着无尽讽刺和失望地看了太后一眼,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彻底看透。
然后,她不再多言一句,决然地转身,在太后震怒的目光和福广惊愕的注视下,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带着满身的悲愤和心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鹤寿堂!
“反了!反了!!” 身后传来太后气急败坏的怒斥声和茶盏摔碎的脆响。
谢书筠却充耳不闻。她跑在九成宫初夏的阳光下,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脸上被谨修媛掌掴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更痛的是她的心。
泉生死得不明不白。
雪团儿下落不明。
而她那引以为傲的“谢氏女”身份,那曾经象征着清贵门楣、家族荣光的身份,此刻却像一副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沉重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讽刺和……恶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与她的姑母,与她的父亲,与整个谢家所信奉和追逐的东西,存在着怎样一道无法跨越的血色鸿沟。
她不要成为这样的“谢氏女”!绝不!
谢书筠跑回枕瀑楼,将自己重重摔在竹榻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冬葵追进来,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不住的、绝望而悲愤的呜咽,心疼得如同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窗外,瀑布依旧轰鸣,水车空转,带起的水雾弥漫,却再也无法带来一丝清凉,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死寂。
泉生的冤魂,仿佛也在这水雾中无声地飘荡。
第73章 烈日刑石
泉生的“畏罪自尽”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谢书筠心头,让她在枕瀑楼内消沉了数日。
太后派来送药、送东西、甚至试图“开解”她的宫人,都被冬葵挡在门外,谢书筠一概不见。
她无法面对那个下令杀害泉生的姑母,更无法面对那个沾着泉生鲜血的“谢氏女”身份。
她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舔舐着伤口,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中。
这天午后,闷热难当。
谢书筠心烦意乱,想避开楼内压抑的气氛,便独自一人走到枕瀑楼附近一处较为僻静的小池塘边散心。
池中荷花稀疏,远不如翠澜洲名品佳荷的盛景,却也有一番野趣。
她坐在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看着水中几尾懒洋洋的小鱼,思绪纷乱,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拔高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传来。谢书筠抬头望去,心猛地一沉——
是谨修媛带着二公主李令瑶,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也来这池塘边散步了。
二公主李令瑶被乳母抱着,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也少了往日的灵动,怯生生地依偎在乳母怀里。
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池边的谢书筠时,小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将脸埋进了乳母的颈窝。
谨修媛自然也看到了谢书筠。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刻骨的怨毒和恨意取代。
泉生“畏罪自杀”,谢书筠只是被禁足几日就安然无恙地出来“散心”,这结果让她憋屈到了极点!
她认定谢书筠就是幕后真凶,认定太后的势力只手遮天!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谨修媛几步走到谢书筠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尖利: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和美人!怎么,害人不成,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赏鱼?看来太后娘娘的庇护,真是让你有恃无恐啊!”
谢书筠不想与她纠缠,更不想刺激到二公主,强压着翻腾的情绪,站起身准备离开:“嫔妾告退。”
“站住!”谨修媛厉喝一声,挡住了她的去路。
“本宫让你走了吗?!见了高位嫔妃,不行礼问安,扭头就走,谢家的家教就是如此?
还是说……你仗着有太后撑腰,连宫规都不放在眼里了?!”
“嫔妾不敢。”谢书筠停下脚步,忍着屈辱,对着谨修媛福了福身,“给谨修媛娘娘请安。”
“哼!请安?你这安请得本宫心里发堵!”谨修媛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觉得虚伪至极,怒火更盛。
她故意扬声道:“瑞珠!你来说说,低位妃嫔冲撞高位,言语不敬,该当何罚?!”
瑞珠心头一紧,知道主子是要借题发挥。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回娘娘,按宫规……当罚跪思过两个时辰,掌嘴二十,以示惩戒。”
“听到了吗?谢书筠!”谨修媛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给本宫跪下,来人,掌嘴!”
“不是我害的二公主!”谢书筠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悲愤和委屈,“泉生也是冤枉的!娘娘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冤枉?!”谨修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讽刺和恨意。
“泉生畏罪自杀就是最好的证据!若非心中有鬼,他为何自尽?!若非你指使,太后娘娘为何要‘帮’你杀人灭口,销毁罪证?!
谢书筠,你到现在还不承认!你的心肠是石头做的吗?!看看我的瑶儿!她被你害成什么样了?!”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谢书筠的心脏!
这是她最深的痛处,最无法辩驳的指控!太后确实这么做了!为了保全她,牺牲了泉生!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谨修媛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是心虚和伪装,怒火更炽:“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把她按跪下!”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书筠的手臂,就要强行将她按倒在地。
“娘娘息怒!娘娘三思啊!”瑞珠见状,心中警铃大作。
她深知谢书筠毕竟是太后亲侄女,谨修媛今日若真让人强行动手按跪甚至掌嘴,那打的就不是谢书筠的脸,而是太后的脸!太后的怒火,她们主子绝对承受不起!
瑞珠连忙跪倒在谨修媛脚边,急声道:“娘娘!和美人虽有冲撞之过,但……但她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侄女!
若真动了手,恐伤及娘娘与太后的情分!太后娘娘若是不悦……”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谨修媛满腔的怒火被瑞珠这番话浇熄了一半。
她可以不把谢书筠放在眼里,但对那位深居鹤寿堂、手段莫测的太后,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深深的忌惮。
想到太后可能因此事迁怒于她,甚至影响到二公主,她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几分。
她死死盯着被太监架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谢书筠,又看看瑞珠哀求的眼神,最终强压下立刻动手泄愤的冲动,咬着牙道:
“好!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本宫今日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冰冷刻毒:
“但是!冲撞之罪不可不罚!掌嘴可免,罚跪难逃!给本宫在这池边青石板上跪满三个时辰!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瑞珠,宝珠,你们就在这里看着!不到时辰,绝不许她起身!若是她敢偷懒,或是有人敢来求情……哼,本宫定要禀明陛下和太后,重重治罪!”
说完,她狠狠剜了谢书筠一眼,抱着依旧有些瑟缩的二公主,带着其他宫人,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第74章 双生毒局
那两个小太监松开手,谢书筠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瑞珠和宝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同情。
瑞珠低声道:“和美人……请吧。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
谢书筠看着眼前坚硬的青石板,又看看瑞珠和宝珠,最后目光投向谨修媛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悲凉。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流泪。巨大的屈辱和更深沉的无力感包裹着她。
她默默地、缓缓地屈下膝盖,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青石板被晒得滚烫。
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和灼热感,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瑞珠和宝珠站在不远处树荫下,沉默地看着。
消息很快传开。谢书筠被谨修媛罚跪在池塘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九成宫。
鹤寿堂内,福广小心翼翼地禀报着。
太后谢漪元听完,手中捻动的佛珠微微一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道:
“让她跪着吧。吃点苦头也好,让她清醒清醒。知道这深宫是如何吃人的,省得总抱着那些天真的想法。不经磨砺,如何成器?”
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的漠然和“锤炼”的意味。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给不懂事的侄女上一堂更深刻的课。
消息也传到了紫宸别院。皇帝李缜正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他内心深处,并不愿相信那个抱着猫、惦记着椒盐酥和莲藕的懒散小女子,会指使人去谋害一个稚龄公主。
那份真实和不通世故的“傻气”,不像是装出来的。
然而……泉生“畏罪自杀”的蹊跷,太后迅速出手“平息”事端的强硬姿态,都像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在谢书筠身上,让她变得可疑起来。
尤其是太后那“弃卒保车”的手段,更让他觉得,谢书筠是否真的无辜,或者……她是否在太后的羽翼下,并非全然无知?
这种疑虑和复杂的心绪让他烦躁。他既不愿冤枉她,又无法全然信任她。最终,他选择了冷处理。
“知道了。”李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谨修媛爱女心切,略施薄惩,也情有可原。由她去吧。”
他没有派人去解救,也没有申斥谨修媛。他需要时间,需要静观其变,需要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也许,让谢书筠暂时吃点苦头,让她背后的势力也感受一下压力,并非坏事?玉不琢,不成器。
他需要一块真正通透、只属于他的美玉,而不是一块被家族烙印裹挟的顽石。
于是,在九成宫午后的酷热中,在无数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下,谢书筠独自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膝盖的刺痛、太阳的灼烤、身体的疲惫,都远不及被至亲背叛、被帝王猜忌、被仇敌折辱带来的心死般的冰冷和孤独。
她抬头望着被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深宫的高墙,原来真的可以冰冷坚硬到……令人窒息。
漱玉斋内,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弥漫,将九成宫午后的燥热隔绝在外。
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枚冰镇过的紫玉葡萄,却并未送入唇中,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宫女秋澄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银签子小心地剔除另一颗葡萄的籽。冰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可惜了……” 陈贤妃忽然轻叹一声,声音如同冰鉴吐出的白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和遗憾。
她将葡萄丢回水晶盘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秋澄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主子。
陈贤妃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在了抱月轩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折腾这么一大圈,二公主安然无恙,谢书筠那丫头……也不过是跪了三个时辰,禁足几日,损了个小太监罢了。
太后她老人家……姜,终究还是老的辣啊。”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更多的是一种棋差一着的惋惜。
“若非她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就杀人灭口,把泉生那个小太监‘畏罪自尽’的戏码做成了铁案……”
陈贤妃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掖庭那地方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别说泉生那个老实头,就是铁打的汉子,又能扛得过几轮?他若熬不住刑,吐露出什么不该说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秋澄已然明白。
一旦泉生熬刑不过,说出谢书筠是幕后指使,谢家也难辞其咎。
太后果断“灭口”,虽然彻底掐断了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线索,但保住了谢书筠和谢家不受牵连。
“是,太后娘娘……手段雷霆。”秋澄垂首应道,声音谨慎。
第75章 暗棋烬霜
陈贤妃收回目光,落在秋澄身上,眼神锐利如刀锋:
“泉生……他那个在宫外的双生兄弟,处理干净了吗?可留下半点首尾?”
这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所有的算计,必须完美收场,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烧到自己的火星。
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雪映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执行命令后的绝对冰冷:
“回娘娘,已经处理干净了。城外乱葬岗,喂了野狗。他那个烂赌鬼的身份,所有可能的知情人,也都一并‘闭嘴’了。娘娘放心,绝无后患。”
“嗯。”陈贤妃这才满意地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掌控一切的冷笑,“很好。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谁能想得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得意和一丝嘲弄,“那个在昏暗光线下,推二公主落水的‘泉生’,根本就不是枕瀑楼里那个憨厚老实、给猫摘草的泉生!”
她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轻轻啜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她眼底翻腾的恶意。
“而是他那个在宫外欠了一屁股赌债、走投无路的双生兄弟!”
陈贤妃的眼中闪烁着算计得逞的寒光,“本宫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被债主逼得要剁手跺脚呢。
给他一笔足够还债逍遥的钱,再许诺事成之后送他远走高飞……呵,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什么都肯干。”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复盘一场精妙的棋局。
“让他模仿泉生的身形举止,换上一样的太监服,在谨修媛必经之路的假山后等着……时机掐得刚刚好。
二公主落单,光线昏暗……那些宫人远远看着,身形像,衣服一样,自然就认定是泉生。”
陈贤妃唇角的冷笑加深,“可怜的泉生,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他净身入宫,以为能搏个前程,给他那不成器的兄弟一点庇护……最后却被他兄弟的贪婪和本宫的手段,一起送进了鬼门关!”
雪映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冰冷的注脚:
“如今,兄弟俩都‘闭了嘴’。泉生‘畏罪自尽’,他兄弟‘意外身亡’。
这桩公案,便成了太后娘娘‘弃卒保车’的铁证,成了谨修媛心头永远拔不掉的刺,也成了……悬在谢书筠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陈贤妃缓缓靠回软枕,闭上眼,感受着这冰雾弥漫中的一丝快意。
她精心策划的局,虽然没能彻底按死谢书筠,但也成功地将太后拖下了水,让谢书筠与太后离心离德,更让谢书筠背上了洗不清的嫌疑,在皇帝心中种下了猜忌的种子。
而泉生兄弟的性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两颗微不足道的弃子罢了。
“谢书筠……”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好享受这‘清白’的滋味吧。这深宫的路,还长着呢。
本宫倒要看看,没了太后的全心庇护,又背着这口黑锅,你这朵温室里的小花,还能天真烂漫到几时?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三个时辰的漫长罚跪,在毒辣的日头和坚硬的青石板上,如同一个世纪的酷刑。
谢书筠的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又被烈日烤干,留下盐渍。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冬葵和渌波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搀扶,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终于,日影西斜,三个时辰到了。
瑞珠和宝珠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瑞珠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和美人,时辰到了,请起吧。”
话音未落,冬葵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谢书筠几乎散架的身体。
“小主!小主您怎么样?” 冬葵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书筠双腿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钢针攒刺,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刚一站直就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坠。
冬葵一个趔趄,差点扶不住。
“渌波!快!快去请太医!”冬葵急得大喊。
渌波抹了把眼泪,拔腿就往太医署方向跑。
冬葵环顾四周,看到枕瀑楼留守的一个小太监也闻讯赶来了,正焦急地站在不远处。
“你!过来!快背着和美人回枕瀑楼!”冬葵指着那小太监命令道。
小太监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谢书筠背起。
谢书筠趴在太监背上,额头抵着他汗湿的肩背,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得令人心慌。
冬葵在一旁扶着,看着自家姑娘惨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眸,心如刀割。
她强忍着悲痛,试图用好消息唤起谢书筠的生气:“小主,您振作点!您看,雪团儿……雪团儿它今天终于敢从笼子角落里出来了,还吃了点东西,没那么怕了。
您也要好好的啊!泉生……泉生他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糟蹋自己……”
“泉生……”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谢书筠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巨大的愧疚、悲愤和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太监背上,失声痛哭起来,声音嘶哑绝望: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救下他……泉生……泉生啊……”
泪水汹涌,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狼狈不堪。
冬葵也忍不住跟着落泪。主仆俩的哭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凄凉。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或许是三个时辰的折磨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谢书筠哭着哭着,声音渐弱,身体一软,彻底晕厥了过去,软软地趴在小太监背上。
“小主!!” 冬葵吓得魂飞魄散。
第76章 君临寒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谢书筠被罚跪三个时辰后晕倒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紫极台。
皇帝李缜刚批完一份奏折,常喜小心翼翼地禀报了这个消息。
李缜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三个时辰?在青石板上?”李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冷意,“她……她就没派人来禀报?没向太后……或者向朕求情?”
常喜垂首:“回陛下,没有。和美人……一直默默受着。”
李缜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原以为谢书筠是个随性胡闹、甚至有些娇气的姑娘,遇到这种事,定会哭闹着找太后撑腰。
他刻意冷着她,是想让她明白宫闱险恶,也是想看看她背后谢家的反应。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倔强至此!宁愿自己受尽屈辱折磨,也不肯低头求援!
这份出乎意料的倔强和沉默承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因太后插手而笼罩的疑虑。
或许……泉生的事真是天大的误会?瑶儿落水也真的与她无关?她此刻的惨状,并非作伪?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懊悔,有怜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猛地站起身:“走!去枕瀑楼!”
当皇帝的仪仗抵达枕瀑楼时,眼前的景象让李缜的心瞬间揪紧。
楼内一片荒凉冷清。
巨大的冰鉴空空如也,闷热异常。
窗台上的薄荷叶因缺水而蔫头耷脑。
桌上的茶壶冰凉,里面的茶水早已冷透。
仅有的几块糕点干硬开裂,一看就是放了不知多久的陈货。
雪团儿蜷缩在角落的笼子边,听到动静,琉璃似的猫瞳警惕又恐惧地望过来,见是陌生人,立刻缩回笼子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它虽被放回,但显然惊魂未定。
更让李缜揪心的是,渌波正急得团团转,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低级医官服饰、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学徒,正哆哆嗦嗦地试图给昏迷在床上的谢书筠诊脉。
那学徒显然经验不足,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磕磕巴巴地说着:
“……这、这膝盖跪得太久,筋脉受损,瘀血凝滞……恐、恐怕日后会、会落下病根,行走不……”
“放肆!”李缜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殿内所有人,包括那学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帝王之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李缜几步冲到床边,看着谢书筠惨白憔悴、脸颊还带着青紫掌印和未干泪痕的脸,又看到她裙摆下露出的、明显肿胀发紫的膝盖,心中怒火和心疼交织翻腾!
“常喜!”他厉声喝道,“立刻去太医署!把孟堂浔给朕叫来!一刻也不许耽搁!”
“奴才遵旨!”常喜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李缜的目光扫过桌上冰冷的茶水和干硬的糕点,怒火更炽:
“这茶是冰的?!糕点也是馊的?!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内务府的人都死绝了吗?!”
冬葵跪行上前两步,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却清晰:
“陛下息怒!奴婢斗胆回禀!自从上次……上次泉生的事之后,禁足虽解,但宫里的人都看小主失势,拜高踩低……
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不是缺斤少两,就是克扣份例,送来的饮食……也多是冷的、硬的……小主她……”
冬葵泣不成声,“小主她本就因泉生的事伤心自责,打不起精神,奴婢们……奴婢们人微言轻,实在……”
“混账东西!”李缜勃然大怒,“传旨!彻查内务府九成宫一应管事!
凡有怠慢枕瀑楼、拜高踩低者,一律杖责三十,罚俸半年,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是!”立刻有内侍领命而去。
此时,孟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仔细为谢书筠诊治。
他检查了膝盖的伤势,又诊了脉,神色凝重。
他取出银针,手法沉稳地在谢书筠膝盖周围和几个穴位下针,动作迅捷而精准。
约莫一炷香后,他才缓缓收针,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禀陛下,”孟太医躬身回话,“和美人膝盖跪伤,筋脉受损,瘀血凝滞,所幸救治及时,未伤及根本。
臣已用银针疏通经络,稍后会开活血化瘀、温经通络的方子,按时服用,辅以药膏外敷,静养月余,应无大碍,不会留下病根影响日后行走。
只是美人身心俱疲,又受了风寒,才致昏厥,需得好生调养才是。”
听到“不会留下病根”几个字,李缜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劳孟卿了。务必用最好的药,让她尽快好起来。”
“微臣遵旨。”孟太医连忙应下,去开方配药。
第77章 玉韫山辉
李缜挥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下昏迷的谢书筠。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床上苍白憔悴的小女子。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轻轻抚过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此刻显得有些黯淡的朱砂痣,又滑过她脸颊上未消的青紫和掌印。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她瘦了,下巴都尖了。
看着这张平日总是带着点迷糊或狡黠、此刻却写满脆弱和痛苦的脸庞,李缜心中百感交集。
他俯下身,在无人听见的寂静里,对着昏迷的人,低声叹息,话语里充满了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无奈和挣扎:
“谢书筠……你叫朕……该如何是好?明知你是谢家的女儿……朕却……却抑制不住地想对你好……”
这句话,轻若鸿毛,却又重逾千斤,包含了帝王最深的矛盾与一丝萌芽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情愫。
离开枕瀑楼后,李缜心中那股因谢书筠受辱而起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回到紫极台,立刻下旨:
“常喜,去抱月轩传朕口谕:谨修媛爱女心切,情有可原,然擅自重罚低位妃嫔,有违宫规,更致其重伤昏厥,实属不该!
罚俸一月,静思己过!望其谨守本分,下不为例!”
这道旨意,看似不重,但在后宫之中,皇帝为了一个被罚跪晕倒的美人而申斥一位育有公主的修媛,已是极其鲜明的信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九成宫每一个角落。
鹤寿堂内,福广将枕瀑楼发生的一切和皇帝的旨意细细禀报。
太后谢漪元听完,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看向身边的佩兰:
“本宫原想着派人去瞧瞧那丫头,给她撑撑场面,不成想……皇帝倒先一步巴巴地跑过去了。”
她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哀家这个侄女啊,心思单纯,胸无城府,半分手段也无,可偏偏……皇帝就吃她这一套。
冷了几天?瞧,这一出事,眼巴巴就跑过去护着了。皇帝这心啊,怕是陷进去喽。”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不比什么精心算计、邀宠献媚都有效?佩兰,你说是不是?”
佩兰连忙躬身:“太后娘娘圣明。和美人至纯至性,正是陛下身边难得的真性情。”
“是啊,”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哀家那嫂子,也就是筠儿的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温柔柔、清清白白的性子,不争不抢,奈何哥哥就是喜欢得紧。
筠儿虽比她母亲活泼跳脱些,但这份骨子里的单纯赤诚,倒是一脉相承。旁人想学?呵,画皮难画骨。”
她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
“有了筠儿这把‘温柔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割开皇帝的心防……我谢家的前途,当真是无可限量了。”
她顿了顿,想起皇后送进来的那个蠢笨的谦美人,更是心情舒畅,“再想想王家送进来的那个只会惹祸的草包……哀家这心里,真是痛快得很呐。”
而其他各宫的妃嫔们,听闻皇帝不仅亲自探视了被罚跪晕倒的谢书筠,为她请太医、惩治内务府、申斥谨修媛,甚至流露出明显的怜惜之意……无不心中凛然。
陈贤妃在漱玉斋内,听完雪映的禀报,把玩着冰镇葡萄的手微微收紧,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郑贵妃在醉霞馆,砸碎了手边最后一个完好的茶盏,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嫉恨。
宜宝林在叠翠阁,对着镜子描眉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凝重。
清宝林在沁芳阁,轻轻抚摸着阿鸾的头发,望向枕瀑楼方向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们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傻气的谢书筠,经此一劫,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因祸得福,在皇帝心中占据了更特殊、更难以撼动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小美人了。她,已然成了这九成宫深水里,最令人忌惮的……心腹大患!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枕瀑楼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谢书筠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回笼,膝盖处传来的钝痛让她蹙起了眉头。
“小主!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冬葵立刻惊喜地低呼。澜波和渌波也连忙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和如释重负。
谢书筠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侍女担忧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她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小主快别这么说!”冬葵连忙摇头,眼中含泪,“只要小主好好的,奴婢们就安心了!小主好,奴婢们才能好!” 澜波和渌波也用力点头。
谢书筠看着她们,心中那份守护的念头更加坚定。她轻轻吸了口气,问道:“雪团儿呢?”
冬葵立刻会意,转身从角落的软垫上抱起那只依旧有些怯怯的白猫。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苏醒的气息,被抱到床边时,试探性地用小脑袋蹭了蹭谢书筠的手,发出细微的“喵呜”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受惊的恐惧,而是带着依恋和小心翼翼的安慰。
第78章 温汤拭玉
谢书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团儿柔软的毛发。
猫儿也伸出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仿佛在说:主人要快点好起来,我也会坚强。
这份无声的慰藉,让谢书筠冰封的心湖注入了一丝暖流。
“冬葵说得对,”谢书筠看着雪团儿,也看着床边的侍女们,眼神不再迷茫,而是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心。
“只有我自己真正立起来,才能护得住你们,护得住……还留在我身边的人。”
泉生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冬葵闻言,眼中迸发出光彩:“小主!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陛下……陛下得知这些日子您受苦了,很是心疼!
不仅严惩了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还特意派了孟太医来照料您!
孟太医说了,只要您好好遵医嘱,安心静养,按时用药,膝盖不会有事,身子也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谢书筠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嗯。好。我会振作起来的。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这个笑容,仿佛驱散了枕瀑楼连日来的阴霾。
夕阳熔金,将九成宫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李缜处理完最后一份紧要奏疏,连晚膳都未用,便再次摆驾枕瀑楼。
他踏入内室时,正遇上冬葵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准备给谢书筠膝盖上的伤处换药。
谢书筠见到他,挣扎着想坐起身行礼:“陛……”
“躺着!不许动!”李缜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眼神里却盛满了关切。
谢书筠依言躺好,低声道:“谢陛下关怀。”
李缜看着眼前的小女子。她依旧苍白憔悴,脸颊的掌印和青紫还未完全消退,但那双眼睛……
不再是昨日昏迷时的空洞,也不再是之前被罚跪时的绝望麻木,而是沉淀着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然而,这份沉静和坚韧,却让他心头莫名地揪紧,仿佛她身上某种鲜活跳脱的特质被强行压抑了下去,让他很不是滋味。
“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李缜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柔和。
谢书筠轻轻摇头:“用了孟太医的药,好多了,谢陛下挂心。”
李缜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狰狞的伤口处,冬葵正用温热的棉巾清理药膏。
他忽然道:“让朕来。”语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冬葵一愣,有些犹豫:“陛下,这……”
“无妨。你把孟太医的医嘱仔细说与朕听便是。”
李缜不容置疑地伸出手,示意冬葵将药膏和干净的棉布递给他。
冬葵只得照做,一边小心地递过药盒和细布,一边低声复述孟太医的嘱咐:
“回陛下,孟太医说,每日需换药两次,先用温热的药汤清洗患处,待半干后,再均匀涂抹上这盒活血化瘀的药膏,用细棉布松松包裹,不可过紧……”
李缜听得认真,动作竟也出奇地轻柔。
他学着冬葵的样子,用温热湿润的棉巾轻轻沾去旧药膏,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清洗干净后,他用指腹沾取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体,一点点、极其仔细地涂抹在那片青紫肿胀的伤处。
指尖偶尔滑过周围完好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疼吗?”他低声问,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膝盖。
谢书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帝王之尊却为自己做着这等侍奉之事,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
她轻轻摇头:“还好。”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瀑布隐隐的轰鸣。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氛在弥漫。
沉默了片刻,李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对不起。”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诧异地看向他。
李缜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涂抹着药膏,仿佛在对着她的伤口说话:“朕没有早点去救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九五至尊的道歉!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砸在谢书筠心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那紧抿的唇线,心中翻江倒海,有委屈,有释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李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坦然的歉意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怜惜。
谢书筠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她从未敢奢望的东西在悄然流动。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种无声的情愫在两人视线交汇处滋生、蔓延。
谢书筠的心跳得飞快,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最终,是她率先承受不住这过于灼热的目光,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呐:
“陛下……天不早了,嫔妾……嫔妾有伤在身,无法侍寝……您……”
第79章 怀璧夜啼
李缜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怯、急于撇清的样子,方才心头的沉重竟被冲散了几分,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放下药膏,用干净的细棉布轻轻覆上她的膝盖,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却带上了戏谑:
“你当朕是禽兽吗?你都伤成这样了,朕还想着那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朕在你心里,就这么……嗯?”
谢书筠被他调侃得更加窘迫,脸颊瞬间爆红,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嗫嚅道:“嫔妾……嫔妾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不逗你了。”李缜见她羞得厉害,心情反而愉悦起来。
他站起身,扬声吩咐外面:“常喜!准备热水巾帕,朕要洗漱。另外,再备一盆温热的清水进来。”
谢书筠疑惑地看着他。李缜回头,对上她茫然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身子不便,沾不得水。朕帮你擦身。”
轰——!
谢书筠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不……不用!让冬葵来就好!”她急忙拒绝,挣扎着想往床里缩。
李缜却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间,俊脸靠近,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一丝恶作剧般的调笑,低声道:“朕就要。”
温热的水汽在室内氤氲开来。冬葵早已红着脸,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外守着。
李缜挽起龙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拧干了温热的帕子,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避开她受伤的膝盖,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细细擦拭。
温热湿润的触感滑过眉眼、鼻梁、脸颊……谢书筠紧张得身体僵硬,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
“放松些……”李缜的声音带着笑意,帕子滑到她纤细的脖颈,“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谢书筠被他逗得又羞又恼,忍不住睁开眼瞪他。这一瞪,正好撞进他含笑凝视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温柔的星光。她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当帕子擦过锁骨,要往下时,谢书筠终于忍不住,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了一下,伸手想挡:“陛下!下面……下面我自己……”
“害羞了?”李缜故意停下,看着她羞红欲滴的脸颊,眼中笑意更深。
“这样才像话嘛。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为椒盐酥撒了一身而懊恼,会为雪团儿打抱不平,会理直气壮说‘荷叶圆圆像大盘’的谢书筠嘛!”
他不再逗她,将帕子递到她手里,“好,依你。朕去外面等你。”
这带着宠溺的调侃,让谢书筠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嗔怪的浅笑。
夜深人静,枕瀑楼内只余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李缜侧身躺着,小心地避开谢书筠受伤的腿,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谢书筠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白日里的坚强外壳似乎被这静谧的夜色和怀抱的温暖悄然融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缜以为她已经睡着。
一个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他胸口闷闷地响起:
“陛下……真的不是我干的。泉生……泉生他是冤枉的。他是……是冤死的。”
李缜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谢书筠心中那道名为委屈和恐惧的闸门。
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不再压抑,反手紧紧抱住李缜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冤屈、痛苦、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信任的怀抱里尽情宣泄。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极其温柔地拍抚着她颤抖的背脊,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的怀抱,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港湾和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谢书筠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李缜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谢书筠抬起婆娑的泪眼,望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只有清晰的信任和一种她读不懂、却让她心安的深沉情愫。
“都过去了。”李缜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有朕在。”
谢书筠用力地点点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带着释然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
她主动凑近了些,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和力量。
两人的心,在这劫后余生的夜晚,在这无声的拥抱和信任的目光中,前所未有地贴近了。
窗外,瀑布的轰鸣依旧,却仿佛化作了低沉的伴奏,见证着这份在风雨中悄然滋长、更加坚固的情感。
第80章 冰炭煎心
长安宫立政殿内,孔雀蓝帷帐低垂,鎏金狻猊炉吐着沉水香。
皇后端坐九鸾宝座,指尖捻着翡翠佛珠,目光落在下首局促的静御女身上。
皇后心腹太医梁文彬刚刚收回搭在静御女腕上的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对着皇后深深一揖: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静御女!御女脉象流利,如盘走珠,确系喜脉无疑!且胎气稳固,母子俱安,实乃大喜!”
皇后眼底骤然迸出灼人的光,唇角勾起雍容弧度:
“天佑皇家!好!梁太医,此胎务必小心看护,所需药材皆用尚药局顶好的,本宫要这孩儿平平安安落地!”
她转向静御女,鎏金护甲状似亲昵地拂过她紧攥的衣袖。
“静御女,你是个有福的。好生听从梁太医医嘱,安胎静养,为陛下诞育皇嗣,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功劳。”
静御女指尖冰凉,触着微隆的小腹,一丝微弱的惊喜刚冒头,便被巨大的惶恐淹没。她垂首,声音细若蚊蚋: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那石榴红的裙摆,此刻沉得像浸透了血。
静御女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珠帘后,殿内沉水香陡然浓烈。
皇后抚平翟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松月轻笑:
“九成宫这潭水,是越来越热闹了。郑听澜何等跋扈,竟叫个柳绮言夺了阿鸾去?倒是个狠角色,可惜……”
她指尖掠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冷了一瞬,“一副破败身子,捏着个小公主,翻不出浪来。倒是谢书筠——”
她语气陡然转厉,鎏金护甲在青玉案上划出刺耳锐响:
“谢漪元那老狐狸,硬生生把谋害皇嗣的污水泼成了‘畏罪自尽’!也不知是谁在背后递的刀?
更可恨,陛下竟真信了她那套!陛下会不会停了谢书筠的避子汤……”
皇后凤目眯起,寒光毕露,“准她生育?”
竹霜心中一惊,连忙道:“娘娘多虑了。陛下英明神武,向来以朝局为重。
谢家权势已显煊赫,陛下岂会因儿女私情坏了祖宗规矩,再添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子?想必……陛下心中自有分寸。”
“分寸?”皇后嗤笑,指尖佛珠狠狠一攥,“谢书筠那狐媚子,靠着装可怜扮委屈,把陛下的心都勾了去!
若非徐云笙那个病秧子横插一脚,坏了本宫的好局,此刻绝子绝孙、在冷宫里熬日子的就该是她!”
她眼中怨毒翻涌,“那镯子……她可还日日戴着?”
“是。徐美人腕上那青玉镯,从不离身。”松月低声应道。
“好!好得很!”
皇后怒极反笑,“毒入骨髓,早绝了她的根本!坏本宫大事,岂能叫她舒坦?
去,传本宫口谕,叫徐美人即刻来立政殿——练字!就说本宫要考校她新得的徽墨!”
栖云轩内,药香混着薄荷清气,也压不住采薇的愤懑:
“皇后娘娘这是存心磋磨小主!明知您畏暑体虚,三伏天里一趟趟召见,还尽挑日头最毒的时辰!您脸色都白了,为何不宣太医瞧瞧?”
徐美人倚在竹簟上紧贴着冰裂纹瓷枕,那一丝凉意也驱不散心头的烦恶。
她脸色苍白如褪色的木芙蓉,指尖无意识抚着案头谢书筠送的粗陶锦鲤罐,罐身上薄荷叶的刻痕仿佛也蔫了。
“无病呻吟,徒惹是非。陛下太后不在,这六宫……是皇后的天下。”
她声音轻飘,带着认命的疲惫,“捏死我,不过碾死只蚂蚁。”
采薇跺脚:“还不是因您与和美人交好?皇后娘娘才把火气全撒在您身上!”
“别说了!”徐美人猛地打断,胸口一阵翻涌。
那点隐秘的埋怨,像栖云轩墙角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心底深处对温暖情谊的眷恋,勒得她几乎窒息。
腕间玉镯的冰裂纹隙里,一丝若有似无的闷痛悄然蔓延。
立政殿的炽烈阳光,透过高阔的琉璃窗,如熔金般泼洒在外间光洁的金砖地上。
孔雀蓝帷帐隔开了里间鎏金冰鉴散发的丝丝寒雾。
徐美人跪坐在紫檀书案前,月白襦裙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脊骨。
墨锭在端砚上艰难地研磨,汗水顺着她尖削的下颌滴落,“啪嗒”一声,砸在铺开的硬黄纸上,瞬间晕开一团混沌的墨渍,模糊了刚写下的“静”字。
里间,皇后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松月执着一柄素纱团扇,轻缓地送着凉风。
鎏金果盘里,岭南荔枝剥开了红绡似的壳,露出莹白剔透的果肉。
皇后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枚,指尖蔻丹与荔枝的汁液相映,红得刺目。
“光线正好,徐美人可要用心。”皇后的声音透过帷幔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凉意。
第81章 双喜藏祸
徐美人眼前阵阵发黑,七月的骄阳烤得空气都在扭曲。
书案、墨迹、腕间冰冷的玉镯……一切都旋转起来。
那玉镯的冰裂纹隙里,仿佛有琥珀色的粘稠之物渗出,混着汗水,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试图握紧笔杆,指尖却抖得厉害。
“小主!”采薇的惊呼撕破了殿内的凝滞。
徐美人纤薄的身子晃了晃,像一片被烈日炙烤殆尽的薄荷叶,无声无息地软倒在滚烫的金砖地上。
月白的裙裾铺展开,宛如一朵骤然凋零的木芙蓉。
“皇后娘娘!徐美人晕倒了!”采薇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后蹙眉,似被扰了清静:“聒噪。松月,去太医院传梁文彬。”
她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身影,厌烦地挥挥手,“抬到偏殿去,省得污了本宫的地方。”
偏殿内药气弥漫。梁太医隔着丝线诊脉,眉头越拧越紧。
他收回手,对着端坐上首的皇后,神情复杂地躬身:“启禀娘娘,徐美人……是喜脉。”
“什么?!”皇后霍然起身,九尾凤冠垂珠激烈碰撞,发出清脆碎响。
她死死盯着梁太医,凤目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采薇则瞬间睁大了眼,惊喜交加:“真的?小主有喜了?!”
梁太医却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皇后迅速捕捉到了梁太医的神色,心头一沉。
她挥了挥手:“采薇,你先退下,去给你家小主准备些温水。盛起忠,派人好好送徐美人回栖云轩静养。”
“是!”采薇和盛起忠连忙应声。
采薇虽然担忧,但听到小主有孕,心中充满了希望,跟着宫人一起小心地护送昏迷的徐美人离开。
待偏殿只剩下皇后、梁太医和松月三人,皇后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梁太医,你方才欲言又止,到底想说什么?”
梁文彬顶着皇后迫人的目光,喉头滚动,艰涩地补充:
“只是……徐美人素来气血双亏,根基羸弱。此胎……胎象虽现,却如风中烛火,根基虚浮……恐、恐难保全……”他声音渐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皇后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一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
她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捻着佛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梁卿慎言。徐美人既承天恩有孕,便是大喜。你身为太医,当尽心保胎,何来‘难保’之说?
今日之言,本宫只当没听见。好生照料,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梁太医心领神会,连忙叩首:“微臣明白!请娘娘放心!”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被抬走的徐美人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来人,”皇后扬声,“传本宫懿旨,按美人份例,拨双份冰例、安胎药材,不得怠慢。”
人散尽,松月低声道:“娘娘,徐美人这胎既不稳,为何还要将喜讯传出?岂非……”
皇后抚摸着翟衣上冰冷的孔雀翎眼,眼中精光闪动:
“蠢。双喜临门,靶子也多了两个。这深宫里,盼着龙胎降生的有,恨不得它们消失的……难道就少了?
静御女的胎是金疙瘩,徐美人这盏‘风中之烛’……正好替她挡挡那些明枪暗箭。若真有不测,也是她自己福薄,怨不得旁人。
去,把静御女和徐美人双双有孕的喜讯,快马报与九成宫的陛下知晓,就说——”
她端起冰裂纹茶盏,笑意森然,“本宫替他添些喜气。”
窗外,炽烈的阳光炙烤着长安宫的琉璃瓦,空气沉闷得没有一丝风。
那泼天的“喜气”背后,翻涌着无声的血色暗流。
枕瀑楼的盛夏,被水车带起的凉雾浸得格外宜人。
自谢书筠膝伤以来,李缜处理政务的紫檀书案便稳稳立在临窗处,窗外飞瀑轰鸣,窗内墨香萦绕,竟成了九成宫最安宁的一隅。
半月有余,谢书筠已从初时的拘谨无措,变得如同栖息水畔的鹭鸟般怡然自得。
膝上狰狞的伤痕淡去,只余下浅粉的印记,雪团儿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常在书案与软榻间跳跃,留下几缕雪白的绒毛。
这日午后,鎏金狻猊炉吐着清冽的薄荷香。
李缜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朱笔批阅的沙沙声是唯一的韵律。
谢书筠歪在窗边的湘妃竹躺椅上,一本翻开的《山海经》虚掩在胸前,已滑落大半。
雪团儿蜷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随着她的呼吸一同陷入酣眠,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扫过书页。
殿内宫女太监垂手立,眼观鼻鼻观心,对这幅帝王理政美人酣眠的景象早已习以为常,只余下瀑布的轰鸣与水车转动的呀声,填满这静谧的时光。
第82章 枕畔缱绻
日影西斜,熔金般的暮色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缜终于搁下朱笔,揉了揉微酸的眉心。
一抬眼,便见那湘妃竹榻上的人儿。
暮光柔和地勾勒着她沉睡的侧颜,几缕乌发滑落颊边,衬得肌肤愈发莹润白皙。
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霞光里格外鲜妍,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雪团儿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又,露出柔软的肚皮。
李缜心中一动,放轻脚步走到榻前,雪团儿琉璃似的猫瞳倏地睁开,与帝王视线撞个正着,
“喵呜~”一声带着睡意的轻唤,雪团儿灵巧地跃下软榻,绒尾扫过谢书筠的鼻尖。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身上的重量消失,瞬间惊醒了浅眠的谢书筠。
她迷蒙地睁开眼,水润的荔枝眸里还盛着未散的睡意,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娇憨恼怒。
待看清眼前含笑凝视她的李缜,她下意识地嘟囔出声:
“陛下……您怎么悄没声息的, 吓死人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像羽毛搔在心尖。
李缜低笑出声,俯身凑近,带着龙涎香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极其自然地刮了下她秀挺的鼻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宠溺:“小懒猫,太阳都快下山了,还睡?”
暮风裹着荷香卷入,拂动他玄色常服的袍角,也撩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浸透的薄荷凉意,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昧暖融。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酣睡而泛着桃花色的脸颊上,白皙肌肤吹弹可破,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艳得惊心。
那荔枝般清澈的眸子还蒙着层水雾,无端勾出人心底最隐秘的欲念。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批阅奏疏的清明冷静瞬间被一股燥热取代。
“阿筠……”他的声音骤然低沉沙哑,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紧紧锁住她。
谢书筠尚未完全清醒,茫然地眨了眨眼:“嗯?陛下批完折子了?”
“嗯”,李缜沙哑低语,大手已不容抗拒地抚上她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惊人。
谢书筠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察觉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欲念,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飞起红霞:
“陛下!这……这青天白日的……您想做什么?不可白日宣…… “淫”字尚未出口,已被他炽热的唇堵了回去。
这是一个充满掠夺意味的吻,带着压抑了多日的渴望。
李缜一手紧扣着她的后脑,一手已探入衣襟,抚上那细腻温软的肌肤。
他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唔……陛下……谢书筠又羞又急,双手无力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
然而她的抗拒在李缜眼中无异于欲拒还迎,更点燃了他心头那把火。
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气息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朕今日偏要当一回‘昏君!因着你的伤,朕忍了这些时日,已是极限。今日……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
“啊——!”谢书筠猝不及防的惊呼声划破殿内的宁静。
侍立在殿中的宫女太监们瞬间如遭雷击!
常喜反应最快,猛地一挥手,殿内所有侍立之人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木偶,齐刷刷背过身去,死死垂下头,更有甚者直接捂住了耳朵,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鲛绡帐被粗暴地扯落,隔绝了外间的视线,内里却夹杂着女子细碎压抑的呜咽和帝王粗重的喘息,在潺潺水声中织成一片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
黄昏的霞光染透了纱帐,帐内光影摇曳。李缜仿佛一头被释放的困兽,带着积攒了半月多的精力,不知餍足地索取。
他吻遍了她每一寸细腻的肌肤,留下深深浅浅的烙印,齿尖在她颈侧、锁骨、甚至更隐秘的地方留下暖昧的牙印。
谢书筠初时还能低泣着抗拒,很快便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化作一滩春水,只能随着他的节奏沉浮,破碎的呜咽与细碎的娇吟被他的唇舌吞没。
从暮色四合到华灯初上,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光景,常喜已在帐外战战兢兢地低唤了三次“备水”。
每一次内侍抬着热气腾腾的浴桶进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动作迅捷如风,唯恐多停留一刻。
第83章 双喜惊雷
当一切终于平息,帐内只余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喘息。
谢书筠浑身酸软得如同散了架,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和牙印,尤其是腿心处,更是红肿不堪,火辣辣地疼。
她羞愤欲死,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带着控诉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兽。
李缜却是神清气爽,餍足地靠在床头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带着薄汗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他伸手去扯那裹得密不透风的锦被,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磁性:“好了,出来用晚膳。折腾这许久,不饿么?”
谢书筠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嗔怪:“陛下……您太过分了!白日里就……您叫嫔妾……明日怎么见人!”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羞恼。
李缜低笑,胸腔震动,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怕什么?朕看谁敢多看一眼,多嚼一句舌根?”
他扬声道,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常喜!”
“奴才在!”常喜的声音立刻在帐外响起,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传朕口谕,今日枕瀑楼内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所有当值宫人,一律杖毙!”
冰冷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瞬间让帐外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如坠冰窟,扑通跪倒一片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奴才/奴婢遵旨!奴才/奴婢万万不敢!”
谢书筠心尖一颤,从被中探出手,轻轻拉住李缜的袖口晃了晃,眼波里带着嗔怪也带着一丝央求:
“好了……别吓唬他们了……”她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李缜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方才的冷厉瞬间化作了春水:“那便快起来,莫辜负了荔枝。”
常喜隔着纱帐,看着烛光里那对依偎的身影,帝王侧脸的线条从未有过的柔和,美人眼角眉梢带着羞怯却真实的依赖。
这般情状,竟不似天家帝王与妃嫔,倒真如民间一对恩爱缱绻的新婚夫妻。
老太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悄悄挥手让众人退下备膳。
晚膳终究还是送进了内室。谢书筠勉强被李缜哄着披了件外袍坐起,小口小口喝着温补的燕窝粥。
常喜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碗温热的汤药,那熟悉的、微苦的气味弥漫开来——是避子汤。
谢书筠握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长睫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没有丝毫犹豫,端起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也冲淡了方才的旖旎。
李缜看着她喝下,眼神深邃难辨,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
窗外,九成宫的夜色静谧如水,瀑布的轰鸣是永恒的背景。
李缜拥着披了件宽松素纱袍的谢书筠,坐在临水的露台栏杆边。
她慵懒地靠在他肩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冰碗里的荔枝冻,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也驱散了身体的些许不适。
“真希望……永远留在这里。”
谢书筠望着窗外如墨苍穹上闪烁的星子, 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眷恋,“过几日就是荔枝宴了,宴后……怕就要准备启程回长安了。”
她微微侧首,将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臂膀,眼睫低垂,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纯粹属于小女儿的真情与不舍,“陛下,妾真想让时光……就停在此刻。”
李缜没有言语,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下颚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怀中人此刻褪去了所有狡黠与意懒,只剩下全然的依恋与交付。
这份“永远停留”的祈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柔而复杂的涟漪。
九成宫的清凉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幻梦,而梦醒时分,终将面对长安宫阙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清晨,九成宫清凉殿内,龙涎香混着冰鉴寒雾,也压不住朝臣议事的沉闷暑气。
鎏金狻猊炉吞吐的沉水香线被穿堂风绞碎,丝丝缕缕缠绕在蟠龙柱的赤金鳞片上。
常喜躬身碎步趋入,捧着的鎏金托盘上,长安宫加急的明黄绢折如同滚烫的烙铁。
他附耳低语,帝王执朱笔的手悬在摊开的《河工疏》上方,墨珠凝滞笔尖。
“启禀陛下,”常喜声音不高,却似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长安宫皇后娘娘懿报:静御女余氏、美人徐氏,双双诊出喜脉!”
“啪嗒!”朱笔尖的墨珠终是坠落,在奏疏“漕运”二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李缜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乍现,方才议事时的沉郁一扫而空,龙颜大悦:“好!天佑我大盛,双喜临门!”
“恭贺陛下!皇嗣绵延,国祚永昌!”阶下众臣齐齐拜倒,山呼之声震得殿角铜铃轻颤。
王珩反应最快,抢前一步,声如洪钟:“此乃陛下洪福齐天,亦赖中宫皇后娘娘贤德,主持六宫,抚育妃嫔,方能上感天心,降此祥瑞!娘娘母仪天下,实乃社稷之福!”
第84章 金殿晋封
李缜目光掠过王珩那张难掩得意的脸,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帝王独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王卿所言甚是。皇后贤良淑德,为朕分忧,功不可没。常喜!”
“奴才在。”
“即刻开朕私库,取那套赤金累丝嵌东珠九鸾衔珠步摇,连同南海新贡的十二斛明月珠,快马赐予皇后!此乃国母之荣,当配此物!”
旨意掷地有声,满殿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九鸾衔珠,明月珠辉,这不仅是赏赐,更是对皇后地位的无上肯定。
王珩脸上红光更盛,腰杆挺得笔直,余光扫过同僚,尽是掩饰不住的矜傲。
就在这满殿艳羡与恭贺声中,李缜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角落垂首肃立的工部尚书韩仲卿。
他指节轻叩御案上那座青玉山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哗。
“说起孕育子嗣之功,”李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韩卿之女,婉才人韩氏,在九成宫为朕孕育皇儿,亦是劳苦功高。”
韩仲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李缜唇角噙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笑意,龙目扫视全场:
“朕心甚慰。传旨,婉才人韩氏,孕育皇嗣有功,着即晋封为正四品美人。
待其平安诞下麟儿之日,再行擢升,晋位九嫔之尊!”
“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如同滚油泼入冰水,方才还沉浸在皇后得赐荣光中的朝堂,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旨意炸开了锅!
只是有孕就从五品才人晋封美人,更许诺诞子即封九嫔?九嫔之位,仅次于四妃,是后宫真正的高位!韩予熙不过初孕,竟得此泼天恩宠?!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辅国大将军郑骁虎率先踏出,声若洪钟,脸色铁青,“后宫晋封自有祖制法度!
婉才人虽有孕,然尚未生产,岂能因腹中未知男女之胎,便许以九嫔高位?
此例一开,后宫纲常何在?恐引六宫非议,人心不稳啊!”
“郑将军所言极是!” 太傅陈昀紧随其后,须发微颤,言辞恳切却暗藏锋芒。
“陛下爱重皇嗣之心,臣等感佩。然九嫔之位,关乎社稷礼法,非大功或资历深厚者不可轻授。
婉美人年轻资浅,骤然超擢,恐难服众。况龙胎尚未降生,吉凶未卜,此时许诺高位,是否……操之过急?望陛下三思!”
阶下反对之声渐起,多是依附郑、陈两家的官员。
李缜端坐龙椅之上,鎏金烛台的光晕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指尖捻起案上一枚冰镇过的岭南荔枝,红绡似的壳在修长指间轻旋。
“郑卿,陈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朕的皇儿,无论男女,皆是龙种凤雏,皆是朕的心头至宝。
为朕孕育龙嗣,延续宗庙血脉,此功此德,难道还当不起一个九嫔之位?”
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脸色难看的郑骁虎和陈昀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此事,朕意已决。”
“诸位爱卿,莫要多言。”
清凉殿内死寂一片,唯有冰鉴融化的水滴,落在鎏金铜盆里,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韩仲卿已然跪伏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臣……臣韩仲卿,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珩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打脸的僵硬与阴沉。
郑骁虎与陈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切的忌惮。
九成宫的风,穿过高阔的殿门,带着荷塘的水汽,却吹不散这满殿凝固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殿外,日影西斜,将九成宫连绵的殿宇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
那象征着“双喜”的消息,此刻已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向长安宫闱的每一个角落。
九成宫,漱玉斋内。午后,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室内骤然凝结的阴寒。
雪映步履匆匆,几乎是跌撞着闯入漱玉斋内室。她脸色苍白,手中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刚从长安飞鸽传来的密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娘!长安急报!”
陈贤妃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触手生凉的羊脂白玉镯——
那是她得知怀有身孕时,皇帝李缜亲手为她戴上的。
听到“急报”二字,她慵懒地抬起眼帘,那眼神里惯有的沉静与算计,在看清雪映脸上神情时,微微一凝。
“何事惊慌?”陈贤妃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九成宫远离长安,能让雪映如此失态的,绝非小事。
第85章 冰魄焚心
雪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密报高举过头:
“娘娘……立政殿传出消息……静御女……还有……栖云轩的徐美人……双双诊出了喜脉!
皇后娘娘已下令厚待,并……并快马将‘双喜临门’的消息报给陛下了!”
“哐当——!”
陈贤妃手中那只温润的玉镯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碎裂成几段,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药碗,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污浊的痕迹,如同她此刻骤然失控的心境。
“双喜……临门?”陈贤妃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冰碴摩擦般的尖锐。
她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贤良”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恨意与疯狂。
“好一个双喜临门!哈哈……哈哈哈!”
她一把夺过雪映手中的密报,目光如淬毒的针,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静御女余氏有孕”、“美人徐氏有孕”。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凭什么?!”陈贤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刺破屋顶。
“本宫的孩儿!本宫那已经成型的、六个月大的皇儿!他李缜的骨血!就因为那个贱人‘无心’的一推,就因为他李缜的‘权衡’、‘隐忍’!
他连一声像样的哭喊都没能发出,就化成了一摊血水!他凭什么不能降生到这世上?!”
她猛地将密报撕得粉碎,纸屑如同惨白的雪片,纷纷扬扬洒落,盖在碎裂的玉镯和污浊的药汁上。
“这才多久?啊?郑听澜那个蠢货还在为抚养权摇尾乞怜,王清珞就迫不及待地捧出两个新棋子来固宠!
一个静御女,低贱如泥!一个徐美人,病弱不堪!她们也配?她们也配怀上龙种?!”
陈贤妃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妒火和毁灭欲。
“婉才人韩予熙!”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因治水之功父亲得赏、又因怀孕而即将获得皇帝越级晋封殊荣的女人。
“不过一个才人,侥幸怀了龙胎,陛下竟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诺她平安生子后即刻晋封九嫔!
九嫔啊雪映!那是本宫熬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血才得到的位置!她凭什么?就凭她肚子里那块肉?!”
她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木纹里。
剧烈的喘息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她眼中那骇人的寒光越来越盛。
“不够……一个婉才人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两个……他李缜的子嗣……凭什么就能一个接一个地出生?”
陈贤妃缓缓抬起头,看向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雪映,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般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雪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毛骨悚然。
“奴婢在!”雪映浑身一颤,立刻应声。
“传信回宫。”
陈贤妃一字一顿,清晰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告诉我们在兰林殿的人,婉才人的胎……是时候落了。
就在……就在九成宫这场荔枝宴最热闹、陛下龙颜最悦、所有人都等着听皇后‘双喜’佳音的时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致残忍的快意:“本宫要那喜讯,变成惊天噩耗!
本宫要当着陛下、当着满宫妃嫔、当着长安使臣的面,亲耳听到……
听到他李缜期待已久的‘九嫔之母’,是如何变成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的废物!”
陈贤妃走近雪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红莲冰……准备好了吗?本宫要它……准时‘绽放’。
至于那个婉才人,不,现在是‘婉美人’了……夺了她的生育能力,让她此生此世,再无做母亲的可能。
看她……还如何凭着肚子猖狂!”
“本宫倒要看看,一个再也不能生育的女人,在这吃人的后宫……能得意到几时!”
“是!娘娘!”雪映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决绝。
“奴婢即刻去办!定让婉美人的‘喜’,变成娘娘您想要的‘丧’!让她…永绝后患!”
雪映迅速退下,漱玉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陈贤妃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玉镯残片。
冰凉的碎片硌着她的掌心,如同她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她看着碎片中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容,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孩儿……别急……母妃很快就送更多……更多李缜的孩儿……下去陪你……”
第86章 红莲碎玉
兰林殿内殿,午后,闷热难当。
殿内虽摆放着冰鉴,但婉美人仍觉心头烦闷,腹中隐隐传来一阵阵不适的坠胀感。
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中的绣绷早已放下。
“锦瑟……”她声音有些虚弱,“不知怎的,这心里慌得很,肚子也……比前几日更难受了些。”
锦瑟一直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脸上满是忧色:
“小主!您这几日面色就不大好,总是恹恹的,叶太医昨日来请脉,也说小主脉象似有滞涩,让多歇息,少用冰……
奴婢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丝桐,快去!快去请叶太医!务必请叶太医速来!”
丝桐应了一声,提着裙子飞快跑了出去。
婉美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用手帕擦拭额头的冷汗,宽慰道:
“别自己吓自己……叶太医不是说,这胎已经满四个月了,最是稳固的时候吗?
许是……许是这几日贪凉,用那‘红莲冰’镇酸梅汤多了些,寒气入体……”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撕裂的绞痛猛地从腹中炸开!
“啊——!”婉美人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绣墩上滑落,重重跌倒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她捂着肚子,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锦瑟魂飞魄散,扑跪下去想扶她。
“痛……好痛……锦瑟……”婉美人的声音破碎不堪,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锦瑟的目光惊恐地落在婉美人浅色的裙裾上——一抹刺目的、迅速扩大的殷红正洇染开来,如同破碎的红莲!
“血!有血!天啊!小主流血了!”锦瑟的尖叫声划破了兰林殿的宁静,充满了绝望。
婉美人痛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死死抓住锦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
“快……快去……禀报皇后娘娘……陛下……陛下说过……皇后娘娘……不会……不会坐视不理……”
说完,头一歪,彻底晕厥过去。
“小主!!”锦瑟肝胆俱裂,一边哭喊着,一边指挥闻声赶来的小太监和小宫女。
“快!快把小主抬到床上去!轻一点!你!快去立政殿!
快禀报皇后娘娘,婉美人晕倒,血流不止,情况危急!快去啊!”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皇后王清珞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荔枝宴筹备单子,心思却有些飘忽。
长安宫如今有三个孕妇,既是她的“功劳”,也是三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后娘娘!不好了!兰林殿婉美人……婉美人突然腹痛晕倒,下身……下身流血不止!锦瑟姑娘让奴才速来禀报娘娘!”
皇后“腾”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慌乱只是一瞬,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什么?!快!松月,立刻拿着本宫的手令,去太医院!让所有当值的太医,尤其是梁太医,即刻赶赴兰林殿!叶太医也一并叫去!快!”
“是!”松月也知事态严重,立刻领命而去。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带着一大群宫人,脚步匆匆地赶往兰林殿。
路上,她脑中飞快盘算:孩子若没了,她这个管理六宫的皇后首当其冲要担责,皇帝走前的嘱托犹在耳边……
可内心深处,一丝隐秘的、不合时宜的快意又悄然滋生——韩予熙的孩子,终究还是没保住。
皇后赶到时,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叶太医正满头大汗地施针,床上的婉美人面无血色,昏迷不醒,身下的被褥已被鲜血浸透大片,如同盛开的红莲骤然凋零。叶太医的手抖得厉害。
“如何了?”皇后厉声问道,目光扫过现场,心沉了下去。
梁太医带着药童紧随其后赶到。“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梁太医,你速与叶太医一同诊治婉美人!务必保住皇嗣!”
皇后立刻下令,特意点出自己的心腹梁太医。
两位太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会诊。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浓重的血腥气中一点点流逝。
梁太医面色凝重,叶太医更是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过了许久,梁太医终于收回手,与叶太医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恕罪!微臣……微臣等无能!婉美人腹中的龙胎……受猛烈药力冲击……已然……已然保不住了!”
第87章 冰莲灼心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宣判,皇后还是晃了一下,被松月及时扶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算计。
“药力冲击?!”
皇后声音如同淬了冰,锐利的目光先扫向叶太医,“叶太医!婉才人这胎一直由你看顾,是何药力?!从何而来?!”
叶太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皇后这一喝问,更是抖如筛糠,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回……回禀娘娘……微……微臣方才诊得……婉美人脉象紊乱逆冲……似……似有大量……草红花药性骤然爆发之兆!
此……此药最是伤胎毁脉!如今小产之症引动积毒……已……已伤了胞宫根本……恐……恐日后……再难有孕了!”
“草红花?!大量?!”皇后声音尖利,几乎破音,“这胎一直都是你在看顾!你平日诊脉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今日才知?!说!”
“娘娘明鉴!这……这毒物用量极其阴微!平日混在……混在饮食或冰鉴寒气之中,脉象难察!
是……是日积月累……直到今日小产引动气血,所有积毒才……才骤然爆发出来啊娘娘!微臣……微臣实在……实在未曾察觉……”
叶太医哭嚎着辩解,已是语无伦次。
“废物!一群废物!”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她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盛起忠!”
掌事太监盛起忠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传本宫懿旨!”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起,封锁长安宫六宫门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给本宫狠狠地查!
兰林殿所有宫人,全部拿下,交由掖庭局严刑拷问!
所有近日送入兰林殿的饮食、冰块、器皿、香料……一应物品,给本宫掘地三尺地查!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用如此毒辣的手段,残害皇嗣,毁我后宫安宁!”
一时间,整个长安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皇后回到立政殿,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松月。
她疲惫地靠在凤座上,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方才在人前的强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焦虑和一丝恐惧。
“陛下走之前,反复强调,叫本宫看好韩予熙,看好她肚子里的孩子……”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倒好,孩子没了不算,她韩予熙……这辈子都废了!再也不能有孕!
松月,你说,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朝堂交代?”
她猛地一拍扶手,眼中迸射出狠戾的光芒:
“是谁?!到底是谁?!用这般阴毒的手段,不仅害了韩予熙,更是把本宫架在这火上烤!
害了她,也治本宫一个管理不力、监察不严的死罪!好狠的心肠!好毒的算计!”
松月低眉顺眼,轻声劝慰:“娘娘息怒。当务之急,是……是给陛下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盛起忠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启禀娘娘!”盛起忠躬身道,“奴才奉命彻查兰林殿用度,重点查验了冰源!
在……在大吉殿冰窖中,发现了特制的‘红莲冰’模具!
经梁太医和药童仔细查验,其中几块冰砖的冰芯……被人用极精巧的法子,注入了浓稠的草红花汁液!
此冰遇热融化缓慢,寒气裹挟药性,最是阴毒难防!正是婉小主近日惯用的冰块!”
“而负责看管冰窖、记录用冰的小太监指认……”
盛起忠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指认敏才人身边的掌事太监安常,前日曾以天气炎热、朱阑轩需多备冰为由,亲自去大吉殿挑选过冰块!
言语间还提及,说敏才人的赤瑛珠禁步,需用特殊冰纹的寒气养护方显光泽!”
“并且!”盛起忠呈上一小块油纸残片,“奴才在安常住处一个极其隐秘的墙缝里,搜到了包裹草红花粉末的油纸残片!
经梁太医辨认,与冰芯所用药汁同源!”
“好!查得好!”皇后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了“终于找到真凶”的厉色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
“证据确凿!赵琉毓!好一个敏才人!她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嫉恨婉美人有孕得宠,又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胆大包天!”
她看向盛起忠,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封锁朱阑轩!将敏才人拿下,关入掖庭暴室!
其贴身宫女祥月、祥安,掌事太监安常,全部拿下!严刑拷问!务必让他们吐出实情!”
盛起忠心领神会:“奴才遵旨!只是……敏才人毕竟是才人位分,这审讯……掖庭局那些对付粗使宫人的手段,怕是不太合用……”
“才人又如何?!”皇后打断他,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森然寒意。
“谋害皇嗣,戕害妃嫔,罪不容诛!告诉掖庭令,本宫要结果!要她亲口画押的供词!位分?
她的体面在她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时就没了!给本宫‘好好’伺候这位敏才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本宫只要她招认画押!明白吗?!”皇后盯着盛起忠,眼神狠绝。
她转向松月:“松月,立刻派人,以六百里加急,将长安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报给九成宫的陛下!
尤其是……敏才人赵氏涉案的确凿证据!还有婉美人……恐难再孕的噩耗。”
第88章 荔香惊雷
瑶光殿内,荔枝的清甜香气几乎要压过殿宇本身的檀木沉水。
冰鉴吐纳着丝丝凉气,金盘玉盏中,岭南新贡的荔枝被巧手雕琢成玉兔、莲花、玲珑球,浸在碎冰里,晶莹剔透。
丝竹管弦奏着舒缓的宫廷雅乐,却驱不散席间一股无形的沉闷。
太后谢漪元高居上首,凤眸微阖,指尖捻着一串迦南香佛珠,仿佛超然物外。
皇帝李缜端坐龙椅,玄色常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威严依旧,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疏离。
陈贤妃坐在皇帝下首,一身天水碧云锦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点翠凤衔珠步摇,端庄娴雅,才女气质尽显。
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温煦地扫过殿内,仿佛真在欣赏这荔枝盛宴。
郑贵妃坐在另一侧,虽不似从前那般珠翠满身、张扬跋扈,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依旧光鲜亮丽。
只是眼神偶尔掠过被乳母抱着的大公主阿鸾时,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与隐忍。
温昭容带着面色略显苍白的大皇子李怀瑜,谨修媛逗弄着乖巧的二公主李令瑶,江充仪则安静地照看着年幼的三公主李令萱。
谢书筠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膝伤痊愈后,她身姿更显轻盈,一袭月白暗银竹叶纹襦裙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低着头,小口抿着冰镇荔枝露,那双曾被皇帝戏称为“荔枝眼”的眸子,此刻清澈依旧,却盛满了对九成宫悠闲“咸鱼”时光即将结束的哀悼和对回宫后纷争的抗拒。
殿内气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绷紧。
李缜执起金樽,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公式化的意味:
“众位爱卿,今夏随驾九成宫,政务未曾因暑热懈怠,辛苦了。
七月流火,天气渐凉,荔枝宴后,诸卿便着手收拾行囊,七月底启程回宫。”
话音落下,席间并无多少欢欣鼓舞。几位老臣面色沉郁,显然还对皇帝金殿上越级许诺韩予熙九嫔之位耿耿于怀。
底下的妃嫔们更是心思各异:
回宫意味着更激烈的争宠,更复杂的局势,还有长安宫里那两位新孕的妃嫔以及即将晋封的婉美人,都是悬在头顶的威胁。
谢书筠更是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碟中一颗雕成玉兔状的荔枝,仿佛在哀悼自己即将逝去的“咸鱼”生涯。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丝竹声和冰鉴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就在这沉闷压抑几乎令人窒息之时——
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伴随着侍卫的呵斥与通传声,一个风尘仆仆、面色惊惶的传信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瑶光殿!
“报——!长安宫六百里加急!!”
死寂被瞬间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小太监身上。丝竹声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
小太监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禀陛下!太后娘娘!长安……长安急报!
兰林殿婉美人……今日午后突……突发急症,腹痛不止,血崩……血崩不止!
太…太医全力救治……然……然龙胎……龙胎未能保住……已……已然落胎了!”
“啊?!”席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妃嫔们花容失色,重臣们面面相觑。
小太监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恐惧:“梁……梁太医诊脉……道……道婉美人体内积有……积有大量草红花剧毒!
此番小产引动积毒爆发……已……已损及胞宫根本……恐……恐此生……此生再难有孕了!”
“祸首……祸首也已查明!”小太监几乎是喊出来,“乃……乃是敏才人赵氏!
其心腹太监安常在大吉殿冰窖中暗动手脚,以特制‘红莲冰’注入草红花毒汁!
更……更在安常住处搜出毒药残片!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已……已下令将敏才人及其宫人拿下,押入掖庭……严……严审!”
“轰——!”
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满堂哗然!震惊、恐惧、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在每个人脸上炸开!
“我的女儿——!!”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响起!工部尚书韩仲卿猛地离席,踉跄着扑跪在御座前,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陛下为臣做主啊!为婉美人做主啊!她……她何其无辜!那赵氏……好毒的心肠!求陛下严惩凶手!严惩啊!!”
“陛下!”几乎在韩仲卿跪倒的同时,谢书筠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急切。
“此事定有蹊跷!敏才人绝不会做这等事!她是被冤枉的!求陛下明察!万万不可冤枉了她!婉美人……婉美人她……”
“放肆!”一声威严冰冷的断喝骤然响起,来自御座旁的太后谢漪元。
她凤眸睁开,锐利如刀,直射向谢书筠:
“和美人!哀家面前,御座之前,岂容你小小美人失仪喧哗!给哀家坐下!好好坐稳了!”
谢书筠被这声厉喝震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太后冰冷的眼神,又看向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可怕的帝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再次冲口而出。
李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韩予熙……那个他亲手许诺九嫔之位、期待其平安诞育子嗣的女子……孩子没了?
此生再不能有孕?赵琉毓?那个明媚开朗、与谢书筠交好、剑舞如虹的女子?是她下的毒手?
第89章 血狱熬刑
巨大的震惊、愤怒、痛心以及被狠狠打脸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头痛欲裂。
眼前精美的荔枝宴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够了!”李缜猛地一拍御案,金樽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染污了龙袍下摆。
他霍然起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荔枝宴,到此为止!常喜!”
“奴才在!”常喜立刻上前。
“备马!最快的马!朕即刻回长安!”
李缜看也不看满殿惊惶的众人,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瞬间,瑶光殿乱作一团!妃嫔惊呼,大臣议论,韩仲卿的悲泣声更显凄厉。
御座旁,陈贤妃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忍的、隐秘的快意。
她迅速起身,姿态依旧端庄,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瞬间压住了部分混乱:
“陛下心忧皇嗣与后宫,先行一步,实乃情理之中。太后娘娘,”
她转向谢漪元,恭敬行礼,“请您移驾稍作休息。臣妾即刻安排车驾,确保太后凤驾及诸位姐妹、宗亲、大臣,随后有序启程回宫。
九成宫一应收尾事宜,臣妾亦会妥善处置,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放心。”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谢书筠,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抚”:
“和美人也不必过于忧心。皇后娘娘处事向来公允严明,留守长安,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了敏才人的。”
不会冤枉?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谢书筠的心脏!
她猛地想起自己当初被禁足枕瀑楼时的孤立无援,想起泉生的惨死,想起皇后那看似公允实则冷酷的手段……
如今,落到赵琉毓身上,只会是百倍千倍的凶险!掖庭暴室……严审……
想到那些传闻中对付妃嫔的阴私手段,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冬葵在一旁死死扶住。
瑶光殿内,荔枝的甜香早已被惊惶、悲泣和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的掖庭暴室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腐朽气息。
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叫不出名字、沾染着暗褐色污渍的刑具,角落里堆着吸饱了血水的稻草。
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将人影拉得扭曲而诡异。
皇后端坐在暴室中央唯一一张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与这地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穿着正红的凤纹常服,妆容精致,眼神却冰冷如霜,俯视着下方。
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血污地上,趴伏着三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祥月、祥安——赵琉毓的贴身大宫女。
两人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肉上遍布鞭痕、烙伤和一种特殊细密的针孔,鲜血混着汗水、污垢凝结在伤口上。
她们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安常——赵琉毓的掌事太监。
他情况更糟,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细小的木刺。
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脸上涕泪血污混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精神显然已在崩溃边缘。
而在他们稍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强行按着,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铺满尖锐碎瓷的石板上——正是敏才人赵琉毓。
她身上的浅碧色宫装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破烂不堪。
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出血。
她原本明亮倔强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疲惫。
她的身体同样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膝盖处渗出暗红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瓷。
她的发髻散乱,一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脖颈上隐约可见细小的针痕和淤青。
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雨蹂躏过后的残花,萎靡不堪,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彻底倒下。
皇后冰冷的目光扫过安常和两个宫女,最后定格在赵琉毓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在寂静的暴室里清晰回荡:
“敏才人赵琉毓,”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你,嫉妒婉美人有孕得宠,更嫉恨陛下亲口许诺她九嫔之位,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故而,你指使心腹太监安常,在大吉殿冰窖中暗动手脚,以特制‘红莲冰’注入草红花毒汁,日积月累,残害皇嗣,更致婉美人胞宫受损,此生再难有孕!是也不是?!”
赵琉毓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最后一丝不屈的光芒,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反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绝无此事!皇后娘娘明鉴!我很喜欢婉姐姐……她有孕……我真心为她高兴……只盼着她平安生产……怎么会害她?!
不是我!是有人……有人陷害我!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起伏,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示弱。
“哼!”皇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赵氏果然有几分将门虎女的硬骨头,油盐不进。
她不再看赵琉毓,转而将目光投向趴在地上的祥月和祥安。
第90章 黑牢噬光
“祥月,祥安。”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却更显阴森,“你们是敏才人的心腹,她的所作所为,你们最清楚。
只要你们指认她,说出实情,本宫念在你们是被迫胁从,可免你们皮肉之苦,甚至……
放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家人安稳度日,如何?”
“呸!”祥安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微弱却充满鄙夷。
“奴婢……奴婢与祥月……自幼跟随娘子……将军府的家训……是忠义二字!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娘子……绝不会做这等事!奴婢……宁死……不认这……冤枉债!”
她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痛得浑身痉挛,眼神却异常坚定。
祥月也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表达着同样的意思,眼神里是宁折不弯的忠诚。
“冥顽不灵!”皇后勃然变色,方才那点假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忤逆的羞恼和狠戾。
“给本宫继续用刑!打到她们肯说实话为止!”
行刑嬷嬷狞笑着上前,新一轮的惨叫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暴室。
鞭子抽打在旧伤上,盐水泼洒,细针再次刺入……
祥月和祥安咬紧牙关,死死忍着,只有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证明着她们承受着怎样的酷刑。
“啊——!别打了!别打了!!” 一直痛苦呻吟的安常终于崩溃了。
他看着祥月祥安受刑的惨状,感受着自己身上无休止的剧痛,精神彻底垮塌。
“我……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
“安常!!” 赵琉毓目眦欲裂,嘶声喊道,想要阻止。
祥安也艰难地扭过头,用尽力气呵斥:
“安常!你……你给我挺住!没做过的事……决不能认!
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重罪!你若是认了……咱们……咱们全都完了!
小主……小主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安常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他看着赵琉毓惨白的脸,看着祥月祥安血肉模糊的身体,最终,对痛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痛哭流涕:
“对……对不起……小主……奴才……奴才真的……受不住了……太痛了……太痛了……”
“好!”皇后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猛地站起身。
“快!快给他纸笔!让他画押认罪!把他知道的,敏才人如何指使他下毒,一五一十写清楚!画押!”
掖庭令立刻上前,早有准备的纸笔被塞到安常颤抖的手中。
他哆嗦着,在松月的“引导”下,写下了一份屈打成招的“认罪状”,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皇后拿着那份还带着安常体温和血污的供词,如同拿到了护身符和免死金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冷酷无比的笑容。
“来人!”她声音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威严。
“敏才人赵氏,谋害皇嗣,罪证确凿!其宫人祥月、祥安,知情不报,助纣为虐!
将他们三人,都给本宫扔回最里面的黑牢!
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许给一粒饭!一滴水!”
她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人,如同看着即将腐烂的垃圾。
“本宫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这掖庭的规矩硬!”
说完,皇后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带着松月等人,如同巡视完地狱的女阎罗,踩着沾血的石板,款步离开了这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暴室。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断绝了赵琉毓三人最后的生机。
黑暗与死寂,伴随着无休止的剧痛和饥渴的阴影,彻底吞噬了他们。
兰林殿内殿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鎏金烛台上的蜡烛已燃至尽头,烛泪堆叠,光线昏暗摇曳。
锦瑟和几个小宫女强撑着守在昏迷不醒的婉美人榻边,个个面色憔悴,眼窝深陷。
外殿,皇后裹着一件素锦斗篷,歪在侧殿的贵妃榻上浅眠。
自婉美人出事,她虽坐镇兰林殿“主持大局”,实则心弦紧绷,一刻也不敢真正放松。
松月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打盹。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常喜压低却清晰的通传:
“陛下驾到——!”
皇后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她迅速整理仪容,抚平斗篷上的褶皱,示意松月打起精神,自己则快步迎出侧殿。
李缜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他一身玄色骑装沾染着夜露与尘土,发髻微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回。
他的脸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异常冷峻,如同覆着一层寒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疲惫、震怒与难以言喻的沉痛。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立刻屈膝行大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疲惫,“陛下日夜兼程,辛苦了。”
李缜的目光扫过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常喜立刻奉上热茶。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第91章 凤印暂易
皇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知此刻是关键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沉痛与自责:
“陛下……臣妾有罪!未能护好婉美人与其腹中皇嗣,致使此等惨祸发生,实乃臣妾管理后宫失职之过!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她微微抬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李缜,迅速补充道:
“所幸天网恢恢,真凶已缉拿归案!
敏才人赵氏的心腹太监安常,经掖庭局审讯,已对其下毒谋害婉才人、戕害皇嗣之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此乃其亲笔供状,请陛下过目!”
松月立刻将那份血迹斑斑、墨迹未干的供状高举过头,呈给李缜。
李缜并未立刻去接那份供状。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青玉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皇后身上,晦暗不明。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惶恐与自责,直抵内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威压:“皇后,起来吧。”
皇后依言起身,垂首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管理偌大后宫,千头万绪,确非易事。”
李缜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体谅”,“这些时日,皇后既要操持宫务,又要处理婉美人这桩祸事,想必也是心力交瘁,辛苦了。”
皇后刚想松一口气,李缜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不过,”李缜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婉美人落胎致残之事,绝非偶然!
竟有人在朕的后宫之中,行此阴毒狠绝、断人子嗣、戕害皇脉之事!
此风若长,后宫将永无宁日,朕的子嗣安危亦无从保障!”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皇后:“此事,朕必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魑魅魍魉!”
皇后的心猛地一沉,强作镇定:“是,陛下圣明!臣妾定当全力配合陛下彻查!”
“至于皇后……”李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
“你身为后宫之主,在此事上确有失察、失职之责。婉美人母子遭此大难,你难辞其咎。”
皇后脸色一白,再次跪下:“臣妾……认罚!”
李缜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顶,缓缓道:
“念在你这些时日操劳,又及时‘查明’了‘真凶’,朕也不愿过于苛责。然,宫规不可废,权责需分明。”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皇后最恐惧的裁决:
“皇后,你且先将凤印交出,暂时交由母后保管。”
“什么?!”皇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甘,声音都变了调。
李缜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继续道:“待徐美人与静御女腹中皇嗣平安落地之后,若一切安好,朕自会将凤印归还于你。”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皇后耳边炸响!交出凤印?!这等于暂时剥夺了她执掌后宫的实权!
而归还的条件,竟是要那两个低位妃嫔平安生下孩子?!
这不仅是对她能力的否定,更是对她权威的致命打击!
她成了看守那两个胎儿的“保母”,她们的安危竟成了她能否重掌权力的关键!
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着李缜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冷酷无情的脸,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很想质问,很想辩驳,但触及李缜那深不见底、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所有的勇气都消散了。
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化作了一声带着颤音的、极其艰难的回应:
“臣妾……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苦涩与不甘。
“嗯。”李缜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站起身,“皇后也辛苦了,先回立政殿歇着吧。朕去看看婉美人。”
说完,不再看皇后一眼,径直向内殿走去。常喜紧随其后。
皇后僵硬地跪在原地,直到李缜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才在松月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凤印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
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恐慌,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兰林殿。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她,前途未卜。
而内殿,李缜静静地坐在婉美人的榻前,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复杂难辨。
他枯坐了半日,直到天光微亮,才在常喜的提醒下,更衣准备上朝。
婉美人落胎致残、凤印暂易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即将在朝堂和后宫掀起滔天巨浪。
第92章 掖庭探幽
九成宫庞大的车队在晨光熹微中驶入长安宫巍峨的宫门。
一夜的颠簸赶路,让随行的妃嫔、宫人乃至大臣们都疲惫不堪,个个面色憔悴,呵欠连天。
车马甫一停稳,众人便迫不及待地涌向各自的宫室,只想扑倒在床榻上补眠。
然而,谢书筠几乎是马车刚停就跳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一夜未眠加上车马劳顿让她脚步都有些虚浮,但那双清澈的“荔枝眼”里却燃烧着焦急的火焰,不见半分困倦。
“小主!您先回听雨阁歇歇吧!您脸色太差了!”冬葵抱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脸担忧。
“不行!”谢书筠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刻也不能等!去掖庭!立刻去掖庭!”
她甚至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鬓发和沾了灰尘的裙摆,提起裙角就朝着掖庭的方向疾奔而去。
冬葵无奈,只得咬牙跟上。
掖庭那扇沉重、散发着铁锈和霉味的大门近在眼前。
谢书筠的心跳得像擂鼓。她强自镇定,上前对守门的掖庭小太监道:
“本小主和美人谢氏,求见掖庭掌事,欲探视敏才人赵氏。”
小太监进去通传,很快,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冷漠的掖庭掌事慢悠悠踱了出来。
他敷衍地行了个礼:“奴才见过和美人。”
“掌事免礼。”谢书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敏才人赵氏如今羁押在此,本小主前来探视,还请掌事行个方便。”
那掌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和美人恕罪。敏才人乃谋害皇嗣、戕害妃嫔的重犯,正在严审期间。
皇后娘娘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违抗娘娘的旨意啊。您还是请回吧。”
谢书筠心头一沉,知道抬出自己名头不够。她眼神示意冬葵。
冬葵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绣工精巧的荷包塞向掌事袖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掌事公公辛苦。我家小主只是忧心故交,进去瞧一眼,说两句话就走,绝不敢耽误公公正事。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掌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将那荷包拂落在地,脸色瞬间变得严厉:
“和美人!您这是做什么?!想贿赂掖庭官吏吗?!敏才人犯的是谋害皇嗣的大罪!
这案子是皇后娘娘亲自督办,陛下都震怒的重案!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身家性命收您的钱!
您请回!再不走,休怪奴才不客气了!”
冬葵吓得脸色煞白,连忙退后。谢书筠的心也彻底凉了半截,焦急与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难道真的连见阿蛮一面都做不到吗?她该怎么办?
就在谢书筠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硬闯之际,一个沉稳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太后娘娘的懿旨也不行吗?”
谢书筠猛地回头,只见太后身边的大姑姑佩兰,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身后。
佩兰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宫装,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掖庭掌事。
掌事一见佩兰,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倨傲消失无踪,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
“佩兰姑姑!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奴才……奴才不敢!”
佩兰并不看他,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姑娘心里怨着太后娘娘,老奴知道。可太后娘娘说了,即便姑娘心里有怨,她也不能真不管姑娘。
终究,都是谢家的骨血,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谢书筠心头一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诧异,有无奈,更有一种被家族无形束缚的悲哀。
为了阿蛮,她此刻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怨不怨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佩兰郑重一礼:“多谢姑姑!多谢……太后娘娘!”
佩兰点点头,这才转向掌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后懿旨,允和美人探视敏才人赵氏。掌事,带路吧。规矩你懂,太后娘娘不想听到任何不该传出去的话。”
掌事冷汗涔涔,哪敢再阻拦:
“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带路!和美人,佩兰姑姑,请随奴才来!”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面孔,躬身在前引路。
穿过阴森幽暗、散发着浓重血腥和腐臭气味的通道。
两侧是低矮潮湿的牢房,粗大的木栅栏后,隐约可见蜷缩着各种不成人形的身影,痛苦的呻吟、绝望的低泣如同鬼魅的呜咽,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冬葵紧紧抓住谢书筠的手臂,吓得脸色惨白,几乎不敢睁眼。
谢书筠也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和心中的恐惧,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跟着掌事。
第93章 血牢一诺
终于,走到了通道的最深处。这里更加黑暗、冰冷,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掌事手中的灯笼发出昏黄摇曳的光。
“和美人,就是这里了。”掌事停下脚步,指着最里面一间更加狭小、铁门紧闭的牢房。
灯笼微弱的光线勉强透进牢门上的小窗。谢书筠扑到铁门前,急切地向里望去——
只见一堆霉烂发黑的稻草上,蜷缩着一个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身影。
正是赵琉毓!她身上那件破烂的浅碧宫装几乎被暗红的血污浸透成褐色,头发散乱纠结,沾满污垢。
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已经发黑结痂的针孔!
她的双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膝盖处血肉模糊。
她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开一道道血口,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阿蛮——!”谢书筠的眼泪瞬间决堤,失声痛哭,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阿蛮!是我!阿筠!你看看我啊阿蛮!”
听到熟悉的声音,稻草堆里那个身影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赵琉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看向铁窗外的谢书筠。
她脸上脏污不堪,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试图安慰她:
“阿……阿筠……”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气若游丝,“你……你来了……”
“是我!是我!”谢书筠哭得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栏,“掌事!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她!她需要水!需要药!”
掌事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和美人!使不得!使不得啊!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能让您隔着门见一面,说两句话,已是奴才冒死开恩了!
这嫌疑没有解除之前,是万万不能打开牢门的!这是死规矩!奴才担待不起啊!”
“阿筠……”赵琉毓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离门近一点。
“别……别为难他……我……我没事……”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听……听我说……婉姐姐……婉姐姐不是我害的……我……我那么喜欢她……盼着她好……怎么会……害她……有人……有人陷害我……”
“我知道!我知道!阿蛮!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谢书筠哭喊着,心如刀绞,“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拼了命也要救你出去!你听见了吗?!
你一定要坚持住!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我们还要一起去埋椒盐酥……埋……埋麻辣味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听到“椒盐酥”和“麻辣味”,赵琉毓那双几乎失去光彩的眸子,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她看着铁窗外泪流满面、却眼神无比坚定的好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点了点头。
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一……一言为定……”
话音落下,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阿蛮——!”谢书筠的哭喊声在阴森黑暗的暴室深处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早朝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李缜心不在焉地宣布“无事退朝”后,几乎是片刻未停,径直又赶回了兰林殿。
他的心始终悬着,婉美人的情况,那份绝望的认罪状,还有谢书筠在九成宫的哭求……种种思绪纷乱如麻。
刚走到兰林殿外殿,一阵撕心裂肺、充满无尽悲怆与绝望的巨大哭声便穿透门扉,狠狠撞进李缜的耳膜!
那哭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破碎,让李缜的心瞬间揪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他脸色骤变,快步冲进内殿。
殿内,只见婉美人半倚在床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脸色是骇人的灰败,那双曾经灵动温婉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布满了血丝和泪水。
她不再是那个羞涩温婉的女子,而是被巨大的痛苦和仇恨吞噬的母兽,失声痛哭,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
锦瑟和几个小宫女跪在地上,想劝又不敢劝,急得直掉眼泪。
“阿妧!”李缜一个箭步上前,用力将情绪失控的婉美人搂进怀里,试图用体温和力量安抚她。
他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心痛如绞。
他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地扫向跪地的宫人,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混账东西!婉美人如今的身子怎么受得了这等刺激?!是谁!是谁把那些腌臜事告诉她的?!拉下去!杖毙!”
“陛下……!”婉美人冰凉的手猛地抓住李缜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她抬起泪痕斑驳、苍白如纸的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绝望:
“别……别罚她们……妾……妾迟早会知道的……您惩罚她们……妾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妾……妾这辈子……也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儿了……陛下……我们的孩子……没了……我……我再也不能做母亲了……”
说到最后,巨大的悲恸再次汹涌袭来,她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李缜怀中,发出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浑身剧烈地抽搐。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的阻拦声。
谢书筠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第94章 血泪困局
她刚从掖庭那地狱般的地方赶来,脸色比婉美人好不了多少,眼睛红肿如桃,发髻微乱,裙角还沾着掖庭的污渍。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缜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恳求:
“陛下!求陛下开恩!放了敏才人吧!掖庭……掖庭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敏才人她……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再关下去……她会死的!陛下!求您明察!此事定有冤屈!求您放了她!”
李缜看着突然闯入、悲痛欲绝的谢书筠,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怀中的婉美人却猛地抬起头!
“敏……敏妹妹?”婉美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空洞,却又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是她……是她害了我的孩儿吗?陛下……是她吗?”
谢书筠心头一紧,急忙看向婉美人,急切地辩解:
“不是的!婉姐姐!敏才人她多么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啊!
你们同住大吉殿,交往甚密,她对你的好,对你的关心,你应当最清楚啊!她怎么会害你?!”
婉美人的眼神更加茫然了,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
“是……是啊……我也把她当成好姐妹……当成这深宫里……不多的暖意……”
她忽然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之前……每日雷打不动……给我送那特制的‘红莲冰’……
说是西域匠人做的,冰纹好看,寒气足……镇酸梅汤最好……我还觉得……她人真好……那么细心……那么体贴……
我也送了她许多……我亲手做的小玩意……我以为……以为在这吃人的地方……也是有人……值得信赖的……”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疯狂的恨意:
“可现在想想……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每日给我送冰?!送那浸了毒的冰!为了送我的孩儿……去死吗?!啊——?!”
伴随着这声凄厉的质问,婉美人猛地捂住小腹,一阵剧烈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绞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妧!别激动!太医!快传太医!”李缜大惊失色,紧紧抱住她,连声安抚。
婉美人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反手死死抓住李缜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她抬起布满血丝和疯狂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缜,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陛下!我们的孩儿……他死得好惨!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就被人……被人用最毒辣的手段害死了!
他娘……也成了一个废人!陛下……为我们的孩儿报仇!陛下——!!”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潭,让李缜都感到一阵心悸和慌乱。
“陛下!不是敏才人!求您彻查!不要冤枉了好人呐!”
谢书筠看着婉美人疯狂的模样,心如刀绞,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
李缜看着怀中痛不欲生、苍白如鬼的婉美人,又看着地上为好友哭求、同样憔悴不堪的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他烦躁地挥开谢书筠的恳求:“和美人!此事朕自有主张!掖庭会查明真相!你休要在此添乱!”
“陛下!”谢书筠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泉生的事……您难道忘了吗?!掖庭……那是能活活把人逼死的地方!
敏才人多关一天,就遭一天的罪!万一……万一她是冤枉的……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一切都晚了呀!陛下!求您开恩!先放她出来医治吧!”
看着谢书筠额头沾染的尘土和眼中近乎卑微的哀求,李缜的心确实动摇了。
他想起泉生的惨死,想起自己那句“朕信你”……可怀中婉美人那破碎的哭泣和刻骨的恨意,还有那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就在李缜左右为难,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臣妾参见陛下。”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陈贤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殿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姿态端庄娴静,仿佛与殿内的悲恸绝望格格不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痛哭的婉美人、跪地的谢书筠和一脸烦躁的李缜,从容行礼。
“陛下,婉美人情绪激动,和美人忧心挚友,此情虽可悯,然案情未明,徒增纷扰,恐更伤婉美人玉体。”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转向李缜,目光恳切而坦荡:
“陛下若信得过臣妾,不若将此案交给臣妾去查。
臣妾素来与后宫各位妹妹并无过多私交,更无利害牵扯,定当秉持公心,不偏不倚,彻查到底,务必揪出真凶,为婉美人和夭折的皇嗣讨回公道,也给后宫上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无利害、秉公心、给交代。
李缜看着怀中因剧痛和绝望而气息奄奄的婉美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额头红肿、眼神绝望的谢书筠,再看向眼前姿态从容、似乎最能解眼下困局的陈贤妃……
最终,对婉美人母子的愧疚,对“真凶”的愤怒,以及对后宫尽快稳定的需求,压倒了对谢书筠承诺的动摇和对掖庭手段的疑虑。
他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和美人,你退下。安心回听雨阁,此事,朕自有分寸。”
然后,他看向陈贤妃,沉声道:“好。此案,就交由贤妃彻查。务必……给朕一个水落石出!”
“臣妾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陈贤妃恭敬行礼,垂下的眼眸深处,一丝成竹在胸的、冰冷而满意的笑意,一闪而过。
第95章 上阳陈情
谢书筠被冬葵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李缜紧紧搂在怀中、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婉美人。
又看了一眼垂首恭立、却仿佛已掌控一切的陈贤妃,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兰林殿内,只剩下婉美人压抑不住的悲泣,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谢书筠失魂落魄地被冬葵搀扶着回到听雨阁,却根本无法安坐。
兰林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婉美人刻骨的仇恨眼神,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谢书筠的心上,越收越紧。
陈贤妃那张端庄娴静、却仿佛掌控一切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真的能秉公查出真相吗?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那是一种源自直觉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想起掖庭深处,赵琉毓蜷缩在霉烂稻草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惨状。
阿蛮等不起了!多待一刻,就多一刻被折磨至死的危险!
泉生惨死的样子和赵琉毓的脸重叠在一起,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能等!她必须做点什么!
“冬葵,更衣!去上阳宫!立刻!”
谢书筠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顾不得疲惫,顾不得仪态,甚至顾不得思考后果,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求姑母!求太后!只有太后能压过皇后,能震慑掖庭,能救阿蛮!
仙居殿内,迦南香的烟雾缭绕,却驱不散那份庄严肃穆的冰冷。
谢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正闭目捻着佛珠。佩兰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娘娘!和美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小太监通传。
“让她进来。”谢太后缓缓睁开眼,凤眸深邃,似乎早已预料。
谢书筠几乎是冲进殿内,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膝盖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顾不上疼痛,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姑母,泪水瞬间涌出:“姑母!求您!求您救救敏才人赵琉毓!救救阿蛮吧!”
她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哀求和绝望:
“掖庭……掖庭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阿蛮她……她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皇后娘娘断水断粮,严刑拷打……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姑母!求您开恩!下懿旨放了她!或者……或者至少让太医去看看她!求您了姑母!”
谢太后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侄女。
她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筠儿,”谢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谢书筠的哭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现在,你终于明白……这后宫之中,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吗?”
谢书筠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抬头看着太后。
太后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残酷的审视:
“口口声声埋怨哀家逼你争宠,怨哀家利用你,怨哀家心狠……
可到头来,当你真正在乎的人命悬一线,当你走投无路时,你第一个想到的,能求救的,不还是哀家吗?
不还是哀家手中这能压过皇后、震慑掖庭的权力吗?”
谢书筠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陛下?”谢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方才也见了。他对你,或许有几分情意,几分怜惜。
可这点情意,在夭折的皇嗣面前,在痛失爱子、终身不育的婉美人的血泪控诉面前,在江山社稷的稳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轻如鸿毛!抵不上他骨肉的一根指头!抵不上他龙椅下的一块砖石!”
她看着谢书筠眼中残存的对李缜的希冀,声音更加冰冷:
“至于我们女人?筠儿,哀家今日便告诉你一句实话——在这深宫,在这天下,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
才是唯一真实、唯一值得信任、唯一能护住你想护住之物的东西!情爱?
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镜花水月的幻影,是男人兴之所至的施舍!
随时可以收回,随时可以转赠他人!”
“哀家眼见你侍寝归来,眼中有了光,有了情……便知你动了真心。”
谢太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哀家那时就知道,你一定会受伤,一定会失望!
因为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你的夫君,他不是寻常男子,他是九五至尊!
坐拥天下,也注定要辜负天下人!你不过是他后宫众多美人中的一个,位不过四品,连一声‘娘娘’都当不起!
你凭什么指望他的情意能长久?能为你破例?能抵得过江山重担、皇嗣传承?”
谢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没有了哀家!没有了谢家在你背后撑着!你以为你谢书筠算什么?!
只靠着皇帝那点随时可能消散的‘情爱’吗?哀家告诉你,皇帝的情,可以给你,也可以给韩予熙,给陈疏影,给任何一个他看得顺眼的妃嫔!
今日可以捧你在手心,明日就可以弃你如敝履!筠儿,你醒醒吧!”
谢书筠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太后的话,字字如刀,将她心中那点对李缜残存的幻想和依赖,连同对“情意”的期盼,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李缜在兰林殿烦躁地让她“退下”,想起他拒绝释放赵琉毓时的“自有分寸”,想起他最终将案子交给了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陈贤妃……
事实摆在眼前,血淋淋的,容不得她辩驳。
她理解他的难处?可阿蛮的命,等不起他的“难处”!
第96章 血泪抉择
巨大的绝望和无助再次攫住了她。好友的安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容不得她犹豫,容不得她清高!
“姑母……”谢书筠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巨大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妥协。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筠儿……知错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从今往后……筠儿……听姑母安排。”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好……做谢家的女儿。”
谢太后看着侄女眼中熄灭的光和强撑的顺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缓缓伸出手,佩兰立刻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手中。
“起来吧。”谢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你能想通,哀家很欣慰。谢家的女儿,生来就注定不凡。
权力之路虽险,却也是唯一能护你周全、让你立于不败之地的路。
哀家,以及整个谢氏家族,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只要你听话,哀家自会助你,一步步……登上那无人可及的巅峰。”
她抿了一口茶,姿态雍容:
“至于赵氏……哀家知道了。佩兰,稍后你亲自去一趟掖庭,传哀家口谕:
敏才人赵氏,案情未明,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其父有功于朝廷,命掖庭局不得再行拷掠,予以医治,供给饮食,静候陛下与贤妃查明真相。”
“是,太后娘娘。”佩兰躬身领命。
谢书筠在冬葵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轻声应道:“谢……谢姑母恩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荒芜。
她知道,自己用自由和未来,为阿蛮换来了暂时的喘息。
而这条通往“巅峰”的权力之路,注定铺满荆棘与鲜血,她已无路可退。
兰林殿内,婉美人终于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但那紧蹙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李缜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沉重。
他步出内殿,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
殿外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婉美人的绝望控诉、谢书筠悲切的哭求、还有那份血迹斑斑的认罪状……种种画面交织缠绕,让他心烦意乱。
他抬手用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唤道:“常喜。”
“奴才在。”常喜立刻躬身近前。
李缜望着听雨阁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和美人那边……怎么样了?你去一趟听雨阁,替朕看看她……亲自跟她解释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告诉她……朕并非不信她,也并非不顾敏才人死活。
朕已传旨掖庭,看顾敏才人,不得再用私刑。
只是……婉美人痛失爱子,身心俱残,悲恸欲绝,朕……朕不能对她此刻的感受全然不顾,半分回应也无。让她……再等等,等贤妃查清……”
话未说完,李缜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他想起谢书筠在兰林殿哭求时提到的“泉生”,想起泉生惨死后她那心如死灰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算了!”他猛地打断自己的话,烦躁地一甩袖,“还是……朕亲自去一趟吧。上次泉生的事……终究是朕对不住她,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他无法想象,此刻的谢书筠会是何等的绝望和恐惧。
那个总是带着点懒散、偶尔有些小狡黠、眼神清澈如水的女子……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打击。
夜色渐深,听雨阁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显得有些冷清。李缜带着常喜,步履匆匆地踏入殿内。
“奴婢参见陛下!”小宫女玉露正在擦拭桌案,见到皇帝突然驾临,吓得慌忙跪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李缜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外殿,并未见到谢书筠的身影,心头微微一沉:“免礼。你们主子呢?”
玉露低着头,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回……回陛下……主子……主子她……”
李缜见她这般支支吾吾、神色有异的样子,心头那股不安瞬间放大!
他猛地想起谢书筠离开兰林殿时那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模样…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她该不会……想不开?!
“说!你们主子哪儿去了?!”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慌,一步上前。
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小小的玉露,“快说!若有半分隐瞒,朕要你的命!”
玉露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主子……主子她去……去太后娘娘那儿了!去了上阳宫仙居殿!”
“太后那儿?”李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疑虑取代。
她去太后那里做什么?是去哭诉?还是去……求助?
第97章 夜探生隙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从殿外跑来,在常喜耳边低语了几句。
常喜脸色微变,立刻上前禀报:
“陛下,刚得的消息。太后娘娘派佩兰姑姑去了掖庭暴室,传太后口谕:
敏才人赵氏,案情未明,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其父有功于朝廷,命掖庭局不得再行拷掠,予以医治,供给饮食,静候陛下与贤妃查明真相。”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点燃了李缜心中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失望!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难怪谢书筠匆匆去了太后那里!难怪玉露刚才支支吾吾!
她根本不相信他会看顾赵琉毓!她根本不相信他所谓的“自有分寸”!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能救赵琉毓的,不是他这个夫君,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她背后的谢家!
是她那位手握重权、在后宫翻云覆雨的姑母!
“呵……”李缜发出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冷笑,脸上的焦灼、担忧、疲惫瞬间褪去。
只剩下一种被深深刺伤的、混杂着愤怒与失落的晦暗不明。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想着要亲自来安抚她、向她解释……多么可笑!多么自作多情!
泉生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是,那阴影让她从此只信谢家,不信他李缜!
“朕……明白了。”李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看也没再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玉露,目光投向听雨阁深处那扇紧闭的内室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此刻正在太后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女子。
“她终究……是姓谢。”这句话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无尽的讽刺和心灰意冷。
他既生气于她的不信任,更伤心于她毫不犹豫地投向太后的阵营,将他置于一个尴尬、甚至是被算计的位置。
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试图解释的冲动。
最终,李缜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再踏入内殿一步的意思。
他冷漠地转身,玄色龙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卷起一阵寒风,声音毫无波澜地丢下一句:
“回甘露殿。”
随即,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听雨阁,再也没有回头。
留下玉露瘫软在地,和常喜那充满忧虑的叹息,在寂静的听雨阁中无声回荡。
折腾了一天,心力交瘁的谢书筠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终于回到了听雨阁。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玉露一直守在门口,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惶恐:“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谢书筠连点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只低低“嗯”了一声,就想绕过她往里走。
“小主!”玉露却急切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和一丝后怕,“陛下……陛下方才来过!等了您好一会儿呢!”
谢书筠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钉在原地。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陛下……来过?”
“是!是陛下来了!”
玉露用力点头,心有余悸地回忆着,“陛下……陛下脸色很不好看……问您去哪儿了……奴婢……奴婢不敢隐瞒,就……就说您去太后娘娘那儿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重的恐惧,“陛下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还……还说了一句‘朕明白了,她终究姓谢’……然后就……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奴婢好怕……”
“‘她终究姓谢’……”谢书筠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知道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先下去歇着吧。”
玉露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冬葵和冬青早已闻声过来。冬葵看着谢书筠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
“小主……陛下他……怕是误会您跟太后娘娘……”
“算了。”谢书筠轻轻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无力感,“都……算了。”
冬青更是红了眼眶,她今日几乎没来得及跟主子说上话,看着她这副模样,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主!您这一天水米未进!奴婢去给您弄点吃的吧?哪怕喝口热汤也好啊!”
谢书筠缓缓摇头,挣脱开冬葵的搀扶,目光扫过两个忠心耿耿、同样一脸担忧疲惫的侍女,声音轻得像叹息:
“冬青,冬葵……你们也累了一天了……都回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冬青还想再劝,冬葵却一把拉住了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主子此刻最需要的是安静。
冬葵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书筠恭敬道:“是,小主。那奴婢们先退下了,您……您好好歇着,有事千万唤我们。”
谢书筠微微颔首,看着两人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内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屋内瞬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盏孤零零跳动着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第98章 寒夜独烬
谢书筠没有点灯,也没有去梳洗。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直直地走到床边,然后重重地仰面倒了下去,摔在柔软的锦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承尘顶繁复却模糊的藻井花纹。
黑暗和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混乱。
无边的混乱在脑海中翻腾、撕扯。
谢太后冰冷威严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权力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东西……皇帝的情可以给你,也可以给任何人……没有哀家,没有谢家,你算什么?”
李缜在兰林殿烦躁地让她“退下”时不耐的眼神,他拒绝释放赵琉毓时那看似冷静实则冷酷的“自有分寸”……
赵琉毓在掖庭黑牢里蜷缩在霉烂稻草上,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模样,那双努力睁开、试图安慰她的眼睛,还有那气若游丝的“一言为定”……
她自己跪在仙居殿冰冷金砖上,对着太后说出的那句屈辱的、彻底背弃自我的承诺——“从今往后……听姑母安排……好好做谢家的女儿。”
玉露惊恐转述的那句“她终究姓谢”……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交织碰撞,如同无数根绳索勒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一阵剧烈的烦躁和绝望席卷而来。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茫然,带着浓重的哭腔。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不想让这脆弱的呜咽泄露出去,可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还是从指缝中溢出。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却被汹涌的暗流一次次拖入深渊。
这几日经历的种种——好友蒙冤、求告无门、太后威逼、皇帝误解、自我背叛……
如同沉重的巨石,一层层压下来,让她喘不过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阿蛮……”她在泪水和哽咽中断续地低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绝望中抓住唯一的执念,“我一定……一定会救你……一定……”
混乱的思绪中,李缜那句“她终究姓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泪水却流得更凶。
“陛下……你说得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像是在回应那个早已离开的人,“我终究姓谢……”
侍寝之后,常喜公公亲手奉上的那碗避子汤……那浓烈的、带着当归苦涩的滋味,此刻仿佛再次弥漫在口中,苦涩得让她喉头发紧,胃部翻涌。
那碗汤,每一次,都在冰冷地提醒着她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她与李缜之间,隔着谢家,隔着皇权,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谓的恩宠,所谓的温情,不过是帝王兴之所至的施舍,是建立在家族利益和权力平衡之上的镜花水月。
九成宫枕瀑楼里那些依偎的温存,那些带着薄荷糖清甜的私语,那些仿佛脱离了宫廷桎梏的短暂欢愉……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一场她误以为可以沉醉其中,却终究被残酷现实狠狠击碎的……镜花水月。
“呵……呵呵……”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与脸上汹涌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哀伤的画面。
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成了更深的呜咽,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凝固了。
谢书筠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下来,泪水也慢慢止住。
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茫然,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痛楚的清醒。
她望着那片模糊的藻井,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这深宫无尽的苍穹。
“罢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罢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什么情爱,什么帝宠,什么家族荣辱,什么权力巅峰……都是虚无缥缈、随时可能倾覆的危楼。
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唯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护住阿蛮的命,护住冬葵冬青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唯有……成为真正的谢氏女,才能在这荆棘丛生的路上,为在乎的人挣出一条生路。
疲惫的身体沉入锦被,混乱的心绪归于死寂,而一颗被血泪浇灌过的、名为“守护”的种子,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破土,带着冰冷的锋芒。
第99章 承权立誓
翌日清晨,听雨阁内室。
铜镜前,谢书筠端坐着,脸上已不见昨夜的泪痕与崩溃,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冽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沉淀下来的坚定。
那点咸鱼般的闲适慵懒,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带着锋芒的沉静。
“冬青,”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梳个庄重些的发髻。用那支赤金点翠嵌粉碧玺的芍药步摇。”
那是太后赏赐中既显贵重又不逾制的饰品。
冬青愣了一下,看着镜中主子陌生的眼神,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小主。”
她灵巧的手指穿梭在谢书筠乌黑的长发间,挽起一个符合宫廷礼仪、端庄大气的朝天髻,将那支粉碧玺芍药步摇稳稳簪入发间,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谢书筠起身,冬葵早已捧着太后前几日赏赐的一套海棠红蹙金线缠枝莲纹宫装等候。
这颜色鲜艳而不逾制,纹样富贵吉祥,是符合美人位分又能彰显谢家底蕴的款式。
谢书筠展开双臂,任由冬葵为她一层层穿上这华美的“战袍”。
厚重的锦缎包裹住她纤细的身躯,仿佛也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符合太后审美的、属于谢氏嫡女的端庄与内敛的锐气。
“走吧。”谢书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毫无波澜,率先向外走去。
冬葵冬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和担忧,连忙跟上。
仙居殿内,迦南香依旧袅袅。
太后端坐凤座,看到谢书筠走进来,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欣慰。
眼前的侄女,脱胎换骨,且懂得分寸。
“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谢书筠姿态标准,声音清朗,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快起来,坐哀家身边来。”
太后笑容和煦,亲自虚扶了一把。
待谢书筠在近前的锦凳上落座,她才细细打量,赞道:
“这身打扮,既合规矩,又不失我谢家女儿的气度。哀家瞧着,甚好。”
谢书筠微微垂首,再抬起时,目光直视着太后,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
“姑母,筠儿想通了。从今往后,筠儿会谨记姑母教诲,做好谢氏女该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语气清晰而坚定,“继承您在宫中的权势与人脉,稳固谢氏根基。请姑母……帮筠儿。”
太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畅快:
“好!好!这才是哀家的好筠儿!你放心,哀家自然会倾尽全力助你。
待哀家百年之后,这谢氏的荣宠,谢家在朝堂后宫的根基,便全系于你一身了!”
谢书筠适时地露出一丝“感激”,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姑母,如今敏才人赵琉毓身陷囹圄,罪名深重。筠儿想要帮她。”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听着。
谢书筠继续道,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仿佛在分析一局棋:
“赵家,云麾将军府,素来立场中立,不涉党争,是陛下手中握得最紧的纯臣之一。
赵将军为人耿直忠义,深得陛下信任。此次赵琉毓遭难,若我们能在此刻施以援手,助她脱困,洗刷冤屈……
云麾将军府上下,必感念谢家恩德。这份人情,非同小可。
赵将军虽不站队,但其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日后……总有我们谢家能用得上的地方。”
谢太后听完,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容。
她看着谢书筠,眼神深邃:
“哀家不管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心是为了救那赵家丫头,又有几分是为了谢家的利益。
你能说出这番话来,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直指要害……便足以证明,你是有头脑的,而且这头脑,用得极好!”
她倾身向前,语气带着一丝欣慰的感慨:
“往日,你只是惫懒,不愿用,而非没有。
哀家一直知道,哀家没有看走眼。
以你的心智,只要肯用心,在这深宫之中好好磨练,假以时日……”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然明了——前途无量。
太后心中暗忖:何况,李缜那小子,分明是对你动了真情了。
这份情,若运用得当,更是无往不利的利器。自然,这话是万万不能现在说给你听的。
“佩兰。”太后收回思绪,唤道。
“奴婢在。”佩兰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第100章 筠令初掌
谢太后抬手,亲自掀开了锦缎。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材质似某种特殊的玄铁,触手冰凉沉重。
令牌正面,赫然是繁复的谢氏家族徽记——一只展翅的玄鸟,爪下抓着象征权柄的玉圭。
而令牌的背面,在徽记下方,竟清晰地刻着一个字——筠!
谢书筠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个“筠”字上,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令牌……竟是专属于她的?!
“拿着吧。”谢太后将令牌拿起,递向谢书筠,“这是哀家给你的,谢氏令牌。专属于你谢书筠的。”
谢书筠下意识地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冷沉重,那玄鸟纹路和那个“筠”字,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力量。
“很惊讶?”谢太后看着她的表情,淡淡一笑。
“你以为,我们谢家是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在这吃人的深宫,屹立百年不倒的?靠的,可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官职和帝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靠的是祖祖辈辈,用无数心血、无数资源,编织起来的一张庞大而隐秘的人脉网!
遍布朝野,深入宫闱!
你是我谢氏嫡女,自你出生那刻起,便拥有了号令谢家部分暗桩与资源的权力!
之前没有给你,是因为你志不在此,懵懂不知世事,哀家便替你收着、替你管着。如今……”
太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书筠:“你既已想通,愿意担起谢氏女的责任,那么,此物,便该物归原主了。”
谢书筠握着那枚刻有自己名字、冰冷沉重的令牌,指尖微微发颤。
一股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心中剧震:原来如此!怪不得李缜对谢家如此忌惮!
这些盘踞百年的老派世家,底蕴之深,手段之隐,远超常人想象!
这枚小小的令牌,代表的绝非仅仅是太后的支持,而是整个谢氏家族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力量!
“去吧,筠儿。”
谢太后靠回凤座,姿态雍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考验。
“用哀家给你的令牌,去查你想查的事,做你想做的事。赵琉毓的案子也好,别的也罢……
这是你第一次真正出手。哀家,等你的好消息。”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对着太后,郑重地行了一礼:“嫔妾,领命!定不负太后娘娘期望!”
她转身,海棠红的宫装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那枚刻着“筠”字的令牌,在她掌心,如同沉睡的凶兽,悄然睁开了眼睛。
另一边蓬莱殿内,陈贤妃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缓缓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白玉手串,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秋澄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低语:
“娘娘,掖庭那边传来消息……太后娘娘派佩兰亲自去了,传了口谕。
命掖庭局不得再对敏才人用刑,需好生医治,供给饮食,静候……贤妃娘娘您查明真相。”
陈贤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随即化为深沉的思虑。
她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哦?太后娘娘……这是要保下赵琉毓了?”
“是,娘娘。看这架势,是要保人。”秋澄垂首答道。
“呵……”陈贤妃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谢家的权势,想要查清是嫁祸手段,确实不难。那些经手的人……”
她目光转向秋澄,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留着就是祸患了。不能让这把火烧到本宫身上。秋澄,你去办,务必隐秘干净。
如今查案大权在本宫手上,正好……寻个合适的替死鬼出来顶罪。”
她摩挲着玉珠,语气带着一丝大局已定的从容:
“反正,韩予熙已经废了,本宫这步棋,已是成了。至于赵琉毓……”
她嘴角勾起一抹无谓的弧度,“本就是顺带栽赃,无足轻重的一枚棋子罢了。是死是活,无关大局。”
“奴婢明白,定会处理妥当。”秋澄肃然领命。
陈贤妃又补充道,眼神微凝:
“还有,谢书筠那个丫头……这次怕是真的用上心了。
她背后有谢家,你行事更要万分小心,尾巴务必扫干净,别让她抓住任何把柄。”
“是!奴婢定当加倍谨慎!”秋澄心中一凛,再次郑重应下。
第101章 断尾定案
谢书筠紧握着刻有“筠”字的冰凉令牌,调动了谢家在宫中的暗线,日夜不休地追查线索。
线索最终指向了大吉殿冰窖的管事刘公公——正是那个负责将“红莲冰”混入送往兰林殿冰块中的人!
然而,当谢书筠的人赶到刘公公住处时,只发现了一具悬梁自尽的冰冷尸体!
旁边还留有一份“认罪书”,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含糊地承认自己因“贪图钱财,受人胁迫,在冰块中动了手脚,害了婉美人”,因惧怕东窗事发而自尽谢罪。
谢书筠看着这份漏洞百出的“认罪书”和冰冷的尸体,心知肚明这绝对是灭口和顶罪!
幕后真凶狡猾地断尾求生。她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不甘,明白仅凭这些,无法揪出真凶为赵琉毓彻底洗冤。
她需要更多证据,但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凶手”。
她带着刘公公的“认罪书”和调查结果来到蓬莱殿,面见主理此案的陈贤妃。
“贤妃娘娘,”谢书筠神色平静,将证据呈上,“嫔妾奉太后娘娘之命,协助查探婉美人落胎一案。
经查,大吉殿冰窖管事刘公公,有重大作案嫌疑。
其利用职务之便,在特制‘红莲冰’中掺入草红花毒汁,致使婉美人积毒落胎。
此乃其畏罪自尽前留下的认罪书。请娘娘过目。”
陈贤妃接过认罪书,装模作样地仔细翻看,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了然”的表情。
她放下认罪书,看向谢书筠,语气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和美人辛苦了!查得迅速,条理清晰。此案脉络已然明朗!这刘公公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嗣,重伤妃嫔,实乃罪大恶极!
如今畏罪自尽,倒是便宜他了!本宫同意你的结论,此案主凶便是这刘公公无疑了!”
陈贤妃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公正:
“本宫这就去面圣,将此案结果禀明陛下,还敏才人一个清白!和美人此番协助查案,功不可没。”
陈贤妃带着那份“铁证如山”的认罪书和刘公公“自尽”的结案陈词,来到了皇帝理政的承庆殿。
“臣妾参见陛下。”陈贤妃行礼如仪,姿态端庄。
“免礼。查得如何了?”李缜放下朱笔,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他手中正拿着一份刚从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署名正是云麾将军赵崇!
奏折言辞恳切又带着武将的刚烈,痛陈女儿赵琉毓性情刚直、绝无可能谋害皇嗣,定是遭人陷害。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女儿清白,字里行间甚至隐有“若女蒙冤,老臣纵马革裹尸亦难瞑目”的悲愤。
陈贤妃将调查结果和认罪书恭敬呈上:
“启禀陛下,经臣妾详查,并与和美人协力,现已查明真相!祸首乃是原大吉殿冰窖管事刘福全!”
“刘福全?”李缜眉头微蹙。
“正是!”陈贤妃声音清晰,“此人利用掌管冰窖之便,在特制‘红莲冰’中掺入剧毒草红花汁。动机……”
她略一停顿,早已编好说辞,“经查,刘福全嗜赌成性,在外欠下巨额赌债。
据其生前所留认罪书及同僚证词推测,应是受人巨额钱财收买,铤而走险,意图以此毒计嫁祸于常去冰窖取冰的敏才人,既可害人,又可转移视线。
如今东窗事发,其已畏罪自尽于居所。”
陈贤妃语气沉痛:
“陛下,现已查明,敏才人赵琉毓及其宫人,确系遭此奸奴陷害,无辜蒙冤!请陛下明鉴,还敏才人清白!”
李缜听着陈贤妃条理分明的禀报,看着手中那份漏洞明显却又“死无对证”的认罪书,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来自云麾将军赵崇的奏折。
他深邃的目光在陈贤妃看似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晦暗难明,翻涌着疑虑、了然与深深的疲惫。
云麾将军赵崇,戍守边关,手握重兵,是真正的国之柱石,纯臣典范。
他的独女,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更不能背负谋害皇嗣的污名!
此事……纵有蹊跷,但陈贤妃查出的“真相”和“凶手”,是目前唯一能迅速平息风波、安抚赵崇、也给后宫一个“交代”的方案。
他缓缓放下奏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平静与决断:
“贤妃辛苦了,查案迅速,处置得当。”
他声音沉稳地宣布:
“冰窖管事刘福全,贪财好赌,受人唆使,毒害皇嗣,重伤妃嫔,罪大恶极!
虽已自尽,然罪不可恕!着,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婉美人韩氏,痛失爱子,身心俱损,朕心甚悯。特晋封其为正三品婕妤,望其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敏才人赵氏,无辜蒙冤,身陷囹圄,受尽苦楚。着即释放,恢复自由。
其贴身宫女祥月、祥安,忠心护主,一并释放。晋封赵氏为正四品美人,以示抚慰补偿。”
“其掌事太监安常,背主求荣,捏造伪证,构陷妃嫔,罪不容诛!赐死!”
“陛下圣明!”
陈贤妃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叹服,垂下的眼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冰冷,一闪而逝。
金蝉脱壳,断尾求生,此局,她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第102章 婉泪无痕
兰林殿内殿的药味和哀伤气息挥之不去。
韩予熙半倚在厚厚的鹅羽软垫上,脸色苍白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份晋封婕妤的旨意并未带来半分暖意。
丝桐捧着刚熬好的补药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
“小主,药好了……”丝桐声音放得极轻。
婉婕妤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丝桐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沙哑:“还有事?”
丝桐放下药碗,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很低:“小主……方才前殿……陛下的圣旨……除了晋封……还……还说了害您的真凶……已经……伏法了……”
“真凶?!”婉婕妤的身体明显一僵,空洞的眼眸瞬间聚焦,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支撑着想坐直些,牵扯到腹部,痛得蹙起秀眉,却急切地看向丝桐,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谁?快说!是谁害了我的孩儿?!”
丝桐被她眼中的光芒刺得心头发酸,颤声回答:“是……是大吉殿冰窖的管事……刘……刘福全公公……”
“刘公公?”婉婕妤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化作一片茫然和极度的困惑。
她喃喃重复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冰窖管事?”
这答案与她心中预想的任何可能都相去甚远,荒谬得让她一时失语。
她下意识地追问,“那……敏才人呢?赵琉毓……她怎么样了?”
丝桐连忙道:“圣旨说……敏小主是无辜受冤,陛下已经下旨释放,并……并晋封为美人了……”
“无辜受冤?晋封……美人?”婉婕妤轻声重复着,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力感取代。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低低地呜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压抑而破碎:
“刘公公……一个冰窖管事……这就是定论了?我的孩子……我再也做不了母亲了……就因为……一个太监?”
丝桐心痛不已,磕头道:“小主息怒!陛下已经下旨将刘福全……诛九族了!陛下是替您做主了的!”
“诛九族?”婉婕妤抬起泪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不解,“有什么用呢……我的孩子回不来了……我的身子也……”
她摇着头,泪水涟涟,“他一个太监,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的……他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固执的怀疑,“陛下……陛下就给了我这样一个交代?丝桐,你觉得……这合理吗?”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流满面,无力地靠在软垫上,巨大的失落和无处着力的冤屈感沉沉地压着她。
锦瑟一直在一旁默默垂泪,此刻见主子情绪低落至极,连忙上前跪在床边,紧紧握住婉婕妤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恳切:
“小主!您千万要保重自己啊!老爷在朝中深受陛下器重,治水安民,功在社稷!
如今陛下又晋封您为婕妤!三品婕妤啊!
您可是同批进宫的小主里面,位分最高、晋升最快的了!
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就是九嫔之位!那是真正的高位主位!”
婉婕妤泪眼婆娑,声音哽咽:“九嫔……又如何……我此生……再也不能有自己的骨肉了……”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无法填补的痛。
锦瑟立刻抓住这点,急切而充满希望地劝道:
“小主!您别灰心啊!等您登上了九嫔之位,成了真正的一宫主位!
按照宫规祖制,您就有资格名正言顺地抱养低位妃嫔所出的皇子或公主了!
到时候,孩子养在您膝下,从小由您教导,承欢膝下,唤您母妃,与您亲生的孩儿何异?!”
见婉婕妤的哭声似乎小了些,锦瑟连忙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用实例增强说服力:
“您想想清宝林!她不就是因为……因为郑贵妃的缘故伤了根本吗?可结果呢?
陛下怜惜她,立刻就把大公主阿鸾记在她名下抚养了!如今阿鸾公主就是清宝林的依靠和指望!
小主,您比清宝林更得陛下爱重,只要您养好玉体,将来位分晋升,孩子……自然也能有的!这才是您的指望和依靠啊!”
“抱养……孩子……指望……”婉婕妤失神地重复着锦瑟的话,混乱而绝望的心绪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滔天的悲伤和对失去孩子的痛苦,似乎被另一种更现实、更迫切的渴望暂时压制了——
一个孩子,一个能寄托她全部母爱、让她后半生有所依靠的孩子,哪怕是抱养的。
九嫔之位,成了获得这个孩子的唯一途径。
她眼中的绝望和质疑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哀伤和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求生或者说为未来打算的光芒所取代。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蚀骨的悲痛暂时压下。
“锦瑟……”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平静了许多,“你说得对……本小主……得为了将来打算。”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锦瑟,眼神里是认命般的柔韧和一丝对未来的期盼:“把药……端过来吧。本小主……要养好身子。”
锦瑟和丝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宽慰。
锦瑟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药碗捧到婉婕妤面前。
婉婕妤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仿佛看到了通往未来的一丝渺茫希望。
她没有犹豫,闭上眼,一饮而尽。
那苦涩的滋味,连同她对“真相”的质疑和对自身命运的哀叹,一同咽下。
此刻,养好身体,登上九嫔之位,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力量。
第103章 断情兰林
圣旨一下达,谢书筠几乎是片刻未停,带着冬葵和几个健壮的小太监,心急如焚地冲向掖庭暴室。
有了太后的令牌和陛下的旨意,掖庭的人不敢再阻拦。
暴室深处那间阴暗的黑牢门被打开。借着门外透进的光线,谢书筠一眼就看到赵琉毓。
经过太后派来的太医诊治和几日的休养饮食,她虽然依旧脸色苍白,形容消瘦,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靠坐在墙角铺了干净被褥的草席上,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稳。
“阿蛮!”谢书筠的声音带着哭腔,扑了过去。
赵琉毓抬起头,看到谢书筠,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阿筠……你来了。”
“阿蛮!”谢书筠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了!太好了!圣旨下了,你沉冤得雪了!陛下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没事了!”
赵琉毓反握住谢书筠的手,眼神充满感激:“谢谢你,阿筠……我知道,是你一直在为我奔走……”
“不!别说谢谢!”
谢书筠连忙摇头,泪水涟涟,此刻的她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少女情态的脆弱和依赖。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阿蛮,你吓死我了!”
她紧紧抱住赵琉毓,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赵琉毓轻轻拍着谢书筠的背,安慰道:“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因祸得福,晋位美人了呢。”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缓解好友的担忧。
谢书筠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扶着赵琉毓的手臂:
“怎么样?能走吗?我扶你出去,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琉毓试着动了动,膝盖和身上的伤处依旧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
“嘶……恐怕……还不行。”她苦笑着摇头。
“没关系!”谢书筠立刻回头,“你们两个,过来!小心点,背着敏美人,送她回朱阑轩!”
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琉毓扶起,稳稳背在背上。
一行人离开了阴森压抑的掖庭,向着阳光明媚的朱阑轩走去。
回到朱阑轩,祥月、祥安早已哭成泪人,看到自家主子回来,扑上来又是一阵痛哭。
谢书筠陪着安抚了好一会儿,见赵琉毓精神尚可,才稍稍放心。
赵琉毓靠在软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阿筠……婉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谢书筠脸上的轻松淡去,轻叹一声:“婉姐姐……陛下也晋了她的位分,如今是婕妤了。只是……她的身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再难有孕了。
赵琉毓的眼神黯淡下来,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同情、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想……我想去见见她。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说。”
谢书筠连忙按住她,担忧道:
“阿蛮!你身上伤还没好!婉姐姐现在心情肯定极差,你去了……万一……还是先养好身子,过些时日再说吧?”
“不行。”赵琉毓态度异常坚决,眼神恳切,“阿筠,我必须现在去。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陪我去一趟兰林殿,好吗?”
谢书筠看着好友眼中的坚持,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但你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别太激动。”
在谢书筠和冬葵的搀扶下,赵琉毓忍着疼痛,一步步挪到了兰林殿外。殿门紧闭,气氛凝重。
谢书筠示意冬葵上前通报。守门的小太监进去片刻,很快出来,脸上带着为难,对着谢书筠和赵琉毓躬身道:
“和美人,敏美人……婕妤说她身子不适,不想见客……请二位小主……先回去吧。”
赵琉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挣开谢书筠的搀扶,不顾身体的疼痛,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殿门,提高了声音,声音带着急切和真诚:
“婉姐姐!我是赵琉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求你听我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穿透门扉,带着哭腔,“那冰……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毒!我每日给你带冰,只是……只是觉得那冰纹好看,镇东西好,想让你舒服些……
我……我太粗心了,没能早点发现不对,害你……害你遭此大难!我……我对不起你!”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滑落:
“你恨我,不想见我,都是应该的……但是婉姐姐,我想告诉你,我赵琉毓,对你说过的每一句姐妹情谊的话,都是真心的!
从来没有半点虚假!我没有下毒害你!真的没有!”
说完这番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赵琉毓的身体晃了晃。
她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谢书筠,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失落,轻声道:“阿筠……我们……回去吧。”
殿内,婉婕妤靠在窗边,将赵琉毓在门外声嘶力竭的呼喊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紧紧咬着下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锦瑟心疼地递上帕子,低声劝慰:“小主……您别这样……”
婉婕妤接过帕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泄露出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不重要了……锦瑟……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空洞而悲伤:
“我……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那么恨我……恨我的孩子……要这样害我们……或许……或许真的不是赵琉毓吧……”
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带着一种心死的疲惫:
“我宁愿……宁愿相信那些姐妹情深的时光……都是真的……那样……至少那些温暖……不是假的……”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是决绝的疏离:
“只不过……锦瑟,你知道吗?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和她之间……隔着我的孩儿……隔着我的身子……隔着这场劫难……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这样吧……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我不想……也无力再与她……有任何交集了。”
说完,她将脸埋进锦瑟递来的干净帕子里,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殿内低低回响。
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也永远隔断了一段曾经真挚的友情。
第104章 秋夜择枝
八月上旬的长安,暑气虽未完全消散,但空气中已悄然渗入一丝初秋的凉意。
太极宫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耀目,庭中的槐树叶缘却已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淡黄。
天空是明净的蓝,几缕薄云飘浮,偶有南归的雁阵掠过,留下悠长的鸣叫。
风拂过殿宇间的回廊,带着御花园里晚开茉莉的幽香,也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白日里尚觉燥热,到了傍晚,风便带上几分清爽,吹散了白日的沉闷。
后宫经历了婉婕妤落胎、敏美人冤狱、皇后失印的风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虽表面涟漪渐平,内里却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沉寂与压抑。
妃嫔们谨言慎行,连素日最爱争奇斗艳的丽婕妤也收敛了许多。
这份沉寂,也笼罩在承庆殿内。
李缜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朱笔批阅,眉头紧锁。
案头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尚寝局的张公公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托着盛放绿头牌的紫檀木托盘,恭敬地跪在御案前:
“陛下,时辰到了,请翻牌子。”
李缜的动作顿住,目光从那排写有各色封号、名字的木牌上扫过。
婉婕妤的名字映入眼帘,他心头猛地一刺。
那张苍白绝望、泪流满面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孩子没了,连做母亲的机会也永远失去了……
他如何忍心此刻去见她?这份沉重的哀恸,连他都感到窒息。
视线再往下,和美人的牌子静静躺在那里。
一股更深的烦闷涌上心头。
九成宫枕瀑楼的温情缱绻,她在他怀中失声痛哭的脆弱,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朕信你”……
如今想来,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她转身就投入了太后的怀抱,用谢家的令牌去查案,她信的是谢家,不是他李缜!
李缜烦躁地将她的绿头牌拂开,一眼都不想多看。
目光在牌子上逡巡。
郑贵妃?想到她与清宝林的纠葛和如今那副失魂落魄被挟制的模样,只觉得厌烦。
谦美人?愚蠢聒噪。清宝林?看似无害,但手段狠辣。徐美人?温顺怯懦,身体又弱……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宜宝林。
这个女子,入宫以来一直显得温和妥帖,知进退,懂分寸。
此刻,她身上那种不惹尘埃、安分守己的气质,恰恰是李缜此刻最需要的。
一个不需要他耗费太多心力去安抚、去猜疑、去防备的所在。
“就宜宝林吧。接她来甘露殿。”李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奴才遵旨。”张公公恭敬地应下,捧着托盘悄然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李缜却再也无心批阅奏章,他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里,闭目揉着眉心。
常喜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低声道:
“陛下,兰林殿那边今早来报,说婉小主情绪比前些日子平稳些了,药也肯按时用了。
太医说,身子亏损得厉害,得慢慢将养,但……时间总能冲淡些苦痛。陛下也莫要太过忧心了,保重龙体要紧。”
李缜睁开眼,眼神复杂:“嗯,她肯用药就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
常喜觑着他的脸色,又试探着劝慰:“至于和小主……”
“朕不想提她!”李缜猛地打断,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九成宫种种,朕以为……哼,如今看来,不过都是镜花水月,虚情假意罢了!”
他想到她决然走向仙居殿的背影,想起佩兰手持懿旨出入掖庭的场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常喜立刻噤声,知道自己触了逆鳞,连忙告罪: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了!陛下恕罪。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各有千秋。
宜宝林性子温婉,善解人意,定能好好服侍陛下,让陛下舒心解乏。陛下……万勿因些许情伤而劳神啊。”
李缜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
“情伤?胡言乱语!朕乃天子,坐拥四海,何来情伤?朕只是……只是觉得有些人,心机深沉,辜负圣恩罢了!”
他端起参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
与此同时,立政殿的气氛同样压抑。
失去了象征权力的凤印,皇后感觉束手束脚,连训斥宫人都少了几分底气。
殿内虽依旧华贵,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
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心腹宫女禀报静御女和徐美人的胎象,精致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
“静御女那边,梁太医说胎象还算平稳,按娘娘吩咐,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人也拘在殿里静养,轻易不让走动,应该……无碍。”宫女小心地汇报。
“她自然无碍!那是本宫一力要保下的,是本宫翻身的指望!自然得千小心万小心!”
皇后语气不耐,指尖烦躁地绞着帕子,“可徐美人那边呢?她那破身子,那胎本就是强弩之末!
陛下金口玉言,‘待她二人的孩子平安降生’便将凤印还与中宫!如今静御女尚可,徐美人这胎眼看就要保不住!
若她先落了胎,本宫这凤印……岂不是遥遥无期?陛下会怎么想本宫无能?!”
想到李缜收回凤印时那冰冷的眼神和交予太后时的屈辱,皇后心中又恨又急。
第105章 毒镯连环
大宫女竹霜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息怒,何须如此担忧?依奴婢看,徐美人这胎,本就生不下来。
她那身子骨,打根儿里就弱,怀上已是勉强。何况……”
竹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那有毒的镯子,早就由和美人‘转赠’,戴在了徐美人腕子上,时日不短了。
陛下何等圣明,梁太医诊脉时定然也瞧过那镯子,这毒……岂是娘娘现在想防就能防得了的?”
皇后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仍未舒展:
“话虽如此说!但陛下那话,是在本宫承诺看顾徐美人之后说的!如今人是在本宫‘看顾’下掉了孩子,本宫难辞其咎!”
竹霜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娘娘,若是……徐美人自己跑去向陛下禀报呢?”
“自己禀报?”皇后挑眉。
“正是。”竹霜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徐美人的胎,一直是梁太医看顾。梁太医最是谨慎,自然不会多言。
但他那个小徒弟,年轻毛躁,心直口快……若是‘不小心’在徐美人面前说漏了嘴,告诉她……
她手上那宝贝镯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掺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长久戴着恐于龙胎不利……
娘娘您猜,徐美人会怎么想?”
皇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竹霜继续道:
“那镯子,可是和美人‘一片好心’送的!徐美人和那谢氏,平日里姐姐妹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骤然得知自己视若珍宝的‘姐妹情谊’之物,竟可能是害她孩儿的毒物……她会不疑心?不怨恨?
以她那胆小怕事又护犊的性子,必定心神大乱,要么惊慌失措去质问谢氏,要么……自己忧惧交加,折腾出个好歹来。
到时候胎掉了,是她自己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得知‘真相’后承受不住打击所致。
这……可就与娘娘的‘看顾’无关了。陛下要怪,也只能怪那送镯子的人心思歹毒,怪徐美人自己福薄。”
皇后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一丝狠戾又得意的笑容:
“好!好一个‘狗咬狗’!妙计!就这么办!让那小徒弟‘不小心’说漏嘴,务必让徐美人‘听清楚’!
再派人盯紧了栖云轩和听雨阁,本宫倒要看看,这出姐妹反目的好戏,能唱到什么地步!”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寒光闪烁:
“再不济……不还有那早就失了圣心、蠢钝如猪的许才人顶着吗?
那熏香争宠、意图戕害皇嗣的旧账,随时可以翻出来,扣在她头上,说是她嫉恨徐美人有孕,在镯子上动了手脚,借刀杀人。
横竖,牵连不到本宫头上。”
皇后发出一声低沉而快意的冷笑,仿佛已看到徐美人痛失孩儿、怨恨谢书筠,而谢书筠百口莫辩的混乱场面。
殿外,初秋的风掠过庭前的石榴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带着一丝萧瑟。
立政殿内的阴谋,却如同毒藤,在暗处悄然滋生蔓延。
栖云轩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闷。
徐美人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根细针,心不在焉地绣着一方小小的肚兜,针脚却远不如往日细密。
腹中的孩儿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沉重的负担。
梁太医例行前来请平安脉,手指搭在徐美人纤细的手腕上,眉头微蹙,眼神闪烁。
“小主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还需静养,万不可劳神。”
梁太医收回手,语气平板无波。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徐美人腕间那抹温润的青碧色,正是谢书筠所赠的青玉镯。
“微臣想起尚药局还有一味急需的药材要处理,先行告退。后续调理方子,微臣让小徒林医士留下斟酌。”
说罢,不等徐美人回应,便匆匆起身离去,留下一个眼神躲闪、略显局促的年轻医士——林医士。
林医士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箱,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嘟囔着:
“……那镯子……看着就不对劲……颜色发暗……丝绦里怕不是藏了东西……害人啊……可怜……”
声音虽小,却像惊雷般炸在正端着茶盏进来的采薇耳中!
她手一抖,茶盏险些脱手,一个箭步冲到林医士面前,声音因惊惧而拔高:
“林医士!你刚才说什么?什么镯子不对?藏了什么?害谁?!”
林医士吓得一哆嗦,药箱都差点掉地上,脸瞬间煞白,连连摆手: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采薇姑娘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采薇又急又怒,一把抓住林医士的衣袖,眼神锐利如刀。
“事关小主安危和龙胎,你休想糊弄!快说!你刚才嘀咕的镯子,是不是小主手上这个?它有什么问题?!”
在林医士惊恐的眼神和采薇的咄咄逼问下,那点可怜的定力瞬间瓦解。
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终于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道:
“……采薇姑娘,我……我瞧着那镯子的丝绦……颜色深得有些怪异……不像是普通的丝线……倒像是……
像是被药汁浸透久了……那味道……隐隐约约……像是……红麝香!
那可是……那可是最伤妇人根本,能令胎儿不保的虎狼之物啊!小主日日戴着……这……这胎象怎能安稳……”
他飞快地说完,像甩掉烫手山芋一样挣脱采薇的手,抱起药箱就往外跑,只留下一句带着无尽惶恐的尾音:
“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走了!”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门外。
采薇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内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第106章 惊镯告天
“小主!小主!”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徐美人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采薇?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采薇扑到榻前,指着徐美人腕上的青玉镯,声音都在发飘:
“小主!那镯子……那镯子有问题!林医士说……说那丝绦里怕是浸了红麝香!
是……是绝嗣落胎的毒物啊!他让小主千万别再戴了!”
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
徐美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仿佛那镯子烫手:
“不……不可能!你胡说什么!这镯子是和妹妹送我的!她……她怎么会害我?!”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一旁的茯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但她最先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急声道:
“小主!现在不是信不信的时候!龙胎要紧!林医士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为今之计,必须立刻让最可靠的太医验看!小主,您怀的是龙嗣,陛下就是您最大的依仗!
我们立刻去承庆殿求见陛下!请陛下派孟太医为小主诊治!陛下定不会不管的!”
徐美人被茯苓的话点醒,巨大的恐慌和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谢书筠的信任。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对……对!茯苓你说得对!去找陛下!陛下一定能为我做主!他不能不管他的孩子!采薇,快!扶我起来!去承庆殿!”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
李缜正心烦意乱地批阅着奏章,种种情绪如同乱麻缠绕心头,让他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无名火。
春来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陛下,栖云轩徐美人求见。”
李缜眉头皱得更紧,笔下一顿,墨迹在奏疏上晕开一团:“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语气里是明显的不耐烦。
春来觑着皇帝的脸色,低声道:“回陛下,徐美人看着……风尘仆仆,脸色极差,像是……像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急得不行。”
常喜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
“陛下,徐美人怀着龙嗣呢,若非真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想必也不敢贸然来打扰陛下批阅奏章。龙胎为重,陛下还是见见吧?”
李缜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将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宣她进来。”
徐美人几乎是踉跄着被采薇和茯苓搀扶进来的,一见到御座上的李缜,她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未语泪先流,声音凄惶无助:
“陛下!陛下救命!求陛下救救嫔妾,救救嫔妾腹中的孩儿吧!”
她伏在地上,肩膀因哭泣而剧烈耸动。
李缜被她这阵仗弄得一愣,心头那点烦躁被疑惑取代: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朕不是已命皇后好生看顾你,梁太医也一直为你安胎吗?出了何事如此惊慌?”
徐美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急切地恳求:
“陛下!嫔妾……嫔妾心中实在不安,求陛下开恩,传太医院首孟太医为嫔妾诊治!
唯有孟太医亲自看过,嫔妾……嫔妾才能安心啊!求陛下看在龙胎的份上,允了嫔妾吧!”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
李缜看着她的样子,心中疑虑更深,但更多的是被一再打扰的不悦:
“徐美人,朕已安排妥当。梁太医医术精湛,皇后也亲自照拂,你何故如此固执非要孟太医?莫非是信不过朕的安排?”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徐美人见他似有不允之意,心中绝望更甚,不顾一切地再次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嫔妾求您了!求您看在龙胎的份上!求您叫孟太医来吧!嫔妾……嫔妾真的害怕啊!”
声音凄厉,带着孤注一掷的悲鸣。
李缜看着她额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和那不顾一切的哀求姿态,终究是龙胎的分量压过了不耐。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罢了!常喜,速传孟堂浔!”
“遵旨!”常喜立刻领命而去。
李缜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徐美人,强压下火气:“你先到侧殿等候。孟太医即刻就到。”
承庆殿侧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美人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护着小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腕上的青玉镯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采薇和茯苓侍立一旁,同样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孟太医匆匆赶到,行礼后立刻为徐美人诊脉。
他的手指甫一搭上脉搏,神色便凝重起来。随着诊脉时间推移,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越来越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缜坐在主位,目光紧紧锁在孟太医脸上,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中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迅速堆积,脸色也随之变得异常严肃。
终于,孟太医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启禀陛下……徐美人……徐美人的龙胎……保不住了!”
“什么?!”李缜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动了一下。
又是不保?!一股暴怒瞬间冲上头顶,“为何?!前些日子梁太医还说虽弱却稳!这才多久?!说!到底怎么回事!”
第107章 碎玉惊殿
孟太医深深伏地,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徐美人腕间的镯子,那丝绦的颜色和隐隐散发的异样气味让他心头剧震:
“陛下!微臣……微臣斗胆,请验看徐美人腕上玉镯!”
徐美人闻言,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她颤抖着,几乎是扯一般将腕上的青玉镯褪了下来,递给了孟太医。
孟太医接过,仔细嗅闻,又用手指捻了捻丝绦,甚至用银针小心探入缝隙刮取了一点深色粉末。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陛下!”孟太医的声音带着惊骇,“这……这镯子的丝绦内层……被人以蜂蜡封入了大量的红麝香粉末!
此物药性极烈,久佩于身,可致妇人气血逆乱,胞宫虚寒,不仅……不仅难以保住龙胎,更会……更会彻底损伤根本,终生……恐难再有孕啊!”
他重重叩首,“徐美人佩戴此镯时日不短,体内积毒已深……此胎……神仙难救!”
“红麝香……伤了根本……再不能有孕……”
徐美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瞬间将她吞噬。
“又伤了根本……”李缜只觉得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脑门,他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瓷片四溅!他额角青筋暴跳,怒吼道:
“朕的孩儿!朕的妃嫔!接二连三!到底是谁?!是谁在朕的后宫做这等阴毒之事!!”
“陛下!”
徐美人被这声怒吼惊醒,巨大的悲愤和怨恨压垮了理智,她指着地上那冰冷的玉镯,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泣血控诉:
“是和妹妹!陛下!是和美人谢书筠送给嫔妾的镯子!就是她!她为何要如此害我?!为何啊?!”
她哭喊着,挣扎着爬到李缜脚边,死死抓住他的龙袍下摆。
“陛下!就是她!两个多月前,在九曲廊第七弯相遇后不久,她就将这镯子赠予嫔妾!
她……她还夸嫔妾戴着好看……原来……原来竟是包藏如此祸心!求陛下为嫔妾做主!为嫔妾那无辜的孩儿报仇啊陛下!”
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李缜被她拽得身体一晃,听到“谢书筠”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反驳,几乎是脱口而出:“和美人?她怎么可能?!她……”
他想说谢书筠性子单纯,心性不至于如此歹毒,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她投向太后的决绝背影,想起那谢家的令牌……
一股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失望堵住了他的喉咙。
徐美人见他第一反应竟是维护谢书筠,更是心痛如绞,肝胆俱裂!
她仰着头,泪如雨下,绝望地质问:
“陛下!您还不信吗?!这镯子千真万确就是她送的!嫔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陛下!您难道要看着嫔妾和孩儿枉死,看着那毒妇逍遥法外吗?!”
李缜被她凄厉的哭喊震得心神俱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孟太医,声音冷得像冰:
“孟卿,孩子……当真一丝希望也无了?”
孟太医沉重而肯定地摇头:
“回陛下,毫无希望。且以徐美人如今的身体状况,若……若强行等待其自然落胎,气血冲逆之下,恐有性命之忧!
微臣斗胆直言,不如……不如以药物化解,徐徐导之,虽失龙胎,但对美人身体的损伤,尚能降到最小。”
“药物化解……不!不要!!”
徐美人听到“化解”二字,如同听到了丧钟,惊恐地尖叫起来,她猛地松开李缜的衣摆,双手死死护住小腹,拼命向后缩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我不要喝药!陛下!求求您!不要杀了我们的孩子!他是无辜的啊!”
她像一只绝望的母兽,发出凄厉的哀鸣。
李缜看着她的疯狂抗拒,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酷和决断。
他沉声道:“徐美人!听话!这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他转向孟太医,斩钉截铁:“去准备药!立刻!”
“不——!!”徐美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采薇见主子如此,心如刀绞,不顾一切地扑到李缜面前砰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陛下!陛下开恩啊!小主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求您再想想别的办法!求您不要这样对小主!太残忍了陛下!”
“混账!”李缜正在暴怒和焦躁的顶点,采薇的哭求如同火上浇油,他厉声喝道:
“你主子伤心过度失了分寸,你这贱婢不去规劝安抚,反而在此火上浇油,乱朕心意!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
“不要!采薇!”徐美人见采薇要被拖走,情绪彻底崩溃,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阻拦。
“陛下!不要打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您……”
“拉住她!”李缜冷酷地命令。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疯狂挣扎的徐美人。
第108章 听雨惊心
此时,孟太医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苦涩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侧殿。
“不……我不喝……我不喝!陛下!您不去惩治害了我们孩儿的凶手,反而要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吗?!您怎能如此狠心!”
徐美人被架着,目眦欲裂,绝望地嘶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徐美人!你逾矩了!”
李缜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此事朕自有定夺!眼下,先保住你的命!给她灌下去!”
“遵旨!”小太监不敢怠慢,一人用力捏开徐美人的下巴,另一人端着药碗,不顾她的哭喊挣扎。
将那碗苦涩至极、象征着绝望的药汁,强行灌入了她的口中!
“唔……咳咳……呕……”浓黑的药汁顺着徐美人的嘴角溢出,混合着泪水,狼狈不堪。
她拼命挣扎、呛咳、干呕,却无法阻止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更无法阻止那代表着她所有希望和未来的小生命,被这碗药无情地剥离。
巨大的悲恸、绝望的怨恨、身体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眼前一黑,徐美人身体一软,在极致的刺激和药力的作用下,彻底昏死了过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药碗空置在旁的轻微碰撞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采薇受刑时压抑的闷哼声。
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缜站在原地,看着昏厥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的徐美人。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冰冷刺目的青玉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寒意。
听雨阁内。
“哐当”一声脆响!谢书筠手中的青瓷茶盏失手跌落在地,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未觉。
冬葵刚刚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你说什么?徐姐姐……被陛下……在承庆殿灌了药……堕了胎?!”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脸色瞬间煞白。这消息太过惊悚,太过不合常理!
“是,小主!”冬葵的声音也带着惊惧,“消息已经传开了,掖庭局的人都在悄悄议论……
说徐美人不知怎么触怒了天颜,陛下震怒之下……亲自下令灌的药……孩子……已经没了……徐美人还昏迷在承庆殿呢!”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谢书筠猛地站起身,心乱如麻,“徐姐姐!她性子最是温和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无缘无故惹恼圣上到如此地步?!
何况……何况她怀着的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啊!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陛下他怎能……”
她说不下去了,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联想到婉婕妤的悲剧,这后宫的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
冬青在一旁也是满脸震惊和不解:“是啊小主,徐美人向来谨小慎微,对陛下更是恭敬有加……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或是……隐情!”
谢书筠的心揪紧了。徐云笙,那个在九曲廊与她分享薄荷茶、在栖云轩安静绣花的女子……
如今竟遭此横祸,还失去了孩子!
“不行!”谢书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得去承庆殿!徐姐姐现在孤立无援,昏迷在那里……我得去看看她!至少……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苏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拦住:
“小主!万万不可啊!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承庆殿如今就是个风暴眼!您何苦去趟这浑水?徐美人……徐美人她……”
紫苏欲言又止,显然也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她未必领情,万一再牵连到小主……”
“顾不得那么多了!”谢书筠打断她,眼神坚定。
“徐姐姐与我交好一场,她如今遭此大难,我若因惧怕牵连就袖手旁观,与那些冷眼旁观的何异?
况且,”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我背后还有姑母和谢家,陛下即便再怒,总不至于立刻把我怎么样。冬葵,你随我一起去承庆殿!冬青……”
她看向另一个忠心耿耿的丫头。
冬青立刻抢道:“小主!奴婢也去!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奴婢腿脚快,立刻就去仙居殿报信!多个人多个照应!”
谢书筠看着冬青和冬葵眼中毫无保留的担忧和忠诚,心中一暖,也平添了几分勇气:“好!那就一起去!”
第109章 青玉证冤
承庆殿侧殿内弥漫着浓重未散的药味和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徐美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地躺在临时安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残凋零的花。
李缜坐在榻边不远处的椅子上,一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痛楚与挥之不去的暴戾阴霾。
亲手下令扼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即使是为了保全母体性命,那份沉痛和内心的煎熬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常喜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桌上的那只青玉镯,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幽暗的光泽,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陛下,和美人求见。”殿外小太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李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压抑的期盼?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桌上那只镯子时,所有情绪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
“她来做什么?”李缜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浓浓的戒备。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徐美人,又看了一眼那镯子,眼神晦暗不明,“……让她进来。”
殿门开启,谢书筠带着冬葵、冬青走了进来。
这是自听雨阁那次不欢而散的“错过”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殿内的药味和沉重的气氛让谢书筠心头一沉,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榻上毫无生气的徐美人,心猛地一痛。
随即,她的目光才转向坐在那里的李缜。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千言万语,百般心绪,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翻涌。
九成宫槐蜜黄连般的温情与猜忌,掖庭探视时的绝望与无助,信任的崩塌与权力的冰冷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横亘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谢书筠眼中是震惊、痛惜、不解,还有一丝面对帝王的疏离。
李缜眼中则是审视、疲惫、压抑的怒火,以及更深处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失望。
两人都沉默着,竟一时相顾无言。
最终,是李缜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玉镯,手腕一扬,那冰冷的物件“啪”地一声被重重掷在谢书筠脚边的金砖地上!
“和美人!”李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指谢书筠,“此物,你可认得?!”
谢书筠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掷物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向地上的镯子,一眼便认了出来,心中疑窦丛生:
“陛下……此物,确是嫔妾之前赠予徐姐姐的那只青玉镯。只是……它为何在此?”
她抬起头,坦然地看向李缜,不明白这镯子与徐美人堕胎有何关联。
“为何在此?”李缜冷笑一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
“你问得好!朕倒要问问你!这镯子内藏剧毒红麝香!长久佩戴可致人落胎绝嗣!
徐美人因此胎象尽毁,方才……方才不得不落胎保命!她更因此……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他一步步逼近谢书筠,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帝王的威压和质问。
“谢书筠!你告诉朕!这毒物,你可知晓?!你处心积虑将此镯赠予徐美人,妄图戕害皇嗣,残害妃嫔,是也不是?!”
“陛下觉得是吗?”
谢书筠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脊背,清澈的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李缜那双翻涌着怒火与猜忌的眼睛。
没有惊慌失措的辩解,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一句平静却蕴含千钧之力的反问。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无形的火药!两人之间,信任的碎片在目光碰撞中激烈交锋。
李缜在那双清澈见底、坦荡无畏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愤怒,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
这眼神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筑的愤怒壁垒,让他心底那份疑虑瞬间动摇。
他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澄澈与……受伤。
李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视线,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几分,但仍强撑着帝王的威严,声音低沉了许多:
“你……你可知它的来历?”
谢书筠心中已然明了这镯子是祸根,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冬青,声音清晰而稳定:
“冬青,这镯子是你当日从库房众多贺礼中挑选出来,由我转赠徐美人的。你来说,此物从何而来?”
冬青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下,声音清脆却带着坚定:
“回陛下,回美人!此镯乃是小主晋封和美人时,许才人遣人送来的贺礼之一!
奴婢当时清点入库,见其玉质温润,做工也算精巧,想着徐美人性情温婉,配此青玉正相宜,便在小主允准后,将其作为贺礼送给了徐美人!
奴婢可以指天发誓,绝不知此物暗藏剧毒!若……若因此物害了徐美人,皆是奴婢眼拙失察之罪!奴婢甘愿领受任何责罚!此事与小主绝无半点干系!”
说完,她重重磕下头去。
“冬青!你起来!”谢书筠厉声喝道,伸手就去拉她,“与我们无关之事,为何要跪?!要认罪?!”
冬青却倔强地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李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谢书筠反问而升起的动摇迅速扩大。
许才人……那个因熏香争宠早已失宠降位、愚蠢又不安分的女人?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够了!”
他看向常喜,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常喜,派人去查!彻查许才人处!将此镯来源、经手之人,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是!奴才遵旨!”常喜立刻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第110章 蜂蜡遗恨
殿内的气氛因冬青的指认和皇帝的调查命令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剑拔弩张、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感稍稍缓和,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尴尬的死寂。
李缜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不再看谢书筠,目光落在昏迷的徐美人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你来此,所为何事?”
他明知故问,更像是在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谢书筠的目光也落在徐美人苍白如纸的脸上,心中充满了痛惜和一种被误解的冰凉。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缜,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回陛下,嫔妾听闻徐姐姐出事,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李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探望?她现在昏迷不醒。而且……她醒来后,情绪恐怕会非常激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书筠,眼神复杂难辨,“她……她认定是你下毒害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谢书筠的心口。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震惊和痛楚,喃喃道:
“徐姐姐……她……她竟如此想我?”
李缜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那抹真切的受伤,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刺痛感再次涌起。
他移开视线,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自嘲,仿佛在说徐美人,又仿佛在说自己:
“信任……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啊,和美人。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拥有的。”
这句话,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弥漫着药味和猜忌的承庆殿侧殿里,也重重地砸在了谢书筠的心上。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酸涩与冰冷。是啊,信任难得。
徐美人不信她,皇帝……又何曾真正信过她?
殿内压抑的沉默被常喜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他躬身趋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证物托盘的小太监,脸色凝重:“陛下,奴才已查清。”
李缜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亟待宣泄的怒火:“说!”
常喜深吸一口气,指向第一个托盘——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制作极其精美、鎏金嵌宝的贺礼盒!
盒盖已被打开,露出里面铺陈的红绸衬里。
“陛下请看,此乃司珍房记录在册,和美人晋封时,许才人送来的贺礼盒!”
他小心翼翼地用银簪尖端挑开盒底那看似普通的红绸衬里——只见衬里之下,竟隐藏着一个制作极其精巧的夹层!
夹层约两指宽,此刻里面空空如也,但边缘残留着些许凝固的、颜色深暗的蜡状物!
“经司珍房掌事嬷嬷辨认及孟太医查验,”常喜的声音带着寒意,“此夹层设计极为隐秘,正是西域商人传来的机关!
其内曾以蜂蜡封存剧毒红麝香膏!此蜡……遇人体温会缓慢融化!
若将此礼盒置于寝殿暖阁温热处,不出七日,封存的毒膏便会融化,渗入上层摆放的物件之中!”
李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那个精巧的死亡陷阱。
常喜继续道:
“而许才人……确有在丝绦上熏香的癖好,宫中皆知。
孟太医推断,待和美人佩戴此镯,毒香便随熏香气息悄然钻入肌理,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指向第二个托盘上的一个小巧鎏金香罐,“奴才还在许才人存放熏香配料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罐底……残留有微量红麝香膏,被大量百合花瓣掩盖!”
“好!好一个毒计!环环相扣!”李缜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扶手。
“去!把那个蛇蝎毒妇给朕带上来!朕倒要看看,她如何狡辩!”
很快,两个粗壮的太监几乎是拖拽着一个人进来了。
许才人此刻钗环散乱,发髻半歪,一张原本还算娇俏的脸庞此刻满是惊惶和茫然。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身形略显单薄,眼神慌乱无措,嘴唇哆嗦着,显然刚从睡梦中或惊恐中被强行拖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懵懂。
她被重重掼在地上,痛呼一声,抬头看到满面寒霜的皇帝和旁边站着的谢书筠,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下?嫔妾……嫔妾做错了什么?”许才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李缜指着那鎏金贺礼盒,目光如刀:“许氏!这贺礼盒,可是你‘精心’准备,送给和美人的?!”
许才人看向那华贵得与她身份不符的盒子,眼中满是陌生和惊惧:
“盒……盒子?这……这不是嫔妾的!嫔妾送的是普通锦盒!陛下明鉴!
嫔妾库房里根本没有这等贵重物件!嫔妾冤枉啊!”她急得额头冒汗。
“不是你的?”李缜冷笑,指向夹层残留的蜂蜡和那鎏金香罐,“那这西域蜂蜡机关,这残留毒膏的香罐,又作何解释?!
你善用熏香,宫里谁人不知?!不是你处心积虑要害和美人绝嗣,难道还是别人把东西塞进你库房的不成?!”
“机关?香罐?”许才人更加茫然恐惧,“嫔妾……嫔妾真的不知道!嫔妾没有这些东西!求陛下明察!定是有人栽赃!”她匍匐哭喊。
第111章 伪证锁冤
就在这时,常喜对殿外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面容怯懦的年轻宫女被推了进来,正是许才人的贴身宫女——如意。
她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浑身抖如筛糠,声音细若蚊蝇:
“奴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如意?!”许才人看到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如意!你快告诉陛下!我们根本没有那个盒子!没有香罐!你快说啊!”
如意却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缜见状,怒火更炽:“混账东西!在朕面前还敢装聋作哑!常喜!给朕掌嘴!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是!”常喜应声上前。
“不要!我说!”如意尖声哭喊,“是……是才人!才人她嫉妒和美人……说要用西域的法子……在镯子里下毒……
绝了和美人有孕的可能……让和美人也尝尝不能生养的苦……那鎏金盒子……是才人让奴婢寻来的……
香罐……香罐也是才人让奴婢去领了百合香,偷偷……偷偷把里面的粉换成……换成那个红膏子……”
她哆哆嗦嗦,语焉不详,却将关键“罪证”都指向了许才人。
“你胡说八道!!”许才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如意脸上!
“贱婢!你敢污蔑我?!我撕了你的嘴!”她状若疯癫,扑上去就要撕打。
“放肆!”李缜厉喝,殿内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疯狂挣扎的许才人。
她披头散发,目眦欲裂,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喊“冤枉”。
李缜看着许才人这副歇斯底里的丑态,再联想到她之前用熏香争宠的劣迹,心中对她的厌恶和鄙夷达到了顶点!
他几乎立刻就认定了如意的“供词”。
尤其是想到若非徐美人“误戴”,这剧毒之物就会戴在谢书筠手上……
想到她可能因此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机会……一股夹杂着后怕和暴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拖出去!”
李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许氏心如蛇蝎,屡教不改!
着——打入冷宫寒月轩!永世不得出!” 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判决。
“陛下!冤枉!嫔妾冤枉啊!是如意那个贱婢陷害我!陛下——”
许才人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殿宇,被侍卫粗暴地向外拖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拖出殿门时,李缜看见那残留蜂蜡的夹层和毒香罐,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谢书筠,一股更深的戾气涌上心头。
他不能让任何一丝可能的威胁再存在!他不能容忍有人敢对他的女人动这种念头!
“慢着!”李缜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如此毒妇,留之何用?恐再生祸端!赐——白绫!即刻执行!”
这冰冷的旨意如同最后的丧钟。
许才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绝望到极致的呜咽,随即被彻底拖远。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赐死”二字在空气中回荡。
常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垂首道:“奴才遵旨。”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徐美人无辜受害,受此大难,是否……”
李缜疲惫地闭了闭眼,挥挥手:“徐氏无辜受害,晋位婕妤,赐封号……宁。下去拟旨吧。”
“是。”常喜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缜、谢书筠和昏迷的宁婕妤。冬葵和冬青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谢书筠看着那精巧的礼盒和残留的蜂蜡,只觉遍体生寒。
这环环相扣的毒计……许才人……真有这样的心机和门路弄到西域机关?
又看向昏迷的宁婕妤,心中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喃喃低语:
“……是我……是我连累了徐姐姐……若我不转赠那镯子……”
李缜听到她的低语,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带着深深自责的侧脸上。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是她的错,告诉她……他心底深处其实从未真正相信过她会害人。
然而,九成宫的隔阂,那句“她终究姓谢”的冰冷现实,还有此刻这血淋淋的场面,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中间。
他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丝刻意疏离的语气说道:
“倒也不必把什么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祸根已除,此事……到此为止。”
第112章 君断案结
就在这时,软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饱含痛苦的呻吟。
“唔……” 宁婕妤悠悠转醒。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承庆殿那熟悉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藻井。
紧接着,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皇帝李缜,以及……那个她此刻最恨的人,谢书筠!
两人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对话,虽然气氛冰冷,却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这幅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宁婕妤刚刚失去孩子、身心俱碎的心上!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刺痛和滔天的怨恨瞬间席卷了她!
“呃……你……你们……”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虚弱得如同散了架,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徐姐姐!你醒了!”
谢书筠闻声,立刻抛开所有心绪,带着真切的担忧快步走到榻边,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然而,就在谢书筠靠近的瞬间,宁婕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谢书筠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贱人!滚开!”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谢书筠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更多的是震惊和心寒。
“放肆!” 几乎是同时,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在半空中死死攥住了宁婕妤那只欲再次挥下的手腕!
李缜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腾,“徐氏!你疯了吗?!竟敢在朕面前动手伤人?!”
宁婕妤的手腕被李缜铁钳般的手攥得生疼,却丝毫压不住她心中的滔天恨火。
她仰着头,泪如泉涌,声音嘶哑凄厉,如同泣血的杜鹃:
“陛下!害死我们孩儿的凶手就在眼前!您怎能如此无动于衷?!您怎能还护着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得好冤啊!”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李缜的钳制,扑向谢书筠。
李缜将她死死按住,怒喝道:
“你胡言乱语什么!害你的是那心思歹毒的许才人!她在镯中下毒,意图谋害和美人!
你不过是……不过是误戴了那毒物!朕已将许氏赐死!为你和孩子报仇了!”
“赐……赐死了?” 宁婕妤挣扎的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常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宁婕妤息怒!陛下已查明真相,罪魁祸首许才人已被赐死!
陛下怜惜小主无辜受害,方才已下旨,晋封小主为宁婕妤了!”
“宁婕妤?许才人?” 徐云笙喃喃重复,混乱的思绪渐渐理清。
她猛地看向地上那只孤零零的青玉镯,又看向捂着脸颊、眼中含泪震惊看着她的谢书筠,最后看向一脸“主持公道”的皇帝李缜。
一个荒谬又冰冷刺骨的认知,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又悲凉至极的冷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呵……呵呵……所以说……我代她受过?我的孩子……我的孩儿也是代她死的?是吗?!陛下!您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她猛地指向谢书筠,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谢书筠安然无恙!而我徐云笙!失去孩子!终生不育!
还要顶着这个用我孩儿性命换来的‘宁婕妤’名号?!这就是您给我的公道?!哈哈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恸、怨恨和绝望,状若疯癫。
“徐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镯子有毒!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谢书筠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不顾脸上的疼痛,上前想要解释安抚。
“滚!别碰我!你这假惺惺的毒妇!”
宁婕妤如同被毒蛇触碰,猛地甩开谢书筠伸过来的手,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李缜看着眼前这混乱失控、充满怨恨的一幕,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力交瘁。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帝王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终结:
“够了!” 他厉声喝道,“真凶已然伏诛!宁婕妤,你情绪过于激动,有伤身体!回去好生静养!此事,到此为止!”
他目光转向谢书筠,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警告和疏离:
“和美人,你也回去!好好清查你的库房物件!莫要再……着了谁的道,牵连无辜!”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冰冷地落在这满殿的悲恸与怨恨之上。
宁婕妤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谢书筠眼中的泪终于落下,却已分不清是痛是悔还是心寒。
第113章 血誓结仇
李缜冷酷的“到此为止”如同最终的判决,沉重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茯苓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此刻强忍着惊惧,在常喜的示意下,和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将虚弱到无法动弹的宁婕妤抬上早已备好的软轿。
李缜看着软轿远去,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疲惫地挥挥手,示意谢书筠也退下。
谢书筠默默行了一礼,带着冬葵、冬青,在沉重的氛围中离开了承庆殿。
来时担忧,归时心寒。
软轿在栖云轩门口停下。茯苓和几个小宫女七手八脚地将宁婕妤小心地安置回床榻。
宁婕妤眼神空洞地望着熟悉的帐顶,巨大的悲恸和虚脱感席卷而来。
“采薇……采薇呢?”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微弱的急切。那是她身边最亲近、为她挨了板子的人。
茯苓眼圈一红,低声道:“小主……采薇她……在奴婢的房里趴着呢,太医来看过,上了药……只是……”
茯苓的声音哽咽了,那二十大板对一个宫女来说,足以要了半条命。
宁婕妤挣扎着要起来:“扶我去看她……”
茯苓拗不过,只得小心搀扶着她,来到宫女居住的偏房。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采薇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地趴在简陋的床铺上,后背的衣衫被剪开,露出的皮肉一片模糊、血肉翻卷,惨不忍睹。
“采薇……”宁婕妤扑到床边,眼泪瞬间决堤,“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的孩儿……”
她颤抖的手想触碰采薇的伤口,却又不敢,只能无力地悬在半空。
采薇被她的哭声惊醒,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主子悲痛欲绝的脸,强忍着剧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主……别……别哭……奴婢……没事……您……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养好……养好……”
她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却还在努力安慰。
“我这副身子……早就毁了……”
宁婕妤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着希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和彻骨的寒凉。
“因为谢书筠……本来我在这栖云轩,守着这一方天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是她!
都是因为她!我才被卷入这些是非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是因她而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而她呢?她安然无恙!半点事都没有!
陛下……陛下是如此偏心!他不能为我做主……不能为我那枉死的孩儿做主……”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股冰冷的恨意在胸中熊熊燃烧,取代了所有的悲伤与软弱。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怨毒,一字一顿,如同刻在心上:
“陛下不能,我自己来!我徐云笙在此立誓,这辈子,与谢书筠——势不两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谢书筠回到听雨阁,身心俱疲。冬青立刻去小厨房煮了鸡蛋,用细棉布包好,心疼地为她敷在红肿的脸颊上。
“徐美人……不,宁婕妤她……她怎么这样啊!”
冬青一边轻轻滚动着鸡蛋,一边忍不住抱怨,“小主您明明也是受害者!那毒镯是许才人送的,您也毫不知情啊!
她怎么能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在您身上?还……还动手打您!”冬青的声音带着心疼和委屈。
谢书筠闭上眼,感受着鸡蛋带来的温热,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徐姐姐也是受我连累了。若非我转赠了那镯子……”她的声音充满了失落和深深的自责。
宁婕妤那怨毒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里。
“小主……”冬葵担忧地看着她,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谢书筠接过茶,却没有喝,目光有些放空,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
“都说这后宫吃人,我从前在闺阁时,只当是话本里的故事……如今,入宫不过短短数月,却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她苦笑了一下,“真的好累……”
冬葵连忙安慰:“小主……”
“放心,”谢书筠猛地睁开眼,眼中那份迷茫和脆弱瞬间被一种坚毅的光芒取代。
“在这深宫之中,要想活下去,我不能乏,也不能累。”
她放下茶杯,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要打起精神来!再不能浑浑噩噩,再不能……被人轻易害了去,更不能连累身边人!”
第114章 清阁立威仪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侍立的紫苏和紫芙,最后停留在紫苏身上。
“紫苏。”
紫苏心头一凛,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应道:“奴婢在。”
谢书筠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现在,是我听雨阁的人,还是……姑母的人?”
紫苏脸色微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奴婢……奴婢……”
谢书筠没有让她说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紫苏,你应当明白一个道理:一仆不事二主。”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我谢书筠的身边,从今往后,不会再留旁人的耳目。”
紫苏身体微微颤抖。
“我不逼你,”谢书筠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透着决断,“你自己选。
若你选择跟了我,以后,你的眼里、心里,便只能认我一个主子。太后那边,我自会去说明。”
紫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取代。
她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奴婢紫苏,愿誓死追随小主!从今往后,唯小主马首是瞻!
太后娘娘的恩情,奴婢铭记于心,但奴婢的身家性命,从此刻起,只系于小主一身!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谢书筠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好。你既说了,我便信你。起来吧。”
“谢小主!”紫苏起身,站到了谢书筠身侧,姿态已然不同。
谢书筠的目光又转向冬葵:“冬葵,去把听雨阁所有当差的宫人,无论大小,全都叫到正殿来。我有事要说。”
不多时,听雨阁的正殿内,太监宫女们黑压压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掌事太监元德、大宫女冬葵、冬青、紫苏、紫芙跪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包括玉霜、玉露等。气氛肃穆而紧张。
谢书筠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身影。
这是她入主听雨阁以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召集所有人。
“自我住进这听雨阁,大家也跟着我到现在了。”
谢书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说来惭愧,我谢书筠是个随性惯了的人,不喜繁文缛节,也从未对大家伙儿立过什么规矩,提过什么要求。”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经历风雨后的凝重:
“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泉生之死,宁婕妤失子,许才人赐死……桩桩件件,都为我敲响了警钟!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风平浪静!腥风血雨,尔虞我诈,随时都可能降临!”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下方:
“而我们听雨阁,从来都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大家在我这儿当差,平日里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眼要亮,心要细,嘴要严!莫要被人算计了去,更要提防被人利用,做了害人害己的糊涂事!”
“还有,”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了我,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忠心!”
她环视众人,“大家伙儿,无论之前是谁安排进来的,有过什么别的主子。
从我说完这番话之后,若想离开,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谢书筠绝不为难,还会给一份遣散银两,既往不咎!”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动弹。
谢书筠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从明日起,谁若是再吃着听雨阁的饭,却做着别人的耳目,传递消息,甚至背主求荣……”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什么苦衷,我——绝不轻饶!权当是叛主处置!都听明白了吗?!”
“奴才/奴婢明白!谨遵小主教诲!”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敬畏。
“行了,都散了吧。”谢书筠挥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殿内只剩下几位心腹。
谢书筠的目光落在掌事太监元德身上。元德是太后指派来的老人。
“元德公公,”谢书筠语气平淡,“你伺候过太后,是宫里的老人。
你若觉得在我这听雨阁委屈了,或是想回仙居殿继续伺候太后娘娘,现在便可对我说,我绝不阻拦,还会替你向太后娘娘美言几句。”
元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倒,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恭敬和谄媚,却也有几分急切:
“美人折煞老奴了!老奴自被太后娘娘指派来伺候美人那天起,就是听雨阁的人,就是美人的奴才!
老奴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唯美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美人指东,老奴绝不往西!
美人要老奴上刀山,老奴绝不下火海!求美人莫要赶老奴走!”他表忠心的姿态摆得十足。
谢书筠深深看了他一眼:“好。记住你今日的话。起来吧。”
“谢美人恩典!”元德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第115章 中秋懿旨召
最后,谢书筠的目光落在了紫芙身上。
紫芙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苗条,面容清秀温婉,尤其一双杏眼,沉静而带着几分书卷气。
她穿着浅碧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气质沉静,不似一般宫女的跳脱。
“紫芙。”
“奴婢在。”紫芙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谢书筠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听闻你与太医院的孙暮聿孙太医……有婚约?”
紫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小主……小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书筠看着她羞涩的模样,正色道:
“在这后宫之中,步步惊心。有一个真正可靠的心腹太医,至关重要。
孙太医是孟太医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人品……听你提过,似乎也端正。”
她看着紫芙,“紫芙,你是我的贴身宫女,我想托你去问问孙太医,是否愿意……为我效力?”
紫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
谢书筠补充道:“此事关系重大,也关乎他的前程。若他不愿,你无需勉强,如实告诉我即可。我谢书筠,绝不强人所难。”
紫芙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眼神却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书筠深深一福:“小主放心。此事……奴婢定会去问。他……他会同意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脸颊更红了,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对情郎的笃信。
谢书筠看着她,心中微暖。她站起身,走到几位心腹面前。
目光扫过冬葵、冬青、紫苏、紫芙,最后落在元德身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之前,是我对你们关心太少,也……护不住你们。泉生的下场,我至今想起,仍痛彻心扉。”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我谢书筠在此立誓,会尽我所能,看顾好我们听雨阁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谁,只要忠心于我,我定护他周全!绝不让泉生的悲剧,在我们听雨阁——重演!”
这番话,如同誓言,回荡在听雨阁的正殿里。
冬葵冬青红了眼眶,紫苏紫芙神情激动,连元德都深深垂下了头。
她们的小主,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和背叛,终于真正地站了起来,开始张开羽翼,保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一个新的时代,在听雨阁悄然开启。
八月长安,暑气渐消,秋风初起,却吹不散笼罩在太极宫上空的阴霾。
宁婕妤落胎失子、许才人赐死冷宫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后宫之中,人人噤若寒蝉,谨言慎行。
李缜更是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前朝政务之中,承庆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尚寝局呈上的绿头牌如同摆设,被一次次原封不动地退回。
皇帝已连续多日未曾踏足后宫,这份刻意的疏离和压抑的沉默,让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终于,临近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个象征着团圆和喜庆的日子,仿佛成了打破这死寂僵局的一个契机。
八月十四,暮色四合。李缜被太后召至仙居殿佛堂。
殿内檀香袅袅,太后谢漪元端坐在紫檀木雕凤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落在沉默行礼的儿子身上。
“皇帝,”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已多日未曾踏入后宫了。”
李缜垂眸:“前朝事务繁杂……”
“再繁杂,也非一日之功。”太后打断他,语气渐冷,“皇帝,你需知,后宫安稳,亦是江山稳固之基。
你膝下至今唯有大皇子一位皇子,且体弱多病,恐难承社稷之重。
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终究是女儿身。子嗣单薄,于国于家,皆是隐患!”
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哀家本不欲在此等事上多言,然八月至今,你仅入后宫一次,如何承欢膝下,绵延皇嗣?
你叫哀家如何放心?叫朝臣宗室如何安心?”
李缜沉默着,下颌线绷紧。
婉婕妤和宁婕妤接连失子的痛楚,后宫倾轧的血腥,以及谢书筠带来的复杂心绪,都让他对踏入那片是非之地充满了抗拒和疲惫。
太后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哀家知道,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你心里难受。哀家……也是过来人。”
她目光悠远,似想起自己早夭的二皇子,“但皇帝,人不能总沉溺于过去。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月圆人圆,乃阖家团圆之大喜之日。
这宫里的气氛,也该扭转过来了!过去的伤痛,就让它留在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
李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躬身道:
“母后教训的是。让母后忧心,是儿臣的不是。明日中秋大宴,儿臣定当出席,与母后及后宫妃嫔共庆佳节。”
太后这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如此甚好。哀家已命皇后着手准备明日的宴席。皇帝也需打起精神来,莫要让这满宫上下,失了过节的喜气。”
“儿臣遵旨。”李缜沉声应道。
就在李缜离开仙居殿不久,太后的懿旨便晓谕六宫:
“奉太后懿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将至,普天同庆。
着令各宫妃嫔,精心妆扮,共赴麟德殿中秋大宴,以彰皇家喜庆祥和之气。
宫中连日沉闷,值此良辰,合该热闹起来,一扫阴霾。钦此。”
第116章 妒火燃毒计
这道懿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在后宫激起了波澜。
沉闷压抑了许久的妃嫔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精心挑选华服美饰、琢磨妆容发髻,成了这几日宫中最热闹的话题。
郑贵妃虽因清宝林之事郁结,却也强打精神,誓要在宴会上重振贵妃荣光;
陈贤妃则一如既往地沉稳,指挥着蓬莱殿宫人准备得有条不紊;
连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宁婕妤,也被茯苓等人劝说着,开始梳妆准备——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冰冷的深处,是蛰伏的恨意与等待时机的决绝。
皇后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在立政殿亲自过问宴席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她凤印被夺后首次主持大型宫宴,也是她挽回颜面、重掌后宫话语权的关键一战。
而在听雨阁,这道懿旨带来了另一重更让谢书筠心绪难平的喜讯——
中秋大宴之后,在京中有官身的妃嫔亲眷,可获恩准入宫,短暂相见!
“小主!小主!”冬青几乎是雀跃着跑进来,脸上是久违的明媚笑容。
“太好了!明日宴后,老爷、大公子定会入宫!夫人作为一品诰命,也定在受邀官眷之列!小主!您终于可以见到老爷夫人和大公子了!”
谢书筠原本正在挑选明日要戴的珠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驱散了几分。
进宫不过短短数月,却经历了太多波折和人心险恶,此刻听到能见到至亲的消息,
一股强烈的思念和酸楚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微酸,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
“真的?父亲、母亲……还有大哥……都能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压抑已久的孺慕之情。
“千真万确!”冬葵也笑着上前,拿起一件月白色绣银桂纹的宫装比划着。
“小主,明日您可得好好打扮!奴婢定要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老爷夫人和大公子看了就放心!
也让这满宫的娘娘们看看,咱们小主的风采,绝不居人后!”
谢书筠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清减的面容,轻轻抚了抚脸颊上已淡去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坚定取代。
她摇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不必太过张扬。明日是中秋团圆宴,亦是太后和陛下欲扭转宫中气氛之举。
我们只需……大方得体,不失礼数便好。”她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低调。
家人的平安相见,比任何争奇斗艳都重要百倍。
然而,心底那份对亲人的深深思念和即将相见的期待,如同暗夜里的萤火,
微弱却执着地亮着,给这充满算计与寒冷的深宫,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明日的中秋月,似乎也因这份期待,而显得格外令人向往。
承恩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梳妆台前谦美人那张精心修饰却难掩刻薄的脸。
乐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石的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
乐盈则捧着一件极为艳丽繁复的玫红色蹙金绣百蝶穿花纹宫装,眉头却紧紧锁着。
“小主,”乐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再次尝试劝阻,“您……您当真要如此行事吗?
婉婕妤和宁婕妤的孩子接连出事,宫中已是风声鹤唳,陛下震怒未消。
若是……若是静御女腹中的龙胎再在中秋大宴上出了差池……东窗事发,奴婢实在担心……小主您承受不住陛下的雷霆之怒啊!”
谦美人对着菱花镜左右顾盼,欣赏着步摇流苏折射出的璀璨光芒。
闻言嗤笑一声,神态怡然自得,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
“怕什么?又不是本小主掌管尚食局的饮食!所有入口之物,不都是皇后堂姐一手操持的吗?”
她拿起一盒胭脂,用指尖沾了些许,轻轻点在唇上,语气轻飘飘。
“若是真出了事,那也是她管理不善,御下不严,与本小主何干?查来查去,也查不到我承恩殿头上。”
乐盈见她毫无惧色,心中焦急更甚,压低声音急切道:
“可是小主!明日是中秋大宴,大老爷、大夫人,还有咱们老爷都会入宫!
阖家团圆的日子,万一……万一闹出天大的事端,龙胎不保,陛下盛怒之下彻查,难保不会牵连甚广!
我们王家……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小主三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谦美人猛地将胭脂盒重重拍在梳妆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霍然转身,一双美目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怨毒,死死瞪着乐盈。
“她王清珞当我是她的亲堂妹了吗?!自从我入宫,她除了对我责罚就是责罚!一点小事就罚我抄经禁足!
连那个装模作样的贤妃也敢借着由头罚我!还不是因为没人给我撑腰!”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你再看看谢书筠!她犯了多少错?九曲廊闹剧、二公主落水、徐云笙的镯子……哪一桩不是大事?
可她有太后那个老妖婆在背后护着,到现在还不是安然无恙,活得比谁都滋润!
皇后呢?她不仅不帮我这个亲堂妹,反而转头去提携一个卑贱的御女!
把那个姓余的贱婢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还赐什么‘静’的封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让那贱婢‘静’养龙胎!”
谦美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不甘和嫉妒。
第117章 麟德祭月仪
她猛地站起身,艳丽的宫装裙摆拂过地面,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
“我王语芙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御女能怀上龙种,还得了皇后的青眼?我偏不让她如意!
趁着明日中秋宴会,人多眼杂,正是绝佳的机会!我一定要让她肚子里的那块肉没了!
看她没了孩子,还拿什么在皇后面前猖狂!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小御女,也配骑到我头上?!”
谦美人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静御女痛失孩子、皇后计划落空的狼狈模样。
她走到乐盈面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乐盈的脸上:
“等她的孩子掉了,皇后娘娘没了指望,她就只能回过头来帮衬我这个亲堂妹!
到时候,她才会明白,谁才是她该倚重的人!我王语芙又不是不能生!只要她肯帮我,何愁没有皇子?”
乐盈看着眼前状似癫狂、被嫉妒和怨恨彻底蒙蔽了心智的主子,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甚至可能招来责罚。
她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担忧和恐惧。
她默默低下头,声音艰涩:“……是,奴婢……明白了。小主……万事小心。”
她只能祈祷,这疯狂的计划不要牵连太广,更不要……将承恩殿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谦美人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乐顺,把那对红玛瑙耳坠拿来,明日,本小主要艳压群芳!”
中秋的圆月尚未升起,承恩殿内,一轮被毒汁浸染的“残月”已悄然酝酿。
八月十五,金乌西坠,玉兔东升。长安城华灯初上,太极宫内更是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经历了前些时日的阴霾,整个宫廷都在太后懿旨和中秋佳节的双重作用下,强打起精神,努力营造出一派喜庆祥和的氛围。
戌时初刻,麟德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好庄严的祭月坛。
坛高三阶,饰以明黄锦缎,上设香案、烛台、三牲、五谷、时令瓜果及象征团圆的月饼。
坛周遍插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李缜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神情端肃,在礼官的高唱声中,率先登上祭坛。
皇后紧随其后,穿着深青色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凤印暂失,此刻亦竭力维持着中宫的威仪与端庄。
两人立于坛心,在礼官指引下,焚香、奠酒、诵读祭文,祈求月神护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皇家子嗣绵延。
太后身着绛紫色凤纹宫装,佩戴全套东珠头面,端坐于祭坛一侧特设的凤椅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仪式进行,既是参与者,也是最高监督者。
妃嫔们按照严格的位分等级,在祭坛下方东西两侧列队肃立,形成一片流光溢彩的风景:
郑贵妃一身朱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曳地宫装,云鬓高耸,插满赤金嵌宝步摇与点翠大簪。
额间贴着金箔花钿,明艳照人,如同燃烧的火焰,极力彰显着贵妃的尊荣,试图压下清宝林带来的阴郁。
陈贤妃身着烟霞色云锦宫装,绣着清雅的竹叶暗纹。
发髻简约却别致,斜插一支羊脂白玉莲花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气质如空谷幽兰,娴静淡雅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温昭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宫装,妆容柔和,发间点缀着温润的粉晶和玉饰,显得温婉可亲,她小心地护着身旁因体弱而有些怯生生的大皇子李怀瑜。
豫昭媛、谨修媛、江充仪等皆着符合位分的华丽宫装,或端庄、或明丽、或温婉,各具特色。
婉婕妤一身月白色素锦宫装,仅以银线勾勒出简单的缠枝花纹,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巧的白色绢花和一支素银簪子。
脸色苍白,脂粉难掩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祭坛,仿佛周遭的繁华都与她无关。
丽婕妤穿着极为鲜艳的鹅黄色缕金穿花蝶宫装,妆容精致妩媚,眼波流转,尽显妖娆,试图重拾往日风采。
宁婕妤出乎意料地,并未穿素服,而是选了一件深碧色绣暗纹竹叶的宫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发髻简单,簪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几乎不见脂粉,眼神冰冷空洞,如同失去灵魂的人偶,由茯苓小心搀扶着。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华美画卷的寒冰。
谦美人一身极其抢眼的玫红色蹙金绣百蝶穿花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嵌红宝石步摇,耳坠红玛瑙,打扮得艳光四射。
眼神却不时瞟向静御女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谢书筠选择了月白色绣银桂纹的宫装,清雅脱俗,发髻挽成简单的堕马髻,簪着两支白玉嵌珍珠的簪子和几朵新鲜的桂花,妆容清淡。
气质如月下初绽的玉簪花,在争奇斗艳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新。
她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沉静。
敏美人、清宝林、静御女等低位妃嫔也都精心装扮,静御女尤其被保护在皇后阵营妃嫔之中,小腹已微微隆起,神情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
赵琉毓脸色苍白,强撑着站立。
第118章 太液寄幽思
台阶之下,广场更外围,是以谢淮年、皇后之父王珩、郑贵妃之兄郑骁虎、陈贤妃之父陈昀等为首的重臣及其身着诰命服饰的夫人们,以及有资格入宫的成年子嗣。
他们按照品级官阶肃立,神情恭敬而肃穆,共同见证这皇家盛典。
祭月仪式在庄重的礼乐声和礼官抑扬顿挫的唱诵声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送神、望燎……过程繁复而严谨。
李缜与皇后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动作规范,神情虔诚。
最终,随着最后一缕青烟在燎炉中升腾消散,仪式宣告圆满完成。
礼乐声停,广场上响起整齐的“万岁”之声。
祭月仪式结束后,戌时三刻,帝后率众移步至风景如画的太液池畔。这里是放河灯祈福的场所。
李缜与皇后并肩立于浮碧亭附近的亲水平台,有宫人奉上制作精美的御制河灯。
帝后二人象征性地将点燃的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们随波缓缓漂远。
妃嫔们则在宫女的服侍下,沿着太液池畔的曲岸,纷纷点燃属于自己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点点灯火在水面铺开,与天上的明月繁星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这一刻,紧绷的宫廷氛围似乎被这温柔的灯火和潺潺水声暂时抚平。
独自一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茯苓默默递上一盏素白无任何装饰的莲花灯。
宁婕妤颤抖着手点燃灯芯,看着那微弱的火苗,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她并未许愿,只是将那小小的灯盏轻轻推入水中,仿佛在送别她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孩子。
灯光摇曳,映着她苍白而麻木的脸,孤独而哀伤。
婉婕妤由锦瑟搀扶着,默默放下一盏小巧精致的河灯。
她没有流泪,只是望着那灯随水波渐渐远去,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水面,在悼念她失去的孩儿和永远失去的做母亲的希望。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更添几分寂寥。
在太液池的另一侧,大臣和家眷们也纷纷放灯祈福,气氛相对轻松愉悦,充满了家人团聚的温馨和对未来的期许。孩子们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谢书筠放完自己那盏写着“平安”二字的河灯,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独自倚在栏杆边、脸色苍白的赵琉毓。
她急忙走过去。
“阿蛮!”谢书筠关切地扶住她的手臂,“你的身子……还行吗?怎么不在席上休息?”
她感觉到赵琉毓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赵琉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我还好,阿筠,别担心。这样好的月色,错过了可惜。”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大臣家眷聚集的地方,带着浓浓的羡慕和落寞:
“真羡慕你呀,阿筠。听说今日你的父母和兄长都来了,终于能团聚了。”
谢书筠心中一酸,握紧她的手:
“阿蛮,不如……你和我一起去见见我母亲?她一直很喜欢你,见到你一定很高兴!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说说话?”
赵琉毓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但随即坚定地摇头,笑容带着苦涩:
“不了,阿筠。你们一家人难得团聚,说说体己话,我就不去打扰了。”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圆满的明月,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思念:
“你看这月亮,多圆,多亮。我想……边关的月亮,此刻也一定这样圆吧?
父亲和兄长……他们一定也在望着这轮明月,思念着我这个远在深宫的女儿、妹妹……”
月光洒在她带着病容却依旧英气的侧脸上,眼中泛起晶莹的水光,那是属于将门之女,对远方亲人和辽阔天地的深沉眷恋。
谢书筠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也充满了酸楚和不忍,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太液池的波光粼粼,载着无数盏寄托着不同心事的河灯,也映照着这深宫之中,一份真挚却带着无尽思念的友情。
中秋的团圆,对于很多人来说,终究是月圆人难圆。
放河灯祈福的温情余韵尚在,麟德殿内已是一片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景象。
帝后高踞主位,太后居于上首,两侧是盛装的妃嫔和重臣家眷。
精美的宫灯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身着彩衣的舞伎们正表演着新排的《霓裳羽衣舞》,身姿曼妙,裙裾飞扬,将宴会气氛推向热烈。
皇帝李缜首先举杯,说了些“月圆人圆、普天同庆、君臣同乐”的场面话。
太后亦含笑勉励了几句“家和万事兴”。
皇后笑容得体地祝福陛下龙体康健、后宫和睦、子嗣昌盛。
随着李缜一声“开宴”,早已准备好的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其中最应景的,便是那象征团圆的各式月饼,小巧精致,摆放在每位宾客面前。
第119章 宴席藏杀机
谦美人的位置离静御女不远。她表面上欣赏着歌舞,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在静御女面前那碟月饼上。
那枚月饼外表与其他无异,内里却被她买通尚食局小太监,偷偷换成了掺有大量蟹黄粉和微量红花油的特制馅料!
她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只等静御女吃下。
然而,静御女因孕期反应,胃口不佳,面对月饼迟迟没有动作,只小口抿着清茶。
谦美人暗自咬牙,心中焦躁不已。
席间,一位宗室老王爷举杯,声音洪亮:
“臣等恭祝陛下皇后琴瑟和鸣,后宫安宁祥和,更祈愿陛下子嗣绵延,龙裔昌盛!”
众臣纷纷附和,一片颂扬之声。
谢书筠的目光越过人群,终于与父母和远处独坐一席的嫡兄谢景晏对上。
谢夫人眼中含泪,满是慈爱与担忧;谢淮年神色沉稳,微微颔首;谢景晏则遥遥举杯,眼神中带着鼓励。
谢书筠心中一暖,暂时忘却了宫中烦忧,如同未出阁时一般,俏皮地对他们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久违的、纯粹的少女笑容。
就在这看似和谐融洽的时刻,异变突生!
“小主!别吃——!”
一声尖锐凄厉的呼喊划破歌舞升平!
只见静御女身后,一位身材粗壮、面容严肃的养生嬷嬷猛地扑上前,一把打掉了静御女手中刚咬了两口的月饼!
“啪嗒!” 月饼滚落在地,露出里面颜色异常、带着可疑油光的深色馅料!
整个麟德殿瞬间死寂!歌舞骤停!丝竹顿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到静御女这一桌!
静御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手中还捏着半块残渣,嘴角沾着馅料。
她茫然地看着地上摔开的月饼,又看看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嬷嬷,尚未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李缜威严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静御女方向。
那养生嬷嬷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惊惧:
“陛下!太后!皇后娘娘!奴婢该死!奴婢方才……方才闻到那月饼馅料气味有异!
奴婢斗胆……斗胆查看,发现……发现这馅料里……掺了……掺了堕胎的虎狼之物啊!”
她指向地上那摊可疑的馅料,浑身抖如筛糠。
“什么?!” 李缜勃然大怒!刚才还一片祥和的宴会气氛被彻底撕碎!
他厉声喝道:“封锁麟德殿!任何人不得擅离!常喜,立刻宣孟堂浔!给朕查!彻查此物来源!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中秋佳节,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毒计!”
命令一下,殿外侍卫迅速行动,沉重的殿门被关闭,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臣和家眷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女眷中甚至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妃嫔席上更是人人自危,神色各异:
宁婕妤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嫉妒和扭曲的快意;
婉婕妤则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想起自己失去的孩子,暗自神伤;
静御女此刻才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小腹隐隐传来一丝坠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皇后更是惊怒交加!她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陛下!臣妾有罪!此宴饮食皆由臣妾一力承办,竟出了如此纰漏!
臣妾恳请陛下恩准,立刻搜查尚食局!揪出这兴风作浪、胆大包天的恶奴!”
李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应允。
这时,孟太医提着药箱,在侍卫的护送下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来不及行礼,立刻上前为惊魂未定、开始感到明显不适的静御女诊脉。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缜和皇后都紧张地盯着孟太医。
片刻后,孟太医收回手,长长舒了一口气,跪地禀报:
“陛下万幸!静小主食用量极少,且小主素日胎象颇为稳固!此物虽凶险,但药力尚未完全发作冲击胞宫!
微臣立刻为小主施针,并服下特制安胎丸,化解药力,应可保龙胎无虞!
只是小主需卧床静养数日,万万不可再受惊吓刺激!”
李缜和皇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龙胎保住,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时,奉命搜查尚食局的宫人也带着结果匆匆赶回,押着一个面如死灰的小太监和一个哆哆嗦嗦的掌膳宫女。
领头太监呈上一个油纸包:“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在尚食局小库房搜到此物!
经辨认,正是混入静小主月饼馅料中的毒物!此二人……便是经手之人!”
那小太监被推到殿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在帝王的威压和常喜的厉声喝问下,他竟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皇后王清珞!
“是……是皇后娘娘……派……派了个小宫女……给了奴才银子……让奴才在静小主的月饼馅里……加……加东西……”
第120章 月宴现凶谋
大殿内一片哗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皇后身上!
皇后的父亲王珩大惊失色,其母更是吓得几乎晕厥!
王珩死死拉住了想要出头的王母,低喝:“静观其变!”
皇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但多年中宫的威仪让她强撑着没有失态。
她猛地站起身,凤目圆睁,指着那小太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荒唐!血口喷人!本宫行得端坐得正,岂容你这等卑贱奴才污蔑!说!是谁指使你攀诬本宫?!
当着陛下、太后、满朝文武和后宫姐妹的面,休想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可能的人。
她转身,重重跪在李缜面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陛下!臣妾蒙此不白之冤!恳请陛下给臣妾一点时间!
臣妾定亲自查明真相,揪出幕后真凶,还臣妾一个清白!若臣妾查不出,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李缜看着跪在脚下的皇后,又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王家众人,再看向殿中惊惶不安的宗室重臣。
中秋佳节,皇后被当众指控谋害皇嗣,无论真假,都是天大的皇家丑闻!
他眼神晦暗不明,权衡片刻,最终沉声道:
“……好。朕给你半个时辰。若查不出……”
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威胁之意已不言而喻。
“谢陛下!” 皇后重重磕头,立刻起身,带着松月、竹霜以及心腹内侍,如同出鞘利剑般离开了大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麟德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歌舞早已撤下,美酒佳肴也无人再有心思品尝。
大臣们正襟危坐,妃嫔们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谦美人更是如坐针毡,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手中的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不住地喝水试图缓解紧张,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不到半个时辰,皇后去而复返,身后侍卫押着一个面无人色、穿着普通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
“陛下!” 皇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凌厉和愤怒。
“臣妾已查明!此宫女名唤翠儿,乃承恩殿三等洒扫宫女!
正是她,假借臣妾立政殿之名,收买尚食局小太监,行此毒计,意图栽赃嫁祸于臣妾!”
她目光如电,直射向已经抖成一团的王语芙,“谦美人!这宫女是你承恩殿的人!你还有何话说?!”
如同惊雷炸响!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谦美人身上!
“谦美人!是你吗?!” 李缜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带着帝王的雷霆威压,猛地砸向谦美人!
谦美人被这声怒喝吓得魂飞魄散!她本就心虚到了极点,此刻在皇帝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如山般的威压下,最后一丝狡辩的勇气瞬间崩溃!
“扑通”一声,她腿一软,直接从座位上滑跪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涕泪横流:
“陛……陛下饶命……嫔妾……嫔妾一时糊涂……嫔妾知错了……求陛下开恩啊!”
“逆女!!” 户部侍郎谦美人之父王琰眼前一黑,几乎栽倒,随即扑倒在地,老泪纵横,连连叩首:
“陛下!陛下饶命!小女无知,犯下大错!求陛下看在老臣……看在王家世代忠心的份上,饶她一命吧!老臣愿替女受罚!”
皇后看着这个愚蠢至极的堂妹,眼中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
王珩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跪地求饶的弟弟,心中怒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养出这等蠢货!
就在王琰哭求之际,王珩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而沉痛,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弟弟的哭嚎:
“陛下!臣王珩教侄无方,致使家门不幸,出此大逆不道、谋害皇嗣的孽障!
臣等……羞愧难当!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正宫闱,以儆效尤!我王家……绝无二话!
此女所作所为,皆系其个人愚妄,与王家忠君体国之心绝无干系!请陛下明察!”
他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直接将王语芙彻底切割抛弃,以保全整个王氏家族。
李缜看着这王家兄弟截然不同的表现,心中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好一个‘家门不幸’!好一个‘教侄无方’!”
李缜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浓浓的嘲讽,“这就是你们王氏一族,为朕、为这江山社稷培养出的‘好女儿’?!
一个贵为皇后,却掌管后宫不力,致今日中秋佳节,险酿大祸!
一个身为宫嫔,却心肠歹毒,竟敢在中秋夜宴上,众目睽睽之下,谋害皇嗣,嫁祸中宫!
你们王家,当真是好得很啊!”
王清珞、王珩以及所有在场的王家人,在王公大臣、宗室命妇的注视下,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臣等/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李缜目光如冰,扫过跪倒一片的王家人,最后落在王珩和王琰身上,声音如同宣判:
“户部侍郎王琰,治家无方,纵女行凶,难辞其咎!着即停职,闭门思过!
其子王煜,现任右监门卫中郎将,即刻调离禁卫,改任闲职!以儆效尤!”
这无疑是砍掉了王家在户部和禁卫军的两条重要臂膀!
王琰和王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不敢有丝毫辩驳,只能叩首谢恩:“臣……领旨谢恩!”
第121章 冷宫断恩仇
最后,李缜的目光落回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谦美人身上,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至于谦美人王语芙,心如蛇蝎,胆大妄为,竟敢在中秋宫宴之上,谋害皇嗣,其心可诛!
着——即刻褫夺‘谦’字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残雪居!其宫人一并严惩!”
“不——!陛下!堂姐!大伯!爹!救我!救我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语芙听到“残雪居”,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如同疯妇般扑向皇后和王珩的方向,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死死按住。
王琰还想再求,却被王珩一个极其严厉、带着警告和厌弃的眼神死死瞪了回去,只能痛苦地闭上眼,伏地不起。
“拖下去!” 李缜厌烦地挥挥手。
侍卫捂住王语芙的嘴,不顾她的疯狂挣扎和呜咽,粗暴地将她拖出了这象征着团圆与喜庆的麟德殿。
她挣扎时掉落的红玛瑙耳坠,孤零零地滚落在地毯上,如同她破碎的野心和可悲的下场。
一场精心策划的中秋毒计,最终以策划者被打入最恐怖的冷宫、王家势力遭受重创而告终。
麟德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王语芙被拖远时那绝望的呜咽声,如同鬼魅般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皎洁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入殿内,却再也照不进半分团圆喜乐,只余下满地狼藉和深秋的寒意。
谢书筠远远看着父亲谢淮年与兄长谢景晏交换了一个极其深沉、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凛然,这深宫的漩涡,远未平息。
王语芙被拖走的绝望哭嚎声渐渐消失在殿外,麟德殿内却陷入了一片更加压抑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惊恐、后怕以及对王家骤然失势的震惊。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此刻也显得格外清冷。
“好了。” 太后谢漪元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惊魂未定、脸色依旧苍白的静御女身上。
“静御女今日受惊不小,龙胎虽无大碍,也需好生静养。来人,好生护送静御女回宫歇息,着太医随行看护。”
静御女连忙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向太后和皇帝行礼:“嫔妾谢太后娘娘体恤。”
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被小心翼翼地护送了出去。
太后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宾客,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与威严:
“好好的中秋团圆宴,竟被这等心思歹毒之人搅扰,闹出如此不堪的闹剧,实在扫兴!
所幸真凶已然伏法,皇帝圣裁已下。诸位莫要被这腌臜事坏了心情。”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仪态万方:
“值此良辰美景,岂能因一人之恶而辜负?哀家提议,宴会继续!
待宴席结束后,在京中有亲眷的,自可去相见室一叙天伦。
莫要让这团圆夜,留下太多遗憾。”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命令。
李缜立刻附和:“母后所言极是。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尽情饮宴!
今日之事,权当插曲,莫要放在心上。” 他率先举杯,重新带动气氛。
皇帝和太后发话,底下众人纵然心有余悸,也只得强颜欢笑,重新拿起酒杯,丝竹之声也再度响起。
然而,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热闹的歌舞、再精美的佳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交谈声变得克制,笑声显得勉强,那份本该有的团圆喜乐,终究是回不去了。
众人只是强撑着,等待着这漫长的宴席结束。
终于,在一种近乎煎熬的氛围中,中秋大宴宣告结束。
早已候在殿外的内侍们,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名单和等级,恭敬地引导着各宫妃嫔前往不同的相见室。
谢书筠按捺住狂跳的心,随着一名小太监的指引,穿过灯火通明的宫道,来到一处环境清幽、陈设雅致的偏殿。
小太监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和美人,谢国公、谢夫人及谢大人已在室内等候。请美人入内叙话,切莫误了时辰。”
皇宫规矩森严,即便是家人相见,也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有劳公公。”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烛光温暖。父亲谢淮年身着深紫官袍,端坐于上首,神色沉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母亲谢夫人身着二品诰命服,坐在父亲下首,眼眶微红,正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
嫡兄谢景晏则站在母亲身侧,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目光炯炯地望向门口。
“爹!娘!大哥!” 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谢书筠如同离巢归家的雏燕,乳燕投林般直直扑进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我的儿啊!” 谢夫人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汹涌而出,哽咽着,“娘的心肝……可想死娘了!”
谢书筠埋在母亲熟悉的馨香怀抱里,连日来的委屈、惊惧、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娘……女儿好想你们……好想好想……” 她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放声哭了出来,肩膀因抽泣而剧烈耸动。
谢淮年看着相拥哭泣的妻女,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流露出深切的动容。
他起身走到近前,宽厚的大手轻轻拍着女儿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声音低沉而温和:
“筠儿……莫哭了。都入宫为妃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哭鼻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虽是责备的话语,却充满了浓浓的怜爱。
谢书筠在母亲的安抚下,情绪稍稍平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父亲和兄长。
谢景晏上前一步,看着妹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静,眼中满是心疼,声音却带着兄长的沉稳:
“妹妹,在宫里……过得可好?”
谢书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切都好,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那些惊心动魄的陷害、冰冷的猜忌、泉生的惨死、宁婕妤怨毒的眼神、还有皇帝那复杂难辨的态度……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
第122章 相见诉衷肠
谢淮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重重叹了口气:
“筠儿,你在宫中的事,为父……也略有耳闻。委屈你了,孩子……受苦了。”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努力撑起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和勉强:
“爹,娘,我……我还好。真的。有姑母在宫里照拂着,我没受什么大委屈。”
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惊险和痛苦,只提太后的庇护,不想让父母过于忧心。
谢淮年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压低了声音:“为父听说,太后娘娘……已将令牌交予你了?”
谢书筠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父亲最关心的事。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姑母……将令牌给了我。”
谢淮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更有沉重的嘱托:
“你是我谢家嫡女,又已入宫为妃嫔。你身上……担着谢家的门楣和未来。
为父原本担心你性子跳脱,不够沉稳,难以适应这深宫倾轧……如今看来,”
他深深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同于往日的坚韧和沉静,“是为父小瞧你了。你……做得很好。”
谢夫人听着丈夫的话,看着女儿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紧紧握住谢书筠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女儿……娘宁愿你永远像从前在府里那样,无忧无虑,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这才过了不到半年,娘看着你……像是变了个人,沉静了太多……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少苦头啊……”
谢书筠握住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
“娘,您别哭了。女儿……长大了。如今已为人妇,不再是闺阁中的小姑娘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真的。”
她转向谢景晏,眼神带着深深的依赖和嘱托:
“哥哥,我不在爹娘身边,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他们。尤其是娘,她心软,爱操心,你要多宽慰她,别让她太为我忧心。”
谢景晏看着妹妹清亮的眼眸,郑重承诺:
“妹妹放心。爹娘这里,有哥哥在。你在宫里,只管……保全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有难处,万不得已时……可传信。”
谢淮年见时辰不多,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世家大族的算计:
“筠儿,为父听闻,你在宫中……还算得陛下几分眷顾?”
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既如此,也要……趁早为自己打算。若能怀上龙嗣,方是立足后宫的根本啊。”
谢书筠心中早有准备。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理智,将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
“爹,女儿明白。只是……女儿如今位分尚低,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即便有幸怀上龙嗣,按宫规,也未必有资格亲自抚养。
与其在低位时诞育皇子,为人作嫁,平添风险,不如……先稳住根基,待他日位分足够高了,再求子嗣也不迟。”
谢淮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和赞赏。
女儿不仅能在宫中生存下来,还懂得了隐忍和谋划。“好!好!你心中有数,思虑周全,为父便放心了!”
谢夫人却忧心忡忡地拉住女儿的手,急切地叮嘱:
“筠儿!你爹说的虽是正理,但娘要提醒你!天家……难有真情!你……你万不可对陛下动了真心!
帝王之心,深似海,冷如冰!你若动了情,将来必定……必定会受伤的!
娘只求你平安,不求你富贵滔天,更不求你得到什么帝王真心!”
谢书筠看着母亲眼中深切的忧虑,回想起甘露殿的温情与冷酷,承庆殿的猜忌与疏离,还有那句冰冷的“她终究姓谢”……
她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清浅,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也带着一丝决绝的清醒。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相见室内:
“娘,放心吧。我知道的。我谢书筠在这深宫之中,所求不过‘安稳’二字。至于真情……”
她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冰冷的圆月,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求,也不敢求。”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那个高坐龙椅的男人彻底隔开。
从此,她只为守护自己、守护身边人、守护谢家的利益而活。
帝王恩宠,不过是她在这深宫险境中,谋求安稳的工具罢了。
那份属于少女谢书筠对情爱的懵懂憧憬,早已在血与泪的洗礼中,彻底埋葬。
第123章 甘露深谋
“爹,娘,大哥……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书筠紧紧抱着母亲谢夫人,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相见的时间如此短暂,仿佛才刚触碰到家的温暖,冰冷的现实就再次逼近。
“好孩子,你也一定要好好的……万事小心……” 谢夫人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背脊。
谢淮年看着相拥的妻女,眼中也带着浓浓的不舍,但他深知宫规森严,时间宝贵。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筠儿,时辰到了。记住为父的话,好自为之。”
谢景晏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地看着妹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妹妹,珍重。”
沉重的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悲戚。
“和美人,时辰已到。” 小太监恭敬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书筠身体一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汹涌的情绪。
她松开母亲,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爹,娘,哥哥,你们放心回去吧。女儿……会好好的。”
她退后一步,对着父母和兄长,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谢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被谢淮年轻轻拉住。
他看着女儿努力挺直的脊背和那强装镇定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门被打开,小太监垂首恭候。
谢淮年夫妇和谢景晏最后深深看了谢书筠一眼,转身,在小太监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充满短暂温情的相见室。
谢书筠站在门内,目送着亲人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宫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扇沉重的门缓缓关上,也将外面属于“家”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隔绝。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室内,方才还充盈着亲人气息的空间瞬间变得冰冷而寂静。
巨大的孤独感和深宫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无声的泪水再次滑落,打湿了月白色的宫装衣袖。
许久,她才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好仪容,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和美人”的平静与疏离。
她推开那扇门,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回那个名为听雨阁的“华丽囚笼”。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烛火通明,驱散着秋夜的微寒。
李缜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卸下了帝王的威压,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深邃的目光穿透窗棂,落在那轮高悬天际、依旧皎洁却仿佛沾染了尘世喧嚣的圆月上。
常喜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如同殿内最可靠的磐石。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缜唇角忽然牵起一丝极淡、带着复杂意味的弧度,打破了宁静:“呵……”
这声轻笑,更像是对这纷繁世事的一声喟叹。
“常喜,今日这中秋宴,虽闹得满城风雨,像个天大的笑话,但于朕而言……”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内侍,眼神锐利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享,“倒也算……意外之喜,收获颇丰。”
常喜闻言,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带着长辈般的温和笃定:
“陛下苦心布局,终有所得。王家之势,在户部与禁卫盘踞过深,如芒在背。
今日之事,虽凶险,却也如快刀斩乱麻,断其两臂,使其根基动摇。老奴……为陛下稍感宽慰。”
“收获?” 李缜唇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寒意。
他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榻沿,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他内心无声的战鼓。
“这不过是掀开了冰山一角,拔掉了一根最碍眼的刺罢了。”
他的目光投向殿内幽暗的角落,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投向那盘根错节的朝堂。
“常喜,”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与决心。
“那些盘踞在朕江山之上的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他们互为姻亲,结党营私,早已将朕的江山视为可予取予求的私产!
此等积弊,从父皇在位时便已深种,父皇……终究是太过仁厚了。”
提及先帝,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如今,轮到朕了!”
他的目光投向无尽的虚空,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和帝王独有的冷酷雄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朕的龙椅之下,也绝不容许有盘踞的巨蟒,日夜觊觎着朕的权柄!
这些世家,这些附骨之疽,朕迟早要一个一个,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帝王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般在殿内弥漫开来,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
常喜静静地听着,那历经沧桑的眼眸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与无声的支持。
他深知眼前这位自己从小看护长大的帝王心中的抱负与压力,也深知这条路的艰难与血腥。
他上前半步,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抚慰的力量:
“陛下宏愿,老奴明白。只是……此路艰险,万望陛下珍重龙体,徐徐图之。”
李缜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关切,周身凛冽的气势似乎稍稍缓和。
他的思绪似乎飘远了些,手指的敲击也停顿了一下。
一个清丽而倔强的身影,带着几分咸鱼般的慵懒和看透世事的清醒,浮现在他脑海中——谢书筠。
那个背后站着谢家、手持太后令牌、却又口口声声只求“安稳”的女人……
她在这场注定席卷一切的棋局中,是会被碾碎的棋子?
还是……会成为自己必须面对的、更强大的对手?
李缜的眼神变得深邃难测,如同幽潭。
第124章 晨省风波
他很快收回这短暂的思绪飘忽,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转向常喜,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常喜,今年的秋闱,你替朕盯紧了。重中之重,是那些出身寒微、有真才实学、尚未被世家门阀沾染的士子!
他们的名字、籍贯、文章、策论,尤其是针砭时弊、论及吏治民生者,务必详详细细地给朕记录下来,一份不漏!”
常喜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首:“陛下放心。老奴省得轻重。
定会安排最信得过、最稳妥的人手,明察暗访,将那批璞玉般的寒门才俊,一个不漏地甄别出来,呈于御前。”
李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辽阔的疆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远的期待:
“秋闱只是网罗人才的第一步。待到明年开春的春闱,才是真正的大考!
朕要亲自阅卷,亲自提点!破格擢用这些无根无基、只能依附于朕、与朕同心同德的寒门俊杰!
让他们进入六部、御史台、翰林院……逐步取代那些尸位素餐、只知家族裙带、罔顾国事的世家子弟!
朕要亲手锻造一把……只属于朕的、锐利无匹、足以斩断一切腐朽藤蔓的利刃!”
常喜看着皇帝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背影,听着那掷地有声的誓言,眼中不再是激动,而是深深的感慨与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他深深一揖:“陛下深谋远虑,志在千秋。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守好这第一步的关隘。”
他知道,一场无声却足以撼动乾坤的风暴,已在年轻的帝王心中酝酿成熟。
而这场风暴的序章,就从这即将到来的秋闱开始。
甘露殿内,烛火映照着李缜坚毅的侧脸,窗外那轮中秋圆月,此刻更像是一面冰冷的战鼓,无声地擂响着权力场上铁与血的新篇章。
而常喜,这位如父如师的老仆,将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帝王身后,成为最沉默也最坚实的依靠。
中秋宴的余波未平,含元殿的晨省氛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妃嫔们按照新的位分等级依次落座,原本的格局被打破。
最显眼的变动,是婉婕妤和宁婕妤的位置。
两人如今已是正三品婕妤,位份高于美人、才人等,坐在了丽婕妤的下首。
婉婕妤依旧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宁婕妤则挺直了背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平静,与之前怯懦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谨修媛坐在宁婕妤斜对面,目光扫过这两位新晋婕妤,尤其是宁婕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哟,给婉婕妤妹妹、宁婕妤妹妹道喜了!这才几日功夫,就跃居婕妤之位,当真是……福泽深厚啊!”
语气听着是恭喜,却带着几分酸意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刻意强调了“福泽深厚”四个字。
宁婕妤闻言,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曾经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潭。
她直视着谨修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谨姐姐说笑了。妹妹这点微末‘福泽’,如何比得上姐姐膝下承欢的二公主?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福泽绵长呢。”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锥,“只不过……姐姐可要看护好咱们金贵的二公主殿下,莫要……再贪玩落水了才好。这宫里的水啊,深得很,也……冷得很。”
她毫不避讳地提起二公主落水那桩至今未明、却让谨修媛痛彻心扉的旧事!
谨修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件事是她心底最深的刺!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怒火升腾,正要发作——
“哼!” 一声冷哼从主位下首传来。
郑贵妃斜睨着宁婕妤,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嘲讽:
“本宫倒是没瞧出来,宁婕妤何时生了这么一副伶牙俐齿?这晋了位分,气性也见长了?”
宁婕妤毫不畏惧地迎上郑贵妃的目光,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无所顾忌:
“贵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至于气性……”
她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残酷的自嘲,“嫔妾如今孑然一身,没有亲儿需要看顾,自然……也就不必再看谁的脸色行事了。”
这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了郑贵妃的心上!她失去了阿鸾的抚养权,正是她最大的痛处和耻辱!
郑贵妃被这毫不留情的反击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紫,胸口剧烈起伏,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着宁婕妤,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充满了火药味。
其他妃嫔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目光在郑贵妃和宁婕妤之间来回逡巡。
第125章 秋狝引祸
“够了!” 一道威严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女声从凤座屏风后传来。
皇后在竹霜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凤目含威,扫视着下方。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妃嫔立刻起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郑贵妃和宁婕妤:
“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本宫的含元殿,是让你们来拌嘴撒气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郑贵妃和宁婕妤都低下了头,但一个是不甘的愤懑,一个是冰冷的沉默。
皇后见震慑住了场面,这才放缓了些语气,但依旧带着中宫的威仪:
“中秋已过,眼瞅着就快到九月下旬了。按祖制,陛下将于九月二十启程,前往骊山北苑皇家猎场行秋狝之礼。”
此言一出,底下妃嫔们的眼神瞬间都亮了起来,心思浮动。
秋狝!离开沉闷的宫廷,去往广阔的猎场,意味着更多的自由空间和……亲近圣驾的机会!
尤其是在中秋宴风波后,皇帝多日未入后宫,谁能伴驾秋狝,无疑是重新获得圣眷的绝佳契机!
皇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此次秋狝,随驾妃嫔名额有限,陛下尚未最终定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期待或算计的脸庞,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又充满暗示的饵:
“谁若是有心伴驾,为陛下分忧解劳,自可……去陛下面前,各显本事,好生争取。”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妃嫔心中炸开!皇后娘娘这是……在鼓励她们去争宠?!
妃嫔们心思各异地告退后,含元殿内只剩下皇后和心腹松月、竹霜。
松月一边为皇后卸下沉重的凤冠,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
“娘娘……奴婢愚钝。您方才……为何要鼓励她们去陛下面前争宠?这岂不是……”
岂不是给自己添堵?让那些妃嫔更有机会接近陛下?
皇后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面容,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
“本宫就是要让她们去争!去抢!把眼睛都盯在陛下身上!”
她拿起一支金簪,在指尖把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
“你忘了?静御女那胎,如今还不足三个月,正是最要紧、也最脆弱的时候!
中秋宴上那一出,虽然没成,但也给本宫提了个醒!这后宫,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肚子!”
松月恍然大悟:“娘娘的意思是……”
“不错!” 皇后眼中精光一闪,“让她们都把心思用在如何讨陛下欢心、如何争抢秋狝名额上!让她们互相攀咬、互相制衡!
这样,她们就暂时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盯着静御女那唯一的龙胎了!本宫才能腾出手来,安心保胎!”
她放下金簪,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陛下面前争宠,是明路,也是险路。争得头破血流,那是她们的事。只要静御女能平安诞下皇子,本宫……就赢了!”
松月和竹霜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对皇后手段的敬佩:
“娘娘圣明!此计一石二鸟,既转移了她们的视线,又……”
松月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些争宠失败的妃嫔,自然成了皇后的挡箭牌和消耗品。
皇后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准备吧。静御女那边……给本宫再加派一倍的人手看护,饮食汤药,务必万无一失!”
为了她未来的“皇子”,为了夺回凤印,她必须步步为营,不容有失。
这含元殿的晨省风波,不过是她庞大棋局中,落下的又一枚棋子。
谢书筠回到听雨阁,卸下钗环。冬青一边帮她梳理长发,一边忍不住低声念叨:
“小主,您说宁婕妤……她如今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那般……不留情面。
今日在含元殿,连郑贵妃都敢顶撞了。” 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谢书筠望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带着深深的复杂情绪:
“宁姐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有错。”
若非她转赠了那毒镯,宁婕妤不会失去孩子和生育能力,更不会从温顺怯懦变得如此尖锐冰冷,充满怨恨。
“小主!” 冬青闻言急了,放下梳子,转到谢书筠面前,急切地辩解。
“这怎么能怪您?!要错也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眼拙,从库房里选了那该死的镯子!您当时也是一片好心……” 她眼中满是自责。
谢书筠拉过冬青的手,轻轻拍了拍:
“罢了,冬青。事已至此,再追责谁对谁错,又有何益?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语气疲惫,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第126章 缀锦计深
这时,冬葵端了安神茶进来,听到后半句,接口道:
“小主说的是。只是……今日皇后娘娘在含元殿提起了秋狝之事,还让各宫去陛下面前争取名额。
不知小主……有何打算?” 她小心地观察着谢书筠的神色。
提到秋狝,谢书筠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迷茫:
“打算?如今陛下……根本不想见我。我……亦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九成宫枕瀑楼的温情仿佛一场幻梦,承庆殿的猜忌与那句“她终究姓谢”的冰冷才是现实。
主动去甘露殿争宠?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堪和无力。
她顿了顿,似乎想给自己找个理由,或者说,找个依靠:
“不过……有姑母在,秋狝的随驾名单上,应当……总会有我的一个名额吧?”
语气带着不确定,也带着一丝对太后庇护的依赖。
冬葵看着自家小主这副逃避的模样,心中焦虑更甚。
她放下茶盘,语重心长地劝道:“小主!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
可是……在九成宫时,奴婢亲眼瞧着您与陛下……是有情分的呀!怎么如今就……生分至此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小主,您要清醒些!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才是真正的王道!是安身立命、甚至……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根本!
太后娘娘的庇护固然重要,可终究……隔了一层啊!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
若不得圣心,小主您纵有谢家令牌,在这后宫亦是举步维艰,处处受制啊!”
冬葵的话直白而残酷,点破了后宫生存最核心的法则。
谢书筠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闭了闭眼,声音带着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知道……冬葵,你说的我都知道。
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满心欢喜地去甘露殿与他虚与委蛇,争宠献媚!我做不到!”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真实的痛苦和倔强,“再说了……陛下他根本不想见我,我去了……也是自取其辱,没用的。”
“小主……” 冬葵还想再劝。
“好了!” 谢书筠打断她,语气带着少有的烦躁,“此事……以后再说吧。容我……再想想。”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纷乱的情绪,也需要时间……去舔舐心底那道名为“李缜”的伤口。
恰在此时,紫芙轻轻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和红晕。
她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小主,奴婢……已经问过孙太医了。”
谢书筠精神微微一振,暂时抛开了烦忧:“哦?他怎么说?”
紫芙抬起头,眼中带着肯定:
“孙太医说,愿为小主效力。他说……他明白小主的处境和心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她转达着孙暮聿的话,脸颊微红。
谢书筠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欣慰。在这冰冷的深宫,能多一个可靠的心腹太医,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好!太好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紫芙,辛苦你了。你转告孙太医,就说……我谢书筠记下他的情谊了。
让他这几日……若得空,寻个稳妥的由头来一趟听雨阁。有些事,我想当面与他聊聊。”
“是!奴婢明白!” 紫芙立刻应下,脸上也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一丝甜蜜。
缀锦阁内,烛光柔和。清宝林刚刚将大公主阿鸾哄睡,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她冰冷的眼神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柔。
霓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低声问道:“小主,今日皇后娘娘在含元殿提了秋狝的事……您……可要去争取?”
清宝林的目光从阿鸾脸上移开,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算计,甚至带着一丝阴郁。
她轻轻抚摸着阿鸾柔软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秋狝……是个机会。远离宫廷,山野之间,更易与陛下亲近。只是……”
她眉头微蹙,“阿鸾年纪太小,猎场环境复杂,定然不能随行。”
霓裳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小主是担心……若您去了,大公主怎么办?
但是,郑贵妃她……是武将世家出身,骑射功夫了得,若让她去了秋狝,难保不会大出风头,重获圣宠啊!”
清宝林眼中寒光一闪:“这正是我担心的!郑听澜……她就像一根扎在我心头的刺!
只要她还在,就总想着夺回阿鸾!若让她在秋狝上得了势……” 她没说完,但后果不言而喻。
“那……要不……” 霓裳试探着,声音更低,“将大公主暂时送回承香殿,让郑贵妃抚养几日?等小主秋狝回来再……”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不行!” 清宝林断然否决,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我费尽心机才将阿鸾留在身边,若为了区区秋狝就将她送回郑听澜那里?
陛下会如何看我?定会疑心我对阿鸾的真心不过是利用!这步棋,绝不能走!”
她站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烛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阴森。
片刻,她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极其阴险、冰冷的弧度,看向霓裳:“既然我不能去,那也不能让她去。”
霓裳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小主的意思是……”
清宝林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清晰:“若郑贵妃‘不慎’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秋狝,她自然……就去不成了。”
她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达成目的的冷酷,“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让她……好好在承香殿‘养伤’吧。”
说完,她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为了保住阿鸾和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牺牲一个郑贵妃的腿?在她看来,无比划算。
第1章 咸鱼初登台
铜镜里晃动的珍珠流苏扰得谢书筠眼晕,她第三次把母亲插上的金累丝鸾鸟步摇拔下来:“戴这个活像正月里的灯笼架儿!”
说着将太后赏的步摇往窗边绣篓里一抛,惊得偷食的白猫打翻了丝线盒。
“我的小祖宗!明日选秀要穿太后赐的十二破留仙裙,你这会子还穿着轻容纱裤晃荡!”
谢书筠叼着桂花糖斜倚在螺钿镜台上,“阿娘莫慌,陛下总要看在姑母面上给我个才人位分。”
她将糖块咬得咔咔响,顺手把石榴红口脂换成淡粉胭脂。
谢母正要发作,窗外忽然传来冬青脆生生的通报:“姑娘!太后娘娘差人送东西来啦!”
谢书筠如蒙大赦,提着裙摆便往廊下溜。谢母只得压下满腔说教,匆匆整理衣襟跟上。
廊下已站着几位身穿靛蓝宫装的嬷嬷,为首一人面容端肃,头戴玳瑁簪,正是太后身边的大姑姑佩兰。
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内侍,捧着盖了锦缎的漆盘,依次排开。
“老奴给谢夫人、谢娘子请安。”佩兰姑姑微微福身,语气不卑不亢。
谢母连忙还礼:“姑姑快请起,怎敢劳动姑姑亲自跑一趟。”
佩兰含笑直起身,目光掠过谢母,落在斜倚在廊柱上、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糖的谢书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旋即正色道:
“太后娘娘惦记着娘子明日选秀,特命老奴送来几样东西,给娘子添妆。”
她一摆手,身后小内侍依次揭开锦缎——
第一盘是一只冰裂纹青瓷枕,釉色莹润,裂纹如冰河初裂;
第二盘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翠羽湛蓝,金丝细密;
第三盘是四匹云锦,分别是藕荷、月白、银红、鹅黄四色,皆是江南贡品;
第四盘则是一对羊脂玉镯,通体无瑕,光润如凝脂。
“太后娘娘口谕,”佩兰清了清嗓子,肃容道,“谢氏乃名门之后,明日选秀,当谨记身份,举止端庄,不可坠了谢家百年清誉。
选秀乃为皇家延绵子嗣、充实后宫,非是儿戏,须得拿出世家女的涵养气度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谢书筠身上,语气和缓了几分,却仍带着深意:
“太后娘娘还说,谢家女儿生来便该站在高处,但高处不胜寒,须得自己有本事站稳才是。娘子冰雪聪明,想来明白娘娘的苦心。”
谢母连忙躬身应道:“请太后娘娘放心,臣妇定当严加管教,明日必不让娘娘失望。”说着侧身拉了拉谢书筠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促,“筠儿,还不谢恩?”
谢书筠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把半块桂花糖囫囵咽下,胡乱抹了抹嘴角,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口中道:
“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明日定当好生表现,不给谢家丢脸,不给太后娘娘丢脸。”
这话说得倒也算周全,只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敷衍,眼角还瞄着那只白猫,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佩兰姑姑却也不恼,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弯,道:“娘子记着便好。时辰不早,老奴还要回去复命,告辞。”
谢母忙命人送客,又亲自将佩兰送到二门。待她回来时,却见谢书筠已经拆开那盘云锦,把藕荷色的那匹披在身上,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阿娘,你说这匹做条轻容纱裙好不好?夏日里穿着定然凉快。”她回头冲母亲眨眨眼,“比那劳什子十二破裙强多了。”
谢母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晌,只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白猫被阳光晒得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暮色渐浓时,谢书筠盯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忽然冲冬葵眨眼:“你说陛下见着我这身打扮,会不会以为姑母把麟德殿的烛台搬来我头上了?”
边说还边用凤仙花汁在绢帕上画乌龟,龟壳上工工整整写着“李”字——正是当今天子的姓氏。
更深露重,窗外星河垂落,谢书筠翘着脚晃荡腰间羊脂玉禁步,盘算着明日定要在皇帝跟前装得木讷些——
最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识得琵琶谱的呆美人,省得卷进前朝那些刀光剑影。
毕竟宫里最妙处,当属尚食局新来的岭南厨子做的荔枝冻,谁耐烦管他们母子斗法?
次日卯时三刻,菱花镜里浮着未尽的晨雾。
谢书筠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昨夜里翻来覆去,竟辗转到了后半夜才迷糊睡去。
铜镜中映出一张犹带睡意的脸,眼下一抹淡淡的青痕。
冬葵心疼地皱了皱眉,手上却不停,先用热帕子敷面,又抹上润肤的玉女粉,一层层细细打理。
冬青则打开妆奁,将昨日备好的钗环首饰一一摆开,金的玉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静静望着这一切。
她看着女儿被两个丫头围着,一件件往身上穿那些繁复的宫装——
先是贴身的轻容纱中衣,再是杏子黄的襦裙,外套那件茜色联珠纹锦半臂,最后才是太后赐的十二破留仙裙。
每穿一层,腰身便挺直一分,每戴一簪,神色便郑重一瞬。
那个昨日还叼着桂花糖、逗弄白猫、拿凤仙花汁画乌龟的疯丫头,正一点一点,变成一个即将踏入宫门的世家女。
谢母眼眶倏地一酸。
她快步上前,接过冬青手里的玉梳,亲自为女儿梳理鬓边的碎发。
铜镜里,母女二人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庞,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书筠从镜中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子困倦和漫不经心忽然就散了。她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弯起眼睛笑了笑,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阿娘莫担忧,再不济也有姑母在呢!太后娘娘可是亲姑母,还能看着筠儿吃亏不成?”
她摇了摇母亲的手,“再说了,筠儿这么机灵,定会过得好好的,吃好喝好,说不定还能给您拐个皇子外孙回来呢!”
“胡吣!”谢母被她这没正经的话气笑了,方才的伤感倒是冲淡了几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进了宫可万不能这般口无遮拦!”
谢书筠笑嘻嘻地应了,重新坐正身子。
最后一支金簪插入发髻,最后一枚玉禁步扣上蹀躞带。冬葵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谢书筠站起身,缓缓转向铜镜。
她怔怔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端丽的、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满身的金玉锦绣,这繁复的宫装,这高高的云髻——像一只被金线缠住的蝶。
谢母走到她身后,将一条羊脂玉项链轻轻戴在她颈间,那是谢家传了几代的物件,温润的玉贴着肌肤,带着些许凉意。
“走吧。”谢母轻声道,“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唇角,转身随母亲往外走。
晨光铺满长廊,裙角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菱花镜。
镜中空荡荡的,只余一室晨光。
鎏金车辕将将停稳,便有绯色轻纱拂过茜罗窗。
赵琉毓腕间十二对银丝虾须镯撞出清泉似的响,丹蔻指尖勾着杏子红披帛:“好你个谢阿筠!”
她指向谢书筠裙角,“我说尚服局怎短了银线,原是给你偷绣了满裙木香花!”
谢书筠笑着递过缠枝银香囊,内里薄荷混着龙脑香早换成赵琉毓最爱的苏合香。
忽见对方石榴裙下竟穿着双蹙金宝相花软锦履——正是去岁上巳节她们在曲江池畔赌赢的彩头。
赵琉毓扯着谢书筠躲进树影,银丝虾须镯撞得叮当响:“这劳什子十二破裙,裹得我喘不过气!”
谢书筠伸手替赵琉毓扶正那支摇摇欲坠的蜂赶菊步摇,金累丝的花瓣在指间微微颤动。
“你这簪子再晃下去,尚仪局的嬷嬷该以为你得了什么急症。”她笑着打趣。
赵琉毓翻了个白眼,忽然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个青瓷小瓶,往谢书筠眼前一晃。
“要不咱们往脸上抹这个?”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这里面装的是黄柏汁,涂在脸上黄澄澄的,看着就病恹恹的。我姨娘说,当年她就是这般躲过了采选……”
谢书筠盯着那瓷瓶,一时竟有些心动。可随即想起昨日的事,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太后娘娘派人来府里,送了好些东西。”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佩兰姑姑亲自来的,叮嘱我明日选秀要谨记身份,不可堕了谢家百年风骨。”
赵琉毓闻言,举着瓷瓶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苦笑。
风骨。家世。太后的期望。谢家女儿的使命。
这些话压在肩上,比那十二破留仙裙还要沉重。
“罢了罢了。”赵琉毓将瓷瓶收回袖中,撇撇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躲得过去。不过是走个过场,该去哪儿去哪儿。”
话音未落,宫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沉的云板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穿透晨雾,撞进每一个候选秀女的心里。是召秀女入宫的信号。
赵琉毓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将鬓边那朵海棠绢花摘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谢书筠的蹀躞带里。
“这个给你!”她压低声音,匆匆道,“花蕊里藏着上回咱们偷藏的盐渍梅子,酸酸甜甜的,提神最好。待会儿站久了肚子饿,就偷偷摸一颗出来含着。”
谢书筠低头看那朵海棠,绢制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果然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多少颗梅子。
“你自己呢?”她问。
“我那儿还有!”赵琉毓已经拎起裙摆往外跑,石榴红的披帛在晨风里扬起,勾落一地柏子,“回头见不着面也别慌,咱们宫里再会!”
谢书筠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个阿蛮,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
她伸手按了按蹀躞带里那朵海棠绢花,触感软软的,带着赵琉毓身上那股熟悉的苏合香。
云板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催着人往前走。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迈步向宫门走去。
第2章 咸鱼戏金砖
含元殿前,春光铺陈如碎金。
谢书筠立在队列中,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金砖。
数到第九块时,目光落在砖缝里那株小小的野花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种子,竟在这森严宫禁的石缝里倔强地探出脑袋,开着米粒大的淡紫色花朵。
正看得出神,忽见一只蝴蝶翩翩飞来。那蝶翅翼是月白色,边缘缀着浅浅的银粉,在队列间穿梭片刻,最后竟停落在隔壁秀女发间的头花上,翅翼轻轻翕动。
谢书筠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秀女着一袭月华裙,裙裾上用银丝绣着百蝶穿花纹,蝶翼缀着细小米珠,日光一照,流光熠熠。
她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并无过多装饰,那月白蝴蝶停在她的头花上,竟像是从裙上飞出来的一般。
正想着,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宣——康国公府谢氏女,谢书筠进殿——”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拎起那件十二破留仙裙,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茜色轻纱裙裾掀起微波,衬里杏子黄缠枝纹扫过殿内金砖地,与蟠龙柱上的玄色漆光交映成辉。
殿内宽阔深邃,光线从高处窗棂倾泻而下。最深处高台之上,端坐着三人。
正中是当今皇帝李缜,头戴十二旒冕冠,玉藻垂落,只隐约可见一双深邃的眼眸。左侧是太后谢漪元,身着绛紫色翟衣,头戴九凤冠,面容威严端肃。右侧是皇后王清珞,凤冠翟服,端庄雍容。
谢书筠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
“臣女谢书筠,恭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万安。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太后温和道。
谢书筠缓缓仰起脸。
日光从侧面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面容上。
那是一张娇俏的脸庞,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脱的稚气天真,肌肤胜雪,唇若点樱。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眼尾处一粒小小的红痣,殷红如朱砂点就,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分明,平添几分娇憨与灵动。
太后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皇帝坐在正中,冕旒后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他手中缓缓转动着一枚翡翠扳指,那扳指上隐约可见刻痕斑驳的一个“缜”字。
半晌,他忽然开口:
“陇右春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若尔为男子,当如何赈济?”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凝。
谢书筠心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陇右春旱,赈济之策,她在家中时也曾听父亲与幕僚议论过,若要答,自然能答出个一二三四来。可若是答得太好……
她瞥了一眼太后,又飞快收回目光。太后眼中隐隐含着期许,那是望女成凤的目光。可她想要的,却是一方清净地,有荔枝冻可吃,有白猫可逗,不必卷入那些刀光剑影。
她眨了眨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糯的笑,声音也刻意掐得娇软:
“臣女愚钝……那些朝廷大事,臣女哪里懂得。”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臣女只记得去岁姑母赏的蜜瓜,那沙瓤又甜又糯,比云片糕还甜呢!”
太后闻言,面沉如水。
皇后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皇帝却勾起嘴角,冕旒后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玩味。他抚掌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儿臣瞧着,尚食局该添个品鉴使了。”他慢悠悠道,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谢娘子这般巧舌,正合尝遍四方贡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似褒似贬。谢书筠摸不准深浅,只低着头,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娇态。
太后轻咳一声,沉声道:“退至一旁。”
谢书筠乖巧应道:“是。”起身退到侧边站定。
后续又有几名秀女依次进殿,或答诗书礼乐,或论女红针黹,皆是中规中矩。皇帝问话不多,只偶尔颔首,太后与皇后也少有言语。
直到太监再次唱名——
“宣——尚书右丞韩仲卿之女,韩予熙进殿——”
只见方才那位被蝴蝶停落头花的秀女,此刻正款款步入殿中。
她行至殿中央,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银丝禁步纹丝未动。
“臣女韩予熙,恭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万安。”
声音柔婉动听,如珠落玉盘。
“抬起头来。”太后道。
韩予熙缓缓仰起脸。
满殿似乎都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温婉到了极处的面容,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朱。
她并未佩戴繁复的首饰,鬓间只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耳上坠着同色的银丝耳环,却愈发衬得人清丽出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谢书筠心中暗叹:难怪方才那只蝴蝶要落在她头上,这般容貌,便是蝴蝶也要被迷了心窍。
皇帝手中的沉香木珠串轻轻转动,他开口,仍是那个问题:“陇右春旱,若尔为男子,当如何赈济?”
韩予熙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沉吟片刻,方柔声答道:
“回陛下,臣女于朝政民生之事,所知甚少,不敢妄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臣女唯擅丹青。若陛下不弃,臣女愿绘一幅太液池千鲤献瑞图,以贺圣朝,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说罢,她再次垂首,姿态谦恭。
皇帝腕间的沉香木珠随动作轻轻转动,忽有一粒滑至虎口处。日光斜照间,谢书筠瞥见那深褐珠面上竟嵌着极小的一个字,仔细辨认,是个“卫”字。
她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太后审视着韩予熙,片刻后微微颔首,转向皇帝:“皇帝意下如何?”
皇帝勾起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韩氏女温婉端庄,进退有度,善丹青亦是雅事。便留下吧。”
太后点头,沉声道:
“谢氏赐才人,居听雨阁。韩氏封宝林,迁兰林殿。其余秀女,着内侍省依例安置。”
谢书筠闻言,连忙再次下拜谢恩,眼角余光却瞥见太后那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面色。
她心中暗暗叫苦:姑母这是气我方才装傻充愣呢。往后进了宫,怕是有得受了。
韩予熙亦盈盈拜倒,声音柔婉:“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谢陛下恩典。”
殿选已定,众人依次退去。
谢书筠迈出含元殿门槛时,春日的阳光重新洒落在身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想:听雨阁,这名字倒雅致。只盼往后日子,真能如这名字一般,听听雨,睡睡觉,吃吃荔枝冻,做一条安生的咸鱼才好。
第3章 咸鱼卧听雨
日头刚爬上宫墙,谢书筠的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听雨阁门口。
她拎着裙摆跳下车,抬眼一瞧,廊下乌泱泱跪着七八个宫人,忍不住扶额叹气:“都起来吧,我这儿不兴跪来跪去。”
跪在最前头的太监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脸上堆起恭谨的笑纹,利落地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
“奴才元德,奉太后娘娘之命,担任听雨阁掌事太监。往后小主有什么使唤,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谢书筠听出“奉太后娘娘之命”几个字,心里便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弯了弯唇角:“元德公公是吧?有劳公公费心了。”
身后两个穿浅绿色宫装的大宫女依次福身,一个身量高挑,眉目清秀,一个圆脸和气,瞧着便妥帖。
“奴婢紫苏。”
“奴婢紫芙。”
谢书筠目光掠过紫苏腕间那只银镯,上头刻着莲花纹样,莲心隐隐是个“谢”字——谢家旁支的纹饰。
她心里又亮堂了几分,面上只笑道:“往后屋里的事,就劳烦二位姐姐了。”
紫苏垂眸道:“小主折煞奴婢了。”
后头两个小宫女和几个小太监也一一见过,谢书筠摆摆手让他们散了,转身往屋里走。
元德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小主,这听雨阁虽说偏了些,却是太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太后娘娘说了,这儿清净,正适合小主这样雅致的人住着。”
谢书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笑道:“姑母想得周到,我正喜欢清净呢。”
申时三刻,仙居殿。
青铜仙鹤香炉里青烟袅袅,最后一缕香气在殿中盘桓不散。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佛珠,目光落在面前那排新晋宫妃的绿头牌上。
佩兰捧着鎏金托盘近前。
太后拈起“韩宝林”的玉牌,对着光瞧了一眼,冷哼一声:“韩家的丫头,倒是一副祸水模样,活像当年的卢贵妃。”
她将玉牌扔回盘中,玉石相击,清脆一声。
她抬眼看福广:“听说云麾将军的独女赵琉毓,赵宝林翻墙把裙子扯了个洞?”
福广弓着腰,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应道:“是。赵小主今日翻墙时裙摆勾在墙头碎瓷片上,扯了三寸长的一道口子。尚服局的人正赶着补呢。”
太后皱起眉头,拨弄着盘中玉牌:“那丫头天天没个正形,让书筠少跟她往来。”
她的目光在盘中扫过,又翻起“王才人”的牌子,忽然嗤笑一声:“满头珠翠,蠢态与幼时的王清珞如出一辙。”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谢才人”的玉牌上,没有拈起来,只是轻轻摩挲着牌面刻字,叹了口气:“哀家这侄女,倒是肖极了她祖父,聪慧但过于天真。”
她将玉牌放下,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沉声道:
“派人盯紧了听雨阁。李缜如今登基第四年了,根基已稳,越发排斥我谢家这个‘母家’了。也不想想是谁扶他上位。阿筠的出现,刚刚好为我谢家助力。”
夜里,谢书筠歪在榻上啃酥饼,碎渣掉了一身,她也浑然不在意。
冬青从外面进来,掩上门,凑到榻边低声道:“姑娘,赵小主派人传来纸条。”
谢书筠一下子坐起来,三两下咽了嘴里的饼,接过纸条展开——「西苑槐树下相见」。
她把剩的半块酥饼往嘴里一塞,跳下榻,拍了拍手上的渣:“更衣!冬青,拿我的灰披风来。”
主仆二人没走门,偷偷摸摸绕到后院墙根,踩着石头翻了出去。
西苑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银似的铺了一地。赵琉毓正蹲在地上,托着腮看月光下的蚂蚁搬家,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谢书筠走到跟前,她才猛一抬头,登时笑开了花,眼睛弯成月牙。
“阿筠,你来了!你看——”她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举着在谢书筠眼前晃了晃,得意洋洋,“新出的麻辣味的!”
谢书筠凑过去,两人挨着坐在树根上,就着月光啃酥饼,一边吃一边压着嗓子说笑,全然不知树后闪过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回宫时,谢书筠把空油纸往元德怀里一塞,拍了拍手:“劳驾烧了,就说我夜里抄经来着。”
老太监低头瞧着手里的油纸,上头红通通的辣椒油印子明晃晃的,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暗处,紫苏摸出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匆匆记下几行字,又将本子合上,塞回袖中。
纸上的字迹端秀工整:「戌时外出,亥时归,与赵小主私会啃酥饼。」
立政殿里,皇后王清珞正对着铜镜梳妆。
她头上那顶九尾凤冠缀满了南珠,颗颗圆润饱满,沉甸甸地压在发顶,连脖子都跟着僵了几分。
松月捧着一盒金簪立在身侧,轻声劝道:“娘娘,明儿新人第一次见礼,您得挑支最气派的簪子压场子才是。”
皇后斜睨了一眼妆奁,指尖在几支簪子上掠过,最后点了点那支红宝石鸾鸟簪:“就它吧。”
鸾鸟展翅,红宝石嵌作鸟目,灯火下熠熠生辉。
门口突然传来银铃似的笑声,王语芙拎着石榴红裙摆跑进来:“堂姐快看!尚服局给我做的流云披帛!”她转了个圈,差点撞翻竹霜捧着的茶盏。
皇后皱眉扯过披帛:“尚宫局没教过你规矩?”
王语芙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讪讪垂下头,退后两步不敢再动。
盛起忠弓着腰从门外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凑到皇后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韩宝林那禁步,怕是逾制了。”
皇后拨弄簪子的手一顿。
“宝林按制当佩九珠,”盛起忠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可老奴瞧着,她身上那副少说也有十二颗。尚宫局那边……也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
皇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簪子,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好个尚宫局,这还没得宠呢,就闻着风跟上了。”
她拿起鸾鸟簪在鬓边比了比,对着铜镜端详片刻,不紧不慢道:
“韩予熙确实生得一副祸水模样,但这宫里容不得她一个新晋宝林这般放肆。明日请安,本宫要她当场摔碎这禁步,也好叫尚宫局知道,谁才是六宫之主。”
鸾鸟簪狠狠插进发髻,红宝石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谢家那丫头住进长安殿配阁了?”皇后又问。
盛起忠点头:“正是前朝德妃旧居。”他压着嗓子,阴恻恻道,“当年德妃在配阁里……”
“够了。”皇后忽然抬手,茶盏应声摔在地上,碎瓷溅开,王语芙吓得直缩脖子。
“去把本宫那套孔雀蓝翟衣取出来,熏上龙涎香。”
皇后冷冷道,护甲在妆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明日,本宫要让新人们好好瞧瞧,谁才是这后宫之主。”
她转过脸,护甲轻轻刮过王语芙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明日穿那套金丝牡丹裙,把谢书筠的破裙子比下去。”
王语芙连忙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指尖抚过鬓角的发丝,唇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
“本宫倒要看看,这些莺莺燕燕,能扑腾几天。”
第4章 金殿惊澜
晨光初照,含元殿内金砖映日,蟠龙柱上的玄色漆光与殿外铺进来的晨曦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宫中原有妃嫔已按座次落座。
最左首第一位,郑贵妃一袭石榴红织金襦裙,裙摆上金线绣成的缠枝牡丹在晨光下流转生辉。
她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凤凰步摇,凤凰口中衔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她生得极美,眉目间自带三分张扬,此刻斜倚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白玉柄团扇,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嗤笑一声:
“今儿个姐妹们打扮得都挺鲜亮啊。”
她顿了顿,团扇掩在唇边,似笑非笑,“怕是新来的妹妹们人比花儿娇呢。咱们这些旧人,倒要好好收拾收拾,免得被比下去了。”
她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上,陈贤妃端坐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烟青色纱衣,通身上下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同色的白玉耳珰,清冷素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她眉眼疏淡,端着惯常的架子,闻言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多好,宫里又能热闹热闹了。”
这话说得客气,听在耳朵里却品不出几分真心,倒像是隔岸观火。
再往下,温昭容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
她在一众年轻妃嫔中看着显年长些,面容温婉柔和,一身浅碧色宫装,梳着端庄的堕马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温柔小意的味道。
只是她身上隐约透着一股药味,淡淡的苦涩混在殿中的龙涎香里,若隐若现——那是为大皇子熬药时沾染的,洗也洗不净。
谨修媛坐在她对面,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头上插满了赤金嵌宝的簪子,鬓边还簪了一朵碗口大的绯色绢花,远远看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斜对面丽婕妤身上,忽然笑道:
“丽妹妹今日怎地胡姬打扮?这一身倒是新鲜。”她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难不成要为新来的妹妹们跳上一曲胡旋舞,好叫她们开开眼?”
丽婕妤今日穿了一身改良的胡服宫装,窄袖束腰,裙摆开叉处露出里头的锦裤,用色也大胆,鹅黄配翠绿,鲜亮得扎眼。
她本就生得妖艳,这一身更衬得人比花娇。闻言她冷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金步摇,不紧不慢道:
“比不得谨修媛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把银钱都搬上了身呢——也是,姐姐也就这点家当了,不搬出来显摆显摆,旁人哪里知道呢?”
谨修媛脸色一变,刚要回怼,殿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九尾凤口衔珠串,颗颗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孔雀蓝翟衣,衣上用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凤纹,裙裾拖曳在金色地面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身姿挺拔,眉目端肃,目光从殿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不怒自威。
郑贵妃斜眼瞥了一眼,嘴唇微不可察地撇了撇,翻了个白眼,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装什么装,不过是仗着皇后身份。
皇后在正中凤座上落座,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方才还针锋相对的谨修媛和丽婕妤此刻都垂下了眼,连郑贵妃也收了那副懒散姿态,殿中静得能听见珠帘轻晃的声响。
皇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诸位妹妹今日真是好兴致。本宫瞧着,倒是比尚乐局的伶人还有趣。”
殿中无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整了整袖口,不紧不慢道:
“今日新进宫的妹妹们首次参加晨省,我们做姐姐的,要好好做表率。尔等记住了吗?”
众妃嫔齐齐欠身,声音整齐划一: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却冷冷的,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殿门方向。
新晋妃嫔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齐刷刷跪了一地,依着宫规行三跪九叩大礼。裙裾窸窣,珠翠轻响,殿中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擦和额头触地的闷声。
谢书筠跪在头一排,今日穿的是那件十二破留仙裙,茜色轻纱层层叠叠,衬里杏子黄的缠枝纹若隐若现。
她发髻梳得简单,只斜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没几件首饰,倒显得清清爽爽。
她身侧是王才人王语芙,一袭金丝牡丹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日光一照金光闪闪,头上更是珠翠环绕,九鸾衔珠冠压得她脖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首饰架。
赵琉毓跪在稍后的位置,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半臂,裙摆上绣着几丛兰草,简洁利落。
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蹀躞带,挂着一枚白玉佩,发间只簪了一支蝶赶菊步摇,蝶翅微微颤动,倒有几分活泼气。
韩宝林韩予熙跪在最末,一袭月华裙,裙裾上用银丝绣着百蝶穿花纹,蝶翼缀着细小米珠,日光下流光熠熠。
她发间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耳上坠着银丝耳环,衬得那张温婉绝伦的脸愈发清丽出尘。
只是她腰间那副白玉禁步,珠子颗颗圆润,密密匝匝地坠了一串,看着便比旁人多出几颗。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跪着的一排新人,最后落在谢书筠身上,唇角微微一挑。
“康国公府的教养倒别致啊。”她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十二破留仙裙穿出市井风味,倒叫本宫开了眼界。”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众妃嫔面面相觑,眼风乱飞——这是皇后对太后的侄女发难了。
康国公府与安国公府,一个是太后娘家,一个是皇后娘家,两府在朝堂上本就暗潮汹涌,如今这火竟烧到了含元殿上。
谢书筠闻言,面上不见半分恼色。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娘娘谬赞了。嫔妾倒觉得,在这宫中能有几分市井气息,让宫中人见见百姓生机,是嫔妾的荣幸。”
皇后脸上笑意一僵,目光沉沉地盯着谢书筠看了片刻,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心道,谢家的果然不好对付。
谨修媛坐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昨日听来的传闻,忽然掩唇笑道:
“赵宝林倒是有武将女儿的风范呢。可惜啊,那尚服局又要费上不少银线——听说昨儿个有人翻墙,把裙子扯了三寸长的口子?”
她话音一落,几个妃嫔便跟着低低笑起来。
赵琉毓抬起头,目光直视谨修媛,不卑不亢道:“谨修媛娘娘放心,嫔妾已将银钱交与尚服局,不会少了娘娘衣物的。”
谨修媛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你——你个小小宝林,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殿中一时剑拔弩张。
郑贵妃斜倚在椅背上,手中团扇轻轻摇着,似笑非笑地悠悠道:
“谨妹妹怕是忘了自己身份吧?皇后娘娘面前,如此放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含元殿是你谨修媛当家呢。”
谨修媛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皇后冷冷瞥了谨修媛一眼:“谨修媛,你过分了。”
谨修媛讪讪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郑贵妃的目光又转到王语芙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团扇掩着半边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王才人这身倒是富贵,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可惜啊——仪态欠佳,脸也不行。”
王才人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刚要回嘴,皇后一个眼风扫过来,她便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韩予熙身上,淡淡道:“韩宝林,你的禁步坠了几颗珠?”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韩宝林。
韩宝林微微低头,看着腰间那副白玉禁步,珠子密密匝匝地垂着。她轻声道:“嫔妾不知……是尚服局送来的衣物。”
郑贵妃眼尖,凑近瞧了瞧,忽然“呦”了一声:“十二颗呢!韩宝林好威风。”
她团扇掩唇,眼角尽是嘲讽,“宝林按制当佩九珠,你这一下子多了三颗,这是刚进宫就敢逾制了?”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声。韩宝林生得太过貌美,昨日殿选时那只蝴蝶落她头上的事早已传遍六宫,这些旧人心里本就存着几分忌惮和酸意,此刻见她吃了挂落,自然乐得看戏。
韩宝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咬着唇,朝皇后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皇后娘娘明鉴,嫔妾实在不知,都是尚服局送来的,嫔妾原样穿上,并无逾制之心。”
皇后站起身,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韩宝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忽然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抬起她的下巴。
韩宝林被迫仰起脸,一双美目里已经蓄了薄薄一层泪光。
“你穿了,就是违逆宫规。”皇后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像刀子似的,“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凤座,沉声道:“来人,拿剪刀过来。本宫要你亲手剪掉不属于你的东西。”
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新晋妃嫔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冷汗。
皇后此举,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当着满殿妃嫔的面,让一个新晋宝林亲手剪掉自己的禁步,比打板子还叫人难堪。
旧人们倒是神态各异,有看戏的,有冷笑的,有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的,独独没有替韩宝林说话的。
剪刀很快呈了上来,锋利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皇后看着韩宝林,唇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剪吧。”
韩宝林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接过那把剪刀。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副白玉禁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她咬了咬牙,捏着剪刀对准其中一颗珠子——
“咔嚓”一声脆响,珠串断开,白玉珠子骨碌碌滚落在地,弹了两下,滚到了金砖缝里。
又是“咔嚓”、“咔嚓”两声,三颗珠子接连落地。
韩宝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握着剪刀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跪在那里,面色苍白。
皇后满意地笑了,她扫了一眼殿中众人,声音不疾不徐:
“看见了吗?宫规森严,尊卑有序。望各位妹妹日后安分守己,莫要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整了整袖口,重新坐回凤座,目光从新人们脸上一一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压。
“绿头牌今日起就挂上了。望尔等谨记宫规,莫学冷宫梁上飘荡的孤魂。”
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新人们个个面色发白,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回到听雨阁。
“咔嗒”一声,谢书筠咬开瓜子壳,碎屑簌簌落在绣着鲤鱼跃水的绢帕上:“皇后娘娘今日这火气,活像御膳房烧糊的糖醋鲤鱼——外焦里嫩。”
冬青担心道:“姑娘还说风凉话!皇后娘娘这是拿韩宝林立威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也躲不过。”
谢书筠翘着脚往鱼池抛瓜子仁,“你瞧这锦鲤争食的架势,可比娘娘们斗嘴有趣多了。”
池水映出她发间歪斜的鎏金簪,活像条翻白眼的胖头鱼。
第5章 咸鱼缠金枝
仙居殿佛堂内檀香袅袅。
金丝楠木供桌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低垂的眼帘似在看遍世间苦厄。
观音像前的铜炉里插着三炷紫檀线香,青烟盘旋而上,在雕花藻井处缓缓散开。
供桌两侧各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灯火在琉璃罩里轻轻摇曳,将满室映得昏黄温暖。
太后谢漪元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心经》,小楷工工整整写了大半。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皇后这把火烧得急了些。”她接过佩兰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评,“新开的牡丹遇上陈年胭脂,倒是出彩。”
佩兰垂手立在身侧,轻声道:“皇后娘娘到底是年轻了些。”
太后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待最后一笔落下,她低头一看,纸上端端正正写着“谢书筠”三个字。
她搁下笔,抬眸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佩兰会意,转身从身后捧出一只鎏金匣子,双手呈到太后面前。
匣盖掀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正是尚寝局新制的鹅梨帐中香。
匣中轻纱寝衣滑出半幅,银线绣的杏花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针脚细密,花蕊处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抚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淡淡道:“传话御前的人,就说哀家头疼,让陛下过来看望。途径槐树林时……”她顿了顿,看向佩兰。
佩兰会意,接口道:“定让陛下‘偶遇’谢才人喂鱼。”
太后微微颔首,重新拿起笔,在“谢书筠”三个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烛火跳动,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立政殿东暖阁,龙凤铜熏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从镂空的盖顶丝丝缕缕溢出,满室都是醇厚绵长的香气。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悬着鲛绡帐,帐钩上坠着金镶玉的流苏穗子,随风轻轻晃动。
临窗的紫檀木妆台上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铜镜擦得锃亮,映出皇后那张端肃的面容。
王才人坐在绣墩上,歪着头,龇牙咧嘴地忍着疼。
松月手持一只白玉滚轮,蘸了药膏,正沿着王才人的下颌线缓缓滚动。
滚轮碾过肌肤,带着微微的刺痛,王才人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叫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
皇后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想要得宠,就得忍。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还怎么在这宫里立足?”
王才人蔫蔫地应道:“堂姐说的是。”
皇后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松月,压低声音:“如何了?”
松月手上不停,低声道:“已准备妥当。九曲廊第七弯的琉璃瓦,今晨涂了南海蜂蜡,滑得很。奴婢亲眼看着人办的,错不了。”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王才人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陛下惯会怜惜美人。到时候你跌进陛下怀里,可要表现得比那池中锦鲤还要灵动三分。哭要哭得好看,笑要笑得动人,明白吗?”
王才人想到李缜的模样,心里一阵激动,脸颊浮起两团红晕,连滚轮碾过肌肤的刺痛都忘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皇后瞧着她那副发春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匹揉皱的绛紫绸缎,从宫墙尽头缓缓铺展开来。
太液池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晚风拂过,碎金般的波光层层荡开。
九曲廊附近的槐树林里,槐花正盛,一串串鹅黄的花朵缀满枝头,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混着池水的湿润,沁人心脾。
谢书筠蹲在池边的青石台阶上,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撒鱼食。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尖捏着鱼食,一撮一撮地往池子里扔。
发间斜插着一支鎏金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随着她动作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似的。
冬青捧着鱼食罐站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姑娘快罢手吧!这池子里的锦鲤都被您喂成球了,仔细明日有人告到皇后娘娘那儿去!”
“你瞧那条红头白身的,”谢书筠浑然不在意,又将一撮鱼食抛成弧线,笑眯眯道,“活像贵妃娘娘的团扇坠子。冬青你说,它是不是比旁鱼都肥些?”
冬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再劝,忽然——
“喵——”
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从槐树后面探出头来,口中衔着半朵鹅黄的槐花,碧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谢书筠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雪团儿!你怎么在这儿?”
雪团儿是她从家里带进宫的,养了大半年,平日里最黏她。进宫那日,她特特求了姑母,才把这只猫儿带了进来,养在听雨阁里,平日里当个解闷的伴儿。
雪团儿歪头看了她一眼,非但没过来,反而叼着槐花转身就跑,四条腿迈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槐树林深处。
“哎——你站住!”谢书筠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往冬青怀里一塞,拎着裙摆就追了上去,“雪团儿!回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槐树林,沿着九曲廊的方向追过去。
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渐浓,檐角投下的阴影重重叠叠。
谢书筠跑得气喘吁吁,拐过第七弯时,终于看见雪团儿蹲在廊柱旁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去抱,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
王才人穿着那身金丝牡丹裙,头上戴着金丝牡丹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嵌着一颗红宝石,富贵逼人。
她正扶着廊柱摆姿势,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唇上点着鲜艳的口脂,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有些用力过猛。
谢书筠脚步一顿,想要绕开,脚下的青砖却忽然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慌乱中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啊——!”
“哎哟——!”
两声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谢书筠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王才人身上,两人像两只缠在一起的绣球,骨碌碌滚作一团。
谢书筠发间的鎏金蝴蝶簪勾住了王才人的流苏披帛,王才人的金丝牡丹簪又缠上了谢书筠的珍珠耳珰,两人的裙摆绞在一处,扯都扯不开。
最狼狈的是,谢书筠袖中藏着的半包椒盐酥被这一撞甩了出来,碎渣子簌簌落了一身,黄的白的撒了满襟满袖,有几块还顺着领口滚进了衣裳里。
王才人精心描画的脸被撞得花了妆,口脂蹭到了腮边,活像唱戏的花脸。她瞪大眼睛,嘴巴张着,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先哭还是先骂。
冬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瞧见这一幕,登时傻了眼:“姑、姑娘……”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明黄色的伞盖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谢书筠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扯缠在一起的衣饰。
她眼疾手快,一把拔掉了自己发间那支勾住披帛的鎏金蝴蝶簪,又去解缠在王才人簪子上的耳珰,两人终于分开,各自狼狈地跪坐在地上。
李缜从廊下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人清隽挺拔。
他目光落在面前这两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满身酥饼渣的女人身上,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朕竟然不知道,如今的宫嫔时兴这般打扮了。这是哪家教坊新出的扮相?”
谢书筠跪在地上,余光瞥见自己袖口还沾着椒盐酥的碎末,鎏金蝴蝶簪还攥在手里。
她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慌不忙,将那簪子往袖中一藏,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笑:
“陛下说笑了。嫔妾们是效仿太液池中的并蒂莲呢——您瞧,这不就是一朵花开两朵?只不过这朵开得富贵些,那朵开得素净些。”
她说着,还朝王才人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李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没有接话。
王才人跪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恨得牙痒痒——明明是她先撞上来的,偏生一张嘴说得这般好听。
她咬了咬唇,眼眶一红,盈盈落下泪来,声音又柔又委屈:
“是嫔妾御前失仪,求陛下责罚。”
那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腮边蹭花的口脂,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李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满身酥饼渣却镇定自若的谢书筠,唇角微微一勾:
“是该罚。”
他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谢才人,朕就罚你禁足三日,闭门思过,好好学学规矩。”
谢书筠心中暗喜——禁足三日?这算什么罚,正好在听雨阁睡三天大觉。
她正要谢恩,却听李缜话锋一转:
“至于王才人……”
话音未落——
“咔嚓!”
九曲廊第七弯的琉璃瓦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只猫在屋檐上追打成一团。一只通体雪白,正是雪团儿;另一只亦雪白,体态雍容,脖子上系着一只赤金铃铛——正是郑贵妃养的那只波斯猫。
两只猫你追我赶,爪下蹬落的碎瓦片裹着涂了蜂蜡的青砖粉,簌簌往下掉。
好巧不巧,一片碎瓦正落在王才人头顶,蜂蜡和着青砖粉末扑了她满脸,还有几粒碎屑不偏不倚,落进了她因啜泣而微微张开的檀口中。
“咳咳咳——”王才人被呛得弯下腰,连声咳嗽,眼泪鼻涕一齐下来,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倒像一只被面粉糊了脸的猴子。
谢书筠跪在一旁,肩膀抖得像筛糠,腮帮子鼓得老高,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被人看见自己那张快绷不住的脸。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忽然瞥见槐树林深处闪过一角黛蓝色的衣角——
那是佩兰姑姑今日穿的衣裳。
谢书筠心中一凛,笑意顿时收了大半。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正了正神色,抢在李缜开口之前,利落地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嫔妾这就领罚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李缜回应,拽着还在发愣的冬青,拎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身后,李缜望着她跑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王语芙,淡淡道:“来人,送王才人回去梳洗,一并禁足。”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负手转身,沿着九曲廊慢慢走了。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暮色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6章 禁足风波
第二日清晨,听雨阁。
天光早已透过菱花窗洒了一地,谢书筠却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散乱的青丝。
冬青急得在床边直转圈,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恨不得上前把被子掀了。
“姑娘!您怎么还没起来呢!”她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焦灼,“教习嬷嬷辰时便到了!您昨日冲撞陛下,被陛下罚禁足的消息早传遍六宫了,如今皇后娘娘派教习嬷嬷过来,您可不好过了!”
被子里拱了拱,谢书筠翻了个身,闷声道:“怕什么,有姑母在,她们不敢放肆。”
冬青急得直跺脚:“姑娘——”
“知道了知道了。”谢书筠慢悠悠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嘟囔,“不就是教规矩嘛,又不是没学过。”
三月底的风光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到了最盛处,一树一树粉白云霞,风过时落英缤纷,花瓣顺着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金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绯色绒毯。
太液池边的柳絮也起了,丝丝缕缕地浮在半空,日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银光。
空气里浮动着花香、草香,还有远处尚食局飘来的炊烟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含元殿内,妃嫔们已按座次坐好。
最左首的郑贵妃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织金襦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陈贤妃依旧一身素净,端坐如松,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昭容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浅碧色宫装衬得人越发温柔,只是眉间隐隐带着几分倦色。
谨修媛倒是精神得很,满头珠翠,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她扫了一眼殿中空着的两个位置,忍不住掩唇笑道:
“众位姐妹听说了吗?昨日九曲廊可热闹了。谢才人和王才人缠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花呢——据说‘正巧’陛下路过,罚了她二人禁足。”
她特意把“正巧”两个字咬得重重的,语气里满是揶揄。
丽婕妤闻言冷笑一声:“谨修媛姐姐消息倒是灵通。”
谨修媛不以为意,反而来了兴致:“听说两人抱作一团,衣裳头发都缠在一处,连酥饼渣都撒了一身——也不知道是在喂鱼还是在喂自己。”
几个低位妃嫔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郑贵妃团扇掩唇,悠悠道:“她二人倒是会挑地方,九曲廊那地界,风景好、位置巧。可惜啊——”
她拖长了尾音,“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禁足的滋味,怕是不好受。”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孔雀蓝翟衣曳地三尺,面上端着一贯的威严。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皇后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殿中一扫,自然看见了空着的两个位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谢才人与王才人禁足,也是给大家伙一个警醒。”
她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后宫之中,当谨言慎行,注意仪态。陛下眼里不揉沙子,谁若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仔细自己的皮。”
殿中一片肃静,无人敢应声。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立政殿。
殿门一关,皇后脸上的端庄便卸了个干净。
“啪!”
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飞溅。松月和竹霜吓得齐齐跪下,头也不敢抬。
“废物!”皇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王语芙那个蠢货!本宫费了多少心思,给她安排那么好的机会。
九曲廊第七弯,蜂蜡涂好了,时辰算准了,连陛下走哪条路都打听清楚了!
她倒好,连个谢书筠都应付不了,两个人滚成一团,还让本宫在满殿妃嫔面前替她圆场!”
松月跪在地上,颤声道:“娘娘息怒……”
“息怒?”皇后冷笑一声,护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本宫给她铺好了路,她偏偏往沟里栽!偶遇变成闹剧,禁足倒是领得快!”
竹霜低声道:“王才人年纪还小,经的事少,难免……”
“年纪小?”皇后打断她,眼神凌厉,“谢书筠比她年纪还小一岁呢!人家怎么就知道见机行事?怎么就知道在陛下面前装乖卖巧?”
她越想越气,霍然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裙摆在地面上扫出簌簌的声响。
“还有那个谢书筠——”皇后咬着牙,一字一顿,“本宫真是小瞧了她。看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结果呢?
王语芙被她撞得狼狈不堪,她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还在陛下跟前说什么‘并蒂莲’——她倒是会说话!”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冷地望向窗外。
“让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她们规矩。尤其是谢书筠——”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狠意。
第7章 金炉承恩
酉时初,鎏金漏刻的水滴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尚寝局张公公准时躬着腰进了承庆殿,手中朱漆盘中三十余枚绿头牌列如雁阵,新晋妃嫔的玉牌被特意摆在了最前面,玉色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缜搁下手中的奏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盘绿头牌上,却没有伸手去翻。
他把玩着鎏金匣边沿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
“常喜你瞧,这玉牌摆的阵仗,倒比北疆战场还热闹。”
常喜立在御案一侧,闻言微微抬头。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和气模样,眼角细细的皱纹堆叠起来,像秋日里晒干的菊瓣。
他顺着皇帝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盘绿头牌,没有接话,只是低声道:
“陛下,太后娘娘方才差人送了杏仁酪过来,说是陛下操劳国事,该当补补身子。”
李缜“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常喜顿了顿,又斟酌着道:“送酪来的姑姑还带了句话——谢才人善弹琵琶,曲艺精妙,若是陛下得闲,可以传她来演奏一曲,为陛下解解闷。”
李缜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九曲廊见到的场景——
满身酥饼渣、发髻散乱的少女,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说出“并蒂莲”三个字,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
他嘴角不禁染上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她规矩学好了?”他随口问道。
常喜应道:“皇后娘娘派了教习嬷嬷过去听雨阁,这几日都在教导。想来以谢才人的聪慧,应当是不错的。”
李缜没有再问。他的手指在绿头牌上慢慢滑过,目光落在“谢才人”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谢氏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太后的人,谢家的棋子。她进宫不过几日,太后便急着把人往他跟前送。杏仁酪也好,琵琶曲也罢,不过是想告诉他,谢家的人该得宠了。
李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得晾晾。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平淡地转了话头:“王家的如何了?”
常喜躬身道:“皇后娘娘拘着王才人在立政殿采珠呢。说是珍珠粉可以衬得容颜更鲜亮,王才人年轻,也该磨一磨性子。”
李缜点点头,没再多问。皇后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王才人是她的人,自然要先调教好了再往他面前送。只是那日在九曲廊,王才人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实在算不上聪明。
他的目光在盘中扫过,指尖拨开几枚玉牌,最终停在了一枚上头。
“韩宝林。”
常喜微微抬眼,没有出声。
李缜将那枚玉牌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漫不经心道:“前几日晨省,皇后让她当众剪了禁步?”
常喜斟酌着措辞,低声道:“是。尚宫局做的禁步逾制了,韩小主也是无辜……她刚进宫,哪里懂得这些规制,不过是尚服局送什么便穿什么罢了。”
李缜没接这个话茬,将玉牌放下,又拿起另一枚,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韩仲卿递的治水策朕看了,针砭时弊,切实可行,是个人才。”
常喜静静地听着。
“更可贵的,”李缜将玉牌在指尖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韩仲卿是寒门出身。”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有鎏金漏刻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将“韩宝林”的玉牌翻了过来,正面朝上,搁在朱漆盘边沿。
“传韩宝林侍寝。”他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常喜躬身应道:“是。”
“告诉尚寝局,”李缜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把鎏金香炉找出来,一并送去兰林殿。”
常喜一怔,随即应了,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李缜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有一瞬的游离。
他想起那日九曲廊,少女跪在地上,发间蝴蝶簪歪歪斜斜,却笑得眉眼弯弯,说她们是“并蒂莲”。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笑意压下去,重新埋首于奏折之中。
酉时三刻,兰林殿。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韩宝林坐在窗前,对着一盆素心兰修剪枯叶,银剪子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剪去一片泛黄的叶尖,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弄琴弦。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芙蓉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那张温婉绝伦的脸上,眉间隐隐笼着一层薄薄的郁色。
前几日在含元殿当众剪了禁步,那三声“咔嚓”至今还在耳边回响,每每想起,心里便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涩。
“小主!小主!”
小太监春来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进院,气喘吁吁地冲到廊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声音又尖又亮:
“给韩小主道喜!陛下点了您头一份儿侍寝!常喜公公特让奴才送鎏金香炉来,说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这是天大的恩赐啊!”
韩宝林手中的银剪子一顿,愣在了那里。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春来手中捧着的那只鎏金香炉上——
炉身錾刻着繁复的云纹,炉盖镂空成缠枝莲花样,通体鎏金,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做工之精细,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前几日当众受辱,她躲在兰林殿里哭了好几场,本以为陛下已经忘了她这个人,没想到……
她定了定神,放下剪子,站起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微微颔首:“谢公公,本小主知道了。”
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大宫女锦瑟,声音轻柔却不失干脆:“锦瑟,快,给公公拿个元宝来。”
锦瑟连忙应了,转身从里屋取出一只银锭子,塞进春来手里。
春来接过,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提着灯笼高高兴兴地走了。
殿门关上,大宫女丝桐便压不住兴奋,双手捧起那只鎏金香炉,仔仔细细地端详,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小主!您是头一份的恩宠啊!这鎏金香炉做工如此精致,寻常妃嫔哪里用得上这个?陛下想必没有忘了小主的美貌,前几日那事,陛下心里是有数的!”
韩宝林没有答话,她接过香炉,指尖轻轻摩挲着炉身上的纹样,目光凝在上面,看了许久。
“这香炉的纹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工部献的万寿鼎。”
丝桐一怔:“万寿鼎?”
韩宝林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笃定:“是我父亲画的图样。”
丝桐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更亮了。
韩宝林将香炉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炉盖上那朵缠枝莲花,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韩宝林今日被翻牌子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六宫。
郑贵妃正在承香殿里对镜卸妆,红菱刚替她拔下最后一支金簪,青萝端着铜盆站在一旁,温水氤氲着热气。
消息传来时,郑贵妃的手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玉梳“啪”地拍在妆台上。
“好个韩予熙,狐媚子。”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满是戾气,“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扑腾几天。”
她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红菱:“去,告诉尚寝局我们的人,给本宫好好‘伺候’韩小主。头一回侍寝的规矩,总得有人教教她,免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红菱会意,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听雨阁。
谢书筠趴在桌案上,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面前摊着一沓宣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女诫》,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几页简直像蚯蚓在爬。
她甩了甩手腕,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日禁足,日子着实不好过。
皇后派来的教习嬷嬷倒是不敢太过分,毕竟有太后在头上压着,可那套规矩教下来,也够她受的。
每日天不亮便要被叫起来练站姿,头顶一碗水,一站便是一个时辰,稍有晃动便重来。
走路也有规矩,步子不能大不能小,裙摆不能晃出声响,嬷嬷拿着尺子量她的步幅,多一寸都要重走。
行礼更是练了上百遍,蹲身、垂首、起身,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分毫不差。
抄经反倒是其中最轻松的。
谢书筠又揉了揉手腕,瞥了一眼旁边那摞高高的宣纸——三日下来,少说也抄了二十遍《女诫》,十遍《内训》,手指都磨出了薄茧。
姑母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想来是默许了皇后的这番折腾,借她的手好好磨一磨自己的性子。
她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正想伸个懒腰,紫苏端着茶盏从外头进来。
“小主,喝口茶歇歇吧。”紫苏将茶盏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外头传来消息,韩小主被翻牌子了,凤鸾春恩车已经接了人往甘露殿去了。”
谢书筠一愣,眼睛睁大了些:“韩姐姐?”
她想起前几日去找赵琉毓玩时,在大吉殿见过韩宝林一面。
那天她翻墙去找赵琉毓,赵琉毓拉着她去看新开的兰花,韩宝林刚巧从兰林殿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见她们来了,便笑着让锦瑟端出两碟点心——一碟糖渍梅子,一碟椒盐核桃。
“尝尝这个,”韩宝林把梅子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温柔柔的,“我自己渍的,酸酸甜甜的,最是开胃。”
那梅子确实好吃,谢书筠一口气吃了好几颗,吃得腮帮子都酸了,赵琉毓笑话她像是三年没吃过东西。韩宝林也不恼,只是笑着又给她添了几颗。
“韩姐姐人不错的。”谢书筠托着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她那般貌美,头一个承宠也是应当的。”
紫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低声提醒:“小主,太后娘娘的意思,您明日便解除禁足了,往后可要加把劲才是。”
谢书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紫苏还想说什么,谢书筠已经打了个哈欠,把那沓抄好的经文往旁边一推,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困了,明儿还要早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紫苏姐姐,帮我把这些收了吧。”
紫苏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应了,抱着经文退了出去。
谢书筠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帐子是藕荷色的轻纱,绣着几丛兰草,是进宫前母亲亲自挑的料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嘟囔了一句:“加把劲?加什么劲,睡觉不香吗。”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沙沙作响。
谢书筠在这声响里慢慢闭上了眼,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日得去找赵琉毓问问,那糖渍梅子还有没有剩的。
第8章 咸鱼翻身
另一边,尚寝局的四个嬷嬷准时到了兰林殿。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崔,生得膀大腰圆,面相凶悍,一双三角眼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精光。
她身后跟着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嬷嬷,个个板着脸,目光不善,像是来寻仇的,不像是来伺候侍寝的。
韩宝林站在殿中,身后是锦瑟和丝桐两个大宫女,主仆三人看着这阵仗,脸色都有些发白。
崔嬷嬷上下打量了韩宝林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韩小主,您是头一遭侍寝,这宫里的规矩,老奴得好好给您讲讲。时辰不早了,先沐浴更衣吧。”
她一摆手,身后两个嬷嬷便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韩宝林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拎小鸡似的。
锦瑟刚要跟上,便被另一个嬷嬷拦住了:“在外头等着,沐浴的规矩,宫女不许进。”
浴房里热气氤氲,木桶中洒满了花瓣,水温正好。可韩宝林还没来得及伸手试水温,崔嬷嬷便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按坐在浴桶边的矮凳上。
“小主,这头一条规矩——”
崔嬷嬷捏起韩宝林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打量市集上待价而沽的货物,“侍寝之时,小主须得低眉顺眼,不可直视龙颜。陛下是天,小主是地,地可不能抬头看天,那是大不敬。”
她说完,一挥手,两个嬷嬷上前,三下五除二将韩宝林的衣裳褪去,动作粗鲁得像在剥笋壳。
韩宝林还没来得及羞赧,便被架着送进了浴桶。
崔嬷嬷亲自拿起一块澡豆布,蘸了水,照着韩宝林的背便搓了下去。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搓衣板,韩宝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一缩。
“小主别动。”崔嬷嬷按住她的肩,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一边搓一边念叨,
“这第二条规矩——侍寝之时,小主不可出声。陛下问话,小主才答;陛下不问,小主便老老实实待着。若是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响,惊扰了圣驾,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她说着,澡豆布又往韩宝林的肩头狠狠擦了几下,白嫩的肌肤登时泛了红。
锦瑟守在门外,听见里头水声哗哗,却听不见韩宝林半点声响,急得直搓手。
她实在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正瞧见崔嬷嬷捏着韩宝林的手臂,不知在掐什么,韩宝林咬着唇,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嬷嬷!”锦瑟推门进去,陪着笑脸,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悄悄塞进崔嬷嬷手里,“小主身子弱,嬷嬷轻些……”
崔嬷嬷低头瞥了一眼荷包,捏了捏,嗤笑一声,将荷包往锦瑟怀里一推,声音拔高了几分:
“省省吧。贵妃娘娘吩咐了,让老奴好好伺候韩小主。这规矩,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锦瑟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韩宝林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锦瑟咬着唇,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小主这张脸确实生得好。”崔嬷嬷一边涂香粉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难怪陛下点了您的牌子。只是这宫里头,光有脸可不够,还得有规矩。小主记着,明日侍寝回来,该谢恩的谢恩,该请安的请安,一步都不能错。”
韩宝林一一应下,声音轻柔温顺。
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韩宝林终于被收拾妥当。
她站在铜镜前,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衣衫轻薄,只是眼眶微红。
崔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番,勉强点了头:“行了,凤鸾春恩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走吧。”
韩宝林转过身,朝崔嬷嬷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柔婉:“多谢嬷嬷教诲。”
崔嬷嬷一愣,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韩小主竟这般沉得住气,折腾了这么久还能这般温婉有礼。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一挥手,领着人将韩宝林送出了兰林殿。
夜色浓重,殿外停着一辆朱漆描金的凤鸾春恩车,车檐下挂着两盏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车旁立着两个小太监,见韩宝林出来,连忙挑起车帘。
韩宝林扶着锦瑟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锦瑟跟在车旁,看着自家小主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出声。
銮铃轻响,凤鸾春恩车缓缓驶向甘露殿。
夜色深沉,甘露殿内烛火摇曳。
韩宝林踏入殿中时,只觉得脚下金砖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
她垂着眼,不敢四处张望,只记得殿中燃着龙涎香,气味醇厚绵长,与她兰林殿里的清淡香气截然不同。
她按照崔嬷嬷教的规矩,走到御榻前盈盈拜倒,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
“嫔妾韩氏,叩请陛下圣安。”
“起来吧。”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宝林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温婉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李缜靠在榻边,手中转着一枚翡翠扳指,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开口:“朕看了你父亲呈上来的治水策,条理分明,切中时弊。韩尚书是个有才干的人。”
韩宝林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她垂首道:“家父不过是尽忠职守,陛下谬赞了。”
“尽忠职守?”李缜轻笑一声,“满朝文武,能说出‘治水不在堵而在疏’这句话的,你父亲是头一个。朕倒是好奇,他在家中也常与你说这些?”
韩宝林摇了摇头,声音柔柔的:“家父在家时,偶尔会对着河道图出神,嘴里念叨几句。嫔妾年幼时不懂,只当他在自言自语。后来大了些,才渐渐明白父亲是在忧心国事。”
“哦?”李缜来了几分兴致,“你听得懂?”
“只听得懂皮毛。”韩宝林轻声答道,语气谦逊,“父亲说,治水如治民,宜疏不宜堵。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水势到了极致,再高的堤坝也拦不住。不如给它一条出路,顺势而为,反倒能化害为利。”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话多了,微微垂下头,耳根泛起了薄红。
李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倒不如这几句来得明白晓畅。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说完便收了声,不卖弄、不邀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素心兰。
“你父亲教女有方。”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韩宝林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嫔妾愚钝,不过是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若能替陛下分忧一二,是嫔妾的福分。”
这一夜,李缜与她说了不少话。韩宝林话不多,却句句妥帖,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舒坦。
她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问什么便答什么,答完了便安安静静地待着,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温婉笑意。
李缜想起那些在他面前争奇斗艳的妃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安静的女子,倒有几分不同。
寅时三刻,韩宝林被人送回了兰林殿。
甘露殿重归寂静,烛火燃了大半,殿中光线暗了几分。李缜没有睡意,靠在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串珠子被他摩挲了多年,表面包浆温润,深褐色的珠面上隐隐可见刻痕。他指尖缓缓滑过其中一颗,停在了那个嵌在木纹里的“卫”字上。
这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东西。
李缜的目光落在佛珠上,神情有些恍惚。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韩宝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倒是有些娘亲的柔婉。”
常喜立在殿角,闻言心中一惊。
他伺候了李缜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极少提起生母。
那位卫氏娘子,原是谢太后的宫女,不得宠、无家世,在宫中默默无闻地活着,又默默无闻地死去。
皇帝从不提她,常喜便也从不问。可他知道,那个贫瘠却温馨的童年,那一点来自生母的、微弱的温暖,始终被皇帝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
如今,他说韩宝林“有些娘亲的柔婉”。
常喜垂下眼,心里已经明了,这位韩小主的前途,不可限量。
李缜将佛珠重新收好,靠回枕上,望着帐顶出了会儿神。半晌,他淡淡开口:
“等天亮了,封韩宝林为婉才人,晓谕六宫。”
常喜躬身应道:“是。”
殿中重归寂静。窗外夜色渐淡,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含元殿晨省。
三月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在金色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可殿中的气氛,却远不如这春光和煦。
众妃嫔已按座次坐好,只是今日不少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倦色——新人头一个承宠,消息传遍六宫,能安然入睡的,大约也只有那些真正心宽的人了。
谢书筠和王才人并肩走进殿中时,不少人都多看了一眼。两个禁足三日的才人一同出现,倒叫这晨省多了几分热闹。
谢书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走路时比从前规矩了些,步子不紧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这三日的苦功,倒也没白费。
王才人跟在她身侧,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头上照例珠翠环绕,只是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痕,之前那股子得意劲儿消了大半,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谨修媛坐在位置上,眼珠子一转,先开了口:“呦,谢妹妹和王妹妹来了。这几日规矩学得如何了?听说教习嬷嬷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她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王才人低着头,没有做声。这几日她除了学规矩,还被皇后拘着在立政殿采珠,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一颗一颗地剖珠蚌,手指头都泡得发白了,哪里还有心思跟人斗嘴。
谢书筠也懒得搭理,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打了招呼,便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谨修媛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殿中正安静下来,门口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
韩予熙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纱衣,发间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那张本就温婉绝伦的脸上,今日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
眉眼间还是那副柔柔的模样,可举手投足间,隐隐多了一层女人的风韵,像是春日里初绽的花,被雨露润过,开得更盛了。
殿中不少妃嫔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酸溜溜说不清道不明的。
丽婕妤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婉妹妹好福气。前几日还是宝林逾制,今日摇身一变就成了才人了。如今可好好看看,别再坏了规矩,叫人笑话。”
她把“婉妹妹”三个字咬得重重的,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婉才人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柔婉,不卑不亢:“嫔妾定当注意,多谢丽婕妤姐姐提点。”
丽婕妤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殿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
皇后从后座缓缓走出,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翟衣,凤冠巍峨,面上的妆容比往日更浓重些,眉峰高高挑起,目光凌厉地在殿中扫了一圈。
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落在婉才人身上,停了一瞬。
“婉才人今日这一身,倒还算规矩。”皇后淡淡道,声音不冷不热。
婉才人连忙起身行礼:“谢皇后娘娘夸赞。”
皇后的目光却没有移开,而是落在了婉才人腕间——那里戴着一只羊脂玉镯,通体无瑕,光润如凝脂,镯身上用金丝嵌着一朵极小的兰花,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这只镯子本是西域进贡的贡品,一共只有三只,皇后看上许久,曾向皇帝讨要过,皇帝只说“再议”,便没了下文。如今却出现在一个新晋才人的腕上。
皇后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护甲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人,”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赐婉才人东珠一匣。侍寝有功,该当赏赐。”
婉才人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谢恩:“嫔妾谢皇后娘娘赏赐。”
松月捧着一只红漆描金匣子走到婉才人面前,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层东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婉才人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匣子边缘,忽然觉得触感不对。
那东珠表面滑腻异常,像是涂了一层油脂,她指尖一滑,匣子没端稳,骨碌碌从手中翻落,东珠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地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
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的面色猛地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婉才人,你是在挑衅本宫吗?”
婉才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嫔妾不敢!嫔妾……方才那珠子太滑了,嫔妾一时没拿住……求皇后娘娘明鉴!”
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跪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皇后却不依不饶,声音愈发冷厉:“滑?东珠是贡品,颗颗打磨精细,到你手里就滑了?婉才人,本宫好意赏你,你倒编排起本宫来了?”
“嫔妾没有……”婉才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殿中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众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唇,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书筠坐在一旁,看着婉才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碟糖渍梅子,想起婉才人温温柔柔的笑容,想起她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该被这样欺负。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皇后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格外清晰:
“皇后娘娘容禀。婉才人方才已经说了缘由,想来不是有意冒犯。
嫔妾斗胆揣测,皇后娘娘赏赐东珠,本是怜惜婉才人侍寝辛苦,是一番好意。
婉才人受宠若惊,一时失态,也是人之常情。若因此坏了皇后娘娘赏赐的美意,反倒不美了。
不如请人验一验这匣子里的珠子,若是不滑,便是婉才人无端生事,再罚不迟;
若真是打磨过了头,也好还婉才人一个清白,免得外头传出去,说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叫人拿不住,那可就伤了皇后娘娘的颜面了。”
她说完,又福了福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后。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的脸色变了几变,盯着谢书筠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抽搐。
这番话看似句句在为皇后着想,实则字字都在替韩予熙开脱——验珠子?若真验出珠子表面有油脂,她这个皇后的脸面往哪儿搁?不验?那便是不依不饶,反倒显得她这个皇后小肚鸡肠。
谢书筠这个死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冷冷道:“谢才人倒是会说话。本宫赏赐东西,还要你来教怎么赏?”
她顿了顿,护甲在扶手上重重一敲:“谢才人口无遮拦,以下犯上,罚俸三月,抄《女诫》百遍,限你十日之内交到立政殿来。至于婉才人——”
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韩予熙,声音冷得像冰:“婉才人御前失仪,留在含元殿,本宫亲自教教你规矩。其余人,都散了吧。”
众妃嫔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谢书筠跟着人流往外走,路过婉才人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
婉才人跪在地上,抬起泪眼,朝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书筠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跟着人流走出了含元殿。
殿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可她的心情却怎么也明媚不起来。
冬青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您今日这是何必呢……三个月月俸呢,百遍《女诫》呢……”
谢书筠没有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眼。
“走吧,”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回去抄经。横竖禁足那几日抄出了经验,百遍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
第9章 棠梨谋春
夜间,听雨阁。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谢书筠正趴在桌案前抄《女诫》,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墨汁溅了一袖子也懒得管。
“咚”的一声闷响从后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墙根下。
谢书筠笔尖一顿,抬头看向窗外。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墙。她放下笔,正要起身去看,门帘一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赵琉毓扶着门框喘粗气,发髻散了大半,鬓边沾着一片树叶,裙摆上全是泥土,活像从哪个战场上刚逃回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累……累死我了……差点被侍卫抓到……”
谢书筠愣了一瞬,连忙起身去扶她,顺手把她头发上那片叶子摘下来,又揪下几根缠在簪子上的枯草:“阿蛮,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翻墙翻进来的?”
“不然呢?”赵琉毓直起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走门多没意思,万一被元德看见,又要啰嗦半天。我跟你说,西边那道矮墙不知道谁修葺过,比之前高了一截,我差点没翻过来。”
她歇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又摸出一个小瓷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自是帮你抄书来啦!今日你在含元殿上跟皇后那一顿顶,真是痛快!”
谢书筠看着那油纸包和瓷罐,认出是婉才人送的椒盐核桃和糖渍梅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琉毓说着,凑到桌案前,看了看那厚厚一沓已经抄好的《女诫》,又看了看旁边空白的宣纸,倒吸一口凉气:“乖乖,百遍《女诫》,皇后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谢书筠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慢慢抄呗,十日之期,一天十遍,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琉毓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抓起一支笔,架势摆得十足。
可她刚写了一个字,便皱了皱眉,又写了一个字,笔尖戳破了纸,墨汁洇了一团。
“这破笔不好使。”她嘟囔着换了一支,又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跟谢书筠工整的小楷摆在一起,活像蚯蚓和柳枝缠在了一块儿。
谢书筠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字,皇后看了怕是要多罚我一百遍。”
“能认出来是字就不错了。”赵琉毓理直气壮,手上的笔却没停,“我爹说了,武将家的女儿,会打仗就行,写字那都是文人的事。”
两人就着烛火抄了一会儿,赵琉毓忽然停下笔,压低声音道:
“说真的,今日在含元殿上,我看皇后分明是故意为难婉姐姐。那匣子东珠,好端端的怎么会那么滑?定是她让人动了手脚,就是见不得婉姐姐得宠。”
她越说越气,笔杆在桌上戳得咚咚响:“还有谨修媛、丽婕妤那些人,一个个都是看好戏的模样,恨不得婉姐姐当场出丑。
可怜婉姐姐那样一个温婉的人,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被她们这样欺负。”
谢书筠笔下不停,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树大招风。婉姐姐那般美貌,头一个承宠,又封了才人,遭人嫉恨怕是免不了的。想在这宫里活下去,也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今日我能替她说一句,明日呢?后日呢?总不能次次都有人替她出头。她得自己学会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才是。”
赵琉毓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嘟囔道:“说得也是。婉姐姐人是不错,就是性子太软了,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嘴。今日若不是你,皇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呢。”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抄写。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赵琉毓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歪头看了看谢书筠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道:
“说真的,你今日在殿上那番话,把皇后噎得够呛。我看她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真是痛快!可惜我没能插上嘴,不然非要帮腔几句不可。”
谢书筠笔下不停,嘴角微微弯了弯:“帮什么腔,你是嫌我罚得不够重?再来一句,怕是百遍要变成两百遍了。”
“罚就罚呗。”赵琉毓浑不在意,“反正我字写得丑,抄一百遍跟抄两百遍也没什么区别。你要是抄不完,我天天晚上翻墙来帮你。”
谢书筠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赵琉毓腾出更多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听雨阁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嚼梅子的脆响,和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竹韵斋的茜纱窗漏下几缕晨光,落在铜镜前那张娇俏的脸上。
杨采女杨宛月正对着铜镜,指尖缓缓抚过新染的丹蔻。
那蔻丹用的是上好的凤仙花汁,染了三遍,才得了这一层殷红如血的色泽。
她生得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嘴唇丰润,天生一副笑模样,瞧着便让人觉得亲近。
可那双杏眼里,总带着几分打量人的意味,像是时刻在盘算什么。
铜镜旁散着一张赏赐单子,上头写着“婉才人晋封”的字样,墨迹已干,边角微微卷起。
烟柳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梳理鬓发,一边压低声音道:
“小主,奴婢已打听到陛下下朝的必经之路。每日辰时三刻,陛下从宣政殿出来,沿九曲廊回承庆殿,必定经过御花园东角的棠梨树。”
杨采女将指尖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从镜中瞥了烟柳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很好。她婉才人能得宠,本小主亦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镜旁那张赏赐单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衣裳备好了吗?”
烟柳点头:“备好了,按小主的吩咐,用的是月白色的轻容纱,款式仿着婉才人那日穿的,只是袖口收窄了两分,更衬小主的身段。”
杨采女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抬手抚过那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丛兰草,素净中透着几分雅致。
她对着铜镜比了比,微微皱眉:“本小主的长相多了几分娇俏,若是全学婉才人的柔美,反倒不伦不类。衣裳素净些便够了,旁的——”
她放下裙子,转身看向烟柳,眼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偶遇’自然要偶遇得恰到好处。
太刻意了,陛下会厌烦;太随意了,又显不出来。这个分寸,本小主心里有数。”
辰时三刻,御花园东角。
棠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轻柔的雪。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杨采女站在棠梨树后,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
月白色的襦裙在花影中若隐若现,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妆容。
薄施粉黛,眉目清淡,唇上只点了一层浅浅的口脂,瞧着像是未施脂粉,却更衬得那张小脸娇俏动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
杨采女垂下眼,掐准了时机,拎着裙摆从树后转出来,脚步一崴,“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倾,跌坐在青石小径上。
棠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了她满襟满袖。
她跪坐在花雨中,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石地上铺开,像一朵初绽的白莲。
“嫔妾失仪,惊扰圣驾,求陛下恕罪。”
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杏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映着头顶的棠梨花影,亮得惊人。
她咬着唇,睫毛微微颤动,那副又惊又怯的模样,像一只误入凡间的小鹿,叫人看了便心生怜意。
李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挑眉。
常喜站在一侧,躬着身子,低声道:“陛下,这是光禄少卿杨晋之女,杨采女。”
李缜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散落在地的裙摆和满身的棠梨花瓣。
寒门之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杨晋,光禄少卿,正五品上,寒门出身,科举入仕,靠着真才实学一步步爬上来的。和韩仲卿一样,都是没有根基、只能依附皇权的纯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杨宛月身上。她的这番“偶遇”,虽然有些刻意。
那跌坐的姿势太好看,那抬头的角度太精准,那眼中的水光来得太及时,但不知怎的,并不让人反感。
李缜唇角微微一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宣杨采女,今夜甘露殿侍寝。”
杨采女愣了一瞬,随即伏下身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嫔妾领旨谢恩。”
她低着头,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棠梨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裙摆上,像是给这场“偶遇”添上了一层最完美的点缀。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负手从她身边走过。
常喜快步跟上,只留下杨采女一个人跪在花雨中,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那道远去的明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光。
第10章 承香寻恩
第二日,含元殿晨省。
百鸟朝凤毯上还凝着晨露,殿外的光线透过菱花窗洒进来,将毯面上那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映得流光溢彩。
众妃嫔已按座次坐好,只是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躁动不安。
昨日杨采女被宣侍寝的消息早已传遍六宫,人人都在等着看,这个新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郑贵妃靠在椅背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丹凤眼里隐隐压着几分不耐烦。
陈贤妃依旧端坐如松,面容清冷,仿佛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温昭容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谨修媛今日倒是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正偷偷打了个哈欠。
昨夜抄《女诫》抄到后半夜,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殿中正安静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殿中站定,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陛下口谕——光禄少卿杨晋之女杨氏,柔嘉成性,温婉恭顺,侍寝有功,特晋为宜宝林,以示恩宠。钦此。”
圣旨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宜宝林?”谨修媛第一个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她不是才采女吗?一夜之间连升两级?这……”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郑贵妃一声冷笑打断了。
郑贵妃用丹蔻指甲点了点宜宝林空着的席位,那指甲殷红如血,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她斜倚在椅背上,团扇掩着半边脸,声音不紧不慢,却句句带刺:
“好个宜宝林,真是有本事啊。采女直升宝林,这宫里头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恩宠了?陛下倒是愈发怜香惜玉了。”
她把“怜香惜玉”四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丽婕妤团扇半掩,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悠悠接话道:
“可不是?当初婉才人第一个侍寝,原是风光无限,却比不过宜妹妹。
这才过了几日,便有人后来居上了。可见这宫里头啊,恩宠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婉才人一眼。婉才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婉才人侍寝那日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杨采女一跃成为宜宝林,这在宫中确实少见。
众妃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从后座缓缓走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翟衣,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面上的妆容比往日更浓重些,却掩不住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阴翳。
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殿中一扫,自然也看见了宜宝林空着的席位。
她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
“宜宝林昨夜劳累,今日晨省告假,本宫已经知晓了。”
皇后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今新人承宠,各位姐妹也要努力了。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根本。”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都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殿中妃嫔散尽,只剩下皇后和她的心腹。
皇后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百鸟朝凤毯上,低头看着那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去给宜宝林贺喜。”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就说本宫说的,妹妹身子矜贵,才承宠一晚就起不来了,本宫做皇后的,得让宜妹妹学着‘强身健体’才是。”
她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向松月:
“派教习嬷嬷过去,好好锻炼锻炼她。规矩要严,时辰要长,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矜贵到几时。”
松月连忙福身:“是,奴婢这就去办。”
皇后重新坐回凤座上,端起茶盏,目光沉沉地望向殿外。晨光洒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阴翳。
“一个婉才人不够,又来一个宜宝林。”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宫倒要看看,这些莺莺燕燕,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承香殿里,波斯绒毯上满是碎瓷渣,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郑贵妃坐在妆台前,发髻散了大半,那支九尾凤钗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凤尾断了两根,歪歪扭扭地躺在碎瓷中间。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戾气,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红印。
“本宫当那韩氏已是狐媚子,如今又来个装痴卖傻的!”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采女直升宝林,她倒是好本事!”
大宫女红菱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冰裂纹瓷盏,盏中是尚食局新贡的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盏中微微颤动。
她双手直抖,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娘娘消消气。尚食局新贡的樱桃毕罗,咱们承香殿除了皇后那儿,就是头一份。娘娘尝尝?”
郑贵妃瞥了一眼那盏樱桃毕罗,冷哼一声,伸手将瓷盏拨到一边:“新晋的婉妹妹和宜妹妹才金贵,本宫吃什么樱桃毕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菱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去,把黄连赏给她们。就说天干气燥,让她们降降火。”
红菱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郑贵妃重新转向铜镜,看着镜中那张依然明艳却难掩疲惫的脸,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陛下多久没来了?”
红菱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娘娘,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郑贵妃喃喃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台边缘。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眼瞅着新来的妃嫔接连得宠,韩氏、杨氏,一个接一个。若是再怀上龙胎……”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红菱跪在地上,斟酌着开口:“娘娘,奴婢有个主意。不如让大公主给陛下送些甜汤,就说阿鸾想父皇了。
陛下怜惜稚子,定会过来,到时候娘娘再留陛下留宿承香殿,岂不是……”
郑贵妃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女儿那张圆润可爱的小脸。
阿鸾今年五岁,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任谁看了心都要化。
陛下虽然对她淡了,但对阿鸾还是疼爱的。
她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去准备吧。”
太极宫,承庆殿。
更漏滴到酉时三刻,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殿中的书架和案几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缜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在指尖转了两圈,落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常喜捧着鎏金缠枝纹食盒从门外进来,躬身道:“陛下,承香殿送来杏酪冰碗,说是大公主想父皇了,特意送过来给陛下解暑。”
李缜笔尖一顿,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童音。
“父皇!父皇!”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殿门外兴冲冲地跑进来,石榴红的小裙子随着她的奔跑像一朵盛开的花。
大公主李令鸾生得粉雕玉琢,圆润的小脸蛋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又浓又翘,像是两把小扇子。
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绸带系着,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手里高高举着一枚碧玉蝴蝶佩,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父皇看我的蝴蝶佩!母妃说这是父皇从前赏的,可好看了!”
李缜放下朱笔,俯身将女儿抱起来,颠了颠,唇角微微扬起。
他目光落在阿鸾藕节似的小胳膊上,忽然瞥见肘弯处有几道淡淡的红痕,像是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
“阿鸾又淘气,”他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把印泥当胭脂?画得满胳膊都是。”
阿鸾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红痕,忽然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地说:
“不是印泥!是母妃画的小红花!母妃说,父皇见了红疹子定会心疼,就会来看阿鸾和母妃了!”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常喜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又急又响。
阿鸾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用小手捂住嘴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李缜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甚至还轻轻拍了拍阿鸾的后背,可常喜伺候了他二十多年,一眼便看出皇帝眼底掠过的那一丝寒芒,冷得像腊月的霜。
“是吗?”李缜的声音依旧温和,将女儿举高了些,让她骑在自己肩头,“那今夜朕考校阿鸾的《急就章》,背得好便赏你骑白玉鞍的小马驹,好不好?”
阿鸾立刻忘了方才的事,高兴得拍手欢呼起来:“好!阿鸾要骑小马驹!父皇说话算话!”
承香殿的连枝灯燃到二更天,烛火将满室映得昏黄。
波斯绒毯上散落着外裳与簪钗,郑贵妃倚在李缜怀中,指尖轻轻拨弄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
“陛下许久不来,臣妾还以为陛下忘了承香殿的门朝哪边开了。”
李缜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说不上温柔,也算不得冷淡。
郑贵妃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丝满足的笑意,不管怎样,人到底是留下来了。
二更过半,殿中烛火熄了大半。郑贵妃起身披了件外衫,赤着脚踩在波斯绒毯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目的李缜,轻手轻脚地出了内殿。
三更天,承香殿东次间。
郑贵妃推开女儿寝房的门,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
阿鸾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里,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好梦。她手中还攥着那枚碧玉蝴蝶佩,睡觉也不肯撒手。
郑贵妃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女儿额前的碎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低头在阿鸾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她手中的蝴蝶佩小心地抽出来,放在枕边。
“母妃……”阿鸾翻了个身,含混地呓语了一声。
郑贵妃笑了笑,轻声哄道:“睡吧,母妃在呢。”
李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眉眼间那层惯常的淡漠稍稍融化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阿鸾额前的碎发,动作比郑贵妃方才还要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连枝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阿鸾你养得很好。”李缜的声音很轻,目光没有离开女儿的脸。
郑贵妃弯起唇角,正要说话,却听他话锋一转,“但也不要把她当做争宠的工具。”
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冷意,比三更天的夜风还要凉。
郑贵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陛下这话说的……阿鸾想父皇,臣妾让她送碗甜汤,这也有错?”
李缜没有看她,只是俯身将阿鸾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动作依旧很轻很轻。
“朕明日让尚食局送十笼樱桃毕罗和杏仁酥过来。”他直起身,语气淡淡的,“阿鸾爱吃。”
郑贵妃心中一喜,刚要开口留人,李缜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陛下……”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挽留的意味。
李缜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贵妃早些安置,朕回承庆殿批折子了。”
殿门在夜风中缓缓合上,烛火被风带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郑贵妃站在床前,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外衫,方才在枕边承欢时的余温还在,人却已经走了。
她慢慢坐回床沿,指尖攥紧了锦被的边缘。
五更梆子敲响时,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承香殿的琉璃窗上映出郑贵妃的倒影,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去太医院,”她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取坐胎药来,要最烈的方子。”
红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第11章 君恩难料
听雨阁的茜纱窗凝着春雾,薄薄一层水汽挂在窗纸上,将外头的光线滤得柔和朦胧。
谢书筠翘着脚躺在青玉簟上,一手撸着怀里的雪团儿,一手捏着半块椒盐酥,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惬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雪团儿被她撸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去够她手里的酥饼渣。
紫苏从外头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一进门便道:
“姑娘大喜!国公爷督建洛南粮仓,解了关中大旱的饥荒,百姓自发捐了‘万民伞’呢!
太后娘娘特意派人来传话,让小主做好准备,说我们谢家在前朝得势,在后宫也要拔得头筹。”
谢书筠啃酥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把雪团儿往怀里搂了搂,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冬葵,昨儿尚食局送来的荔枝冻可还有?给我端一碗来。”
紫苏脸上的笑意一僵,急得上前两步:“小主!您听见奴婢说的话了吗?国公爷立了大功,太后娘娘那边指望着您趁势争宠,您怎么还惦记着荔枝冻呢?”
“听见了听见了。”谢书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雪团儿毛茸茸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万民伞嘛,我爹厉害,我知道了。”
紫苏见她这副不甚重视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小主!婉才人得宠,宜宝林又越级晋封,您也该上上心才是。太后娘娘那边盼着您出头,您这样……”
“紫苏姐姐。”谢书筠忽然打断她,从雪团儿肚子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
“我们谢家前边刚刚得了民心,后宫陛下自不会给我恩宠。哪能两头好处都得来?您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明白呢?”
紫苏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书筠重新躺回去,撸了撸雪团儿的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姑母的期望我知晓,但得宠也讲究缘法。强求不来的事,硬凑上去反倒不美。帮我告诉姑母,就说我今日得了风疹,闭门不出,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紫苏站在那里,看着谢书筠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谢书筠听着脚步声远了,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雪团儿举到眼前,冲着它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眼:“你说是不是,雪团儿?争什么宠,睡觉不香吗?”
雪团儿“喵”了一声,伸出一只爪子按在她鼻子上。
承庆殿内龙涎香沉,一缕青烟从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桓不散。
李缜坐在御案后,将洛南粮仓的奏折掷于案头,竹简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唇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谢淮年倒是会收买人心。”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万民伞都立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谢家立生祠了?”
常喜躬着身子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新沏的茶,小心翼翼地搁在御案边沿。
他觑着皇帝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陛下,太后晨起又派人去了听雨阁。不过谢才人推说染了风疹,闭门不出,说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李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风疹?”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来得突然,惊得茶汤在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她倒比谢家那群老狐狸聪明。”
常喜低着头,不敢接话。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这句“聪明”,是真心的。
谢家在前朝得了民心,若谢书筠再在后宫得宠,那便是两头占尽,皇帝如何能容?她称病不出,看似示弱,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全了谢家的体面,又消了皇帝的戒心。
这份心思,确实比那些急着往前凑的人聪明得多。
常喜觑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嘴角那丝笑意还未散去,便又低声补了一句:“皇后娘娘方才遣人来,说王才人新排了绿腰舞,想请陛下移驾立政殿观赏。”
李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冕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十二串玉藻在眼前摇摇曳曳,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眸光。
“摆驾立政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总该让王家看看,孤的丹墀容得下百花争艳。”
常喜躬身应道:“是。”
承庆殿内,烛火摇曳,丝竹声声。
王才人身着水红色舞衣,腰肢束得细细的,在殿中翩翩起舞。
广袖舒展,裙摆旋开如一朵盛开的芙蓉,可她的步子却有些发紧,到底是在皇帝面前,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舞到第三段时,她脚下微微一绊,拍子乱了几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脸色一白,以为要挨训斥,却听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李缜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目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抚掌轻笑:
“舞姿虽有小瑕,胜在用心。赏——红宝石手串一对,云锦十匹。今夜,便由王才人侍寝甘露殿吧。”
王才人愣了一瞬,随即喜出望外,跪伏在地:“嫔妾谢陛下恩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夜间,听雨阁。
谢书筠已经换了寝衣,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志怪小说,雪团儿蜷在她腿边,睡得直打呼噜。
冬青在一旁替她扇扇子,主仆俩安安静静的,倒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小主!小主!不好了!”
玉露从外头匆匆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道:“陛下宣王才人侍寝了!凤鸾春恩车已经接到人往甘露殿去了!”
谢书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过一页书,慢悠悠地整了整睡衣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急什么?左右不过是他借东风压西风,咱们看热闹罢。”
玉露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青倒是见怪不怪,朝玉露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玉露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小主已经重新埋进了书里,雪团儿翻了个身,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人一猫,岁月静好。
卯时,立政殿。
晨光漫过九鸾铜镜,在妆台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松月捧着犀角梳,正小心翼翼地替皇后梳理长发,镜中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粉敷了三层,胭脂点了两遍,连唇脂都比往日厚重几分。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眼底那两团乌青,像是整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昨日陛下真的宠幸王语芙了。
照理说,她这个做堂姐的应该高兴才是,王家女得了圣宠,在后宫便多了一份助力。
可她偏偏一夜难眠,翻来覆去,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松月梳头的动作轻了又轻,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竹霜掀帘进来,福了福身,低声道:“娘娘,甘露殿传来消息,王才人被晋位为美人了,封号‘谦’。”
皇后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掐进了掌心。
半晌,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松月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谦小主晋封,娘娘应当高兴才是……总好过让谢家那头占了先机……”
“高兴?”皇后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谦’字,陛下这是敲打我们王家呢。”
她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向松月,护甲在妆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真以为她王语芙进了陛下心里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这个‘谦美人’能风光到几时。”
松月低下头,不敢再言。
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拿起一支金簪,狠狠插进发髻。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容上,眼底的乌青越发明显了。
第12章 御园论圣恩
四月底的御花园,牡丹开到了最盛处。
姚黄、魏紫、赵粉、二乔,各色牡丹争奇斗艳,将整座花园铺成了一片锦绣海洋。
花瓣层层叠叠,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风过时送来一阵浓淡相宜的香气,引得蝶舞蜂忙。
太液池的水面倒映着花影,波光粼粼间,粉的、紫的、白的交相辉映,像是打翻了胭脂铺子。
今日皇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邀了各宫妃嫔同赏牡丹。妃嫔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立,衣香鬓影,与满园花色相映成趣。
婉才人穿了一件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纱衣,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素净,却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清丽出尘。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花,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宜宝林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丛兰草,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正笑盈盈地与旁边的妃嫔说着话,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眉眼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娇俏。
这两个人,一个温婉,一个娇俏,近来轮流承宠,风头不相上下,众人心里都有数。
陈贤妃端坐在牡丹亭中,一身月白襦裙,通身上下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冷如霜。
她目光扫过满园花色,忽然微微一笑,手指向花丛中一株并蒂而生的二乔牡丹,语气不咸不淡:
“诸位妹妹且看那二乔牡丹,一株双姝,半粉半紫,各领风华。倒似咱们的宜宝林与婉才人,一个娇俏,一个温婉,倒把满园的花都比下去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细品起来,未必全是夸赞。
江充仪坐在一旁,闻言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贤妃娘娘慧眼如炬。只是这满园芍药再艳,又怎及宜妹妹的兰香、婉妹妹的竹韵?
听闻温姐姐都要不来螺子黛,丽妹妹的金丝牡丹裙都压了箱底。尚服局新制的料子,可全紧着二乔牡丹呢。”
温昭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温婉,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丽婕妤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手中的团扇摇得快了几分。
谨修媛的目光在园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素净的身影上。
谢书筠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豆绿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没几件首饰,坐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嫔中间,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一颗青梅,正慢悠悠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谨修媛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谢妹妹这鹌鹑似的打扮,倒衬得牡丹丛愈发鲜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尚服局忘了给听雨阁送料子呢。”
谢书筠嚼青梅的动作顿了顿,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脸上不见半分恼色,只弯了弯唇角:
“嫔妾这是效仿陶潜公采菊东篱呢。鹌鹑虽拙,胜在活得自在,总比学那画眉鸟,日日替旁人唱赞歌强些。”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谨修媛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赵琉毓已经抢在前头开了口。
赵琉毓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襦裙,腰间系着一串漠北贡石禁步,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倒是与她爽利的性子十分相称。
她笑眯眯地看着谨修媛,语气天真无邪,话里的刺却一点也不少:
“谨修媛娘娘好气量。昨儿尚食局克扣了谢妹妹的杏仁酪,说是要留着给二公主炖甜汤。
啧啧,二公主才四岁,喝得了那么多甜汤?谢妹妹穿着虽然简朴,倒比某些人满脑袋金玉瞧着清爽!赶明儿我让北疆的父兄给各宫姐妹都添点野趣,省得有些人小气巴拉的。”
谨修媛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脸都绿了,张了张嘴刚要回怼,丽婕妤却接过了话茬。
丽婕妤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芍药。
她团扇半掩,目光在赵琉毓腰间那串禁步上转了一圈,悠悠道:
“要论野趣,当属敏才人这漠北贡石禁步,倒是别出心裁。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谢书筠发间那支素银簪上,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谢妹妹这素银簪,倒像是从冷宫梁上扒下来的旧货。康国公府莫非连支鎏金钗都舍不得给女儿?”
“丽姐姐眼毒!”
钱才人掩唇轻笑,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襦裙,头上珠翠环绕,一看便知是新得了宠爱的光景。
她斜睨了谢书筠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康国公府上月刚得了御赐金丝楠木匾,风头无两,怎么谢姐姐连支鎏金钗都戴不起?莫不是国公爷把好东西都留着给府里别的人了?”
这话说得刻薄,暗指谢书筠在娘家不受重视。满园目光霎时聚了过来,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
谢书筠不慌不忙,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青梅,慢悠悠地嚼了嚼,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嫔妾愚钝,比不上各位姐妹心灵手巧、才艺双全。只会偷闲躲懒罢了,倒叫各位姐姐操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谦美人身上,微微一笑,“倒是谦姐姐这身华服,真是深得陛下圣恩呐。嫔妾瞧着,这料子像是蜀中新贡的云锦,尚服局总共也没几匹吧?”
谦美人今日穿了一身金丝织锦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她本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忽然被点到名,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想笑又不好笑,想谦虚又舍不得,那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倒把满园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郑贵妃靠在椅背上,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忽然悠悠开口:
“要说风头最盛,当属谦妹妹。头一个得封美人,这‘谦’字封号——”她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陛下可真是用心良苦。”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护甲在青玉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才人虽病愈不久,前日献的《药师经》倒颇得太后娘娘爱重。”
皇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本宫也想要几卷《药师经》,替已故的二皇子抄些经文祈福。谢妹妹才情出众,可别推辞啊。”
谢书筠站起身,朝皇后福了福,声音平平静静:“皇后娘娘吩咐,书筠岂敢不从。只是嫔妾字迹粗陋,怕污了娘娘的眼,还望娘娘多担待。”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郑贵妃,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郑贵妃,阿鸾最近可好?本宫瞧着,那孩子又长高了些。怕是又想陛下了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郑贵妃心里。
阿鸾想陛下,可陛下不想来承香殿,这满园的人都听得明白。
郑贵妃面色一沉,手中的团扇停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园中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陈贤妃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昭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一言不发。谨修媛和丽婕妤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闭了嘴。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行了,花也赏了,茶也喝了,都散了吧。明日晨省,可别迟了。”
御花园的牡丹宴散了,妃嫔们三三两两沿着九曲廊散去,衣香鬓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
谢书筠走在前面,手里还捏着半颗青梅,慢悠悠地嚼着,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她那件半旧的豆绿色襦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琉毓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却不像往日那般爽利,磨磨蹭蹭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她跟了谢书筠好几步,终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阿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书筠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赵琉毓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着头,手指绞着腰间禁步的流苏,声音越说越小:“前几日……陛下突然召我侍寝……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点了我的牌子……”
谢书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出手,顺手摘下赵琉毓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瓣槐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尚食局新进的椒盐酥可吃了?”
赵琉毓一怔,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谢书筠已经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几块杏仁糖,是她从听雨阁顺出来当零嘴的。
她把帕子往赵琉毓面前一递,笑眯眯的:“尝尝,冬葵新做的,比尚食局的还甜。”
赵琉毓没接糖,急得跺了跺脚,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是说,晋我位分、封我为敏才人的事!明明你才是太后侄女,论理也该你先……”
“你瞧这宫墙。”
谢书筠忽然打断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朱漆斑驳的宫墙根下,石缝里冒出一株野棠梨,细瘦的枝条上开着几朵零零星星的白花,在满园富贵牡丹的映衬下,显得单薄又倔强。
“开得再艳,一场雨便零落成泥。”
谢书筠将一块杏仁糖塞进嘴里,咬得咔咔响,含含糊糊地说。
她转头看向赵琉毓,目光清澈而坦然,“阿蛮,这宫里花开花谢是常态,不是你,也有她。难道我就要因为你是我的好姐妹,就要跟你置气吗?”
赵琉毓愣愣地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倒不如省下胭脂钱,多买几包椒盐酥实在。”谢书筠又咬了一口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把方才那点煽情的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赵琉毓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在谢书筠肩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谢书筠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背影在槐树荫下拉得长长的,豆绿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眸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赶明儿去我那儿翻墙,槐树下新埋了麻辣味的。”
说罢,她指尖轻轻一弹,手中那张包过杏仁糖的糖纸随风飞起,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巧盖住宫道石缝里钻出的那朵野花。
赵琉毓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方帕子包着的杏仁糖,看着谢书筠懒洋洋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忐忑和愧疚终于彻底散了。
她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脚下加快几步追了上去:
“你倒是等等我!麻辣味的藏了多少?可别又被雪团儿刨出来吃了!”
两人的笑声在长长的宫道上回荡,惊起槐树枝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第13章 药炉忆旧
观风殿的铜药炉腾起袅袅青烟,党参混着陈皮的苦香在殿中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经久不散。
温昭容坐在小炉前,将半匙蜂蜜慢慢搅进药汤,琥珀色的蜜在褐色的药汁里打着旋儿,渐渐融为一体。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大皇子李怀瑜蜷在藤编摇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本《千字文》,小嘴一张一合地默念着。
他今年六岁,生得瘦弱,面色蜡黄,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念几句便咳几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温昭容听着那咳嗽声,手下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说,只将药汤搅得更匀了些。
大皇子忽然支起耳朵,蜡黄的小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眼睛亮了起来:“是父皇的脚步声。”
温昭容手一抖,药匙磕在钧窑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陛下万安。”温昭容连忙放下药匙,转身便要行大礼,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搀住了。
李缜扶着她站定,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她腕间那道旧疤。
那是十七年前留下的痕迹,彼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皇子所里无人问津,一碗热汤泼过来,是她扑上去替他挡了,滚烫的汤汁浇在她手腕上,从此留下这道疤,再也褪不去。
温昭容手腕微微颤了颤,垂下眼,没有说话。
大皇子挣扎着要从摇椅上下来行礼,李缜已俯身将孩子连人带毯抱上了膝头,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着儿子瘦削的小脸,从袖中掏出一只布老虎,递到孩子面前。
“阿瑜可还认得这物件?”
那布老虎缝得粗糙,针脚歪歪扭扭,棉花从豁口处漏出几缕,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虎须已经掉了一根,另一根也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断。虎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两个疙瘩,一大一小,瞧着有些滑稽。
大皇子接过布老虎,小手摸了摸那只豁口,摇了摇头。
温昭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布老虎上,眼眶倏地发热。
她认得,那是卫采女缝的旧物。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能给儿子的,只能笨手笨脚地缝一只布老虎,陪他度过那些无人问津的童年时光。
温昭容忙转过身,假装去添炭,不让皇帝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药吊子里翻腾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党参混着陈皮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的皇子院。
那时的四皇子李缜,生母不受宠,自己也不被重视,在皇子所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旁人在玩耍嬉闹时,他在读书;旁人聚在一处讨好父皇时,他在练字。
他刻苦用功,常常一个人对着墙角背诵《帝范》,背到嗓子沙哑也不肯停。
她那时还只是个宫女,被分派到皇子所当差,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少年,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她偷偷给他藏吃的,有时是一块糕点,有时是一颗糖渍梅子。
他背书背累了,她便端一碗热汤过去,看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眉眼间的疲惫慢慢化开。
“当年你哄朕喝药的法宝,如今倒便宜这小子。”李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温昭容转过身,见他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塞进大皇子嘴里。
大皇子含着梅子,酸得眯起了眼,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米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温昭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眼底的泪意却更浓了。
二更梆子响时,大皇子攥着布老虎,在碧纱橱里睡熟了。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中,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只豁了口的布老虎,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温昭容为躺在怀中的李缜揉额角。她的指腹柔软,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按着,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
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满宫都盯着甘露殿的绿头牌,偏你连支鎏金钗都不肯戴。”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叹息,又像感慨。
温昭容手下动作不停,垂下眼,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知足的恬淡:
“陛下怜惜,妾能偶尔得见天颜,陪在陛下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戴什么钗,穿什么衣,又有什么要紧。”
殿中沉默了片刻。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覆上了她放在自己额角的手,指尖轻轻握住,没有松开。
五更漏断,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常喜捧着朝服候在廊下,晨风吹得他衣角轻轻飘动,他却站得纹丝不动。
温昭容踮起脚尖,替李缜系腰间玉佩。她系得很慢很仔细,玉带钩穿过丝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李缜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停留了一瞬。
“瑜儿体弱,”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常喜,送些上好的血燕窝和灵芝来。”
常喜在廊下躬身应道:“是。”
温昭容系好玉佩,退后一步,垂首道:“妾替阿瑜谢陛下恩典。”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留下一句“好好歇着”,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温昭容站在殿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道旧疤,指尖轻轻抚过,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仙居殿内,鎏金博山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将满室熏染得醇厚绵长。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卷《彤史》,册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宫妃嫔的侍寝时日。
她的目光从一行行墨字上扫过,面色越来越沉,指尖的伽楠佛珠转得越来越快。
“啪!”
《彤史》被狠狠摔在案几上,惊得佩兰手中的茶盏晃了晃。
“哀家这侄女,来宫里是来修仙来的?”
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护甲在案几上敲得咚咚响,
“赵家丫头侍寝后就晋了才人,王家的蠢货都爬上美人位分了,她倒好,躲在听雨阁里撸猫吃酥饼,至今还没侍寝!哀家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
佩兰连忙放下茶盏,上前几步,替太后抚着后背顺气,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娘娘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息怒?你让哀家怎么息怒?”太后冷哼一声,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
“哀家费了多少心思把她弄进宫来,指望着她替谢家在后宫站稳脚跟,结果呢?她倒真把自己当咸鱼了!”
佩兰斟酌着道:“娘娘,依奴婢看,咱们娘子聪慧美貌都是有的,只是心思如今还不在争宠上。
她年纪小,又生性散漫,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娘娘何不创造机会,提点提点她?”
太后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向佩兰,目光里的怒意渐渐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深思:“你是说……”
佩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娘娘何不叫了陛下和娘子一同来仙居殿参加家宴,小聚一下?
让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陛下跟前露个脸。娘子生得那般好模样,只要用心装扮,陛下没有不心动的道理。”
太后沉默了片刻,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她想了想,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唇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也是。哀家这侄女,底子是好的,就是太懒散了。给她个机会,让她在陛下跟前亮亮相,哀家就不信,他李缜又不是个和尚,还能不动心?”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果断,“就这么办。你去告诉筠儿,让她用上玉肌香和金刚石粉,好好打扮打扮。”
佩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听雨阁。
暮春的阳光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谢书筠蹲在池边,手里捏着一撮鱼食,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撒。锦鲤们挤作一团,红的白的金的,争相啄食,水花溅了她一脸。
“小主好闲情。”
佩兰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
谢书筠回头一看,见佩兰带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阵仗不小。
愣了一瞬,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朝佩兰眨了眨眼:“佩兰姑姑来了。”
佩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半旧的豆绿色襦裙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恭谨的神色。
“太后娘娘口谕,今日戌时,仙居殿赐宴,陛下也会去。太后娘娘说了,让小主用上玉肌香和金刚石粉。
玉肌香抹在身上,肌肤滑润如玉,香气淡雅宜人;金刚石粉调了水点在眼尾,能让眼睛更显明亮有神。”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谢书筠,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小主入宫时间也不短了,多少新晋宫妃都承宠了,您也该上上心了。太后娘娘盼着小主好,小主可别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谢书筠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没有说话。
佩兰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嘱咐道:“小主好好打扮,到时候可不要白费了太后娘娘一番心意。”说罢,又福了一礼,领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书筠还站在池边,手里那撮鱼食已经被她捏成了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池水里,引得锦鲤们又是一阵争抢。
冬青从廊下跑过来,急得脸都红了:“太后娘娘这是等不及了!小主,您……”
谢书筠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沾着几颗水珠,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当日既允了姑母入宫,便知终有此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可以装傻充愣,可以称病不出,可姑母不会一直由着她任性。
谢家需要她在后宫站稳脚跟,太后需要她替谢家争宠,这是她入宫那天起就注定的事,逃不掉的。
“好好准备吧。”她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碎屑撒进池中,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冬青愣在原地,看着自家小主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欣慰。
谢书筠走进屋,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素面朝天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支素银簪。
窗外,雪团儿从廊下慢悠悠地走过,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第14章 椒盐枕上诏
承庆殿内,龙涎香沉,烛火将御案上的奏折堆映成一座小山。
李缜执朱笔批阅,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顿,眉心微蹙,又在折子边角落下一个“准”字。
常喜躬着身子从门外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低声道:
“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请,说是仙居殿备了晚膳,请陛下过去用膳。谢才人也去。”
李缜手中的朱笔一顿,笔尖在奏折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谢景晏刚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确实不错。”李缜将朱笔搁下,靠回椅背,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太后那边就着急要彩头了。”
常喜低着头,不敢接话。
“好啊。”李缜站起身来,冕旒上的玉藻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们要恩宠,朕给他们。”
仙居殿内,灯火辉煌。
紫檀木长案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围,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
中间是一道蟹黄清燕菜,燕窝剔透,蟹黄金黄,汤色清亮如琥珀。
旁边是一道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薄如蝉翼的面皮里微微颤动,煞是诱人。
另有桂花鱼条、荷香鸭子、玉兰片炒鸡丝、清炒时蔬,还有一盅冬瓜盅,汤清味醇,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又好吃。
甜品是一碟杏仁豆腐,洁白如玉,上面浇了桂花蜜,甜香扑鼻。
太后谢漪元端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翟衣,头戴九凤冠,妆容比往日更加精致,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她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书筠身上,唇角噙着满意的笑。
谢书筠今日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纱衣,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丛兰草,腰系白玉禁步,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脸上薄施脂粉,眼尾点了金刚石粉,烛火下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明亮。肌肤上抹了玉肌香,淡淡的兰花香在袖间浮动,若有若无。
她乖巧地坐在席位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缜坐在太后对面,玄色常服,白玉腰带,冕旒已经摘了,发束金冠,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俊朗。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书筠,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殿中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太后看了看谢书筠,又看了看李缜,笑盈盈地开了口:“筠儿,看你,傻愣着做什么?去给皇帝布菜。”
谢书筠闻言,乖巧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端着公筷走到李缜身边。她微微倾身,夹了一筷桂花鱼条放进李缜面前的碟子里,声音轻柔却不失清脆:
“陛下尝尝这道桂花鱼条。鱼是今早从太液池刚捞上来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攒的,腌了一冬,味道正正好。”
李缜低头看了一眼碟中的鱼条,又抬眼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太后见状,笑着打圆场:“皇帝见笑了,哀家这侄女,从小就娇惯,不懂人情世故,但心思却是纯良的。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皇帝多担待。”
李缜笑了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条,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谢娘子聪慧伶俐,是个好的。”
谢书筠闻言,抬眼看了看李缜——恰巧四目相对。
李缜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意味,此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像是藏着一汪深潭,看不清深浅,却莫名地勾人。
烛火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两颗碎星。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酥酥麻麻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急忙移开视线,垂下眼,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太后坐在上首,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更有数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宴用得也差不多了。皇帝还有公务要处理吧?哀家就不留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谢书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筠儿,你去陪着陛下红袖添香。皇帝累了,你就添茶倒水,明白吗?”
谢书筠垂下眼,乖巧地福了福身:“是,嫔妾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李缜站起身来,目光从谢书筠身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丢下一句:“走吧。”
谢书筠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仙居殿。
殿外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加快了脚步,跟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李缜坐在案后,手中朱笔不停,眉心微蹙,批得专注。
谢书筠站在一旁,垂着手,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角落里的素心兰。
殿中安静得只剩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水的细微响动。
谢书筠站了一会儿,目光开始四处游移——
先是落在书架上一只青瓷花瓶上,又移到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样上,最后定在了御案一角那尊白玉狮子镇纸上。
她正盯着那狮子的胡须发呆,脑子里想的却是听雨阁里那半碟没吃完的椒盐酥,不知冬青收起来了没有,可别被雪团儿偷吃了。
李缜批完一份折子,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谢书筠,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兰花香,从方才起就一直往他这边飘,丝丝缕缕的,想忽视都难。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谢娘子站在朕身后,是要当门神不成?”
谢书筠正盯着镇纸发呆,闻言一愣,回过神来,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已经先动了:“啊?陛下要喝茶?”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够桌上的茶壶,袖子带翻了茶盏,叮叮当当一阵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奏折边上。
她慌得脸都红了,连忙拿帕子去擦,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妥,缩回手,端着茶壶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缜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轻轻一带。
谢书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揽进了怀中。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侧,掌心温热,隔着轻薄的春衫传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加快,扑通扑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是碎了一池星光。
“陛、陛下……”她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李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唇角微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你很怕朕?”
谢书筠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好似跟谢家人不太一样。”李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谢书筠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嫔妾……嫔妾……”
李缜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烛火上,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他心中暗忖——既是谢氏女,又有何不同?谢景晏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漂亮,太后就急着把人往他跟前送。前朝立功,后宫讨赏,谢家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今日宣谢才人甘露殿侍寝。”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抬眸望向谢书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冷冷地补了一句,“回去准备吧。”
谢书筠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嫔妾遵旨。”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到门口时,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杯茶,洒在她手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而她心跳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嫌吵。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谢书筠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夜空中繁星点点,春末的风带着花香拂过面颊,她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冬青从廊下迎上来,见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谢书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口,快步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
承庆殿内,李缜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却久久没有落下。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长。
第15章 碎金薄荷劫
谢书筠自承庆殿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着薄红的脸,可那双眼睛却空落落的,目光虚虚地落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冬青替她拆了发髻,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她也没有反应;冬葵端着热水进来,唤了她两声,她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茫然地“啊”了一声。
崔嬷嬷领着四个嬷嬷进了听雨阁,阵仗比上次在兰林殿时还要大。
她上下打量了谢书筠一眼,声音不咸不淡:“时辰不早了,小主请吧。”
浴房里热气氤氲,木桶中洒满了玫瑰花瓣,热水氤氲出淡淡的香气。
谢书筠被两个嬷嬷扶着褪去衣裳,送进浴桶。水温正好,烫得她肌肤微微泛红,可她却感觉不到似的,由着嬷嬷们摆弄,不吭声,也不反抗。
崔嬷嬷亲自上手给她擦背。澡豆布蘸了水,一下一下地擦过她的肩背,谢书筠垂着头,长发散落在水中,遮住了她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沐浴罢,嬷嬷们将她从浴桶中扶出来,用帕子擦干身体。崔嬷嬷捧来一只白瓷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兰花香便弥漫开来——正是太后赏的玉肌香。
她用指尖挖了一块,从谢书筠的肩头开始,缓缓涂抹开去,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谢书筠站着不动,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玉肌香触肤微凉,在嬷嬷掌心的温度下慢慢化开,渗入肌肤,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小主这身肌肤,倒是天生的好底子。”崔嬷嬷难得夸了一句,语气却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太后娘娘赏的玉肌香,抹上去更是锦上添花。小主福气好,头一回侍寝便是陛下亲口宣的,可比那些等着翻牌子的强多了。”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抹完香膏,便是穿衣。崔嬷嬷取出一件绯色的轻纱寝衣,料子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烛火下流光溢彩。
谢书筠接过寝衣,顿了一瞬才披上身。轻纱贴在刚抹过香膏的肌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接着是梳头。崔嬷嬷拿着犀角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遍又一遍,梳得极慢极仔细。
梳齿穿过发丝,偶尔扯到打结处,微微刺痛,谢书筠皱了皱眉,却依旧没有出声。
长发被梳得柔顺光滑,垂在身后,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最后是上妆。崔嬷嬷捏着她的下巴,给她脸上敷粉、画眉、点唇。
粉是上好的珍珠粉,细如烟尘,拍在脸上轻薄透亮;眉笔是螺子黛,轻轻描画,便是一弯远山;口脂是玫瑰汁子调的,点在她唇上,娇艳欲滴。
崔嬷嬷画得仔细,一笔一笔,像是在完成一幅工笔画。
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尾点了金刚石粉,烛火下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澈明亮。
绯色寝衣裹着纤细的身段,锁骨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散的。
冬葵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趁嬷嬷们收拾东西的间隙,凑到谢书筠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从承庆殿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奴婢叫了您好几声都没听见。”
谢书筠这才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一般,目光渐渐有了焦距。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盛装以待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冬葵。”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奴婢在。”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却照不进心底。
她忽然想起承庆殿里,李缜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和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道:“阿娘说过,女子的头一次……我还是有些怕的。”
冬葵眼眶一红,正要说什么,崔嬷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了冬葵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谢小主,到时辰了。凤鸾春恩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走吧。”
谢书筠闭了闭眼,站起身来。绯色寝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转身,跟着嬷嬷们走出了听雨阁。
院中,凤鸾春恩车静静停着,车檐下的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谢书筠扶着冬葵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銮铃轻响,马车缓缓驶向甘露殿。
听雨阁的灯火渐渐远了,谢书筠坐在车中,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用力攥了攥,指节泛白,可那颤意还是止不住。
她想起姑母的话,想起谢家的期望,想起李缜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
逃不掉的。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听着銮铃叮当,马蹄踏过青石路面,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
甘露殿内,龙涎香沉,烛火将满室映得昏黄。
李缜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自谢书筠离开承庆殿后,他的心情便一直不佳,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在恼什么?
是恼那一瞬间的心动?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盛满了慌乱和茫然,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像一只误闯了陌生领地的小鹿。那一刻,他的心确实漏跳了一拍。
还是恼她是谢氏女?谢家的人,太后的棋子,前朝后宫,无处不在地渗透着他的江山。谢景晏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漂亮,太后转头就摆家宴把侄女往他跟前送,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不得不宠谢家的人,更恨自己竟然会对谢家的人心动。
常喜躬着身子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觑着皇帝阴沉的脸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太后娘娘方才差人送来鎏金枕,说是……说是助陛下安眠。”
李缜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刀。
“好啊。”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掷于案头,竹简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啊。连朕如何安眠太后都要管了,可真是对她那个侄女上心啊。”
他站起身来,冕旒上的玉藻剧烈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而冷厉的光。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她谢家女能不能承受住朕的雨露。”
常喜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颤。
殿外传来銮铃轻响,凤鸾春恩车到了。
谢书筠被两个嬷嬷扶着下了车,绯色寝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站在甘露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醇厚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一步一步走到御前,盈盈拜倒,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嫔妾见过陛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缜躺在龙榻上,一手撑着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做声。
谢书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动。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瞬都漫长得像一辈子。
她跪了半晌,膝盖几乎要失去知觉,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险些跪不住。
李缜这才慢悠悠地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起来吧。”
谢书筠如蒙大赦,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却强撑着站稳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怯怯地看向他,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怎么,”李缜微微挑眉,唇角勾起的弧度不带半分温度,“谢家的女儿,连侍寝都端着架子?”
谢书筠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移步到龙榻前。
李缜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帐中。
绯色轻纱帐幔倏地垂下,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一并隔绝。
谢书筠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了龙榻上,后脑勺磕在柔软的锦枕上,不算疼,却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李缜的掌心按在她肩头,触到她微微发抖的身子,指尖顿了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咬着唇,唇瓣被咬得发白,隐隐渗出一丝血色。他的指尖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却在触及她咬破的唇角时,微微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是蹂躏。带着惩罚意味的、近乎粗暴的掠夺,像是要将所有的恼怒和不甘都倾泻在这一刻。
谢书筠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推不动分毫。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喉间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声响。
寝衣被褪下,绯色轻纱滑落在榻边。烛火透过纱幔映进来,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李缜的手指沿着她的肩线缓缓下移,所过之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谢书筠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朵被暴风雨裹挟的花苞,无助地在风中摇曳。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灼热地拂在颈侧,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划过肌肤时微微的粗粝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是那一瞬间的痛。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撕裂,又像是一朵花苞在夜风中猝然绽放。
那疼痛来得突然而尖锐,却并不持久,像一根细细的针,在肌肤上轻轻一点,便化作了绵密的酸胀。
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没入鬓发之中。
不仅是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她望着帐顶晃动的流苏。那些金线编成的流苏在烛火中轻轻摇曳,一圈一圈,晃得她眼花。
她想起檐下的风铃,夏日午后,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她在廊下追着白猫跑,笑声洒了一院子。
喉间溢出的闷哼化在龙涎香里,轻轻的、压抑的,像雪团儿偷食被逮时的呜咽。
李缜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榻边那只鎏金枕——太后送来的,助他安眠的鎏金枕。
他的眼神骤然一沉,掐着她腰窝的力道又重了三分。谢书筠疼得眉头紧皱,却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鎏金床柱映出他眼底的猩红,那一片红像是燃烧的火,又像是那年掖庭炭盆里将熄的残火——明明灭灭,暗潮汹涌。
谢书筠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她忍着疼,忽地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腕间暴起的青筋。她的指尖蘸着方才嬷嬷抹上的薄荷膏,凉丝丝的,轻轻在他腕间打着圈,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就像给炸毛的雪团儿顺毛。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李缜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身下这个小女子。
她眼里明明还有泪水,睫毛上挂着碎钻般的水光,唇瓣被他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身上全是他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青紫。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像一汪不曾被污染的山泉,干干净净地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安抚。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翻涌的怒意、不甘、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倏地退了下去。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吻去了她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
谢书筠闭上了眼,感觉到他的唇从眼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唇角,最后覆上了她被咬破的唇。这一次不是蹂躏,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怜惜的厮磨。
然后,他再度覆上来。
帐顶的流苏又开始轻轻摇晃,烛火透过绯色纱幔映进来,将满室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谢书筠被卷入了波涛之中,上下沉浮,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时而沉入深渊,时而被浪头抛起。
她什么都想不了了,只能攀着他的肩,任由自己被淹没。
疼痛渐渐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取代,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鎏金床柱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随着烛火的跳动轻轻晃动,像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蝶。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平息。
谢书筠躺在龙榻上,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目光空洞而茫然。
李缜躺在她身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帐顶,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第16章 黄连槐蜜
二更梆子响起时,常喜托着一只红漆托盘,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帘外。
盘上一只青玉小圆盒,盒盖半开,露出里头翡翠色的药膏,泛着清苦的药香;旁边是一碗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在烛火下凝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李缜接过青玉盒,指尖蘸了些许膏体,烛光下那翡翠色的膏体晶莹剔透,衬得他指节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腰窝上方那片青紫痕迹上,烛火将那些伤痕照得像碎裂的琉璃。
是他留下的,方才情动时失了分寸,指印深深浅浅地嵌在她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她伏在龙纹褥间,乌发散落在锦褥上,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脊背微微起伏,汗湿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薄薄的光,薄荷香混着药膏的苦气,丝丝缕缕地漫过那道纤细的脊线。
她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折翼的蝶,疲惫、脆弱,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安静。
李缜的指尖悬在她腰窝上方,停顿了一瞬。
“别动。”
他扣住她欲缩的肩头,掌心下的肌肤颤如新雪落枝,细细密密地抖着。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透过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疼就出声。”他鬼使神差地放轻了力道,药膏在掌心搓热了才按上她脊背。
翡翠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带着清凉的触感,缓缓涂抹在那些青紫的痕迹上。
谢书筠的脸埋在锦被间,她咬着唇,没有喊疼,也没有躲。只是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常喜在帘外轻轻咳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时,李缜正将最后一点膏体抹在她红肿的腿间。
谢书筠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下,忽然挣开他的束缚,滚到了床角。
她蜷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乌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茫然地看着他。
李缜的手僵在半空,顿了片刻,收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端起了那碗避子汤。
深褐色的汤汁在白玉碗中微微晃动,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他端着碗,送到她嘴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孟太医特制的避子汤。”
谢书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露出委屈或不甘的表情,只是伸出手,接过碗,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股辛辣的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呛得她眼眶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忍着,一口一口地咽,直到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李缜看着她这副乖巧不问的模样,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不问为什么,不问凭什么,甚至连一个委屈的眼神都没有。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碗药,把碗递回来,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内心生出几分怜惜,但也只是几分。他绝不会允许谢氏女生下孩子。这是底线,不可逾越。
他将空碗放回托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回去好好歇着,明日不必晨省了。”
谢书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方才被药呛出的水光,亮晶晶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她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谢陛下恩典。”
声音很轻,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下了榻,捡起散落的寝衣披在身上,绯色轻纱裹住那些青紫的痕迹,遮住了满身的狼狈。
她朝李缜福了福身,转身往殿外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单薄得像一片纸。
凤鸾春恩车等在殿外,銮铃轻响,马车缓缓驶离甘露殿。
药碗里的苦味还在舌尖萦绕,散不去。
听雨阁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碎成一地斑驳。
凤鸾春恩车停在门口时,谢书筠被冬葵搀扶着下了车。
她的脚刚踩上地面,腰腹处便传来一阵钝痛,像浸了水的宣纸,层层洇开,绵绵不绝。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只是扶着冬葵的手微微紧了紧。
冬葵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谢书筠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缓缓向室内移去,步子又小又慢,像是在水中跋涉。
冬葵不敢催,只静静地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院中的青石小径,走过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
室内,紫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的衣物。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替自己褪下那身繁复的宫装。
绯色纱衣一层层剥落,露出肩头、腰侧、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一场的花瓣,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
铜镜中映出那些痕迹,烛火下明灭不定。
谢书筠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空落落的,忽觉甘露殿的龙榻与暴室刑凳也无甚分别。
原来所谓恩宠,不过是裹着金箔的黄连,偏偏六宫粉黛甘之如饴。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
冬葵替她换好了寝衣,又端来热水替她擦手。
谢书筠由着她摆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甘露殿里的种种——
李缜起初的失控,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怒意和恨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后来他忽然停下来,吻她的眼睛,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再后来,是那碗避子汤,苦得要命,苦得她直皱眉,他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底有几分怜惜,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想起他腕间暴起的青筋,想起他眼底那片猩红,想起他忽而粗暴、忽而温柔的反反复复。
那个青年帝王的心中,似乎也藏着惊涛骇浪。
对谢家的忌惮,比她在宫外时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连她这个与谢家利益绑在一起的女子,都成了他宣泄的对象。
沉默了片刻,谢书筠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脑袋。
好歹已经承宠了,任务完成了。姑母那边有了交代,谢家那边也说得过去了。
至于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帝王的心思、那些她不该碰也不能碰的东西——不是她该想的。
谢书筠站起身,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锦被柔软温暖,裹住了她冰凉的身子。
雪团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轻巧地跳上床,在她身边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伸手摸了摸雪团儿的背,指尖陷进柔软的白色绒毛里,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睡吧。”她轻声说,也不知是对雪团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沙沙作响。谢书筠闭上眼,在这声响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谢书筠离开后,甘露殿重归寂静。
龙涎香还在香炉中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绵不去。
李缜躺在龙榻上,枕边还残留着她发间的兰花香,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着他的思绪,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她方才的模样——伏在龙纹褥间,乌发散落,脊背微微起伏,像一只折翼的蝶。
她疼得发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她喝避子汤时被苦得皱眉,眼眶泛红,却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愧疚,他不可能对谢氏女愧疚。只是……那碗药实在太苦了。
她那么爱吃甜食的人,连喂鱼都要往嘴里塞梅子,喝下那样的苦药,该有多难受?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
槐花蜜糖。他想起幼时娘亲给他吃过的那种糖块,雕成小花模样,甜而不腻,含在嘴里能甜上一整日。她应该会喜欢。
“常喜。”他忽然开口。
常喜从帘外探进半个身子:“陛下?”
“明日一早,朕去御苑射槐花。”李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取今春头茬的槐花蜜,送去尚食局,雕成木槿花样,用缠丝玛瑙糖罐装了,连同赏赐一并送去听雨阁。”
常喜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柔韧坚韧,不争不抢,自顾自地开着。像她。
他又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怨恨,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委屈。
她与谢家其他人不一样。谢淮年精明算计,谢景晏锋芒毕露,太后更是步步紧逼,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攥在谢家手里。
可她呢?她躲在听雨阁里撸猫吃酥饼,不争不抢,连侍寝都是被太后硬推来的。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不声不响,却自有一番生机。
这样的人,他舍不得让她继续做才人。
李缜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御案前。烛火跳动,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和”。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嘴角微微扬起。
和者,温和、平和、与世无争。她那个人,不就像这个字么?
不争不抢,不温不火,像一杯温水,不急不缓地浸润着周遭的一切。她不需要锋芒毕露,不需要争奇斗艳,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就让人觉得很舒服。
“和美人。”他低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赏赐:晋谢才人为和美人,蜀锦十匹,白玉如意一对,红麝香珠一串,缠丝玛瑙糖罐一具,内盛槐花蜜糖,雕木槿花样。
写罢,他搁下笔,重新躺回榻上。
不知怎的,想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着她笨拙地给他顺毛的模样,想着她喝药时被苦得直皱眉却乖乖咽下去的样子,他心里的那些烦躁、不甘、恨铁不成钢,都渐渐平息了下去。
窗外的更漏滴到四更天,李缜终于沉沉睡去。这一夜没有梦,只有枕边残留的、淡淡的兰花香。
第17章 蜂蜡毒计
第二日,谢书筠晋封和美人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仙居殿内,檀香袅袅。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面前的经案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心经》,墨迹未干,笔锋犹带笑意。
她嘴角噙着笑,眉眼间的得意怎么也掩不住,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和美人’。”她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笑出了声,“这封号倒是妙极,恰应了翰林院岑夫子当年那句‘性如春水和煦’。”
佩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龙井,闻言也笑了起来:
“娘娘好记性。岑夫子当年可是夸咱们娘子天生一副好性情,温润不争,恰如春水。陛下这封号,怕是用了心的。”
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大好:
“陛下自然是用心的。筠儿那孩子,看着散漫,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哀家就知道,她是有能力的,只是平日里懒散惯了,不肯使出来罢了。”
佩兰替太后续了茶,又低声道:
“娘娘还不知道呢,听闻陛下免了美人今日晨省,说是昨夜劳累,让她好生歇着。
可陛下自己呢,天不亮就起来了,亲自去御花园射槐花,说要给和美人做槐花蜜糖。各宫都有赏赐不假,可这份心意,却是独一份的。”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放下茶盏,靠回引枕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哀家就知道,筠儿是个好的。不愧是我谢氏嫡女,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佩兰脸上,“去,把库房里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取出来,再挑几匹蜀锦,一并送去听雨阁。就说哀家贺她和美人晋封之喜。另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那支白玉灵芝如意也带上,那是哀家当年进宫时,先太后赏的,寓意吉祥如意。让她好生收着,莫要辜负了哀家的期望。”
佩兰笑着应了,转身去库房张罗。
太后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心经》上又写下一行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唇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春光明媚,槐花正盛。御花园的方向隐隐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像是也在为这桩喜事添上一曲贺歌。
立政殿内。
青玉茶盏在百鸟朝凤毯上迸裂,碧螺春的汁液溅上九鸾衔珠屏风,在金色的凤尾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皇后王清珞指尖掐进孔雀翎纹扶手,丹蔻指甲折在鎏金护甲里,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戾气,那双凤眼瞪得滚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了。
“好个谢氏贵女!”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让陛下晨起射槐花、调蜜糖,倒比教坊司的胡姬还会折腾!
陛下这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晨省都免了,她谢书筠倒是好大的架子!”
松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着碎瓷片,手微微一颤,一片碎瓷划过指尖,渗出一丝血迹,她也不敢吭声,只低声道:
“娘娘息怒……尚宫局说那槐花蜜……”
“本宫瞧得明白!”她咬着牙,目光阴鸷,“当年谢漪元便是这般勾着先帝在梅林题诗,装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背地里比谁都精明。
谢家的女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会装!”
她忽然安静下来,指尖慢慢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怒火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可惜——”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谢家女儿再会算计,也越不过中宫笺表去。本宫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松月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捻着尚宫局新呈的礼单,护甲尖在“许才人赠青玉镯”几个字上刮出细碎的金粉,目光在那一行行墨字间游移,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松月。”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去取前年西域进贡的红麝香膏,本宫记得还剩半罐,藏在冰窖里?”
松月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却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日光照耀九曲廊的琉璃瓦时,司珍房掌事嬷嬷捧着一只鎏金贺礼盒,脚步匆匆地进了立政殿。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宫装,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皇后已经等在殿中,屏退了左右,只留松月一人在侧。
她指尖在礼盒上敲了敲,声音不咸不淡:“夹层做得可隐蔽?”
“娘娘请看。”嬷嬷用银簪挑开红绸衬里,露出底下两指宽的暗格。
暗格做得极精巧,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红绸铺得平整,像是寻常的衬垫,可掀开之后,底下那层薄薄的木板轻轻一推,便露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上层摆许才人送的青玉镯,”嬷嬷指着暗格,声音压得极低,“下层用蜂蜡封着红麝香膏,这是西域商人传来的法子,蜂蜡升温会慢慢化开。
和美人若将礼盒放在寝殿暖阁,不出七日,这香膏便会渗进镯子缠的丝绦里。”
皇后俯身细看,指尖在暗格边缘轻轻划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松月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许才人惯爱在丝绦上熏香,每回佩戴玉器前都要用百合香熏上一遍,说是能添几分雅致。”
“正是如此!”皇后直起身,抚掌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阴冷的得意,“待和美人佩戴玉镯,毒香便随着熏香气息钻进肌理。
即便太医来查,也只会当是许氏熏丝绦时混进了麝香,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嬷嬷躬身道:“娘娘英明。”
皇后摆了摆手,嬷嬷便捧着礼盒退了下去。
她站在屏风前,目光落在那幅九鸾衔珠屏风上,碧螺春的污渍已经渗进了金色的凤尾,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内殿。
听雨阁的日头懒洋洋爬上檐角,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青玉簟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谢书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鹅羽枕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像只赖在窝里不肯出来的猫。
昨夜那一番折腾,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酸胀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早知道该多带几块酥饼去甘露殿,好歹填饱肚子再受罪。
外间隐隐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轻笑。谢书筠皱了皱鼻子,慢吞吞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冬葵那张笑盈盈的脸。
“姑娘醒了?”冬葵端着铜盆走过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奴婢给您道喜了。陛下有旨,晋姑娘为和美人,晓谕六宫呢!”
谢书筠愣了一瞬,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
美人?她记得昨夜李缜那张冷冷淡淡的脸,本以为侍寝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晋了位分。
“还有呢还有呢!”冬青从外头跑进来,怀里捧着一只白瓷罐,献宝似的举到谢书筠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传旨的春来公公说了,这罐槐花蜜糖是陛下亲自射槐花做的,您瞧,还雕成了木槿花的模样呢!”
谢书筠低头看去,白瓷罐里盛着琥珀色的蜜糖,晶莹剔透,糖面上雕着一朵小小的木槿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她盯着那朵木槿花看了片刻,昨夜甘露殿里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脸上倏地泛起了红。
“知道了知道了。”她别过脸去,抓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放那儿吧。”
冬葵和冬青对视一眼,都抿着嘴笑了,识趣地没有多问。
洗漱罢,谢书筠终于瘫到了湘妃竹榻上,腰间垫着鹅羽软枕,手里捏着一颗蜜渍青梅,慢悠悠地啃着,整个人像一摊化了的糖稀,软塌塌地陷在榻里。
雪团儿蜷在她腿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去够她手里的梅子核。
紫苏捧着一沓礼单从外头进来,福了福身,声音不紧不慢:
“美人,各宫娘娘小主们送来的贺礼,奴婢已经登记造册了。
太后娘娘赐了赤金红宝石头面一套、蜀锦四匹、白玉灵芝如意一支;豫昭媛赠和田玉笔洗一方;谦美人赠——”
“照旧收进西厢库房。”谢书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雪团儿立刻凑过来嗅了嗅,嫌弃地扭开了头。
紫苏应了一声,又翻开下一页:“许才人赠青玉镯一只。”
“嗯,收进去吧。”谢书筠懒洋洋地应着,伸手又摸了一颗梅子。
冬青捧着一只鎏金食盒从外头进来,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屉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酥皮边缘微微溢出,香气扑鼻。
她咋了咋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昨儿尚食局竟送来两屉樱桃毕罗,往日咱们连枣泥糕都要克扣着领,这便是当宠妃的滋味么?”
谢书筠瘫在湘妃竹榻上,闻言懒洋洋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那食盒,嗤笑一声:
“你当是尚食局孝敬我?那是孝敬我腰间这块‘和美人’玉牌呢!赶明儿我失了宠,你看他们还送不送。”
她说着,忽然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早知侍寝比浣衣局捶衣裳还累人,就该让雪团儿替我去甘露殿。”
冬葵正拿着梳子给雪团儿梳毛,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姑娘浑说!雪团儿若往龙榻一躺,怕不是要挠花陛下的冕旒垂珠。到时候别说和美人了,怕是连采女都保不住,直接送去冷宫跟耗子作伴。”
“挠了才好!”谢书筠抓起一颗梅子往空中一抛,雪团儿嗖地窜起来,准确地叼住零嘴,落到地上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
谢书筠看着它那副得意劲儿,忍不住笑了,“你瞧我这腰,活似被尚寝局的嬷嬷拿擀面杖碾过。雪团儿替我去受一回罪,也是应当的。”
冬青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姑娘这话可千万别传出去,叫陛下听见了,怕是要气得多罚您抄一百遍《女诫》。”
“抄就抄呗。”谢书筠浑不在意,又摸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横竖抄出了经验,一百遍和两百遍也没什么区别。”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湘妃竹榻上,将那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谢书筠啃完了梅子,又伸手去够樱桃毕罗,咬了一口,酥皮渣簌簌掉了一身,雪团儿凑过来舔她手指上的果酱,舌头粗糙得她直缩手。
“你这馋猫,比我还贪嘴。”谢书筠揪了揪雪团儿的耳朵,雪团儿“喵”了一声,非但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冬葵在一旁收拾着礼单,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外头那些妃嫔们争破了头想要的东西,到她这儿,还不如一碟樱桃毕罗来得实在。
窗外,槐花正盛,风过时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
谢书筠嚼着樱桃毕罗,眯着眼望向窗外那片晃晃悠悠的春光,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御花园暗角,暮色将最后一抹余晖收尽,园中的花木都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影。
松月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只鎏金香罐,面前跪着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正是许才人身边的大宫女如意。
如意看着那只香罐,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松月姐姐……才人上月申领的百合香,当真要换?若是被发觉……”
“你兄弟在掖庭砍柴的差事,不想要了?”
松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同情,“娘娘说了,待事成便调他去御花园当差,总好过冬日里冻烂十根手指,连件棉衣都穿不上。”
如意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地抠进木牌刻痕里,像是要把那块小小的对牌抠碎。
松月将鎏金香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不容拒绝的调子:
“不过是换一味香,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出了事,自有娘娘担着,你怕什么?”
如意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只香罐。
第18章 榴火舞影
五月的榴火烧红了含元殿檐角,一簇簇朱红的花朵从琉璃瓦缝间探出头来,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将整座宫殿染得热烈而浓艳。
灼灼的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红毯。
蝉声还没闹起来,倒是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打转,忙得不可开交。
含元殿内,晨省如常。
妃嫔们都换上了更轻薄的夏装,各色纱罗在晨光中轻盈如烟。
郑贵妃穿了一件石榴红纱裙,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走动时裙裾飘飘,像一团移动的火。
陈贤妃依旧素净,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纱衣,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
婉才人穿了一身藕荷色轻容纱,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温婉得像一幅画。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翟衣厚重,在这五月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闷热。
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妹妹既然已经都过了明路,端午宴会将至,各位也更要谨言慎行才是。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敛的收敛,莫要在圣前失了体统。无事便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承香殿内,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冒着,却压不住郑贵妃心头那把火。
她靠在贵妃榻上,手中护甲划过彤史册,在那一行行墨字上刮出细碎的痕迹。
册页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五月以来,陛下宿在了兰林殿、听雨阁、竹韵斋,偶尔去立政殿坐坐,连观风殿都去了两回,偏就是不来承香殿。
“偏就是不来本宫的承香殿?”她的声音先是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然后猛地拔高,倏地将手中的彤史册摔了出去,紧接着抓起案上的青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飞溅,茶水溅了一地。
侧殿缀锦阁的柳御女柳绮言捧着新调的鹅梨帐中香恰巧进来,被这声响吓得脚步一顿。
她穿了一身茜色纱裙,袖口宽大,手腕上露出一片被香灰烫出的红痕,是昨日调香时不慎留下的。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声音又轻又软:“娘娘息怒……妾新制的香……”
“废物!”
郑贵妃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抓起手边的鎏金瓷枕就砸了过来。
瓷枕擦着柳御女的耳际飞过,“咣”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柳御女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调个香都学不会,尚宫局选秀时是瞎了眼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宫里塞!”郑贵妃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柳御女身上。
柳御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妾定当竭尽所能……求娘娘息怒……”
“滚去抄《香谱》!”郑贵妃指着殿门,怒不可遏,“抄不满百遍,就在暴室跪着抄完!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来!”
柳御女艰难地应了一声:“是……妾遵命。”
她站起身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郑贵妃又在里头摔了什么东西,沉闷的声响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
子时的梆子敲过第三响,月光如水,洒在承香殿西侧的缀锦阁。
柳御女抱着厚厚一摞《香谱》踉跄着推开门,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将书册放在案几上,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椅子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腕上的烫伤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案几上还摆着未收的调香器皿,研钵里残留着没来得及清理的香粉,空气中弥漫着鹅梨帐中香的甜味。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大宫女霓裳从里间出来,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替柳御女揉着酸痛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小主,郑贵妃又为难您了……同样都是陛下的妃嫔,她凭什么让小主帮她调香?小主又不是尚寝局的人!”
柳御女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霓裳,别说了。郑贵妃是承香殿主位,本就可以管教我这个侧殿嫔妃。何况……我只是个不得宠的小小御女,又有谁会在意?”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香谱》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很快又被一种倔强的光取代。
“总得熬到端午宴……”她喃喃道,像是在安慰霓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丑时的更漏漫过教坊司的朱墙,夜色浓得化不开。
柳御女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拎着一只食盒,推开了绿腰坊的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妖艳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坚毅。
绿腰坊的掌事姑姑正坐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刚要发作,柳御女已经将食盒递了过去,打开盖子,樱桃毕罗的甜香在夜风中散开。
掌事姑姑嗅了嗅,脸色缓和了几分,终是松了口:“丑正三刻到寅时,西厢乐室归你。时辰一到,立刻走人,不可声张。”
柳御女福了福身,轻声道:“多谢姑姑。”
西厢乐室不大,四面墙上嵌着铜镜,烛火一照,满室都是人影。柳御女站在镜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
她的身段极好,腰肢纤细如柳,手臂柔软如缎。
菱花镜前,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抬手,旋转,下腰,回眸。抬手,旋转,下腰,回眸。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领,胡服的窄袖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
她的脚趾在舞鞋里磨得生疼,脚底已经起了水泡,每转一圈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镜中的自己面色潮红,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
手腕上那块被香灰烫出的红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像一枚烙印,刻着她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她没有停下来。
第五十遍。
第一百遍。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却越来越稳。镜中的影子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裙摆旋开时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
丑时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为她打着节拍。
她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狼狈却坚定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端午宴……”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定要让陛下看到我。”
窗外,夜色将尽,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绿腰坊的烛火在西厢乐室里明明灭灭,映出一个瘦削而倔强的身影,在铜镜前一遍又一遍地旋转。
第19章 端午惊鸿
端午日至,太液池的龙舟撞碎满池霞光,赤色旌旗猎猎卷过九曲廊。
三十六架鎏金香炉沿水岸排开,雄黄混着艾草的气息笼住百丈锦帐,白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太液池畔熏染得如梦似幻。
宫娥们捧着五毒纹漆盘穿梭如蝶,朱漆食盒里透出粽叶清香,混着雄黄酒的辛辣,在暑气中交织成端午特有的气息。
“咚——”
龙舟鼓破开水面,声震云霄。
李缜立于临水高台之上,玄色龙纹箭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挽弓搭箭,目光如炬,金箭尾羽划出一道流光,正钉在百步外的艾草靶心。
箭羽犹在微微颤动,靶心处那枚铜钱大小的红心已被贯穿。
满殿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文武百官、后宫妃嫔齐齐称颂。
谢书筠缩在席尾,嘴里叼着一块翡翠凉糕,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偷食的松鼠。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几件首饰,混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嫔中间,素净得像一株长在牡丹丛里的兰草。
她天生一双含雾的荔枝眼,眼尾自然上挑,却总懒洋洋地垂着,倒把本该娇媚的轮廓揉成了三分慵懒,七分漫不经心。
李缜掷弓于案,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满殿妃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射中艾符者,赐东海明珠一斛。”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妃嫔们交头接耳,艳羡之色溢于言表。
丽婕妤率先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御前,手中捧着一只金丝缠枝的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碧绿粽叶包裹的粽子。
她茜色的指甲剥开粽叶,露出里面晶莹的糯米和红润的枣子,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
“嫔妾亲手裹的八宝粽,取‘八方来朝’的好意头,愿陛下圣体康泰,四海升平。”
李缜看了一眼那只粽子,微微颔首,“丽婕妤巧思,赏南珠禁步一副。”
丽婕妤笑盈盈地谢了恩,捧着赏赐退了下去。
自由活动期间,妃嫔们三三两两散开,或赏花,或斗草,或聚在一处说笑。
谢书筠寻了个僻静角落,蹲在青石板上,指尖蘸着雄黄酒,在地上慢悠悠地画符。
她画得认真,一笔一划,倒像是在抄经,只是画的东西实在不成章法。
歪歪扭扭的,像字又像画,仔细看,倒像一只胖猫蹲在艾草堆里。
“和美人倒是会躲清闲。”
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谢书筠手指一顿,抬起头来。暮色正从太液池的方向漫过来,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尾那颗朱砂痣映得格外分明,殷红如血,活似溅在远山黛色间的樱桃汁,娇艳欲滴。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眸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水润含雾,像是盛了一汪春水,被晚风一吹,便要漾出来似的。
“陛下谬赞。”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雄黄酒渍,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嫔妾这是跟尚食局庖厨学的,昨儿瞧他们用雄黄酒画驱虫圈,倒比绣花样子有趣。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画着玩玩。”
李缜低头看了看她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胖猫,嘴角微微抽了抽,似是想笑又忍住了。
湖风从太液池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艾草的清香,拂起谢书筠鬓角的碎发,也拂动了李缜玄色龙袍的衣角。
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将那股若有若无的玉肌香送到他鼻尖,淡淡的,像兰花的味道。
四目相对。
谢书筠的荔枝眼映着满池霞光,水润润的,像两颗浸在蜜里的荔枝,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
李缜的桃花眼依旧带着那股似笑非笑的意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什么,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湖风又起,撩拨起她额前的碎发,也撩拨起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弦。
谢书筠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双含雾的眼眸不自觉地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李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谢书筠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只手却已经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缜收回目光,转身负手望向太液池的方向,语气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
“这雄黄画符的功夫,比钦天监的祝祷词更合端午意趣。回头教教常喜,让他也学学。”
谢书筠愣了一瞬,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胖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湖风还在吹,暮色越来越浓。
太液池上的龙舟已经靠了岸,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像是在替谁诉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麟德殿内,宴开。
百鸟朝凤毯上铺满了各色缠枝纹锦垫,妃嫔们按位分落座,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三十六盏鎏金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梁上悬着的五毒纹香囊在热气中轻轻晃动,散发出艾草和雄黄混合的气息。
尚食局的宫娥们捧着朱漆食盒穿梭席间,盒中不时透出粽叶的清香,混着殿中的龙涎香,氤氲成端午特有的味道。
皇后王清珞站起身来,双手捧起白玉酒盏,面向太后与皇帝,声音端庄而响亮:
“愿母后松鹤长春,陛下龙体康泰,六宫姐妹如石榴抱籽,多子多福,共沐圣恩。”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凤座上,指尖捻着翡翠佛珠,闻言含笑点头,目光慈和地扫过满殿妃嫔:
“皇帝勤政爱民,你们姐妹同心侍奉,便是社稷之福。哀家瞧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比什么赏赐都强。”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粽子,尚食局用碧绿的粽叶裹成小巧的三角,外头系着五色丝线,精致得像一件件工艺品。
太后拈起一只,端详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追忆的意味:
“尚食局这八宝粽裹得精巧,哀家恍惚瞧见昔年先帝南巡时,姑苏百姓投粽祭江神的盛景。那时候的粽子,没有这般精致,却有一种质朴的诚意。”
李缜坐在上首,玄色龙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冕旒上的玉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殿中,唇角微微扬起:“今日不论尊卑,只求尽兴。尚食局备了百味缠粽,诸卿不必拘礼,只管取用。”
话音刚落,清越的琵琶声破开满殿艾草香,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急促。
十二扇鎏金屏风后,忽然转出一个蒙面舞姬。
她穿着一身茜色舞衣,窄袖束腰,裙摆如花瓣般层层叠叠,腰间系着一串银铃禁步,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妖冶的风情。
她的身段极好,腰肢纤细如柳,手臂柔软如缎,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中行走,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琵琶声渐急,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
银铃禁步的响声与琵琶的弦音交织在一起,每一声都踏在节拍上,不差毫厘。
她旋身时,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花;下腰时,腰肢弯成一道优美的弧,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她的脚尖点地,轻盈得像蜻蜓点水,每一次跃起都像是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落下。
银铃叮当,裙裾飘飘,殿中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快瞧那仙子!”赵琉毓扯着谢书筠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惊叹,“这身段怕是洛神临世!我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般轻盈的舞姿!”
谢书筠托着腮,目光落在那舞姬腰间,微微一眯:
“银铃禁步缀得妙极,每声都踏在琵琶弦的七寸上。这舞姬不仅舞跳得好,对音律的把握也到了极致,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郑贵妃坐在上首,手中正剥着一颗荔枝,鎏金护甲蓦地掐进玉白的果壳,丹蔻在莹白的果肉上拖出一道道血丝似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那舞姬身上,盯着她反抱琵琶旋身的那个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那眉眼,她认得。
这分明是柳御女那个贱婢。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勾起一个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夸赞:
“这绿腰舞的折腰式,倒比本宫当年在潜邸排的《霓裳羽衣》更妙三分。尚仪局这是从哪里寻来的舞姬?本宫竟不知道,教坊司还有这般人才。”
她说着,将手中被掐烂的荔枝扔在碟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舞姬还在殿中旋转,银铃禁步的响声与琵琶声交织在一起,在麟德殿的穹顶下回荡。
没有人注意到郑贵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鸷,也没有人注意到柳御女轻纱下咬紧的唇。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茜色的身影上,如痴如醉。
第20章 银铃乱禁
柳御女旋至御前时,夜风忽从殿门涌入,卷起她面上轻纱的金线。
薄纱如烟霭般滑落,露出一张浸着薄汗的芙蓉面——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若点樱。
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将那张妖艳的脸衬得愈发鲜活明丽,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李缜执杯的手蓦地顿住,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他凝视着那张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朕记得,你是缀锦阁的柳氏?”
柳御女盈盈下拜,腰肢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声音柔婉如莺啼:“嫔妾柳绮言,恭祝陛下端午安康,圣体康泰。”
李缜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爱妃舞姿精妙绝伦,朕登基以来,未曾见过这般轻盈灵动的舞步。今夜月色正好,不知爱妃可愿移步甘露殿,为朕再舞一曲?”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这是明明白白的侍寝邀约。
柳御女脸颊倏地泛起红晕,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嫔妾……遵旨。”
郑贵妃坐在上首,手中团扇“啪”地合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是哪位教坊司舞姬呢,原来是柳御女。这水蛇腰扭得,倒比教坊司伶人还活泛,莫不是把麟德殿当成了勾栏瓦舍?”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李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目光转向郑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贵妃可知汉宫飞燕旧例?飞燕以舞得宠,名留青史,舞姿精妙,便是本事。”
郑贵妃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被皇后抢了先。
皇后王清珞端起酒盏,含笑接话,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圣明。柳御女这般勤勉,倒是让本宫想起母后年轻时在太液池跳的《绿腰》连先帝都赞过‘翩若惊鸿’呢。”
太后谢漪元此刻被搬了出来,她靠在凤座上,指尖捻着佛珠,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倒是柳御女这腰肢,软得很,比哀家当年强多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郑贵妃头上。
她面色铁青,护甲在扶手上掐出浅浅的印痕,却不得不低下头,咬着牙道:“是臣妾失言了,陛下恕罪。”
李缜没有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郑贵妃坐回椅中,面上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可眼底的恨意却浓得化不开。
她盯着柳御女那张娇艳的脸,护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印,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柳绮言,好,好得很。
柳御女跪在殿中,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感觉到郑贵妃那道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凉飕飕的,像一条毒蛇在暗处吐着信子。
她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没有抬起头来。
夜风从殿门外涌进来,带着艾草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宴会继续,殿中觥筹交错,丝竹声重新响起,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谨修媛端坐在席上,眼珠子转了转,轻叩翡翠酒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蓝衣太监立刻会意,捧上一只鎏金食盒,恭恭敬敬地呈到御前。
“陛下尝尝臣妾小厨房煨的八宝鸭。”谨修媛笑眯眯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尚食局那帮人取名‘金玉满堂’,臣妾觉得俗气了些,不过东西倒是好东西,用了八种馅料,煨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监揭开盒盖,热气升腾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糯米的甜香弥漫开来。
鸭腹中塞着莹润的糯米莲藕,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边缘雕成如意纹,精巧得像工艺品。
李缜执起鎏金筷,夹了一块鸭腹中的糯米莲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微微颔首,笑意漫上眼角:
“爱妃小厨房这手艺,倒比尚食局的厨子更精巧。你有心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蟠龙玉佩,掷入谨修媛怀中,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朕的玉佩赏你了。二公主健康聪慧,你有功。”
谨修媛双手捧住玉佩,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谢恩:“臣妾谢陛下恩赏!”
她坐下时,特意瞥了郑贵妃一眼,那目光里的得意,比头上的珠翠还要晃眼。
郑贵妃面色如常,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只是指尖微微泛白。
丽婕妤坐在一旁,见状不甘示弱,朝身后的大宫女蝶衣使了个眼色。
蝶衣碎步上前,鎏金托盘上托着一只玛瑙杯,杯中酒液泛着琥珀色的蜜光。
“奴婢替主子敬陛下一盏雄黄酒。”蝶衣跪在御前,声音清脆,“里头调了槐花蜜,最是解暑。主子说,端午佳节,总要有些新鲜意趣。”
杯沿处,一片艾草叶被剪成小舟模样,浮在酒面上,舟中摆着两粒枸杞,充作龙舟上的鼓手,精巧别致。
李缜端起玛瑙杯,将杯中的槐花蜜酒一饮而尽,指尖轻弹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得杯中的枸杞小舟晃晃悠悠,打着旋儿。
“丽婕妤这心思灵巧,当赏!”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
常喜公公立时捧来一对金累丝嵌红宝臂钏,恭恭敬敬地呈到丽婕妤面前。李缜道:“端午驱邪,正合你这跳脱性子。”
丽婕妤接过臂钏,喜滋滋地戴在腕上,对着烛火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嫔妾谢陛下恩赏!”
她抬起手腕晃了晃,红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引得旁边几位低位妃嫔艳羡不已。
谦美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谨修媛和丽婕妤一个接一个地得赏,急得鼻尖冒汗。
她低头看见案上一碟荔枝,忽然灵机一动。荔枝,陛下不是爱吃荔枝么?她亲手剥的,总比旁人送的有诚意吧?
她慌忙端起青釉碟,站起身来,走到御前,双手奉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嫔妾亲手剥的荔枝……请陛下尝尝。”
话没说完,手指一滑,一颗圆滚滚的荔枝从碟中滚落,骨碌碌地滚过桌面,正撞上李缜面前的雄黄酒杯。
“啪”的一声,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桌面的锦缎,也溅上了李缜的龙袍袖口。
宴会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谦美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嫔妾失仪……求陛下恕罪……”
李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酒液浸湿的袖口,面色沉了下来,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他沉默了片刻,殿中无人敢出声,连丝竹声都停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朕看谦美人的宫规是白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谦美人头上,“皇后,派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她。学不好规矩,往后就别来宴席了。”
众妃嫔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谦美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皇后王清珞坐在凤座上,面上也挂不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臣妾遵旨。谦美人不懂事,臣妾定当严加管教。”
她嘴上答应得周全,心底却翻涌着厌弃,真是蠢钝如猪,这么好的场合,旁人一个个争着露脸,她倒好,丢人丢到御前来了。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丝竹声重新响起,宴会继续。
只是殿中的气氛,再难回到方才的热闹。
谦美人被人扶了下去,临走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粉被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不堪。
第21章 珠胎乱玉
宴席接近尾声,鎏金烛台的光晕暗了三成,席间已有妃嫔陆续离座。
太后谢漪元率先起身,佩兰姑姑扶着她缓缓步出麟德殿,凤驾的銮铃在夜风中渐行渐远。
殿中的丝竹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低语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婉才人坐在席上,只觉得胸口一阵烦恶,连面前的桂花糕都闻不得,那甜香腻得她胃里直翻涌。
她本想出去透透气,刚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脚下虚浮如踩棉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
“陛下……”她险险扶住桌案边缘,声音又轻又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李缜正在与身旁的常喜说什么,闻声猛地转头,只见婉才人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接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
“传太医!”李缜的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丝竹声戛然而止,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这是怎么了?”
“婉才人方才还好好的……”
“莫不是中了毒?”
无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目光紧紧地追着李缜怀中的婉才人,猜测着种种可能。
李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将婉才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麟德殿侧殿走去。
他的玄色龙袍在烛火下翻飞,步伐又急又稳,冕旒上的玉藻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后王清珞率先起身跟了上去,郑贵妃、陈贤妃、谨修媛等人也纷纷离席,鱼贯跟入侧殿。谢书筠和赵琉毓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过去。
侧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香炉中燃着安神的苏合香,烟雾袅袅。
婉才人被安置在临时的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双目微阖,睫毛轻轻颤动。李缜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眉心紧蹙,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太医院院首孟堂浔提着药箱踉跄撞进门,官帽都歪了,也顾不上扶,扑到榻前便跪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婉才人腕下,三根手指扣了上去。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盯着孟太医那三根手指,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孟太医闭着眼,指尖在婉才人腕间微微移动,他官袍后襟已被冷汗浸透,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
“如何?”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急切。
孟太医猛地睁开眼,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撩起官袍扑通跪地,声音洪亮得整个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恭喜陛下!婉才人这是喜脉!已足两月!”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皇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恢复了端庄。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紧不慢地开口:“孟太医可诊仔细了?婉才人身子弱,莫要诊错了才是。”
孟太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皇后娘娘,脉如滚珠,圆滑有力,确是喜脉无疑。老臣行医三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从药箱中捧出鎏金针匣,补充道,“许是端午宴饮,气血激荡,才致晕眩之症。婉才人底子偏弱,头三个月需好生调养,不可劳累,不可受惊。”
李缜闻言,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握着婉才人的手紧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常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赏!赐东海明珠一斛,蜀锦二十匹,赤金头面一套,珍珠项链一副。”
常喜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锦瑟跪在榻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又是喜又是愧,声音哽咽:
“奴婢有罪,未能察觉小主有孕,还日日熏那安神香……幸得上天垂怜,护佑小主和龙嗣平安,否则奴婢万死难赎……”
李缜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你也是一片忠心,不知者不罪。”
他看向常喜,吩咐道,“传令尚宫局,拨两个精通妇科的嬷嬷去兰林殿,日夜值守。另外,赐婉才人软轿出行,不必步行晨省,好生养着。”
常喜一一记下。
婉才人躺在榻上,面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轻轻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声音轻软:
“嫔妾今晨还嫌锦瑟熏的安神香太浓,熏得人头晕恶心……原是这个顽皮孩儿作怪,嫌那香味不好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光辉,温柔得叫人移不开眼。
李缜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硬彻底化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而温柔:“朕今夜去兰林殿陪陪你,陪陪我们的孩儿。”
婉才人脸颊微微一红,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殿中妃嫔们神色各异。郑贵妃站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手中的帕子却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谨修媛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宫女轻轻扯了扯袖子,又咽了回去。
陈贤妃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书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婉才人那副温柔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替她高兴。
赵琉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婉姐姐这肚子可真是争气,才承宠多久就有了身孕。这下子,那些眼红的人怕是要气死了。”
谢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婉才人轻轻抚着小腹的手,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殿外,夜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带来一丝凉意。端午的喧嚣还未散尽,兰林殿的灯火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在夜色中温柔地摇曳。
第22章 香烬惊弦
立政殿内,烛火摇曳,将凤座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皇后指尖抚过案头一只褪色的虎头鞋,金线绣成的“昭”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一团暗影,像是被泪水洇开的墨迹。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婉才人的肚子倒比洛河水会涨。”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入宫两月便结珠胎,好福气,好本事。”
松月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娘娘息怒……婉才人不过是个寒门女,再大的福气也越不过娘娘去……”
“本宫何曾把她放在眼里?”皇后冷哼一声,“倒是谦美人那个蠢货,献个荔枝都能打翻盘子,当众让本宫下不来台。”
松月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息怒,谦美人毕竟是王氏女,与娘娘同出一脉。娘娘好生调教,假以时日总能成器,总好过让谢家那边……”
“王语芙就是个蠢货,成不了气候。”皇后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厌弃,“本宫教了她多少回,她倒好,一回比一回丢人。扶不上墙的烂泥,白费本宫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只虎头鞋上,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层薄薄的水光取代。
她指尖轻轻抚过鞋面上那个模糊的“昭”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宫的昭儿若还在,如今该会背《千字文》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那只虎头鞋,是二皇子李怀昭夭折前最后穿过的物件。
金线是她一针一针绣的,鞋底纳了七七四十九层,她说要让孩子踩着稳稳当当的,一辈子都顺遂。
可孩子还是没留住,不过三岁便去了。
内殿里针落可闻,无人敢在皇后面前出声。连松月都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皇后直起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面上的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端庄与冷静。
“去母留子的旧例,太后娘娘便是现成的榜样。”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太后当年抱养卫采女的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养在膝下,当成亲生的一般。
陛下不照样尊她为母后皇太后?这宫里头,谁生的不重要,养在谁膝下才重要。”
松月抬起头,会意地看了皇后一眼,适时捧出尚宫局记档,翻开几页,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面前。
“新晋宫嫔里,何宝林父兄仅是正五品谏议大夫,张宝林更出身大理寺从五品小官之家……”
松月指着册页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地念,“这些低门小户的,家世单薄,在后宫没有根基,拿捏起来容易。”
皇后接过记档,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何姝性子刚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好摆弄。”她摇了摇头,“张嘉音又太有主见,看着端庄,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好拿捏。”
她翻过几页,忽然停下,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余韵之呢?”皇后抬起眼,看向松月,“那个侍寝一次就吓哭的采女?本宫记得她胆小如鼠,连给陛下奉茶手都是抖的。”
松月连忙应道:“正是。余小主父亲不过正六品中州司马,家世低微。她性子胆小,前些日子陛下翻她牌子,她竟吓得躲在净房三个时辰不敢出来,最后还是尚寝局的嬷嬷进去请的。”
她从记档中抽出一张画像,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面前。画中女子低眉顺目,生得一张寡淡的小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怯的瑟缩,像雨中初生的雏雀,风一吹便要瑟瑟发抖。
皇后盯着那张画像看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算计。
“胆小才好。”她将画像搁在案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女子的脸,“胆小的,才知道该依附谁。胆小的,才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去告诉余采女,明日来立政殿,本宫要亲自教她焚香。”
松月伏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皇后靠回凤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那只褪色的虎头鞋上,眼底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去母留子……”她喃喃道,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太后娘娘能做到的事,本宫也能。”
承香殿内,连枝灯将满室映得昏黄。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冒着,混着葡萄的甜香,将整座殿浸染出一种慵懒而压抑的氛围。
郑贵妃斜倚在孔雀蓝软烟罗软榻上,一手撑着腮,一手拈着水灵灵的葡萄往嘴里送。
小宫女跪在榻前,双手捧着冰裂纹唾壶,壶中已盛了小半盏葡萄残渣,紫红的皮和籽混在一起,在烛火下像一摊凝固的血。
“本宫倒不知,缀锦阁还藏着个‘赵飞燕’。”
郑贵妃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口,连皮带籽吐了出来,正落在唾壶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大宫女红菱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
“娘娘恕罪。奴婢已经查清了,柳御女那支绿腰舞练了整整十七日,每日丑时潜入教坊司绿腰坊,借着西厢乐室的铜镜偷偷练功。她买通了绿腰坊的掌事姑姑,用樱桃毕罗换的时辰……”
“十七日?”郑贵妃冷笑一声,又拈起一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倒是有几分毅力。可惜——”
她将葡萄扔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四溅,“费尽心机,不如韩予熙怀了龙胎。她想越过本宫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满宫笑柄了。”
她坐直身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来人呐,把我们‘柳飞燕’叫过来。本宫倒要瞧瞧,她能不能翻出这承香殿去。”
缀锦阁内,烛火跳动,将菱花镜前的妆台映得明明暗暗。
柳御女坐在镜前,卸掉了精心画了两个时辰的妆容。
镜中的自己素面朝天,眉眼寡淡,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在烛火下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昨日陛下明明说了“再舞一曲”,她以为那是邀宠的承诺,以为今夜甘露殿的凤鸾春恩车会停在缀锦阁门口。
她等了一整日,从天亮等到天黑,连晚膳都没心思用,结果什么都没有。
“原是我痴心妄想了。”柳御女喃喃道,将眉笔搁在妆台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霓裳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酸得厉害,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不敢出声。
菱花镜中忽然映出一角黛蓝色的衣角,从窗外一闪而过。
柳御女猛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廊下已传来承香殿太监那尖细刺耳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调,在夜色中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柳小主,贵妃娘娘有请!”
柳御女手指猛地一缩,指甲刺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红印。
她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三次,才稳住了心神。
“取最素净的衣服来。”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只有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霓裳红着眼眶,从衣柜中翻出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又取了一支素银簪。
柳御女接过来,一件一件地穿好,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素净得像一张白纸,眉眼低垂,毫无锋芒。
“走吧。”她垂下眼,迈步往外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丝线。
缀锦阁到承香殿正殿的路不远,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踏在刀尖上。
第23章 残妆血咒
承香殿内,连枝灯将满室映得昏黄,却照不透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殿中站满了宫婢,一个个屏息垂首,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木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发出半点声响。
角落里立着几个虎背熊腰的老嬷嬷,双臂抱胸,面色阴沉,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殿门方向,像是等候猎物的猛禽。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发腻,压得人胸口发闷。
柳御女走进殿中时,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生得本就妖艳,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如纸,衬得那双眉眼愈发乌黑,像是画上去的。
她身形单薄,肩头微微内收,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嫔妾万死!”柳御女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端午宴献舞实属僭越,嫔妾知罪……”
郑贵妃斜倚在孔雀蓝软烟罗软榻上,手中拈着一颗葡萄,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慢悠悠地将葡萄送入口中,嚼了两口,吐出一粒籽,正落在小宫女捧着的唾壶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红菱。”她懒懒开口,“低位妃嫔不尊主位,宫规如何说?”
红菱捧着一本宫规,翻开一页,声音清脆而刻板:
“回娘娘,按宫规,高位妃嫔有管教侧殿低位妃嫔之权。若有违逆不尊、僭越犯上者,可由主位娘娘依规处置,以示惩戒。”
郑贵妃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柳御女身上,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她站起身来,裙裾曳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一步一步走近柳御女,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绣鞋落在金砖上,像鼓点一样敲在柳御女心上。
“听到了吧,柳御女。”郑贵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语气里的寒意,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刺骨,“你不尊本宫,本宫管教你是依照宫规行事呢。抬起头来。”
柳御女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郑贵妃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掐住了柳御女的下巴,将她的脸抬得更高些。
烛火映在柳御女脸上,那张脸虽然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可五官的轮廓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形饱满。
即便不施脂粉,即便憔悴至此,这张脸依旧美得惊人。
郑贵妃眼底的怒火骤然涌起,掐着柳御女下巴的指尖猛地收紧,丹蔻指甲陷进她白皙的肌肤里,几乎要掐出血痕。
“柳御女不尊主位,僭越犯上——”郑贵妃松开手,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掌嘴三十。”
柳御女愣在原地,瞳孔骤缩,素纱袖口下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的脑子像被人猛地灌了一盆冰水,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娘娘开恩!小主身子弱,经不起……”
霓裳从殿门外扑进来,跪在地上,拽住老嬷嬷的裙角,哭得满脸是泪。话还没说完,郑贵妃已皱了皱眉。
“来人,按住她!”
两名粗壮嬷嬷上前,铁钳般扣住霓裳的肩头,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柳御女看着霓裳被按住的瞬间,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如梦初醒般扑上前,抱住郑贵妃的裙角,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喊着:
“嫔妾知罪了!娘娘!求您不要掌嘴!给嫔妾一条活路吧!嫔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郑贵妃低头看着脚边哭成一团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她抬起脚,轻轻一甩,将柳御女的手甩开,像甩开一片粘在鞋底的烂叶子。
“还愣着做什么?”她懒懒地摆了摆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御女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羔羊。
柳御女挣扎了几下,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肩头,纹丝不动。
第三个嬷嬷从袖中抽出一件乌木制成的掌嘴板,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圆润,正面刻着细细的纹路,背面光可鉴人。
板身乌黑发亮,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一看便知是宫里特制的刑具,打在脸上,比巴掌厉害十倍。
行刑的嬷嬷握着乌木掌嘴板,抡圆了,照着柳御女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中炸开,像爆竹爆裂,惊得满殿宫婢齐齐一颤。
乌木板比手掌硬得多,边缘虽经打磨,可打在脸上的冲击力远非肉掌可比。
柳御女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被两个嬷嬷架着才没有倒下,一道紫红的板痕迅速从她脸颊浮起,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
“啪!”
第二板落在另一边脸上,力道比第一下更重。
乌木板的纹路在柳御女脸上印出细细的格痕,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啪!啪!啪!”
一板接一板,每一下都带着行刑嬷嬷全身的力气,乌木板砸在脸上,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柳御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裂开,血珠飞溅,几缕发丝散落下来,粘在渗血的嘴角上。
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两个架着她的嬷嬷面无表情,任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像两堵冰冷的墙。
殿中无人敢出声,只有乌木板落在脸上的声音,和柳御女喉间压抑不住的呜咽。
打到第十五下时,郑贵妃忽然懒懒地抬起手。
“罢了。”
行刑的嬷嬷喘着粗气停下手,退后一步,乌木板上沾着血迹,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张脸,还得留着伺候陛下呢。”郑贵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两个架着柳御女的嬷嬷松开手,柳御女瘫软如泥,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原本精致的五官被肿胀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两边脸颊高高鼓起,泛着紫红色的瘀血,乌木板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面团。
嘴角裂开两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唇瓣肿得说不出话,唯剩喉间破碎的呜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发出微弱而凄惨的声响。
霓裳被按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模样,哭得几乎晕过去,却被嬷嬷死死按住,连扑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郑贵妃冷冷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宫规不可废。”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来人,取柳鞭来。”
红菱捧着一根细长的柳鞭呈上来,鞭身用牛皮拧成,通体漆黑,鞭梢处系着一缕红缨,在烛火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郑贵妃接过柳鞭,在手中掂了掂,缓步走到柳御女面前。
柳御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见头顶传来郑贵妃冷冷的吐息。
“啪!”
第一鞭抽在柳御女背上,月白色的襦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鞭痕处迅速渗出血迹,洇出一片深红。
柳御女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被烙铁烫过一般,整个人蜷缩起来。
“啪!”
第二鞭落在肩头,柳御女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压抑不住的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凄厉而绝望。
“啪!”
第三鞭抽在腰侧,柳御女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在地,像一摊被揉皱的破布。
她的襦裙已经被抽得稀烂,背上、肩上、腰侧三道血痕触目惊心,鲜血洇出来,将月白色的衣裳染得斑斑驳驳,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三鞭抽碎了她最后的体面。
她趴在地上,发髻散乱如枯草,脸上肿胀变形,紫红的瘀血和乌木板的格痕交叠在一起,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眼泪还在无声地流,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像在替她诉说着说不出口的痛。
郑贵妃将柳鞭扔在地上,从袖中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像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奄奄一息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快意的笑。
“无宠的御女,本宫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柳御女身上,“下回再敢往甘露殿送眼风,本宫便让你日日跪在碎瓷上,数着太液池的残荷度余生。”
她转过身,懒懒地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扔出去。别脏了本宫的地毯。”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御女,像拖一袋破布一样将她拖出了承香殿。
她的脚在地上拖着,绣鞋掉了一只,露出光裸的脚踝,上面也沾着血迹。
霓裳被松开,哭着扑过去,捡起那只绣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郑贵妃坐回软榻上,重新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嚼了两口,吐出一粒籽。她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皱了皱眉。
“送去玉肌膏。”她淡淡道,“一月内不许出缀锦阁,好好养着。别把这张脸养坏了,本宫还指着她伺候陛下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冰冷而刺耳。
缀锦阁内,烛火昏黄,将满室照得影影绰绰。
菱花镜立在妆台上,镜面擦得锃亮,却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泛着紫黑色的瘀血,乌木板的格痕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嘴角裂开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下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几缕散乱的发丝粘在额前,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花,凋零得不成样子。
霓裳站在柳御女身后,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罐,罐中是郑贵妃差人送来的玉肌膏。
她指尖蘸了药膏,轻轻往柳御女脸上涂抹,指尖不住地发颤,药膏混着眼泪滴在柳御女肩头那件染血的素纱襦裙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小主……”霓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太医说按时敷药,半月便能消肿……您、您说句话啊……”
柳御女坐在妆台前,静如枯木,一动不动。
铜镜里那双曾经含情脉脉、顾盼生辉的春水眸,此刻死气沉沉,像两口干涸的枯井,倒映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却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镜中自己脸上,像是透过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霓裳涂完半边脸,绕到另一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柳御女的手背上。柳御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般。
“我那么苦苦哀求她,”柳御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叫她不要毁了我的脸……可她却那样糟践我……”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蓄在眼底,却没有落下来。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更冷、更硬、更灼热的东西。
“郑听澜。”柳御女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在舌尖上缓缓磨过。
“等着瞧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咬掉她一块儿肉。”
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肿胀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牵动裂开的伤口,渗出一丝新鲜的血珠,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霓裳手里的药罐差点滑落,她猛地抬头,看着自家小主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小主……”霓裳的声音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您别这么说……咱们还有机会的,陛下迟早会想起小主,到时候……”
“机会?”柳御女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空旷的缀锦阁里回荡,凄凉得像深秋的风。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肿胀的脸颊,触到那紫黑的瘀血时,疼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缩手。
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郑听澜,”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道生死状,“今日之辱,我柳绮言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两簇幽火,冷冽而执着。
霓裳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柳御女脸上涂抹,指尖依旧在发颤,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窗外,夜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带来一丝凉意。
缀锦阁的灯火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固执地望着承香殿的方向。
第24章 冰纹榴焰
听雨阁,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茜纱窗上,像一幅水墨画。
蝉声从槐树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昏昏欲睡。
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穿过回廊,拂动檐下那串贝壳风铃,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谢书筠翘着脚躺在青玉簟上,手中捧着一本志怪小说,翻了两页便搁在胸口,眯着眼,似睡非睡。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纱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雪。
冬青跪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冰镇过的酸梅汤,乌梅、山楂、桂花、冰糖,熬得浓稠,冒着丝丝凉气。
她用银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谢书筠嘴边:“姑娘,喝一口,解解暑。”
谢书筠懒洋洋地张开嘴,含了一勺,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含含糊糊地说:“再冰些就好了。”
“再冰些仔细伤了肠胃。”冬青嘀咕着,又舀了一勺喂过去,一边喂一边道,“姑娘,奴婢今日见着婉才人的软轿路过九曲廊,好生气派。
前前后后四个嬷嬷跟着,轿帘上绣着五福捧寿纹,抬轿的小太监走得稳稳当当的,跟捧着一尊瓷瓶似的。”
谢书筠嚼着酸梅汤里的山楂,没接话。
冬青又喂了一勺,语气里带了点酸溜溜的味道:
“婉才人怎么就这么好福气,才入宫两个月就怀上了。奴婢听说,陛下还特意吩咐尚食局每日炖血燕窝送去兰林殿,一日不落呢。”
“入库的贺礼都收拾好了?”谢书筠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还有时间数她人的肚皮。”
冬青瞬间蔫了,垂下头,小声嘟囔:“收拾好了……紫苏姐姐一样一样登记在册的,锁在西厢库房里,钥匙奴婢收着呢。”
谢书筠“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一阵穿堂风从回廊那头涌过来,带着凉意,拂过她的小腹。
谢书筠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每次侍寝过后,常喜都会端来一碗避子汤。
那汤浓黑如墨,碗沿还凝着细碎的白沫。
她每次端起碗,都能闻到一股腥苦的气息直冲脑门。
第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阵发麻,随即苦味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霸占了她整个口腔,仿佛连魂魄都被那苦意浸透了。
她总要捏着鼻子,仰头一口气灌完,那股腥苦却久久不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连根拔起。
她姓谢,是太后的侄女,是谢氏嫡女。李缜防着谢家,防着太后,自然也要防着她。孩子?他哪里敢让谢家的女儿生下皇子。
谢书筠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苦笑了一下,收回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也好。本来也没想给他生。
冬青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谢书筠忽然坐直了身子,打断了她:“前日阿蛮送来的椒盐酥还剩多少?”
冬青一愣,眨巴眨巴眼:“还剩两包,姑娘不是说要留着慢慢吃……”
“去取两包,再装一碟樱桃毕罗。”谢书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弯腰穿上绣鞋,“咱们往朱阑轩喂锦鲤去。”
冬青捧着酸梅汤碗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才道:
“姑娘,这个时辰敏小主该在石榴林练剑呢。
上回奴婢过去送东西,正瞧见敏小主舞剑,一剑削秃了半棵老槐树的枝丫,那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吓得扫地的太监抱头就跑……”
“正好。”谢书筠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去捎个信,我去找她。练剑练累了,总该歇歇。”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午后阳光里红得像一粒樱桃。
“再带坛梅子酒。上回她说想喝,我答应了的。”
冬青应了一声,放下酸梅汤碗,转身去取东西。
谢书筠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蝉声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蓬莱殿内,竹簟斜倚,陈贤妃半卧其上,指尖捻着一粒暗红的草红花籽,在烛火下转了转。
那籽粒细小如尘,色泽却浓烈得像凝固的血,衬得她指间愈发苍白。
殿外荷园里,新绽的粉莲亭亭玉立,映着太液池粼粼波光,一池娇艳,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
殿中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卷着荷香扑开案上那本半合的医书。
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停在“妇人妊娠门”那一章,陈贤妃伸手按住书页,指尖正压在“孕妇忌用草红花”一行小字上,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尚食局新贡的莲花冰模,六宫都道雕工精巧。”
她松开书页,侧头看向大宫女秋澄,“陛下也喜欢这莲冰的样式,特意赐了大吉殿冰窖里许多,专供婉才人消暑,倒是替我省了不少功夫。”
秋澄会意,捧起那只雕着缠枝莲纹的冰模,小心翼翼地浸入身旁盛着药汁的青瓷盆中。
浓稠的草红花浆顺着冰模夹层的细缝缓缓渗入冰芯,在烛光下凝成丝丝缕缕的血络,缠绕在莲瓣之间,触目惊心。
陈贤妃拈起一块浸好的冰雕,对着烛火端详。冰体晶莹剔透,内里却盘踞着暗红的纹路,像一朵被冻住的、正在流血的花。
“婉才人孕中畏热,日日都要用冰镇酸梅汤。敏才人与她同住大吉殿,又是个热心肠的,日日去尚食局取鲜果时,最喜顺道帮人捎带冰块。”
陈贤妃将冰雕放回盘中,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冰窖管事已经把特制冰模混入大吉殿的公用模具里,每雕十块普通冰,必出一块‘红莲冰’。
敏才人取冰时随手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哪块有问题。”
秋澄压低声音:“药性锁在冰里化得慢,等婉才人觉出腹痛,早过了一两月。任谁来查,冰早就化成水了,哪里还查得出什么?”
陈贤妃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时候太医署只会查出婉才人饮食里掺了草红花,而日日替她送冰的敏才人,便有了最大的嫌疑。”
“当值的刘公公,他那个在浣衣局的侄女……”
秋澄接口:“上月失手洗坏了贤妃娘娘的翟衣,正等着将功折罪呢。奴婢已经知会过他,事成之后,娘娘保他侄女调去尚功局。”
陈贤妃将冰窖轮班册子合上,搁在一旁,重新靠回竹簟上。
殿中重归寂静,只剩穿堂风偶尔拂过。
谢书筠提着裙摆拐进石榴林时,满树榴花开得正盛,灼灼的红压弯了枝头,像一团团凝住的火焰。
蝉声在这里倒低了些,大约是林深荫浓,连蝉都叫得懒了。
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晃晃悠悠的,像谁打翻了金箔匣子。
林间空地上,赵琉毓正舞到酣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胡服,月白的衣料,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手中长剑在她身侧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光,剑气所过之处,榴花瓣簌簌落下,被风卷起,在她身周旋成一片绯红的漩涡。
她的剑势凌厉却不失灵动,时而如鹰击长空,剑尖直指天际;时而如蛟龙入海,剑身贴着地面横扫,带起一阵劲风。
旋身时衣袂猎猎,剑光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最妙的是她收势那一式——剑尖点地,整个人凌空翻转,裙摆如伞般张开,稳稳落下时,剑已背在身后,纹丝不动。
赵琉毓收势刚好望见林边的谢书筠,眼睛一亮,将长剑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额上还挂着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润,神采飞扬。
“谢阿筠!你这懒猫今日怎么舍得挪窝?”她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还以为你被那青玉簟给黏住了,这辈子都起不来了呢。”
没等谢书筠说话,雪团儿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四爪腾空,直直扑向赵琉毓,像一团白色的雪球砸了过去。
赵琉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雪团儿便赖在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谢书筠呵呵直笑,弯着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雪团儿也想跟我们敏才人比试比试呢。赵女侠,接不接招?”
赵琉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猫,揪了揪它的耳朵,也笑了:“就它?我一剑下去,怕不是要变成无毛猫。”
她说着,将雪团儿往肩上一扛,雪团儿倒也不怕,稳稳当当地蹲在她肩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谢书筠走上前,从冬青手里接过一只青瓷坛,在赵琉毓面前晃了晃:“给你带了梅子酒。上回说想喝,我可记着呢。”
赵琉毓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梅子香混着酒气扑鼻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还是你懂我。”
两人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冬青铺了帕子,摆上椒盐酥和樱桃毕罗。
赵琉毓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谢书筠,一碗自己端着,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却笑得畅快。
“好酒!”她抹了抹嘴角,又夹了一块樱桃毕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惜今日没带剑谱来,不然边喝边看,那才叫享受。”
谢书筠抿了一口酒,梅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混着酒的微辣,滋味正好。
她托着腮,看着赵琉毓那副豪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一点都不像个妃嫔,活像个跑江湖的侠女。”
“妃嫔怎么了?”赵琉毓不以为意,“我爹说了,做人嘛,最重要的是痛快。整天端着架子,累不累?”
谢书筠笑了笑,没有接话,又抿了一口酒。
赵琉毓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
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她挽了个剑花,回头冲谢书筠一笑:“再来给你展示几招。刚才那几式是热身,这才是真本事。”
谢书筠放下酒碗,正了正身子,双手托腮,做出一副洗耳恭看的模样:“赵女侠请,小女子拭目以待。”
赵琉毓哼了一声,提剑走到林间空地中央。
风忽然停了,连蝉声都低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剑尖指向天际。然后,动了。
起势极慢,慢得像月光爬上窗棂,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像在画一幅水墨画。
可下一瞬,剑势陡然转急,银光炸开,如暴雨倾盆,剑影层层叠叠,将她的身影吞没其中。
她的步伐轻盈如燕,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次落步都精准有力,踏在榴花落瓣上,花瓣被剑气卷起,在她身周飞舞。
旋身时衣袂猎猎,长发飞扬,月白色的胡服在红光中像一朵流动的云。
剑光时而如匹练横空,时而如银蛇吐信,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最妙的是那式“回风拂柳”,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腰肢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剑尖贴着地面横扫,卷起一地榴花瓣,绯红的花瓣被剑气裹挟着冲天而起,在她头顶散开,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整套剑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谢书筠看得入了神,手里的梅子酒忘了喝,托着腮,目光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雪团儿蹲在谢书筠膝上,也歪着脑袋看,尾巴一甩一甩的,似乎也在欣赏。
赵琉毓收势站定,将长剑往身后一背,回头看向谢书筠,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得意:“怎么样?比你那本志怪小说好看吧?”
谢书筠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手,掌声在林中清脆地回荡:
“好看,好看极了。赵女侠这剑法,怕是连北疆的游侠都比不上。”
榴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绯红的,落在青石上,落在酒碗里,落在她们的肩头。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蝉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这个慵懒的午后打着节拍。
第25章 薄荷栖云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和赵琉毓转过九曲廊时,日光正从莲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太液池的荷花开到了最盛处,粉的白的花苞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荷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转过廊角,视野豁然开朗。莲叶深处,一道纤薄如纸的身影静静立在池边。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料子洗得泛了青,裙摆处还缀着几处细密的针脚,像是反复缝补过的。
发间仅簪着一支褪色的木芙蓉,花瓣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却依旧倔强地开在那里。
她正往池中抛着鱼食,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袖口露出来,比池里的白鲤还要苍白三分,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那是徐美人。”谢书筠轻声道,雪团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陛下登基那年入的宫,算来比咱们早三载。”
她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端午宴时瞥见的一幕——
满殿妃嫔襟前都挂着尚宫局特制的五毒纹香囊,金线银线,流光溢彩,唯有这人袖口露着半截褪色的艾草绣帕。
席间分食雄黄酒时,旁人都是笑盈盈地饮尽,唯独她悄悄将酒泼进了花盆。
赵琉毓歪着头瞧了瞧,挑眉道:“瞧着比温昭容还瘦弱些。温昭容好歹还有个孩子傍身,这位徐姐姐……”
话音未落,雪团儿忽然从谢书筠怀里蹿了出去,四爪腾空,像一团白色的闪电,直直扑向池边。
它一头撞翻了徐美人脚边的鱼食罐,青瓷罐骨碌碌滚了两圈,鱼食撒了一地,惊得徐美人连退数步,一手扶住廊柱,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吓得不轻。
“雪团儿!”谢书筠忙去捉猫,弯腰时鬓角的海棠绢花松了,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往池水里坠。
徐美人伸手一挑,指尖轻巧地勾住了绢花的花蒂,绢花稳稳落在她掌心,月白的袖口滑落几分,露出腕间隐隐的艾灸旧痕。
“仔细绢花。”徐美人将绢花递过来,声音轻软如四月柳絮,仿佛稍大些便会散在风里。
谢书筠一手捉住还在挣扎的雪团儿,一手接过绢花,愣了一下。
她看着徐美人那张苍白的脸——眉眼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没有半分攻击性,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
“徐姐姐安。”谢书筠将绢花重新别好,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赵琉毓也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爽利的礼:“见过徐姐姐。”
徐美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将散未散,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副轻软的调子:“二位妹妹安好。入宫这些日子,倒是头一回来这九曲廊深处。”
雪团儿从谢书筠怀里探出头来,碧色的眼睛盯着徐美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挣开谢书筠的手,跳下地,围着徐美人绕了一圈。
它走得很慢,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白色的旗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嗅一嗅,最后蹲在徐美人脚边,仰起头,歪着脑袋打量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谢书筠哭笑不得,蹲下身去捉雪团儿,一边解释道:
“姐姐见笑了,这是我养的狸奴,唤作雪团儿。它最爱啃薄荷,许是闻到了姐姐身上的薄荷香,才这般没规矩。”
徐美人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眼底浮起一丝柔和的光。
她缓缓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雪团儿的头顶。雪团儿眯起眼,将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雪团儿?着实可爱。”徐美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被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暖热了。
她还想再摸两下,忽然别过脸去,拿帕子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
一旁的采薇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条薄披风,满脸担忧:“小主,日头偏西了,风起了,您身子弱,咱们回去吧。”
徐美人接过披风披在肩上,却没有立刻走。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谢书筠和赵琉毓身上,犹豫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道:
“栖云轩后院长着野薄荷,长了好大一片,每年夏天都疯长,我也吃不完。”
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二位妹妹若不嫌弃……来尝尝我晒的薄荷茶罢。解暑最好,比那些冰镇的酸梅汤养人。”
谢书筠和赵琉毓对视一眼。
赵琉毓挑了挑眉,用眼神问:去不去?
谢书筠看着徐美人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端午宴上她悄悄泼掉雄黄酒的模样,想起她腕间那些艾灸的旧痕,想起她在这深宫里独自过了三年,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薄荷,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却还愿意晒好了茶,等人来喝。
她点了点头,弯起眼睛笑了:“那就叨扰徐姐姐了。”
赵琉毓也跟着笑道:“薄荷茶好,我正嫌梅子酒喝多了上火呢。”
徐美人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太液池水面被风吹皱的涟漪。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很慢,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采薇扶着她,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跟在后头,雪团儿从她臂弯里探出头来,碧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道纤薄的背影,尾巴一甩一甩的。
赵琉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徐姐姐,倒是跟宫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谢书筠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前方那道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
九曲廊的夕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太液池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荷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廊柱之间,久久不散。
暮色漫过栖云轩斑驳的朱漆门时,雪团儿正卧在徐美人膝头啃薄荷叶,嚼得满嘴都是青绿色的汁水,胡须上沾着碎叶,一副餍足的模样。
赵琉毓闲不住,拎起徐美人裙角细看,金线磨秃的木芙蓉旁,月白绸上绣着一片薄荷叶,针脚细密,叶脉清晰,栩栩如生。
“姐姐这补丁打得妙极,比尚服局那些老嬷嬷的手艺强多了。”
徐美人苍白的指尖抚过绣纹,笑了笑:“病中无事,拿药渣染的线。”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罐,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草药香弥漫开来。
“尝尝这个,拿晒干的鱼腥草兑了槐花蜜。”
赵琉毓将徐美人递过来的茶盏仰头饮尽,眼睛一亮:“姐姐竟摸索出这般好的吃法,比尚食局的酸梅汤还有滋味。”
更漏声滴滴答答,徐美人取了针线笸箩,手把手教谢书筠打补丁。
谢书筠学得认真,针脚虽歪歪扭扭,却一板一眼,徐美人握着她的手纠正走针的方向,轻声指点。
赵琉毓撑在一旁听了几句,眼皮便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歪在引枕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怀里还抱着雪团儿。
栖云轩的梆子敲过三更时,徐美人送她们出门。
荷风从太液池吹来,掠过她鬓边那支褪色的木芙蓉簪,惊起满庭薄荷香,清凉的、微苦的气息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暮色漫过九曲廊的琉璃瓦,赵琉毓拎着徐美人塞给她的薄荷香囊往朱阑轩走,一路走一路低头嗅,脚步轻快。
谢书筠抱着徐美人赠的粗陶茶罐往听雨阁去,罐身歪歪扭扭画着三条胖锦鲤,憨态可掬,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第26章 青镯噬云
晨省归来,谢书筠歪在竹榻上,眯着眼喝完徐美人赠的薄荷茶,清清凉凉的,从喉咙一直润到心里。
她搁下茶盏,又拿起针线笸箩,开始练习昨日学到的补丁。针脚比头一回齐整了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好歹能看出是个叶片的形状。
“小主可要往栖云轩送些回礼?”冬青捧着新渍的梅子罐问道,罐口还冒着酸甜的气味。
谢书筠咬着线头想了想:“是应该送点回礼。你去仓库选个合适的吧,别太贵重,徐姐姐用着不自在,也别太敷衍,像咱们不当回事似的。”
冬青应了一声,蹲在库房翻找半日。锦缎、瓷器、摆件,翻来翻去都觉得不合适——太华贵的怕徐美人推辞,太朴素的又拿不出手。
她翻到箱底时,忽见一只鎏金匣子压在最底下,打开来,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青玉镯。
镯身温润,缠枝莲纹里嵌着星点金箔,光线下流光溢彩。她记得这是许才人送来的美人晋封贺礼,入库时登记过,却一直没拿出来用过。
“这个倒衬徐小主的月白衣裳”,说着,她捧着鎏金匣子往外走去。
栖云轩的竹帘半卷,午后的阳光被筛成缕缕金线,漏在徐美人苍白的指尖。
她正低头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帕角已绣出半片薄荷叶,青翠欲滴。
“小主,和美人来了。”采薇在门口通报。
徐美人抬头,见谢书筠带着冬青进了院子,连忙放下针线起身相迎,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和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谢书筠笑着走进去,在竹椅上坐了,示意冬青将那只鎏金匣子捧上来。“前日喝了姐姐的薄荷茶,总惦记着回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姐姐别推辞。”
徐美人打开匣子,一枚青玉镯静静卧在红绸上。
镯身温润,缠枝莲纹里嵌着星点金箔,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她愣了一瞬,指尖在镯面上轻轻抚过,摇了摇头:“这样贵重的……妹妹留着自己戴罢,我成日病着,戴这些也是糟蹋了。”
“姐姐快戴上吧,我看这个青玉镯极衬姐姐。”谢书筠不由分说,拿起镯子,拉过徐美人的手,轻轻套了上去。
玉镯滑过苍白的腕骨,稳稳停在艾灸旧痕上方,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
谢书筠端详了一下,笑了笑:“果然好看。”
徐美人低头看着腕间那抹青色,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像太液池水被风吹皱的涟漪。她轻轻转了转镯子,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竹帘外日光渐斜,金线般的阳光落在徐美人腕间,玉镯被晒得微微发烫。
角落里药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青烟袅袅升腾,混着草药的苦涩气息,在屋中弥漫开来。
烟气撞上镯身的夹层细缝,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里,琥珀色的膏体缓缓渗出,极慢极慢,像是融化的蜂蜡。
徐美人只觉得手腕处暖融融的,混着艾灸后的余温,只当是日头晒的、气血活络了。
她浑然不知,那蜂蜡正被体温一点一点融成毒浆,顺着细密的裂纹渗出来,浸入她薄薄的肌肤。
她还在笑,低头看着腕间那枚镯子,轻声道:“妹妹有心了。”
五月的蝉鸣裹着暑气撞进含元殿,十二架鎏金缠枝冰裂纹瓷缸沿殿阶排开,盛着终南山快马运来的夏冰,凉丝丝的白烟从缸口溢出,在殿中氤氲成一层薄雾。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目光扫过殿中妃嫔,落在郑贵妃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柳御女怎地闭门不出了?”
郑贵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柄白玉团扇,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柳御女冲撞本宫,本宫小惩大诫了一番,如今罚她禁足呢。”
皇后皱了皱眉,声音沉了几分:“各宫主位虽然能调教侧殿嫔妃,可郑贵妃你有些过了罢。”
郑贵妃不以为然,团扇掩唇轻笑:“娘娘也说了,本宫有这个权力。惩戒个小小的御女还需要向皇后娘娘您禀告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刺,“后宫诸事,娘娘怕是也忙不过来了。”
皇后脸色微沉,盯着郑贵妃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发作,只冷冷道:“你好自为之。”
她的目光转向婉才人,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婉才人这胎尚不足三月罢?”
婉才人起身行礼,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像是连日没有睡好。她扶着锦瑟的手站稳,轻声答道:“回娘娘,正是。”
皇后点了点头:“到底是年轻,底子虚。本宫瞧你这脸色,差得很。陛下没少赏赐东西,你自己也要好好保养身子,别辜负了陛下圣恩。”
婉才人垂首道:“谢皇后娘娘关心。”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疲惫,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陈贤妃坐在一旁,团扇轻摇,扇面遮住了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婉才人那张苍白的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日命秋澄嵌在冰砖里的草红花,此刻正随着戌时的汤药,在这具单薄的身躯里绽开细密的毒。
鎏金漏刻恰在此刻报辰,“叮”的一声清脆,打破了殿中短暂的沉默。
豫昭媛陶盈禾坐在席间,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婉才人那张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臣妾宫里存着些野山参。”她放下手中的团扇,声音温和而诚恳,露出袖口磨旧的安神草绣纹,“婉妹妹若不嫌弃,明日便差人送去。补气养血的,对胎儿也好。”
婉才人转头看向她,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豫昭媛姐姐。”
豫昭媛望着婉才人平坦的小腹,目光渐渐柔软,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那年冬天,太液池的水吞了她未成形的孩儿。
那池水吞了她的骨肉,如今她倒盼着能在旁人身上照见一点圆满。
第27章 花亭遇君
晨省结束,众妃嫔起身告退。
徐美人跟在人群后头,广袖垂落,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那枚青玉镯正压在腕骨上方,玉色流转间,蜂蜡夹层被体温捂得透出油润光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光。
皇后无意间抬眼,正瞧见那道青翠的光。
她执起青釉盏的指尖蓦地收紧,盏沿磕在唇边,险些泼出茶来。
那镯子——那嵌着红麝香膏的青玉镯,本该戴在谢书筠腕上,顺着血脉将毒送进她五脏六腑。
此刻却稳稳套在一个病秧子的腕间,蜂蜡正被体温一寸寸融成毒浆,顺着徐美人细瘦的血管游走。
她垂下眼,将茶盏搁回案上,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立政殿内,瓷茶盏碎了一地。
松月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皇后靠在凤座上,胸口起伏着,护甲在扶手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痕迹。
“本宫精心备的礼,倒成了她做顺水人情的玩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阴冷,“谢书筠!好个谢书筠!”
竹霜从门外进来,跪在松月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息怒。和美人如今每次侍寝后服用陛下亲赐的避子汤,奴婢在尚食局当差的同乡说,那汤药是太医院首孟大人亲手调配,寻常人连方子都见不着。”
皇后的手一顿,凤眸微抬:“哦?此话当真?”
竹霜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后,特让浣衣局的眼线盯着甘露殿的药盏。每次和美人侍寝之后寅时三刻,常喜公公都亲自盯着药渣焚毁,连尚药局的人都不许靠近。”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轻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快意:“谢家盼着龙胎盼得眼红,陛下倒亲手断了他们的念想。好,好得很。”
她靠回椅背,指尖拨弄着腕间九鸾镯的垂珠,神色渐渐从容起来:“和美人既构不成威胁,那便不必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竹霜趁机捧上新沏的茶盏,试探道:“娘娘,余采女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性子温顺听话,娘娘不若让她分一分恩宠?”
皇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忽然从腕上褪下一串珊瑚璎珞,随手掷了出去。血珠子滚过百鸟朝凤毯,落在竹霜膝前,殷红如凝固的血珠。
“此事你办得妥当。”皇后睨着竹霜将璎珞收入袖袋,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告诉余采女,本宫库里那套翡翠头面,正配她新裁的月华裙。”
竹霜双手捧着璎珞,叩首谢恩:“奴婢谢娘娘赏。”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映着殿外明晃晃的日光,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
午后,御花园牡丹亭。
牡丹已谢了大半,只剩几丛晚花在枝头倔强地红着,倒是亭旁的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薄雪。
太液池的水面被日光照得发白,波光粼粼地晃着,偶有锦鲤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沉回去。蝉声从槐树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昏昏欲睡。
谢书筠翘着脚斜倚在牡丹亭的栏杆上,一只脚悬在池面上方,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尖捻着椒盐酥的碎屑,不时往池中抛一点,引得几条锦鲤挤在栏杆下方,张着嘴争抢,红的白的金的搅作一团。
赵琉毓收了剑,从海棠树下走过来,剑锋随手一掠,削落几片花瓣,正巧盖在谢书筠发间那朵歪斜的海棠绢花上,像是给花又添了一层花。
她把剑往亭柱上一靠,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热死了。”她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茶,眼睛一亮,“这薄荷茶好,比昨儿的还清爽。”
徐美人坐在石桌对面,抿嘴轻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提起茶壶,替赵琉毓又斟了一杯,腕间那枚青玉镯随着动作滑落半寸,压在腕骨上方,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
壶嘴倾斜,淡绿的茶汤注入杯中,薄荷的清香混着泉水的甘甜,在亭中弥漫开来。
“尝尝新晒的野薄荷茶。”徐美人声音轻软,“昨儿在栖云轩后墙根采的,晒了一上午,午后刚好收进来。比前日的少了些涩味,你尝尝。”
谢书筠从栏杆上翻下来,坐到石凳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凉,带着薄荷特有的微苦,随即回甘,从喉咙一直润到心里。
她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将茶盏搁下,拈起一块椒盐酥啃了起来。
雪团儿卧在石凳上,蜷成一团白色的毛球,尾巴搭在谢书筠膝头,偶尔甩一下。
它眯着眼,似睡非睡,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赵琉毓伸手揪了揪它的耳朵,它也不恼,只是把脑袋往肚子里埋了埋。
“你倒会享福。”赵琉毓拍了拍雪团儿的脑袋,笑着摇头。
三姐妹说说笑笑,氛围融洽。日头从亭子的飞檐上斜照下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白的,落在石阶上,落在茶盏边,落在徐美人苍白的指尖。
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拂动亭中人的衣角。
徐美人又替谢书筠斟了一杯茶,苍白的脸上笑意浅浅的,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谢书筠接过茶盏,看着她腕间那枚青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忽然觉得今天的徐姐姐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
“姐姐今儿瞧着精神好些。”谢书筠道。
徐美人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许是薄荷茶喝多了,提神。”腕间玉镯又滑落半寸,她没有在意,只是轻轻转了转,将镯子推回原位。
池畔柳荫下,李缜驻足望着亭中笑闹,负手而立,冕旒垂珠在日光下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那张惯常淡漠的面上,竟多了几分烟火气。
常喜瞥见帝王唇角的弧度,微微垂首。
“常喜,岭南荔枝还剩几筐?”
常喜躬身上前:“回陛下,尚食局冰窖存着二十篓。”
李缜点了点头,大步向牡丹亭走去,玄色龙纹袍角掠过池畔的青石,惊起一滩啄食的麻雀。
“爱妃们好兴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笑意,惊得亭中三人齐齐愣了一下。
赵琉毓手里的剑差点没拿住,徐美人放下茶盏便要起身行礼,谢书筠嘴里的椒盐酥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愣愣地看着他。
三人起身问安。
谢书筠最先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酥饼,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搁到李缜面前:
“陛下怎么有空过来?尝尝,这是徐姐姐晒的薄荷茶,清凉解暑,比尚食局的酸梅汤好喝。”
李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暮色透过徐美人发间那支褪色的木芙蓉簪,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张脸愈发透明,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朕记得你畏寒。”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虽入了夏,雨后风廊仍透着凉气。你那栖云轩靠着太液池,水边湿气重,自己要注意。”
他指尖叩了叩石案上的鎏金食盒,侧头看向常喜:“让尚服局裁件披风,要轻薄些的,别闷着。省得你贪凉,咳疾又复发。”
徐美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眼眶微微泛红,垂下眼,声音有些发颤:“谢陛下关怀。”
李缜“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转向了谢书筠,语气里添了几分随意的意味:
“朕那里还有荔枝冻,凉丝丝的,正合你这怕热的性子。”他看向常喜,“取三筐岭南荔枝,镇足冰鉴,申时送听雨阁。”
谢书筠眼睛一亮,也不推辞,笑嘻嘻地道:“谢陛下赏。嫔妾替听雨阁上下一并谢了。”说着还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
李缜看着她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薄荷茶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回甘。
蝉声还在叫,风从太液池上吹来,拂动亭中人的衣角。夕阳将池水染成一片金红,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白的,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李缜玄色的袍角上。
第28章 栖云见日
暮色漫过栖云轩斑驳的窗棂时,八名小太监抬着鎏金箱笼鱼贯而入,在院中排成两列。
领头的春来捧着礼单,尖细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陛下口谕——赐徐美人月影纱一匹、翡翠头面一套、青玉步摇一对、血燕窝两匣、阿胶四盒、灵芝两只、百年野山参一株。另,尚服局裁制披风一件,不日送来。”
念完礼单,春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小主,陛下怜惜您,特送来些物品,恭喜您了。”
徐美人跪在廊下接旨,月白的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叩首谢恩,声音轻软:“嫔妾谢陛下隆恩。”
春来领着太监们退了出去。
采薇迫不及待地扑到箱笼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她抖开那匹月影纱,薄如蝉翼的料子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匹凝固的月光。
“月影纱!一匹不下百金,奴婢在尚服局当差时只听说过,从没见过真东西。”采薇将月影纱往徐美人身上披,激动得声音发颤,“可见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小主!”
徐美人站在廊下,月影纱披在肩头,轻薄得像没有重量。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透过纱料,被染成淡淡的银色,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下一刻,她伸手按住采薇急切的动作,将月影纱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回箱笼中。
“采薇,我与和妹妹交好,原不是为着争宠。”她的指尖抚过案头那只裂了缝的粗陶罐,罐中晒干的薄荷叶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我入宫多年,病了这些年,旁人都嫌我晦气,避着我走。唯有她不嫌我这病病怏怏的身子,隔三差五来看我,陪我说话,喝我晒的茶,还送镯子给我。”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我若借着她的情分争宠,与掖庭那些捧高踩低的有何分别?”
采薇急了,“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抓起箱笼里那套翡翠头面,举到徐美人鬓边比划,“您瞧这翡翠头面,成色多好,这青玉步摇,正配月影纱。
奴婢知道小主重情义,可这和美人送您镯子、陪您说话,她能护您一辈子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婢是为您着急!您看这宫里,郑贵妃跋扈,皇后严苛,柳御女不过跳了支舞就被打成那样,禁足在缀锦阁里,连太医都不让请。
在这宫里,若无恩宠,便像柳御女那般任人欺凌。小主您身子本就弱,若有个好歹,和美人又能护您几回?”
徐美人的手顿在粗陶罐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阵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铜镜被吹倒,“哐当”一声摔在妆台上,镜面朝上,正映出徐美人那张苍白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从粗陶罐上滑落,慢慢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入宫三年,侍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从不曾有过动静。太医说她身子弱,不易受孕,可若她永远没有恩宠,便永远不会有孩子。
“你说的……”徐美人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也不无道理。”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太液池,只余远处宫灯的微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涟漪。
栖云轩的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暮色染透冰裂纹窗纱,承庆殿内烛火初上。
李缜将朱笔往青玉山子上一搁,靠回椅背,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
“今儿在牡丹亭见着徐美人,倒比印象中更清减了。弱弱柔柔的,惹人怜惜。”
常喜立在御案一侧,闻言微微抬眼,心里便有了数。
他躬着身子,不紧不慢地接话:“徐小主素来爱穿月白襦裙,发间就簪朵木芙蓉,清爽得很,倒比那些满头珠翠的瞧着舒坦。
才刚栖云轩还派人送来了薄荷香饼,说是徐小主专程给陛下做的,驱蚊安神,夏日里用正合适。”
李缜唇角微微一弯,眼底浮起一丝兴致,轻笑道:“传她来甘露殿吧。”
常喜躬身应道:“是。”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栖云轩,暮色已经沉透了。
徐美人跪在廊下,双手捧着明黄色的绢帛,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绢帛的边缘在暮风中轻轻晃动。
采薇一把扶起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奴婢早就说,陛下对小主是有心的!您瞧,这不就来了?”
她拉着徐美人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奴婢就说,与和美人交好准没错。您看,和美人一来,陛下的目光也跟着来了……”
徐美人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很慢,裙摆拂过廊下的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采薇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却没有听进去。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腕间那枚青玉镯。镯子温润,压在腕骨上方,被体温捂得有了些暖意。
“我与和妹妹交好,原不是为着……”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自己也说不清后半句是什么。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栖云轩的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采薇点上了烛火,昏黄的光将满室照得影影绰绰。
徐美人对着镜子,慢慢摘下了鬓边那支褪色的木芙蓉簪,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又轻轻放了回去。
含元殿晨省,各宫妃嫔已按座次坐好,殿中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却压不住暑日里那股躁闷。
郑贵妃指尖的团扇忽地一滞,丹蔻指甲虚点在徐美人鬓边新簪的合欢花步摇上,那步摇金丝嵌宝,垂珠随着徐美人微颤的动作轻轻晃动。
“徐妹妹这合欢花步摇倒是鲜亮,”郑贵妃似笑非笑,“昨儿甘露殿的薄荷香,怕不是沾了听雨阁的光?”
徐美人闻言面色骤然苍白,指尖攥紧了帕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丽婕妤团扇掩唇,笑眯眯地接茬:“昨日和美人、敏才人、徐美人一同在牡丹亭,偏陛下看重了徐美人。可见呐,病美人儿才更惹人疼。和妹妹你说是吧?”
她转头看向谢书筠,目光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谨修媛不甘落后,拈着一颗葡萄慢悠悠道:
“听说徐美人回去就给陛下做了薄荷香饼呢,到底是有心。和美人就没这个心,白在牡丹亭坐了一下午。”
郑贵妃将团扇往案上一搁,身体前倾,目光在徐美人脸上逡巡:
“本宫倒好奇,徐妹妹昨夜用的是鹅梨帐中香,还是听雨阁特制的薄荷膏?怎地病了这么些年,跟和美人一处就得宠了?这里头的门道,本宫还真想学学。”
徐美人双手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已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
谢书筠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贵妃娘娘这话问得新鲜。甘露殿的香,自然是陛下爱闻什么就燃什么。娘娘若想知道陛下爱闻什么,不如亲自去问陛下。”
郑贵妃面色一沉,正要开口,殿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皇后娘娘驾到——”
第29章 朱缕缚玉
众妃起身行礼。皇后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凤座上落座后,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美人身上。
“徐美人得幸,是喜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和美人豁达,肯分‘薄荷香’的引子;徐美人根基尚浅,更要惜福,莫负了这份‘情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徐美人腕间那枚青玉镯,茶盏搁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宫路漫长,今日借‘东风’扶摇,焉知他日这‘风’会不会转了向?”
皇后顿了顿,护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或是……吹来些不干净的,污了根本……”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谢书筠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皇后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好了,暑气愈胜,都散了吧。”
谢书筠踏出含元殿殿门时,暑气扑面而来,蝉声聒噪如潮。她眯了眯眼,正要往九曲廊方向走,衣袖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攥住。
“和妹妹——”徐美人的声音发颤,指尖扣在她袖口上,苍白的手背青筋隐现,“我并非……并非有意……你信我,我从未想过借你的光争宠……”
谢书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徐美人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支新簪的合欢花步摇在日光下微微颤抖,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单薄。
谢书筠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弯起眼睛笑了笑:
“徐姐姐放心,那些人酸着呢,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陛下爱重姐姐,妹妹也为你欣喜。旁的闲言碎语,听过便罢,不必往心里去。”
徐美人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谢书筠将她的手轻轻从自己袖上拂开,点了点头,转身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
九曲廊的日光洒在她水绿色的纱衫上,背影懒洋洋的,像是散步,又像是逃离。
徐美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攥着帕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朱墨斋的漏窗筛下几缕浮尘,光柱里金尘飞舞,正落在紫檀案头那对翡翠禁步上。
七颗碧莹莹的珠子串成一套,旁边还叠着一套石榴红妆花缎宫裙,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
余采女盯着那七颗珠子,指尖迟迟不敢落上去。她的声音发颤,像秋风中最后的蝉鸣:“皇后娘娘……为何又赏这些?”
春分正喜滋滋地抚过光滑缎面,圆脸上满是天真的欢喜:
“小主糊涂了!娘娘这是看重您呀!之前赏了螺子黛,昨儿又赐了鎏金暖炉,如今连禁步和宫装都送来了——”
她压低嗓子,凑到余采女耳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定是看小主性子柔顺,想抬举您呢!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余采女指尖抚过禁步冰冷的翡翠珠,那金丝缠枝的纹路硌得她心头发慌。
菩萨心肠?她想起端午宴后,皇后召她去立政殿“叙话”,让她在陛下跟前“偶遇”,又让尚宫局送来衣裳首饰。
她一个无宠无貌的采女,皇后凭什么屡施恩惠?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怕是藏着能将她碾碎的碾子。
“奴婢瞧着,这石榴红最衬您!”春分抖开宫裙,喜滋滋往余采女身上比,裙摆上的牡丹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余小主。”
松月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毫无征兆地刺破室内的死寂。
她不知何时已立在珠帘外,黛蓝宫装融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往立政殿叙话。”她的目光扫过春分手里的石榴红妆花缎宫裙,嘴角微微一弯,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这身新衣就很好,换上再去吧。”
余采女猛地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立政殿……又是立政殿。
上次“叙话”,皇后那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皇后看重的。她家世低微,容貌寡淡,性子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只想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做一个透明人,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安安稳稳地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小主快请吧。” 松月打断她的思绪,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娘娘等着呢。”
余采女踉跄起身,还是换上了那套石榴红宫裙。沉甸甸的缎面贴着肌肤,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立政殿内,鎏金博山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将满殿熏染得醇厚绵长。
皇后端坐上位,凤冠巍峨,垂珠纹丝不动,垂目看着跪在百鸟朝凤毯上的余采女。那身崭新的石榴红宫裙,在满殿奢华中依旧显得局促不安。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隔着层冰,“本宫瞧着,这石榴红倒衬你,比往日那身月白鲜亮多了。”
余采女惶恐起身,指尖冰凉,石榴裙摆沉重如铁,垂在地上像拖着一滩凝固的血。她不敢抬头,目光只敢落在皇后凤座前那只鎏金踏脚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后微微倾身,九尾凤冠垂珠纹丝不动,目光却似实质般压在余采女肩头:
“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这深宫寂寞,女人嘛,总得有个依靠。你父兄官职低微,自己又不得宠,日子难熬,本宫都看在眼里。”
余采女指尖掐进掌心,不敢出声。
皇后靠回椅背,护甲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按本宫说的做,怀上龙胎……”
余采女猛地抬头,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惧。
皇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本宫便是那孩儿的嫡母。至于你这个生母,自然也跟着享福。王家的富贵,总少不了你一份。”
她眼风扫向侍立一旁的竹霜。
竹霜立刻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瓶上前,瓶身素净无纹,透着股诡异的凉气。
她面无表情地将瓶子塞进余采女冰凉颤抖的手心。
“这是尚药局秘制的偏方。”皇后的声音平淡如水,却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余采女心口,“下次侍寝时用上,保准你能怀上龙种。”
第30章 朱笼锁玉
冰冷的玉瓶像块烙铁烫着掌心。
余采女脸色煞白如纸,本能地就想缩手拒绝:“娘娘!嫔妾……嫔妾福薄,不敢妄想……”
“不敢?”皇后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你父亲余中州,在中州司马任上,可不算太干净。去年秋汛的河工银子……
还有你那个刚满十岁的小弟弟,听说书念得不错?指望着明年进京考太学?”
余采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父亲仕途的把柄,幼弟的前程……皇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致命的软肋上。
巨大的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淹没了她。
“本宫既能让他安稳坐在司马的位置上,也能让他明天就下大狱。”
皇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却比寒冰更冷。
“本宫既能让你弟弟进最好的学堂,也能让他……连考场都摸不着门边儿。懂了吗?”
余采女双膝一软,几乎要再次跪倒,却被松月从旁稳稳架住胳膊。
她看着掌心那冰凉刺骨的白玉瓶,又看向皇后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
所有的挣扎、恐惧、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垂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破碎的颤抖:“……嫔妾……遵旨。”
皇后满意地颔首,抚平翟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乖。竹霜,送余采女回去。好生歇着,养好身子,本宫……自有安排。”
松月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将失魂落魄的余采女带出了立政殿。
那身刺目的石榴红宫裙,在跨出殿门投入炽烈阳光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虚假的光彩,沉重地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血痕。
殿外蝉鸣声嘶力竭,如同她心底无声的哀鸣。
五月底的晨光已带了几分毒辣,穿透含元殿高阔的茜纱窗,将百鸟朝凤毯烤出隐约的燥气。
鎏金冰鉴腾起的寒气尚未散尽,混合着殿角新换的驱虫艾草气息,凝成一种粘腻的凉。
余采女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宫裙踏入殿门,瞬间吸走了所有目光。
那刺目的红在满殿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更刺眼的是她发间那支逾制的金丝点翠鸾鸟簪——昨日皇后所赐。
郑贵妃的团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淬着冰的眼:
“哟,余妹妹这一身,倒比御花园新开的石榴花还招摇!皇后娘娘待你可真是‘亲厚’,连压箱底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装点你这‘贵人’了。”
“贵人”二字咬得极重,带着露骨的讥讽。
丽婕妤的茜色指甲虚点余采女发间:
“何止是宝贝?怕是连登天的梯子都备好了吧?昨儿还是缩在朱墨斋不见人的采女,今儿就换了鸾鸟簪!皇后娘娘‘提携’人的手段,真是让妹妹们大开眼界!”
她眼风扫过面色铁青的谦美人,“谦妹妹,你说是不是?这同姓的‘姐妹情’,可比不上皇后娘娘‘雨露均沾’的恩典呢!”
谦美人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金丝牡丹纹在掌心勒出深痕。
她死死盯着余采女发间那支本不该属于采女的鸾鸟簪,又想起自己因打翻茶盏被罚抄经的狼狈,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陈贤妃慢悠悠品着茶,翡翠护甲刮过盏沿:
“丽妹妹这话偏颇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要‘照拂’六宫姐妹。余采女性子柔顺,娘娘怜惜,给些体面也是常理。”
她放下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谦美人煞白的脸。
“只是这‘照拂’也得看缘分,一个姓的,未必就是一条心,一条路。对吧,谦妹妹?”
“你!” 谦美人被陈贤妃的话彻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霍然起身,指着余采女尖声道:
“一个中州司马家的女儿,也配戴鸾鸟簪?也配穿这石榴红?
皇后娘娘不过看你可怜,施舍你两件衣裳罢了!
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我才是王家的女儿!娘娘的亲堂妹!”
声音尖利刺耳,怨毒恐慌。
满殿死寂,目光聚焦。
余采女惊退半步,脸色惨白,屈辱恐惧让她浑身发颤。
“够了!”皇后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劈开满殿嘈杂,她从殿后款步而出,凤冠垂珠纹丝不动。
凤目含威,如寒潭淬冰,缓缓扫过谦美人:“谦美人殿前失仪,口出恶言,禁足十日,抄《女诫》百遍。”
她的目光转向余采女,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余采女温婉知礼,深得本宫心意。传旨——晋封御女,赐号‘静’。”
第31章 朱烬锁静
“静御女?”郑贵妃团扇陡停,丹蔻指甲掐进湘妃竹骨。
谦美人如遭雷击,连挣扎都忘了,任由嬷嬷架住,难以置信地瞪着皇后,又死死剜向余采女,那眼神淬了毒。
皇后仿佛没看见谦美人的崩溃和满殿的震惊,继续道:
“松月,取那斛南海明珠来,给静御女镶副头面。再挑几匹软烟罗裁新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神色,唇角勾起极淡的寒凉:
“竹霜,把前日太医院进上的安神丸,给静御女和谦美人各送一份。省得暑气燥热,扰了心神,尽做些蠢事,说些蠢话。”
“静御女,还不谢恩?” 松月的声音像冰锥刺醒呆滞的余韵之。
静御女浑身一软,几乎是瘫跪下去,声音破碎不成调:“嫔……嫔妾谢……谢娘娘隆恩……”
那“静”字封号像枷锁套上脖颈。南海明珠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冷。逾制的石榴红宫裙裹在身上,此刻更像烧红的烙铁。
静御女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针,扎在她这身皇后亲手披上的“荣宠”之下,那里面藏着冰冷的白玉瓶和全家人的性命。
谦美人被拖了出去,呜咽声撕裂殿外蝉鸣。
静御女浑噩起身,石榴裙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竹霜适时扶住她胳膊,那力道不容挣脱,冰冷的目光在她紧攥的袖口处一掠而过。
静御女,余韵之咀嚼着这个封号,只觉得满殿鎏金烛火都变成了嘲讽的眼睛。
这静,是死水般的静,是任人摆布的静。
她穿着皇后赐的华服,顶着皇后赐的封号,捧着皇后赐的明珠和毒药,一步步走向皇后为她掘好的深渊。
仙居殿佛堂内,檀香袅袅,青铜仙鹤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在观音像前缓缓散开。
太后谢漪元跪在蒲团上,指尖捻过佛珠,一颗一颗,转得极慢,面色却沉得像积雨的云。
“王氏是越发不知分寸了。”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彤史册上,“抬举个中州司马家的女儿,还赐了‘静’字封号——”
她忽地嗤笑一声,凤目掠过册页上静御女瑟缩的画像,满是不屑,“六品小官之女,也配得封号?”
佩兰捧着茶盏上前,将茶搁在太后手边,轻声劝道:“谦美人殿前失仪,皇后娘娘怕是觉着不堪大用。病急乱投医罢了,横竖是枚棋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腕间佛珠转得快了三分,语气里添了几分烦躁:
“哀家那个侄女也不省心!引狼入室,白白给徐氏递了登天梯——栖云轩那病秧子闷了三年,倒借着她的东风爬了龙榻!”
佩兰垂首道:“奴婢瞧着构不成威胁。徐美人承恩不过两回,陛下转头便抛诸脑后了。她那身子骨,能不能侍寝都是两说,娘娘不必挂心。”
太后冷哼一声,佛珠转得又急了些。
佩兰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倒是九成宫避暑在即,听闻此番随行不过十余人,名额金贵。娘娘何不为和美人争上一争?九成宫不比宫里,陛下身边人少,正是亲近的好时机。”
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
“福广。”她扬声唤道。
殿外候着的老太监应声而入。福广年约六旬,腰背佝偻,面皮皱得像晒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见半分浑浊。
他穿一身半新的靛蓝袍子,袖口洗得发白,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跪在蒲团旁,声音沙哑而恭敬:“老奴在。”
“去立政殿传话,”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九成宫避暑的随行名录,必须有和美人。”
福广叩首:“老奴领命。”他站起身,弓着腰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佛堂门外的日光中。
太后重新闭上眼,指尖的佛珠又缓缓转动起来。殿中重归寂静,只余青铜香炉里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腾,散入雕花藻井中。
承恩殿的鎏金冰鉴腾着白雾,凉丝丝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却压不住谦美人满心的焦躁。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金砖地面,簌簌作响,像一团不安分的火。
“堂姐定要带那贱婢去九成宫了!”谦美人丹蔻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印。
端午宴上打翻青釉碟的狼狈、皇后那句“蠢态毕露”的斥骂,此刻都化作冷汗黏在她脊背上,湿漉漉的,怎么也晾不干。
她停下脚步,猛地转身,裙摆旋开如一朵怒放的花:“余韵之算什么东西?也配顶着‘静御女’的名号压我一头!”
乐盈捧着玫瑰香露站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浸透香露的丝帛敷在谦美人腕间的淤痕上——
那是昨日摔玉簪泄愤时磕的,青紫一片,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小主莫急,皇后娘娘再抬举她,静御女出身终究是正六品的中州司马府。”
乐盈压低声音,一边敷一边劝,“可咱们王家不同,您父亲是户部侍郎,大伯爷更是开府仪同三司……”
谦美人猛地攥住乐盈的手腕,力道大得乐盈吃痛,却不敢吭声。
谦美人眼底窜起病态的光,像暗夜里忽然点燃的磷火,幽幽地烧着:“对!让父亲给堂姐递话!”
她松开乐盈,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狼毫,蘸饱了墨。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疾书,把皇后抬举静御女的事一五一十写了进去,添油加醋,让父亲王琰抬出族里叔公给皇后施压。
写完后,谦美人把狼毫往青玉山子上一掷,笔杆撞在玉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盯着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家书,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才是王氏贵女。”她喃喃道,声音不大,却咬得极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战。
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躁。
谦美人将家书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乐盈。
第32章 蓝帷深谋
立政殿内,暮色渐浓。连枝灯尚未点燃,殿中光线昏暗,只有窗棂漏进的几缕残阳,在金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暗影。
皇后捏着那封家书,信纸微微发颤,信中族老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望娘娘关切王氏女,切莫忘了家族利益”。
“蠢货。”皇后将信纸拍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伸手抓起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瓷飞溅,“本宫抬举余氏是为着龙胎,王语芙倒敢告本宫一状!王家养出这样的蠢货,还有脸来质问本宫?”
她胸口起伏着,护甲在案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痕迹,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王家的荣宠?他们眼里何曾有过本宫!当年昭儿夭折,族里立刻挑了三个旁支女儿备选,怕是连本宫哭都没哭完,她们的名册就已经递到尚宫局了。如今倒来跟本宫讲家族利益?”
松月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凉茶:“娘娘息怒。谦小主年轻气盛,哪里懂得娘娘深谋远虑?”
她顿了顿,眼风扫过案上那封家书,“静御女昨夜已用了坐胎药,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九成宫车马劳顿反倒误事。留在宫里安生养着,才是正经。”
皇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面色稍缓。
竹霜也上前几步,低声道:“奴婢瞧着,谦美人既这般想去,便让她去。行宫暑热,保不齐有人心思浮躁,多生事端。
娘娘留守宫中,无人看顾她,倒叫她自己去碰碰钉子,也让谦小主见见风雨,知道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地嗤笑出声,那笑声冷冷的,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本宫倒要瞧瞧,离了本宫,她自己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家书,眼底闪过一丝厌弃,伸手拈起信纸,凑到烛火边。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了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纸页卷曲、发黑、成灰,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在暮色里。
“告诉余氏,”皇后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阴鸷,“这些日子好生在朱墨斋‘静养’,本宫的指望,可都在她肚皮里了。”
松月与竹霜齐声应道:“是。”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立政殿三十六盏莲纹宫灯次第燃亮,橘黄色的光晕将百鸟朝凤毯照得煌煌如昼。
每逢初一十五,帝后必得同寝的祖训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尺,谁也越不过去。
皇后卸了朱冠,青丝如墨瀑般垂落肩头,铜镜中映出一张卸去妆容的脸,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目光透过铜镜望向身后正在翻名录的李缜。
“九成宫避暑诸事已备妥,随行妃嫔臣妾拟了单子,陛下过目。”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贯的端庄。
李缜指尖掠过青玉案上的名录,随意扫了几眼,淡淡开口:“皇后费心。辛苦你留守宫中,暑热难耐了。”
皇后放下玉梳,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笑:“臣妾身为皇后,自当管理好六宫,留守本是分内之事,谈什么辛苦。”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体恤,“那些带孩子的都该去松快松快。还有陈贤妃妥帖,可协理行宫事务,陛下有事只管吩咐她。”
李缜“嗯”了一声,目光继续在名录上滑动。
皇后端起案上的杏仁酪,轻轻搅了搅,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母后前些日子特意嘱咐,要带着和美人……”
李缜轻笑一声,那笑意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母后惯会安排。”
他的目光扫向名录中“谦美人”三个字,指尖微微一停。
皇后立刻截住话头,丹唇勾出慈和的弧度:“谦美人活泼,陪陛下解闷正合适。”她将温好的杏仁酪递到李缜手边,语气自然而随意,“其余人选,但凭圣意。”
李缜端起杏仁酪饮尽,搁下碗:“宜宝林调得一手好冰饮,带上。丽婕妤的胡旋舞也鲜亮,解闷正好。”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顿在“婉才人”三个字上,语气沉了几分,“她有孕不宜奔波,留在宫里。皇后定要替朕守稳这胎。”
说完,他站起身来,径自走向床榻。
皇后接过名录,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端庄的模样。她垂下眼,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破绽:“皇嗣为重,臣妾明白。”
她放下名录,跟了过去。
帐外,竹霜轻手轻脚地上前,银剪剪断烛芯,“啪”的一声轻响,灯火暗了半截。
纱帐垂落,遮住了榻上两道交叠的身影,烛影摇红,满室静谧。
第33章 冰权暗涌
含元殿内,十二架鎏金冰鉴沿着殿墙排开,凉气与暑意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妃嫔们今日都换上了极轻薄的夏装,纱罗堆叠,各色纷呈。
皇后端坐凤座,目光扫过殿中,不紧不慢地开口:“夏季暑热,九成宫避暑随行名单已定——”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连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妃嫔们齐齐竖起耳朵,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有人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指尖却已在袖中绞成了一团。
皇后微微颔首,身旁的女官捧起名录,声音清脆而刻板,一条一条念下去:
“郑贵妃,携大公主。陈贤妃。温昭容,携大皇子。谨修媛,携二公主。江充仪,携三公主。丽婕妤。和美人。谦美人。宜宝林。”
名录念完,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嘴角微微翘起,有人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失落。
皇后扫过众人各异的表情,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留守宫中,行宫事务由陈贤妃暂代。”
陈贤妃立刻起身,姿态端庄,朝皇后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而恭敬:“臣妾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娘娘重托。”
郑贵妃手中的团扇“啪”地合拢,她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本宫协理六宫多年,倒不知何时轮到她蓬莱殿当家了!”
满殿霎时落针可闻。妃嫔们面面相觑,眼风乱飞,却无人敢出声。
皇后慢条斯理地端起青釉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开口:“贵妃若有疑虑……陛下朱批在此。”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郑贵妃,“妹妹自去甘露殿问询便是。”
郑贵妃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将团扇重新打开,狠狠摇了两下,别过脸去。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婉才人,语气缓了几分:“婉才人留宫安胎,皇嗣为重,不必奔波。”
婉才人扶着锦瑟的手站起身来,面色依旧苍白,朝皇后福了一礼,声音轻软:“嫔妾领命,谢皇后娘娘关怀。”
皇后点了点头,重新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都听清了?六月初六卯时正刻启程,八月仲秋返京。随行的好生孝敬太后,伺候陛下,若叫本宫听见半句行止不端——”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宫规处置,绝不轻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留守的妃嫔们,语气沉了几分:“留在宫里的,更要守规矩。本宫坐镇中宫,谁若违逆,定不能饶。”
殿中一片肃静,无人敢应声。冰鉴里的白烟还在袅袅升腾,在满殿沉寂中显得格外寂寥。
蓬莱殿的六曲屏风后,冰裂纹瓷缸里镇着的荔枝浮在碎冰上,寒气顺着鎏金缠枝纹案脚往上爬。
秋澄捧着刚剥好的冰荔,指尖冻得微红,终是忍不住低语:
“娘娘,奴婢愚钝……皇后娘娘此番抬举,将行宫权柄尽付您手,未免太过顺遂。”
陈贤妃斜倚在青玉簟上,月白冰丝裙裾如水铺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顺遂?”
她轻笑,眼波流转间是洞悉一切的凉薄。
“她王清珞稳坐中宫,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九成宫山高水远,她鞭长莫及,留我在宫里,难道要我日日去立政殿‘请教’不成?她不去,自然得有人去。”
她接过秋澄奉上的冰荔,莹白的果肉在指尖沁出甜腻汁水,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郑听澜那个蠢货,空有跋扈,胸无点墨,仗着陛下几分旧情和父兄军功横行无忌。
皇后把这权柄‘给’了我,不过是笃定郑贵妃必不甘心,要与我争个头破血流。”
陈贤妃将荔枝核慢条斯理地吐在鎏金唾壶里,声音淬着冰。
“她乐得坐山观虎斗,无论是我压服了郑氏,还是郑氏给我使了绊子,折损的都是她眼中钉。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她再出来收拾残局,博个贤德名声。”
她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行宫舆图,目光在“紫极台”、“紫宸别院”几个朱砂标注处流连,唇边冷笑更深。
“可惜,”陈贤妃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权柄既到了本宫手里,便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郑听澜?呵,一个只会在承香殿摔杯子、靠父兄荫蔽的草包,本宫何曾惧过?她若有本事在行宫翻出浪来,本宫倒要赞她一句长进了。”
第34章 冰裂红莲纹
殿内鎏金漏刻滴答,冰雾在沉默中弥漫。
陈贤妃忽地抬眸,望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穿着浅碧宫装、眉目清冷的宫女:“雪映。”
“奴婢在。”雪映应声上前,步履轻悄无声,眼底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兰林殿那边,”陈贤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森然,“如何了?”
雪映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
“回娘娘,一切都在稳步进行。
尚食局大吉殿冰窖的管事刘公公很是‘用心’,每日送往兰林殿的冰砖,十块里必有两块嵌着‘红莲纹’。
婉小主畏暑,冰用得勤,尤其镇安胎药和酸梅汤,时辰都卡得极准。
那药性慢,却最是稳妥,如今脉象已显滞涩之象,只待最后一击。”
陈贤妃满意地颔首。
“皇后不是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么?本宫偏要这把火,在她眼皮底下,烧得又猛又烈!”
她盯着雪映,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凌:
“听着,本宫要在九成宫,在荔枝宴最热闹的时候,听到宫里传来的‘喜讯’——婉才人,不幸滑胎,龙种不保!”
雪映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沉静:
“是,奴婢明白。冰窖那边会确保最后几日‘红莲冰’的分量加倍,再配合些‘意外’的引子……
婉小主身边那个叫锦瑟的丫头,对冰饮时辰最是执着,是个好‘帮手’。”
陈贤妃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带着快意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很好。皇后不是最看重她那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名声么?不是抬举本宫协理,想隔岸观火么?”
她端起手边冰透的薄荷饮,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映出她眼底的寒光。
“本宫倒要看看,她留守坐镇的中宫地界上,陛下寄予厚望的皇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王清珞,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太后交代?这‘吃不了兜着走’的,究竟是谁?”
她将杯中薄荷饮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浇不灭心头那簇复仇与权欲交织的毒焰。
“去办吧。”
陈贤妃挥退雪映,目光重新落回行宫舆图上,指尖点在“风荷水殿”处,仿佛已预见不久后,九成宫荔枝甜香弥漫之时,从长安宫方向传来的那声惊天霹雳。
殿内寒气更重,那盘冰镇的荔枝,甜香里也仿佛渗入了血腥。
秋澄垂手侍立,只觉得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贤妃娘娘这局棋,落子无声,却步步见血,直指中宫心脉。
兰林殿内,冰裂纹瓷缸里湃着的薄荷叶随水波轻漾,驱不散满室沉水香裹着的暖意。
孟太医收回搭在锦帕上的三指,额间细汗被鎏金烛台映得晶亮:“回陛下,婉小主脉象流利,如珠走盘,胎气稳固。只是……”
他略一沉吟,“小主体质偏燥,内里稍显火旺,暑气侵扰易生烦渴,需得注意用冰避暑,饮食也宜清淡些。”
锦瑟捧着盛满冰块的琉璃盏近前,碎冰撞击声清泠。
婉才人斜倚在鹅羽软垫上,霞影纱寝衣下小腹尚平坦,指尖却无意识地护着那处。
闻听太医此言,她唇角微弯,带着初为人母的羞赧与笃定:“孟大人放心,尚食局送的酸梅汤都是镇足了时辰的,妾不敢贪凉。”
李缜坐在榻边,玄色常服的龙纹暗绣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他执起婉才人微凉的手,拇指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胎像稳固便好。”他声音低沉温润,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只余下纯粹的关切。
目光落在她依旧清丽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阿妧。”
那未出阁时的小字从帝王口中唤出,裹着蜜糖般的亲昵与珍重。
“若非你这身子,孩子还不足三月,实在怕那舟车劳顿惊扰了你们母子……”
一声轻叹,另一只温热的大掌已隔着轻薄的霞影纱,极其温柔地覆上那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珍视得如同捧着稀世琉璃。
“朕是真想带你去九成宫,看看那百年荔枝树挂果的盛景,尝尝岭南新贡的蜜荔。”
第35章 金风玉露辞
婉才人的心尖猛地一颤。
入宫两月,从初承恩宠时的惶恐,到得悉有孕的惊喜,再到帝王日复一日的温存探视……
她曾告诫自己,天家恩宠如镜花水月,帝王之心深似海,不可尽信。
端午宴晕倒那日,帝王扶起时的关切虽真,却也藏着对朝局、对谢家、对皇后太后的重重思量。
婉才人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心防,提醒自己这温柔或许只因腹中皇嗣,因父亲治水的功绩。
可此刻,帝王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唤着“阿妧”的语调如此熟稔,眼底的遗憾与不舍如此清晰……
那层坚冰般的心防,在这毫无保留的温柔注视下,悄然融化。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的甜意,汹涌地冲上眼眶。
“陛下……”婉才人声音微哽。
“朕不在之时,”李缜打断她,语气郑重起来,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要替朕,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儿。”
他转向躬身侍立的孟太医,“孟卿,你亲自挑一个最稳当、最精于妇科的徒弟,留守宫中,专司照料婉才人这一胎。
一应脉案饮食,事无巨细,每日着人快马报于行宫。若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若有半分不妥,即刻加急报信!朕必快马赶回!”
孟太医深深叩首:“微臣遵旨!必当万全!”
李缜的目光重新落回婉才人脸上,指腹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意:
“别怕。朕也叮嘱了皇后,务必护好你和孩子。她是中宫,统御六宫,定会看顾周全。”
他语气笃定,带着安抚的力量,“你只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莫要忧思过重。
朕答应你,等秋凉回銮,定带着九成宫最甜的荔枝回来,亲手剥给你吃。”
“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最后一句,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承诺,沉沉地落在婉才人心坎上,“阿妧,答应朕,一定要带着孩子,平平安安地等朕回来。”
所有的疑虑、保留,烟消云散。巨大的幸福与信赖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婉才人彻底淹没。
望着那双深邃眼眸中只映着自己的倒影,里面的珍视与承诺,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人心折。
泪水滚落,带着释然和甜蜜的笑意。
婉才人用力点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嗯!”
不再自称“嫔妾”,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阿妧答应陛下!一定带着孩儿,平平安安地等您回来!”
婉才人主动倾身,带着全然的信任与眷恋,依偎进那散发着龙涎香与薄荷清冽气息的温暖怀抱。
霞影纱衣袖滑落,莹白手臂环住腰身,脸颊紧紧贴在坚实的胸膛上,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李缜收拢手臂,将那娇小身躯密密实实护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发顶。
殿内烛火摇曳,鎏金冰鉴的寒气似乎也被这相拥的暖意驱散。
锦瑟悄悄退至屏风后,与孟太医交换了一个欣慰又隐含忧虑的眼神。
薄荷的清气在两人呼吸间萦绕,婉才人闭上眼,唇边是全然满足的笑意。
她终于信了这帝王的真心,信了腹中孩儿带来的福泽,也信了那句“一定不会有事的”承诺。
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对未来的期盼,和对怀中这个给予一切温暖与希望的男人的,深深爱恋。
御花园的连理枝筛下碎金似的暮光,将太液池畔的牡丹亭染成暖橘色。
赵琉毓拎着石榴红剑穗,银丝虾须镯随着她焦躁的踱步撞出清泉似的脆响,搅碎了满池静谧的荷影。
“阿筠!”她猛地站定,石榴裙摆旋开如燃烧的云霞,丹凤眼里盛着明晃晃的不舍。
“你这一走就是两月!九成宫山高水远的,留我一个人在宫里,多没意思!”
她扯了扯谢书筠松垮的蹀躞带,上面空着的三环金钩晃荡着,“连个斗嘴抢酥饼的人都没了!”
谢书筠正歪在石凳上,指尖捻着颗盐渍梅子逗弄脚边的雪团儿。
闻言,她懒洋洋掀起眼皮:“急什么?徐姐姐不还在宫里?栖云轩后院的薄荷长得正好,够你摘了泡十缸薄荷茶。”
赵琉毓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挨着她坐下,肩膀撞了撞她:“哎呀,徐姐姐人是好,可她那性子……太静了!”
她学着徐美人捧茶轻啜的模样,细声细气,“‘妹妹尝尝这新晒的薄荷茶……’啧!”
她夸张地抖了抖,“跟你一起,我能上房揭瓦逗猫撵狗,跟她……总不能天天坐着数薄荷叶子吧?
你在还好,能插科打诨,你走了,我俩大眼瞪小眼,多尴尬!”
第36章 金风辞玉碎
谢书筠噗嗤笑出声,雪团儿被她惊得窜上膝头,猫爪勾住了她缺珠的禁步流苏:
“瞧你说的,徐姐姐那是雅致。再说了,”她顺手捋了捋雪团儿的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婉姐姐不也留在宫里安胎?兰林殿离你的朱阑轩又不远。”
提到婉才人,赵琉毓眼睛倏地一亮,方才的愁绪散了大半:“对哦!婉姐姐在!”
她托着腮,脸上漾开真心的笑意,“我常去给她送冰镇酸梅汤呢!
你是不知道,婉姐姐怀了身子之后,整个人像笼了层柔光似的,说话轻声细语,眉眼愈发温婉动人。”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案上画着圈,“只坐在她旁边,看她抚着肚子浅笑的模样,就觉得赏心悦目,心里也跟着静下来,比看尚画局那些仕女图还养眼!”
谢书筠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知道她是真心喜欢婉才人。
她将最后一颗梅子塞进赵琉毓嘴里,酸得对方龇牙咧嘴:
“好啦好啦,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过两月光景!九成宫再远,还能远过漠北去?等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赵琉毓含着酸梅,含糊不清地追问:“什么好东西?九成宫除了荔枝还有什么稀罕物?你可别拿几个破果子糊弄我!”
“一言为定!”谢书筠伸出小指,挑眉看她,“保证是你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一言为定!”赵琉毓立刻勾住她的小指,用力晃了晃,石榴红的指甲在暮色里像两瓣小小的火焰。
方才的离愁别绪仿佛被这约定冲淡了,她忽然跳起来,抽出腰间的软剑:“临走前,再教你一招‘榴火惊蝶’!看仔细了!”
剑光如匹练般划破暮色,惊得满树归巢的雀儿扑棱棱飞起。
谢书筠笑着抓起石案上一把松子当暗器掷过去:“赵阿蛮!你又想弄坏我的新裙子!”
松子噼里啪啦打在剑身上,赵琉毓旋身躲闪,石榴裙与剑光共舞,银丝虾须镯叮当作响。
雪团儿兴奋地在两人脚边乱窜,猫爪扒拉着滚落的松子。
暮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嬉闹声惊碎了御花园惯常的沉寂,连太液池的锦鲤都聚拢过来,好奇地望着亭中这短暂而鲜活的喧嚣。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赵琉毓的发髻被谢书筠扯歪了半截,谢书筠的裙角则被剑气扫开一道小口子。
“记得带好东西!”赵琉毓扶着亭柱喘气,还不忘再次叮嘱,眼底是强撑的欢快掩不住的不舍。
“忘不了!”谢书筠摆摆手,抱起意犹未尽的雪团儿,转身踏上九曲廊。廊角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像是离别的序曲。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赵琉毓还站在原地,石榴红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喂!”谢书筠扬声,晃了晃手腕,“槐树底下,第三根枝丫朝东的分叉,老地方,给你留了东西!”
赵琉毓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看着谢书筠抱着白猫的身影彻底融入灯火阑珊的宫道深处。
晚风送来薄荷的清气,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椒盐酥香,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向那株老槐树——
那里埋着的,是好友留下的念想,也是支撑她度过这漫长两月的,一点微甜的盼头。
承香殿内,鎏金烛台爆出的灯花“噼啪”炸响,瞬间被淹没在更刺耳的碎裂声浪里。
青玉笔洗、冰裂纹瓷盏、填漆螺钿妆奁……凡触手可及之物,皆在郑贵妃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波斯绒毯上狼藉一片,碎瓷渣混着泼溅的胭脂水粉,黏腻地糊在百鸟朝凤纹上,像一幅被恶意撕碎的华丽织锦。
“皇子!皇子!他们眼里就只有皇子!”
郑贵妃攥着那封几乎被揉烂的家书,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镶宝护甲深深掐进信笺里“十三岁堂妹”几个字上,生生将纸页戳穿。
她胸口剧烈起伏,九尾凤钗垂珠随着动作狂乱地击打着鬓角,朱红蹙金裙摆扫过满地狼藉,带起一阵呛人的香尘。
“本宫喝的那些药渣子,都能堆成山了!”
她猛地指向殿角那尊半人高的青铜狻猊香炉,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苦得胆汁都能呕出来!可这肚子……”
她另一只手狠狠按上自己平坦紧实的小腹,丹蔻指甲隔着华贵的衣料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它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本宫能怎么办?本宫还能剖开它,塞个皇子进去不成?!”
家书字字淬毒:兄长辅国大将军“恭敬”催促她早诞麟儿“固根本”,更言明若三年无出,便将十三岁堂妹送入宫“分忧”、“绵延后福”。
这分明是赤裸的取代!
本就因陈贤妃协理行宫大权而积郁的怒火,此刻被这封家书彻底点燃,烧尽了所有理智和骄傲。
郑贵妃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龙柱上,那精心描画的远山眉扭曲着,方才还盛气凌人的丹凤眼里,此刻竟浮起一层破碎的水光。
再锋利张扬的外壳,也终究包裹着一颗会痛会怕的血肉之心。她为家族倾尽全力,换来的却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警告。
第37章 金砖烙痕
“娘娘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青萝扑跪着抱住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额头险些被飞溅的碎瓷划破。
“老爷和将军……他们也是心急,也是为了郑家的前程啊娘娘!”
“前程?”郑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本宫的前程,就是等着被一个丫头片子踩在脚下吗?!”
她猛地将家书掷向青萝,纸张擦着宫女的额角飘落,上面“十三岁堂妹”的字眼像烙铁般刺目。
青萝被那眼神里的绝望刺痛,心一横,伏地颤声道:“娘娘!奴婢……奴婢斗胆说一句,这宫里……也不是非得自己生!”
她抬起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您位份尊贵,膝下若缺皇子,大可……大可挑个低位份、好拿捏的妃嫔!
待她生下孩子,抱到承香殿来,记在娘娘名下抚养!
那孩子便是娘娘的孩子,郑家的指望!总好过……总好过让族里送新人进来,与娘娘争宠啊!”
殿内死寂了一瞬。连鎏金漏刻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郑贵妃像是被这石破天惊的话钉在了原地,狂怒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一片空茫。
“放肆!”郑贵妃厉喝,似被念头烫到,“本宫生得出!一定生得出!”
声音却虚浮颤抖。陛下来过,可恩宠过后,依旧空空如也。合欢香、坐胎药,皆成嘲弄。
愤怒、屈辱、不甘、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动摇,在她眼中疯狂撕扯。
郑贵妃颓然滑坐,朱红蹙金裙委顿碎瓷中,凤钗歪斜,青丝黏额。
死死盯着地上家书,眼神空洞,进行一场无声惨烈的内心厮杀。
殿内只剩粗重喘息与烛火哔剥,脆弱无助暴露无遗。
承香殿的碎瓷声与厉喝穿透重重锦帷,直刺入偏殿缀锦阁的寂静。
柳御女立在茜纱窗边,指尖无意识抚过颊边一道浅淡至几乎不可见的伤痕——
那是端午宴后承香殿“小惩”留下的印记,如今敷了厚厚脂粉,倒将原本的妖冶压成一种刻意雕琢的柔顺。
殿内郑贵妃的绝望嘶吼、青萝石破天惊的提议,一字不落钻入她耳中。
当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开来时,柳御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襟口那朵新掐的粉芍药,袅娜步出偏殿。
她绕过满地狼藉的瓷片,在郑贵妃颓然跌坐的狼藉前盈盈拜倒,姿态驯服如春日柳枝。
“娘娘万福。” 声音是刻意放软的甜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嫔妾听闻娘娘心绪不宁,特来请安。”
她微微抬起脸,烛光下,那张曾被木板抽肿的脸庞,因精心调养与厚敷胭脂,竟透出一种脆弱又艳异的光泽,新生的肌肤细腻,反将昔日张扬的妖媚敛去三分,更添惹人怜惜的韵致。
郑贵妃的目光如淬火的针,钉在柳御女这张脸上。
那年轻的、饱含生机的美丽,像一根刺扎进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正是这张脸,让她忌惮,让她不惜在端午宴后狠下辣手打压,唯恐其一旦承恩,便如野火燎原。
羡慕与妒恨在她眼底交织翻涌,几乎要烧穿那强装的镇定。
柳御女似未察觉那目光中的复杂,膝行一步,姿态愈发恭谨卑微:
“娘娘乃六宫翘楚,凤仪万千。嫔妾微贱之躯,愿为娘娘分忧,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自剖心迹的决绝,“嫔妾出身微寒,母亲不过是府中一介姨娘,无根浮萍,翻不起风浪。
娘娘若肯垂怜,便是嫔妾天大的造化。若有半分异心……”
她微微一顿,头垂得更低,“娘娘只需动动小指,嫔妾便如蝼蚁,顷刻覆灭。”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郑贵妃死死盯着她低垂的颈项,那截雪白的肌肤在石榴红裙领映衬下,刺目又诱人。
家族的逼迫、无子的恐慌、陈贤妃的得势……种种郁结需要一个宣泄,也需要一枚棋子。
眼前这个艳丽却卑微的女子,带着一身驯服的表象主动撞入网中。
半晌,一声带着疲惫的冷哼响起。
“记住你今日的话。” 郑贵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峭,却少了些底气,“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既说愿为本宫分忧……”
她目光扫过柳御女精心装扮的脸,“九成宫之行,本宫会向陛下提一句,带你同去。能否抓住机会,看你自己的造化。”
柳御女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冰冷且沾着香灰的金砖上,声音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
“嫔妾谢娘娘隆恩!娘娘恩德,绮言没齿难忘!”
然而,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紧贴着地面的唇角,却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额下金砖的凉意渗入骨髓,与那一声“隆恩”的甜腻形成了冰冷讽刺的对比。
那被鞭笞的痛楚、被毁容的屈辱,此刻化作一丝毒蛇般的冷意,悄然盘踞心底。
第38章 夜烬淬锋
缀锦阁的茜纱窗滤下稀薄月光,将柳御女的身影拉得细长孤伶。
霓裳几乎是扑上来,指尖带着凉意攥住她冰凉的腕子:“小主!贵妃娘娘……她可答应了?!”
柳御女任由霓裳扶着坐下,菱花铜镜里映出她毫无笑意的脸。
“自然。”柳御女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子,平平地掷出来,“她如今腹背受敌,娘家都嫌她肚皮不争气,急着要塞新人来分她的宠,夺她的位。”
她对着铜镜,指尖一点点抚过自己精心描画的眉眼,那曾被木板抽打的地方,如今光滑如初,甚至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风情。
霓裳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微红:“老天开眼!没白费小主您……”
她哽咽住,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
“那些药膏敷上去,又疼又痒,钻心似的!奴婢夜里守着小主,听着您疼得咬被角的声音……
还有那些日子,您对着镜子,一遍遍问奴婢‘会不会留疤’……”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柳御女的目光落在妆奁底层那个粗糙的陶罐上。
那里装着最后一点药渣,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她刻骨耻辱的见证。
她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蚀骨钻心的疼痒,像无数蚂蚁在皮肉下啃噬,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一次对着铜镜时涌起的绝望和自厌……
那时候,真想一了百了。
“都过去了。”
她打断霓裳的哽咽,声音冷硬,将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强行压回心底深渊,“重要的是,我的脸好了。”
指尖用力点在镜面上,镜中那双曾经盛满春水、如今却淬着寒冰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重要的是——”
她猛地转身,镶宝护甲“噌”地刮过紫檀桌面,留下三道刺目的白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
“重要的是!我柳绮言活下来了!我顶着这张脸,就是要一步一步,爬到郑听澜那个贱人的头顶上!
把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痛苦、恐惧,十倍、百倍地踩回去!
我要让她跪着看,看她眼里低贱如泥的玩物,是如何把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一寸寸碾碎!”
那“踩在脚下”四个字,被她从齿缝里狠狠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
霓裳被她眼中迸射出的强烈恨意惊得后退半步,心有余悸地看向门外,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被听了去。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霓裳稳了稳心神,才低声岔开话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是老天爷保佑,不知是哪位菩萨心肠,竟把那焕颜的偏方扔在了咱们墙角缝里,叫小禄子捡了来。否则……”
她不敢想下去。
柳御女眼中的疯狂恨意微微一滞,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她当然记得那个粗糙的油纸包,被雨水泡得半烂,就那么不起眼地躺在墙角苔藓里。
是谁?是某个看她可怜的下等宫女?还是……
某个想借她的手对付郑贵妃的人?皇后?陈贤妃?都有可能。
这深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是谁扔的,不重要。”柳御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像淬火的钢重新沉入寒潭。
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承香殿主殿方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剪影,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重要的是,它到了我手里。重要的是——”
她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已看到那高高在上的身影跌落尘埃。
“郑听澜的好日子,到头了。九成宫,就是她的修罗场。”
霓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觉承香殿那片灯火,此刻在小主冰冷的目光下,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来。
缀锦阁的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硕大的灯花,骤然的光亮刺破一室压抑的昏暗。
柳御女却似毫无所觉,只静静伫立窗前,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里,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淬了剧毒的匕首。
六月初五的日头懒洋洋爬上听雨阁的琉璃瓦,檐角铜铃凝着晨露,叮咚声里透着一股远行的躁动。
谢书筠四仰八叉瘫在湘妃竹榻上,雪团儿蹲在她肚皮上,猫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腰间缺了三颗玉珠的蹀躞带。
“冬青,把那件灰鼠皮坎肩收进箱底,九成宫又不是冰窖。”
冬青撅着嘴,拎着件厚实的灰鼠皮坎肩,满脸不情愿:“小主!九成宫早晚风大,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雪团儿冷着了?”
谢书筠拎起猫儿后颈晃悠,“它皮厚得能当褥子使!收起来收起来,省得地方装椒盐酥。”
她指挥着冬葵将几大包油纸包的椒盐酥、麻辣酥、新出的蜂蜜核桃酥,妥帖地塞进箱笼角落,又在上面压了两件素色软缎寝衣,权当防震。
冬青看着那堆点心几乎占了小半箱笼,急得跺脚:“姑娘!好歹带几件像样的翟衣吧?太后娘娘赏的那套银线牡丹纹的……”
话音未落,紫苏已捧着那套华贵翟衣近前,茜色宫装上银丝牡丹在晨光里粼粼泛光,晃得人眼晕。
“这劳什子穿上,活像御花园里扎了银线的稻草人。”
谢书筠嫌弃地摆摆手,“压箱底!省得雪团儿爪子痒了挠成渔网。”
她顺手捞起榻角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条翻白眼的胖头鱼,塞进贴身小衣的口袋,“这个带着,辟邪。”
第39章 晨露淬针
紫苏捧着翟衣的手紧了紧,腕间银镯的莲花纹在光下微闪:“小主,九成宫不比听雨阁,太后娘娘问起……”
“问起就说我带了!”
谢书筠浑不在意地打断,又从妆奁底层摸出个扁扁的青瓷小盒,揭开是半盒碧莹莹的薄荷膏。
“喏,这个留给你们。暑气重了抹点,省得被蚊子叮成筛子。”
她将盒子塞给紫苏,指尖无意掠过对方微凉的腕子。
“姑娘!”
冬青眼圈一红,扑到榻边,“您就带奴婢去吧!奴婢保证不贪嘴,不闯祸,天天给您看着雪团儿,不让它偷吃您的点心!”
她扯着谢书筠的袖口,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紫苏也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紧促:
“奴婢在宫中时日久些,九成宫路远事杂,或有能帮衬之处。太后娘娘也忧心小主身边人手不足……”
谢书筠叹了口气,坐起身,雪团儿不满地“喵呜”一声跳到箱盖上。
她一手按在冬青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一手虚虚点了点紫苏:
“听雨阁是咱们的老窝,雪团儿的鱼池、刚发芽的薄荷苗,还有这满屋子家当,交给旁人不放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少见的认真:
“冬青,你性子跳脱,留在这儿替我看着门户,管好小厨房,别让玉霜玉露她们偷懒。”
又看向紫苏,“姑姑稳重,宫里规矩门儿清。咱们听雨阁的门面,可就指着你们撑着了。”
冬青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敢再闹。
紫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丝复杂,屈膝应道:“奴婢遵命,定不负小主所托。”
谢书筠这才露出惯常的懒散笑容,拍拍手:“这就对了!元德公公——”
她扬声朝外间喊,“雪团儿的猫食罐装满没?它那新做的小背包呢?可别落下!”
老太监元德应声而入,捧着一个特制的靛蓝小布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条锦鲤,鱼眼睛镶着两颗米珠——正是徐美人前日送来的手艺。
“回小主,都备妥了,装了足三日的椒盐酥干粮,还有一小罐薄荷叶。”
他觑着谢书筠脸色,“您看……那套金丝牡丹纹的茶具……”
“不带!”谢书筠斩钉截铁,“碎一个杯底够买一车椒盐酥了!就带徐姐姐送的那个粗陶罐,摔了也不心疼。”
她抱起雪团儿,捏了捏它粉嫩的肉垫,“小祖宗,九成宫荔枝管够,你可给我争点气,别看见树就挠!”
雪团儿“喵”地一声,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精准地扑向箱笼里那包新开的蜂蜜核桃酥,叼起一块就窜上了博古架顶端,得意地晃着尾巴。
“姑娘你看它!”冬青破涕为笑。
谢书筠也笑,眉眼弯弯,方才那点离别的愁绪仿佛被猫儿冲散了。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听雨阁——窗边薄荷丛青翠,鱼池里锦鲤摆尾,廊下挂着风干的咸鱼帕子随风轻晃。
“行了,锁箱子吧。”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条终于要挪窝的咸鱼,“冬葵跟着我,冬青紫苏看家。天塌下来有尚食局的锅顶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等荔枝吃腻了就回来!”
她拎起雪团儿特制的小背包,薄荷清香混着椒盐酥的咸香在晨光里弥漫开。
雪团儿蹲在箱盖上,琉璃似的猫瞳映着主人懒洋洋的背影,仿佛在说:走吧,咸鱼娘娘,换个地方晒太阳去。
六月初六卯时初刻,含元殿前广场。
晨光熹微,三十六盏鎏金宫灯尚未熄灭,将百鸟朝凤毯映得煌煌如昼,却也照出几分黎明前的清冷。
各宫妃嫔按位分肃立,身后跟随心腹宫女,衣香鬓影间弥漫着远行前的躁动与无声的较量。
谢书筠打着哈欠,雪团儿装在她特制的靛蓝小背包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猫瞳半眯,和她主人一样没睡醒。
冬葵捧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薄荷叶,清冽香气混在脂粉堆里,倒成了股异类。
忽听一阵瑟瑟石禁步的叮咚乱响,谨修媛扭着腰肢挤到前列,金粟纹披帛险些扫到丽婕妤新染的蔻丹。
她目光如钩,精准地钉在队伍末梢、一身崭新鹅黄宫装的柳御女身上。
“哟!”谨修媛捏着嗓子,声音尖得能刺破晨雾,“这不是柳御女吗?几日不见,这张脸……”
她故意拖长调子,上下打量着柳御女那张在晨光下莹润生辉、几乎看不出昔日伤痕的脸庞。
“倒像是脱胎换骨了?听闻是贵妃娘娘亲自向陛下开的口,要带你同去九成宫散心?”
她掩唇轻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啧啧,贵妃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前些日子才‘教导’过规矩,这转头就亲自提携……
真真儿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和好得比太液池的并蒂莲还快呢!”
“教导”二字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针,直刺郑贵妃和柳御女最不堪的旧伤疤。
第40章 金撵辞阙
郑贵妃站在前列,朱红蹙金裙似凝固的血河。
她脊背瞬间绷直,九尾凤钗垂珠因这细微的震颤撞出细碎冰响。
红菱清晰地感觉到主子搭在她臂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衣料几乎要掐进她肉里。
那张艳丽的脸庞笼上一层寒霜,丹凤眼锐利如刀,剜向谨修媛,怒火在眼底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这蠢货竟敢当众揭她的短!
柳御女却似未闻这诛心之言,在谨修媛话音落下的瞬间,已深深福下身去,姿态柔顺得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柳枝。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驯的阴影,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
“谨修媛娘娘说笑了。贵妃娘娘仁厚,不弃嫔妾微贱,肯给嫔妾一个侍奉的机会,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前番是嫔妾愚钝失仪,娘娘教导乃是恩典,嫔妾唯有感恩戴德,日夜铭记于心。”
她字字清晰,情真意切,仿佛那场毁容的鞭笞真是天大的恩赐。
她甚至微微侧身,朝着郑贵妃的方向又福了福,鹅黄裙裾如水铺开,她脸上极淡的旧痕在晨光下几乎不可见,却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郑贵妃胸中翻涌的怒火,被柳御女这滴水不漏的“感恩戴德”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看着那低垂的、无比驯服的颈项,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揭过。目光扫过谨修媛时,却更添了十分厌弃。
谨修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见郑贵妃那冷厉的眼神,顿时有些讪讪。
丽婕妤适时地用团扇掩唇,发出一声嗤笑,也不知是笑谨修媛蠢,还是笑柳御女假。
陈贤妃则慢悠悠地抚着自己腕间的翡翠镯,眼观鼻鼻观心,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开胃小菜。
谢书筠无聊地揪了片冬葵捧着的薄荷叶,塞进雪团儿嘴里,猫儿不满地“喵呜”一声,引来温昭容温和的一瞥。
谨修媛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扭过头,又扯起别的话头:“哎,你们说九成宫的荔枝可熟透了?听闻那儿的泉水冰镇果子最妙……”
话题转向了吃食和风光,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晨风吹散了些许。
柳御女依旧安静地垂首立在队尾,如同最不起眼的背景。
只有离得最近的霓裳,能感觉到她袖中指尖正死死掐着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
那低垂的眼睫下,一丝冰冷的光,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淹没在刻意营造的温顺之下,像蛰伏在羔羊皮囊下的毒蛇。
忽地,所有细微的声响都凝滞了。一股无形的威压沉沉落下。
李缜自殿内步出。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灯火与微熹的晨光里流淌着内敛的华彩,通天冠前十二旒白玉珠轻晃,半掩其下深潭似的眼。
金玉大带束着挺拔身形,佩剑悬腰,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常喜捧着拂尘,影子般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
紧接着是太后,由佩兰稳稳搀扶。
深青色翟衣上捻金线绣的五彩翟鸟纹刺目尊贵,九龙四凤冠压着银霜鬓角,凤口衔珠,威仪天成。
那双凤目扫过全场,在谢书筠身上顿了一瞬。
皇后立于最前,正红色大袖祎衣上金线云凤振翅欲飞,九翚四凤冠端严。
她领着黑压压一片人,盈盈下拜,声音整齐划一,撞碎了沉寂:“恭迎陛下、太后娘娘圣安!”
李缜在丹陛前站定,旒珠轻晃。目光掠过皇后,精准地投向留守妃嫔的方向——婉才人霞影纱下微隆的弧度。
“皇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青砖上,“朕与母后赴九成宫,长安宫禁,交由你。谨慎为上,后宫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婉才人,“尤要护好有孕妃嫔,安心养胎,不容有失。”
皇后立刻躬身,姿态完美无瑕,祎衣上金凤流光:
“臣妾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悉心照料诸事及各位妹妹,宫闱宁静,龙嗣安康。陛下、太后娘娘放心!” 字字铿锵,承诺掷地有声。
太后微微颔首,深青翟衣袖摆拂过冰冷的玉栏:
“皇后稳重,哀家放心。只是人多事杂,暑气又盛,莫松懈。约束好宫人,莫生事端,莫惹是非。” 警告如同冰锥,悬在众人头顶。
皇后再次垂首,凤冠珠滴纹丝不动:“臣妾谨记,必当严加管束,杜绝风波,不负信重!”
“启程。” 皇帝再无赘言,转身走向御辇。太后亦移步,深青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恭送陛下、太后娘娘,愿圣驾顺遂,福泽绵长!” 皇后领着众人再拜,声音回荡。
第41章 青幔云泥
宫门大开。
先导的卤簿仪仗如沉默的洪流涌出。金瓜钺斧寒光凛冽,明黄龙旗猎猎招展,数百禁军甲胄铿锵,步伐踏碎晨曦。
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金辂。
鎏金饰件在初升的日光下耀目生辉,巨大华盖垂着明黄流苏,由六匹纯白无瑕的神骏御马牵引。
车驾四周,内侍省高品宦官与带刀侍卫层层环绕,密不透风,如同移动的堡垒。
太后的厌翟车紧随金辂之后。规制稍逊,深青华盖下翟羽装饰彰显无上尊荣,四匹白马步伐矫健。
随行护卫的宫人内侍队列森严,无声彰显着太后的地位。
妃嫔车驾次第跟上,等级森严如铁律。
大臣们的朱漆安车沉默地缀在妃嫔车队之后或侧翼,品级标志分明,随从寥寥,透着官场的谨肃。
最后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青幔大车装载着宫闱的奢靡与行宫的用度,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
整个车队首尾相连,绵延如蛰伏的巨龙苏醒,沉重的车轮碾过御道,发出单调而宏大的回响。
金玉之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流淌,森严的等级在每一处车马形制、护卫多寡中冰冷呈现。
宫门在车队末尾驶出后缓缓合拢,沉重的声响,隔绝了长安城的繁华,也开启了九成宫山雨欲来的序幕。
车轮碾过御道的沉闷声响渐渐密集起来,庞大的车队如同解冻的冰河,开始缓缓流动。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随着人流被引向分配给她的车驾。冬葵抱着粗陶罐,亦步亦趋地跟着。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辆规制明显超过美人位分的青幔安车停在那儿。
虽比不得前面陈贤妃、丽婕妤的华盖香车,却也车身宽敞,青幔用的是上好的杭细,垂着银线流苏,车辕处竟还镶了两片薄薄的鎏金螭纹饰板,在晨光里低调地闪着光。
拉车的马也精神抖擞,鬃毛梳得油亮。
一个面生的老太监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亲自替她打起车帘:
“和美人您请!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了,九成宫路远,给您备的车宽敞些,坐着舒坦。”
帘内铺着厚实的锦褥,中间一张小巧的酸枝木几,甚至还备了个鎏金小手炉——虽然六月天用不上,但排场是给足了。
角落里还贴心放了个小碟,显然是给雪团儿准备的。
“嚯,”谢书筠挑了挑眉,把探头探脑的雪团儿塞进车里,自己才慢吞吞爬上去,锦褥软得能陷进去,“太后姑母的面子就是好使。”
她嘀咕一句,倒也没多少受宠若惊,只觉得这待遇有点烫手。
冬葵将粗陶罐小心放在小几上,薄荷叶的清气立刻散开。
她刚安置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细碎的抱怨。
谢书筠撩开侧边小窗的青纱帘,循声望去。
隔了几辆车,柳御女正被宫女霓裳搀扶着,有些狼狈地试图登上一辆极其简陋的青幔小车。
那车比谢书筠的窄小许多,青布帘子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拉车的马匹也瘦小,毛色黯淡。
最要命的是那登车的矮凳,竟缺了一角,柳御女穿着新做的鹅黄宫装,裙裾被勾了一下,险些绊倒。
霓裳慌忙扶住,自己却踩进了一小滩积水的泥坑里,溅起的泥点污了崭新的绣鞋。
柳御女那张精心修饰、已看不出鞭痕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和屈辱,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抿紧了唇,手指死死掐着霓裳的手臂,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借着霓裳的力,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挤进了那狭窄的车厢。
青布帘子落下,遮住了里面逼仄的空间。
“啧啧,”谢书筠收回目光,咂咂嘴,顺手挠了挠雪团儿的下巴,“瞧瞧,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待遇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泥坑里打滚儿。”
她想起柳御女那身为了“复宠”精心打扮的行头,再看看这破车,莫名觉得有点讽刺。
目光再往前溜达,恰好瞥见宜宝林正被宫女扶着,袅袅婷婷地登上一辆规制明显高于宝林位分的四望车。
那车虽不及谢书筠的宽敞,但青幔簇新,车辕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拉车的马也膘肥体壮。
宜宝林粉面含春,眼波流转间带着承宠的娇矜,对服侍的宫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坐了进去,帘子落下前,还能瞥见车内一角铺着的软缎坐垫。
“啧,”谢书筠又啧了一声,这次带点看戏的兴味,“这位得宠的宜妹妹,排场也不小嘛。”
她想起宜宝林在御花园“偶遇”皇帝的精心设计,还有那越级晋封的旨意,心下了然。
得宠和不得宠,在这深宫里,真是云泥之别。
一个美人能靠太后得辆好车,一个宝林能靠皇帝恩宠坐得舒坦,而一个刚被贵妃“提携”却根基浅薄的御女,就只能挤在破车里忍受颠簸和难堪。
“怪不得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呢。”
谢书筠懒洋洋地靠回锦褥里,捏起一块椒盐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冬葵说,“瞧瞧这车,这褥子,够买多少筐椒盐酥了?那柳御女……”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把另一块椒盐酥掰碎了,放在小碟里推到雪团儿面前。
猫儿立刻扑上去,小口小口地啃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车外,随着前导禁军一声号令,整个车队终于完全启动。
沉闷的车轮声、马蹄声、仪仗的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宏大的噪音,碾碎了含元殿前的最后一丝寂静。
谢书筠的车驾平稳地汇入这条森严的巨龙,向着九成宫的方向驶去。
她掀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宫门,还有宫门内那些或艳羡、或嫉恨、或麻木的目光,随即放下帘子,把自己和雪团儿一起埋进了这“超规格”的舒适里,继续打她的哈欠。
宫斗?爬位分?哪有椒盐酥和晒太阳实在。
第42章 碾尘枕瀑
车轮的噪音从沉闷变成无休止的折磨。日头升高,车厢闷热,尘土与汗味钻进车帘。
更糟的是颠簸,官道的坑洼让车厢猛烈弹跳,太后的“优待”安车也难逃铁律。
“哎哟!”谢书筠被颠得撞上车顶,椒盐酥撒了一身。
她揉着酸痛的腰,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额,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雪团儿更惨,白毛灰扑扑,耳朵耷拉,瘫在角落生无可恋。
连最爱的椒盐酥碎屑递到嘴边,也只是嗅嗅,无力地“喵”一声,把脸埋进垫子。
“完了,雪团儿都不吃了……”谢书筠心疼地戳猫屁股,换来一声呜咽。
冬葵抱着粗陶罐缩在角落,脸色发白,强打精神劝道:“姑娘,快了!赶车的说看见山影了,九成宫就在山坳里,再熬个把时辰就到!”
她晃晃罐里蔫掉的薄荷叶,“听说行宫凉快,泉水都是冰的!到了让雪团儿扑腾,您也泡个澡解乏,奴婢给您用冰泉泡新薄荷!”
谢书筠有气无力瞥了眼薄荷叶,又遭一颠,哀叹:“一个时辰……骨头都颠散了……”
她彻底瘫平,咸鱼般一动不动,“雪团儿……听见没?再熬会儿……就有荔枝了……”
雪团儿埋在垫子里的脑袋微动,发出一声微弱而怀疑的“咪呜”。
车轮单调滚动,烈日烘烤车厢。谢书筠闭上眼,只盼那冰泉荔枝早点把这“舟车地狱”变成过去。
酉时一刻,夕阳熔金,将九成宫巍峨的宫门染成一片暖橘。
庞大的车队终于在这片依山傍水的清凉福地停下。
沉闷的车轮声、马蹄声渐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宫门开启的沉重吱呀,以及早已列队恭候的行宫仆役们整齐划一的跪拜山呼:
“恭迎陛下、太后娘娘圣安!恭迎各位主子!”
谢书筠几乎是滚下马车的,感觉全身骨头都颠散了架,雪团儿更是蔫头耷脑地趴在她肩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冬葵抱着粗陶罐,脚步虚浮,脸色发青。
行宫总领太监福海和掌事嬷嬷周氏,早已率领一众内侍宫女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清凉的青石板。
待皇帝太后下车,福海才膝行上前几步,声音洪亮又带着十二分的恭谨:
“奴才福海,率九成宫上下,叩见陛下、太后娘娘!陛下、娘娘一路辛劳,奴才等已备好汤沐膳食,请主子们安心歇息!”
太后在佩兰搀扶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清凉山色,略显疲态的脸上露出一丝舒缓。
皇帝李缜抬手免礼,冕旒玉藻轻晃,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低沉:“平身。诸事可备妥?”
“回陛下,万事俱备!”
福海连忙应道,随即转向一旁仪态万方、带着恰到好处恭谨笑容的陈贤妃。
“贤妃娘娘协理行宫,夙夜操劳,将各宫主子居所、一应所需早已安排停当,奴才等只是按娘娘吩咐行事。”
陈贤妃适时地上前半步,石榴红宫装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婉端庄。
她对着帝后和太后盈盈一礼,声音清越:
“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各处宫苑皆已洒扫熏香,冰鉴镇了泉水,厨下备了清淡小粥与开胃小菜。只待主子们移步安歇。”
她眼波流转,掠过略显狼狈的谢书筠和蔫蔫的雪团儿,在谦美人略显紧张又带着期待的脸上停驻一瞬,又扫过被引向偏远角落、脸色发白的柳御女,最终落回皇帝身上,笑容得体无暇。
皇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或疲惫、或强撑精神的妃嫔,以及远处连绵的宫苑,淡淡道:
“嗯,贤妃辛苦。诸位爱妃也舟车劳顿,不必拘礼了,各自按安排入住歇息吧。”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谢陛下!” 众妃嫔齐声应道,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立刻有行宫的宫女内侍上前引导。
谢书筠被一位圆脸小宫女引着,穿过曲折回廊,朝着北崖方向行去。
越走,空气中那股湿润清凉的水汽便越浓,隐隐还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待转过一片茂密的青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枕瀑楼,名副其实!
只见一座精巧的楼阁依着陡峭的北崖而建,飞檐翘角,半悬于空中。
一条白练般的瀑布自崖顶飞泻而下,砸落在楼阁下方深潭中,激起千堆雪浪,轰鸣声正是由此而来。
最为精妙的是,一架巨大的木质水车,巧妙地架设在瀑布侧下方,被激流推动着缓缓转动。
水车上绑缚着无数细竹管,随着转动,将瀑布激起的水雾和深潭散逸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汲取上来,再通过悬空的竹渠,引向枕瀑楼的回廊和窗棂!
还未走近,那挟裹着山林草木清香的冰凉水雾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谢书筠满身的燥热与尘埃!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清冽洗涤了一遍,路上颠簸的酸乏仿佛都被这凉气冻结、驱散了。
第43章 雾阁承金诏
“姑娘,您看!”冬葵惊喜地指着楼阁一侧。
只见水雾弥漫的崖壁下,竟开辟出一小片药圃,里面郁郁葱葱长着的,正是她们熟悉的薄荷!
叶片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青翠肥厚,散发着比粗陶罐里那些强健百倍的清凉香气。
更妙的是,药圃旁边用矮竹篱圈起一小块地,里面似乎还种了些猫草,显然是为雪团儿准备的。
不远处,隔着一条清澈的溪流,便是行宫的兽苑,隐约能听到几声鸟鸣兽叫。
“喵!” 原本蔫蔫的雪团儿,被这清凉的水汽和熟悉的薄荷香一激,瞬间精神了!
它从谢书筠肩上跳下来,好奇地跑到水渠边,伸出爪子去捞那弥漫的凉雾,又凑到薄荷圃边使劲嗅了嗅,尾巴高高翘起,兴奋地“咪咪”叫唤起来。
小宫女推开楼阁的门,里面陈设虽不奢华,却极为雅致清爽。
竹帘、藤编家具,处处透着山野之趣。
最难得的是,丝丝缕缕的凉雾通过巧妙设计的孔隙渗入室内,将夏日的暑气彻底隔绝在外,仿佛天然冰窖。
“哇!” 谢书筠所有的疲惫和抱怨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得惊人,“这地方……”
她几步冲进楼里,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又跑到窗边,看着窗外轰鸣的瀑布、转动的水车、青翠的薄荷圃和隔壁兽苑的绿意,只觉得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冬葵!快!把咱们的椒盐酥拿出来!雪团儿,别挠薄荷!去那边玩猫草!”
她像条终于游回水里的咸鱼,扑倒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舒服地喟叹一声,只觉得这“枕瀑楼”,简直是专为她这条怕热怕累的咸鱼量身定制的天堂。
至于什么宫斗、位分,此刻都被这瀑布的轰鸣和水车的凉雾冲到了九霄云外。
谢书筠还沉浸在枕瀑楼这“避暑天堂”的惊喜中,正指挥着冬葵把粗陶罐放到水雾最盛的窗边,雪团儿已经好奇地扒拉着新长的猫草。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巧的脚步声。
三名行宫仆役垂首恭敬地走了进来,在门口处齐齐跪下。
“奴婢澜波/渌波,奴才泉生,叩见和美人。”
三人声音清脆整齐,“奉贤妃娘娘之命,自今日起至回銮,由奴婢/奴才三人专司伺候枕瀑楼一应起居。美人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谢书筠正舒服地瘫在竹榻上感受凉雾,闻言懒洋洋地挥挥手:“都起来吧,别跪着了。这地方真不错!”
她眉眼弯弯,显然对住所满意至极,一路的疲惫早被瀑布冲走了,“辛苦你们了。冬葵——”
冬葵会意,立刻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三小块碎银子,利落地分给三人:
“小主赏的,拿着买果子吃。以后在楼里当差,尽心就好,小主性子随和,不必太拘谨。”
澜波和渌波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脆生生道:“谢美人赏!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泉生也憨厚地磕了个头:“谢主子恩典!奴才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挑水劈柴跑腿传话,保管使得!”
“行了行了,”谢书筠摆摆手,指了指窗外的薄荷圃和水车。
“这水车引的凉雾真好,还有那薄荷……泉生是吧?回头帮冬葵看看,能不能移几株最肥的种我窗根底下。
澜波、渌波,你们先跟冬葵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归置,轻便点就行。”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终于找到舒适窝的猫,“这一路骨头都颠酥了,我先歪会儿……雪团儿!不许啃薄荷根!”
雪团儿被点名,“喵呜”一声从薄荷丛里窜出来,带落几片叶子,又扑向猫草圃打滚去了。
澜波三人见这位新主子确实如冬葵所说,随和没架子,还沉浸在得了好住所的欢喜里,也都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自然了些,应了声“是”,便手脚麻利地跟着冬葵去归置箱笼了。
枕瀑楼里,清凉的水雾弥漫,只剩下谢书筠满足的喟叹和雪团儿在猫草里撒欢的窸窣声。
谢书筠在枕瀑楼沁凉的竹榻上歪着,水雾弥漫,瀑布轰鸣,雪团儿在猫草圃里滚得一身草屑,正舒服得直打呼噜。
她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这咸鱼日子才刚开了个头,骨头里的酥软还没缓过来。
“姑娘!姑娘快醒醒!”冬葵略带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推着她。
谢书筠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冬葵手里捧着一张洒金笺,脸上又是紧张又是郑重:
“方才紫极台的小太监来传话了,陛下酉时三刻在瑶光殿设宴,为太后娘娘和众位主子接风洗尘!酉时二刻就得入席呢!”
“啊?宴席?”谢书筠脑子还有点懵,本能地想缩回凉快的竹榻深处,“这才刚到……不能歇歇吗?”她感觉浑身的骨头还在抗议。
“哎哟我的好姑娘!”冬葵急得跺脚,赶紧把她拉起来,“这可是行宫头一回大宴!各宫娘娘、随驾的重臣们都要出席的!连……连好些娘娘们的父兄都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强调着场合的隆重,“您如今是和美人,又顶着谢家的门楣,太后娘娘也在上头看着呢!可不能像在听雨阁那般……那般随性了!”
“父兄?”谢书筠捕捉到这个词,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谢淮年那封家书里“谨言慎行,莫堕家风”的叮嘱,又想起嫡兄谢景晏那清正端方的身影。
是了,这种场合,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和美人,更是尚书左仆射谢淮年的女儿,康国公府的姑娘。
她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收敛,眼神也清明起来:“知道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郑重。
她可以不在乎位分,可以躲懒当咸鱼,但谢氏百年清贵门楣的风骨,绝不能在她手里折损半分。
第44章 冰刃试琼厨
“快,梳妆。”谢书筠起身走到妆台前,那面模糊的铜镜映出她略显疲惫却已端正起来的眉眼。
“冬葵,把那套银红暗绣竹叶纹的夏衫找出来,配那条竹青色的十二破留仙裙。
发饰……拣那支素净些的羊脂白玉竹节簪就好,耳坠子也用玉的。”
她刻意避开了太后赏的那些过于华贵的金玉头面,选择了更能体现谢家清贵书卷气的搭配。
“是!”冬葵见她终于认真起来,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翻找衣裳首饰。
澜波和渌波也赶紧进来帮忙,端水、递帕子、准备妆奁。
冬葵一边熟练地帮她重新梳理松散的发髻,一边小声念叨: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您打扮得清雅大方,既不失礼,也不扎眼。您这通身的气度,本就是最好的装饰!”
谢书筠看着镜中渐渐褪去旅途风尘、显露出清丽轮廓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镜中人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沉静。
她不是去争奇斗艳的,只是作为谢氏女,去赴一场关乎家族颜面的宴席。
雪团儿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不再闹腾,乖乖蹲在妆台边,歪着脑袋看着主人。
清凉的水雾依旧弥漫在枕瀑楼内,但此刻的谢书筠,已然披上了一层无形的、名为“谢氏风骨”的铠甲。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薄荷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也注入了一丝沉静的力量。
酉时三刻,瑶光殿内清凉如秋。
巨大的蟠螭宫灯倾泻下柔和的光,映照着冰鉴袅袅升腾的白雾。
舒缓的雅乐流淌,清冽的果香、酒香与昂贵的龙涎香无声交织。
御台高踞,皇帝李缜冕旒玉藻下的面容沉静如水。
太后谢漪元端坐其左,深青翟衣庄重威严。
那本该属于皇后的位置空悬着,无声昭示着长安宫闱的权柄归属。
谢书筠在东侧妃嫔席中落座,位置在丽婕妤之后,谦美人之前。
抬眼望去,陈贤妃一身温婉的石榴红,端坐东席首位,与御台最近。
紧挨着她的郑贵妃,朱红蹙金裙艳光四射,眼底却压着一丝郁气。
温昭容、谨修媛等依次而坐。
对面西席,几位气度不凡的重臣肃然端坐。
谢书筠认出为首那位须发皆白、气度沉稳的,正是皇后之父,开府仪同三司王珩。
他下首一位身材魁梧、面有桀骜之色的武将,目光锐利,想必是郑贵妃之兄,辅国大将军郑骁虎。
再下一位清癯儒雅的老者,应是太傅陈昀。
南面外臣席上,几位身着紫、绯官袍的大臣中,她看到了那位治水有功、略显恭谨的工部尚书韩仲卿。
而光禄少卿杨晋,年约四十许,面容方正,眼神沉稳锐利,端坐其中,虽是新贵,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气度。
“诸位爱卿、爱妃,”皇帝李缜的声音清越,压过乐声,“九成清凉,暂歇案牍。此宴为母后洗尘,亦慰诸卿路途劳顿。开宴。”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整齐的应和声响起,众人举杯共饮。
太后亦举杯,目光沉静地掠过全场:“愿诸位谨守本分,和睦共享这九成福泽。” 语声温和,分量十足。
珍馐流水般呈上。冰镇荔枝晶莹剔透,玉露团子玲珑可爱。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松弛了些许。
“陛下!”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酒意和武人的粗豪,正是郑骁虎。
他朝着御台方向一拱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东席首位的陈贤妃:
“九成宫清凉福地,陛下孝心仁德。只是……行宫事务繁杂,非比寻常。贤妃娘娘温婉,协理宫闱自是得宜。
然此番代掌行宫,统筹内外,事涉禁卫、工造、仓储乃至外臣随驾安置,千头万绪。
臣忧心娘娘久居深宫,于这些实务调度,恐力有不逮。
万一有所疏失,岂非辜负圣恩,亦令陛下与太后烦忧?”
质疑之意,锋芒毕露。
陈贤妃脸上温婉的笑意不变,执着玉杯的指尖却微微一顿。对面的陈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皇帝李缜神色不动,指尖在杯沿轻点。
这时,杨晋沉稳地站起身,对着御台和郑骁虎方向各施一礼,声音清晰有力:
“郑将军心系行宫安稳,虑事周全,臣深表钦佩。
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择贤妃娘娘协理,定是深知娘娘经纬之才,足以总揽全局。”
他话锋一转,自然承接,“譬如这眼前佳肴,尚食局琼厨院此番为接风宴,特以新研‘叠冰沉玉法’冰镇岭南荔枝。
此法锁鲜极佳,清甜更胜往年,耗费三月心力方成。
臣在光禄寺,深知此等新法推行之难,更知琼厨院上下在贤妃娘娘统筹调度下,夙夜匪懈,精益求精,方能呈此佳品于御前。
此等用心与成效,便是贤妃娘娘协理有方、调度得宜之明证。”
他举重若轻,以“新法”成果和“用心”回应质疑,更突出了皇帝“知人善任”。
第45章 玉壶沉冰声
杨晋话音未落,西席的陈昀已放下酒杯。
他清癯的面容不怒自威,目光如古井寒潭,定在杨晋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琼厨院用心,是其本分,何须刻意称颂?至于外臣——”
他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当谨记臣子本分!宫闱协理,乃陛下圣心独断,祖宗规制所定!岂容妄加置喙?
更遑论借宴饮之机,攀附宫闱,妄议帝妃尊卑?”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丝竹声都仿佛凝滞。
皇帝李缜的目光掠过脸色难看的郑骁虎、沉稳站立的杨晋,最后在陈昀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情绪难辨。
“太傅所言,是纲常正理。
然杨晋所言琼厨院用心与新法成效,亦是实情。
行宫各司,用心办差,当勉励之。”
这便是对新派和杨晋不动声色的支持。
他看向杨晋:“杨晋,外臣论及宫闱实务,终有不妥。念你本意是陈述琼厨院之功,非刻意妄议,罚俸半月,以示警醒。”
杨晋沉稳躬身:“臣知过,谢陛下训诫!”
“好了,”太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和意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郑骁虎和陈昀。
“都是为朝廷效力,何须言语机锋?皇帝,哀家看这荔枝甚好,给和美人多送些去。
她父亲在长安主持大局,是肱骨老臣,做女儿的,也替父分尝这九成宫的福泽。”
将焦点引向谢书筠和谢家,既是维护,也是一种平衡——提醒皇帝和老派新派,谢家才是真正坐镇后方的柱石。
“母后慈心。”皇帝颔首。
一盘晶莹剔透的冰镇荔枝送到了谢书筠案前。她自始至终仪态端方,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暗涌与她无关。
起身,行礼,谢恩,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谢氏独有的清贵气度:“谢陛下恩典,谢太后娘娘慈爱。”
落座,拈起一枚荔枝,指尖冰凉,心亦沉静。
这瑶光殿的每一缕香风,都裹挟着权力的寒刃。
她默默感受着袖袋里椒盐酥的棱角,那是她咸鱼灵魂最后的慰藉。
九成宫的棋局,在推杯换盏间,已悄然布下了更多杀招。
皇帝的目光随即落向了妃嫔席末端的宜宝林杨宛月身上。
她今日一身鹅黄柳叶纹薄绸襦裙,发间簪着玉簪花并那根做旧的五色缕,柔婉如初荷。
“宜宝林,”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初到行宫,山野清幽,饮食起居,可还习惯?”
宜宝林受宠若惊地抬头,眼中漾起水光,声音又轻又软:
“嫔妾谢陛下关怀。行宫清凉如画,琼厨手艺精巧,尤其是那冰镇荔枝……
嫔妾一切都好,只是……夜深人静时,难免有些思乡之情。”
最后一句,细若蚊呐,却清晰可闻。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思乡之情,人之常情。今夜朕得空,便去你那叠翠阁坐坐,陪你说说话,解解思乡之苦。”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郑贵妃手中的赤金酒盏猛地一晃,酒液溅落裙裾,脸庞阴沉如铁,眼底嫉恨翻涌。
陈贤妃执着玉箸的指尖微微收紧。
丽婕妤娇艳的脸庞扭曲,谦美人死死咬着下唇。
陈昀花白长须剧烈抖动,鄙夷痛心地闭了闭眼。
郑骁虎脸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杨晋迅速低头,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难掩激动。
其他大臣无不心中惊涛骇浪。
风暴中心的宜宝林,早已羞得满脸通红,深深低头:“嫔妾……嫔妾谢陛下隆恩!”
太后转动佛珠的手指微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书筠身上。
谢书筠默默剥开一枚荔枝,清甜冰凉。她清晰感受到郑贵妃的嫉恨,陈昀的痛心。
皇帝这招,简单粗暴又有效。
她抬眼望向御台上平静的帝王,心中暗忖:
借着一个妃嫔的恩宠,四两拨千斤地敲打郑系,压制老臣,抬举新贵,搅动后宫。这帝王心术……
她咽下荔枝肉,指尖悄悄探向袖袋里的椒盐酥。这戏,真是越来越“下饭”。
目光掠过宜宝林娇羞的侧脸,郑贵妃阴沉的面庞,柳御女低垂的眼帘。
九成宫的夜,怕是不会平静了。
瑶光殿的喧嚣渐渐散去,丝竹声歇,灯火阑珊。
九成宫的夜,被山风吹得格外清凉,却也因那御口亲许的“叠翠阁一坐”,在各宫苑间投下了无形的波澜。
第46章 双陆隐椒房
叠翠阁内,灯火通明,熏着清雅的梨花香。
宜宝林端坐妆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因宴席微醺而更显莹润的脸庞,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醒,如浸寒潭。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发间那根做旧的五色缕,动作不疾不徐。
此行只带了心腹宫女烟柳一人,此刻烟柳正屏息凝神,为她梳理长发。
“取那套月白云锦的寝衣。”
宜宝林的声音平稳,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发髻挽垂云式,簪那支点翠嵌米珠的蝴蝶簪即可。香膏用陛下赏的茉莉。”
吩咐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烟柳应声,动作愈发轻柔利落。她看着镜中主子沉静的容颜,忍不住带着喜意低语:
“小主,陛下亲临叠翠阁,这份体面,行宫里可是头一份呢!”
宜宝林唇角只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体面是陛下给的,更要懂得惜福守成。”
她目光转向侍立在门边、穿着九成宫统一藕荷色宫装的两名陌生宫女。
“你们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去暖阁窗下矮榻,将那副‘金谷二十四友’琉璃双陆棋摆好。再温一壶青梅酿,备几碟山楂糕、藕粉桂花糕。”
她并未询问对方名字,直接吩咐,透着自然的上位者姿态。
“奴婢遵命。”两名宫女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准备。
显然,这位新得宠的宜宝林,虽初来乍到,气场却已稳稳压住了行宫原有的仆役。
烟柳为她簪好最后一根发簪,看着镜中清雅又不失娇柔的主子,犹豫片刻,还是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
“小主……那……药……奴婢是否现在去备下?”
宜宝林神色未变,眼神却愈发幽深。
她未回头,只借着宽袖的遮掩,将一个毫不起眼的素白瓷瓶悄无声息地塞入烟柳手中,动作从容不迫:
“嗯,老规矩。你亲自去小茶房,用我们带来的小炉和药材煎。火候要准,三碗水煎成一碗,煎好后放温。待……之后再悄悄送进来。避开旁人。”
烟柳小心地将瓷瓶藏入袖中,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声音更低:
“小主……奴婢愚钝。您圣眷正浓,为何……不似婉才人那般,求个龙胎傍身?那才是长久之计啊……”
宜宝林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烟柳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了然,让烟柳心头一凛。
“婉才人?”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空有美貌,却无眼界。仗着腹中骨肉便以为能一步登天?殊不知,那才是真正的险境。”
她微微摇头,语气沉静,“本小主岂会行此短视之举?”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婆娑的竹影,月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清辉:
“以我眼下宝林之位,即便侥幸有孕,晋封不过才人、美人,距九嫔之位,尚隔天堑。
宫规森严,九嫔以下妃嫔所出,或由高位抚养,或送皇子院由嬷嬷照看。
难道要我十月怀胎,殚精竭虑生下的孩儿,拱手送予他人,唤他人为母?替他人铺就青云之路?”
她转过身,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看着烟柳,“此等为他人作嫁,自毁根基之事,断不可为。”
她走回妆台前,指尖拈起一点茉莉香膏,细细匀在腕间,动作优雅从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婉,却字字清晰,透着超越年龄的清醒:
“陛下今日垂青,你当真以为,只因本小主颜色尚可?”
她轻轻一笑,带着了然与自持,“父亲杨晋,新晋得用,陛下欲借他之手,扶持新派,制衡朝堂旧勋。本小主与父亲,皆是陛下棋盘上的棋子,各司其职罢了。”
她望向镜中沉静的容颜,眼神坚定而深远,“是以,不急。子嗣之事,关乎根本,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待本小主位份足够,根基稳固,能名正言顺将孩儿护于羽翼之下,给予他应得的一切时……方是瓜熟蒂落之机。”
她放下香膏,最后审视镜中:云鬓轻挽,清雅宜人,眼神沉静如水,无半分急功近利之色。
“好了,你去煎药,务必稳妥。”她声音平和,带着绝对的信任,“这里,自有行宫的人伺候。” 她意指外面那两名宫女。
“是!奴婢这就去!” 烟柳再无半分疑虑,躬身退下,身影迅速隐入通往小茶房的回廊。
叠翠阁内,只剩下宜宝林一人。她走到矮榻边,看着那副已被行宫宫女摆放妥当的琉璃双陆棋,晶莹剔透的棋子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棋子,感受着那份光滑与沉静,眼底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窗外的九成宫夜色如墨,远处瀑布的轰鸣隐隐传来,如同这深宫暗夜里,无声涌动、等待落子的棋局。
她已准备妥当,以最沉静的姿态,迎接这场意料之中的“恩宠”。
行宫的宫女垂手侍立在门外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只觉这位新主子的气场,比这山间的夜露还要清冷沉静。
第47章 椒盐枕玉瀑
天光透过枕瀑楼特制的竹帘缝隙,筛下细碎的金斑,温柔地洒在谢书筠脸上。
她嘤咛一声,在沁凉的锦被里蹭了蹭,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没有恼人的晨钟,只有窗外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以及水车转动带起的、弥漫在室内的清凉水雾。
“唔……” 谢书筠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发出惬意的轻响。
行宫!不用每日去含元殿对着皇后那张端庄却压迫感十足的脸晨省!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喵呜~” 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重量从她胸口蠕动上来。
雪团儿也醒了,学着主人的样子,在她被子上使劲伸长了前爪,弓起背脊,拉出一个标准的“猫式懒腰”,粉嫩的肉垫张开,露出尖尖的小爪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颤音。
它那身雪白的毛在水雾浸润下显得格外蓬松柔软,琉璃似的猫瞳半眯着,显然对这新住所也十分满意。
“姑娘醒啦?” 冬葵笑吟吟地端着铜盆进来,盆边搭着干净的棉帕,身后跟着端着青盐、香膏等物的宫女澜波。
“这一觉睡得可踏实?奴婢听着那水车声都替您觉得凉快!”
“踏实!太踏实了!”
谢书筠一骨碌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没有晨省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雪团儿,你说是不是?”
她顺手捞起还在打哈欠的猫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雪团儿“咪呜”一声,算是赞同。
梳洗的过程也变得格外悠闲。冬葵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
澜波则手脚麻利地将早膳摆到了临窗的水曲柳木小几上。
几样清爽的小菜:凉拌脆笋、香油鸡丝、一碟碧莹莹的腌黄瓜,还有一大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并几块松软的枣泥糕。
最妙的是,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刚摘下来、还带着晨露的鲜薄荷叶,显然是刚从楼下的薄荷圃里采的。
“这薄荷真精神!”谢书筠眼睛一亮,捻起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清凉的汁液瞬间唤醒味蕾,一路上的舟车劳顿仿佛都被这清冽彻底驱散了。
“可不是,”澜波笑着接口,“这枕瀑楼的水汽足,光照也好,奴婢瞧着那薄荷比尚药局暖房里养的还水灵呢!泉生一大早就去摘了最嫩的尖儿。”
她指了指窗外,只见憨厚的太监泉生正在薄荷圃里小心翼翼地拔着杂草。
谢书筠心情大好,盘腿坐在窗边的软垫上,一边喝着温热的小米粥,一边欣赏着窗外飞流直下的瀑布和转动的水车。
雪团儿蹲在她脚边,专心致志地啃着冬葵掰给它的一块枣泥糕,尾巴尖儿惬意地一甩一甩。
“姑娘慢点吃,”冬葵看着她胃口大开的样子,忍不住笑,“澜波说,琼厨院那边传了话,各宫主子都传了早膳,看样子今儿上午是没什么事了。
您想做什么?是在楼里歇着,还是带雪团儿去兽苑那边逛逛?听说那边养了好些稀罕的雀鸟和小鹿。”
谢书筠咽下一口清爽的腌黄瓜,舒服地喟叹一声:“急什么?这么好的天儿,这么凉快的屋子,当然是——继续躺平!”
她指了指旁边铺着竹席的软榻,“给我拿本闲书来,再沏壶薄荷茶。雪团儿,吃饱了没?吃饱了去祸害祸害楼下那圃新长的猫草去,别啃我的薄荷根就行!”
雪团儿像是听懂了,“喵”地一声,丢下啃了一半的枣泥糕,灵活地窜出窗外,直奔那片专门为它准备的、青翠欲滴的猫草圃,欢快地打起滚来。
冬葵和澜波相视一笑,对自家主子这“咸鱼”本色早已习以为常。
冬葵去寻书,澜波则手脚麻利地泡茶。
清凉的水雾弥漫,薄荷的清香混着小米粥的暖香,枕瀑楼里一片悠闲自在。
谢书筠捧着书,靠在软枕上,听着瀑布的轰鸣,感受着水雾带来的凉意,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什么宫斗,什么位分,什么皇帝的恩宠,哪有此刻的舒坦自在重要?她惬意地眯起眼,像只终于找到最舒服角落晒太阳的猫。
行宫避暑的咸鱼生涯,这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唯一的小遗憾……她瞥了一眼窗外撒欢的雪团儿,要是赵阿蛮也在就好了,两人一猫,一起躺平晒太阳,那才叫快活似神仙。
第48章 椒盐掩天颜
紫宸别院的议事散去,李缜步出殿门,九成宫上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
朝堂上关于洛南粮仓后续调粮、以及如何平衡新派与老臣的争论,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常喜捧着拂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行至临水的回廊,凉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李缜停下脚步,望着廊外太液池支流上跳跃的波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随意的慵懒:
“常喜啊,你说……枕瀑楼那边,这会儿在做什么?”
常喜微躬着身,揣摩着圣意,谨慎回道:
“回陛下,枕瀑楼引瀑布水车凉雾,是行宫数一数二的清凉地界。和小主想是……正避暑纳凉呢。”
“避暑纳凉……”李缜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点迷糊、却又透着股真实劲儿的脸。谢书筠。有日子没见了。
在长安宫里,每次去听雨阁,不是撞见她逗猫,就是歪在榻上看些杂书,或者……
在偷吃尚食局新做的点心,被逮个正着时,那副又怂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
跟她相处,不累。不用猜她弯弯绕绕的心思,不用应付那些恰到好处的恭维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就像一泓清浅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偶尔扔颗石子进去,还能听到真实的、或恼怒或欢快的响声。
这念头一起,昨夜在叠翠阁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宜宝林无疑是美的。鹅黄的衫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间的玉簪花和五色缕更添楚楚风致。
她精心准备了双陆棋,青梅酿清甜爽口,说话轻声细语,眼波流转间皆是依恋。
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帖,那么……恰到好处。
可就是这“恰到好处”,让李缜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每一笔都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处,却也少了那份活色生香的灵动。
她每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每一句体贴入微的话语,甚至那恰到好处的思乡愁绪,都像是……精心排演过的。
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纱,触不到内里的真实。
就像那双陆棋,她棋艺确实不错,但每一步都透着谨慎的算计,少了博弈的酣畅。
相比之下……李缜脑海中又闪过谢书筠。
她可能会把棋子当石子丢着玩,可能会嫌青梅酿太酸偷偷兑水,可能会下着下着棋就歪在榻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叫雪团儿的猫……
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浮上李缜的眼底,冲散了朝堂带来的那点阴霾。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把咸鱼精神贯彻到底的小女子,在这专为她“量身定制”的清凉窝里,能懒散成什么样子。
“走,”李缜转身,不再看那粼粼波光,抬步便往北崖方向行去,“去枕瀑楼瞧瞧。不必通传了。”
他倒要看看,这和美人,是不是真如常喜所说,在“避暑纳凉”。
“是。”常喜连忙应道,心中了然。陛下这是……想看看那份难得的“真”了。
他挥手示意身后随侍的春来等小太监原地等候,自己则加快半步,在前引路。
通往北崖枕瀑楼的回廊渐行渐幽,空气中那股湿润清凉的水汽也愈发浓郁,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提神的薄荷香气。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如同沉闷的雷声,却又带来奇异的安宁感。
转过最后一道弯,枕瀑楼精巧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巨大的水车在瀑布侧下方缓缓转动,带起的水雾弥漫,将小楼半笼在朦胧的清凉之中。
楼下那片薄荷圃青翠欲滴,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缜示意常喜噤声,放轻了脚步,悄然踏上枕瀑楼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内比外面更显清凉。水雾通过巧妙设计的孔隙丝丝缕缕渗入,将暑气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的清香和……一种慵懒到极致的宁静气息。
临窗的水曲柳木矮榻上,谢书筠四仰八叉地歪着。
她穿着宽松的素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素银簪子随意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一本摊开的闲书盖在她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张开的、睡得正香的嘴唇。
一只手臂软软地垂在榻边,指尖还捏着半片啃过的薄荷叶。
她身边,那只通体雪白、名叫雪团儿的猫儿,也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紧挨着她的腰侧,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比主人还沉。
一人一猫,在这水雾弥漫的清凉世界里,睡得毫无形象,也毫无防备。
矮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鲜薄荷。
一壶喝了一半的薄荷茶早已凉透。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没吃完的枣泥糕碎屑。
第49章 椒盐惊御履
冬葵正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头一点一点地也在打瞌睡。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头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她手里的针线筐“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慌得就要跪倒。
李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
他缓步走到矮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人事不知的谢书筠,以及她脸上那本摇摇欲坠的书。
就在这时,睡得正香的雪团儿似乎被冬葵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爪子无意识地往上一蹬——
“啪嗒!”
那本盖在谢书筠脸上的书,被猫爪精准地蹬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缜的龙纹皂靴边。
脸上没了遮挡,刺眼的光线让谢书筠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水雾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明黄和一张带着玩味笑意的、熟悉又陌生的俊脸……
谢书筠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睡意瞬间吓飞!
她猛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又看看自己四仰八叉的姿势,再看看旁边一脸无辜舔爪子的雪团儿,最后目光落到皇帝脚边那本“罪证”闲书上……
“陛……陛陛陛陛……”
她舌头打结,惊得直接从榻上弹坐起来,睡乱的发髻彻底散开,几缕头发滑稽地翘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片薄荷叶,整个人像只受惊炸毛的猫,连滚带爬地就想下榻行礼。
“嫔妾叩见陛下!嫔妾不知陛下驾临……嫔妾失仪!冬葵!快!椒盐酥……啊不是!茶!茶!”
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睡眼惺忪、惊慌失措又语无伦次的小女子,李缜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连眉宇间那点朝堂带来的倦意都消散无踪。
他弯腰,捡起脚边那本闲书,随意翻了翻,是一本前朝的风物志。
“行了,”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朕看你这里凉快,顺道过来瞧瞧。”
他目光扫过这弥漫着水雾、飘散着薄荷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凌乱空间,最后落回谢书筠那张写满“完蛋了”的小脸上,悠悠地补了一句:
“看来,你这‘避暑纳凉’,纳得……甚是自在啊。”
李缜那句“甚是自在啊”带着明显的揶揄,让谢书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皇帝陛下似乎真把枕瀑楼当成了避暑消遣的好去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接下来的时光,对谢书筠而言,简直是咸鱼生涯的至暗时刻!
李缜先是饶有兴致地踱步到她的书案前,随手翻了翻她带来的那几本闲书——风物志、食谱、甚至还有本讲花鸟虫鱼的杂记,眉头微挑。
然后,他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后坐下,指着摊开的徽州贡纸和那方御赐徽墨:
“听闻你上次在立政殿被罚抄《女诫》,字想必是练得不错了?来,写几个字给朕瞧瞧。”
谢书筠苦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皇帝陛下“温和”的注视下,提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笔,一笔一划,写得比雪团儿抓老鼠还认真。
写了不到半页,手腕就开始发酸,心里哀嚎:这比晨省还累!
好不容易熬到写字结束,李缜又命人摆上了棋盘。
“来,陪朕手谈一局。” 他看着谢书筠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深,“不许偷懒,不许睡觉,更不许……”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本被雪团儿蹬掉的风物志,“看闲书。”
谢书筠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打滚:自由!她的咸鱼自由啊!就这么被无情剥夺了!
她硬着头皮坐下,下棋?她只会五子棋!在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面前玩围棋,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果不其然,不到半炷香,她的黑子就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她盯着棋盘,眼神发直,感觉脑子比那水车转得还晕。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窗外瀑布依旧轰鸣,水雾依旧清凉,薄荷依旧清香,可谢书筠只觉得如坐针毡,度秒如年。
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不再撒欢,蔫蔫地趴在窗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竹帘。
终于,当常喜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时,谢书筠感觉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终于可以结束这折磨人的“伴驾”了!
然而,李缜的一句话又把她打回原形:“就在这儿摆膳吧。”
看着流水般端上来的丰盛御膳,谢书筠苦闷的心情才稍稍被食物的香气冲淡了一点。
冰镇糟鹅掌、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鲜蘑菜心……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火腿鲜笋汤。
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冬葵和澜波、渌波等人紧张又麻利地布菜伺候。
李缜看着对面小女子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以及悄悄咽口水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率先动筷,夹了一块糟鹅掌给她:“尝尝这个,九成宫琼厨院的拿手菜。”
美食当前,谢书筠暂时忘记了“伴驾”的苦闷,打起了精神。
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御膳,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雪团儿闻到香味,也凑了过来,在她脚边喵喵叫着讨食。谢书筠趁人不注意,悄悄丢给它一小块没沾酱的虾仁。
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李缜似乎心情不错,偶尔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行宫见闻,谢书筠也老老实实回答,气氛倒比下午写字下棋时融洽许多。
第50章 青玉拭惊潮
膳毕,漱了口。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瀑布的轰鸣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沉。
水车带起的凉雾弥漫在室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下。
李缜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挥退了除常喜外所有伺候的人,包括冬葵。
偌大的枕瀑楼内室,瞬间空寂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仿佛能涤荡一切的水声。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静谧,仿佛落针可闻,又仿佛充斥着某种无声的暗涌。
谢书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擂鼓,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一种模糊又清晰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尖。
“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李缜的声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低沉,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贯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迫人的锋芒。
谢书筠的脸颊瞬间飞起红云,低低应了一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屏风后的净房。
她在里面磨蹭了许久,才换上那套月白色的丝质寝衣。
她对着铜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慢慢走了出去。
烛光下,李缜已卸去了外袍,只着明黄的中衣,姿态闲适地斜倚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雪团儿蹬掉的那本风物志。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抬起了眼。
四目无声相接。
谢书筠的脸更烫了,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李缜放下书卷,朝她伸出手,声音竟比平时柔和许多:“过来。”
谢书筠依言,一步步挪到榻边。
刚一靠近,便被一股力量揽入一个带着清爽沐浴气息与淡淡龙涎香的怀抱。
这一次的感觉,与初次承宠时的陌生紧张甚至惶然截然不同。
李缜的动作异常耐心,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谢书筠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陌生的、温热的潮汐在血脉深处悄然涌动仿佛被暖泉温柔包裹,又似被无形的羽毛轻搔着最隐秘的心弦。
迷茫与沉沦交织,她不由自主地向他温暖的源头贴近,指尖无意识地攀上他宽阔坚实的肩背,寻求着某种依靠。
李缜的气息骤然变得粗重,揽着她的手臂也猛然收紧。
那随之而来的节奏,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吞噬的力量,如同窗外奔涌的瀑布,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冲击。
“呜……”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逸出唇瓣,攀在他背上的手指也因无助而微微蜷缩、抓挠。
这声细微的呜咽和那冰凉的泪珠,像是一滴清露落在他灼热的心火之上。
他动作微顿,低首,极其轻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存:“……忍忍。”
随后的风暴,他似乎在努力收束着那奔涌的激流,试图找回一些之前的节奏。
但那份深植于骨髓的强势与汹涌的欲望,依旧让她感觉自己如同一叶在狂风巨浪中剧烈颠簸的小舟,浮浮沉沉。
只是这颠簸之中,似乎又被强行注入了一丝克制的回护,让她在灭顶的浪潮里, 依稀能抓住一截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跋涉,惊涛骇浪终于渐渐平息化作温柔的余波。
谢书筠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绵软无力地瘫倒在李缜汗湿的怀抱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都消散无踪。
她紧闭着眼,急促地喘息,长睫上犹挂着晶莹的泪珠。
李缜紧紧拥着她,大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抚过,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深沉的满足。
他垂眸凝视怀中累极的小女子,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懵懂或狡黠的小脸,此刻染着动人的绯红,眉头微蹙,显出一种脆弱的、惹人怜爱的风情。
他伸手,从枕畔摸出一个青玉小盒。盒盖开启,清凉的薄荷药香弥漫开来。
微凉的药膏带来舒适的慰藉,谢书筠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如同被顺服了毛的猫儿,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他的怀抱。
李缜看着她这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姿态,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温软轻轻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低头,在她微蹙的眉心、带着泪痕的脸颊上,落下几个无比温柔、近乎虔诚的轻吻。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第51章 玉勺锁春
窗外,瀑布的轰鸣依旧深沉,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地弥漫浸润。
枕瀑楼内,烛火摇曳不定,将榻上相拥的剪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静谧而缠绵的画卷。
空气里弥漫着情潮初歇的旖旎、薄荷的清凉,以及一种难得的、近乎安宁的平和。
谢书筠累极了,意识在药膏的清凉和那坚实温暖的怀抱中迅速沉沦,坠入黑暗。
只是在意识彻底涣散前,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这次……好像……真的……没有上回那么……难熬了?
李缜拥着怀中温软馨香的身体,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水雾弥漫的枕瀑楼,宛如一方与世隔绝的清凉净土。
这里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后宫的波谲云诡,只有怀中这个真实得有些傻气的小女子,和那只在角落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猫。
他收紧了环抱的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也缓缓阖上了眼帘。
这一夜,九成宫的所有喧嚣,似乎真的被隔绝在了这重重水帘之外。
晨光熹微,再次透过竹帘的缝隙唤醒枕瀑楼时,昨夜的旖旎与温情已如同水雾般悄然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暧昧气息和淡淡的薄荷香。
谢书筠在李缜怀中醒来,身体依旧残留着酸软,但比初次侍寝后要好上许多。
她微微动了动,头顶传来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李缜似乎还睡着,有力的手臂依旧环着她。
这一刻的宁静和依偎,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暖意,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温柔并非幻觉。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被门外极轻的叩击声打破。
李缜几乎在瞬间睁开了眼睛,眸中的睡意顷刻消散,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他看了一眼怀中似乎还在迷糊的谢书筠,松开了手臂,扬声:“进来。”
常喜低着头,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的,不是早膳,而是一个青玉小碗,碗里盛着浓黑刺鼻的药汁。
那味道,谢书筠再熟悉不过——避子汤。
空气瞬间凝滞。
昨夜那点虚幻的暖意,如同被这碗浓黑的药汁当头浇下,瞬间冰冷刺骨。
谢书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尽管她入宫前就明白自己的宿命,尽管她一直以咸鱼自居不愿多想,但昨夜那片刻的温情和此刻这碗冰冷的汤药形成的强烈对比,还是在她心湖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
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个认知,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李缜坐起身,明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的目光落在常喜手中的药碗上,又缓缓移向身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谢书筠。
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或许是那一丝因昨夜温情而起的怜惜,或许是对这冰冷现实的无奈,但最终,都被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权衡所覆盖。
朝堂之上,谢家权势已令他如芒在背。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子?那将是一颗足以撼动帝位根基的种子。
他或许对谢书筠有几分不同于他人的在意,有几分欣赏她的真实与不设防,但这几分情愫,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稳固的帝位面前,轻若鸿毛,不值一提。
他伸出手,从常喜手中端起了那碗药。温热的碗壁与他微凉的指尖形成对比。
常喜识趣地躬身退下,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缜端着药碗,转向谢书筠。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黯。
谢书筠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李缜,看着他手中的药碗,也看到了他眼底那份属于帝王的决绝。
失落是真,心酸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皇权至上,她谢书筠,连同她可能存在的孩子,都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昨夜那点温柔,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我懂”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最终,她没有试图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想要接过药碗自己喝下——这是规矩,也是她的清醒。
然而,李缜却避开了她的手。
在谢书筠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李缜用另一只手拿起了碗中的玉勺,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亲自递到了她的唇边。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他亲手喂她喝下这断绝她生育可能的汤药!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昨夜的欢愉,朕可以给你;但未来的可能,必须由朕亲手斩断。温情与冷酷,在这一刻被他亲手糅合在一起。
谢书筠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勺,看着勺中晃动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又抬眼看向李缜那张近在咫尺、英俊却写满帝王无情的脸。
她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释然。
她没有再犹豫,微微倾身,就着李缜的手,顺从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强忍着不适,一勺,又一勺,沉默地、顺从地吞咽着。
李缜的动作很稳,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苦涩而本能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最终归于平静的、带着一丝认命般漠然的神情。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汤匙与碗壁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窗外依旧轰鸣的瀑布声。
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在弥漫。
第52章 寒刃承朱令
昨夜的片刻欢愉,终究被现实冰冷的鸿沟彻底隔开。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她是谢家的女儿,亦是他的妃嫔,是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阵营不同,立场相悖,那点微末的情愫,改变不了任何冰冷的规则。
一碗药终于见底。
李缜放下碗勺,拿起旁边备好的清水递给她。
谢书筠默默接过,漱了口,冲淡了口中那令人窒息的苦涩,却冲不散心头的冰凉。
李缜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唇角的水渍,但指尖在触碰到她微凉肌肤的前一刻,又顿住了。
他最终只是收回了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好生歇着。”
说完,他起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屏风后。常喜早已捧着龙袍等在那里伺候更衣。
谢书筠靠在软枕上,看着李缜挺拔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听着外面传来他准备离开的细微声响。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空空如也,也永远不会再有什么。
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仿佛随着那碗药的苦涩,彻底消散在了枕瀑楼弥漫的水雾里。
雪团儿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榻,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冰凉的手。
谢书筠将脸埋进雪团儿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和熟悉的呼噜声,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真实的慰藉。
昨日的片刻欢愉,如同水车带起的水花,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被权力彻底浇透的冰冷现实。
醉霞馆临崖而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便能俯瞰大半行宫景致。然而此刻,郑贵妃眼中看到的,只有北崖那飞瀑流泻的枕瀑楼!
“啪嚓——!”
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在她脚下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朱红蹙金裙的裙摆。
“谢书筠!又是谢书筠!” 她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丹凤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昨日宴席上才给了宜宝林那贱婢体面,转头就去了枕瀑楼!还待了一整天!他李缜眼里可还有本宫?!”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谢书筠那副懒散没规矩的样子,配着那只该死的猫,在清凉的水雾里,是如何“自在”地霸占着帝王的时间!
而她,堂堂贵妃,却只能独守这空荡荡的醉霞馆!
“娘娘息怒!” 红菱和青萝吓得扑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身山野晨露的寒气,未经通传,直接闯了进来!
正是辅国大将军郑骁虎。他面色阴沉,显然也得到了消息。
“息怒?本将军看你是该醒醒了!”
郑骁虎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粗粝和不加掩饰的失望,目光如刀般剜向自己盛怒的妹妹。
“看看你!整日里除了摔杯子、骂贱人,还会做什么?协理行宫的大权,眼睁睁看着落到陈疏影那女人手里!
陛下昨夜在叠翠阁,今日又在枕瀑楼!你连陛下的影子都摸不着!
我郑家在朝堂上为你争,为你抢,你就拿出这点本事回报?!”
郑骁虎的斥骂如同一盆冰水,夹杂着碎冰碴子,狠狠泼在郑贵妃头上。
她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和更深沉的怨毒。
兄长的指责字字诛心!协理权被夺,恩宠旁落,她郑听澜在九成宫,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兄长!” 郑贵妃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更多的愤恨,“那陈疏影惯会装模作样!谢书筠有太后撑腰!宜宝林是陛下新捧的棋子!本宫……本宫……”
“本宫什么?” 郑骁虎毫不客气地打断,眼神锐利如鹰,“这些都是借口!你若有本事,就该把陛下的心抢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怒!”
他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家族的沉重压力,“别忘了族里的意思!你若再抓不住陛下的心,不能为郑家生下皇子……后果,你自己清楚!”
那句“后果”,像冰冷的铁链勒紧了郑贵妃的脖颈。
族里要送堂妹入宫取代她的警告,言犹在耳!
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能坐以待毙!
郑贵妃猛地攥紧了拳头,镶宝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一直垂首沉默的柳御女身上。
柳绮言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低眉顺眼,姿态谦卑得如同不存在。
但在郑贵妃此刻看来,这张经过“焕颜”后更添几分楚楚风致的脸,成了她手中唯一能打出的牌!
“柳御女!” 郑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抬起头来!”
柳御女应声抬头,露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带着恰到好处敬畏与顺从的脸庞。
郑贵妃几步走到她面前,丹蔻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声音冰冷:
“本宫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在角落里当摆设的!陛下在九成宫,心却不在醉霞馆!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给本宫把陛下引到你这儿来!否则……”
她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狠厉,“承香殿那顿‘教导’,想必你还没忘干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柳御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鞭笞和掌掴。
她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刻骨的驯服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娘娘息怒!嫔妾……嫔妾明白!嫔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厚望!”
郑贵妃看着她这副“感恩戴德”的顺从模样,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冷哼一声:
“滚下去准备!本宫不想再看到你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里!”
“是!嫔妾告退!” 柳御女行礼,姿态卑微地退出了醉霞馆主殿。
第53章 澄波淬刃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直到确认身后那道如芒刺背的视线消失,柳御女才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那副卑微惶恐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颊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指尖冰凉。
郑听澜……你终于等不及了?要把我推出去当靶子,替你争宠?
柳御女望向北崖枕瀑楼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通往库房区沁芳阁的偏僻小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深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即将承宠的喜悦,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冰冷的算计。
很好。郑听澜,这可是你亲手给我的……靠近陛下的机会。
她转身,脚步无声地融入晨雾弥漫的回廊阴影中,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接下来的两日,九成宫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郑贵妃在醉霞馆里焦灼地等待,摔碎了几套茶具,对柳御女的“准备”进展却一无所知,只换来对方低眉顺眼的“正在寻机”的敷衍。这让她更加暴躁,如同困兽。
而北崖枕瀑楼,谢书筠倒是恢复了她的咸鱼日常。
雪团儿在猫草圃里撒欢,她则歪在凉雾弥漫的软榻上,吃着冰镇果子,翻着闲书,努力把那天被喂避子汤的冰冷画面抛在脑后。冬葵和澜波她们也习惯了主子的懒散,只尽心伺候。
第三日,午后。
皇帝李缜在紫宸别院处理完几份紧要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常喜适时地捧上温热的参茶:“陛下,日头正盛,不如移步回寝殿歇息片刻?”
李缜饮了口茶,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微微颔首:“也好。走水边那条回廊,凉快些。”
回廊蜿蜒,连接着紫宸别院与皇帝的寝宫紫极台,途中必经一片临水的开阔地带——澄波馆外的水榭平台。
此处引太液池支流,九曲回环,正是取“曲水流觞”之意,四周遍植翠竹,清幽雅致。
然而,当李缜一行人转过回廊的弯角,踏入这片平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微顿。
水榭平台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随着无声的韵律翩然起舞。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山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流水潺潺的轻响。
那女子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月白广袖留仙裙,裙裾如水般流淌。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边,更添几分脆弱的风致。
她舞的并非宫中常见的软舞,而是失传已久的古舞绿腰。
身姿极其柔韧曼妙,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如惊鸿掠水,每一个回旋,每一个顿挫,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将千年古韵融入了这山野清风之中。
最令人心颤的,是她裸露在外的、那截雪白细腻的后颈,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随着一个高难度的仰身折腰动作,广袖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皓腕,指尖如兰瓣般舒展,整个人仿佛要乘风归去。
李缜的目光瞬间被牢牢攫住!这舞姿……这身段……这遗世独立般的气质!尤其是那截雪白的后颈和那惊鸿一瞥的仰身,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那是……”李缜低声问。
常喜早已看清,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看身形服饰,似是……柳御女。”
就在这时,那舞动的身影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最后一个旋身收势,如同受惊的蝶儿,蓦然回首——
正是柳御女!
此刻的她,脸上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显得肌肤剔透,眉眼清丽。面颊那道极淡的旧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在阳光下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她看到皇帝,似乎吓了一跳,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真实的红云,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羞怯,如同误入凡尘的精灵。
她慌忙跪下,声音带着一丝微喘和颤抖:“嫔……嫔妾柳绮言,不知陛下驾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低垂的、露出优美弧度的后颈上,也洒在她微微颤抖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
那份清丽脱俗、不染尘埃的脆弱感,与记忆中那个被郑贵妃责罚后瑟缩卑微的柳御女,以及端午宴上那个妖艳热烈的舞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李缜心头那点被政务烦扰的郁气,仿佛被这山风清舞一扫而空。他走上前几步,停在柳御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御女?抬起头来。”
柳御女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龙颜,只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李缜的目光在她清丽的脸庞和那截雪白的后颈上流连片刻,尤其是那面颊几乎不见的淡痕,让他想起了端午宴后承香殿的那场风波。
他眼神微动,声音温和了几分:“舞跳得不错。绿腰古韵,能习得如此神髓,难得。”
“谢……谢陛下谬赞。嫔妾只是……只是心中烦闷,在此排遣,不想冲撞了陛下……”柳御女的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谦。
第54章 清名动宫阙
“烦闷?”李缜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九成宫清凉之地,有何烦闷?”
柳御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什么……是嫔妾失言了。” 她这副欲言又止、强忍委屈的模样,比直接告状更能激起人的探究欲和保护欲。
李缜沉默地看着她片刻,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那份将古舞跳得如此传神的才情,还有那脆弱下隐含的坚韧,都让他感到一丝新奇和……兴趣。
“柳御女……”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道,“这‘御女’的位分,配不上你这舞姿。即日起,晋为宝林。赐号……”他目光扫过她一身素雅月白和这满目翠竹,“‘清’。望你如这山间清风,竹影澄波,常保此心此境。”
清宝林!
这突如其来的晋封和赐号,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常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垂首。随行的内侍宫女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柳御女也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让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姿态卑微而激动。
“起来吧。”李缜虚扶了一下,“你这舞跳得好,朕心甚悦。今晚,便由你侍寝,再为朕跳上一曲。”
“是!嫔妾遵旨!” 清宝林激动地应道,脸上红霞更盛,那抹脆弱中透出的娇羞,在阳光下格外动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九成宫!
郑贵妃在醉霞馆听到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得意又解恨的大笑:
“好!好个柳绮言!本宫果然没看错人!清宝林?哼,这封号倒配她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
虽然皇帝赐的“清”字让她有点膈应,但柳绮言成功吸引了皇帝注意,还晋封宝林,这无疑狠狠打了宜宝林和谢书筠的脸,更证明了她郑贵妃“提携”有方!
她立刻吩咐红菱:“去!把本宫那套红宝石头面给她送去!告诉她,好好伺候陛下,本宫重重有赏!”
叠翠阁的宜宝林,闻讯后只是对着镜子细细描眉,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冷了几分。
柳绮言?那个被郑贵妃打得半死的御女?居然靠着跳舞爬了上来?还得了“清”字的封号?
看来,这九成宫的对手,又多了一个。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妆台,看来,得重新评估这池水了。
枕瀑楼里,谢书筠正被雪团儿缠着要鱼干,听到澜波带来的消息,也只是懒洋洋地“哦”了一声,顺手把鱼干丢给猫儿。
“清宝林?名字倒挺凉快。”她翻了个身,继续看她的食谱,“跳个舞就能当宝林,早知道我也让雪团儿去学两手了。”
语气浑不在意,仿佛这宫里的风云变幻,还不如她手里的椒盐酥重要。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李缜似乎真的被这位新晋的“清宝林”吸引了。
清宝林深谙欲擒故纵之道,侍寝时,她不再跳那妖艳的绿腰,而是换上更显清丽脱俗的剑器舞,或是在月下抚一曲清幽的古琴。
她总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和疏离,说话轻声细语,却又在偶尔抬眸间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坚韧与才情。
她绝口不提郑贵妃,更不诉苦,只将那份脆弱与才艺完美结合,如同一株在幽谷中静静绽放的兰花。
一连数日,澄波馆水榭的清音阁灯火长明,恩宠不断。
清宝林如同一股突如其来的清流,在九成宫这潭深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也悄然搅动着原有的格局。
郑贵妃得意洋洋,宜宝林暗自警惕,而谢书筠……她正忙着研究新口味的椒盐酥配方,只觉得这行宫的戏码,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六月中的九成宫,暑气裹着蝉鸣,沉甸甸压在飞檐翘角之上。
醉霞馆内,连日来积压的焦灼已化作滚油,在郑贵妃心头翻涌,每一次心跳都灼得生疼。
她倚在美人榻上,手中的纨扇摇得越来越慢,最终“啪”地一声拍在榻沿。镶宝护甲狠狠刮过紫檀桌面,那刺耳的声响里,她眼中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焚尽。
“红菱!”她声音尖利得劈开沉闷,“去沁芳阁!告诉那个贱婢柳绮言,让她立刻过来一趟!本宫若不敲打敲打她,只怕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红菱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奴婢这就去。”
待红菱匆匆出门,郑贵妃转向另一侧侍立的青萝,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青萝,去,给本宫熬一碗黄连汤来。要最苦的那种,苦得人舌根发麻、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的。”
青萝一怔,有些不解:“娘娘,这……”
郑贵妃冷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柳绮言那个贱婢,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了。她那楚楚可怜的小模样,陛下正新鲜着呢。本宫要留着那张脸,动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阴寒,“但本宫还有的是法子治她。黄连汤喝下去,面上看不出什么,却能让那贱人从嗓子眼苦到肠子里,有苦说不出,还得给本宫跪着谢恩!”
青萝恍然大悟,连忙应声退下。
郑贵妃重新靠回美人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冷意。
沁芳阁内,清宝林正对镜描眉。
她指尖轻抚过面颊那道几乎消隐的淡痕,那是当初在承香殿留下的旧伤。
镜中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此刻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幽深。
红菱趾高气扬地闯进来,也不行礼,只阴阳怪气道:“清宝林,我家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您可快着点儿,别让娘娘等急了。”
清宝林手中眉笔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侧头看向红菱,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的笑:
“原来是红菱姑姑。烦请回禀贵妃娘娘,容我梳妆打扮一番,即刻便去。”
红菱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那张脸,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却也不敢多留,只撂下一句“快些”,便转身摔门而去。
待红菱脚步声远去,霓裳慌忙关紧门,转身望向妆台前的主子,声音都在发颤:“小主,贵妃娘娘这是……这是要做什么?据眼线回禀,她让青萝熬黄连汤去了……”
铜镜模糊,映出清宝林清丽绝伦的侧影。她指尖仍轻轻抚过眉梢,动作轻柔,眼神却淬着万载寒冰。唇边一丝弧度,冰冷得令人心悸。
“黄连汤?”她低笑一声,尾音带着奇异的轻颤,似金玉相击,又似毒蛇吐信,“霓裳,她这是怕伤了我的脸,坏了我在陛下跟前的‘新鲜劲儿’。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难受,让我知道谁才是主子。”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她不知道,这碗黄连汤,来得正好。”
她站起身,走到妆奁前,在最底层摸索片刻,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粗糙陶罐。揭开盖子,灰白色的粉末散发出一种干燥、微辛的死亡气息。
“霓裳,你看不懂么?”她凝视着粉末,眼中恨火灼灼,“陛下赐我‘清’字封号,对我这份‘楚楚可怜’的新鲜劲儿正浓!只有此刻!
在我最‘得宠’、最‘无辜’的时候出事,我的‘受害’才最值钱!陛下才会龙颜震怒!才会掘地三尺!才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霓裳脸色惨白,颤声道:“小主的意思是……等到了醉霞馆,您……”
“郑听澜既然要喂我喝黄连汤,那便是天赐的良机。”
清宝林将陶罐藏进袖中,对着镜子飞快整理鬓角,确保那份精心雕琢的“清纯脆弱”完美无瑕,“当着她的面喝下去,再当着她的面毒发——你说,她郑听澜跳进黄河也洗得清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如同冰河下涌动的暗流,冰冷刺骨:
“走,去醉霞馆,给我们的贵妃娘娘……‘请安谢罪’。”
第55章 雪刃碎朱颜
醉霞馆的朱门内,压抑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
郑贵妃端坐主位,艳丽的脸庞因怒火而扭曲,丹凤眼中射出淬毒的寒光,死死钉在门口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好个清宝林!本宫抬举你,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尖刻的讥讽如同淬毒的鞭子,劈头盖脸抽向清宝林,“几日了?陛下的影子呢?你这点微末伎俩,连陛下的衣角都沾不上,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装腔作势?!废物!”
清宝林垂首立在殿中,单薄的月白衣衫衬得她身形伶仃。她只是默默承受着,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偶尔从喉间逸出一两声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这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非但未能平息郑贵妃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来人!”郑贵妃厉声道,“把汤端上来!”
青萝捧着一只青瓷碗上前,碗中汤汁褐黄,散发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苦味。
郑贵妃冷冷道:“本宫念你连日辛苦,特意赏你一碗汤药补补身子。喝了它,跪安吧。”
清宝林伸出手,接过碗。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在郑贵妃看来是恐惧和屈辱,在她自己心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疯狂。
她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如潮水般漫过舌尖,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呕出来,只是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就在她放下碗的刹那,袖中那粗糙陶罐的盖子已悄然滑开。
借着抬手擦拭嘴角的动作,她的指尖轻轻掠过唇边——那点致命的灰白色粉末,无声无息地沾上了舌尖,随着残存的黄连汤汁一同咽下。
黄连的苦刚刚漫过喉咙,雪上一枝蒿那如烈火焚身的剧痛便紧随而至。两重痛苦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郑贵妃见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快意更甚,却仍不解气。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还剩半盏残茶的粉彩茶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清宝林狠狠砸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给本宫滚!”
茶盅挟着风声,直扑清宝林!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就在那茶盅即将砸中的刹那,清宝林像是受惊过度,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着旁边散落着锋利碎瓷的地面摔去!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清宝林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一片尖锐的碎瓷深深划破了她雪白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在月白衣袖上洇开刺目的红梅。
几乎同时,她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脸色在眨眼间褪尽血色,惨白如金纸。
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她光洁的额头,嘴唇痛苦地哆嗦着,发出不成调的呻吟。
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整个人筛糠般剧烈地颤抖,仿佛正被无形的巨手攥紧五脏六腑狠狠揉捏。
“呕……”她猛地侧过头,对着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痉挛不止。
那碗刚刚喝下的黄连汤混着胃液和鲜血,从她嘴角蜿蜒流出,在地砖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霓裳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死寂,她扑跪在清宝林身边,看清那地上褐红色的呕吐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主位上同样懵住的郑贵妃,声音尖锐得如同泣血。
“贵妃娘娘!您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不能在那碗汤里下毒啊!!!”
“下毒”二字,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醉霞馆死寂的殿宇内!
郑贵妃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贱婢!你胡说什么!本宫何曾……”
她下意识地看向青萝,看向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碗,又看向蜷缩在地、痛苦抽搐、口角流血的柳绮言——那褐红色的呕吐物,分明是中毒之兆!
“汤……汤……”
地上濒死般的清宝林忽然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呻吟,痛苦地蹙紧眉头,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着吐字:“……贵妃娘娘……那碗汤……为何……要毒杀嫔妾……”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殿内彻底陷入死一般的混乱!
有宫人尖叫着奔出去请太医,有内侍连滚带爬冲向紫极台。
郑贵妃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清宝林,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寒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九成宫。
当李缜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龙卷风般踏入醉霞馆时,太医署的孟堂浔正跪在清宝林身边,指尖搭在她冰冷的手腕上,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殿内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宫人,郑贵妃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脸色灰败。
“如何?”李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雷霆之势,目光如冰刀扫过郑贵妃。
孟堂浔收回手,深深叩首:“回禀陛下,清宝林确系中了剧毒!此毒猛烈异常,乃雪上一枝蒿!若非救治及时,再晚半刻……”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已然明了——性命堪忧!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且毒入脏腑,伤及根本……清宝林身子本就虚弱,此番……恐于日后子嗣之上……有碍。”
“子嗣有碍”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殿内。
李缜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目光猛地射向郑贵妃,那眼神里翻涌的已不是愤怒,而是滔天的失望与冰冷的厌恶。
“郑听澜!”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朕真是……看错了你!”
郑贵妃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想辩解:“陛下……臣妾没有……那碗汤……汤里只有黄连……”
“只有黄连?”李缜厉声打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那她喝下你的黄连汤后毒发倒地,众人皆见!
端午宴后,承香殿里,清宝林身上的鞭伤,是假的吗?
朕念你是大公主生母,念及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变本加厉!如今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毒妇之举,戕害妃嫔,断人子嗣!你的心肠,何时变得如此阴狠歹毒?!”
霓裳抓住时机,猛地扑到御前,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泪俱下:
“陛下!陛下明鉴啊!求您为我们小主做主!贵妃娘娘对小主积怨已久!自从小主晋封,贵妃娘娘便日日召见训斥辱骂,动辄打罚!
今日更是强行灌下那碗汤——小主不喝,便要打杀!小主迫不得已才喝下,谁知……谁知那汤里竟有毒!
还有小主手臂上的伤,就是方才娘娘用茶盅砸的!
端午宴后,娘娘将小主召去承香殿,用柳条鞭笞后背,掌掴毁容……若非……若非老天开眼,小主侥幸寻得偏方恢复容颜,只怕……只怕早已被娘娘磋磨死了!陛下!求您救救小主啊!”
她每说一句,郑贵妃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殿内众妃嫔无不倒吸冷气,目光各异——陈贤妃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谢书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
“够了!”李缜暴喝一声,额角青筋隐现。
霓裳的哭诉,太医的诊断,清宝林昏迷中仍在不断呕出的褐红污渍,还有郑贵妃此刻百口莫辩的狼狈——那碗黄连汤,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清宝林喝下,这便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第56章 稚鸾离慈怀
“郑听澜,”他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你心性如此狠戾,行事如此歹毒,如何配为人母?
大公主天真烂漫,若长留你身边,只怕迟早被你教唆坏了心性!
即日起,褫夺你抚养大公主之权!禁足醉霞馆,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更不许再见大公主一面!给朕好好反省!何时真正知错悔改,何时再议!”
“大公主?”
郑贵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方才的辩解和冤屈全被这晴天霹雳击得粉碎。
她眼中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绝望,那是母兽被夺走幼崽时才有的疯狂。
“陛下!陛下不要!阿鸾……阿鸾是我的命啊!您不能……”
她手脚并用地膝行向前,试图抓住李缜的袍角,涕泪横流,钗环散乱,狼狈不堪。
“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没有下毒!是柳绮言!是她陷害臣妾!陛下明察!求您……”
“带下去!”李缜嫌恶地挥开她的手,声音不容置疑。
立刻有两名健壮的内侍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哭嚎挣扎的郑贵妃架了起来,拖向殿外。
凄厉的哭喊声在回廊里久久回荡,如同鬼泣。
李缜看也不看,目光焦灼地转向榻上气息微弱的清宝林:“孟卿!务必救回清宝林!用最好的药!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孟堂浔连连叩首:“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他立刻指挥宫人,施针用药,忙碌起来。
一场惊天闹剧,随着郑贵妃的哭嚎远去和帝王的震怒命令,暂时落下帷幕。
各宫妃嫔在压抑的死寂中,被宫人引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风暴中心的醉霞馆。
殿内只剩下药味弥漫,以及帝王焦灼的踱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清宝林浓密的睫毛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黄龙袍的一角,还有帝王那张写满担忧与怜惜的俊脸。
“陛下……”她气若游丝,声音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醒了?感觉如何?”李缜立刻俯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清宝林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孟堂浔那句沉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入脑海——
“恐于日后子嗣之上……有碍”。
“子嗣……有碍?”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与剧痛!
那不是伪装!那是真实的、被命运狠狠刺穿的剧痛!为复仇,她竟亲手断绝了未来所有的可能?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李缜的衣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李缜的心被她这真实的、绝望的哭泣狠狠揪紧,只能笨拙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温声安抚。
这一刻的怜惜,远比之前的宠幸来得更真实、更沉重。
哭了许久,泪水似乎冲刷掉了一些突如其来的崩溃。
清宝林埋在龙袍里的眼神,在泪水的掩护下,飞快地沉淀、凝聚,重新变得冰冷而清醒。
代价已经付出,绝无退路!她不能白白放过郑听澜!
她慢慢止住抽泣,抬起泪痕斑驳、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脸庞,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茫然:
“陛下……是谁……是谁要害嫔妾?”
李缜看着她这副柔弱无助、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头如同被钝器击中,痛惜与愤怒交织。
“是朕的错,”他声音沉痛,带着深深的自责,“是朕没有约束好郑氏。她嫉妒你获宠,竟……竟在黄连汤中下此剧毒!
若非孟太医医术高明,你……”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下去。
清宝林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难以置信地摇头,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贵妃娘娘?不……不会的……娘娘她……”
一旁的霓裳立刻跪倒,带着哭腔抢白道:
“小主!都到这时候了,您还替贵妃娘娘遮掩什么?
奴婢方才在陛下面前,已经把贵妃娘娘如何日日折磨您、如何鞭笞您、端午宴后如何毁您容貌的事情,全都禀告陛下了!您受的苦还不够吗?”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霓裳!住口!”
清宝林猛地看向霓裳,厉声呵斥,声音虽弱,却带着主子的威严,随即又转向李缜,泪水涟涟。
“陛下,霓裳她……她护主心切,口无遮拦,求您……求您莫要怪罪……贵妃娘娘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簌簌颤抖。
第57章 醉霞囚朱
这番欲盖弥彰的“求情”,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
李缜看着她强忍委屈还要为仇人开脱的模样,心中怜惜更甚,怒火也愈发炽烈。
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傻话!她心如蛇蝎,何曾值得你如此回护?”
清宝林抬起婆娑的泪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怯生生地开口:
“陛下……那……大公主呢?”
她声音轻颤,充满了不忍,“阿鸾……阿鸾那么可爱,那么冰雪聪明……她若知道母妃……嫔妾……嫔妾不忍心啊……”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每一个字都敲在李缜的心坎上——郑氏不配为母,但稚子无辜。
李缜凝视着她泪水洗过的、纯净担忧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大公主而起的最后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叹息一声,带着一种托付的沉重:
“郑氏心性歹毒,不配教养朕的阿鸾。阿鸾……暂且交由你代为抚养。你性子柔善,朕信得过。至于郑氏,”
他眼神冷了下去,“让她在醉霞馆好生反省!没有你的首肯,她休想再见阿鸾一面!”
没有你的首肯!
清宝林心头猛地一跳,如同冰层下点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虚弱地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将脸轻轻靠在李缜的手背上:“谢陛下……嫔妾……定当尽心照顾大公主……”
帝王温存的安抚和承诺终于耗尽。李缜又嘱咐孟太医好生照料,这才带着一身未散的余怒和怜惜,离开了沁芳阁。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药味弥漫,烛火跳跃,在清宝林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方才的泪水、柔弱、担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她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引枕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唯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印。
“暂代抚养?好一个‘暂代’……”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冰冷,如同碎冰摩擦,“陛下倒是打得好算盘。忌惮郑家,拿我当这挡箭的盾牌、杀人的刀!
一句‘没有你的首肯’,便把这烫手山芋和‘恶人’的名头都推给了我,他自己倒落个慈父仁君的好名声!呵……”
霓裳端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道:“小主,好歹陛下给了您权柄,郑贵妃何时能见女儿,全在您一念之间……这岂不是……”
“权柄?”清宝林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霓裳,“他那是暗示!暗示我可以借机磋磨郑听澜,泄我心头之恨!
他既想给我这个所谓的‘宠妃’一个结果,又不想彻底得罪郑家,脏了他自己的手!好一个帝王心术!”
她苍白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深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洞悉一切后的讥讽与更深的寒冰。
“既然陛下想网开一面,留她苟延残喘……”她眼中寒光一闪,声音斩钉截铁,“那我偏要她……生不如死!”
“霓裳!”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拿纸笔来!”
墨锭在端砚中缓缓研磨,浓郁的墨香在药味中弥散开来。
清宝林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如古井。
她提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雪白的薛涛笺上。
“郑大将军钧鉴……”她落笔,字迹清瘦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冰冷的锋芒。
她要写的,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一份宣战书。
郑家要的是一个能在皇帝身边说得上话、能为家族谋取利益的宠妃,而不是一个失去圣心、声名狼藉、只会拖累家族的郑听澜!
而她柳绮言,虽被太医判了“子嗣艰难”的绝路,却也因此绝了未来的威胁。
一个无子、得宠、手握大公主抚养权的宝林,不正是郑家眼下最好的选择吗?
至于郑听澜……这枚弃子,必须被彻底抛弃!
待到两年后郑家新的女儿入宫,她柳绮言,将是她们在宫中唯一可以依附的“盟友”,也是她们必须敬畏的“前辈”!
笔尖在纸上游走,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与火。
沁芳阁的烛火,将清宝林孤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如同蛰伏的凶兽,终于亮出了它森冷的獠牙。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醉霞馆的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九成宫夏末最后一点蝉鸣。
殿内光线昏沉,积尘在窗棂透进的几缕斜阳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酸馊气息。
昔日的华贵锦绣,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翳。
郑贵妃蜷在靠窗的贵妃榻上,一身揉皱的蹙金朱红宫装黯淡无光,衬得她眼下的乌青如同两团化不开的浓墨。
几日禁足,水米难进,忧思如焚,早已抽干了她所有的明艳与跋扈,只余下一具被恐惧和怨恨蛀空的躯壳。
殿门开启的吱呀声惊动了她。她茫然抬头,逆着门口刺眼的光线,看清了那道施施然走进来的月白身影——清宝林柳绮言!
第58章 凰落针毡
刹那间,郑贵妃眼中那点茫然被滔天的恨意点燃!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从榻上弹起,赤着脚就扑了过去,枯瘦的手指带着尖利的护甲,直抓向清宝林那张清丽却令她恨入骨髓的脸!
“贱人!毒妇!本宫真是瞎了眼!竟养了你这条毒蛇!”
她嘶声尖叫,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恨毒,“你陷害本宫!你好狠毒的心肠!等陛下查明真相,等本宫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清宝林只微微侧身,便让开了这毫无章法的扑击。
她身后的霓裳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狠狠攥住了郑贵妃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清宝林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拂了拂被郑贵妃带起的微尘。
“出去?”清宝林轻笑出声,笑声清泠,却比殿内的阴影更冷,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郑听澜,你还在做那等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吗?”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形容枯槁的郑贵妃,“陛下早已厌弃于你,郑家也已将你视为弃子!
若非如此,你堂堂贵妃,何至于困在这蛛网尘封的醉霞馆里,无人问津,连个送水的宫婢都敢给你脸色看?”
“你胡说!本宫是郑家的女儿!是贵妃!陛下只是一时……”
郑贵妃歇斯底里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弱,底气全无。
清宝林的话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剜开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比谁都清楚,这几日,醉霞馆如同鬼域,除了送些粗粝不堪的饭食,再无人踏足。
郑家……真的放弃她了?
清宝林欣赏着她眼中那点强撑的信念寸寸崩塌,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慢悠悠地抛出了致命一击:“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她微微俯身,凑近郑贵妃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声音轻缓,却字字如淬毒的针。
“陛下怜我无辜受害,已将大公主阿鸾……交由我代为抚养了。你想见你那冰雪聪明、伶俐可爱的女儿一面?”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郑贵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需得我点头才行。”
“不——!!”郑贵妃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心肝被活生生剜出!
她猛地挣脱霓裳的钳制,不顾一切地扑向柳绮言,却被霓裳再次狠狠推倒在地。
“贱人!你休想碰我的阿鸾!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在地上挣扎嘶吼,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动她?”清宝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蚀骨的冰冷恨意。
“郑听澜,你当初在承香殿,是如何用藤条鞭笞我的后背?如何用护甲刮破我的脸?
如何将我如同蝼蚁般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你可还记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血腥戾气,“你施加在我身上的每一分痛楚,都该千倍万倍地偿还!”
她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郑贵妃,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判:
“因为你,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一个无法做母亲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善待仇敌的孩子?嗯?”
“阿鸾!我的阿鸾!”郑贵妃所有的凶狠和抵抗,在听到“无法做母亲”和“仇敌的孩子”时,瞬间土崩瓦解。
女儿的名字成了她唯一残存的软肋,也是清宝林精准刺入的死穴。
巨大的恐惧和母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再也顾不得贵妃的尊严,顾不得对清宝林的滔天恨意,手脚并用地爬到清宝林脚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砰!砰!砰!”
沉闷的叩击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清宝林!清娘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郑贵妃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卑微与绝望。
“是我瞎了眼!是我心肠歹毒!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你杀了我!千刀万剐都随你!
只求你……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阿鸾!她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啊!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她死死抓住清宝林的裙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卑微地哀求着,额头很快磕得一片青紫。
清宝林垂眸,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女人,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更深的恨。
就是这个人,毁了她的一生。
第59章 指缝寒芒
“放过她?”清宝林的声音如同寒泉滴落,“那要看你的‘赎罪’,够不够诚意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霓裳会意,立刻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打开。
盒内红绒布上,静静躺着数十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银针!针尖细如牛毛,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色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几根针尖上,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诡异幽蓝色泽。
郑贵妃看到那些针,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她认得这种盒子!这是宫里专门用来惩治不听话宫女的阴私刑具!那些针,是要扎进指甲缝里的!
清宝林冷冷地吩咐道:“王嬷嬷。”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深褐色宫装、面无表情的老嬷嬷从霓裳身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惯了血肉的麻木。
她是清宝林特意从行宫杂役处“借调”来的,据说从前在暴室待过,最是懂得如何让人痛不欲生又不留致命伤。
王嬷嬷对着清宝林无声地躬了躬身,然后伸出粗糙如树皮般的手,毫不怜惜地一把抓起郑贵妃一只保养得宜、此刻却冰凉颤抖的手。
郑贵妃惊骇欲绝,拼命挣扎:“放开我!贱婢!你敢碰本宫……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醉霞馆的死寂!
王嬷嬷的动作快、狠、准!她根本不顾郑贵妃的挣扎哭嚎,用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捏住郑贵妃一根纤白的中指。
另一只手已经拈起一根闪着寒光的普通银针,对准那粉嫩的指甲盖与皮肉相接的缝隙,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了进去!
针尖几乎是垂直地扎进了那最娇嫩、神经最密集的皮肉之下!
“呃啊啊啊——!!!!”
郑贵妃的身体如同被强电流击中,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王嬷嬷死死按住!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钻心刺骨的剧痛!十指连心!尖锐的针尖刺入甲下嫩肉,仿佛直接扎进了她的心脏!
痛感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疯狂窜向全身,直冲头顶!
她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这极致的痛苦而痉挛、抽搐!
王嬷嬷面无表情,手腕稳健,没有丝毫停顿。
第一针下去,郑贵妃的惨叫还在喉咙里翻滚,第二根针已经拈起,对准了同一只手的无名指指缝,再次狠狠刺入!
“啊啊啊——!!!” 郑贵妃的惨嚎已经变了调,嘶哑得如同野兽哀鸣,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却被王嬷嬷和霓裳死死压制住。
紧接着是第三针!刺入小指的指缝!
郑贵妃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身体剧烈地颤抖,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布满了血丝,几乎要凸出来。
巨大的痛苦让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濒死的恐惧和哀嚎。
那三根扎在指甲缝里的银针,如同三枚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灼烧着她的神经,带来连绵不绝、深入骨髓的剧痛。
清宝林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郑贵妃在行刑嬷嬷手下痛苦挣扎、涕泪横流的惨状。
霓裳眼中也闪过一丝快意。
王嬷嬷似乎觉得三针还不够,又拈起第四根针,目光移向郑贵妃另一只手。
郑贵妃吓得魂飞魄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求饶:“不!不要!清娘娘!饶了我!饶了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啊——!”
第四针,依旧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大拇指的指缝!
郑贵妃身体猛地一挺,如同离水的鱼,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尖叫,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呻吟。
巨大的痛苦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也击垮了她所有的尊严和抵抗。
清宝林这才微微抬了抬手。
王嬷嬷立刻停手,如同一个精准的机器,垂手退到一旁。
清宝林走到瘫软如泥、眼神涣散的郑贵妃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带着护甲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郑贵妃那只被扎了四针、已经红肿不堪、微微渗血的手。
郑贵妃如同被烙铁烫到,身体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疼吗?”清宝林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带着蚀骨的寒意,“这滋味,比起你当初赏我的鞭子,如何?”
她看着郑贵妃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缓缓道:“放心,王嬷嬷手艺好,不会伤筋动骨,只是让你……长长记性。”
她站起身,用手帕嫌恶地擦了擦碰过郑贵妃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这只是个开始,郑听澜。”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好好‘养着’你这双手,明日,我再来‘探望’你,还有……我们可爱的小公主阿鸾。”
她刻意加重了“探望”二字,目光扫过郑贵妃那肿痛不堪的手指,如同毒蛇吐信。
说罢,她带着霓裳和那如同影子般的王嬷嬷,施施然走出了这座囚禁着昔日朱凰的华丽牢笼。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将郑贵妃那破碎的呜咽、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指尖连绵不绝的钻心剧痛,彻底封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那四根银针,依旧深深地扎在她的指甲缝中,提醒着她,地狱,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冰鉴照前尘
漱玉斋内,沁骨的凉意弥漫。巨大的蟠螭纹青铜冰鉴吐纳着森森白雾,将九成宫午后的燥热彻底隔绝在外。
冰雾缭绕中,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颗冰镇过的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莹白剔透的果肉,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琴。
宫女雪映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银签子小心地挑着另一颗荔枝的核。冰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冰鉴白雾般的寒意,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陈贤妃将那剥好的荔枝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却丝毫未能融化她眼底的冰霜。
“本宫还真是……看走了眼。”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冰盘。
“原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不成想,竟是条淬了毒的竹叶青。
郑听澜那个蠢货,堂堂贵妃之尊,竟生生折在了一个小小的宝林手里……”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雪映手中的银签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垂首低声道:“清宝林……确是手段狠绝。”
“狠绝?”陈贤妃嗤笑一声,将荔枝核轻轻丢进一旁的青玉唾壶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够狠,也得郑听澜够蠢!从头到尾,不过是个仗着陛下几分新鲜宠爱和父兄荫蔽,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罢了!当年在四皇子府……”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婆娑的竹影,仿佛穿透了时光,“她是何等的光彩照人?明媚张扬,不懂规矩,胸无城府,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可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架不住陛下就是喜欢她那副‘真性情’!那时的宠爱,炽热得能烧化人眼。可如今呢?”
她的目光收回,落在自己修剪得圆润精致的指甲上,语气是彻骨的凉薄:
“为着一个新入宫、靠一曲舞爬上龙床的清宝林,陛下就能亲手夺了她视若性命的大公主!
什么贵妃之尊,什么旧日情分?在陛下的‘新欢’面前,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手撕碎的废纸!”
她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讥讽与悲凉,“帝王之爱……当真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冰鉴的白雾无声弥漫,将陈贤妃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寒意里。她的话,像冰锥,不仅刺向郑贵妃,也刺向她自己尘封的伤口。
“当初……”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而压抑的痛楚,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荔枝的果肉里。
“本宫那腹中已然成型的孩儿……太医说,是个健壮的男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冰鉴幽幽的光,“皇后借郑听澜那蠢货的手,生生把他化作了一滩血水!可陛下呢?”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虚无的前方,仿佛要刺穿那早已远去的、令人心碎的时光:
“为了所谓的朝局,为了能够坐上龙倚!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本宫的孩子成了牺牲品!看着本宫……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刻骨的恨意。
冰雾在她眼前缭绕,模糊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猩红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将那翻涌的恨意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冰窟。
“如今……”她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几分残忍的快意。
“郑听澜也终于尝到了这滋味!她也输给了‘新欢’,失去了她视若珍宝的女儿……呵,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她将手中那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荔枝缓缓放下,拿起雪映递上的温润丝帕,细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甜腻汁水,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不过,”陈贤妃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警惕,“清宝林这条毒蛇,咬死了郑听澜,下一个……又会盯上谁呢?”
冰鉴的白雾依旧无声吞吐,漱玉斋内一片死寂的冰凉。
陈贤妃靠回软枕,重新阖上眼帘,仿佛刚才那番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算计从未发生过。
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冰层之下汹涌的暗流。
旧恨未消,新毒已生。
这九成宫的棋局,在郑贵妃凄厉的哀嚎声中,又悄然翻开了更加诡谲凶险的一页。
第61章 鸾鸣引恩赦
六月的尾巴悄然滑过九成宫的琉璃瓦,暑气蒸腾中,日子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皇帝李缜这几日似乎格外眷顾起儿女绕膝的温情。
他召了丽婕妤伴驾,看过温昭容和病弱却乖巧的大皇子,逗弄了谨修媛身边粉雕玉琢的二公主,又去瞧了江充仪膝下活泼的三公主。
天伦之乐,其乐融融,仿佛前些日子醉霞馆那场血雨腥风的闹剧已被这温情的面纱悄然覆盖。
转眼,郑贵妃禁足醉霞馆已近半月。
这日午后,李缜在紫宸别院批阅完奏疏,端起常喜奉上的冰镇酸梅汤啜了一口,酸甜沁凉直透心脾。
他目光落在殿外灼灼的日头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郑氏……这些日子如何了?”
常喜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贵妃娘娘仍在醉霞馆内反省。听闻……清小主每日都奉旨前去探望。”
“探望?”李缜挑眉,放下手中的玉碗,碗壁凝着冰凉的水珠,“朕怎么听着……醉霞馆里动静不小?夜半常有凄厉之声传出?”
常喜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斟酌着词句:“清小主……心中怨怼难平。贵妃娘娘当初……手段酷烈,如今清小主身子受损,恐难有子嗣……
这怨气积在心里,总要有个去处。清小主每日去,也只是‘劝导’贵妃娘娘诚心思过,想必……言辞激烈了些。”
李缜眉头微蹙,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敲击:“她看着柔柔弱弱,竟也能……”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眼前闪过清宝林那张清丽含泪、楚楚可怜的脸庞。
一个失去做母亲机会的女人,心中的怨毒能有多深?他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常喜适时接话,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
“清小主心中之苦,奴婢们瞧着也觉心酸。毕竟……那做母亲的指望,是生生断了的。”
“是啊……”李缜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心头的窒闷吐出,“说到底,郑氏是阿鸾的生母。稚子何辜?总不能真让她没了娘。”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教训了这些日子,想必她也该知道怕了。走吧,去沁芳阁看看阿鸾,顺道……带她去瞧瞧她母妃。也该放出来了。”
“是。”常喜连忙应下,心中暗叹,陛下终究是念着大公主。
沁芳阁内,水汽带来的凉意也驱不散一种刻意维持的宁静。
大公主李令鸾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薄绸小衫,正乖乖地坐在铺着竹席的矮榻上,小手捏着一块清宝林给的松子糖,小口小口地舔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没什么神采,显得有些蔫蔫的。
她身边没有乳母,只有一个清宝林指派来伺候的、沉默寡言的中年宫女。
清宝林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投向醉霞馆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清娘娘……”阿鸾舔完了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小的,“母妃……还在受罚吗?”
清宝林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温柔的假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阿鸾乖,你母妃做错了事,陛下让她在醉霞馆里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能出来了。”
“母妃……做错了很大的事吗?”阿鸾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嬷嬷说……母妃害得清娘娘不能生弟弟妹妹了……所以父皇很生气……”
这懂事得令人心疼的话语,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清宝林冰封的心肠。
她看着阿鸾努力憋着泪、强装懂事的模样,心头那点坚硬,竟真的被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个仇敌的女儿,是最好的报复工具。
可这几日,阿鸾出奇的安静乖巧,不哭不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这个“新母妃”,那双酷似郑听澜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孺慕和恐惧。
清宝林派去的乳母虽不算尽心,却也并未苛待,只是疏离。
她几次想狠下心肠,借故责罚,或是在饮食上动点手脚,可看着阿鸾那信任又依赖的眼神,还有此刻这强忍泪水的模样……
那点恶念,竟被这稚子的纯真生生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阿鸾柔软的头发:“嗯……是很大的错。不过,阿鸾要记住,你是最乖的,和你母妃不一样。”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伪,但阿鸾却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某种赦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清宝林立刻收敛心神,牵着阿鸾起身迎驾。
李缜踏入沁芳阁,目光首先落在女儿身上。看到阿鸾虽然有些怯怯的,但小脸还算红润,衣着也干净整洁,心中稍安。
他弯腰抱起阿鸾,温声问道:“阿鸾想不想母妃?”
阿鸾搂住父皇的脖子,小嘴一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说:“想……阿鸾乖……阿鸾没有闹……”
看着女儿委屈的泪水,李缜心中那点对郑贵妃的余怒和对清宝林手段的疑虑,瞬间被怜惜取代。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好,阿鸾最乖了。父皇这就带你去看母妃。”
他转向一旁垂首恭立的清宝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清宝林,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阿鸾了。郑氏禁足反省多日,想必已知错。阿鸾思念母亲,朕带她过去看看,也让郑氏……出来吧。”
那“出来吧”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清宝林的心上!
放出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出来?!她付出的代价算什么?那些日夜承受的非人折磨又算什么?
清宝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藏在宽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恭顺柔弱的表情。
她微微屈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陛下仁慈。嫔妾……遵旨。”
第62章 凰归失雏鸾
醉霞馆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浓重药味、汗馊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李缜眉头紧锁,抱着阿鸾的手微微收紧。
殿内光线昏暗,昔日富丽堂皇的陈设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郑贵妃蜷缩在靠窗的贵妃榻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寝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枯发凌乱地垂在颊边。
她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露出的手腕上依稀可见一些细小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针孔痕迹。
整个人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残花,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枯槁和深入骨髓的怯懦。
听到动静,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迟缓地抬起头。
当看清门口逆光站着的人影,尤其是李缜怀中那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身影时,她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阿鸾……阿鸾!” 一声嘶哑破碎、带着巨大悲怆与狂喜的呼唤冲口而出!
“母妃!”阿鸾看到母亲如此模样,小嘴一扁,泪水瞬间决堤,挣扎着从李缜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郑贵妃怀里!
郑贵妃被女儿这真实的、温暖的拥抱撞得身体一晃,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枯瘦的手臂紧紧环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女儿柔软馨香的发顶,压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和刻骨的思念化作汹涌的泪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彻底爆发出来!
“阿鸾!我的孩子!我的阿鸾啊——!” 哭声凄厉,肝肠寸断。
阿鸾也紧紧搂着母妃的脖子,放声大哭:“母妃!阿鸾好想你!母妃不哭!阿鸾乖!”
母女俩抱头痛哭的凄惨景象,让李缜心头狠狠一揪。
他看着郑贵妃那枯槁绝望的模样,看着她紧紧抱着女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再想起她昔日的明媚张扬,年轻时的情分终究涌上心头,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走上前几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郑氏,你可看清了?阿鸾很好。清宝林并未亏待她。”
郑贵妃抬起泪痕狼藉、瘦脱了形的脸,看着皇帝,眼中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求您把阿鸾还给臣妾吧!臣妾不能没有阿鸾啊!陛下!”
她抱着阿鸾,对着李缜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阿鸾也哭喊着:“父皇!阿鸾要母妃!阿鸾要和母妃在一起!”
看着这对母女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模样,李缜心中最后一点坚持也动摇了。
他长叹一声,终究是心软了,“好了,都别哭了。”
他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郑氏,念在你与朕的旧情,念在阿鸾年幼离不得生母,也念你受了这些日子的教训……即日起,解了你的禁足。”
郑贵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仿佛绝境逢生!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阿鸾连连叩首。
“但是!”李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清宝林因你之故,恐难再有子嗣,此事罪责在你!大公主阿鸾,仍由清宝林抚养教导,以示惩戒!
你每月初一、十五,可探望半个时辰,需得清宝林在场,不得逾矩!”
这是他对清宝林的交代,也是平衡。
郑贵妃眼中的狂喜瞬间黯淡,但能不用再受折磨,能每月见到阿鸾两次,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连忙应道:
“是!臣妾遵旨!谢陛下开恩!”
李缜看着她卑微感激的样子,沉声告诫道:
“贵妃,经此一事,望你好自为之!收起你往日的跋扈,谨守本分,安分度日!若再叫朕听闻你有半分欺压低位妃嫔之举,或是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眼神陡然锐利,“朕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好生记着!”
“是!臣妾谨记!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郑贵妃抱着阿鸾,身体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连连保证。
醉霞馆的宫门终于重新敞开,阳光驱散了部分阴霾。
红菱和青萝也从暴室被放了出来,两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走路虚浮,显然在暴室吃了不少苦头。
主仆三人劫后余生,在空旷了许多的醉霞馆里相见,恍如隔世,抱头痛哭。
第63章 掌珠化心链
几日后,清宝林牵着穿戴一新的阿鸾,施施然踏入了重新打扫过、却依旧残留着一丝颓败气息的醉霞馆。
郑贵妃正坐在窗边,由红菱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枯槁的头发。
看到清宝林进来,尤其是看到她身边笑容甜美的阿鸾,郑贵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清妹妹来了?快坐。”
清宝林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盈盈下拜:“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恭喜娘娘沉冤得雪。”
她特意加重了“沉冤得雪”四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郑贵妃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道:“妹妹……客气了。”
清宝林让阿鸾去找红菱玩,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缓步走近郑贵妃,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郑贵妃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手指紧张地揪住了衣角。
清宝林俯下身,红唇凑到郑贵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娘娘,别以为陛下放了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万事大吉了。”
她冰冷的气息拂过郑贵妃的耳廓,激起她一阵战栗。
“别忘了,”清宝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淬毒的寒意,“你的女儿,在我手上。阿鸾的安危、前程,甚至……她每日是哭是笑,是冷是暖,可都在你一念之间呢。”
郑贵妃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被银针刺入指甲缝的、蚀骨钻心的剧痛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样?”清宝林满意地看着她的恐惧,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那些针扎在指甲缝里的滋味……好受吗?想不想……再尝尝?”
她的指尖,仿佛不经意地划过自己光滑的护甲。
“不……不要!”
郑贵妃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恐惧的哭腔,她猛地抓住清宝林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清宝林!清妹妹!我求求你!放过阿鸾!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们讲和!我们讲和好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带着一丝属于贵妃的、强撑的架子:
“咱们俩……算是扯平了!你好好对待阿鸾,我也既往不咎!你替我郑家在后宫争宠,我以贵妃之位为你开路,替你扫清障碍!如何?这对你我,对郑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清宝林看着郑贵妃眼中那强装的镇定和深藏的恐惧,心中冷笑:
既往不咎?扯平?郑听澜,你毁我容貌,断我子嗣之望,将我踩入泥潭!
这笔血债,岂是“扯平”二字能揭过的?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她面上却绽开一个明媚如春花般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
“贵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怎么敢当?能为娘娘、为郑家效力,是嫔妾的福分呢!”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郑贵妃依旧冰凉颤抖的手背,笑容甜美无害,“娘娘放心,阿鸾在我这里,定会平安喜乐,如同亲生。我们……来日方长。”
郑贵妃看着清宝林这灿烂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那些银针带来的痛苦更让她胆寒!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将活在这个女人的阴影之下,被她牢牢捏住命脉,再无翻身之日。
她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清宝林收回手,优雅地转身,唤回阿鸾,牵着她的小手,如同牵着最珍贵的战利品,在郑贵妃恐惧的目光中,离开了醉霞馆。
阳光洒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明媚而刺眼。
郑贵妃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她望着清宝林离去的方向,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认命般的灰败。
她明白,她的贵妃之位,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囚笼。而真正的囚笼钥匙,早已被清宝林紧紧攥在手心。
她只能祈祷,祈祷清宝林真的需要她这个“开路”的贵妃,祈祷她的阿鸾……能平安长大。至于复仇?她连想都不敢想了。
清宝林走出醉霞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郑听澜?不过是一枚暂时还有点用的棋子。
等三年后郑家新的女儿入宫……她抚摸着阿鸾柔软的头发,眼底一片深寒。
郑听澜,你的“赎罪”,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会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为之付出一切的家族,是如何彻底抛弃你,转而跪伏在我柳绮言脚下的!
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第64章 荷风催咸鱼
枕瀑楼内,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弥漫,将九成宫午后最后一点燥热也驱散殆尽。
谢书筠四仰八叉地歪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赤着脚,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雪团儿的尾巴。
猫儿不满地“喵呜”一声,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屁股对着主人,继续打盹。
澜波一边用小银剪子修剪着窗边薄荷丛的枯叶,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唏嘘:
“小主您说怪不怪?奴婢今早听扫洒的小路子说,贵妃娘娘被放出来那天,他正好在醉霞馆外头当值,远远瞧了一眼……哎哟,可吓人了!
说是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走路都打飘,整个人精气神全没了!哪还有半点当初贵妃娘娘的威风?”
渌波正拿着个小喷壶给薄荷叶洒水,闻言手一抖,水珠溅到了谢书筠的脚背上。
她连忙告罪,又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啊?真的吗?禁足……这么可怕吗?不就是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
澜波撇撇嘴,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
“傻丫头,你以为禁足就是关小黑屋那么简单?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见你失了势,谁知道还有没有复起的可能?
时间越长,心越凉,胆子越大!克扣份例、送馊饭馊菜都是轻的,冷嘲热讽、故意怠慢更是家常便饭!
更有甚者……唉,反正啊,这深宫里头,失了宠的主子,那日子,啧啧,真不是人过的!”
她摇摇头,一脸心有余悸。
渌波听得小脸发白,连连咋舌:“天爷!这也太可怕了!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不过贵妃娘娘当初……不是想害清宝林吗?清宝林差点连命都没了,还……还落下了病根。
这样想想,她受点苦,也算是……罪有应得?”
谢书筠正百无聊赖地揪着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揉搓,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听到渌波的话,她眼皮都懒得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管那些弯弯绕绕、你害我我害你的破事干什么?她们斗她们的,咱们过好自己的清闲日子就得了。
有这功夫操心别人,不如想想晚膳让琼厨院送点什么新鲜果子来冰镇着吃。”
正说着,冬葵捧着一张洒金描花的帖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姑娘,贤妃娘娘派人送来的帖子。三日后在风荷水殿设赏荷宴,遍邀随驾的姐妹们同乐,说是……陛下也会去呢。”
她把帖子递到谢书筠面前。
谢书筠一听“宴会”、“陛下”,眉头瞬间就拧成了疙瘩,像条被强行拖出水面的咸鱼,浑身都透着不情愿:
“赏荷?大热天的看什么荷花?一群人挤在水榭里,假惺惺地说着场面话,还得时刻注意仪态……烦死了!”
她把帖子推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冬葵,“我能不去吗?就说……就说我染了暑气,头晕?”
冬葵一脸“您别闹了”的表情,把帖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的好姑娘!这可是贤妃娘娘亲下的帖子!况且……”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太后娘娘那边也得了信儿,特意让佩兰姑姑传话过来,嘱咐您务必好好打扮,精神着点去!
还说……陛下也有些日子没来咱们枕瀑楼了,这些日子不是丽婕妤,就是清宝林、宜宝林几位小主承宠……”
冬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替主子着急的意味,“太后娘娘的意思,让您趁着这次赏荷会,多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抓点紧,争取……早日怀上龙胎才是正经!”
“噗——”谢书筠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嘟囔:
“怀龙胎?姑母她老人家是不知道内情!要是让她知道陛下次次来都‘体贴’地给我灌那劳什子避子汤,保管能冲到紫极台去闹个天翻地覆!”
想起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还有李缜亲手喂药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谢书筠心里就一阵发堵,连带着对那赏荷宴更添了几分厌烦。
她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看着冬葵和澜波她们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知道自己这咸鱼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她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像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
“行吧行吧!去!不就是赏个荷吗?还能掉块肉不成?冬葵,好好准备,挑件最凉快、最不起眼的衣裳!
澜波,把我那盒薄荷膏找出来,回头抹点在太阳穴,省得被那些人身上的脂粉味熏晕过去!”
“是!”冬葵和澜波见她终于答应,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连忙应下。
谢书筠重新瘫回软榻,把脸埋进雪团儿暖烘烘的肚皮里,闷声哀嚎:
“雪团儿,你说咱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好的咸鱼日子不过,非得去凑那劳什子热闹!”
猫儿被她压得不舒服,“喵呜”抗议着挣扎出来,跳到窗台上,对着窗外瀑布的方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尖儿悠闲地晃着,显然对主人的烦恼毫无共鸣。
窗外,风荷水殿的方向,碧叶连天,想必已有宫人在为三日后的“藕花深处”之会忙碌布置。
枕瀑楼内,谢书筠的咸鱼灵魂,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被迫营业”而提前哀悼了。
第65章 荷宴暗锋
风荷水殿·翠澜洲
六月的骄阳被水殿四周垂下的竹帘滤去了大半暑气,只余下暖融的光斑跳跃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醴泉引来的活水在殿基下潺潺流过,带来丝丝清凉。
殿外,翠澜洲上碧叶连天,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随风送来阵阵清雅荷香。
陈贤妃的布置果然雅致。
殿内主位空悬,下方左右两列紫檀长案依次排开,案上铺着素色提花锦缎,摆着时令鲜果、冰镇酪浆、精巧的荷花酥与荷叶糕,连盛放冰块的琉璃碗也雕琢成莲蓬模样。
妃嫔们的座位依据位份高低错落有致,既保证了视野,又暗含尊卑。
风从敞开的殿门和镂空雕花的窗棂吹入,带动轻纱摇曳,满室生凉。
谢书筠带着冬葵和泉生踏进水殿,顿觉一股清凉荷香扑面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轻纱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薄纱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莲蓬簪并几朵小巧的绒花,整个人清爽得如同殿外刚出水的嫩荷。
她找了个靠后、视野却还不错的位置坐下,冬葵利落地为她整理裙裬,泉生则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家气派的宴席,被冬葵悄悄拽了拽袖子才收敛。
妃嫔们陆续到来,个个盛装,环佩叮当,脂粉香与荷香交织。
陈贤妃端坐左首,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雅襦裙,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白玉莲花步摇,清雅端方,与这荷风水殿相得益彰。
郑贵妃坐在右首,位置依旧尊贵,但气色明显大不如前,华丽的朱红蹙金裙也掩不住那份憔悴与强撑。
她发间的金饰少了许多,妆容也淡了,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张扬跋扈,多了几分隐忍的阴郁,坐在那里显得格外沉默。
温昭容带着病弱安静的大皇子,谨修媛抱着粉雕玉琢的二公主,江充仪身边跟着活泼的三公主,孩子们的存在为宴会添了几分生气。
上方御座依旧空悬,只等帝王驾临。
谨修媛抱着二公主,眼波流转间瞥见郑贵妃的沉寂,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笑意。
她逗弄着怀里的女儿,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楚:
“哟,贵妃姐姐今日真是好气度,瞧着比往日更显‘沉稳’了呢。之前说姐姐菩萨心肠,特意带着柳御女——哦,如今该叫清宝林了——来这九成宫散心。”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清宝林身边安静坐着的大公主阿鸾,又转回郑贵妃脸上,笑意更深。
“不成想,姐姐这‘体恤’竟如此彻底,连心头肉一般的阿鸾公主都舍得送出去‘代为照料’了。
这份心胸,这份‘大度’,我等真是拍马也及不上啊!”
说着,她故意抱着二公主凑近些,在郑贵妃面前与女儿亲昵贴脸。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郑贵妃最痛之处!
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华贵的衣料上。
她霍然抬头,眼中怒火与屈辱翻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就要发作。
然而,就在她要拍案而起的刹那,目光触及了坐在斜对面下首的清宝林。
清宝林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团扇,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但她的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冰冷至极的弧度。
而坐在清宝林身侧的大公主阿鸾,正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带着一丝怯意和依赖,望着清宝林。
郑贵妃心头猛地一寒,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那扎在指甲缝里的银针带来的剧痛记忆瞬间复苏,连同清宝林那句“阿鸾的安危、前程,可都在你一念之间”的冰冷威胁。
所有的怒火和不甘,在这巨大的恐惧面前,被生生压了下去。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镶宝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强逼着自己咽下了那口恶气,僵硬地扭过头,不再看谨修媛那张得意的脸。
这时,坐在郑贵妃稍后位置的谦美人,见郑贵妃被谨修媛如此挤兑竟忍气吞声,又见陈贤妃似乎无意主持“公道”,心思顿时活络起来,也想踩上一脚讨好谨修媛或陈贤妃。
她掩口轻笑,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嗲:
“谨姐姐说得是呢。贵妃娘娘这份‘舍己为人’的情操,真是感天动地。只是不知……清宝林可还习惯?
照顾孩子可是劳心劳力,不像某些人,只管生,不管养,如今倒落得清……”
“闲”字还未出口——
“放肆!”郑贵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
她不敢对谨修媛如何,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美人?!
她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谦美人,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谦美人!你好大的胆子!本宫与谨修媛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区区美人插嘴置喙?!
高位嫔妃在此,你如此失仪狂悖,眼里可还有宫规?!贤妃!”
她转向左首,声音拔高,带着质问,“你协理行宫,执掌宫规,难道就任由这等不知尊卑、口出狂言的美人,在此搅扰宴会,顶撞贵妃吗?!”
陈贤妃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唇枪舌剑都只是清风拂过。
她看向气得脸色发白的郑贵妃,又瞥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有些慌乱的谦美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姐姐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谦美人,”她目光转向谦美人,笑意微敛,“你位份低微,言语失当,顶撞高位,确实该罚。
念在初犯,便罚你抄写《女训》百遍,三日内交予本宫。小惩大诫,望你谨记本分,下不为例。”
谦美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反而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她又是委屈又是惊惧,嘴唇翕动,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贤妃娘娘,嫔妾只是……”
第66章 荷名合宴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清晰的通传声,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低语和谦美人的未完之言:
“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剑拔弩张、神色各异的妃嫔们,立刻如同提线木偶般,迅速整理仪容,敛去所有情绪,换上或端庄、或温婉、或娇媚的笑容,齐刷刷地起身,朝着殿门方向,盈盈拜倒:
“恭迎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帝王明黄的仪仗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郑贵妃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谦美人咬着唇不敢再言,谨修媛抱着女儿笑得端庄,清宝林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而谢书筠……
她随着众人起身行礼,心里只盼着这劳什子宴会快点结束,好回去抱着雪团儿啃椒盐酥。
李缜落座,目光扫过下方。
温昭容带着安静的大皇子,谨修媛怀里的二公主粉团儿似的正拨弄母亲衣襟上的珍珠,江充仪活泼的三公主好奇地指着殿外的荷花。
郑贵妃虽不复往日张扬,但那份沉寂中带着一丝楚楚之态,陈贤妃清雅如莲,丽婕妤艳光四射,宜宝林娇俏可人,清宝林低眉顺眼守着大公主阿鸾,连那总爱躲懒的谢书筠,今日一身天水碧衣裙,清爽得如同雨后新荷……
孩子们天真可爱,妃嫔们各具风姿,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他连日来被朝政和之前风波搅扰的心绪,此刻被这水殿荷风、儿女环绕的温馨熨帖得舒展开来,龙颜大悦。
“好,今日荷风送爽,儿女承欢,实乃九成宫避暑之乐事。”
李缜端起冰镇过的琥珀色梅子酒,声音带着难得的轻松,“琼厨院备下的冰点、鲜果都极好,诸位爱妃不必拘束,随意取用。常喜——”
“奴才在。”常喜立刻躬身。
“让负责照料翠澜洲的花匠和内侍进来,给朕和爱妃们好好说说,今年这洲上都有哪些名品佳荷?也让皇子公主们长长见识。”李缜兴致盎然。
“遵旨。”常喜领命,很快,一名穿着干净青色宫服、面容憨厚的老太监和一名伶俐的小宫女便恭敬地走了进来,在殿门内侧跪下。
“奴才/奴婢叩见陛下,叩见各位主子娘娘。”
“起来回话。”李缜摆摆手,“就从近处开始,挑些开得好的、稀罕的,给朕和娘娘们说道说道。”
“是。”老太监连忙起身,指着离水殿最近、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荷花区域,声音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启禀陛下,娘娘们请看,这片开得最旺的,是咱们翠澜洲的当家品种,唤作‘浮金盏’。
您瞧那花瓣,粉白中透着玉色,花型饱满如金杯,尤其这花心莲蓬未成时,嫩黄娇蕊簇拥,可不正像金盏盛着珍宝?此花香气清远,最是宜人。”
随着他的介绍,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荷花,果然见其花型饱满圆润,粉白花瓣在阳光下似有玉光流动,花心嫩黄,确实如金盏一般。
“嗯,花如其名,雍容大气。”李缜满意点头,“赏。”
立刻有小太监端上一个小银锭子给那老太监。老太监喜不自胜,连连叩头谢恩。
小宫女伶俐地接上话,声音清脆:“陛下,娘娘们请看右边那片浅水处,那些花瓣细长、尖端带着一抹胭脂红的,名唤‘霓裳舞’。”
她声音带着雀跃,“您看那花瓣,是不是像仙女跳舞时飘飞的衣带?
尤其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真真如同仙子在碧波上凌空起舞呢!这花儿香气淡雅,若有似无,最是风雅。”
“霓裳舞……”李缜品味着这名字,看着那纤细花瓣在风中轻颤,确实灵动非凡,“好名字!清雅别致。赏。”小宫女也喜滋滋地得了赏赐。
这时,三公主李令萱指着稍远处一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深红的荷花,奶声奶气地问:
“父皇父皇!那个红红的好看!像母妃的裙子!”
江充仪连忙笑着轻抚女儿:“萱儿眼光真好。”
她适时对李缜柔声道:“陛下,那丛深红重瓣的,瞧着倒是富丽堂皇。”
老太监立刻接口:
“三公主殿下慧眼!江充仪娘娘说得是。那是‘锦袍醉’,花瓣重重叠叠,色泽如最上等的锦缎,深红近紫,雍容华贵,乃是前年才从江南移栽来的名品。
花开时,真如身着华美锦袍的贵人,醉卧碧波之上。”
“锦袍醉……富贵气象,好!”
李缜看着那深红的花朵,确实华美,“此花配得上萱儿的眼光。再赏。” 江充仪抱着女儿,脸上笑容更柔美了些。
第67章 咸鱼添藕
谨修媛不甘示弱,抱着二公主凑趣:
“陛下,您瞧那朵,花瓣尖尖的,白得透亮,花心一点翠绿,瞧着真干净!”
她指的是稍远处一株亭亭玉立的白荷。
小宫女机灵地回道:
“谨修媛娘娘好眼力!那是‘玉玲珑’,花瓣洁白无瑕,莹润如玉,花心莲蓬碧绿如翠,花型挺拔秀逸,远观如冰雕玉琢,近闻有冷冽清香。
是咱们洲上最清雅脱俗的品种了。”
“玉玲珑……冰清玉洁,果然好花。”李缜颔首,“赏。” 谨修媛得了面子,得意地逗弄了一下女儿。
丽婕妤见众人都得了好,也娇声指着水中央一片开得热闹的粉紫色荷花:
“陛下~您看那片,颜色粉粉紫紫的,开得真热闹,像不像咱们这满殿的姐妹们?”
这比喻讨巧,李缜果然笑了:“爱妃说得有趣。这是什么品种?”
老太监忙道:“回丽婕妤娘娘,那是‘千瓣彩云’。
花瓣多而繁复,色泽由浅粉向深紫渐变过渡,远望如天边彩霞落入水中,绚丽非常。
此花生命力强,花期也长,开得最是热闹喜庆。”
“千瓣彩云,彩云映水,热闹喜庆,好兆头!赏丽婕妤。”李缜心情大好。丽婕妤喜笑颜开。
宜宝林眼珠一转,指着几朵尚未完全绽放、花瓣紧紧包裹呈淡绿色的花苞,声音带着少女的娇憨和好奇:
“陛下,您看那些花苞,绿莹莹的,像不像一颗颗小莲子呀?好生有趣。”
小宫女笑着解释:
“宜宝林娘娘,那是‘碧玉簪’的花苞。此花初开时花苞碧绿如翡翠簪子,待开放后,花瓣会渐渐转为纯白色,花心金黄,别有一番风致。
现在看着含蓄,过几日盛开了,定是清丽无双。”
“哦?由碧转白,倒是奇妙。宜宝林心思细腻,赏。”李缜觉得这变化颇为有趣。
清宝林一直安静地陪着阿鸾,此时阿鸾小手指着离岸较远、一片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荷花丛,小声说:“清母妃……阿鸾喜欢那里……好多小鱼……”
清宝林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温声道:“阿鸾喜欢小鱼围着荷花转?”
她抬头看向李缜,声音轻柔:“陛下,阿鸾似乎格外喜欢那片寻常些的荷花,只因有小鱼嬉戏其间。孩童眼光,倒是纯真可爱。”
李缜看着女儿天真的小脸,心头一软:“阿鸾喜欢就好。寻常荷花衬着鱼戏莲叶,亦是天然野趣。赏大公主一串南珠玩。”
立刻有内侍奉上一盘圆润光泽的珍珠。清宝林代阿鸾谢恩。
最后,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直埋头对付冰镇葡萄的谢书筠。
李缜也注意到了,打趣道:“和美人,满殿都在赏荷,独你对着葡萄情有独钟。可有什么高见?”
谢书筠正被冰凉的葡萄激得眯起眼,闻言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葡萄汁。
她看看皇帝,又看看殿外接天莲叶,脱口而出:“啊?荷?好看是好看……就是……”
她顿了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非常实诚地补充道,“……就是不知道底下的莲藕长得肥不肥?清炒藕片、桂花糯米藕、莲藕排骨汤……想着就开胃!”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连陈贤妃都掩口莞尔。
李缜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谢书筠啊谢书筠!你这脑子里……除了吃,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人家赏的是花,你惦记的是藕!”
他指着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倒也是实在话!这九成宫的莲藕,据说是用醴泉活水滋养的,确实清甜爽脆!好,既然和美人惦记着,常喜!”
“奴才在。”
“传旨琼厨院,晚膳给各宫都添一道时令莲藕做的菜!再给和美人单独加一道……嗯,就加一道冰镇莲子羹!让她吃个够!”
李缜大手一挥,甚是豪气。
“谢陛下!”谢书筠这下是真开心了,眼睛都亮了起来,也顾不上丢脸了,美食当前,实惠最重要!
殿内气氛因谢书筠这神来一笔的“莲藕论”而变得更加轻松欢快。
陈贤妃适时地让宫人将冰镇的各色鲜果、精致的荷花酥、荷叶糕等点心流水般呈上。
妃嫔们浅笑低语,皇子公主们好奇地看着外面盛开的各色荷花,郑贵妃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看一眼阿鸾的方向,眼神复杂。
清宝林则温柔地喂阿鸾吃着剥好的葡萄。
李缜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听着殿外隐约的蝉鸣、潺潺的水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嬉笑,品着冰凉的梅子酒,只觉身心舒畅。
九成宫的夏日,似乎就该如此悠闲惬意。
谢书筠则心满意足地等着她的冰镇莲子羹,顺便数着窗外还有多少荷花苞,盘算着宴会几时能结束,好回去继续她的咸鱼大业。
第68章 稚子惊波
赏荷宴在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结束。
皇帝李缜对陈贤妃的精心安排赞不绝口,温言道:“贤妃操持辛苦,今夜朕便去漱玉斋,与你品茗手谈,共享这九成清凉。”
陈贤妃端庄行礼,眼中笑意温婉:“谢陛下,臣妾荣幸之至。”
妃嫔们各自行礼告退,三三两两沿着水榭回廊,在暮色渐合的荷风月色中向自己的宫苑行去。
谨修媛抱着玩累了的二公主李令瑶,慢悠悠地走在通往抱月轩的小径上。
小径临水,晚风拂过翠澜洲,送来阵阵荷香与清凉。
二公主在母亲怀里歇了一会儿,又来了精神,挣扎着要下地自己走。
谨修媛宠溺地将她放下,叮嘱道:“瑶儿慢些,仔细脚下。”
二公主咯咯笑着,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她很快被池边几尾在莲叶间穿梭的红色锦鲤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指着:“母妃!鱼!红红的鱼!”
说着便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朝水边跑去。
“瑶儿!别跑那么快!”
谨修媛笑着摇头,带着贴身宫女瑞珠、宝珠以及乳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夜色朦胧,宫灯初上,水边光线有些昏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假山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他动作极快,目标明确,正是奔向水边看鱼的二公主!
谨修媛等人离得还有几步距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瑶儿——!”
那太监已冲到二公主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狠狠推向小姑娘单薄的后背!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水声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啊——!!” 二公主惊恐的尖叫被冰冷的池水吞没,小小的身体在水中剧烈扑腾挣扎,激起大片水花!
“瑶儿!!”谨修媛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她不顾一切地就要往水里扑!
“娘娘不可!” 瑞珠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抱住几乎失控的谨修媛,同时对着身后其他吓傻的宫女太监厉声嘶喊:“快救人!快救公主!!”
她自己则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水中!
瑞珠水性极好,奋力游向正在下沉的二公主,一把将她从冰冷的水中捞起,托举着游向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将湿透的、如同破布娃娃般的二公主拖了上来。
二公主呛了水,小脸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然没了声息!
谨修媛扑到女儿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瑶儿!瑶儿你醒醒!我的瑶儿啊!”
“让开!”瑞珠浑身湿透,顾不上自己,立刻跪在二公主身边,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又捏开她的嘴,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进行人工呼吸!
一下,两下……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咳……哇……” 终于,二公主猛地咳出一大口水,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带着巨大恐惧的哭声!
然而,她的眼神却空洞无比,充满了极致的惊吓,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不停地剧烈颤抖,仿佛魂魄都被吓飞了,只剩下一具木讷的躯壳。
“我的瑶儿!娘的瑶儿啊!”谨修媛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
惊魂甫定,她猛地想起那个推人的身影,厉声喝问:“是谁?!谁推的公主?!看清了吗?!”
几个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宫女,脸色惨白地指着太监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回……回娘娘……奴婢……奴婢好像看到……看到是和美人身边的……泉生公公!”
“泉生?!” 谨修媛如遭雷击,眼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二公主落水受惊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九成宫。
皇帝李缜、陈贤妃、以及尚未走远的郑贵妃、温昭容、江充仪、丽婕妤、宜宝林、清宝林等妃嫔,连同太医署的孟堂浔,都火速赶到了抱月轩外的事发地点。
现场一片混乱。
二公主裹着厚厚的毯子,被谨修媛死死抱在怀里,依旧在无声地颤抖哭泣,眼神呆滞。
谨修媛则如同护崽的母兽,头发散乱,状若疯癫。
“陛下!陛下您要为瑶儿做主啊!”谨修媛一见皇帝,如同见到了救星,抱着女儿跪倒在地,哭喊道,“是谢书筠!是她指使她的太监泉生,要害死我的瑶儿!瑶儿还这么小……她好狠的心肠啊!”
李缜脸色铁青,看着爱女惊吓过度的模样,心如刀绞。他厉声问:“怎么回事?!谁看见了?!”
方才指认的宫女立刻跪倒,颤声道:
“回禀陛下!奴婢……奴婢看得真真的!那推公主下水的太监,穿着青色太监服,身形、脸型……
就是和美人身边的泉生公公!奴婢们当时离得不远,都……都看见了!”
其他几个目击的宫人也连连磕头,附和着说“像极了泉生”。
第69章 池祸嫁衣
此时,闻讯赶来的谢书筠带着冬葵和泉生也到了。
泉生一脸茫然和焦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泉生?”李缜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谢书筠身后那个憨厚的年轻太监。
就在这时,原本在谨修媛怀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二公主,目光无意间扫过泉生的脸!
那张酷似推她下水的、在昏暗光线下被恐惧无限放大的脸!
“啊——!鬼!鬼啊!!” 二公主爆发出比落水时更加凄厉尖锐的哭嚎,小手指着泉生,整个人拼命往谨修媛怀里缩,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谢书筠!你个毒妇!”
谨修媛所有的理智瞬间被女儿的恐惧点燃、焚毁!她猛地将女儿塞给旁边的瑞珠,如同疯虎般冲向谢书筠!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谢书筠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谢书筠完全被打懵了,猝不及防,巨大的力道让她踉跄后退,脸颊火辣辣地剧痛,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一个清晰的、红肿的巴掌印迅速浮现出来。
“你这贱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来害我的瑶儿!瑶儿才多大?你怎么下得去手!
陛下!陛下您看看!人证物证俱在!瑶儿都吓成这样了!求陛下严惩真凶!将这毒妇和她那狗奴才千刀万剐!”
谨修媛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恨,指着谢书筠的鼻子破口大骂,随即又扑倒在李缜脚下,声泪俱下地哭求。
谢书筠捂着剧痛的脸颊,嘴角的血腥味让她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顾不得脸上的伤,快步走到被瑞珠抱着的二公主面前,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声音尽量放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公主,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大家,推你下水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她指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泉生。
二公主看着泉生的脸,又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哭声,拼命往瑞珠怀里躲,一边哭一边用力点头,小手指着泉生:“是……是他!坏人!推瑶儿!呜呜呜……”
“陛下!娘娘!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泉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奴才一直在枕瀑楼当差,只今日赴宴出来,平日没离开过枕瀑楼!
冬葵姐姐可以作证!奴才怎么敢害公主殿下啊!求陛下明察!求娘娘明察!”
他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走到李缜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尽管脸上带着刺目的掌印和血迹,眼神却异常坚定:
“陛下!嫔妾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嫔妾所为!泉生自入九成宫以来,勤恳老实,从未离开枕瀑楼范围,更不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事必有蹊跷,有人栽赃陷害!请陛下明鉴,万勿冤枉无辜,更勿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维护。
李缜看着爱女惊惧未消、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着地上磕头不止、一脸惶恐的泉生,再看看跪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带血、眼神却倔强清亮的谢书筠,心中如同沸水翻腾。
愤怒、心疼、疑虑、还有一丝对谢书筠这份执拗维护的不解……种种情绪交织。
他尚未开口,一旁的陈贤妃已轻叹一声,温言道:
“和妹妹心善,体恤下人,本宫知晓。只是……这泉生毕竟不是宫中经年的老人,底细如何,终究难辨。
如今人证物证俱指向他,若不用些雷霆手段,只怕难以验明正身,更难以给受惊的二公主和谨妹妹一个交代啊。”
她的话看似公允,实则将“用刑”二字轻轻巧巧地抛了出来。
李缜眼神一凛。
他看了一眼依旧哭求严惩的谨修媛和惊恐的二公主,又看了一眼跪地求饶的泉生和倔强维护的谢书筠,最终,帝王权衡利弊的冷酷占了上风。
他不能无视爱女的恐惧和妃嫔的哭诉,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优柔寡断。
“够了!”李缜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泉生有重大嫌疑,立刻拿下!交由掖庭令严加审问!务必问个水落石出!”
“陛下!不可!”谢书筠急声喊道,“重刑之下必有冤狱!泉生他……”
“住口!”李缜打断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和美人谢书筠,管教下人不力,纵容宫人行凶,嫌疑重大!
即日起禁足枕瀑楼,无朕旨意,不得擅出!静待掖庭审讯结果!再有求情者,同罪论处!”
“陛下——!”谢书筠还想再争辩,却被冬葵死死拉住衣袖。冬葵含着泪,对她拼命摇头。
几名如狼似虎的内侍立刻上前,将哭喊冤枉的泉生拖了下去。
谢书筠跪在原地,看着泉生被拖走的方向,又看看李缜冰冷的面容,再看看谨修媛怨毒的眼神和二公主空洞的恐惧,最后目光扫过陈贤妃平静无波的脸……脸上火辣辣的痛,远不及心头那刺骨的冰凉和荒谬。
她被冬葵搀扶着,如同失了魂般站起身,在众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即将成为囚笼的枕瀑楼。
夜色笼罩着九成宫,荷香依旧,却已染上了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第70章 锢楼疑云
泉生凄厉的“冤枉”声和挣扎的身影被拖拽着消失在抱月轩外浓重的夜色里,如同被黑暗吞噬。
那声音像钝刀子,狠狠剜在谢书筠的心上。
她浑身冰冷,僵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痛楚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冬葵死死搀扶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的颤抖:“小主……小主我们先回去……”她能感觉到谢书筠身体的僵硬和冰冷。
在众人或复杂或冰冷的目光中,谢书筠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冬葵半搀半扶地带离了那片充斥着二公主惊惧哭喊、谨修媛怨毒控诉和帝王威压的混乱之地。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步都踏在冰窟之上。
夜风裹挟着残存的荷香拂过她红肿刺痛的脸颊,却只带来更深的寒意。
回到枕瀑楼,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和希望。
禁足令立刻生效。原本负责枕瀑楼守卫的侍卫增加了两倍,将小楼围得如同铁桶。
更让谢书筠心头滴血的是,一名面色冷硬的内侍带着两名小太监,径直走向窗边角落——雪团儿正蜷在它最喜欢的软垫上打盹。
“你们干什么?!”谢书筠厉声喝道,想冲过去。
“和美人息怒。”那内侍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奉掖庭令口谕,嫌疑凶徒所饲之兽,恐有惊扰或携带证物之嫌,需暂行拘管查验。”
说罢,不顾雪团儿受惊的尖叫和挣扎,粗暴地将它塞进一个临时找来的竹编笼子里,锁死提走。
“喵呜——!!”雪团儿惊恐凄厉的叫声在殿内回荡,爪子徒劳地抓着竹条。
“雪团儿!”谢书筠目眦欲裂,却被冬葵和澜波死死拉住。
眼睁睁看着陪伴自己的猫儿被当作“证物”带走,关进冰冷的笼子,这份屈辱和愤怒几乎将她淹没。
紧接着,内务府的人来了。
原本每日由琼厨院精心准备的膳食被取消,换成了最粗糙的份例:两个冷硬的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寡淡无味的清汤。
甚至连冰鉴里的冰块都被撤走,只留下一个空壳,枕瀑楼内弥漫的水雾带来的清凉感迅速被闷热取代。
“欺人太甚!”冬葵看着那粗粝的食物,气得浑身发抖。
澜波和渌波两个行宫宫女看着这骤变,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和忧心忡忡。
她们伺候谢书筠时日虽短,但这位主子随和没架子,枕瀑楼的日子原本轻松自在。
如今突然天翻地覆,主子和泉生公公被扣上谋害皇嗣的滔天罪名,连猫都被抓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前途未卜,怎能不忧心如焚?
“小主……这……这可如何是好?”澜波声音发颤,看着谢书筠红肿带伤的脸颊和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都红了。
谢书筠坐在窗边,窗外瀑布的轰鸣依旧,转动的水车带起的凉雾却已与她无关。
她仿佛听不见澜波的担忧,也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和闷热。她的思绪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困惑和揪心的焦虑中。
泉生……
那个憨厚老实、力气大、只会傻笑着喊“奴才保管使得”的泉生?
那个一大早就去薄荷圃里小心翼翼拔草、给雪团儿摘最嫩猫草的泉生?
他怎么可能去害一个素不相识、天真无邪的二公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书筠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猛地抬头,看向冬葵、澜波和渌波,眼神锐利如刀:“你们说!泉生会做这种事吗?他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动机?!”
冬葵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主!奴婢可以用性命担保!泉生绝不是那样的人!他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
今日赴宴,他是跟着小主和奴婢一起去的风荷水殿!
宴会结束,也是跟着咱们一块儿离开,往枕瀑楼走的!这一路上,他半步都没离开过咱们的视线!”
澜波连忙点头:“奴婢与泉生哥相识多年,他一直勤勤恳恳,从未出错,更是与人为善,不可能做出害二公主的事来。”
渌波也急切地补充:“对对对!泉生哥平时根本没离开过枕瀑楼!
而且……而且他平时胆子最小了,见着娘娘们身边的大宫女都远远绕着走,怎么敢去碰公主殿下一根手指头?
这……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三个人的证词如此清晰一致,更让谢书筠坚信泉生无辜。
可正是这份“不可能”,才显得整件事更加诡异和可怕!
是谁?是谁能模仿泉生的身形样貌,在昏暗光线下骗过那么多宫人的眼睛?
是谁能精准地掌握二公主落单的时机?
又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她和泉生,甚至不惜拿一个年幼的公主做局?!
巨大的阴谋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到了谨修媛怨毒的眼神,想到了陈贤妃看似公允实则将泉生推向深渊的“用刑”建议,想到了皇帝那冰冷无情的“禁足令”……每一个细节都让她不寒而栗。
“小主……您先别想了,让奴婢给您敷敷脸吧。”
冬葵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端着一碗刚用凉水湃过的熟鸡蛋走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用温热的蛋白裹上干净的细棉布,轻轻敷在谢书筠红肿刺痛的左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谢书筠倒吸一口冷气,也让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稍稍拉回现实。
冬葵的动作极尽轻柔,眼中满是心疼的泪水:“都肿成这样了……谨修媛她……她下手也太狠了……”
谢书筠闭上眼,感受着脸上那点微弱的暖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泉生此刻在掖庭遭受着什么?雪团儿被关在笼子里是否害怕?自己被困在这枕瀑楼,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等待那不知是凶是吉的审讯结果……
夜更深了。枕瀑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如同沉沉的叹息,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冤屈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谢书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71章 卒亡车全
枕瀑楼的日子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闷热、粗粝的饮食、对泉生和雪团儿无尽的担忧,以及脸上那刺目的、逐渐由红肿转为青紫的掌印,都如同钝刀子割肉,折磨着谢书筠。
冬葵和澜波她们想尽办法,用仅有的冷水为她敷脸消肿,但收效甚微。
就在谢书筠心力交瘁,苦思脱困之策而不得时,鹤寿堂的掌事太监福广,如同太后意志的化身,在禁足的第三日清晨,踏入了被严密看守的枕瀑楼。
福广脸上挂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恭谨笑容,对着形容憔悴、脸颊带伤的谢书筠躬身行礼:
“老奴给和小主请安。太后娘娘听闻小主受惊,特命老奴前来探望,并带来懿旨:小主禁足令已解,可自由行走了。”
解禁了?!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此轻易就解禁?泉生呢?雪团儿呢?
她急切地追问:“福公公!泉生呢?他怎么样了?雪团儿呢?陛下……掖庭审出什么结果了?”
福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小主的话。掖庭连夜审讯那太监泉生,不想……那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刑讯,竟于昨夜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谢书筠头顶!她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冬葵死死扶住才没有摔倒。
“不……不可能!泉生不会自杀!他绝对不会!”
谢书筠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
“他昨天还在喊冤!他怎么可能畏罪自杀?!福公公!这里面一定有诈!泉生是被灭口的!一定是!”
福广微微抬眸,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谢书筠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小主慎言。掖庭的结论就是如此。太后娘娘让老奴转告小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此事到此为止。无论那奴才泉生是真凶也好,是被人利用也罢,或是……干脆就是被人栽赃。
如今他已‘畏罪自尽’,这案子便只能到此为止。陛下那边,太后娘娘自会斡旋,不会再牵连到小主头上。”
他看着谢书筠惨白失神的脸,继续道:
“太后娘娘还说,小主这次,是着了别人的道了。为今之计,唯有‘弃卒保车’,方是上策。
若那泉生扛不住刑罚,胡乱攀咬,说出些对小主、对谢家不利的话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所幸……如今他已‘闭嘴’了。”
福广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谢书筠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弃卒保车……原来如此!是太后!是太后派人……杀了泉生!伪造了畏罪自杀的假象!
为了保全她这个“谢氏女”,为了保全谢家的名声和利益,一条无辜的、忠心耿耿的人命,就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轻易抹杀!
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太后娘娘最后叮嘱小主,”福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恭谨,却字字如刀。
“经此一事,望小主日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这九成宫,乃至整个长安宫闱,步步皆是陷阱,处处暗藏杀机!
防人之心,绝不可无!望小主……好自为之。”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老奴告退。”
福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枕瀑楼内一片死寂。
“泉生……泉生哥……”冬葵早已泪流满面,捂着脸压抑地哭泣起来。澜波和渌波也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谢书筠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泉生憨厚的笑容,他修剪薄荷时认真的侧脸,他给雪团儿摘猫草时笨拙的样子……
一幕幕鲜活地闪过眼前,最终却定格在“畏罪自尽”那四个冰冷刺骨的字上!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被当作“卒子”舍弃了!就因为他是太监,是“贱命”?!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
谢书筠猛地推开冬葵,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枕瀑楼!她要去找太后!她要问个明白!
冬葵大惊失色,慌忙追了上去。
第72章 血色鸿沟
鹤寿堂内,檀香袅袅。
太后谢漪元正端坐在佛龛前,手持念珠,闭目诵经,神态宁静祥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姑母!” 谢书筠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声音嘶哑颤抖,青紫未消的脸颊上泪痕交错。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杀泉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做!您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杀了他?!”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看向激动失态的侄女,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放下念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
“筠儿,你太失态了。”
“失态?!”谢书筠悲愤交加,“那是条人命啊姑母!泉生他忠心耿耿,在枕瀑楼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就因为有人陷害我,您就要用他的命来‘保车’?!这是什么道理?!”
太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道理?这深宫里的道理就是——活着,赢下去!那个小太监,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焉知他不是被人早早收买,埋在你身边的钉子?
此次事发,无论他是否真凶,只要他活着,就是隐患!
他若受不住刑罚,胡乱攀咬,说你指使,说谢家指使,你待如何?你父亲待如何?整个谢氏门楣待如何?
到那时,就不是死他一个太监那么简单了!”
她站起身,走到谢书筠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哀家告诉你,就算他是被冤枉的,是误杀,那又如何?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罢了!
他的命,能换你平安,能换谢家无虞,那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命数!
我谢氏女,想要在这宫闱之中成就大事,立于不败之地,就需得不拘小节,懂得取舍!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不拘小节?取舍?”谢书筠听着这冰冷到极致的话语,看着太后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妇人之仁?呵……原来在姑母眼里,人命就是可以随意取舍的‘小节’?
泉生他……他是一条命!他不是蝼蚁!我们谢家……我们谢氏女的荣耀,难道就是靠这样草菅人命、牺牲无辜来成就的吗?!”
她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充满了失望、愤怒和一种信仰崩塌的痛苦:“这样的‘谢氏女’身份……我宁可不要!”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放肆!”太后勃然大怒,厉声呵斥,“谢书筠!你竟敢如此顶撞哀家!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你……”
“姑母的‘教诲’,侄女……受教了!”谢书筠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太后的话。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迷茫、痛苦和哀求,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疏离和一种决绝的清醒。
她深深地、带着无尽讽刺和失望地看了太后一眼,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彻底看透。
然后,她不再多言一句,决然地转身,在太后震怒的目光和福广惊愕的注视下,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带着满身的悲愤和心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鹤寿堂!
“反了!反了!!” 身后传来太后气急败坏的怒斥声和茶盏摔碎的脆响。
谢书筠却充耳不闻。她跑在九成宫初夏的阳光下,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脸上被谨修媛掌掴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更痛的是她的心。
泉生死得不明不白。
雪团儿下落不明。
而她那引以为傲的“谢氏女”身份,那曾经象征着清贵门楣、家族荣光的身份,此刻却像一副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沉重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讽刺和……恶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与她的姑母,与她的父亲,与整个谢家所信奉和追逐的东西,存在着怎样一道无法跨越的血色鸿沟。
她不要成为这样的“谢氏女”!绝不!
谢书筠跑回枕瀑楼,将自己重重摔在竹榻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冬葵追进来,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不住的、绝望而悲愤的呜咽,心疼得如同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窗外,瀑布依旧轰鸣,水车空转,带起的水雾弥漫,却再也无法带来一丝清凉,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死寂。
泉生的冤魂,仿佛也在这水雾中无声地飘荡。
第73章 烈日刑石
泉生的“畏罪自尽”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谢书筠心头,让她在枕瀑楼内消沉了数日。
太后派来送药、送东西、甚至试图“开解”她的宫人,都被冬葵挡在门外,谢书筠一概不见。
她无法面对那个下令杀害泉生的姑母,更无法面对那个沾着泉生鲜血的“谢氏女”身份。
她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舔舐着伤口,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中。
这天午后,闷热难当。
谢书筠心烦意乱,想避开楼内压抑的气氛,便独自一人走到枕瀑楼附近一处较为僻静的小池塘边散心。
池中荷花稀疏,远不如翠澜洲名品佳荷的盛景,却也有一番野趣。
她坐在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看着水中几尾懒洋洋的小鱼,思绪纷乱,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拔高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传来。谢书筠抬头望去,心猛地一沉——
是谨修媛带着二公主李令瑶,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也来这池塘边散步了。
二公主李令瑶被乳母抱着,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也少了往日的灵动,怯生生地依偎在乳母怀里。
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池边的谢书筠时,小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将脸埋进了乳母的颈窝。
谨修媛自然也看到了谢书筠。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刻骨的怨毒和恨意取代。
泉生“畏罪自杀”,谢书筠只是被禁足几日就安然无恙地出来“散心”,这结果让她憋屈到了极点!
她认定谢书筠就是幕后真凶,认定太后的势力只手遮天!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谨修媛几步走到谢书筠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尖利: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和美人!怎么,害人不成,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赏鱼?看来太后娘娘的庇护,真是让你有恃无恐啊!”
谢书筠不想与她纠缠,更不想刺激到二公主,强压着翻腾的情绪,站起身准备离开:“嫔妾告退。”
“站住!”谨修媛厉喝一声,挡住了她的去路。
“本宫让你走了吗?!见了高位嫔妃,不行礼问安,扭头就走,谢家的家教就是如此?
还是说……你仗着有太后撑腰,连宫规都不放在眼里了?!”
“嫔妾不敢。”谢书筠停下脚步,忍着屈辱,对着谨修媛福了福身,“给谨修媛娘娘请安。”
“哼!请安?你这安请得本宫心里发堵!”谨修媛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觉得虚伪至极,怒火更盛。
她故意扬声道:“瑞珠!你来说说,低位妃嫔冲撞高位,言语不敬,该当何罚?!”
瑞珠心头一紧,知道主子是要借题发挥。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回娘娘,按宫规……当罚跪思过两个时辰,掌嘴二十,以示惩戒。”
“听到了吗?谢书筠!”谨修媛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给本宫跪下,来人,掌嘴!”
“不是我害的二公主!”谢书筠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悲愤和委屈,“泉生也是冤枉的!娘娘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冤枉?!”谨修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讽刺和恨意。
“泉生畏罪自杀就是最好的证据!若非心中有鬼,他为何自尽?!若非你指使,太后娘娘为何要‘帮’你杀人灭口,销毁罪证?!
谢书筠,你到现在还不承认!你的心肠是石头做的吗?!看看我的瑶儿!她被你害成什么样了?!”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谢书筠的心脏!
这是她最深的痛处,最无法辩驳的指控!太后确实这么做了!为了保全她,牺牲了泉生!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谨修媛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是心虚和伪装,怒火更炽:“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把她按跪下!”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书筠的手臂,就要强行将她按倒在地。
“娘娘息怒!娘娘三思啊!”瑞珠见状,心中警铃大作。
她深知谢书筠毕竟是太后亲侄女,谨修媛今日若真让人强行动手按跪甚至掌嘴,那打的就不是谢书筠的脸,而是太后的脸!太后的怒火,她们主子绝对承受不起!
瑞珠连忙跪倒在谨修媛脚边,急声道:“娘娘!和美人虽有冲撞之过,但……但她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侄女!
若真动了手,恐伤及娘娘与太后的情分!太后娘娘若是不悦……”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谨修媛满腔的怒火被瑞珠这番话浇熄了一半。
她可以不把谢书筠放在眼里,但对那位深居鹤寿堂、手段莫测的太后,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深深的忌惮。
想到太后可能因此事迁怒于她,甚至影响到二公主,她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几分。
她死死盯着被太监架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谢书筠,又看看瑞珠哀求的眼神,最终强压下立刻动手泄愤的冲动,咬着牙道:
“好!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本宫今日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冰冷刻毒:
“但是!冲撞之罪不可不罚!掌嘴可免,罚跪难逃!给本宫在这池边青石板上跪满三个时辰!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瑞珠,宝珠,你们就在这里看着!不到时辰,绝不许她起身!若是她敢偷懒,或是有人敢来求情……哼,本宫定要禀明陛下和太后,重重治罪!”
说完,她狠狠剜了谢书筠一眼,抱着依旧有些瑟缩的二公主,带着其他宫人,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第74章 双生毒局
那两个小太监松开手,谢书筠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瑞珠和宝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同情。
瑞珠低声道:“和美人……请吧。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
谢书筠看着眼前坚硬的青石板,又看看瑞珠和宝珠,最后目光投向谨修媛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悲凉。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流泪。巨大的屈辱和更深沉的无力感包裹着她。
她默默地、缓缓地屈下膝盖,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青石板被晒得滚烫。
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和灼热感,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瑞珠和宝珠站在不远处树荫下,沉默地看着。
消息很快传开。谢书筠被谨修媛罚跪在池塘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九成宫。
鹤寿堂内,福广小心翼翼地禀报着。
太后谢漪元听完,手中捻动的佛珠微微一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道:
“让她跪着吧。吃点苦头也好,让她清醒清醒。知道这深宫是如何吃人的,省得总抱着那些天真的想法。不经磨砺,如何成器?”
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的漠然和“锤炼”的意味。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给不懂事的侄女上一堂更深刻的课。
消息也传到了紫宸别院。皇帝李缜正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他内心深处,并不愿相信那个抱着猫、惦记着椒盐酥和莲藕的懒散小女子,会指使人去谋害一个稚龄公主。
那份真实和不通世故的“傻气”,不像是装出来的。
然而……泉生“畏罪自杀”的蹊跷,太后迅速出手“平息”事端的强硬姿态,都像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在谢书筠身上,让她变得可疑起来。
尤其是太后那“弃卒保车”的手段,更让他觉得,谢书筠是否真的无辜,或者……她是否在太后的羽翼下,并非全然无知?
这种疑虑和复杂的心绪让他烦躁。他既不愿冤枉她,又无法全然信任她。最终,他选择了冷处理。
“知道了。”李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谨修媛爱女心切,略施薄惩,也情有可原。由她去吧。”
他没有派人去解救,也没有申斥谨修媛。他需要时间,需要静观其变,需要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也许,让谢书筠暂时吃点苦头,让她背后的势力也感受一下压力,并非坏事?玉不琢,不成器。
他需要一块真正通透、只属于他的美玉,而不是一块被家族烙印裹挟的顽石。
于是,在九成宫午后的酷热中,在无数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下,谢书筠独自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膝盖的刺痛、太阳的灼烤、身体的疲惫,都远不及被至亲背叛、被帝王猜忌、被仇敌折辱带来的心死般的冰冷和孤独。
她抬头望着被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深宫的高墙,原来真的可以冰冷坚硬到……令人窒息。
漱玉斋内,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弥漫,将九成宫午后的燥热隔绝在外。
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枚冰镇过的紫玉葡萄,却并未送入唇中,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宫女秋澄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银签子小心地剔除另一颗葡萄的籽。冰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可惜了……” 陈贤妃忽然轻叹一声,声音如同冰鉴吐出的白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和遗憾。
她将葡萄丢回水晶盘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秋澄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主子。
陈贤妃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在了抱月轩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折腾这么一大圈,二公主安然无恙,谢书筠那丫头……也不过是跪了三个时辰,禁足几日,损了个小太监罢了。
太后她老人家……姜,终究还是老的辣啊。”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更多的是一种棋差一着的惋惜。
“若非她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就杀人灭口,把泉生那个小太监‘畏罪自尽’的戏码做成了铁案……”
陈贤妃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掖庭那地方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别说泉生那个老实头,就是铁打的汉子,又能扛得过几轮?他若熬不住刑,吐露出什么不该说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秋澄已然明白。
一旦泉生熬刑不过,说出谢书筠是幕后指使,谢家也难辞其咎。
太后果断“灭口”,虽然彻底掐断了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线索,但保住了谢书筠和谢家不受牵连。
“是,太后娘娘……手段雷霆。”秋澄垂首应道,声音谨慎。
第75章 暗棋烬霜
陈贤妃收回目光,落在秋澄身上,眼神锐利如刀锋:
“泉生……他那个在宫外的双生兄弟,处理干净了吗?可留下半点首尾?”
这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所有的算计,必须完美收场,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烧到自己的火星。
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雪映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执行命令后的绝对冰冷:
“回娘娘,已经处理干净了。城外乱葬岗,喂了野狗。他那个烂赌鬼的身份,所有可能的知情人,也都一并‘闭嘴’了。娘娘放心,绝无后患。”
“嗯。”陈贤妃这才满意地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掌控一切的冷笑,“很好。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谁能想得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得意和一丝嘲弄,“那个在昏暗光线下,推二公主落水的‘泉生’,根本就不是枕瀑楼里那个憨厚老实、给猫摘草的泉生!”
她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轻轻啜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她眼底翻腾的恶意。
“而是他那个在宫外欠了一屁股赌债、走投无路的双生兄弟!”
陈贤妃的眼中闪烁着算计得逞的寒光,“本宫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被债主逼得要剁手跺脚呢。
给他一笔足够还债逍遥的钱,再许诺事成之后送他远走高飞……呵,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什么都肯干。”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复盘一场精妙的棋局。
“让他模仿泉生的身形举止,换上一样的太监服,在谨修媛必经之路的假山后等着……时机掐得刚刚好。
二公主落单,光线昏暗……那些宫人远远看着,身形像,衣服一样,自然就认定是泉生。”
陈贤妃唇角的冷笑加深,“可怜的泉生,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他净身入宫,以为能搏个前程,给他那不成器的兄弟一点庇护……最后却被他兄弟的贪婪和本宫的手段,一起送进了鬼门关!”
雪映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冰冷的注脚:
“如今,兄弟俩都‘闭了嘴’。泉生‘畏罪自尽’,他兄弟‘意外身亡’。
这桩公案,便成了太后娘娘‘弃卒保车’的铁证,成了谨修媛心头永远拔不掉的刺,也成了……悬在谢书筠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陈贤妃缓缓靠回软枕,闭上眼,感受着这冰雾弥漫中的一丝快意。
她精心策划的局,虽然没能彻底按死谢书筠,但也成功地将太后拖下了水,让谢书筠与太后离心离德,更让谢书筠背上了洗不清的嫌疑,在皇帝心中种下了猜忌的种子。
而泉生兄弟的性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两颗微不足道的弃子罢了。
“谢书筠……”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好享受这‘清白’的滋味吧。这深宫的路,还长着呢。
本宫倒要看看,没了太后的全心庇护,又背着这口黑锅,你这朵温室里的小花,还能天真烂漫到几时?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三个时辰的漫长罚跪,在毒辣的日头和坚硬的青石板上,如同一个世纪的酷刑。
谢书筠的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又被烈日烤干,留下盐渍。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冬葵和渌波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搀扶,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终于,日影西斜,三个时辰到了。
瑞珠和宝珠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瑞珠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和美人,时辰到了,请起吧。”
话音未落,冬葵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谢书筠几乎散架的身体。
“小主!小主您怎么样?” 冬葵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书筠双腿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钢针攒刺,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刚一站直就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坠。
冬葵一个趔趄,差点扶不住。
“渌波!快!快去请太医!”冬葵急得大喊。
渌波抹了把眼泪,拔腿就往太医署方向跑。
冬葵环顾四周,看到枕瀑楼留守的一个小太监也闻讯赶来了,正焦急地站在不远处。
“你!过来!快背着和美人回枕瀑楼!”冬葵指着那小太监命令道。
小太监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谢书筠背起。
谢书筠趴在太监背上,额头抵着他汗湿的肩背,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得令人心慌。
冬葵在一旁扶着,看着自家姑娘惨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眸,心如刀割。
她强忍着悲痛,试图用好消息唤起谢书筠的生气:“小主,您振作点!您看,雪团儿……雪团儿它今天终于敢从笼子角落里出来了,还吃了点东西,没那么怕了。
您也要好好的啊!泉生……泉生他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糟蹋自己……”
“泉生……”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谢书筠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巨大的愧疚、悲愤和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太监背上,失声痛哭起来,声音嘶哑绝望: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救下他……泉生……泉生啊……”
泪水汹涌,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狼狈不堪。
冬葵也忍不住跟着落泪。主仆俩的哭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凄凉。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或许是三个时辰的折磨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谢书筠哭着哭着,声音渐弱,身体一软,彻底晕厥了过去,软软地趴在小太监背上。
“小主!!” 冬葵吓得魂飞魄散。
第76章 君临寒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谢书筠被罚跪三个时辰后晕倒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紫极台。
皇帝李缜刚批完一份奏折,常喜小心翼翼地禀报了这个消息。
李缜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三个时辰?在青石板上?”李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冷意,“她……她就没派人来禀报?没向太后……或者向朕求情?”
常喜垂首:“回陛下,没有。和美人……一直默默受着。”
李缜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原以为谢书筠是个随性胡闹、甚至有些娇气的姑娘,遇到这种事,定会哭闹着找太后撑腰。
他刻意冷着她,是想让她明白宫闱险恶,也是想看看她背后谢家的反应。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倔强至此!宁愿自己受尽屈辱折磨,也不肯低头求援!
这份出乎意料的倔强和沉默承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因太后插手而笼罩的疑虑。
或许……泉生的事真是天大的误会?瑶儿落水也真的与她无关?她此刻的惨状,并非作伪?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懊悔,有怜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猛地站起身:“走!去枕瀑楼!”
当皇帝的仪仗抵达枕瀑楼时,眼前的景象让李缜的心瞬间揪紧。
楼内一片荒凉冷清。
巨大的冰鉴空空如也,闷热异常。
窗台上的薄荷叶因缺水而蔫头耷脑。
桌上的茶壶冰凉,里面的茶水早已冷透。
仅有的几块糕点干硬开裂,一看就是放了不知多久的陈货。
雪团儿蜷缩在角落的笼子边,听到动静,琉璃似的猫瞳警惕又恐惧地望过来,见是陌生人,立刻缩回笼子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它虽被放回,但显然惊魂未定。
更让李缜揪心的是,渌波正急得团团转,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低级医官服饰、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学徒,正哆哆嗦嗦地试图给昏迷在床上的谢书筠诊脉。
那学徒显然经验不足,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磕磕巴巴地说着:
“……这、这膝盖跪得太久,筋脉受损,瘀血凝滞……恐、恐怕日后会、会落下病根,行走不……”
“放肆!”李缜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殿内所有人,包括那学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帝王之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李缜几步冲到床边,看着谢书筠惨白憔悴、脸颊还带着青紫掌印和未干泪痕的脸,又看到她裙摆下露出的、明显肿胀发紫的膝盖,心中怒火和心疼交织翻腾!
“常喜!”他厉声喝道,“立刻去太医署!把孟堂浔给朕叫来!一刻也不许耽搁!”
“奴才遵旨!”常喜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李缜的目光扫过桌上冰冷的茶水和干硬的糕点,怒火更炽:
“这茶是冰的?!糕点也是馊的?!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内务府的人都死绝了吗?!”
冬葵跪行上前两步,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却清晰:
“陛下息怒!奴婢斗胆回禀!自从上次……上次泉生的事之后,禁足虽解,但宫里的人都看小主失势,拜高踩低……
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不是缺斤少两,就是克扣份例,送来的饮食……也多是冷的、硬的……小主她……”
冬葵泣不成声,“小主她本就因泉生的事伤心自责,打不起精神,奴婢们……奴婢们人微言轻,实在……”
“混账东西!”李缜勃然大怒,“传旨!彻查内务府九成宫一应管事!
凡有怠慢枕瀑楼、拜高踩低者,一律杖责三十,罚俸半年,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是!”立刻有内侍领命而去。
此时,孟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仔细为谢书筠诊治。
他检查了膝盖的伤势,又诊了脉,神色凝重。
他取出银针,手法沉稳地在谢书筠膝盖周围和几个穴位下针,动作迅捷而精准。
约莫一炷香后,他才缓缓收针,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禀陛下,”孟太医躬身回话,“和美人膝盖跪伤,筋脉受损,瘀血凝滞,所幸救治及时,未伤及根本。
臣已用银针疏通经络,稍后会开活血化瘀、温经通络的方子,按时服用,辅以药膏外敷,静养月余,应无大碍,不会留下病根影响日后行走。
只是美人身心俱疲,又受了风寒,才致昏厥,需得好生调养才是。”
听到“不会留下病根”几个字,李缜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劳孟卿了。务必用最好的药,让她尽快好起来。”
“微臣遵旨。”孟太医连忙应下,去开方配药。
第77章 玉韫山辉
李缜挥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下昏迷的谢书筠。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床上苍白憔悴的小女子。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轻轻抚过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此刻显得有些黯淡的朱砂痣,又滑过她脸颊上未消的青紫和掌印。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她瘦了,下巴都尖了。
看着这张平日总是带着点迷糊或狡黠、此刻却写满脆弱和痛苦的脸庞,李缜心中百感交集。
他俯下身,在无人听见的寂静里,对着昏迷的人,低声叹息,话语里充满了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无奈和挣扎:
“谢书筠……你叫朕……该如何是好?明知你是谢家的女儿……朕却……却抑制不住地想对你好……”
这句话,轻若鸿毛,却又重逾千斤,包含了帝王最深的矛盾与一丝萌芽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情愫。
离开枕瀑楼后,李缜心中那股因谢书筠受辱而起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回到紫极台,立刻下旨:
“常喜,去抱月轩传朕口谕:谨修媛爱女心切,情有可原,然擅自重罚低位妃嫔,有违宫规,更致其重伤昏厥,实属不该!
罚俸一月,静思己过!望其谨守本分,下不为例!”
这道旨意,看似不重,但在后宫之中,皇帝为了一个被罚跪晕倒的美人而申斥一位育有公主的修媛,已是极其鲜明的信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九成宫每一个角落。
鹤寿堂内,福广将枕瀑楼发生的一切和皇帝的旨意细细禀报。
太后谢漪元听完,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看向身边的佩兰:
“本宫原想着派人去瞧瞧那丫头,给她撑撑场面,不成想……皇帝倒先一步巴巴地跑过去了。”
她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哀家这个侄女啊,心思单纯,胸无城府,半分手段也无,可偏偏……皇帝就吃她这一套。
冷了几天?瞧,这一出事,眼巴巴就跑过去护着了。皇帝这心啊,怕是陷进去喽。”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不比什么精心算计、邀宠献媚都有效?佩兰,你说是不是?”
佩兰连忙躬身:“太后娘娘圣明。和美人至纯至性,正是陛下身边难得的真性情。”
“是啊,”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哀家那嫂子,也就是筠儿的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温柔柔、清清白白的性子,不争不抢,奈何哥哥就是喜欢得紧。
筠儿虽比她母亲活泼跳脱些,但这份骨子里的单纯赤诚,倒是一脉相承。旁人想学?呵,画皮难画骨。”
她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
“有了筠儿这把‘温柔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割开皇帝的心防……我谢家的前途,当真是无可限量了。”
她顿了顿,想起皇后送进来的那个蠢笨的谦美人,更是心情舒畅,“再想想王家送进来的那个只会惹祸的草包……哀家这心里,真是痛快得很呐。”
而其他各宫的妃嫔们,听闻皇帝不仅亲自探视了被罚跪晕倒的谢书筠,为她请太医、惩治内务府、申斥谨修媛,甚至流露出明显的怜惜之意……无不心中凛然。
陈贤妃在漱玉斋内,听完雪映的禀报,把玩着冰镇葡萄的手微微收紧,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郑贵妃在醉霞馆,砸碎了手边最后一个完好的茶盏,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嫉恨。
宜宝林在叠翠阁,对着镜子描眉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凝重。
清宝林在沁芳阁,轻轻抚摸着阿鸾的头发,望向枕瀑楼方向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们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傻气的谢书筠,经此一劫,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因祸得福,在皇帝心中占据了更特殊、更难以撼动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小美人了。她,已然成了这九成宫深水里,最令人忌惮的……心腹大患!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枕瀑楼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谢书筠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回笼,膝盖处传来的钝痛让她蹙起了眉头。
“小主!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冬葵立刻惊喜地低呼。澜波和渌波也连忙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和如释重负。
谢书筠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侍女担忧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她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小主快别这么说!”冬葵连忙摇头,眼中含泪,“只要小主好好的,奴婢们就安心了!小主好,奴婢们才能好!” 澜波和渌波也用力点头。
谢书筠看着她们,心中那份守护的念头更加坚定。她轻轻吸了口气,问道:“雪团儿呢?”
冬葵立刻会意,转身从角落的软垫上抱起那只依旧有些怯怯的白猫。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苏醒的气息,被抱到床边时,试探性地用小脑袋蹭了蹭谢书筠的手,发出细微的“喵呜”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受惊的恐惧,而是带着依恋和小心翼翼的安慰。
第78章 温汤拭玉
谢书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团儿柔软的毛发。
猫儿也伸出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仿佛在说:主人要快点好起来,我也会坚强。
这份无声的慰藉,让谢书筠冰封的心湖注入了一丝暖流。
“冬葵说得对,”谢书筠看着雪团儿,也看着床边的侍女们,眼神不再迷茫,而是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心。
“只有我自己真正立起来,才能护得住你们,护得住……还留在我身边的人。”
泉生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冬葵闻言,眼中迸发出光彩:“小主!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陛下……陛下得知这些日子您受苦了,很是心疼!
不仅严惩了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还特意派了孟太医来照料您!
孟太医说了,只要您好好遵医嘱,安心静养,按时用药,膝盖不会有事,身子也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谢书筠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嗯。好。我会振作起来的。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这个笑容,仿佛驱散了枕瀑楼连日来的阴霾。
夕阳熔金,将九成宫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李缜处理完最后一份紧要奏疏,连晚膳都未用,便再次摆驾枕瀑楼。
他踏入内室时,正遇上冬葵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准备给谢书筠膝盖上的伤处换药。
谢书筠见到他,挣扎着想坐起身行礼:“陛……”
“躺着!不许动!”李缜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眼神里却盛满了关切。
谢书筠依言躺好,低声道:“谢陛下关怀。”
李缜看着眼前的小女子。她依旧苍白憔悴,脸颊的掌印和青紫还未完全消退,但那双眼睛……
不再是昨日昏迷时的空洞,也不再是之前被罚跪时的绝望麻木,而是沉淀着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然而,这份沉静和坚韧,却让他心头莫名地揪紧,仿佛她身上某种鲜活跳脱的特质被强行压抑了下去,让他很不是滋味。
“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李缜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柔和。
谢书筠轻轻摇头:“用了孟太医的药,好多了,谢陛下挂心。”
李缜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狰狞的伤口处,冬葵正用温热的棉巾清理药膏。
他忽然道:“让朕来。”语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冬葵一愣,有些犹豫:“陛下,这……”
“无妨。你把孟太医的医嘱仔细说与朕听便是。”
李缜不容置疑地伸出手,示意冬葵将药膏和干净的棉布递给他。
冬葵只得照做,一边小心地递过药盒和细布,一边低声复述孟太医的嘱咐:
“回陛下,孟太医说,每日需换药两次,先用温热的药汤清洗患处,待半干后,再均匀涂抹上这盒活血化瘀的药膏,用细棉布松松包裹,不可过紧……”
李缜听得认真,动作竟也出奇地轻柔。
他学着冬葵的样子,用温热湿润的棉巾轻轻沾去旧药膏,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清洗干净后,他用指腹沾取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体,一点点、极其仔细地涂抹在那片青紫肿胀的伤处。
指尖偶尔滑过周围完好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疼吗?”他低声问,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膝盖。
谢书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帝王之尊却为自己做着这等侍奉之事,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
她轻轻摇头:“还好。”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瀑布隐隐的轰鸣。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氛在弥漫。
沉默了片刻,李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对不起。”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诧异地看向他。
李缜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涂抹着药膏,仿佛在对着她的伤口说话:“朕没有早点去救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九五至尊的道歉!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砸在谢书筠心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那紧抿的唇线,心中翻江倒海,有委屈,有释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李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坦然的歉意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怜惜。
谢书筠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她从未敢奢望的东西在悄然流动。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种无声的情愫在两人视线交汇处滋生、蔓延。
谢书筠的心跳得飞快,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最终,是她率先承受不住这过于灼热的目光,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呐:
“陛下……天不早了,嫔妾……嫔妾有伤在身,无法侍寝……您……”
第79章 怀璧夜啼
李缜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怯、急于撇清的样子,方才心头的沉重竟被冲散了几分,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放下药膏,用干净的细棉布轻轻覆上她的膝盖,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却带上了戏谑:
“你当朕是禽兽吗?你都伤成这样了,朕还想着那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朕在你心里,就这么……嗯?”
谢书筠被他调侃得更加窘迫,脸颊瞬间爆红,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嗫嚅道:“嫔妾……嫔妾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不逗你了。”李缜见她羞得厉害,心情反而愉悦起来。
他站起身,扬声吩咐外面:“常喜!准备热水巾帕,朕要洗漱。另外,再备一盆温热的清水进来。”
谢书筠疑惑地看着他。李缜回头,对上她茫然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身子不便,沾不得水。朕帮你擦身。”
轰——!
谢书筠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不……不用!让冬葵来就好!”她急忙拒绝,挣扎着想往床里缩。
李缜却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间,俊脸靠近,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一丝恶作剧般的调笑,低声道:“朕就要。”
温热的水汽在室内氤氲开来。冬葵早已红着脸,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外守着。
李缜挽起龙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拧干了温热的帕子,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避开她受伤的膝盖,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细细擦拭。
温热湿润的触感滑过眉眼、鼻梁、脸颊……谢书筠紧张得身体僵硬,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
“放松些……”李缜的声音带着笑意,帕子滑到她纤细的脖颈,“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谢书筠被他逗得又羞又恼,忍不住睁开眼瞪他。这一瞪,正好撞进他含笑凝视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温柔的星光。她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当帕子擦过锁骨,要往下时,谢书筠终于忍不住,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了一下,伸手想挡:“陛下!下面……下面我自己……”
“害羞了?”李缜故意停下,看着她羞红欲滴的脸颊,眼中笑意更深。
“这样才像话嘛。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为椒盐酥撒了一身而懊恼,会为雪团儿打抱不平,会理直气壮说‘荷叶圆圆像大盘’的谢书筠嘛!”
他不再逗她,将帕子递到她手里,“好,依你。朕去外面等你。”
这带着宠溺的调侃,让谢书筠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嗔怪的浅笑。
夜深人静,枕瀑楼内只余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李缜侧身躺着,小心地避开谢书筠受伤的腿,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谢书筠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白日里的坚强外壳似乎被这静谧的夜色和怀抱的温暖悄然融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缜以为她已经睡着。
一个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他胸口闷闷地响起:
“陛下……真的不是我干的。泉生……泉生他是冤枉的。他是……是冤死的。”
李缜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谢书筠心中那道名为委屈和恐惧的闸门。
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不再压抑,反手紧紧抱住李缜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冤屈、痛苦、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信任的怀抱里尽情宣泄。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极其温柔地拍抚着她颤抖的背脊,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的怀抱,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港湾和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谢书筠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李缜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谢书筠抬起婆娑的泪眼,望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只有清晰的信任和一种她读不懂、却让她心安的深沉情愫。
“都过去了。”李缜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有朕在。”
谢书筠用力地点点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带着释然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
她主动凑近了些,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和力量。
两人的心,在这劫后余生的夜晚,在这无声的拥抱和信任的目光中,前所未有地贴近了。
窗外,瀑布的轰鸣依旧,却仿佛化作了低沉的伴奏,见证着这份在风雨中悄然滋长、更加坚固的情感。
第80章 冰炭煎心
长安宫立政殿内,孔雀蓝帷帐低垂,鎏金狻猊炉吐着沉水香。
皇后端坐九鸾宝座,指尖捻着翡翠佛珠,目光落在下首局促的静御女身上。
皇后心腹太医梁文彬刚刚收回搭在静御女腕上的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对着皇后深深一揖: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静御女!御女脉象流利,如盘走珠,确系喜脉无疑!且胎气稳固,母子俱安,实乃大喜!”
皇后眼底骤然迸出灼人的光,唇角勾起雍容弧度:
“天佑皇家!好!梁太医,此胎务必小心看护,所需药材皆用尚药局顶好的,本宫要这孩儿平平安安落地!”
她转向静御女,鎏金护甲状似亲昵地拂过她紧攥的衣袖。
“静御女,你是个有福的。好生听从梁太医医嘱,安胎静养,为陛下诞育皇嗣,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功劳。”
静御女指尖冰凉,触着微隆的小腹,一丝微弱的惊喜刚冒头,便被巨大的惶恐淹没。她垂首,声音细若蚊蚋: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那石榴红的裙摆,此刻沉得像浸透了血。
静御女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珠帘后,殿内沉水香陡然浓烈。
皇后抚平翟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松月轻笑:
“九成宫这潭水,是越来越热闹了。郑听澜何等跋扈,竟叫个柳绮言夺了阿鸾去?倒是个狠角色,可惜……”
她指尖掠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冷了一瞬,“一副破败身子,捏着个小公主,翻不出浪来。倒是谢书筠——”
她语气陡然转厉,鎏金护甲在青玉案上划出刺耳锐响:
“谢漪元那老狐狸,硬生生把谋害皇嗣的污水泼成了‘畏罪自尽’!也不知是谁在背后递的刀?
更可恨,陛下竟真信了她那套!陛下会不会停了谢书筠的避子汤……”
皇后凤目眯起,寒光毕露,“准她生育?”
竹霜心中一惊,连忙道:“娘娘多虑了。陛下英明神武,向来以朝局为重。
谢家权势已显煊赫,陛下岂会因儿女私情坏了祖宗规矩,再添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子?想必……陛下心中自有分寸。”
“分寸?”皇后嗤笑,指尖佛珠狠狠一攥,“谢书筠那狐媚子,靠着装可怜扮委屈,把陛下的心都勾了去!
若非徐云笙那个病秧子横插一脚,坏了本宫的好局,此刻绝子绝孙、在冷宫里熬日子的就该是她!”
她眼中怨毒翻涌,“那镯子……她可还日日戴着?”
“是。徐美人腕上那青玉镯,从不离身。”松月低声应道。
“好!好得很!”
皇后怒极反笑,“毒入骨髓,早绝了她的根本!坏本宫大事,岂能叫她舒坦?
去,传本宫口谕,叫徐美人即刻来立政殿——练字!就说本宫要考校她新得的徽墨!”
栖云轩内,药香混着薄荷清气,也压不住采薇的愤懑:
“皇后娘娘这是存心磋磨小主!明知您畏暑体虚,三伏天里一趟趟召见,还尽挑日头最毒的时辰!您脸色都白了,为何不宣太医瞧瞧?”
徐美人倚在竹簟上紧贴着冰裂纹瓷枕,那一丝凉意也驱不散心头的烦恶。
她脸色苍白如褪色的木芙蓉,指尖无意识抚着案头谢书筠送的粗陶锦鲤罐,罐身上薄荷叶的刻痕仿佛也蔫了。
“无病呻吟,徒惹是非。陛下太后不在,这六宫……是皇后的天下。”
她声音轻飘,带着认命的疲惫,“捏死我,不过碾死只蚂蚁。”
采薇跺脚:“还不是因您与和美人交好?皇后娘娘才把火气全撒在您身上!”
“别说了!”徐美人猛地打断,胸口一阵翻涌。
那点隐秘的埋怨,像栖云轩墙角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心底深处对温暖情谊的眷恋,勒得她几乎窒息。
腕间玉镯的冰裂纹隙里,一丝若有似无的闷痛悄然蔓延。
立政殿的炽烈阳光,透过高阔的琉璃窗,如熔金般泼洒在外间光洁的金砖地上。
孔雀蓝帷帐隔开了里间鎏金冰鉴散发的丝丝寒雾。
徐美人跪坐在紫檀书案前,月白襦裙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脊骨。
墨锭在端砚上艰难地研磨,汗水顺着她尖削的下颌滴落,“啪嗒”一声,砸在铺开的硬黄纸上,瞬间晕开一团混沌的墨渍,模糊了刚写下的“静”字。
里间,皇后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松月执着一柄素纱团扇,轻缓地送着凉风。
鎏金果盘里,岭南荔枝剥开了红绡似的壳,露出莹白剔透的果肉。
皇后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枚,指尖蔻丹与荔枝的汁液相映,红得刺目。
“光线正好,徐美人可要用心。”皇后的声音透过帷幔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凉意。
第81章 双喜藏祸
徐美人眼前阵阵发黑,七月的骄阳烤得空气都在扭曲。
书案、墨迹、腕间冰冷的玉镯……一切都旋转起来。
那玉镯的冰裂纹隙里,仿佛有琥珀色的粘稠之物渗出,混着汗水,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试图握紧笔杆,指尖却抖得厉害。
“小主!”采薇的惊呼撕破了殿内的凝滞。
徐美人纤薄的身子晃了晃,像一片被烈日炙烤殆尽的薄荷叶,无声无息地软倒在滚烫的金砖地上。
月白的裙裾铺展开,宛如一朵骤然凋零的木芙蓉。
“皇后娘娘!徐美人晕倒了!”采薇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后蹙眉,似被扰了清静:“聒噪。松月,去太医院传梁文彬。”
她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身影,厌烦地挥挥手,“抬到偏殿去,省得污了本宫的地方。”
偏殿内药气弥漫。梁太医隔着丝线诊脉,眉头越拧越紧。
他收回手,对着端坐上首的皇后,神情复杂地躬身:“启禀娘娘,徐美人……是喜脉。”
“什么?!”皇后霍然起身,九尾凤冠垂珠激烈碰撞,发出清脆碎响。
她死死盯着梁太医,凤目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采薇则瞬间睁大了眼,惊喜交加:“真的?小主有喜了?!”
梁太医却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皇后迅速捕捉到了梁太医的神色,心头一沉。
她挥了挥手:“采薇,你先退下,去给你家小主准备些温水。盛起忠,派人好好送徐美人回栖云轩静养。”
“是!”采薇和盛起忠连忙应声。
采薇虽然担忧,但听到小主有孕,心中充满了希望,跟着宫人一起小心地护送昏迷的徐美人离开。
待偏殿只剩下皇后、梁太医和松月三人,皇后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梁太医,你方才欲言又止,到底想说什么?”
梁文彬顶着皇后迫人的目光,喉头滚动,艰涩地补充:
“只是……徐美人素来气血双亏,根基羸弱。此胎……胎象虽现,却如风中烛火,根基虚浮……恐、恐难保全……”他声音渐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皇后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一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
她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捻着佛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梁卿慎言。徐美人既承天恩有孕,便是大喜。你身为太医,当尽心保胎,何来‘难保’之说?
今日之言,本宫只当没听见。好生照料,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梁太医心领神会,连忙叩首:“微臣明白!请娘娘放心!”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被抬走的徐美人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来人,”皇后扬声,“传本宫懿旨,按美人份例,拨双份冰例、安胎药材,不得怠慢。”
人散尽,松月低声道:“娘娘,徐美人这胎既不稳,为何还要将喜讯传出?岂非……”
皇后抚摸着翟衣上冰冷的孔雀翎眼,眼中精光闪动:
“蠢。双喜临门,靶子也多了两个。这深宫里,盼着龙胎降生的有,恨不得它们消失的……难道就少了?
静御女的胎是金疙瘩,徐美人这盏‘风中之烛’……正好替她挡挡那些明枪暗箭。若真有不测,也是她自己福薄,怨不得旁人。
去,把静御女和徐美人双双有孕的喜讯,快马报与九成宫的陛下知晓,就说——”
她端起冰裂纹茶盏,笑意森然,“本宫替他添些喜气。”
窗外,炽烈的阳光炙烤着长安宫的琉璃瓦,空气沉闷得没有一丝风。
那泼天的“喜气”背后,翻涌着无声的血色暗流。
枕瀑楼的盛夏,被水车带起的凉雾浸得格外宜人。
自谢书筠膝伤以来,李缜处理政务的紫檀书案便稳稳立在临窗处,窗外飞瀑轰鸣,窗内墨香萦绕,竟成了九成宫最安宁的一隅。
半月有余,谢书筠已从初时的拘谨无措,变得如同栖息水畔的鹭鸟般怡然自得。
膝上狰狞的伤痕淡去,只余下浅粉的印记,雪团儿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常在书案与软榻间跳跃,留下几缕雪白的绒毛。
这日午后,鎏金狻猊炉吐着清冽的薄荷香。
李缜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朱笔批阅的沙沙声是唯一的韵律。
谢书筠歪在窗边的湘妃竹躺椅上,一本翻开的《山海经》虚掩在胸前,已滑落大半。
雪团儿蜷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随着她的呼吸一同陷入酣眠,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扫过书页。
殿内宫女太监垂手立,眼观鼻鼻观心,对这幅帝王理政美人酣眠的景象早已习以为常,只余下瀑布的轰鸣与水车转动的呀声,填满这静谧的时光。
第82章 枕畔缱绻
日影西斜,熔金般的暮色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缜终于搁下朱笔,揉了揉微酸的眉心。
一抬眼,便见那湘妃竹榻上的人儿。
暮光柔和地勾勒着她沉睡的侧颜,几缕乌发滑落颊边,衬得肌肤愈发莹润白皙。
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霞光里格外鲜妍,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雪团儿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又,露出柔软的肚皮。
李缜心中一动,放轻脚步走到榻前,雪团儿琉璃似的猫瞳倏地睁开,与帝王视线撞个正着,
“喵呜~”一声带着睡意的轻唤,雪团儿灵巧地跃下软榻,绒尾扫过谢书筠的鼻尖。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身上的重量消失,瞬间惊醒了浅眠的谢书筠。
她迷蒙地睁开眼,水润的荔枝眸里还盛着未散的睡意,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娇憨恼怒。
待看清眼前含笑凝视她的李缜,她下意识地嘟囔出声:
“陛下……您怎么悄没声息的, 吓死人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像羽毛搔在心尖。
李缜低笑出声,俯身凑近,带着龙涎香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极其自然地刮了下她秀挺的鼻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宠溺:“小懒猫,太阳都快下山了,还睡?”
暮风裹着荷香卷入,拂动他玄色常服的袍角,也撩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浸透的薄荷凉意,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昧暖融。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酣睡而泛着桃花色的脸颊上,白皙肌肤吹弹可破,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艳得惊心。
那荔枝般清澈的眸子还蒙着层水雾,无端勾出人心底最隐秘的欲念。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批阅奏疏的清明冷静瞬间被一股燥热取代。
“阿筠……”他的声音骤然低沉沙哑,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紧紧锁住她。
谢书筠尚未完全清醒,茫然地眨了眨眼:“嗯?陛下批完折子了?”
“嗯”,李缜沙哑低语,大手已不容抗拒地抚上她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惊人。
谢书筠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察觉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欲念,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飞起红霞:
“陛下!这……这青天白日的……您想做什么?不可白日宣…… “淫”字尚未出口,已被他炽热的唇堵了回去。
这是一个充满掠夺意味的吻,带着压抑了多日的渴望。
李缜一手紧扣着她的后脑,一手已探入衣襟,抚上那细腻温软的肌肤。
他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唔……陛下……谢书筠又羞又急,双手无力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
然而她的抗拒在李缜眼中无异于欲拒还迎,更点燃了他心头那把火。
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气息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朕今日偏要当一回‘昏君!因着你的伤,朕忍了这些时日,已是极限。今日……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
“啊——!”谢书筠猝不及防的惊呼声划破殿内的宁静。
侍立在殿中的宫女太监们瞬间如遭雷击!
常喜反应最快,猛地一挥手,殿内所有侍立之人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木偶,齐刷刷背过身去,死死垂下头,更有甚者直接捂住了耳朵,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鲛绡帐被粗暴地扯落,隔绝了外间的视线,内里却夹杂着女子细碎压抑的呜咽和帝王粗重的喘息,在潺潺水声中织成一片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
黄昏的霞光染透了纱帐,帐内光影摇曳。李缜仿佛一头被释放的困兽,带着积攒了半月多的精力,不知餍足地索取。
他吻遍了她每一寸细腻的肌肤,留下深深浅浅的烙印,齿尖在她颈侧、锁骨、甚至更隐秘的地方留下暖昧的牙印。
谢书筠初时还能低泣着抗拒,很快便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化作一滩春水,只能随着他的节奏沉浮,破碎的呜咽与细碎的娇吟被他的唇舌吞没。
从暮色四合到华灯初上,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光景,常喜已在帐外战战兢兢地低唤了三次“备水”。
每一次内侍抬着热气腾腾的浴桶进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动作迅捷如风,唯恐多停留一刻。
第83章 双喜惊雷
当一切终于平息,帐内只余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喘息。
谢书筠浑身酸软得如同散了架,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和牙印,尤其是腿心处,更是红肿不堪,火辣辣地疼。
她羞愤欲死,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带着控诉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兽。
李缜却是神清气爽,餍足地靠在床头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带着薄汗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他伸手去扯那裹得密不透风的锦被,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磁性:“好了,出来用晚膳。折腾这许久,不饿么?”
谢书筠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嗔怪:“陛下……您太过分了!白日里就……您叫嫔妾……明日怎么见人!”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羞恼。
李缜低笑,胸腔震动,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怕什么?朕看谁敢多看一眼,多嚼一句舌根?”
他扬声道,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常喜!”
“奴才在!”常喜的声音立刻在帐外响起,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传朕口谕,今日枕瀑楼内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所有当值宫人,一律杖毙!”
冰冷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瞬间让帐外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如坠冰窟,扑通跪倒一片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奴才/奴婢遵旨!奴才/奴婢万万不敢!”
谢书筠心尖一颤,从被中探出手,轻轻拉住李缜的袖口晃了晃,眼波里带着嗔怪也带着一丝央求:
“好了……别吓唬他们了……”她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李缜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方才的冷厉瞬间化作了春水:“那便快起来,莫辜负了荔枝。”
常喜隔着纱帐,看着烛光里那对依偎的身影,帝王侧脸的线条从未有过的柔和,美人眼角眉梢带着羞怯却真实的依赖。
这般情状,竟不似天家帝王与妃嫔,倒真如民间一对恩爱缱绻的新婚夫妻。
老太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悄悄挥手让众人退下备膳。
晚膳终究还是送进了内室。谢书筠勉强被李缜哄着披了件外袍坐起,小口小口喝着温补的燕窝粥。
常喜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碗温热的汤药,那熟悉的、微苦的气味弥漫开来——是避子汤。
谢书筠握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长睫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没有丝毫犹豫,端起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也冲淡了方才的旖旎。
李缜看着她喝下,眼神深邃难辨,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
窗外,九成宫的夜色静谧如水,瀑布的轰鸣是永恒的背景。
李缜拥着披了件宽松素纱袍的谢书筠,坐在临水的露台栏杆边。
她慵懒地靠在他肩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冰碗里的荔枝冻,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也驱散了身体的些许不适。
“真希望……永远留在这里。”
谢书筠望着窗外如墨苍穹上闪烁的星子, 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眷恋,“过几日就是荔枝宴了,宴后……怕就要准备启程回长安了。”
她微微侧首,将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臂膀,眼睫低垂,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纯粹属于小女儿的真情与不舍,“陛下,妾真想让时光……就停在此刻。”
李缜没有言语,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下颚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怀中人此刻褪去了所有狡黠与意懒,只剩下全然的依恋与交付。
这份“永远停留”的祈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柔而复杂的涟漪。
九成宫的清凉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幻梦,而梦醒时分,终将面对长安宫阙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清晨,九成宫清凉殿内,龙涎香混着冰鉴寒雾,也压不住朝臣议事的沉闷暑气。
鎏金狻猊炉吞吐的沉水香线被穿堂风绞碎,丝丝缕缕缠绕在蟠龙柱的赤金鳞片上。
常喜躬身碎步趋入,捧着的鎏金托盘上,长安宫加急的明黄绢折如同滚烫的烙铁。
他附耳低语,帝王执朱笔的手悬在摊开的《河工疏》上方,墨珠凝滞笔尖。
“启禀陛下,”常喜声音不高,却似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长安宫皇后娘娘懿报:静御女余氏、美人徐氏,双双诊出喜脉!”
“啪嗒!”朱笔尖的墨珠终是坠落,在奏疏“漕运”二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李缜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乍现,方才议事时的沉郁一扫而空,龙颜大悦:“好!天佑我大盛,双喜临门!”
“恭贺陛下!皇嗣绵延,国祚永昌!”阶下众臣齐齐拜倒,山呼之声震得殿角铜铃轻颤。
王珩反应最快,抢前一步,声如洪钟:“此乃陛下洪福齐天,亦赖中宫皇后娘娘贤德,主持六宫,抚育妃嫔,方能上感天心,降此祥瑞!娘娘母仪天下,实乃社稷之福!”
第84章 金殿晋封
李缜目光掠过王珩那张难掩得意的脸,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帝王独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王卿所言甚是。皇后贤良淑德,为朕分忧,功不可没。常喜!”
“奴才在。”
“即刻开朕私库,取那套赤金累丝嵌东珠九鸾衔珠步摇,连同南海新贡的十二斛明月珠,快马赐予皇后!此乃国母之荣,当配此物!”
旨意掷地有声,满殿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九鸾衔珠,明月珠辉,这不仅是赏赐,更是对皇后地位的无上肯定。
王珩脸上红光更盛,腰杆挺得笔直,余光扫过同僚,尽是掩饰不住的矜傲。
就在这满殿艳羡与恭贺声中,李缜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角落垂首肃立的工部尚书韩仲卿。
他指节轻叩御案上那座青玉山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哗。
“说起孕育子嗣之功,”李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韩卿之女,婉才人韩氏,在九成宫为朕孕育皇儿,亦是劳苦功高。”
韩仲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李缜唇角噙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笑意,龙目扫视全场:
“朕心甚慰。传旨,婉才人韩氏,孕育皇嗣有功,着即晋封为正四品美人。
待其平安诞下麟儿之日,再行擢升,晋位九嫔之尊!”
“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如同滚油泼入冰水,方才还沉浸在皇后得赐荣光中的朝堂,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旨意炸开了锅!
只是有孕就从五品才人晋封美人,更许诺诞子即封九嫔?九嫔之位,仅次于四妃,是后宫真正的高位!韩予熙不过初孕,竟得此泼天恩宠?!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辅国大将军郑骁虎率先踏出,声若洪钟,脸色铁青,“后宫晋封自有祖制法度!
婉才人虽有孕,然尚未生产,岂能因腹中未知男女之胎,便许以九嫔高位?
此例一开,后宫纲常何在?恐引六宫非议,人心不稳啊!”
“郑将军所言极是!” 太傅陈昀紧随其后,须发微颤,言辞恳切却暗藏锋芒。
“陛下爱重皇嗣之心,臣等感佩。然九嫔之位,关乎社稷礼法,非大功或资历深厚者不可轻授。
婉美人年轻资浅,骤然超擢,恐难服众。况龙胎尚未降生,吉凶未卜,此时许诺高位,是否……操之过急?望陛下三思!”
阶下反对之声渐起,多是依附郑、陈两家的官员。
李缜端坐龙椅之上,鎏金烛台的光晕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指尖捻起案上一枚冰镇过的岭南荔枝,红绡似的壳在修长指间轻旋。
“郑卿,陈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朕的皇儿,无论男女,皆是龙种凤雏,皆是朕的心头至宝。
为朕孕育龙嗣,延续宗庙血脉,此功此德,难道还当不起一个九嫔之位?”
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脸色难看的郑骁虎和陈昀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此事,朕意已决。”
“诸位爱卿,莫要多言。”
清凉殿内死寂一片,唯有冰鉴融化的水滴,落在鎏金铜盆里,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韩仲卿已然跪伏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臣……臣韩仲卿,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珩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打脸的僵硬与阴沉。
郑骁虎与陈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切的忌惮。
九成宫的风,穿过高阔的殿门,带着荷塘的水汽,却吹不散这满殿凝固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殿外,日影西斜,将九成宫连绵的殿宇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
那象征着“双喜”的消息,此刻已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向长安宫闱的每一个角落。
九成宫,漱玉斋内。午后,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室内骤然凝结的阴寒。
雪映步履匆匆,几乎是跌撞着闯入漱玉斋内室。她脸色苍白,手中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刚从长安飞鸽传来的密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娘!长安急报!”
陈贤妃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触手生凉的羊脂白玉镯——
那是她得知怀有身孕时,皇帝李缜亲手为她戴上的。
听到“急报”二字,她慵懒地抬起眼帘,那眼神里惯有的沉静与算计,在看清雪映脸上神情时,微微一凝。
“何事惊慌?”陈贤妃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九成宫远离长安,能让雪映如此失态的,绝非小事。
第85章 冰魄焚心
雪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密报高举过头:
“娘娘……立政殿传出消息……静御女……还有……栖云轩的徐美人……双双诊出了喜脉!
皇后娘娘已下令厚待,并……并快马将‘双喜临门’的消息报给陛下了!”
“哐当——!”
陈贤妃手中那只温润的玉镯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碎裂成几段,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药碗,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污浊的痕迹,如同她此刻骤然失控的心境。
“双喜……临门?”陈贤妃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冰碴摩擦般的尖锐。
她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贤良”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恨意与疯狂。
“好一个双喜临门!哈哈……哈哈哈!”
她一把夺过雪映手中的密报,目光如淬毒的针,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静御女余氏有孕”、“美人徐氏有孕”。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凭什么?!”陈贤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刺破屋顶。
“本宫的孩儿!本宫那已经成型的、六个月大的皇儿!他李缜的骨血!就因为那个贱人‘无心’的一推,就因为他李缜的‘权衡’、‘隐忍’!
他连一声像样的哭喊都没能发出,就化成了一摊血水!他凭什么不能降生到这世上?!”
她猛地将密报撕得粉碎,纸屑如同惨白的雪片,纷纷扬扬洒落,盖在碎裂的玉镯和污浊的药汁上。
“这才多久?啊?郑听澜那个蠢货还在为抚养权摇尾乞怜,王清珞就迫不及待地捧出两个新棋子来固宠!
一个静御女,低贱如泥!一个徐美人,病弱不堪!她们也配?她们也配怀上龙种?!”
陈贤妃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妒火和毁灭欲。
“婉才人韩予熙!”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因治水之功父亲得赏、又因怀孕而即将获得皇帝越级晋封殊荣的女人。
“不过一个才人,侥幸怀了龙胎,陛下竟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诺她平安生子后即刻晋封九嫔!
九嫔啊雪映!那是本宫熬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血才得到的位置!她凭什么?就凭她肚子里那块肉?!”
她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木纹里。
剧烈的喘息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她眼中那骇人的寒光越来越盛。
“不够……一个婉才人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两个……他李缜的子嗣……凭什么就能一个接一个地出生?”
陈贤妃缓缓抬起头,看向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雪映,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般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雪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毛骨悚然。
“奴婢在!”雪映浑身一颤,立刻应声。
“传信回宫。”
陈贤妃一字一顿,清晰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告诉我们在兰林殿的人,婉才人的胎……是时候落了。
就在……就在九成宫这场荔枝宴最热闹、陛下龙颜最悦、所有人都等着听皇后‘双喜’佳音的时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致残忍的快意:“本宫要那喜讯,变成惊天噩耗!
本宫要当着陛下、当着满宫妃嫔、当着长安使臣的面,亲耳听到……
听到他李缜期待已久的‘九嫔之母’,是如何变成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的废物!”
陈贤妃走近雪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红莲冰……准备好了吗?本宫要它……准时‘绽放’。
至于那个婉才人,不,现在是‘婉美人’了……夺了她的生育能力,让她此生此世,再无做母亲的可能。
看她……还如何凭着肚子猖狂!”
“本宫倒要看看,一个再也不能生育的女人,在这吃人的后宫……能得意到几时!”
“是!娘娘!”雪映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决绝。
“奴婢即刻去办!定让婉美人的‘喜’,变成娘娘您想要的‘丧’!让她…永绝后患!”
雪映迅速退下,漱玉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陈贤妃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玉镯残片。
冰凉的碎片硌着她的掌心,如同她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她看着碎片中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容,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孩儿……别急……母妃很快就送更多……更多李缜的孩儿……下去陪你……”
第86章 红莲碎玉
兰林殿内殿,午后,闷热难当。
殿内虽摆放着冰鉴,但婉美人仍觉心头烦闷,腹中隐隐传来一阵阵不适的坠胀感。
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中的绣绷早已放下。
“锦瑟……”她声音有些虚弱,“不知怎的,这心里慌得很,肚子也……比前几日更难受了些。”
锦瑟一直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脸上满是忧色:
“小主!您这几日面色就不大好,总是恹恹的,叶太医昨日来请脉,也说小主脉象似有滞涩,让多歇息,少用冰……
奴婢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丝桐,快去!快去请叶太医!务必请叶太医速来!”
丝桐应了一声,提着裙子飞快跑了出去。
婉美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用手帕擦拭额头的冷汗,宽慰道:
“别自己吓自己……叶太医不是说,这胎已经满四个月了,最是稳固的时候吗?
许是……许是这几日贪凉,用那‘红莲冰’镇酸梅汤多了些,寒气入体……”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撕裂的绞痛猛地从腹中炸开!
“啊——!”婉美人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绣墩上滑落,重重跌倒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她捂着肚子,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锦瑟魂飞魄散,扑跪下去想扶她。
“痛……好痛……锦瑟……”婉美人的声音破碎不堪,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锦瑟的目光惊恐地落在婉美人浅色的裙裾上——一抹刺目的、迅速扩大的殷红正洇染开来,如同破碎的红莲!
“血!有血!天啊!小主流血了!”锦瑟的尖叫声划破了兰林殿的宁静,充满了绝望。
婉美人痛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死死抓住锦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
“快……快去……禀报皇后娘娘……陛下……陛下说过……皇后娘娘……不会……不会坐视不理……”
说完,头一歪,彻底晕厥过去。
“小主!!”锦瑟肝胆俱裂,一边哭喊着,一边指挥闻声赶来的小太监和小宫女。
“快!快把小主抬到床上去!轻一点!你!快去立政殿!
快禀报皇后娘娘,婉美人晕倒,血流不止,情况危急!快去啊!”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皇后王清珞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荔枝宴筹备单子,心思却有些飘忽。
长安宫如今有三个孕妇,既是她的“功劳”,也是三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后娘娘!不好了!兰林殿婉美人……婉美人突然腹痛晕倒,下身……下身流血不止!锦瑟姑娘让奴才速来禀报娘娘!”
皇后“腾”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慌乱只是一瞬,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什么?!快!松月,立刻拿着本宫的手令,去太医院!让所有当值的太医,尤其是梁太医,即刻赶赴兰林殿!叶太医也一并叫去!快!”
“是!”松月也知事态严重,立刻领命而去。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带着一大群宫人,脚步匆匆地赶往兰林殿。
路上,她脑中飞快盘算:孩子若没了,她这个管理六宫的皇后首当其冲要担责,皇帝走前的嘱托犹在耳边……
可内心深处,一丝隐秘的、不合时宜的快意又悄然滋生——韩予熙的孩子,终究还是没保住。
皇后赶到时,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叶太医正满头大汗地施针,床上的婉美人面无血色,昏迷不醒,身下的被褥已被鲜血浸透大片,如同盛开的红莲骤然凋零。叶太医的手抖得厉害。
“如何了?”皇后厉声问道,目光扫过现场,心沉了下去。
梁太医带着药童紧随其后赶到。“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梁太医,你速与叶太医一同诊治婉美人!务必保住皇嗣!”
皇后立刻下令,特意点出自己的心腹梁太医。
两位太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会诊。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浓重的血腥气中一点点流逝。
梁太医面色凝重,叶太医更是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过了许久,梁太医终于收回手,与叶太医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恕罪!微臣……微臣等无能!婉美人腹中的龙胎……受猛烈药力冲击……已然……已然保不住了!”
第87章 冰莲灼心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宣判,皇后还是晃了一下,被松月及时扶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算计。
“药力冲击?!”
皇后声音如同淬了冰,锐利的目光先扫向叶太医,“叶太医!婉才人这胎一直由你看顾,是何药力?!从何而来?!”
叶太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皇后这一喝问,更是抖如筛糠,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回……回禀娘娘……微……微臣方才诊得……婉美人脉象紊乱逆冲……似……似有大量……草红花药性骤然爆发之兆!
此……此药最是伤胎毁脉!如今小产之症引动积毒……已……已伤了胞宫根本……恐……恐日后……再难有孕了!”
“草红花?!大量?!”皇后声音尖利,几乎破音,“这胎一直都是你在看顾!你平日诊脉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今日才知?!说!”
“娘娘明鉴!这……这毒物用量极其阴微!平日混在……混在饮食或冰鉴寒气之中,脉象难察!
是……是日积月累……直到今日小产引动气血,所有积毒才……才骤然爆发出来啊娘娘!微臣……微臣实在……实在未曾察觉……”
叶太医哭嚎着辩解,已是语无伦次。
“废物!一群废物!”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她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盛起忠!”
掌事太监盛起忠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传本宫懿旨!”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起,封锁长安宫六宫门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给本宫狠狠地查!
兰林殿所有宫人,全部拿下,交由掖庭局严刑拷问!
所有近日送入兰林殿的饮食、冰块、器皿、香料……一应物品,给本宫掘地三尺地查!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用如此毒辣的手段,残害皇嗣,毁我后宫安宁!”
一时间,整个长安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皇后回到立政殿,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松月。
她疲惫地靠在凤座上,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方才在人前的强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焦虑和一丝恐惧。
“陛下走之前,反复强调,叫本宫看好韩予熙,看好她肚子里的孩子……”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倒好,孩子没了不算,她韩予熙……这辈子都废了!再也不能有孕!
松月,你说,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朝堂交代?”
她猛地一拍扶手,眼中迸射出狠戾的光芒:
“是谁?!到底是谁?!用这般阴毒的手段,不仅害了韩予熙,更是把本宫架在这火上烤!
害了她,也治本宫一个管理不力、监察不严的死罪!好狠的心肠!好毒的算计!”
松月低眉顺眼,轻声劝慰:“娘娘息怒。当务之急,是……是给陛下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盛起忠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启禀娘娘!”盛起忠躬身道,“奴才奉命彻查兰林殿用度,重点查验了冰源!
在……在大吉殿冰窖中,发现了特制的‘红莲冰’模具!
经梁太医和药童仔细查验,其中几块冰砖的冰芯……被人用极精巧的法子,注入了浓稠的草红花汁液!
此冰遇热融化缓慢,寒气裹挟药性,最是阴毒难防!正是婉小主近日惯用的冰块!”
“而负责看管冰窖、记录用冰的小太监指认……”
盛起忠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指认敏才人身边的掌事太监安常,前日曾以天气炎热、朱阑轩需多备冰为由,亲自去大吉殿挑选过冰块!
言语间还提及,说敏才人的赤瑛珠禁步,需用特殊冰纹的寒气养护方显光泽!”
“并且!”盛起忠呈上一小块油纸残片,“奴才在安常住处一个极其隐秘的墙缝里,搜到了包裹草红花粉末的油纸残片!
经梁太医辨认,与冰芯所用药汁同源!”
“好!查得好!”皇后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了“终于找到真凶”的厉色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
“证据确凿!赵琉毓!好一个敏才人!她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嫉恨婉美人有孕得宠,又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胆大包天!”
她看向盛起忠,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封锁朱阑轩!将敏才人拿下,关入掖庭暴室!
其贴身宫女祥月、祥安,掌事太监安常,全部拿下!严刑拷问!务必让他们吐出实情!”
盛起忠心领神会:“奴才遵旨!只是……敏才人毕竟是才人位分,这审讯……掖庭局那些对付粗使宫人的手段,怕是不太合用……”
“才人又如何?!”皇后打断他,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森然寒意。
“谋害皇嗣,戕害妃嫔,罪不容诛!告诉掖庭令,本宫要结果!要她亲口画押的供词!位分?
她的体面在她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时就没了!给本宫‘好好’伺候这位敏才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本宫只要她招认画押!明白吗?!”皇后盯着盛起忠,眼神狠绝。
她转向松月:“松月,立刻派人,以六百里加急,将长安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报给九成宫的陛下!
尤其是……敏才人赵氏涉案的确凿证据!还有婉美人……恐难再孕的噩耗。”
第88章 荔香惊雷
瑶光殿内,荔枝的清甜香气几乎要压过殿宇本身的檀木沉水。
冰鉴吐纳着丝丝凉气,金盘玉盏中,岭南新贡的荔枝被巧手雕琢成玉兔、莲花、玲珑球,浸在碎冰里,晶莹剔透。
丝竹管弦奏着舒缓的宫廷雅乐,却驱不散席间一股无形的沉闷。
太后谢漪元高居上首,凤眸微阖,指尖捻着一串迦南香佛珠,仿佛超然物外。
皇帝李缜端坐龙椅,玄色常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威严依旧,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疏离。
陈贤妃坐在皇帝下首,一身天水碧云锦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点翠凤衔珠步摇,端庄娴雅,才女气质尽显。
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温煦地扫过殿内,仿佛真在欣赏这荔枝盛宴。
郑贵妃坐在另一侧,虽不似从前那般珠翠满身、张扬跋扈,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依旧光鲜亮丽。
只是眼神偶尔掠过被乳母抱着的大公主阿鸾时,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与隐忍。
温昭容带着面色略显苍白的大皇子李怀瑜,谨修媛逗弄着乖巧的二公主李令瑶,江充仪则安静地照看着年幼的三公主李令萱。
谢书筠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膝伤痊愈后,她身姿更显轻盈,一袭月白暗银竹叶纹襦裙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低着头,小口抿着冰镇荔枝露,那双曾被皇帝戏称为“荔枝眼”的眸子,此刻清澈依旧,却盛满了对九成宫悠闲“咸鱼”时光即将结束的哀悼和对回宫后纷争的抗拒。
殿内气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绷紧。
李缜执起金樽,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公式化的意味:
“众位爱卿,今夏随驾九成宫,政务未曾因暑热懈怠,辛苦了。
七月流火,天气渐凉,荔枝宴后,诸卿便着手收拾行囊,七月底启程回宫。”
话音落下,席间并无多少欢欣鼓舞。几位老臣面色沉郁,显然还对皇帝金殿上越级许诺韩予熙九嫔之位耿耿于怀。
底下的妃嫔们更是心思各异:
回宫意味着更激烈的争宠,更复杂的局势,还有长安宫里那两位新孕的妃嫔以及即将晋封的婉美人,都是悬在头顶的威胁。
谢书筠更是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碟中一颗雕成玉兔状的荔枝,仿佛在哀悼自己即将逝去的“咸鱼”生涯。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丝竹声和冰鉴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就在这沉闷压抑几乎令人窒息之时——
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伴随着侍卫的呵斥与通传声,一个风尘仆仆、面色惊惶的传信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瑶光殿!
“报——!长安宫六百里加急!!”
死寂被瞬间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小太监身上。丝竹声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
小太监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禀陛下!太后娘娘!长安……长安急报!
兰林殿婉美人……今日午后突……突发急症,腹痛不止,血崩……血崩不止!
太…太医全力救治……然……然龙胎……龙胎未能保住……已……已然落胎了!”
“啊?!”席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妃嫔们花容失色,重臣们面面相觑。
小太监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恐惧:“梁……梁太医诊脉……道……道婉美人体内积有……积有大量草红花剧毒!
此番小产引动积毒爆发……已……已损及胞宫根本……恐……恐此生……此生再难有孕了!”
“祸首……祸首也已查明!”小太监几乎是喊出来,“乃……乃是敏才人赵氏!
其心腹太监安常在大吉殿冰窖中暗动手脚,以特制‘红莲冰’注入草红花毒汁!
更……更在安常住处搜出毒药残片!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已……已下令将敏才人及其宫人拿下,押入掖庭……严……严审!”
“轰——!”
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满堂哗然!震惊、恐惧、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在每个人脸上炸开!
“我的女儿——!!”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响起!工部尚书韩仲卿猛地离席,踉跄着扑跪在御座前,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陛下为臣做主啊!为婉美人做主啊!她……她何其无辜!那赵氏……好毒的心肠!求陛下严惩凶手!严惩啊!!”
“陛下!”几乎在韩仲卿跪倒的同时,谢书筠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急切。
“此事定有蹊跷!敏才人绝不会做这等事!她是被冤枉的!求陛下明察!万万不可冤枉了她!婉美人……婉美人她……”
“放肆!”一声威严冰冷的断喝骤然响起,来自御座旁的太后谢漪元。
她凤眸睁开,锐利如刀,直射向谢书筠:
“和美人!哀家面前,御座之前,岂容你小小美人失仪喧哗!给哀家坐下!好好坐稳了!”
谢书筠被这声厉喝震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太后冰冷的眼神,又看向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可怕的帝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再次冲口而出。
李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韩予熙……那个他亲手许诺九嫔之位、期待其平安诞育子嗣的女子……孩子没了?
此生再不能有孕?赵琉毓?那个明媚开朗、与谢书筠交好、剑舞如虹的女子?是她下的毒手?
第89章 血狱熬刑
巨大的震惊、愤怒、痛心以及被狠狠打脸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头痛欲裂。
眼前精美的荔枝宴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够了!”李缜猛地一拍御案,金樽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染污了龙袍下摆。
他霍然起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荔枝宴,到此为止!常喜!”
“奴才在!”常喜立刻上前。
“备马!最快的马!朕即刻回长安!”
李缜看也不看满殿惊惶的众人,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瞬间,瑶光殿乱作一团!妃嫔惊呼,大臣议论,韩仲卿的悲泣声更显凄厉。
御座旁,陈贤妃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忍的、隐秘的快意。
她迅速起身,姿态依旧端庄,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瞬间压住了部分混乱:
“陛下心忧皇嗣与后宫,先行一步,实乃情理之中。太后娘娘,”
她转向谢漪元,恭敬行礼,“请您移驾稍作休息。臣妾即刻安排车驾,确保太后凤驾及诸位姐妹、宗亲、大臣,随后有序启程回宫。
九成宫一应收尾事宜,臣妾亦会妥善处置,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放心。”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谢书筠,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抚”:
“和美人也不必过于忧心。皇后娘娘处事向来公允严明,留守长安,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了敏才人的。”
不会冤枉?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谢书筠的心脏!
她猛地想起自己当初被禁足枕瀑楼时的孤立无援,想起泉生的惨死,想起皇后那看似公允实则冷酷的手段……
如今,落到赵琉毓身上,只会是百倍千倍的凶险!掖庭暴室……严审……
想到那些传闻中对付妃嫔的阴私手段,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冬葵在一旁死死扶住。
瑶光殿内,荔枝的甜香早已被惊惶、悲泣和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的掖庭暴室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腐朽气息。
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叫不出名字、沾染着暗褐色污渍的刑具,角落里堆着吸饱了血水的稻草。
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将人影拉得扭曲而诡异。
皇后端坐在暴室中央唯一一张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与这地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穿着正红的凤纹常服,妆容精致,眼神却冰冷如霜,俯视着下方。
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血污地上,趴伏着三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祥月、祥安——赵琉毓的贴身大宫女。
两人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肉上遍布鞭痕、烙伤和一种特殊细密的针孔,鲜血混着汗水、污垢凝结在伤口上。
她们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安常——赵琉毓的掌事太监。
他情况更糟,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细小的木刺。
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脸上涕泪血污混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精神显然已在崩溃边缘。
而在他们稍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强行按着,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铺满尖锐碎瓷的石板上——正是敏才人赵琉毓。
她身上的浅碧色宫装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破烂不堪。
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出血。
她原本明亮倔强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疲惫。
她的身体同样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膝盖处渗出暗红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瓷。
她的发髻散乱,一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脖颈上隐约可见细小的针痕和淤青。
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雨蹂躏过后的残花,萎靡不堪,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彻底倒下。
皇后冰冷的目光扫过安常和两个宫女,最后定格在赵琉毓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在寂静的暴室里清晰回荡:
“敏才人赵琉毓,”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你,嫉妒婉美人有孕得宠,更嫉恨陛下亲口许诺她九嫔之位,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故而,你指使心腹太监安常,在大吉殿冰窖中暗动手脚,以特制‘红莲冰’注入草红花毒汁,日积月累,残害皇嗣,更致婉美人胞宫受损,此生再难有孕!是也不是?!”
赵琉毓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最后一丝不屈的光芒,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反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绝无此事!皇后娘娘明鉴!我很喜欢婉姐姐……她有孕……我真心为她高兴……只盼着她平安生产……怎么会害她?!
不是我!是有人……有人陷害我!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起伏,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示弱。
“哼!”皇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赵氏果然有几分将门虎女的硬骨头,油盐不进。
她不再看赵琉毓,转而将目光投向趴在地上的祥月和祥安。
第90章 黑牢噬光
“祥月,祥安。”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却更显阴森,“你们是敏才人的心腹,她的所作所为,你们最清楚。
只要你们指认她,说出实情,本宫念在你们是被迫胁从,可免你们皮肉之苦,甚至……
放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家人安稳度日,如何?”
“呸!”祥安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微弱却充满鄙夷。
“奴婢……奴婢与祥月……自幼跟随娘子……将军府的家训……是忠义二字!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娘子……绝不会做这等事!奴婢……宁死……不认这……冤枉债!”
她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痛得浑身痉挛,眼神却异常坚定。
祥月也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表达着同样的意思,眼神里是宁折不弯的忠诚。
“冥顽不灵!”皇后勃然变色,方才那点假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忤逆的羞恼和狠戾。
“给本宫继续用刑!打到她们肯说实话为止!”
行刑嬷嬷狞笑着上前,新一轮的惨叫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暴室。
鞭子抽打在旧伤上,盐水泼洒,细针再次刺入……
祥月和祥安咬紧牙关,死死忍着,只有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证明着她们承受着怎样的酷刑。
“啊——!别打了!别打了!!” 一直痛苦呻吟的安常终于崩溃了。
他看着祥月祥安受刑的惨状,感受着自己身上无休止的剧痛,精神彻底垮塌。
“我……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
“安常!!” 赵琉毓目眦欲裂,嘶声喊道,想要阻止。
祥安也艰难地扭过头,用尽力气呵斥:
“安常!你……你给我挺住!没做过的事……决不能认!
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重罪!你若是认了……咱们……咱们全都完了!
小主……小主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安常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他看着赵琉毓惨白的脸,看着祥月祥安血肉模糊的身体,最终,对痛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痛哭流涕:
“对……对不起……小主……奴才……奴才真的……受不住了……太痛了……太痛了……”
“好!”皇后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猛地站起身。
“快!快给他纸笔!让他画押认罪!把他知道的,敏才人如何指使他下毒,一五一十写清楚!画押!”
掖庭令立刻上前,早有准备的纸笔被塞到安常颤抖的手中。
他哆嗦着,在松月的“引导”下,写下了一份屈打成招的“认罪状”,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皇后拿着那份还带着安常体温和血污的供词,如同拿到了护身符和免死金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冷酷无比的笑容。
“来人!”她声音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威严。
“敏才人赵氏,谋害皇嗣,罪证确凿!其宫人祥月、祥安,知情不报,助纣为虐!
将他们三人,都给本宫扔回最里面的黑牢!
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许给一粒饭!一滴水!”
她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人,如同看着即将腐烂的垃圾。
“本宫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这掖庭的规矩硬!”
说完,皇后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带着松月等人,如同巡视完地狱的女阎罗,踩着沾血的石板,款步离开了这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暴室。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断绝了赵琉毓三人最后的生机。
黑暗与死寂,伴随着无休止的剧痛和饥渴的阴影,彻底吞噬了他们。
兰林殿内殿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鎏金烛台上的蜡烛已燃至尽头,烛泪堆叠,光线昏暗摇曳。
锦瑟和几个小宫女强撑着守在昏迷不醒的婉美人榻边,个个面色憔悴,眼窝深陷。
外殿,皇后裹着一件素锦斗篷,歪在侧殿的贵妃榻上浅眠。
自婉美人出事,她虽坐镇兰林殿“主持大局”,实则心弦紧绷,一刻也不敢真正放松。
松月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打盹。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常喜压低却清晰的通传:
“陛下驾到——!”
皇后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她迅速整理仪容,抚平斗篷上的褶皱,示意松月打起精神,自己则快步迎出侧殿。
李缜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他一身玄色骑装沾染着夜露与尘土,发髻微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回。
他的脸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异常冷峻,如同覆着一层寒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疲惫、震怒与难以言喻的沉痛。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立刻屈膝行大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疲惫,“陛下日夜兼程,辛苦了。”
李缜的目光扫过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常喜立刻奉上热茶。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第91章 凤印暂易
皇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知此刻是关键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沉痛与自责:
“陛下……臣妾有罪!未能护好婉美人与其腹中皇嗣,致使此等惨祸发生,实乃臣妾管理后宫失职之过!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她微微抬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李缜,迅速补充道:
“所幸天网恢恢,真凶已缉拿归案!
敏才人赵氏的心腹太监安常,经掖庭局审讯,已对其下毒谋害婉才人、戕害皇嗣之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此乃其亲笔供状,请陛下过目!”
松月立刻将那份血迹斑斑、墨迹未干的供状高举过头,呈给李缜。
李缜并未立刻去接那份供状。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青玉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皇后身上,晦暗不明。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惶恐与自责,直抵内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威压:“皇后,起来吧。”
皇后依言起身,垂首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管理偌大后宫,千头万绪,确非易事。”
李缜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体谅”,“这些时日,皇后既要操持宫务,又要处理婉美人这桩祸事,想必也是心力交瘁,辛苦了。”
皇后刚想松一口气,李缜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不过,”李缜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婉美人落胎致残之事,绝非偶然!
竟有人在朕的后宫之中,行此阴毒狠绝、断人子嗣、戕害皇脉之事!
此风若长,后宫将永无宁日,朕的子嗣安危亦无从保障!”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皇后:“此事,朕必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魑魅魍魉!”
皇后的心猛地一沉,强作镇定:“是,陛下圣明!臣妾定当全力配合陛下彻查!”
“至于皇后……”李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
“你身为后宫之主,在此事上确有失察、失职之责。婉美人母子遭此大难,你难辞其咎。”
皇后脸色一白,再次跪下:“臣妾……认罚!”
李缜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顶,缓缓道:
“念在你这些时日操劳,又及时‘查明’了‘真凶’,朕也不愿过于苛责。然,宫规不可废,权责需分明。”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皇后最恐惧的裁决:
“皇后,你且先将凤印交出,暂时交由母后保管。”
“什么?!”皇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甘,声音都变了调。
李缜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继续道:“待徐美人与静御女腹中皇嗣平安落地之后,若一切安好,朕自会将凤印归还于你。”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皇后耳边炸响!交出凤印?!这等于暂时剥夺了她执掌后宫的实权!
而归还的条件,竟是要那两个低位妃嫔平安生下孩子?!
这不仅是对她能力的否定,更是对她权威的致命打击!
她成了看守那两个胎儿的“保母”,她们的安危竟成了她能否重掌权力的关键!
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着李缜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冷酷无情的脸,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很想质问,很想辩驳,但触及李缜那深不见底、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所有的勇气都消散了。
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化作了一声带着颤音的、极其艰难的回应:
“臣妾……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苦涩与不甘。
“嗯。”李缜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站起身,“皇后也辛苦了,先回立政殿歇着吧。朕去看看婉美人。”
说完,不再看皇后一眼,径直向内殿走去。常喜紧随其后。
皇后僵硬地跪在原地,直到李缜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才在松月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凤印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
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恐慌,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兰林殿。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她,前途未卜。
而内殿,李缜静静地坐在婉美人的榻前,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复杂难辨。
他枯坐了半日,直到天光微亮,才在常喜的提醒下,更衣准备上朝。
婉美人落胎致残、凤印暂易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即将在朝堂和后宫掀起滔天巨浪。
第92章 掖庭探幽
九成宫庞大的车队在晨光熹微中驶入长安宫巍峨的宫门。
一夜的颠簸赶路,让随行的妃嫔、宫人乃至大臣们都疲惫不堪,个个面色憔悴,呵欠连天。
车马甫一停稳,众人便迫不及待地涌向各自的宫室,只想扑倒在床榻上补眠。
然而,谢书筠几乎是马车刚停就跳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一夜未眠加上车马劳顿让她脚步都有些虚浮,但那双清澈的“荔枝眼”里却燃烧着焦急的火焰,不见半分困倦。
“小主!您先回听雨阁歇歇吧!您脸色太差了!”冬葵抱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脸担忧。
“不行!”谢书筠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刻也不能等!去掖庭!立刻去掖庭!”
她甚至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鬓发和沾了灰尘的裙摆,提起裙角就朝着掖庭的方向疾奔而去。
冬葵无奈,只得咬牙跟上。
掖庭那扇沉重、散发着铁锈和霉味的大门近在眼前。
谢书筠的心跳得像擂鼓。她强自镇定,上前对守门的掖庭小太监道:
“本小主和美人谢氏,求见掖庭掌事,欲探视敏才人赵氏。”
小太监进去通传,很快,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冷漠的掖庭掌事慢悠悠踱了出来。
他敷衍地行了个礼:“奴才见过和美人。”
“掌事免礼。”谢书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敏才人赵氏如今羁押在此,本小主前来探视,还请掌事行个方便。”
那掌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和美人恕罪。敏才人乃谋害皇嗣、戕害妃嫔的重犯,正在严审期间。
皇后娘娘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违抗娘娘的旨意啊。您还是请回吧。”
谢书筠心头一沉,知道抬出自己名头不够。她眼神示意冬葵。
冬葵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绣工精巧的荷包塞向掌事袖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掌事公公辛苦。我家小主只是忧心故交,进去瞧一眼,说两句话就走,绝不敢耽误公公正事。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掌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将那荷包拂落在地,脸色瞬间变得严厉:
“和美人!您这是做什么?!想贿赂掖庭官吏吗?!敏才人犯的是谋害皇嗣的大罪!
这案子是皇后娘娘亲自督办,陛下都震怒的重案!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身家性命收您的钱!
您请回!再不走,休怪奴才不客气了!”
冬葵吓得脸色煞白,连忙退后。谢书筠的心也彻底凉了半截,焦急与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难道真的连见阿蛮一面都做不到吗?她该怎么办?
就在谢书筠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硬闯之际,一个沉稳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太后娘娘的懿旨也不行吗?”
谢书筠猛地回头,只见太后身边的大姑姑佩兰,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身后。
佩兰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宫装,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掖庭掌事。
掌事一见佩兰,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倨傲消失无踪,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
“佩兰姑姑!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奴才……奴才不敢!”
佩兰并不看他,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姑娘心里怨着太后娘娘,老奴知道。可太后娘娘说了,即便姑娘心里有怨,她也不能真不管姑娘。
终究,都是谢家的骨血,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谢书筠心头一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诧异,有无奈,更有一种被家族无形束缚的悲哀。
为了阿蛮,她此刻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怨不怨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佩兰郑重一礼:“多谢姑姑!多谢……太后娘娘!”
佩兰点点头,这才转向掌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后懿旨,允和美人探视敏才人赵氏。掌事,带路吧。规矩你懂,太后娘娘不想听到任何不该传出去的话。”
掌事冷汗涔涔,哪敢再阻拦:
“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带路!和美人,佩兰姑姑,请随奴才来!”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面孔,躬身在前引路。
穿过阴森幽暗、散发着浓重血腥和腐臭气味的通道。
两侧是低矮潮湿的牢房,粗大的木栅栏后,隐约可见蜷缩着各种不成人形的身影,痛苦的呻吟、绝望的低泣如同鬼魅的呜咽,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冬葵紧紧抓住谢书筠的手臂,吓得脸色惨白,几乎不敢睁眼。
谢书筠也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和心中的恐惧,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跟着掌事。
第93章 血牢一诺
终于,走到了通道的最深处。这里更加黑暗、冰冷,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掌事手中的灯笼发出昏黄摇曳的光。
“和美人,就是这里了。”掌事停下脚步,指着最里面一间更加狭小、铁门紧闭的牢房。
灯笼微弱的光线勉强透进牢门上的小窗。谢书筠扑到铁门前,急切地向里望去——
只见一堆霉烂发黑的稻草上,蜷缩着一个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身影。
正是赵琉毓!她身上那件破烂的浅碧宫装几乎被暗红的血污浸透成褐色,头发散乱纠结,沾满污垢。
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已经发黑结痂的针孔!
她的双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膝盖处血肉模糊。
她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开一道道血口,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阿蛮——!”谢书筠的眼泪瞬间决堤,失声痛哭,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阿蛮!是我!阿筠!你看看我啊阿蛮!”
听到熟悉的声音,稻草堆里那个身影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赵琉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看向铁窗外的谢书筠。
她脸上脏污不堪,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试图安慰她:
“阿……阿筠……”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气若游丝,“你……你来了……”
“是我!是我!”谢书筠哭得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栏,“掌事!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她!她需要水!需要药!”
掌事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和美人!使不得!使不得啊!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能让您隔着门见一面,说两句话,已是奴才冒死开恩了!
这嫌疑没有解除之前,是万万不能打开牢门的!这是死规矩!奴才担待不起啊!”
“阿筠……”赵琉毓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离门近一点。
“别……别为难他……我……我没事……”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听……听我说……婉姐姐……婉姐姐不是我害的……我……我那么喜欢她……盼着她好……怎么会……害她……有人……有人陷害我……”
“我知道!我知道!阿蛮!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谢书筠哭喊着,心如刀绞,“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拼了命也要救你出去!你听见了吗?!
你一定要坚持住!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我们还要一起去埋椒盐酥……埋……埋麻辣味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听到“椒盐酥”和“麻辣味”,赵琉毓那双几乎失去光彩的眸子,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她看着铁窗外泪流满面、却眼神无比坚定的好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点了点头。
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一……一言为定……”
话音落下,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阿蛮——!”谢书筠的哭喊声在阴森黑暗的暴室深处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早朝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李缜心不在焉地宣布“无事退朝”后,几乎是片刻未停,径直又赶回了兰林殿。
他的心始终悬着,婉美人的情况,那份绝望的认罪状,还有谢书筠在九成宫的哭求……种种思绪纷乱如麻。
刚走到兰林殿外殿,一阵撕心裂肺、充满无尽悲怆与绝望的巨大哭声便穿透门扉,狠狠撞进李缜的耳膜!
那哭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破碎,让李缜的心瞬间揪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他脸色骤变,快步冲进内殿。
殿内,只见婉美人半倚在床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脸色是骇人的灰败,那双曾经灵动温婉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布满了血丝和泪水。
她不再是那个羞涩温婉的女子,而是被巨大的痛苦和仇恨吞噬的母兽,失声痛哭,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
锦瑟和几个小宫女跪在地上,想劝又不敢劝,急得直掉眼泪。
“阿妧!”李缜一个箭步上前,用力将情绪失控的婉美人搂进怀里,试图用体温和力量安抚她。
他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心痛如绞。
他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地扫向跪地的宫人,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混账东西!婉美人如今的身子怎么受得了这等刺激?!是谁!是谁把那些腌臜事告诉她的?!拉下去!杖毙!”
“陛下……!”婉美人冰凉的手猛地抓住李缜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她抬起泪痕斑驳、苍白如纸的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绝望:
“别……别罚她们……妾……妾迟早会知道的……您惩罚她们……妾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妾……妾这辈子……也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儿了……陛下……我们的孩子……没了……我……我再也不能做母亲了……”
说到最后,巨大的悲恸再次汹涌袭来,她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李缜怀中,发出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浑身剧烈地抽搐。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的阻拦声。
谢书筠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第94章 血泪困局
她刚从掖庭那地狱般的地方赶来,脸色比婉美人好不了多少,眼睛红肿如桃,发髻微乱,裙角还沾着掖庭的污渍。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缜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恳求:
“陛下!求陛下开恩!放了敏才人吧!掖庭……掖庭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敏才人她……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再关下去……她会死的!陛下!求您明察!此事定有冤屈!求您放了她!”
李缜看着突然闯入、悲痛欲绝的谢书筠,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怀中的婉美人却猛地抬起头!
“敏……敏妹妹?”婉美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空洞,却又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是她……是她害了我的孩儿吗?陛下……是她吗?”
谢书筠心头一紧,急忙看向婉美人,急切地辩解:
“不是的!婉姐姐!敏才人她多么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啊!
你们同住大吉殿,交往甚密,她对你的好,对你的关心,你应当最清楚啊!她怎么会害你?!”
婉美人的眼神更加茫然了,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
“是……是啊……我也把她当成好姐妹……当成这深宫里……不多的暖意……”
她忽然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之前……每日雷打不动……给我送那特制的‘红莲冰’……
说是西域匠人做的,冰纹好看,寒气足……镇酸梅汤最好……我还觉得……她人真好……那么细心……那么体贴……
我也送了她许多……我亲手做的小玩意……我以为……以为在这吃人的地方……也是有人……值得信赖的……”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疯狂的恨意:
“可现在想想……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每日给我送冰?!送那浸了毒的冰!为了送我的孩儿……去死吗?!啊——?!”
伴随着这声凄厉的质问,婉美人猛地捂住小腹,一阵剧烈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绞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妧!别激动!太医!快传太医!”李缜大惊失色,紧紧抱住她,连声安抚。
婉美人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反手死死抓住李缜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她抬起布满血丝和疯狂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缜,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陛下!我们的孩儿……他死得好惨!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就被人……被人用最毒辣的手段害死了!
他娘……也成了一个废人!陛下……为我们的孩儿报仇!陛下——!!”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潭,让李缜都感到一阵心悸和慌乱。
“陛下!不是敏才人!求您彻查!不要冤枉了好人呐!”
谢书筠看着婉美人疯狂的模样,心如刀绞,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
李缜看着怀中痛不欲生、苍白如鬼的婉美人,又看着地上为好友哭求、同样憔悴不堪的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他烦躁地挥开谢书筠的恳求:“和美人!此事朕自有主张!掖庭会查明真相!你休要在此添乱!”
“陛下!”谢书筠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泉生的事……您难道忘了吗?!掖庭……那是能活活把人逼死的地方!
敏才人多关一天,就遭一天的罪!万一……万一她是冤枉的……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一切都晚了呀!陛下!求您开恩!先放她出来医治吧!”
看着谢书筠额头沾染的尘土和眼中近乎卑微的哀求,李缜的心确实动摇了。
他想起泉生的惨死,想起自己那句“朕信你”……可怀中婉美人那破碎的哭泣和刻骨的恨意,还有那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就在李缜左右为难,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臣妾参见陛下。”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陈贤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殿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姿态端庄娴静,仿佛与殿内的悲恸绝望格格不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痛哭的婉美人、跪地的谢书筠和一脸烦躁的李缜,从容行礼。
“陛下,婉美人情绪激动,和美人忧心挚友,此情虽可悯,然案情未明,徒增纷扰,恐更伤婉美人玉体。”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转向李缜,目光恳切而坦荡:
“陛下若信得过臣妾,不若将此案交给臣妾去查。
臣妾素来与后宫各位妹妹并无过多私交,更无利害牵扯,定当秉持公心,不偏不倚,彻查到底,务必揪出真凶,为婉美人和夭折的皇嗣讨回公道,也给后宫上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无利害、秉公心、给交代。
李缜看着怀中因剧痛和绝望而气息奄奄的婉美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额头红肿、眼神绝望的谢书筠,再看向眼前姿态从容、似乎最能解眼下困局的陈贤妃……
最终,对婉美人母子的愧疚,对“真凶”的愤怒,以及对后宫尽快稳定的需求,压倒了对谢书筠承诺的动摇和对掖庭手段的疑虑。
他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和美人,你退下。安心回听雨阁,此事,朕自有分寸。”
然后,他看向陈贤妃,沉声道:“好。此案,就交由贤妃彻查。务必……给朕一个水落石出!”
“臣妾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陈贤妃恭敬行礼,垂下的眼眸深处,一丝成竹在胸的、冰冷而满意的笑意,一闪而过。
第95章 上阳陈情
谢书筠被冬葵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李缜紧紧搂在怀中、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婉美人。
又看了一眼垂首恭立、却仿佛已掌控一切的陈贤妃,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兰林殿内,只剩下婉美人压抑不住的悲泣,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谢书筠失魂落魄地被冬葵搀扶着回到听雨阁,却根本无法安坐。
兰林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婉美人刻骨的仇恨眼神,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谢书筠的心上,越收越紧。
陈贤妃那张端庄娴静、却仿佛掌控一切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真的能秉公查出真相吗?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那是一种源自直觉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想起掖庭深处,赵琉毓蜷缩在霉烂稻草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惨状。
阿蛮等不起了!多待一刻,就多一刻被折磨至死的危险!
泉生惨死的样子和赵琉毓的脸重叠在一起,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能等!她必须做点什么!
“冬葵,更衣!去上阳宫!立刻!”
谢书筠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顾不得疲惫,顾不得仪态,甚至顾不得思考后果,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求姑母!求太后!只有太后能压过皇后,能震慑掖庭,能救阿蛮!
仙居殿内,迦南香的烟雾缭绕,却驱不散那份庄严肃穆的冰冷。
谢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正闭目捻着佛珠。佩兰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娘娘!和美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小太监通传。
“让她进来。”谢太后缓缓睁开眼,凤眸深邃,似乎早已预料。
谢书筠几乎是冲进殿内,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膝盖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顾不上疼痛,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姑母,泪水瞬间涌出:“姑母!求您!求您救救敏才人赵琉毓!救救阿蛮吧!”
她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哀求和绝望:
“掖庭……掖庭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阿蛮她……她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皇后娘娘断水断粮,严刑拷打……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姑母!求您开恩!下懿旨放了她!或者……或者至少让太医去看看她!求您了姑母!”
谢太后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侄女。
她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筠儿,”谢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谢书筠的哭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现在,你终于明白……这后宫之中,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吗?”
谢书筠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抬头看着太后。
太后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残酷的审视:
“口口声声埋怨哀家逼你争宠,怨哀家利用你,怨哀家心狠……
可到头来,当你真正在乎的人命悬一线,当你走投无路时,你第一个想到的,能求救的,不还是哀家吗?
不还是哀家手中这能压过皇后、震慑掖庭的权力吗?”
谢书筠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陛下?”谢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方才也见了。他对你,或许有几分情意,几分怜惜。
可这点情意,在夭折的皇嗣面前,在痛失爱子、终身不育的婉美人的血泪控诉面前,在江山社稷的稳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轻如鸿毛!抵不上他骨肉的一根指头!抵不上他龙椅下的一块砖石!”
她看着谢书筠眼中残存的对李缜的希冀,声音更加冰冷:
“至于我们女人?筠儿,哀家今日便告诉你一句实话——在这深宫,在这天下,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
才是唯一真实、唯一值得信任、唯一能护住你想护住之物的东西!情爱?
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镜花水月的幻影,是男人兴之所至的施舍!
随时可以收回,随时可以转赠他人!”
“哀家眼见你侍寝归来,眼中有了光,有了情……便知你动了真心。”
谢太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哀家那时就知道,你一定会受伤,一定会失望!
因为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你的夫君,他不是寻常男子,他是九五至尊!
坐拥天下,也注定要辜负天下人!你不过是他后宫众多美人中的一个,位不过四品,连一声‘娘娘’都当不起!
你凭什么指望他的情意能长久?能为你破例?能抵得过江山重担、皇嗣传承?”
谢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没有了哀家!没有了谢家在你背后撑着!你以为你谢书筠算什么?!
只靠着皇帝那点随时可能消散的‘情爱’吗?哀家告诉你,皇帝的情,可以给你,也可以给韩予熙,给陈疏影,给任何一个他看得顺眼的妃嫔!
今日可以捧你在手心,明日就可以弃你如敝履!筠儿,你醒醒吧!”
谢书筠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太后的话,字字如刀,将她心中那点对李缜残存的幻想和依赖,连同对“情意”的期盼,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李缜在兰林殿烦躁地让她“退下”,想起他拒绝释放赵琉毓时的“自有分寸”,想起他最终将案子交给了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陈贤妃……
事实摆在眼前,血淋淋的,容不得她辩驳。
她理解他的难处?可阿蛮的命,等不起他的“难处”!
第96章 血泪抉择
巨大的绝望和无助再次攫住了她。好友的安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容不得她犹豫,容不得她清高!
“姑母……”谢书筠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巨大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妥协。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筠儿……知错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从今往后……筠儿……听姑母安排。”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好……做谢家的女儿。”
谢太后看着侄女眼中熄灭的光和强撑的顺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缓缓伸出手,佩兰立刻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手中。
“起来吧。”谢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你能想通,哀家很欣慰。谢家的女儿,生来就注定不凡。
权力之路虽险,却也是唯一能护你周全、让你立于不败之地的路。
哀家,以及整个谢氏家族,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只要你听话,哀家自会助你,一步步……登上那无人可及的巅峰。”
她抿了一口茶,姿态雍容:
“至于赵氏……哀家知道了。佩兰,稍后你亲自去一趟掖庭,传哀家口谕:
敏才人赵氏,案情未明,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其父有功于朝廷,命掖庭局不得再行拷掠,予以医治,供给饮食,静候陛下与贤妃查明真相。”
“是,太后娘娘。”佩兰躬身领命。
谢书筠在冬葵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轻声应道:“谢……谢姑母恩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荒芜。
她知道,自己用自由和未来,为阿蛮换来了暂时的喘息。
而这条通往“巅峰”的权力之路,注定铺满荆棘与鲜血,她已无路可退。
兰林殿内,婉美人终于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但那紧蹙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李缜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沉重。
他步出内殿,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
殿外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婉美人的绝望控诉、谢书筠悲切的哭求、还有那份血迹斑斑的认罪状……种种画面交织缠绕,让他心烦意乱。
他抬手用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唤道:“常喜。”
“奴才在。”常喜立刻躬身近前。
李缜望着听雨阁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和美人那边……怎么样了?你去一趟听雨阁,替朕看看她……亲自跟她解释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告诉她……朕并非不信她,也并非不顾敏才人死活。
朕已传旨掖庭,看顾敏才人,不得再用私刑。
只是……婉美人痛失爱子,身心俱残,悲恸欲绝,朕……朕不能对她此刻的感受全然不顾,半分回应也无。让她……再等等,等贤妃查清……”
话未说完,李缜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他想起谢书筠在兰林殿哭求时提到的“泉生”,想起泉生惨死后她那心如死灰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算了!”他猛地打断自己的话,烦躁地一甩袖,“还是……朕亲自去一趟吧。上次泉生的事……终究是朕对不住她,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他无法想象,此刻的谢书筠会是何等的绝望和恐惧。
那个总是带着点懒散、偶尔有些小狡黠、眼神清澈如水的女子……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打击。
夜色渐深,听雨阁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显得有些冷清。李缜带着常喜,步履匆匆地踏入殿内。
“奴婢参见陛下!”小宫女玉露正在擦拭桌案,见到皇帝突然驾临,吓得慌忙跪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李缜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外殿,并未见到谢书筠的身影,心头微微一沉:“免礼。你们主子呢?”
玉露低着头,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回……回陛下……主子……主子她……”
李缜见她这般支支吾吾、神色有异的样子,心头那股不安瞬间放大!
他猛地想起谢书筠离开兰林殿时那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模样…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她该不会……想不开?!
“说!你们主子哪儿去了?!”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慌,一步上前。
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小小的玉露,“快说!若有半分隐瞒,朕要你的命!”
玉露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主子……主子她去……去太后娘娘那儿了!去了上阳宫仙居殿!”
“太后那儿?”李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疑虑取代。
她去太后那里做什么?是去哭诉?还是去……求助?
第97章 夜探生隙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从殿外跑来,在常喜耳边低语了几句。
常喜脸色微变,立刻上前禀报:
“陛下,刚得的消息。太后娘娘派佩兰姑姑去了掖庭暴室,传太后口谕:
敏才人赵氏,案情未明,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其父有功于朝廷,命掖庭局不得再行拷掠,予以医治,供给饮食,静候陛下与贤妃查明真相。”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点燃了李缜心中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失望!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难怪谢书筠匆匆去了太后那里!难怪玉露刚才支支吾吾!
她根本不相信他会看顾赵琉毓!她根本不相信他所谓的“自有分寸”!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能救赵琉毓的,不是他这个夫君,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她背后的谢家!
是她那位手握重权、在后宫翻云覆雨的姑母!
“呵……”李缜发出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冷笑,脸上的焦灼、担忧、疲惫瞬间褪去。
只剩下一种被深深刺伤的、混杂着愤怒与失落的晦暗不明。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想着要亲自来安抚她、向她解释……多么可笑!多么自作多情!
泉生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是,那阴影让她从此只信谢家,不信他李缜!
“朕……明白了。”李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看也没再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玉露,目光投向听雨阁深处那扇紧闭的内室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此刻正在太后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女子。
“她终究……是姓谢。”这句话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无尽的讽刺和心灰意冷。
他既生气于她的不信任,更伤心于她毫不犹豫地投向太后的阵营,将他置于一个尴尬、甚至是被算计的位置。
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试图解释的冲动。
最终,李缜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再踏入内殿一步的意思。
他冷漠地转身,玄色龙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卷起一阵寒风,声音毫无波澜地丢下一句:
“回甘露殿。”
随即,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听雨阁,再也没有回头。
留下玉露瘫软在地,和常喜那充满忧虑的叹息,在寂静的听雨阁中无声回荡。
折腾了一天,心力交瘁的谢书筠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终于回到了听雨阁。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玉露一直守在门口,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惶恐:“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谢书筠连点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只低低“嗯”了一声,就想绕过她往里走。
“小主!”玉露却急切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和一丝后怕,“陛下……陛下方才来过!等了您好一会儿呢!”
谢书筠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钉在原地。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陛下……来过?”
“是!是陛下来了!”
玉露用力点头,心有余悸地回忆着,“陛下……陛下脸色很不好看……问您去哪儿了……奴婢……奴婢不敢隐瞒,就……就说您去太后娘娘那儿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重的恐惧,“陛下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还……还说了一句‘朕明白了,她终究姓谢’……然后就……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奴婢好怕……”
“‘她终究姓谢’……”谢书筠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知道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先下去歇着吧。”
玉露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冬葵和冬青早已闻声过来。冬葵看着谢书筠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
“小主……陛下他……怕是误会您跟太后娘娘……”
“算了。”谢书筠轻轻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无力感,“都……算了。”
冬青更是红了眼眶,她今日几乎没来得及跟主子说上话,看着她这副模样,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主!您这一天水米未进!奴婢去给您弄点吃的吧?哪怕喝口热汤也好啊!”
谢书筠缓缓摇头,挣脱开冬葵的搀扶,目光扫过两个忠心耿耿、同样一脸担忧疲惫的侍女,声音轻得像叹息:
“冬青,冬葵……你们也累了一天了……都回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冬青还想再劝,冬葵却一把拉住了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主子此刻最需要的是安静。
冬葵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书筠恭敬道:“是,小主。那奴婢们先退下了,您……您好好歇着,有事千万唤我们。”
谢书筠微微颔首,看着两人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内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屋内瞬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盏孤零零跳动着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第98章 寒夜独烬
谢书筠没有点灯,也没有去梳洗。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直直地走到床边,然后重重地仰面倒了下去,摔在柔软的锦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承尘顶繁复却模糊的藻井花纹。
黑暗和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混乱。
无边的混乱在脑海中翻腾、撕扯。
谢太后冰冷威严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权力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东西……皇帝的情可以给你,也可以给任何人……没有哀家,没有谢家,你算什么?”
李缜在兰林殿烦躁地让她“退下”时不耐的眼神,他拒绝释放赵琉毓时那看似冷静实则冷酷的“自有分寸”……
赵琉毓在掖庭黑牢里蜷缩在霉烂稻草上,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模样,那双努力睁开、试图安慰她的眼睛,还有那气若游丝的“一言为定”……
她自己跪在仙居殿冰冷金砖上,对着太后说出的那句屈辱的、彻底背弃自我的承诺——“从今往后……听姑母安排……好好做谢家的女儿。”
玉露惊恐转述的那句“她终究姓谢”……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交织碰撞,如同无数根绳索勒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一阵剧烈的烦躁和绝望席卷而来。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茫然,带着浓重的哭腔。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不想让这脆弱的呜咽泄露出去,可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还是从指缝中溢出。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却被汹涌的暗流一次次拖入深渊。
这几日经历的种种——好友蒙冤、求告无门、太后威逼、皇帝误解、自我背叛……
如同沉重的巨石,一层层压下来,让她喘不过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阿蛮……”她在泪水和哽咽中断续地低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绝望中抓住唯一的执念,“我一定……一定会救你……一定……”
混乱的思绪中,李缜那句“她终究姓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泪水却流得更凶。
“陛下……你说得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像是在回应那个早已离开的人,“我终究姓谢……”
侍寝之后,常喜公公亲手奉上的那碗避子汤……那浓烈的、带着当归苦涩的滋味,此刻仿佛再次弥漫在口中,苦涩得让她喉头发紧,胃部翻涌。
那碗汤,每一次,都在冰冷地提醒着她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她与李缜之间,隔着谢家,隔着皇权,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谓的恩宠,所谓的温情,不过是帝王兴之所至的施舍,是建立在家族利益和权力平衡之上的镜花水月。
九成宫枕瀑楼里那些依偎的温存,那些带着薄荷糖清甜的私语,那些仿佛脱离了宫廷桎梏的短暂欢愉……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一场她误以为可以沉醉其中,却终究被残酷现实狠狠击碎的……镜花水月。
“呵……呵呵……”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与脸上汹涌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哀伤的画面。
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成了更深的呜咽,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凝固了。
谢书筠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下来,泪水也慢慢止住。
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茫然,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痛楚的清醒。
她望着那片模糊的藻井,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这深宫无尽的苍穹。
“罢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罢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什么情爱,什么帝宠,什么家族荣辱,什么权力巅峰……都是虚无缥缈、随时可能倾覆的危楼。
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唯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护住阿蛮的命,护住冬葵冬青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唯有……成为真正的谢氏女,才能在这荆棘丛生的路上,为在乎的人挣出一条生路。
疲惫的身体沉入锦被,混乱的心绪归于死寂,而一颗被血泪浇灌过的、名为“守护”的种子,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破土,带着冰冷的锋芒。
第99章 承权立誓
翌日清晨,听雨阁内室。
铜镜前,谢书筠端坐着,脸上已不见昨夜的泪痕与崩溃,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冽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沉淀下来的坚定。
那点咸鱼般的闲适慵懒,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带着锋芒的沉静。
“冬青,”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梳个庄重些的发髻。用那支赤金点翠嵌粉碧玺的芍药步摇。”
那是太后赏赐中既显贵重又不逾制的饰品。
冬青愣了一下,看着镜中主子陌生的眼神,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小主。”
她灵巧的手指穿梭在谢书筠乌黑的长发间,挽起一个符合宫廷礼仪、端庄大气的朝天髻,将那支粉碧玺芍药步摇稳稳簪入发间,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谢书筠起身,冬葵早已捧着太后前几日赏赐的一套海棠红蹙金线缠枝莲纹宫装等候。
这颜色鲜艳而不逾制,纹样富贵吉祥,是符合美人位分又能彰显谢家底蕴的款式。
谢书筠展开双臂,任由冬葵为她一层层穿上这华美的“战袍”。
厚重的锦缎包裹住她纤细的身躯,仿佛也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符合太后审美的、属于谢氏嫡女的端庄与内敛的锐气。
“走吧。”谢书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毫无波澜,率先向外走去。
冬葵冬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和担忧,连忙跟上。
仙居殿内,迦南香依旧袅袅。
太后端坐凤座,看到谢书筠走进来,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欣慰。
眼前的侄女,脱胎换骨,且懂得分寸。
“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谢书筠姿态标准,声音清朗,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快起来,坐哀家身边来。”
太后笑容和煦,亲自虚扶了一把。
待谢书筠在近前的锦凳上落座,她才细细打量,赞道:
“这身打扮,既合规矩,又不失我谢家女儿的气度。哀家瞧着,甚好。”
谢书筠微微垂首,再抬起时,目光直视着太后,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
“姑母,筠儿想通了。从今往后,筠儿会谨记姑母教诲,做好谢氏女该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语气清晰而坚定,“继承您在宫中的权势与人脉,稳固谢氏根基。请姑母……帮筠儿。”
太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畅快:
“好!好!这才是哀家的好筠儿!你放心,哀家自然会倾尽全力助你。
待哀家百年之后,这谢氏的荣宠,谢家在朝堂后宫的根基,便全系于你一身了!”
谢书筠适时地露出一丝“感激”,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姑母,如今敏才人赵琉毓身陷囹圄,罪名深重。筠儿想要帮她。”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听着。
谢书筠继续道,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仿佛在分析一局棋:
“赵家,云麾将军府,素来立场中立,不涉党争,是陛下手中握得最紧的纯臣之一。
赵将军为人耿直忠义,深得陛下信任。此次赵琉毓遭难,若我们能在此刻施以援手,助她脱困,洗刷冤屈……
云麾将军府上下,必感念谢家恩德。这份人情,非同小可。
赵将军虽不站队,但其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日后……总有我们谢家能用得上的地方。”
谢太后听完,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容。
她看着谢书筠,眼神深邃:
“哀家不管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心是为了救那赵家丫头,又有几分是为了谢家的利益。
你能说出这番话来,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直指要害……便足以证明,你是有头脑的,而且这头脑,用得极好!”
她倾身向前,语气带着一丝欣慰的感慨:
“往日,你只是惫懒,不愿用,而非没有。
哀家一直知道,哀家没有看走眼。
以你的心智,只要肯用心,在这深宫之中好好磨练,假以时日……”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然明了——前途无量。
太后心中暗忖:何况,李缜那小子,分明是对你动了真情了。
这份情,若运用得当,更是无往不利的利器。自然,这话是万万不能现在说给你听的。
“佩兰。”太后收回思绪,唤道。
“奴婢在。”佩兰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第100章 筠令初掌
谢太后抬手,亲自掀开了锦缎。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材质似某种特殊的玄铁,触手冰凉沉重。
令牌正面,赫然是繁复的谢氏家族徽记——一只展翅的玄鸟,爪下抓着象征权柄的玉圭。
而令牌的背面,在徽记下方,竟清晰地刻着一个字——筠!
谢书筠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个“筠”字上,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令牌……竟是专属于她的?!
“拿着吧。”谢太后将令牌拿起,递向谢书筠,“这是哀家给你的,谢氏令牌。专属于你谢书筠的。”
谢书筠下意识地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冷沉重,那玄鸟纹路和那个“筠”字,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力量。
“很惊讶?”谢太后看着她的表情,淡淡一笑。
“你以为,我们谢家是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在这吃人的深宫,屹立百年不倒的?靠的,可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官职和帝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靠的是祖祖辈辈,用无数心血、无数资源,编织起来的一张庞大而隐秘的人脉网!
遍布朝野,深入宫闱!
你是我谢氏嫡女,自你出生那刻起,便拥有了号令谢家部分暗桩与资源的权力!
之前没有给你,是因为你志不在此,懵懂不知世事,哀家便替你收着、替你管着。如今……”
太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书筠:“你既已想通,愿意担起谢氏女的责任,那么,此物,便该物归原主了。”
谢书筠握着那枚刻有自己名字、冰冷沉重的令牌,指尖微微发颤。
一股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心中剧震:原来如此!怪不得李缜对谢家如此忌惮!
这些盘踞百年的老派世家,底蕴之深,手段之隐,远超常人想象!
这枚小小的令牌,代表的绝非仅仅是太后的支持,而是整个谢氏家族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力量!
“去吧,筠儿。”
谢太后靠回凤座,姿态雍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考验。
“用哀家给你的令牌,去查你想查的事,做你想做的事。赵琉毓的案子也好,别的也罢……
这是你第一次真正出手。哀家,等你的好消息。”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对着太后,郑重地行了一礼:“嫔妾,领命!定不负太后娘娘期望!”
她转身,海棠红的宫装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那枚刻着“筠”字的令牌,在她掌心,如同沉睡的凶兽,悄然睁开了眼睛。
另一边蓬莱殿内,陈贤妃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缓缓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白玉手串,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秋澄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低语:
“娘娘,掖庭那边传来消息……太后娘娘派佩兰亲自去了,传了口谕。
命掖庭局不得再对敏才人用刑,需好生医治,供给饮食,静候……贤妃娘娘您查明真相。”
陈贤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随即化为深沉的思虑。
她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哦?太后娘娘……这是要保下赵琉毓了?”
“是,娘娘。看这架势,是要保人。”秋澄垂首答道。
“呵……”陈贤妃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谢家的权势,想要查清是嫁祸手段,确实不难。那些经手的人……”
她目光转向秋澄,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留着就是祸患了。不能让这把火烧到本宫身上。秋澄,你去办,务必隐秘干净。
如今查案大权在本宫手上,正好……寻个合适的替死鬼出来顶罪。”
她摩挲着玉珠,语气带着一丝大局已定的从容:
“反正,韩予熙已经废了,本宫这步棋,已是成了。至于赵琉毓……”
她嘴角勾起一抹无谓的弧度,“本就是顺带栽赃,无足轻重的一枚棋子罢了。是死是活,无关大局。”
“奴婢明白,定会处理妥当。”秋澄肃然领命。
陈贤妃又补充道,眼神微凝:
“还有,谢书筠那个丫头……这次怕是真的用上心了。
她背后有谢家,你行事更要万分小心,尾巴务必扫干净,别让她抓住任何把柄。”
“是!奴婢定当加倍谨慎!”秋澄心中一凛,再次郑重应下。
第101章 断尾定案
谢书筠紧握着刻有“筠”字的冰凉令牌,调动了谢家在宫中的暗线,日夜不休地追查线索。
线索最终指向了大吉殿冰窖的管事刘公公——正是那个负责将“红莲冰”混入送往兰林殿冰块中的人!
然而,当谢书筠的人赶到刘公公住处时,只发现了一具悬梁自尽的冰冷尸体!
旁边还留有一份“认罪书”,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含糊地承认自己因“贪图钱财,受人胁迫,在冰块中动了手脚,害了婉美人”,因惧怕东窗事发而自尽谢罪。
谢书筠看着这份漏洞百出的“认罪书”和冰冷的尸体,心知肚明这绝对是灭口和顶罪!
幕后真凶狡猾地断尾求生。她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不甘,明白仅凭这些,无法揪出真凶为赵琉毓彻底洗冤。
她需要更多证据,但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凶手”。
她带着刘公公的“认罪书”和调查结果来到蓬莱殿,面见主理此案的陈贤妃。
“贤妃娘娘,”谢书筠神色平静,将证据呈上,“嫔妾奉太后娘娘之命,协助查探婉美人落胎一案。
经查,大吉殿冰窖管事刘公公,有重大作案嫌疑。
其利用职务之便,在特制‘红莲冰’中掺入草红花毒汁,致使婉美人积毒落胎。
此乃其畏罪自尽前留下的认罪书。请娘娘过目。”
陈贤妃接过认罪书,装模作样地仔细翻看,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了然”的表情。
她放下认罪书,看向谢书筠,语气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和美人辛苦了!查得迅速,条理清晰。此案脉络已然明朗!这刘公公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嗣,重伤妃嫔,实乃罪大恶极!
如今畏罪自尽,倒是便宜他了!本宫同意你的结论,此案主凶便是这刘公公无疑了!”
陈贤妃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公正:
“本宫这就去面圣,将此案结果禀明陛下,还敏才人一个清白!和美人此番协助查案,功不可没。”
陈贤妃带着那份“铁证如山”的认罪书和刘公公“自尽”的结案陈词,来到了皇帝理政的承庆殿。
“臣妾参见陛下。”陈贤妃行礼如仪,姿态端庄。
“免礼。查得如何了?”李缜放下朱笔,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他手中正拿着一份刚从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署名正是云麾将军赵崇!
奏折言辞恳切又带着武将的刚烈,痛陈女儿赵琉毓性情刚直、绝无可能谋害皇嗣,定是遭人陷害。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女儿清白,字里行间甚至隐有“若女蒙冤,老臣纵马革裹尸亦难瞑目”的悲愤。
陈贤妃将调查结果和认罪书恭敬呈上:
“启禀陛下,经臣妾详查,并与和美人协力,现已查明真相!祸首乃是原大吉殿冰窖管事刘福全!”
“刘福全?”李缜眉头微蹙。
“正是!”陈贤妃声音清晰,“此人利用掌管冰窖之便,在特制‘红莲冰’中掺入剧毒草红花汁。动机……”
她略一停顿,早已编好说辞,“经查,刘福全嗜赌成性,在外欠下巨额赌债。
据其生前所留认罪书及同僚证词推测,应是受人巨额钱财收买,铤而走险,意图以此毒计嫁祸于常去冰窖取冰的敏才人,既可害人,又可转移视线。
如今东窗事发,其已畏罪自尽于居所。”
陈贤妃语气沉痛:
“陛下,现已查明,敏才人赵琉毓及其宫人,确系遭此奸奴陷害,无辜蒙冤!请陛下明鉴,还敏才人清白!”
李缜听着陈贤妃条理分明的禀报,看着手中那份漏洞明显却又“死无对证”的认罪书,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来自云麾将军赵崇的奏折。
他深邃的目光在陈贤妃看似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晦暗难明,翻涌着疑虑、了然与深深的疲惫。
云麾将军赵崇,戍守边关,手握重兵,是真正的国之柱石,纯臣典范。
他的独女,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更不能背负谋害皇嗣的污名!
此事……纵有蹊跷,但陈贤妃查出的“真相”和“凶手”,是目前唯一能迅速平息风波、安抚赵崇、也给后宫一个“交代”的方案。
他缓缓放下奏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平静与决断:
“贤妃辛苦了,查案迅速,处置得当。”
他声音沉稳地宣布:
“冰窖管事刘福全,贪财好赌,受人唆使,毒害皇嗣,重伤妃嫔,罪大恶极!
虽已自尽,然罪不可恕!着,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婉美人韩氏,痛失爱子,身心俱损,朕心甚悯。特晋封其为正三品婕妤,望其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敏才人赵氏,无辜蒙冤,身陷囹圄,受尽苦楚。着即释放,恢复自由。
其贴身宫女祥月、祥安,忠心护主,一并释放。晋封赵氏为正四品美人,以示抚慰补偿。”
“其掌事太监安常,背主求荣,捏造伪证,构陷妃嫔,罪不容诛!赐死!”
“陛下圣明!”
陈贤妃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叹服,垂下的眼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冰冷,一闪而逝。
金蝉脱壳,断尾求生,此局,她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第102章 婉泪无痕
兰林殿内殿的药味和哀伤气息挥之不去。
韩予熙半倚在厚厚的鹅羽软垫上,脸色苍白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份晋封婕妤的旨意并未带来半分暖意。
丝桐捧着刚熬好的补药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
“小主,药好了……”丝桐声音放得极轻。
婉婕妤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丝桐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沙哑:“还有事?”
丝桐放下药碗,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很低:“小主……方才前殿……陛下的圣旨……除了晋封……还……还说了害您的真凶……已经……伏法了……”
“真凶?!”婉婕妤的身体明显一僵,空洞的眼眸瞬间聚焦,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支撑着想坐直些,牵扯到腹部,痛得蹙起秀眉,却急切地看向丝桐,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谁?快说!是谁害了我的孩儿?!”
丝桐被她眼中的光芒刺得心头发酸,颤声回答:“是……是大吉殿冰窖的管事……刘……刘福全公公……”
“刘公公?”婉婕妤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化作一片茫然和极度的困惑。
她喃喃重复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冰窖管事?”
这答案与她心中预想的任何可能都相去甚远,荒谬得让她一时失语。
她下意识地追问,“那……敏才人呢?赵琉毓……她怎么样了?”
丝桐连忙道:“圣旨说……敏小主是无辜受冤,陛下已经下旨释放,并……并晋封为美人了……”
“无辜受冤?晋封……美人?”婉婕妤轻声重复着,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力感取代。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低低地呜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压抑而破碎:
“刘公公……一个冰窖管事……这就是定论了?我的孩子……我再也做不了母亲了……就因为……一个太监?”
丝桐心痛不已,磕头道:“小主息怒!陛下已经下旨将刘福全……诛九族了!陛下是替您做主了的!”
“诛九族?”婉婕妤抬起泪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不解,“有什么用呢……我的孩子回不来了……我的身子也……”
她摇着头,泪水涟涟,“他一个太监,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的……他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固执的怀疑,“陛下……陛下就给了我这样一个交代?丝桐,你觉得……这合理吗?”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流满面,无力地靠在软垫上,巨大的失落和无处着力的冤屈感沉沉地压着她。
锦瑟一直在一旁默默垂泪,此刻见主子情绪低落至极,连忙上前跪在床边,紧紧握住婉婕妤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恳切:
“小主!您千万要保重自己啊!老爷在朝中深受陛下器重,治水安民,功在社稷!
如今陛下又晋封您为婕妤!三品婕妤啊!
您可是同批进宫的小主里面,位分最高、晋升最快的了!
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就是九嫔之位!那是真正的高位主位!”
婉婕妤泪眼婆娑,声音哽咽:“九嫔……又如何……我此生……再也不能有自己的骨肉了……”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无法填补的痛。
锦瑟立刻抓住这点,急切而充满希望地劝道:
“小主!您别灰心啊!等您登上了九嫔之位,成了真正的一宫主位!
按照宫规祖制,您就有资格名正言顺地抱养低位妃嫔所出的皇子或公主了!
到时候,孩子养在您膝下,从小由您教导,承欢膝下,唤您母妃,与您亲生的孩儿何异?!”
见婉婕妤的哭声似乎小了些,锦瑟连忙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用实例增强说服力:
“您想想清宝林!她不就是因为……因为郑贵妃的缘故伤了根本吗?可结果呢?
陛下怜惜她,立刻就把大公主阿鸾记在她名下抚养了!如今阿鸾公主就是清宝林的依靠和指望!
小主,您比清宝林更得陛下爱重,只要您养好玉体,将来位分晋升,孩子……自然也能有的!这才是您的指望和依靠啊!”
“抱养……孩子……指望……”婉婕妤失神地重复着锦瑟的话,混乱而绝望的心绪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滔天的悲伤和对失去孩子的痛苦,似乎被另一种更现实、更迫切的渴望暂时压制了——
一个孩子,一个能寄托她全部母爱、让她后半生有所依靠的孩子,哪怕是抱养的。
九嫔之位,成了获得这个孩子的唯一途径。
她眼中的绝望和质疑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哀伤和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求生或者说为未来打算的光芒所取代。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蚀骨的悲痛暂时压下。
“锦瑟……”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平静了许多,“你说得对……本小主……得为了将来打算。”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锦瑟,眼神里是认命般的柔韧和一丝对未来的期盼:“把药……端过来吧。本小主……要养好身子。”
锦瑟和丝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宽慰。
锦瑟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药碗捧到婉婕妤面前。
婉婕妤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仿佛看到了通往未来的一丝渺茫希望。
她没有犹豫,闭上眼,一饮而尽。
那苦涩的滋味,连同她对“真相”的质疑和对自身命运的哀叹,一同咽下。
此刻,养好身体,登上九嫔之位,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力量。
第103章 断情兰林
圣旨一下达,谢书筠几乎是片刻未停,带着冬葵和几个健壮的小太监,心急如焚地冲向掖庭暴室。
有了太后的令牌和陛下的旨意,掖庭的人不敢再阻拦。
暴室深处那间阴暗的黑牢门被打开。借着门外透进的光线,谢书筠一眼就看到赵琉毓。
经过太后派来的太医诊治和几日的休养饮食,她虽然依旧脸色苍白,形容消瘦,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靠坐在墙角铺了干净被褥的草席上,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稳。
“阿蛮!”谢书筠的声音带着哭腔,扑了过去。
赵琉毓抬起头,看到谢书筠,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阿筠……你来了。”
“阿蛮!”谢书筠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了!太好了!圣旨下了,你沉冤得雪了!陛下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没事了!”
赵琉毓反握住谢书筠的手,眼神充满感激:“谢谢你,阿筠……我知道,是你一直在为我奔走……”
“不!别说谢谢!”
谢书筠连忙摇头,泪水涟涟,此刻的她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少女情态的脆弱和依赖。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阿蛮,你吓死我了!”
她紧紧抱住赵琉毓,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赵琉毓轻轻拍着谢书筠的背,安慰道:“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因祸得福,晋位美人了呢。”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缓解好友的担忧。
谢书筠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扶着赵琉毓的手臂:
“怎么样?能走吗?我扶你出去,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琉毓试着动了动,膝盖和身上的伤处依旧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
“嘶……恐怕……还不行。”她苦笑着摇头。
“没关系!”谢书筠立刻回头,“你们两个,过来!小心点,背着敏美人,送她回朱阑轩!”
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琉毓扶起,稳稳背在背上。
一行人离开了阴森压抑的掖庭,向着阳光明媚的朱阑轩走去。
回到朱阑轩,祥月、祥安早已哭成泪人,看到自家主子回来,扑上来又是一阵痛哭。
谢书筠陪着安抚了好一会儿,见赵琉毓精神尚可,才稍稍放心。
赵琉毓靠在软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阿筠……婉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谢书筠脸上的轻松淡去,轻叹一声:“婉姐姐……陛下也晋了她的位分,如今是婕妤了。只是……她的身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再难有孕了。
赵琉毓的眼神黯淡下来,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同情、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想……我想去见见她。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说。”
谢书筠连忙按住她,担忧道:
“阿蛮!你身上伤还没好!婉姐姐现在心情肯定极差,你去了……万一……还是先养好身子,过些时日再说吧?”
“不行。”赵琉毓态度异常坚决,眼神恳切,“阿筠,我必须现在去。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陪我去一趟兰林殿,好吗?”
谢书筠看着好友眼中的坚持,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但你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别太激动。”
在谢书筠和冬葵的搀扶下,赵琉毓忍着疼痛,一步步挪到了兰林殿外。殿门紧闭,气氛凝重。
谢书筠示意冬葵上前通报。守门的小太监进去片刻,很快出来,脸上带着为难,对着谢书筠和赵琉毓躬身道:
“和美人,敏美人……婕妤说她身子不适,不想见客……请二位小主……先回去吧。”
赵琉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挣开谢书筠的搀扶,不顾身体的疼痛,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殿门,提高了声音,声音带着急切和真诚:
“婉姐姐!我是赵琉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求你听我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穿透门扉,带着哭腔,“那冰……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毒!我每日给你带冰,只是……只是觉得那冰纹好看,镇东西好,想让你舒服些……
我……我太粗心了,没能早点发现不对,害你……害你遭此大难!我……我对不起你!”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滑落:
“你恨我,不想见我,都是应该的……但是婉姐姐,我想告诉你,我赵琉毓,对你说过的每一句姐妹情谊的话,都是真心的!
从来没有半点虚假!我没有下毒害你!真的没有!”
说完这番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赵琉毓的身体晃了晃。
她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谢书筠,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失落,轻声道:“阿筠……我们……回去吧。”
殿内,婉婕妤靠在窗边,将赵琉毓在门外声嘶力竭的呼喊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紧紧咬着下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锦瑟心疼地递上帕子,低声劝慰:“小主……您别这样……”
婉婕妤接过帕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泄露出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不重要了……锦瑟……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空洞而悲伤:
“我……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那么恨我……恨我的孩子……要这样害我们……或许……或许真的不是赵琉毓吧……”
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带着一种心死的疲惫:
“我宁愿……宁愿相信那些姐妹情深的时光……都是真的……那样……至少那些温暖……不是假的……”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是决绝的疏离:
“只不过……锦瑟,你知道吗?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和她之间……隔着我的孩儿……隔着我的身子……隔着这场劫难……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这样吧……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我不想……也无力再与她……有任何交集了。”
说完,她将脸埋进锦瑟递来的干净帕子里,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殿内低低回响。
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也永远隔断了一段曾经真挚的友情。
第104章 秋夜择枝
八月上旬的长安,暑气虽未完全消散,但空气中已悄然渗入一丝初秋的凉意。
太极宫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耀目,庭中的槐树叶缘却已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淡黄。
天空是明净的蓝,几缕薄云飘浮,偶有南归的雁阵掠过,留下悠长的鸣叫。
风拂过殿宇间的回廊,带着御花园里晚开茉莉的幽香,也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白日里尚觉燥热,到了傍晚,风便带上几分清爽,吹散了白日的沉闷。
后宫经历了婉婕妤落胎、敏美人冤狱、皇后失印的风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虽表面涟漪渐平,内里却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沉寂与压抑。
妃嫔们谨言慎行,连素日最爱争奇斗艳的丽婕妤也收敛了许多。
这份沉寂,也笼罩在承庆殿内。
李缜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朱笔批阅,眉头紧锁。
案头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尚寝局的张公公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托着盛放绿头牌的紫檀木托盘,恭敬地跪在御案前:
“陛下,时辰到了,请翻牌子。”
李缜的动作顿住,目光从那排写有各色封号、名字的木牌上扫过。
婉婕妤的名字映入眼帘,他心头猛地一刺。
那张苍白绝望、泪流满面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孩子没了,连做母亲的机会也永远失去了……
他如何忍心此刻去见她?这份沉重的哀恸,连他都感到窒息。
视线再往下,和美人的牌子静静躺在那里。
一股更深的烦闷涌上心头。
九成宫枕瀑楼的温情缱绻,她在他怀中失声痛哭的脆弱,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朕信你”……
如今想来,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她转身就投入了太后的怀抱,用谢家的令牌去查案,她信的是谢家,不是他李缜!
李缜烦躁地将她的绿头牌拂开,一眼都不想多看。
目光在牌子上逡巡。
郑贵妃?想到她与清宝林的纠葛和如今那副失魂落魄被挟制的模样,只觉得厌烦。
谦美人?愚蠢聒噪。清宝林?看似无害,但手段狠辣。徐美人?温顺怯懦,身体又弱……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宜宝林。
这个女子,入宫以来一直显得温和妥帖,知进退,懂分寸。
此刻,她身上那种不惹尘埃、安分守己的气质,恰恰是李缜此刻最需要的。
一个不需要他耗费太多心力去安抚、去猜疑、去防备的所在。
“就宜宝林吧。接她来甘露殿。”李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奴才遵旨。”张公公恭敬地应下,捧着托盘悄然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李缜却再也无心批阅奏章,他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里,闭目揉着眉心。
常喜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低声道:
“陛下,兰林殿那边今早来报,说婉小主情绪比前些日子平稳些了,药也肯按时用了。
太医说,身子亏损得厉害,得慢慢将养,但……时间总能冲淡些苦痛。陛下也莫要太过忧心了,保重龙体要紧。”
李缜睁开眼,眼神复杂:“嗯,她肯用药就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
常喜觑着他的脸色,又试探着劝慰:“至于和小主……”
“朕不想提她!”李缜猛地打断,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九成宫种种,朕以为……哼,如今看来,不过都是镜花水月,虚情假意罢了!”
他想到她决然走向仙居殿的背影,想起佩兰手持懿旨出入掖庭的场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常喜立刻噤声,知道自己触了逆鳞,连忙告罪: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了!陛下恕罪。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各有千秋。
宜宝林性子温婉,善解人意,定能好好服侍陛下,让陛下舒心解乏。陛下……万勿因些许情伤而劳神啊。”
李缜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
“情伤?胡言乱语!朕乃天子,坐拥四海,何来情伤?朕只是……只是觉得有些人,心机深沉,辜负圣恩罢了!”
他端起参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
与此同时,立政殿的气氛同样压抑。
失去了象征权力的凤印,皇后感觉束手束脚,连训斥宫人都少了几分底气。
殿内虽依旧华贵,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
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心腹宫女禀报静御女和徐美人的胎象,精致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
“静御女那边,梁太医说胎象还算平稳,按娘娘吩咐,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人也拘在殿里静养,轻易不让走动,应该……无碍。”宫女小心地汇报。
“她自然无碍!那是本宫一力要保下的,是本宫翻身的指望!自然得千小心万小心!”
皇后语气不耐,指尖烦躁地绞着帕子,“可徐美人那边呢?她那破身子,那胎本就是强弩之末!
陛下金口玉言,‘待她二人的孩子平安降生’便将凤印还与中宫!如今静御女尚可,徐美人这胎眼看就要保不住!
若她先落了胎,本宫这凤印……岂不是遥遥无期?陛下会怎么想本宫无能?!”
想到李缜收回凤印时那冰冷的眼神和交予太后时的屈辱,皇后心中又恨又急。
第105章 毒镯连环
大宫女竹霜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息怒,何须如此担忧?依奴婢看,徐美人这胎,本就生不下来。
她那身子骨,打根儿里就弱,怀上已是勉强。何况……”
竹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那有毒的镯子,早就由和美人‘转赠’,戴在了徐美人腕子上,时日不短了。
陛下何等圣明,梁太医诊脉时定然也瞧过那镯子,这毒……岂是娘娘现在想防就能防得了的?”
皇后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仍未舒展:
“话虽如此说!但陛下那话,是在本宫承诺看顾徐美人之后说的!如今人是在本宫‘看顾’下掉了孩子,本宫难辞其咎!”
竹霜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娘娘,若是……徐美人自己跑去向陛下禀报呢?”
“自己禀报?”皇后挑眉。
“正是。”竹霜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徐美人的胎,一直是梁太医看顾。梁太医最是谨慎,自然不会多言。
但他那个小徒弟,年轻毛躁,心直口快……若是‘不小心’在徐美人面前说漏了嘴,告诉她……
她手上那宝贝镯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掺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长久戴着恐于龙胎不利……
娘娘您猜,徐美人会怎么想?”
皇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竹霜继续道:
“那镯子,可是和美人‘一片好心’送的!徐美人和那谢氏,平日里姐姐妹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骤然得知自己视若珍宝的‘姐妹情谊’之物,竟可能是害她孩儿的毒物……她会不疑心?不怨恨?
以她那胆小怕事又护犊的性子,必定心神大乱,要么惊慌失措去质问谢氏,要么……自己忧惧交加,折腾出个好歹来。
到时候胎掉了,是她自己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得知‘真相’后承受不住打击所致。
这……可就与娘娘的‘看顾’无关了。陛下要怪,也只能怪那送镯子的人心思歹毒,怪徐美人自己福薄。”
皇后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一丝狠戾又得意的笑容:
“好!好一个‘狗咬狗’!妙计!就这么办!让那小徒弟‘不小心’说漏嘴,务必让徐美人‘听清楚’!
再派人盯紧了栖云轩和听雨阁,本宫倒要看看,这出姐妹反目的好戏,能唱到什么地步!”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寒光闪烁:
“再不济……不还有那早就失了圣心、蠢钝如猪的许才人顶着吗?
那熏香争宠、意图戕害皇嗣的旧账,随时可以翻出来,扣在她头上,说是她嫉恨徐美人有孕,在镯子上动了手脚,借刀杀人。
横竖,牵连不到本宫头上。”
皇后发出一声低沉而快意的冷笑,仿佛已看到徐美人痛失孩儿、怨恨谢书筠,而谢书筠百口莫辩的混乱场面。
殿外,初秋的风掠过庭前的石榴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带着一丝萧瑟。
立政殿内的阴谋,却如同毒藤,在暗处悄然滋生蔓延。
栖云轩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闷。
徐美人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根细针,心不在焉地绣着一方小小的肚兜,针脚却远不如往日细密。
腹中的孩儿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沉重的负担。
梁太医例行前来请平安脉,手指搭在徐美人纤细的手腕上,眉头微蹙,眼神闪烁。
“小主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还需静养,万不可劳神。”
梁太医收回手,语气平板无波。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徐美人腕间那抹温润的青碧色,正是谢书筠所赠的青玉镯。
“微臣想起尚药局还有一味急需的药材要处理,先行告退。后续调理方子,微臣让小徒林医士留下斟酌。”
说罢,不等徐美人回应,便匆匆起身离去,留下一个眼神躲闪、略显局促的年轻医士——林医士。
林医士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箱,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嘟囔着:
“……那镯子……看着就不对劲……颜色发暗……丝绦里怕不是藏了东西……害人啊……可怜……”
声音虽小,却像惊雷般炸在正端着茶盏进来的采薇耳中!
她手一抖,茶盏险些脱手,一个箭步冲到林医士面前,声音因惊惧而拔高:
“林医士!你刚才说什么?什么镯子不对?藏了什么?害谁?!”
林医士吓得一哆嗦,药箱都差点掉地上,脸瞬间煞白,连连摆手: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采薇姑娘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采薇又急又怒,一把抓住林医士的衣袖,眼神锐利如刀。
“事关小主安危和龙胎,你休想糊弄!快说!你刚才嘀咕的镯子,是不是小主手上这个?它有什么问题?!”
在林医士惊恐的眼神和采薇的咄咄逼问下,那点可怜的定力瞬间瓦解。
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终于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道:
“……采薇姑娘,我……我瞧着那镯子的丝绦……颜色深得有些怪异……不像是普通的丝线……倒像是……
像是被药汁浸透久了……那味道……隐隐约约……像是……红麝香!
那可是……那可是最伤妇人根本,能令胎儿不保的虎狼之物啊!小主日日戴着……这……这胎象怎能安稳……”
他飞快地说完,像甩掉烫手山芋一样挣脱采薇的手,抱起药箱就往外跑,只留下一句带着无尽惶恐的尾音:
“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走了!”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门外。
采薇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内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第106章 惊镯告天
“小主!小主!”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徐美人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采薇?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采薇扑到榻前,指着徐美人腕上的青玉镯,声音都在发飘:
“小主!那镯子……那镯子有问题!林医士说……说那丝绦里怕是浸了红麝香!
是……是绝嗣落胎的毒物啊!他让小主千万别再戴了!”
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
徐美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仿佛那镯子烫手:
“不……不可能!你胡说什么!这镯子是和妹妹送我的!她……她怎么会害我?!”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一旁的茯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但她最先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急声道:
“小主!现在不是信不信的时候!龙胎要紧!林医士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为今之计,必须立刻让最可靠的太医验看!小主,您怀的是龙嗣,陛下就是您最大的依仗!
我们立刻去承庆殿求见陛下!请陛下派孟太医为小主诊治!陛下定不会不管的!”
徐美人被茯苓的话点醒,巨大的恐慌和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谢书筠的信任。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对……对!茯苓你说得对!去找陛下!陛下一定能为我做主!他不能不管他的孩子!采薇,快!扶我起来!去承庆殿!”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
李缜正心烦意乱地批阅着奏章,种种情绪如同乱麻缠绕心头,让他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无名火。
春来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陛下,栖云轩徐美人求见。”
李缜眉头皱得更紧,笔下一顿,墨迹在奏疏上晕开一团:“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语气里是明显的不耐烦。
春来觑着皇帝的脸色,低声道:“回陛下,徐美人看着……风尘仆仆,脸色极差,像是……像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急得不行。”
常喜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
“陛下,徐美人怀着龙嗣呢,若非真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想必也不敢贸然来打扰陛下批阅奏章。龙胎为重,陛下还是见见吧?”
李缜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将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宣她进来。”
徐美人几乎是踉跄着被采薇和茯苓搀扶进来的,一见到御座上的李缜,她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未语泪先流,声音凄惶无助:
“陛下!陛下救命!求陛下救救嫔妾,救救嫔妾腹中的孩儿吧!”
她伏在地上,肩膀因哭泣而剧烈耸动。
李缜被她这阵仗弄得一愣,心头那点烦躁被疑惑取代: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朕不是已命皇后好生看顾你,梁太医也一直为你安胎吗?出了何事如此惊慌?”
徐美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急切地恳求:
“陛下!嫔妾……嫔妾心中实在不安,求陛下开恩,传太医院首孟太医为嫔妾诊治!
唯有孟太医亲自看过,嫔妾……嫔妾才能安心啊!求陛下看在龙胎的份上,允了嫔妾吧!”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
李缜看着她的样子,心中疑虑更深,但更多的是被一再打扰的不悦:
“徐美人,朕已安排妥当。梁太医医术精湛,皇后也亲自照拂,你何故如此固执非要孟太医?莫非是信不过朕的安排?”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徐美人见他似有不允之意,心中绝望更甚,不顾一切地再次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嫔妾求您了!求您看在龙胎的份上!求您叫孟太医来吧!嫔妾……嫔妾真的害怕啊!”
声音凄厉,带着孤注一掷的悲鸣。
李缜看着她额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和那不顾一切的哀求姿态,终究是龙胎的分量压过了不耐。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罢了!常喜,速传孟堂浔!”
“遵旨!”常喜立刻领命而去。
李缜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徐美人,强压下火气:“你先到侧殿等候。孟太医即刻就到。”
承庆殿侧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美人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护着小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腕上的青玉镯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采薇和茯苓侍立一旁,同样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孟太医匆匆赶到,行礼后立刻为徐美人诊脉。
他的手指甫一搭上脉搏,神色便凝重起来。随着诊脉时间推移,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越来越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缜坐在主位,目光紧紧锁在孟太医脸上,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中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迅速堆积,脸色也随之变得异常严肃。
终于,孟太医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启禀陛下……徐美人……徐美人的龙胎……保不住了!”
“什么?!”李缜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动了一下。
又是不保?!一股暴怒瞬间冲上头顶,“为何?!前些日子梁太医还说虽弱却稳!这才多久?!说!到底怎么回事!”
第107章 碎玉惊殿
孟太医深深伏地,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徐美人腕间的镯子,那丝绦的颜色和隐隐散发的异样气味让他心头剧震:
“陛下!微臣……微臣斗胆,请验看徐美人腕上玉镯!”
徐美人闻言,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她颤抖着,几乎是扯一般将腕上的青玉镯褪了下来,递给了孟太医。
孟太医接过,仔细嗅闻,又用手指捻了捻丝绦,甚至用银针小心探入缝隙刮取了一点深色粉末。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陛下!”孟太医的声音带着惊骇,“这……这镯子的丝绦内层……被人以蜂蜡封入了大量的红麝香粉末!
此物药性极烈,久佩于身,可致妇人气血逆乱,胞宫虚寒,不仅……不仅难以保住龙胎,更会……更会彻底损伤根本,终生……恐难再有孕啊!”
他重重叩首,“徐美人佩戴此镯时日不短,体内积毒已深……此胎……神仙难救!”
“红麝香……伤了根本……再不能有孕……”
徐美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瞬间将她吞噬。
“又伤了根本……”李缜只觉得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脑门,他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瓷片四溅!他额角青筋暴跳,怒吼道:
“朕的孩儿!朕的妃嫔!接二连三!到底是谁?!是谁在朕的后宫做这等阴毒之事!!”
“陛下!”
徐美人被这声怒吼惊醒,巨大的悲愤和怨恨压垮了理智,她指着地上那冰冷的玉镯,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泣血控诉:
“是和妹妹!陛下!是和美人谢书筠送给嫔妾的镯子!就是她!她为何要如此害我?!为何啊?!”
她哭喊着,挣扎着爬到李缜脚边,死死抓住他的龙袍下摆。
“陛下!就是她!两个多月前,在九曲廊第七弯相遇后不久,她就将这镯子赠予嫔妾!
她……她还夸嫔妾戴着好看……原来……原来竟是包藏如此祸心!求陛下为嫔妾做主!为嫔妾那无辜的孩儿报仇啊陛下!”
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李缜被她拽得身体一晃,听到“谢书筠”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反驳,几乎是脱口而出:“和美人?她怎么可能?!她……”
他想说谢书筠性子单纯,心性不至于如此歹毒,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她投向太后的决绝背影,想起那谢家的令牌……
一股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失望堵住了他的喉咙。
徐美人见他第一反应竟是维护谢书筠,更是心痛如绞,肝胆俱裂!
她仰着头,泪如雨下,绝望地质问:
“陛下!您还不信吗?!这镯子千真万确就是她送的!嫔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陛下!您难道要看着嫔妾和孩儿枉死,看着那毒妇逍遥法外吗?!”
李缜被她凄厉的哭喊震得心神俱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孟太医,声音冷得像冰:
“孟卿,孩子……当真一丝希望也无了?”
孟太医沉重而肯定地摇头:
“回陛下,毫无希望。且以徐美人如今的身体状况,若……若强行等待其自然落胎,气血冲逆之下,恐有性命之忧!
微臣斗胆直言,不如……不如以药物化解,徐徐导之,虽失龙胎,但对美人身体的损伤,尚能降到最小。”
“药物化解……不!不要!!”
徐美人听到“化解”二字,如同听到了丧钟,惊恐地尖叫起来,她猛地松开李缜的衣摆,双手死死护住小腹,拼命向后缩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我不要喝药!陛下!求求您!不要杀了我们的孩子!他是无辜的啊!”
她像一只绝望的母兽,发出凄厉的哀鸣。
李缜看着她的疯狂抗拒,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酷和决断。
他沉声道:“徐美人!听话!这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他转向孟太医,斩钉截铁:“去准备药!立刻!”
“不——!!”徐美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采薇见主子如此,心如刀绞,不顾一切地扑到李缜面前砰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陛下!陛下开恩啊!小主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求您再想想别的办法!求您不要这样对小主!太残忍了陛下!”
“混账!”李缜正在暴怒和焦躁的顶点,采薇的哭求如同火上浇油,他厉声喝道:
“你主子伤心过度失了分寸,你这贱婢不去规劝安抚,反而在此火上浇油,乱朕心意!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
“不要!采薇!”徐美人见采薇要被拖走,情绪彻底崩溃,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阻拦。
“陛下!不要打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您……”
“拉住她!”李缜冷酷地命令。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疯狂挣扎的徐美人。
第108章 听雨惊心
此时,孟太医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苦涩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侧殿。
“不……我不喝……我不喝!陛下!您不去惩治害了我们孩儿的凶手,反而要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吗?!您怎能如此狠心!”
徐美人被架着,目眦欲裂,绝望地嘶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徐美人!你逾矩了!”
李缜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此事朕自有定夺!眼下,先保住你的命!给她灌下去!”
“遵旨!”小太监不敢怠慢,一人用力捏开徐美人的下巴,另一人端着药碗,不顾她的哭喊挣扎。
将那碗苦涩至极、象征着绝望的药汁,强行灌入了她的口中!
“唔……咳咳……呕……”浓黑的药汁顺着徐美人的嘴角溢出,混合着泪水,狼狈不堪。
她拼命挣扎、呛咳、干呕,却无法阻止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更无法阻止那代表着她所有希望和未来的小生命,被这碗药无情地剥离。
巨大的悲恸、绝望的怨恨、身体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眼前一黑,徐美人身体一软,在极致的刺激和药力的作用下,彻底昏死了过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药碗空置在旁的轻微碰撞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采薇受刑时压抑的闷哼声。
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缜站在原地,看着昏厥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的徐美人。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冰冷刺目的青玉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寒意。
听雨阁内。
“哐当”一声脆响!谢书筠手中的青瓷茶盏失手跌落在地,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未觉。
冬葵刚刚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你说什么?徐姐姐……被陛下……在承庆殿灌了药……堕了胎?!”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脸色瞬间煞白。这消息太过惊悚,太过不合常理!
“是,小主!”冬葵的声音也带着惊惧,“消息已经传开了,掖庭局的人都在悄悄议论……
说徐美人不知怎么触怒了天颜,陛下震怒之下……亲自下令灌的药……孩子……已经没了……徐美人还昏迷在承庆殿呢!”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谢书筠猛地站起身,心乱如麻,“徐姐姐!她性子最是温和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无缘无故惹恼圣上到如此地步?!
何况……何况她怀着的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啊!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陛下他怎能……”
她说不下去了,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联想到婉婕妤的悲剧,这后宫的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
冬青在一旁也是满脸震惊和不解:“是啊小主,徐美人向来谨小慎微,对陛下更是恭敬有加……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或是……隐情!”
谢书筠的心揪紧了。徐云笙,那个在九曲廊与她分享薄荷茶、在栖云轩安静绣花的女子……
如今竟遭此横祸,还失去了孩子!
“不行!”谢书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得去承庆殿!徐姐姐现在孤立无援,昏迷在那里……我得去看看她!至少……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苏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拦住:
“小主!万万不可啊!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承庆殿如今就是个风暴眼!您何苦去趟这浑水?徐美人……徐美人她……”
紫苏欲言又止,显然也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她未必领情,万一再牵连到小主……”
“顾不得那么多了!”谢书筠打断她,眼神坚定。
“徐姐姐与我交好一场,她如今遭此大难,我若因惧怕牵连就袖手旁观,与那些冷眼旁观的何异?
况且,”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我背后还有姑母和谢家,陛下即便再怒,总不至于立刻把我怎么样。冬葵,你随我一起去承庆殿!冬青……”
她看向另一个忠心耿耿的丫头。
冬青立刻抢道:“小主!奴婢也去!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奴婢腿脚快,立刻就去仙居殿报信!多个人多个照应!”
谢书筠看着冬青和冬葵眼中毫无保留的担忧和忠诚,心中一暖,也平添了几分勇气:“好!那就一起去!”
第109章 青玉证冤
承庆殿侧殿内弥漫着浓重未散的药味和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徐美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地躺在临时安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残凋零的花。
李缜坐在榻边不远处的椅子上,一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痛楚与挥之不去的暴戾阴霾。
亲手下令扼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即使是为了保全母体性命,那份沉痛和内心的煎熬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常喜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桌上的那只青玉镯,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幽暗的光泽,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陛下,和美人求见。”殿外小太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李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压抑的期盼?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桌上那只镯子时,所有情绪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
“她来做什么?”李缜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浓浓的戒备。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徐美人,又看了一眼那镯子,眼神晦暗不明,“……让她进来。”
殿门开启,谢书筠带着冬葵、冬青走了进来。
这是自听雨阁那次不欢而散的“错过”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殿内的药味和沉重的气氛让谢书筠心头一沉,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榻上毫无生气的徐美人,心猛地一痛。
随即,她的目光才转向坐在那里的李缜。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千言万语,百般心绪,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翻涌。
九成宫槐蜜黄连般的温情与猜忌,掖庭探视时的绝望与无助,信任的崩塌与权力的冰冷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横亘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谢书筠眼中是震惊、痛惜、不解,还有一丝面对帝王的疏离。
李缜眼中则是审视、疲惫、压抑的怒火,以及更深处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失望。
两人都沉默着,竟一时相顾无言。
最终,是李缜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玉镯,手腕一扬,那冰冷的物件“啪”地一声被重重掷在谢书筠脚边的金砖地上!
“和美人!”李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指谢书筠,“此物,你可认得?!”
谢书筠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掷物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向地上的镯子,一眼便认了出来,心中疑窦丛生:
“陛下……此物,确是嫔妾之前赠予徐姐姐的那只青玉镯。只是……它为何在此?”
她抬起头,坦然地看向李缜,不明白这镯子与徐美人堕胎有何关联。
“为何在此?”李缜冷笑一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
“你问得好!朕倒要问问你!这镯子内藏剧毒红麝香!长久佩戴可致人落胎绝嗣!
徐美人因此胎象尽毁,方才……方才不得不落胎保命!她更因此……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他一步步逼近谢书筠,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帝王的威压和质问。
“谢书筠!你告诉朕!这毒物,你可知晓?!你处心积虑将此镯赠予徐美人,妄图戕害皇嗣,残害妃嫔,是也不是?!”
“陛下觉得是吗?”
谢书筠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脊背,清澈的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李缜那双翻涌着怒火与猜忌的眼睛。
没有惊慌失措的辩解,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一句平静却蕴含千钧之力的反问。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无形的火药!两人之间,信任的碎片在目光碰撞中激烈交锋。
李缜在那双清澈见底、坦荡无畏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愤怒,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
这眼神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筑的愤怒壁垒,让他心底那份疑虑瞬间动摇。
他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澄澈与……受伤。
李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视线,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几分,但仍强撑着帝王的威严,声音低沉了许多:
“你……你可知它的来历?”
谢书筠心中已然明了这镯子是祸根,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冬青,声音清晰而稳定:
“冬青,这镯子是你当日从库房众多贺礼中挑选出来,由我转赠徐美人的。你来说,此物从何而来?”
冬青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下,声音清脆却带着坚定:
“回陛下,回美人!此镯乃是小主晋封和美人时,许才人遣人送来的贺礼之一!
奴婢当时清点入库,见其玉质温润,做工也算精巧,想着徐美人性情温婉,配此青玉正相宜,便在小主允准后,将其作为贺礼送给了徐美人!
奴婢可以指天发誓,绝不知此物暗藏剧毒!若……若因此物害了徐美人,皆是奴婢眼拙失察之罪!奴婢甘愿领受任何责罚!此事与小主绝无半点干系!”
说完,她重重磕下头去。
“冬青!你起来!”谢书筠厉声喝道,伸手就去拉她,“与我们无关之事,为何要跪?!要认罪?!”
冬青却倔强地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李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谢书筠反问而升起的动摇迅速扩大。
许才人……那个因熏香争宠早已失宠降位、愚蠢又不安分的女人?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够了!”
他看向常喜,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常喜,派人去查!彻查许才人处!将此镯来源、经手之人,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是!奴才遵旨!”常喜立刻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第110章 蜂蜡遗恨
殿内的气氛因冬青的指认和皇帝的调查命令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剑拔弩张、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感稍稍缓和,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尴尬的死寂。
李缜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不再看谢书筠,目光落在昏迷的徐美人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你来此,所为何事?”
他明知故问,更像是在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谢书筠的目光也落在徐美人苍白如纸的脸上,心中充满了痛惜和一种被误解的冰凉。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缜,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回陛下,嫔妾听闻徐姐姐出事,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李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探望?她现在昏迷不醒。而且……她醒来后,情绪恐怕会非常激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书筠,眼神复杂难辨,“她……她认定是你下毒害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谢书筠的心口。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震惊和痛楚,喃喃道:
“徐姐姐……她……她竟如此想我?”
李缜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那抹真切的受伤,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刺痛感再次涌起。
他移开视线,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自嘲,仿佛在说徐美人,又仿佛在说自己:
“信任……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啊,和美人。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拥有的。”
这句话,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弥漫着药味和猜忌的承庆殿侧殿里,也重重地砸在了谢书筠的心上。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酸涩与冰冷。是啊,信任难得。
徐美人不信她,皇帝……又何曾真正信过她?
殿内压抑的沉默被常喜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他躬身趋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证物托盘的小太监,脸色凝重:“陛下,奴才已查清。”
李缜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亟待宣泄的怒火:“说!”
常喜深吸一口气,指向第一个托盘——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制作极其精美、鎏金嵌宝的贺礼盒!
盒盖已被打开,露出里面铺陈的红绸衬里。
“陛下请看,此乃司珍房记录在册,和美人晋封时,许才人送来的贺礼盒!”
他小心翼翼地用银簪尖端挑开盒底那看似普通的红绸衬里——只见衬里之下,竟隐藏着一个制作极其精巧的夹层!
夹层约两指宽,此刻里面空空如也,但边缘残留着些许凝固的、颜色深暗的蜡状物!
“经司珍房掌事嬷嬷辨认及孟太医查验,”常喜的声音带着寒意,“此夹层设计极为隐秘,正是西域商人传来的机关!
其内曾以蜂蜡封存剧毒红麝香膏!此蜡……遇人体温会缓慢融化!
若将此礼盒置于寝殿暖阁温热处,不出七日,封存的毒膏便会融化,渗入上层摆放的物件之中!”
李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那个精巧的死亡陷阱。
常喜继续道:
“而许才人……确有在丝绦上熏香的癖好,宫中皆知。
孟太医推断,待和美人佩戴此镯,毒香便随熏香气息悄然钻入肌理,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指向第二个托盘上的一个小巧鎏金香罐,“奴才还在许才人存放熏香配料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罐底……残留有微量红麝香膏,被大量百合花瓣掩盖!”
“好!好一个毒计!环环相扣!”李缜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扶手。
“去!把那个蛇蝎毒妇给朕带上来!朕倒要看看,她如何狡辩!”
很快,两个粗壮的太监几乎是拖拽着一个人进来了。
许才人此刻钗环散乱,发髻半歪,一张原本还算娇俏的脸庞此刻满是惊惶和茫然。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身形略显单薄,眼神慌乱无措,嘴唇哆嗦着,显然刚从睡梦中或惊恐中被强行拖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懵懂。
她被重重掼在地上,痛呼一声,抬头看到满面寒霜的皇帝和旁边站着的谢书筠,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下?嫔妾……嫔妾做错了什么?”许才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李缜指着那鎏金贺礼盒,目光如刀:“许氏!这贺礼盒,可是你‘精心’准备,送给和美人的?!”
许才人看向那华贵得与她身份不符的盒子,眼中满是陌生和惊惧:
“盒……盒子?这……这不是嫔妾的!嫔妾送的是普通锦盒!陛下明鉴!
嫔妾库房里根本没有这等贵重物件!嫔妾冤枉啊!”她急得额头冒汗。
“不是你的?”李缜冷笑,指向夹层残留的蜂蜡和那鎏金香罐,“那这西域蜂蜡机关,这残留毒膏的香罐,又作何解释?!
你善用熏香,宫里谁人不知?!不是你处心积虑要害和美人绝嗣,难道还是别人把东西塞进你库房的不成?!”
“机关?香罐?”许才人更加茫然恐惧,“嫔妾……嫔妾真的不知道!嫔妾没有这些东西!求陛下明察!定是有人栽赃!”她匍匐哭喊。
第111章 伪证锁冤
就在这时,常喜对殿外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面容怯懦的年轻宫女被推了进来,正是许才人的贴身宫女——如意。
她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浑身抖如筛糠,声音细若蚊蝇:
“奴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如意?!”许才人看到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如意!你快告诉陛下!我们根本没有那个盒子!没有香罐!你快说啊!”
如意却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缜见状,怒火更炽:“混账东西!在朕面前还敢装聋作哑!常喜!给朕掌嘴!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是!”常喜应声上前。
“不要!我说!”如意尖声哭喊,“是……是才人!才人她嫉妒和美人……说要用西域的法子……在镯子里下毒……
绝了和美人有孕的可能……让和美人也尝尝不能生养的苦……那鎏金盒子……是才人让奴婢寻来的……
香罐……香罐也是才人让奴婢去领了百合香,偷偷……偷偷把里面的粉换成……换成那个红膏子……”
她哆哆嗦嗦,语焉不详,却将关键“罪证”都指向了许才人。
“你胡说八道!!”许才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如意脸上!
“贱婢!你敢污蔑我?!我撕了你的嘴!”她状若疯癫,扑上去就要撕打。
“放肆!”李缜厉喝,殿内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疯狂挣扎的许才人。
她披头散发,目眦欲裂,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喊“冤枉”。
李缜看着许才人这副歇斯底里的丑态,再联想到她之前用熏香争宠的劣迹,心中对她的厌恶和鄙夷达到了顶点!
他几乎立刻就认定了如意的“供词”。
尤其是想到若非徐美人“误戴”,这剧毒之物就会戴在谢书筠手上……
想到她可能因此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机会……一股夹杂着后怕和暴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拖出去!”
李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许氏心如蛇蝎,屡教不改!
着——打入冷宫寒月轩!永世不得出!” 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判决。
“陛下!冤枉!嫔妾冤枉啊!是如意那个贱婢陷害我!陛下——”
许才人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殿宇,被侍卫粗暴地向外拖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拖出殿门时,李缜看见那残留蜂蜡的夹层和毒香罐,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谢书筠,一股更深的戾气涌上心头。
他不能让任何一丝可能的威胁再存在!他不能容忍有人敢对他的女人动这种念头!
“慢着!”李缜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如此毒妇,留之何用?恐再生祸端!赐——白绫!即刻执行!”
这冰冷的旨意如同最后的丧钟。
许才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绝望到极致的呜咽,随即被彻底拖远。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赐死”二字在空气中回荡。
常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垂首道:“奴才遵旨。”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徐美人无辜受害,受此大难,是否……”
李缜疲惫地闭了闭眼,挥挥手:“徐氏无辜受害,晋位婕妤,赐封号……宁。下去拟旨吧。”
“是。”常喜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缜、谢书筠和昏迷的宁婕妤。冬葵和冬青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谢书筠看着那精巧的礼盒和残留的蜂蜡,只觉遍体生寒。
这环环相扣的毒计……许才人……真有这样的心机和门路弄到西域机关?
又看向昏迷的宁婕妤,心中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喃喃低语:
“……是我……是我连累了徐姐姐……若我不转赠那镯子……”
李缜听到她的低语,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带着深深自责的侧脸上。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是她的错,告诉她……他心底深处其实从未真正相信过她会害人。
然而,九成宫的隔阂,那句“她终究姓谢”的冰冷现实,还有此刻这血淋淋的场面,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中间。
他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丝刻意疏离的语气说道:
“倒也不必把什么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祸根已除,此事……到此为止。”
第112章 君断案结
就在这时,软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饱含痛苦的呻吟。
“唔……” 宁婕妤悠悠转醒。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承庆殿那熟悉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藻井。
紧接着,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皇帝李缜,以及……那个她此刻最恨的人,谢书筠!
两人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对话,虽然气氛冰冷,却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这幅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宁婕妤刚刚失去孩子、身心俱碎的心上!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刺痛和滔天的怨恨瞬间席卷了她!
“呃……你……你们……”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虚弱得如同散了架,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徐姐姐!你醒了!”
谢书筠闻声,立刻抛开所有心绪,带着真切的担忧快步走到榻边,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然而,就在谢书筠靠近的瞬间,宁婕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谢书筠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贱人!滚开!”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谢书筠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更多的是震惊和心寒。
“放肆!” 几乎是同时,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在半空中死死攥住了宁婕妤那只欲再次挥下的手腕!
李缜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腾,“徐氏!你疯了吗?!竟敢在朕面前动手伤人?!”
宁婕妤的手腕被李缜铁钳般的手攥得生疼,却丝毫压不住她心中的滔天恨火。
她仰着头,泪如泉涌,声音嘶哑凄厉,如同泣血的杜鹃:
“陛下!害死我们孩儿的凶手就在眼前!您怎能如此无动于衷?!您怎能还护着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得好冤啊!”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李缜的钳制,扑向谢书筠。
李缜将她死死按住,怒喝道:
“你胡言乱语什么!害你的是那心思歹毒的许才人!她在镯中下毒,意图谋害和美人!
你不过是……不过是误戴了那毒物!朕已将许氏赐死!为你和孩子报仇了!”
“赐……赐死了?” 宁婕妤挣扎的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常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宁婕妤息怒!陛下已查明真相,罪魁祸首许才人已被赐死!
陛下怜惜小主无辜受害,方才已下旨,晋封小主为宁婕妤了!”
“宁婕妤?许才人?” 徐云笙喃喃重复,混乱的思绪渐渐理清。
她猛地看向地上那只孤零零的青玉镯,又看向捂着脸颊、眼中含泪震惊看着她的谢书筠,最后看向一脸“主持公道”的皇帝李缜。
一个荒谬又冰冷刺骨的认知,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又悲凉至极的冷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呵……呵呵……所以说……我代她受过?我的孩子……我的孩儿也是代她死的?是吗?!陛下!您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她猛地指向谢书筠,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谢书筠安然无恙!而我徐云笙!失去孩子!终生不育!
还要顶着这个用我孩儿性命换来的‘宁婕妤’名号?!这就是您给我的公道?!哈哈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恸、怨恨和绝望,状若疯癫。
“徐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镯子有毒!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谢书筠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不顾脸上的疼痛,上前想要解释安抚。
“滚!别碰我!你这假惺惺的毒妇!”
宁婕妤如同被毒蛇触碰,猛地甩开谢书筠伸过来的手,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李缜看着眼前这混乱失控、充满怨恨的一幕,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力交瘁。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帝王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终结:
“够了!” 他厉声喝道,“真凶已然伏诛!宁婕妤,你情绪过于激动,有伤身体!回去好生静养!此事,到此为止!”
他目光转向谢书筠,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警告和疏离:
“和美人,你也回去!好好清查你的库房物件!莫要再……着了谁的道,牵连无辜!”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冰冷地落在这满殿的悲恸与怨恨之上。
宁婕妤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谢书筠眼中的泪终于落下,却已分不清是痛是悔还是心寒。
第113章 血誓结仇
李缜冷酷的“到此为止”如同最终的判决,沉重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茯苓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此刻强忍着惊惧,在常喜的示意下,和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将虚弱到无法动弹的宁婕妤抬上早已备好的软轿。
李缜看着软轿远去,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疲惫地挥挥手,示意谢书筠也退下。
谢书筠默默行了一礼,带着冬葵、冬青,在沉重的氛围中离开了承庆殿。
来时担忧,归时心寒。
软轿在栖云轩门口停下。茯苓和几个小宫女七手八脚地将宁婕妤小心地安置回床榻。
宁婕妤眼神空洞地望着熟悉的帐顶,巨大的悲恸和虚脱感席卷而来。
“采薇……采薇呢?”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微弱的急切。那是她身边最亲近、为她挨了板子的人。
茯苓眼圈一红,低声道:“小主……采薇她……在奴婢的房里趴着呢,太医来看过,上了药……只是……”
茯苓的声音哽咽了,那二十大板对一个宫女来说,足以要了半条命。
宁婕妤挣扎着要起来:“扶我去看她……”
茯苓拗不过,只得小心搀扶着她,来到宫女居住的偏房。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采薇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地趴在简陋的床铺上,后背的衣衫被剪开,露出的皮肉一片模糊、血肉翻卷,惨不忍睹。
“采薇……”宁婕妤扑到床边,眼泪瞬间决堤,“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的孩儿……”
她颤抖的手想触碰采薇的伤口,却又不敢,只能无力地悬在半空。
采薇被她的哭声惊醒,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主子悲痛欲绝的脸,强忍着剧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主……别……别哭……奴婢……没事……您……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养好……养好……”
她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却还在努力安慰。
“我这副身子……早就毁了……”
宁婕妤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着希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和彻骨的寒凉。
“因为谢书筠……本来我在这栖云轩,守着这一方天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是她!
都是因为她!我才被卷入这些是非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是因她而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而她呢?她安然无恙!半点事都没有!
陛下……陛下是如此偏心!他不能为我做主……不能为我那枉死的孩儿做主……”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股冰冷的恨意在胸中熊熊燃烧,取代了所有的悲伤与软弱。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怨毒,一字一顿,如同刻在心上:
“陛下不能,我自己来!我徐云笙在此立誓,这辈子,与谢书筠——势不两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谢书筠回到听雨阁,身心俱疲。冬青立刻去小厨房煮了鸡蛋,用细棉布包好,心疼地为她敷在红肿的脸颊上。
“徐美人……不,宁婕妤她……她怎么这样啊!”
冬青一边轻轻滚动着鸡蛋,一边忍不住抱怨,“小主您明明也是受害者!那毒镯是许才人送的,您也毫不知情啊!
她怎么能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在您身上?还……还动手打您!”冬青的声音带着心疼和委屈。
谢书筠闭上眼,感受着鸡蛋带来的温热,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徐姐姐也是受我连累了。若非我转赠了那镯子……”她的声音充满了失落和深深的自责。
宁婕妤那怨毒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里。
“小主……”冬葵担忧地看着她,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谢书筠接过茶,却没有喝,目光有些放空,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
“都说这后宫吃人,我从前在闺阁时,只当是话本里的故事……如今,入宫不过短短数月,却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她苦笑了一下,“真的好累……”
冬葵连忙安慰:“小主……”
“放心,”谢书筠猛地睁开眼,眼中那份迷茫和脆弱瞬间被一种坚毅的光芒取代。
“在这深宫之中,要想活下去,我不能乏,也不能累。”
她放下茶杯,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要打起精神来!再不能浑浑噩噩,再不能……被人轻易害了去,更不能连累身边人!”
第114章 清阁立威仪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侍立的紫苏和紫芙,最后停留在紫苏身上。
“紫苏。”
紫苏心头一凛,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应道:“奴婢在。”
谢书筠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现在,是我听雨阁的人,还是……姑母的人?”
紫苏脸色微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奴婢……奴婢……”
谢书筠没有让她说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紫苏,你应当明白一个道理:一仆不事二主。”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我谢书筠的身边,从今往后,不会再留旁人的耳目。”
紫苏身体微微颤抖。
“我不逼你,”谢书筠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透着决断,“你自己选。
若你选择跟了我,以后,你的眼里、心里,便只能认我一个主子。太后那边,我自会去说明。”
紫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取代。
她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奴婢紫苏,愿誓死追随小主!从今往后,唯小主马首是瞻!
太后娘娘的恩情,奴婢铭记于心,但奴婢的身家性命,从此刻起,只系于小主一身!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谢书筠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好。你既说了,我便信你。起来吧。”
“谢小主!”紫苏起身,站到了谢书筠身侧,姿态已然不同。
谢书筠的目光又转向冬葵:“冬葵,去把听雨阁所有当差的宫人,无论大小,全都叫到正殿来。我有事要说。”
不多时,听雨阁的正殿内,太监宫女们黑压压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掌事太监元德、大宫女冬葵、冬青、紫苏、紫芙跪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包括玉霜、玉露等。气氛肃穆而紧张。
谢书筠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身影。
这是她入主听雨阁以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召集所有人。
“自我住进这听雨阁,大家也跟着我到现在了。”
谢书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说来惭愧,我谢书筠是个随性惯了的人,不喜繁文缛节,也从未对大家伙儿立过什么规矩,提过什么要求。”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经历风雨后的凝重:
“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泉生之死,宁婕妤失子,许才人赐死……桩桩件件,都为我敲响了警钟!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风平浪静!腥风血雨,尔虞我诈,随时都可能降临!”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下方:
“而我们听雨阁,从来都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大家在我这儿当差,平日里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眼要亮,心要细,嘴要严!莫要被人算计了去,更要提防被人利用,做了害人害己的糊涂事!”
“还有,”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了我,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忠心!”
她环视众人,“大家伙儿,无论之前是谁安排进来的,有过什么别的主子。
从我说完这番话之后,若想离开,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谢书筠绝不为难,还会给一份遣散银两,既往不咎!”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动弹。
谢书筠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从明日起,谁若是再吃着听雨阁的饭,却做着别人的耳目,传递消息,甚至背主求荣……”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什么苦衷,我——绝不轻饶!权当是叛主处置!都听明白了吗?!”
“奴才/奴婢明白!谨遵小主教诲!”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敬畏。
“行了,都散了吧。”谢书筠挥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殿内只剩下几位心腹。
谢书筠的目光落在掌事太监元德身上。元德是太后指派来的老人。
“元德公公,”谢书筠语气平淡,“你伺候过太后,是宫里的老人。
你若觉得在我这听雨阁委屈了,或是想回仙居殿继续伺候太后娘娘,现在便可对我说,我绝不阻拦,还会替你向太后娘娘美言几句。”
元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倒,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恭敬和谄媚,却也有几分急切:
“美人折煞老奴了!老奴自被太后娘娘指派来伺候美人那天起,就是听雨阁的人,就是美人的奴才!
老奴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唯美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美人指东,老奴绝不往西!
美人要老奴上刀山,老奴绝不下火海!求美人莫要赶老奴走!”他表忠心的姿态摆得十足。
谢书筠深深看了他一眼:“好。记住你今日的话。起来吧。”
“谢美人恩典!”元德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第115章 中秋懿旨召
最后,谢书筠的目光落在了紫芙身上。
紫芙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苗条,面容清秀温婉,尤其一双杏眼,沉静而带着几分书卷气。
她穿着浅碧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气质沉静,不似一般宫女的跳脱。
“紫芙。”
“奴婢在。”紫芙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谢书筠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听闻你与太医院的孙暮聿孙太医……有婚约?”
紫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小主……小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书筠看着她羞涩的模样,正色道:
“在这后宫之中,步步惊心。有一个真正可靠的心腹太医,至关重要。
孙太医是孟太医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人品……听你提过,似乎也端正。”
她看着紫芙,“紫芙,你是我的贴身宫女,我想托你去问问孙太医,是否愿意……为我效力?”
紫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
谢书筠补充道:“此事关系重大,也关乎他的前程。若他不愿,你无需勉强,如实告诉我即可。我谢书筠,绝不强人所难。”
紫芙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眼神却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书筠深深一福:“小主放心。此事……奴婢定会去问。他……他会同意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脸颊更红了,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对情郎的笃信。
谢书筠看着她,心中微暖。她站起身,走到几位心腹面前。
目光扫过冬葵、冬青、紫苏、紫芙,最后落在元德身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之前,是我对你们关心太少,也……护不住你们。泉生的下场,我至今想起,仍痛彻心扉。”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我谢书筠在此立誓,会尽我所能,看顾好我们听雨阁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谁,只要忠心于我,我定护他周全!绝不让泉生的悲剧,在我们听雨阁——重演!”
这番话,如同誓言,回荡在听雨阁的正殿里。
冬葵冬青红了眼眶,紫苏紫芙神情激动,连元德都深深垂下了头。
她们的小主,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和背叛,终于真正地站了起来,开始张开羽翼,保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一个新的时代,在听雨阁悄然开启。
八月长安,暑气渐消,秋风初起,却吹不散笼罩在太极宫上空的阴霾。
宁婕妤落胎失子、许才人赐死冷宫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后宫之中,人人噤若寒蝉,谨言慎行。
李缜更是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前朝政务之中,承庆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尚寝局呈上的绿头牌如同摆设,被一次次原封不动地退回。
皇帝已连续多日未曾踏足后宫,这份刻意的疏离和压抑的沉默,让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终于,临近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个象征着团圆和喜庆的日子,仿佛成了打破这死寂僵局的一个契机。
八月十四,暮色四合。李缜被太后召至仙居殿佛堂。
殿内檀香袅袅,太后谢漪元端坐在紫檀木雕凤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落在沉默行礼的儿子身上。
“皇帝,”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已多日未曾踏入后宫了。”
李缜垂眸:“前朝事务繁杂……”
“再繁杂,也非一日之功。”太后打断他,语气渐冷,“皇帝,你需知,后宫安稳,亦是江山稳固之基。
你膝下至今唯有大皇子一位皇子,且体弱多病,恐难承社稷之重。
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终究是女儿身。子嗣单薄,于国于家,皆是隐患!”
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哀家本不欲在此等事上多言,然八月至今,你仅入后宫一次,如何承欢膝下,绵延皇嗣?
你叫哀家如何放心?叫朝臣宗室如何安心?”
李缜沉默着,下颌线绷紧。
婉婕妤和宁婕妤接连失子的痛楚,后宫倾轧的血腥,以及谢书筠带来的复杂心绪,都让他对踏入那片是非之地充满了抗拒和疲惫。
太后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哀家知道,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你心里难受。哀家……也是过来人。”
她目光悠远,似想起自己早夭的二皇子,“但皇帝,人不能总沉溺于过去。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月圆人圆,乃阖家团圆之大喜之日。
这宫里的气氛,也该扭转过来了!过去的伤痛,就让它留在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
李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躬身道:
“母后教训的是。让母后忧心,是儿臣的不是。明日中秋大宴,儿臣定当出席,与母后及后宫妃嫔共庆佳节。”
太后这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如此甚好。哀家已命皇后着手准备明日的宴席。皇帝也需打起精神来,莫要让这满宫上下,失了过节的喜气。”
“儿臣遵旨。”李缜沉声应道。
就在李缜离开仙居殿不久,太后的懿旨便晓谕六宫:
“奉太后懿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将至,普天同庆。
着令各宫妃嫔,精心妆扮,共赴麟德殿中秋大宴,以彰皇家喜庆祥和之气。
宫中连日沉闷,值此良辰,合该热闹起来,一扫阴霾。钦此。”
第116章 妒火燃毒计
这道懿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在后宫激起了波澜。
沉闷压抑了许久的妃嫔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精心挑选华服美饰、琢磨妆容发髻,成了这几日宫中最热闹的话题。
郑贵妃虽因清宝林之事郁结,却也强打精神,誓要在宴会上重振贵妃荣光;
陈贤妃则一如既往地沉稳,指挥着蓬莱殿宫人准备得有条不紊;
连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宁婕妤,也被茯苓等人劝说着,开始梳妆准备——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冰冷的深处,是蛰伏的恨意与等待时机的决绝。
皇后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在立政殿亲自过问宴席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她凤印被夺后首次主持大型宫宴,也是她挽回颜面、重掌后宫话语权的关键一战。
而在听雨阁,这道懿旨带来了另一重更让谢书筠心绪难平的喜讯——
中秋大宴之后,在京中有官身的妃嫔亲眷,可获恩准入宫,短暂相见!
“小主!小主!”冬青几乎是雀跃着跑进来,脸上是久违的明媚笑容。
“太好了!明日宴后,老爷、大公子定会入宫!夫人作为一品诰命,也定在受邀官眷之列!小主!您终于可以见到老爷夫人和大公子了!”
谢书筠原本正在挑选明日要戴的珠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驱散了几分。
进宫不过短短数月,却经历了太多波折和人心险恶,此刻听到能见到至亲的消息,
一股强烈的思念和酸楚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微酸,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
“真的?父亲、母亲……还有大哥……都能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压抑已久的孺慕之情。
“千真万确!”冬葵也笑着上前,拿起一件月白色绣银桂纹的宫装比划着。
“小主,明日您可得好好打扮!奴婢定要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老爷夫人和大公子看了就放心!
也让这满宫的娘娘们看看,咱们小主的风采,绝不居人后!”
谢书筠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清减的面容,轻轻抚了抚脸颊上已淡去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坚定取代。
她摇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不必太过张扬。明日是中秋团圆宴,亦是太后和陛下欲扭转宫中气氛之举。
我们只需……大方得体,不失礼数便好。”她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低调。
家人的平安相见,比任何争奇斗艳都重要百倍。
然而,心底那份对亲人的深深思念和即将相见的期待,如同暗夜里的萤火,
微弱却执着地亮着,给这充满算计与寒冷的深宫,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明日的中秋月,似乎也因这份期待,而显得格外令人向往。
承恩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梳妆台前谦美人那张精心修饰却难掩刻薄的脸。
乐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石的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
乐盈则捧着一件极为艳丽繁复的玫红色蹙金绣百蝶穿花纹宫装,眉头却紧紧锁着。
“小主,”乐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再次尝试劝阻,“您……您当真要如此行事吗?
婉婕妤和宁婕妤的孩子接连出事,宫中已是风声鹤唳,陛下震怒未消。
若是……若是静御女腹中的龙胎再在中秋大宴上出了差池……东窗事发,奴婢实在担心……小主您承受不住陛下的雷霆之怒啊!”
谦美人对着菱花镜左右顾盼,欣赏着步摇流苏折射出的璀璨光芒。
闻言嗤笑一声,神态怡然自得,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
“怕什么?又不是本小主掌管尚食局的饮食!所有入口之物,不都是皇后堂姐一手操持的吗?”
她拿起一盒胭脂,用指尖沾了些许,轻轻点在唇上,语气轻飘飘。
“若是真出了事,那也是她管理不善,御下不严,与本小主何干?查来查去,也查不到我承恩殿头上。”
乐盈见她毫无惧色,心中焦急更甚,压低声音急切道:
“可是小主!明日是中秋大宴,大老爷、大夫人,还有咱们老爷都会入宫!
阖家团圆的日子,万一……万一闹出天大的事端,龙胎不保,陛下盛怒之下彻查,难保不会牵连甚广!
我们王家……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小主三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谦美人猛地将胭脂盒重重拍在梳妆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霍然转身,一双美目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怨毒,死死瞪着乐盈。
“她王清珞当我是她的亲堂妹了吗?!自从我入宫,她除了对我责罚就是责罚!一点小事就罚我抄经禁足!
连那个装模作样的贤妃也敢借着由头罚我!还不是因为没人给我撑腰!”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你再看看谢书筠!她犯了多少错?九曲廊闹剧、二公主落水、徐云笙的镯子……哪一桩不是大事?
可她有太后那个老妖婆在背后护着,到现在还不是安然无恙,活得比谁都滋润!
皇后呢?她不仅不帮我这个亲堂妹,反而转头去提携一个卑贱的御女!
把那个姓余的贱婢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还赐什么‘静’的封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让那贱婢‘静’养龙胎!”
谦美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不甘和嫉妒。
第117章 麟德祭月仪
她猛地站起身,艳丽的宫装裙摆拂过地面,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
“我王语芙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御女能怀上龙种,还得了皇后的青眼?我偏不让她如意!
趁着明日中秋宴会,人多眼杂,正是绝佳的机会!我一定要让她肚子里的那块肉没了!
看她没了孩子,还拿什么在皇后面前猖狂!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小御女,也配骑到我头上?!”
谦美人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静御女痛失孩子、皇后计划落空的狼狈模样。
她走到乐盈面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乐盈的脸上:
“等她的孩子掉了,皇后娘娘没了指望,她就只能回过头来帮衬我这个亲堂妹!
到时候,她才会明白,谁才是她该倚重的人!我王语芙又不是不能生!只要她肯帮我,何愁没有皇子?”
乐盈看着眼前状似癫狂、被嫉妒和怨恨彻底蒙蔽了心智的主子,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甚至可能招来责罚。
她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担忧和恐惧。
她默默低下头,声音艰涩:“……是,奴婢……明白了。小主……万事小心。”
她只能祈祷,这疯狂的计划不要牵连太广,更不要……将承恩殿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谦美人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乐顺,把那对红玛瑙耳坠拿来,明日,本小主要艳压群芳!”
中秋的圆月尚未升起,承恩殿内,一轮被毒汁浸染的“残月”已悄然酝酿。
八月十五,金乌西坠,玉兔东升。长安城华灯初上,太极宫内更是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经历了前些时日的阴霾,整个宫廷都在太后懿旨和中秋佳节的双重作用下,强打起精神,努力营造出一派喜庆祥和的氛围。
戌时初刻,麟德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好庄严的祭月坛。
坛高三阶,饰以明黄锦缎,上设香案、烛台、三牲、五谷、时令瓜果及象征团圆的月饼。
坛周遍插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李缜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神情端肃,在礼官的高唱声中,率先登上祭坛。
皇后紧随其后,穿着深青色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凤印暂失,此刻亦竭力维持着中宫的威仪与端庄。
两人立于坛心,在礼官指引下,焚香、奠酒、诵读祭文,祈求月神护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皇家子嗣绵延。
太后身着绛紫色凤纹宫装,佩戴全套东珠头面,端坐于祭坛一侧特设的凤椅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仪式进行,既是参与者,也是最高监督者。
妃嫔们按照严格的位分等级,在祭坛下方东西两侧列队肃立,形成一片流光溢彩的风景:
郑贵妃一身朱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曳地宫装,云鬓高耸,插满赤金嵌宝步摇与点翠大簪。
额间贴着金箔花钿,明艳照人,如同燃烧的火焰,极力彰显着贵妃的尊荣,试图压下清宝林带来的阴郁。
陈贤妃身着烟霞色云锦宫装,绣着清雅的竹叶暗纹。
发髻简约却别致,斜插一支羊脂白玉莲花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气质如空谷幽兰,娴静淡雅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温昭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宫装,妆容柔和,发间点缀着温润的粉晶和玉饰,显得温婉可亲,她小心地护着身旁因体弱而有些怯生生的大皇子李怀瑜。
豫昭媛、谨修媛、江充仪等皆着符合位分的华丽宫装,或端庄、或明丽、或温婉,各具特色。
婉婕妤一身月白色素锦宫装,仅以银线勾勒出简单的缠枝花纹,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巧的白色绢花和一支素银簪子。
脸色苍白,脂粉难掩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祭坛,仿佛周遭的繁华都与她无关。
丽婕妤穿着极为鲜艳的鹅黄色缕金穿花蝶宫装,妆容精致妩媚,眼波流转,尽显妖娆,试图重拾往日风采。
宁婕妤出乎意料地,并未穿素服,而是选了一件深碧色绣暗纹竹叶的宫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发髻简单,簪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几乎不见脂粉,眼神冰冷空洞,如同失去灵魂的人偶,由茯苓小心搀扶着。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华美画卷的寒冰。
谦美人一身极其抢眼的玫红色蹙金绣百蝶穿花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嵌红宝石步摇,耳坠红玛瑙,打扮得艳光四射。
眼神却不时瞟向静御女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谢书筠选择了月白色绣银桂纹的宫装,清雅脱俗,发髻挽成简单的堕马髻,簪着两支白玉嵌珍珠的簪子和几朵新鲜的桂花,妆容清淡。
气质如月下初绽的玉簪花,在争奇斗艳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新。
她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沉静。
敏美人、清宝林、静御女等低位妃嫔也都精心装扮,静御女尤其被保护在皇后阵营妃嫔之中,小腹已微微隆起,神情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
赵琉毓脸色苍白,强撑着站立。
第118章 太液寄幽思
台阶之下,广场更外围,是以谢淮年、皇后之父王珩、郑贵妃之兄郑骁虎、陈贤妃之父陈昀等为首的重臣及其身着诰命服饰的夫人们,以及有资格入宫的成年子嗣。
他们按照品级官阶肃立,神情恭敬而肃穆,共同见证这皇家盛典。
祭月仪式在庄重的礼乐声和礼官抑扬顿挫的唱诵声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送神、望燎……过程繁复而严谨。
李缜与皇后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动作规范,神情虔诚。
最终,随着最后一缕青烟在燎炉中升腾消散,仪式宣告圆满完成。
礼乐声停,广场上响起整齐的“万岁”之声。
祭月仪式结束后,戌时三刻,帝后率众移步至风景如画的太液池畔。这里是放河灯祈福的场所。
李缜与皇后并肩立于浮碧亭附近的亲水平台,有宫人奉上制作精美的御制河灯。
帝后二人象征性地将点燃的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们随波缓缓漂远。
妃嫔们则在宫女的服侍下,沿着太液池畔的曲岸,纷纷点燃属于自己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点点灯火在水面铺开,与天上的明月繁星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这一刻,紧绷的宫廷氛围似乎被这温柔的灯火和潺潺水声暂时抚平。
独自一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茯苓默默递上一盏素白无任何装饰的莲花灯。
宁婕妤颤抖着手点燃灯芯,看着那微弱的火苗,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她并未许愿,只是将那小小的灯盏轻轻推入水中,仿佛在送别她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孩子。
灯光摇曳,映着她苍白而麻木的脸,孤独而哀伤。
婉婕妤由锦瑟搀扶着,默默放下一盏小巧精致的河灯。
她没有流泪,只是望着那灯随水波渐渐远去,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水面,在悼念她失去的孩儿和永远失去的做母亲的希望。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更添几分寂寥。
在太液池的另一侧,大臣和家眷们也纷纷放灯祈福,气氛相对轻松愉悦,充满了家人团聚的温馨和对未来的期许。孩子们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谢书筠放完自己那盏写着“平安”二字的河灯,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独自倚在栏杆边、脸色苍白的赵琉毓。
她急忙走过去。
“阿蛮!”谢书筠关切地扶住她的手臂,“你的身子……还行吗?怎么不在席上休息?”
她感觉到赵琉毓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赵琉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我还好,阿筠,别担心。这样好的月色,错过了可惜。”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大臣家眷聚集的地方,带着浓浓的羡慕和落寞:
“真羡慕你呀,阿筠。听说今日你的父母和兄长都来了,终于能团聚了。”
谢书筠心中一酸,握紧她的手:
“阿蛮,不如……你和我一起去见见我母亲?她一直很喜欢你,见到你一定很高兴!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说说话?”
赵琉毓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但随即坚定地摇头,笑容带着苦涩:
“不了,阿筠。你们一家人难得团聚,说说体己话,我就不去打扰了。”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圆满的明月,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思念:
“你看这月亮,多圆,多亮。我想……边关的月亮,此刻也一定这样圆吧?
父亲和兄长……他们一定也在望着这轮明月,思念着我这个远在深宫的女儿、妹妹……”
月光洒在她带着病容却依旧英气的侧脸上,眼中泛起晶莹的水光,那是属于将门之女,对远方亲人和辽阔天地的深沉眷恋。
谢书筠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也充满了酸楚和不忍,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太液池的波光粼粼,载着无数盏寄托着不同心事的河灯,也映照着这深宫之中,一份真挚却带着无尽思念的友情。
中秋的团圆,对于很多人来说,终究是月圆人难圆。
放河灯祈福的温情余韵尚在,麟德殿内已是一片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景象。
帝后高踞主位,太后居于上首,两侧是盛装的妃嫔和重臣家眷。
精美的宫灯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身着彩衣的舞伎们正表演着新排的《霓裳羽衣舞》,身姿曼妙,裙裾飞扬,将宴会气氛推向热烈。
皇帝李缜首先举杯,说了些“月圆人圆、普天同庆、君臣同乐”的场面话。
太后亦含笑勉励了几句“家和万事兴”。
皇后笑容得体地祝福陛下龙体康健、后宫和睦、子嗣昌盛。
随着李缜一声“开宴”,早已准备好的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其中最应景的,便是那象征团圆的各式月饼,小巧精致,摆放在每位宾客面前。
第119章 宴席藏杀机
谦美人的位置离静御女不远。她表面上欣赏着歌舞,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在静御女面前那碟月饼上。
那枚月饼外表与其他无异,内里却被她买通尚食局小太监,偷偷换成了掺有大量蟹黄粉和微量红花油的特制馅料!
她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只等静御女吃下。
然而,静御女因孕期反应,胃口不佳,面对月饼迟迟没有动作,只小口抿着清茶。
谦美人暗自咬牙,心中焦躁不已。
席间,一位宗室老王爷举杯,声音洪亮:
“臣等恭祝陛下皇后琴瑟和鸣,后宫安宁祥和,更祈愿陛下子嗣绵延,龙裔昌盛!”
众臣纷纷附和,一片颂扬之声。
谢书筠的目光越过人群,终于与父母和远处独坐一席的嫡兄谢景晏对上。
谢夫人眼中含泪,满是慈爱与担忧;谢淮年神色沉稳,微微颔首;谢景晏则遥遥举杯,眼神中带着鼓励。
谢书筠心中一暖,暂时忘却了宫中烦忧,如同未出阁时一般,俏皮地对他们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久违的、纯粹的少女笑容。
就在这看似和谐融洽的时刻,异变突生!
“小主!别吃——!”
一声尖锐凄厉的呼喊划破歌舞升平!
只见静御女身后,一位身材粗壮、面容严肃的养生嬷嬷猛地扑上前,一把打掉了静御女手中刚咬了两口的月饼!
“啪嗒!” 月饼滚落在地,露出里面颜色异常、带着可疑油光的深色馅料!
整个麟德殿瞬间死寂!歌舞骤停!丝竹顿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到静御女这一桌!
静御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手中还捏着半块残渣,嘴角沾着馅料。
她茫然地看着地上摔开的月饼,又看看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嬷嬷,尚未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李缜威严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静御女方向。
那养生嬷嬷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惊惧:
“陛下!太后!皇后娘娘!奴婢该死!奴婢方才……方才闻到那月饼馅料气味有异!
奴婢斗胆……斗胆查看,发现……发现这馅料里……掺了……掺了堕胎的虎狼之物啊!”
她指向地上那摊可疑的馅料,浑身抖如筛糠。
“什么?!” 李缜勃然大怒!刚才还一片祥和的宴会气氛被彻底撕碎!
他厉声喝道:“封锁麟德殿!任何人不得擅离!常喜,立刻宣孟堂浔!给朕查!彻查此物来源!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中秋佳节,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毒计!”
命令一下,殿外侍卫迅速行动,沉重的殿门被关闭,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臣和家眷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女眷中甚至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妃嫔席上更是人人自危,神色各异:
宁婕妤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嫉妒和扭曲的快意;
婉婕妤则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想起自己失去的孩子,暗自神伤;
静御女此刻才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小腹隐隐传来一丝坠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皇后更是惊怒交加!她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陛下!臣妾有罪!此宴饮食皆由臣妾一力承办,竟出了如此纰漏!
臣妾恳请陛下恩准,立刻搜查尚食局!揪出这兴风作浪、胆大包天的恶奴!”
李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应允。
这时,孟太医提着药箱,在侍卫的护送下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来不及行礼,立刻上前为惊魂未定、开始感到明显不适的静御女诊脉。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缜和皇后都紧张地盯着孟太医。
片刻后,孟太医收回手,长长舒了一口气,跪地禀报:
“陛下万幸!静小主食用量极少,且小主素日胎象颇为稳固!此物虽凶险,但药力尚未完全发作冲击胞宫!
微臣立刻为小主施针,并服下特制安胎丸,化解药力,应可保龙胎无虞!
只是小主需卧床静养数日,万万不可再受惊吓刺激!”
李缜和皇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龙胎保住,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时,奉命搜查尚食局的宫人也带着结果匆匆赶回,押着一个面如死灰的小太监和一个哆哆嗦嗦的掌膳宫女。
领头太监呈上一个油纸包:“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在尚食局小库房搜到此物!
经辨认,正是混入静小主月饼馅料中的毒物!此二人……便是经手之人!”
那小太监被推到殿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在帝王的威压和常喜的厉声喝问下,他竟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皇后王清珞!
“是……是皇后娘娘……派……派了个小宫女……给了奴才银子……让奴才在静小主的月饼馅里……加……加东西……”
第120章 月宴现凶谋
大殿内一片哗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皇后身上!
皇后的父亲王珩大惊失色,其母更是吓得几乎晕厥!
王珩死死拉住了想要出头的王母,低喝:“静观其变!”
皇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但多年中宫的威仪让她强撑着没有失态。
她猛地站起身,凤目圆睁,指着那小太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荒唐!血口喷人!本宫行得端坐得正,岂容你这等卑贱奴才污蔑!说!是谁指使你攀诬本宫?!
当着陛下、太后、满朝文武和后宫姐妹的面,休想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可能的人。
她转身,重重跪在李缜面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陛下!臣妾蒙此不白之冤!恳请陛下给臣妾一点时间!
臣妾定亲自查明真相,揪出幕后真凶,还臣妾一个清白!若臣妾查不出,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李缜看着跪在脚下的皇后,又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王家众人,再看向殿中惊惶不安的宗室重臣。
中秋佳节,皇后被当众指控谋害皇嗣,无论真假,都是天大的皇家丑闻!
他眼神晦暗不明,权衡片刻,最终沉声道:
“……好。朕给你半个时辰。若查不出……”
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威胁之意已不言而喻。
“谢陛下!” 皇后重重磕头,立刻起身,带着松月、竹霜以及心腹内侍,如同出鞘利剑般离开了大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麟德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歌舞早已撤下,美酒佳肴也无人再有心思品尝。
大臣们正襟危坐,妃嫔们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谦美人更是如坐针毡,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手中的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不住地喝水试图缓解紧张,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不到半个时辰,皇后去而复返,身后侍卫押着一个面无人色、穿着普通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
“陛下!” 皇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凌厉和愤怒。
“臣妾已查明!此宫女名唤翠儿,乃承恩殿三等洒扫宫女!
正是她,假借臣妾立政殿之名,收买尚食局小太监,行此毒计,意图栽赃嫁祸于臣妾!”
她目光如电,直射向已经抖成一团的王语芙,“谦美人!这宫女是你承恩殿的人!你还有何话说?!”
如同惊雷炸响!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谦美人身上!
“谦美人!是你吗?!” 李缜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带着帝王的雷霆威压,猛地砸向谦美人!
谦美人被这声怒喝吓得魂飞魄散!她本就心虚到了极点,此刻在皇帝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如山般的威压下,最后一丝狡辩的勇气瞬间崩溃!
“扑通”一声,她腿一软,直接从座位上滑跪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涕泪横流:
“陛……陛下饶命……嫔妾……嫔妾一时糊涂……嫔妾知错了……求陛下开恩啊!”
“逆女!!” 户部侍郎谦美人之父王琰眼前一黑,几乎栽倒,随即扑倒在地,老泪纵横,连连叩首:
“陛下!陛下饶命!小女无知,犯下大错!求陛下看在老臣……看在王家世代忠心的份上,饶她一命吧!老臣愿替女受罚!”
皇后看着这个愚蠢至极的堂妹,眼中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
王珩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跪地求饶的弟弟,心中怒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养出这等蠢货!
就在王琰哭求之际,王珩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而沉痛,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弟弟的哭嚎:
“陛下!臣王珩教侄无方,致使家门不幸,出此大逆不道、谋害皇嗣的孽障!
臣等……羞愧难当!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正宫闱,以儆效尤!我王家……绝无二话!
此女所作所为,皆系其个人愚妄,与王家忠君体国之心绝无干系!请陛下明察!”
他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直接将王语芙彻底切割抛弃,以保全整个王氏家族。
李缜看着这王家兄弟截然不同的表现,心中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好一个‘家门不幸’!好一个‘教侄无方’!”
李缜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浓浓的嘲讽,“这就是你们王氏一族,为朕、为这江山社稷培养出的‘好女儿’?!
一个贵为皇后,却掌管后宫不力,致今日中秋佳节,险酿大祸!
一个身为宫嫔,却心肠歹毒,竟敢在中秋夜宴上,众目睽睽之下,谋害皇嗣,嫁祸中宫!
你们王家,当真是好得很啊!”
王清珞、王珩以及所有在场的王家人,在王公大臣、宗室命妇的注视下,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臣等/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李缜目光如冰,扫过跪倒一片的王家人,最后落在王珩和王琰身上,声音如同宣判:
“户部侍郎王琰,治家无方,纵女行凶,难辞其咎!着即停职,闭门思过!
其子王煜,现任右监门卫中郎将,即刻调离禁卫,改任闲职!以儆效尤!”
这无疑是砍掉了王家在户部和禁卫军的两条重要臂膀!
王琰和王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不敢有丝毫辩驳,只能叩首谢恩:“臣……领旨谢恩!”
第121章 冷宫断恩仇
最后,李缜的目光落回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谦美人身上,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至于谦美人王语芙,心如蛇蝎,胆大妄为,竟敢在中秋宫宴之上,谋害皇嗣,其心可诛!
着——即刻褫夺‘谦’字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残雪居!其宫人一并严惩!”
“不——!陛下!堂姐!大伯!爹!救我!救我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语芙听到“残雪居”,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如同疯妇般扑向皇后和王珩的方向,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死死按住。
王琰还想再求,却被王珩一个极其严厉、带着警告和厌弃的眼神死死瞪了回去,只能痛苦地闭上眼,伏地不起。
“拖下去!” 李缜厌烦地挥挥手。
侍卫捂住王语芙的嘴,不顾她的疯狂挣扎和呜咽,粗暴地将她拖出了这象征着团圆与喜庆的麟德殿。
她挣扎时掉落的红玛瑙耳坠,孤零零地滚落在地毯上,如同她破碎的野心和可悲的下场。
一场精心策划的中秋毒计,最终以策划者被打入最恐怖的冷宫、王家势力遭受重创而告终。
麟德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王语芙被拖远时那绝望的呜咽声,如同鬼魅般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皎洁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入殿内,却再也照不进半分团圆喜乐,只余下满地狼藉和深秋的寒意。
谢书筠远远看着父亲谢淮年与兄长谢景晏交换了一个极其深沉、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凛然,这深宫的漩涡,远未平息。
王语芙被拖走的绝望哭嚎声渐渐消失在殿外,麟德殿内却陷入了一片更加压抑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惊恐、后怕以及对王家骤然失势的震惊。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此刻也显得格外清冷。
“好了。” 太后谢漪元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惊魂未定、脸色依旧苍白的静御女身上。
“静御女今日受惊不小,龙胎虽无大碍,也需好生静养。来人,好生护送静御女回宫歇息,着太医随行看护。”
静御女连忙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向太后和皇帝行礼:“嫔妾谢太后娘娘体恤。”
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被小心翼翼地护送了出去。
太后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宾客,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与威严:
“好好的中秋团圆宴,竟被这等心思歹毒之人搅扰,闹出如此不堪的闹剧,实在扫兴!
所幸真凶已然伏法,皇帝圣裁已下。诸位莫要被这腌臜事坏了心情。”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仪态万方:
“值此良辰美景,岂能因一人之恶而辜负?哀家提议,宴会继续!
待宴席结束后,在京中有亲眷的,自可去相见室一叙天伦。
莫要让这团圆夜,留下太多遗憾。”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命令。
李缜立刻附和:“母后所言极是。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尽情饮宴!
今日之事,权当插曲,莫要放在心上。” 他率先举杯,重新带动气氛。
皇帝和太后发话,底下众人纵然心有余悸,也只得强颜欢笑,重新拿起酒杯,丝竹之声也再度响起。
然而,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热闹的歌舞、再精美的佳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交谈声变得克制,笑声显得勉强,那份本该有的团圆喜乐,终究是回不去了。
众人只是强撑着,等待着这漫长的宴席结束。
终于,在一种近乎煎熬的氛围中,中秋大宴宣告结束。
早已候在殿外的内侍们,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名单和等级,恭敬地引导着各宫妃嫔前往不同的相见室。
谢书筠按捺住狂跳的心,随着一名小太监的指引,穿过灯火通明的宫道,来到一处环境清幽、陈设雅致的偏殿。
小太监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和美人,谢国公、谢夫人及谢大人已在室内等候。请美人入内叙话,切莫误了时辰。”
皇宫规矩森严,即便是家人相见,也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有劳公公。”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烛光温暖。父亲谢淮年身着深紫官袍,端坐于上首,神色沉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母亲谢夫人身着二品诰命服,坐在父亲下首,眼眶微红,正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
嫡兄谢景晏则站在母亲身侧,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目光炯炯地望向门口。
“爹!娘!大哥!” 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谢书筠如同离巢归家的雏燕,乳燕投林般直直扑进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我的儿啊!” 谢夫人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汹涌而出,哽咽着,“娘的心肝……可想死娘了!”
谢书筠埋在母亲熟悉的馨香怀抱里,连日来的委屈、惊惧、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娘……女儿好想你们……好想好想……” 她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放声哭了出来,肩膀因抽泣而剧烈耸动。
谢淮年看着相拥哭泣的妻女,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流露出深切的动容。
他起身走到近前,宽厚的大手轻轻拍着女儿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声音低沉而温和:
“筠儿……莫哭了。都入宫为妃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哭鼻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虽是责备的话语,却充满了浓浓的怜爱。
谢书筠在母亲的安抚下,情绪稍稍平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父亲和兄长。
谢景晏上前一步,看着妹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静,眼中满是心疼,声音却带着兄长的沉稳:
“妹妹,在宫里……过得可好?”
谢书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切都好,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那些惊心动魄的陷害、冰冷的猜忌、泉生的惨死、宁婕妤怨毒的眼神、还有皇帝那复杂难辨的态度……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
第122章 相见诉衷肠
谢淮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重重叹了口气:
“筠儿,你在宫中的事,为父……也略有耳闻。委屈你了,孩子……受苦了。”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努力撑起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和勉强:
“爹,娘,我……我还好。真的。有姑母在宫里照拂着,我没受什么大委屈。”
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惊险和痛苦,只提太后的庇护,不想让父母过于忧心。
谢淮年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压低了声音:“为父听说,太后娘娘……已将令牌交予你了?”
谢书筠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父亲最关心的事。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姑母……将令牌给了我。”
谢淮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更有沉重的嘱托:
“你是我谢家嫡女,又已入宫为妃嫔。你身上……担着谢家的门楣和未来。
为父原本担心你性子跳脱,不够沉稳,难以适应这深宫倾轧……如今看来,”
他深深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同于往日的坚韧和沉静,“是为父小瞧你了。你……做得很好。”
谢夫人听着丈夫的话,看着女儿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紧紧握住谢书筠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女儿……娘宁愿你永远像从前在府里那样,无忧无虑,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这才过了不到半年,娘看着你……像是变了个人,沉静了太多……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少苦头啊……”
谢书筠握住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
“娘,您别哭了。女儿……长大了。如今已为人妇,不再是闺阁中的小姑娘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真的。”
她转向谢景晏,眼神带着深深的依赖和嘱托:
“哥哥,我不在爹娘身边,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他们。尤其是娘,她心软,爱操心,你要多宽慰她,别让她太为我忧心。”
谢景晏看着妹妹清亮的眼眸,郑重承诺:
“妹妹放心。爹娘这里,有哥哥在。你在宫里,只管……保全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有难处,万不得已时……可传信。”
谢淮年见时辰不多,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世家大族的算计:
“筠儿,为父听闻,你在宫中……还算得陛下几分眷顾?”
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既如此,也要……趁早为自己打算。若能怀上龙嗣,方是立足后宫的根本啊。”
谢书筠心中早有准备。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理智,将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
“爹,女儿明白。只是……女儿如今位分尚低,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即便有幸怀上龙嗣,按宫规,也未必有资格亲自抚养。
与其在低位时诞育皇子,为人作嫁,平添风险,不如……先稳住根基,待他日位分足够高了,再求子嗣也不迟。”
谢淮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和赞赏。
女儿不仅能在宫中生存下来,还懂得了隐忍和谋划。“好!好!你心中有数,思虑周全,为父便放心了!”
谢夫人却忧心忡忡地拉住女儿的手,急切地叮嘱:
“筠儿!你爹说的虽是正理,但娘要提醒你!天家……难有真情!你……你万不可对陛下动了真心!
帝王之心,深似海,冷如冰!你若动了情,将来必定……必定会受伤的!
娘只求你平安,不求你富贵滔天,更不求你得到什么帝王真心!”
谢书筠看着母亲眼中深切的忧虑,回想起甘露殿的温情与冷酷,承庆殿的猜忌与疏离,还有那句冰冷的“她终究姓谢”……
她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清浅,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也带着一丝决绝的清醒。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相见室内:
“娘,放心吧。我知道的。我谢书筠在这深宫之中,所求不过‘安稳’二字。至于真情……”
她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冰冷的圆月,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求,也不敢求。”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那个高坐龙椅的男人彻底隔开。
从此,她只为守护自己、守护身边人、守护谢家的利益而活。
帝王恩宠,不过是她在这深宫险境中,谋求安稳的工具罢了。
那份属于少女谢书筠对情爱的懵懂憧憬,早已在血与泪的洗礼中,彻底埋葬。
第123章 甘露深谋
“爹,娘,大哥……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书筠紧紧抱着母亲谢夫人,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相见的时间如此短暂,仿佛才刚触碰到家的温暖,冰冷的现实就再次逼近。
“好孩子,你也一定要好好的……万事小心……” 谢夫人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背脊。
谢淮年看着相拥的妻女,眼中也带着浓浓的不舍,但他深知宫规森严,时间宝贵。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筠儿,时辰到了。记住为父的话,好自为之。”
谢景晏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地看着妹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妹妹,珍重。”
沉重的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悲戚。
“和美人,时辰已到。” 小太监恭敬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书筠身体一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汹涌的情绪。
她松开母亲,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爹,娘,哥哥,你们放心回去吧。女儿……会好好的。”
她退后一步,对着父母和兄长,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谢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被谢淮年轻轻拉住。
他看着女儿努力挺直的脊背和那强装镇定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门被打开,小太监垂首恭候。
谢淮年夫妇和谢景晏最后深深看了谢书筠一眼,转身,在小太监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充满短暂温情的相见室。
谢书筠站在门内,目送着亲人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宫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扇沉重的门缓缓关上,也将外面属于“家”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隔绝。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室内,方才还充盈着亲人气息的空间瞬间变得冰冷而寂静。
巨大的孤独感和深宫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无声的泪水再次滑落,打湿了月白色的宫装衣袖。
许久,她才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好仪容,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和美人”的平静与疏离。
她推开那扇门,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回那个名为听雨阁的“华丽囚笼”。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烛火通明,驱散着秋夜的微寒。
李缜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卸下了帝王的威压,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深邃的目光穿透窗棂,落在那轮高悬天际、依旧皎洁却仿佛沾染了尘世喧嚣的圆月上。
常喜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如同殿内最可靠的磐石。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缜唇角忽然牵起一丝极淡、带着复杂意味的弧度,打破了宁静:“呵……”
这声轻笑,更像是对这纷繁世事的一声喟叹。
“常喜,今日这中秋宴,虽闹得满城风雨,像个天大的笑话,但于朕而言……”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内侍,眼神锐利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享,“倒也算……意外之喜,收获颇丰。”
常喜闻言,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带着长辈般的温和笃定:
“陛下苦心布局,终有所得。王家之势,在户部与禁卫盘踞过深,如芒在背。
今日之事,虽凶险,却也如快刀斩乱麻,断其两臂,使其根基动摇。老奴……为陛下稍感宽慰。”
“收获?” 李缜唇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寒意。
他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榻沿,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他内心无声的战鼓。
“这不过是掀开了冰山一角,拔掉了一根最碍眼的刺罢了。”
他的目光投向殿内幽暗的角落,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投向那盘根错节的朝堂。
“常喜,”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与决心。
“那些盘踞在朕江山之上的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他们互为姻亲,结党营私,早已将朕的江山视为可予取予求的私产!
此等积弊,从父皇在位时便已深种,父皇……终究是太过仁厚了。”
提及先帝,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如今,轮到朕了!”
他的目光投向无尽的虚空,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和帝王独有的冷酷雄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朕的龙椅之下,也绝不容许有盘踞的巨蟒,日夜觊觎着朕的权柄!
这些世家,这些附骨之疽,朕迟早要一个一个,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帝王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般在殿内弥漫开来,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
常喜静静地听着,那历经沧桑的眼眸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与无声的支持。
他深知眼前这位自己从小看护长大的帝王心中的抱负与压力,也深知这条路的艰难与血腥。
他上前半步,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抚慰的力量:
“陛下宏愿,老奴明白。只是……此路艰险,万望陛下珍重龙体,徐徐图之。”
李缜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关切,周身凛冽的气势似乎稍稍缓和。
他的思绪似乎飘远了些,手指的敲击也停顿了一下。
一个清丽而倔强的身影,带着几分咸鱼般的慵懒和看透世事的清醒,浮现在他脑海中——谢书筠。
那个背后站着谢家、手持太后令牌、却又口口声声只求“安稳”的女人……
她在这场注定席卷一切的棋局中,是会被碾碎的棋子?
还是……会成为自己必须面对的、更强大的对手?
李缜的眼神变得深邃难测,如同幽潭。
第124章 晨省风波
他很快收回这短暂的思绪飘忽,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转向常喜,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常喜,今年的秋闱,你替朕盯紧了。重中之重,是那些出身寒微、有真才实学、尚未被世家门阀沾染的士子!
他们的名字、籍贯、文章、策论,尤其是针砭时弊、论及吏治民生者,务必详详细细地给朕记录下来,一份不漏!”
常喜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首:“陛下放心。老奴省得轻重。
定会安排最信得过、最稳妥的人手,明察暗访,将那批璞玉般的寒门才俊,一个不漏地甄别出来,呈于御前。”
李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辽阔的疆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远的期待:
“秋闱只是网罗人才的第一步。待到明年开春的春闱,才是真正的大考!
朕要亲自阅卷,亲自提点!破格擢用这些无根无基、只能依附于朕、与朕同心同德的寒门俊杰!
让他们进入六部、御史台、翰林院……逐步取代那些尸位素餐、只知家族裙带、罔顾国事的世家子弟!
朕要亲手锻造一把……只属于朕的、锐利无匹、足以斩断一切腐朽藤蔓的利刃!”
常喜看着皇帝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背影,听着那掷地有声的誓言,眼中不再是激动,而是深深的感慨与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他深深一揖:“陛下深谋远虑,志在千秋。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守好这第一步的关隘。”
他知道,一场无声却足以撼动乾坤的风暴,已在年轻的帝王心中酝酿成熟。
而这场风暴的序章,就从这即将到来的秋闱开始。
甘露殿内,烛火映照着李缜坚毅的侧脸,窗外那轮中秋圆月,此刻更像是一面冰冷的战鼓,无声地擂响着权力场上铁与血的新篇章。
而常喜,这位如父如师的老仆,将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帝王身后,成为最沉默也最坚实的依靠。
中秋宴的余波未平,含元殿的晨省氛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妃嫔们按照新的位分等级依次落座,原本的格局被打破。
最显眼的变动,是婉婕妤和宁婕妤的位置。
两人如今已是正三品婕妤,位份高于美人、才人等,坐在了丽婕妤的下首。
婉婕妤依旧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宁婕妤则挺直了背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平静,与之前怯懦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谨修媛坐在宁婕妤斜对面,目光扫过这两位新晋婕妤,尤其是宁婕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哟,给婉婕妤妹妹、宁婕妤妹妹道喜了!这才几日功夫,就跃居婕妤之位,当真是……福泽深厚啊!”
语气听着是恭喜,却带着几分酸意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刻意强调了“福泽深厚”四个字。
宁婕妤闻言,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曾经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潭。
她直视着谨修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谨姐姐说笑了。妹妹这点微末‘福泽’,如何比得上姐姐膝下承欢的二公主?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福泽绵长呢。”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锥,“只不过……姐姐可要看护好咱们金贵的二公主殿下,莫要……再贪玩落水了才好。这宫里的水啊,深得很,也……冷得很。”
她毫不避讳地提起二公主落水那桩至今未明、却让谨修媛痛彻心扉的旧事!
谨修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件事是她心底最深的刺!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怒火升腾,正要发作——
“哼!” 一声冷哼从主位下首传来。
郑贵妃斜睨着宁婕妤,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嘲讽:
“本宫倒是没瞧出来,宁婕妤何时生了这么一副伶牙俐齿?这晋了位分,气性也见长了?”
宁婕妤毫不畏惧地迎上郑贵妃的目光,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无所顾忌:
“贵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至于气性……”
她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残酷的自嘲,“嫔妾如今孑然一身,没有亲儿需要看顾,自然……也就不必再看谁的脸色行事了。”
这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了郑贵妃的心上!她失去了阿鸾的抚养权,正是她最大的痛处和耻辱!
郑贵妃被这毫不留情的反击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紫,胸口剧烈起伏,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着宁婕妤,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充满了火药味。
其他妃嫔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目光在郑贵妃和宁婕妤之间来回逡巡。
第125章 秋狝引祸
“够了!” 一道威严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女声从凤座屏风后传来。
皇后在竹霜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凤目含威,扫视着下方。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妃嫔立刻起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郑贵妃和宁婕妤:
“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本宫的含元殿,是让你们来拌嘴撒气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郑贵妃和宁婕妤都低下了头,但一个是不甘的愤懑,一个是冰冷的沉默。
皇后见震慑住了场面,这才放缓了些语气,但依旧带着中宫的威仪:
“中秋已过,眼瞅着就快到九月下旬了。按祖制,陛下将于九月二十启程,前往骊山北苑皇家猎场行秋狝之礼。”
此言一出,底下妃嫔们的眼神瞬间都亮了起来,心思浮动。
秋狝!离开沉闷的宫廷,去往广阔的猎场,意味着更多的自由空间和……亲近圣驾的机会!
尤其是在中秋宴风波后,皇帝多日未入后宫,谁能伴驾秋狝,无疑是重新获得圣眷的绝佳契机!
皇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此次秋狝,随驾妃嫔名额有限,陛下尚未最终定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期待或算计的脸庞,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又充满暗示的饵:
“谁若是有心伴驾,为陛下分忧解劳,自可……去陛下面前,各显本事,好生争取。”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妃嫔心中炸开!皇后娘娘这是……在鼓励她们去争宠?!
妃嫔们心思各异地告退后,含元殿内只剩下皇后和心腹松月、竹霜。
松月一边为皇后卸下沉重的凤冠,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
“娘娘……奴婢愚钝。您方才……为何要鼓励她们去陛下面前争宠?这岂不是……”
岂不是给自己添堵?让那些妃嫔更有机会接近陛下?
皇后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面容,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
“本宫就是要让她们去争!去抢!把眼睛都盯在陛下身上!”
她拿起一支金簪,在指尖把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
“你忘了?静御女那胎,如今还不足三个月,正是最要紧、也最脆弱的时候!
中秋宴上那一出,虽然没成,但也给本宫提了个醒!这后宫,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肚子!”
松月恍然大悟:“娘娘的意思是……”
“不错!” 皇后眼中精光一闪,“让她们都把心思用在如何讨陛下欢心、如何争抢秋狝名额上!让她们互相攀咬、互相制衡!
这样,她们就暂时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盯着静御女那唯一的龙胎了!本宫才能腾出手来,安心保胎!”
她放下金簪,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陛下面前争宠,是明路,也是险路。争得头破血流,那是她们的事。只要静御女能平安诞下皇子,本宫……就赢了!”
松月和竹霜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对皇后手段的敬佩:
“娘娘圣明!此计一石二鸟,既转移了她们的视线,又……”
松月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些争宠失败的妃嫔,自然成了皇后的挡箭牌和消耗品。
皇后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准备吧。静御女那边……给本宫再加派一倍的人手看护,饮食汤药,务必万无一失!”
为了她未来的“皇子”,为了夺回凤印,她必须步步为营,不容有失。
这含元殿的晨省风波,不过是她庞大棋局中,落下的又一枚棋子。
谢书筠回到听雨阁,卸下钗环。冬青一边帮她梳理长发,一边忍不住低声念叨:
“小主,您说宁婕妤……她如今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那般……不留情面。
今日在含元殿,连郑贵妃都敢顶撞了。” 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谢书筠望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带着深深的复杂情绪:
“宁姐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有错。”
若非她转赠了那毒镯,宁婕妤不会失去孩子和生育能力,更不会从温顺怯懦变得如此尖锐冰冷,充满怨恨。
“小主!” 冬青闻言急了,放下梳子,转到谢书筠面前,急切地辩解。
“这怎么能怪您?!要错也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眼拙,从库房里选了那该死的镯子!您当时也是一片好心……” 她眼中满是自责。
谢书筠拉过冬青的手,轻轻拍了拍:
“罢了,冬青。事已至此,再追责谁对谁错,又有何益?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语气疲惫,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第126章 缀锦计深
这时,冬葵端了安神茶进来,听到后半句,接口道:
“小主说的是。只是……今日皇后娘娘在含元殿提起了秋狝之事,还让各宫去陛下面前争取名额。
不知小主……有何打算?” 她小心地观察着谢书筠的神色。
提到秋狝,谢书筠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迷茫:
“打算?如今陛下……根本不想见我。我……亦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九成宫枕瀑楼的温情仿佛一场幻梦,承庆殿的猜忌与那句“她终究姓谢”的冰冷才是现实。
主动去甘露殿争宠?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堪和无力。
她顿了顿,似乎想给自己找个理由,或者说,找个依靠:
“不过……有姑母在,秋狝的随驾名单上,应当……总会有我的一个名额吧?”
语气带着不确定,也带着一丝对太后庇护的依赖。
冬葵看着自家小主这副逃避的模样,心中焦虑更甚。
她放下茶盘,语重心长地劝道:“小主!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
可是……在九成宫时,奴婢亲眼瞧着您与陛下……是有情分的呀!怎么如今就……生分至此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小主,您要清醒些!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才是真正的王道!是安身立命、甚至……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根本!
太后娘娘的庇护固然重要,可终究……隔了一层啊!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
若不得圣心,小主您纵有谢家令牌,在这后宫亦是举步维艰,处处受制啊!”
冬葵的话直白而残酷,点破了后宫生存最核心的法则。
谢书筠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闭了闭眼,声音带着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知道……冬葵,你说的我都知道。
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满心欢喜地去甘露殿与他虚与委蛇,争宠献媚!我做不到!”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真实的痛苦和倔强,“再说了……陛下他根本不想见我,我去了……也是自取其辱,没用的。”
“小主……” 冬葵还想再劝。
“好了!” 谢书筠打断她,语气带着少有的烦躁,“此事……以后再说吧。容我……再想想。”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纷乱的情绪,也需要时间……去舔舐心底那道名为“李缜”的伤口。
恰在此时,紫芙轻轻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和红晕。
她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小主,奴婢……已经问过孙太医了。”
谢书筠精神微微一振,暂时抛开了烦忧:“哦?他怎么说?”
紫芙抬起头,眼中带着肯定:
“孙太医说,愿为小主效力。他说……他明白小主的处境和心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她转达着孙暮聿的话,脸颊微红。
谢书筠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欣慰。在这冰冷的深宫,能多一个可靠的心腹太医,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好!太好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紫芙,辛苦你了。你转告孙太医,就说……我谢书筠记下他的情谊了。
让他这几日……若得空,寻个稳妥的由头来一趟听雨阁。有些事,我想当面与他聊聊。”
“是!奴婢明白!” 紫芙立刻应下,脸上也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一丝甜蜜。
缀锦阁内,烛光柔和。清宝林刚刚将大公主阿鸾哄睡,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她冰冷的眼神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柔。
霓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低声问道:“小主,今日皇后娘娘在含元殿提了秋狝的事……您……可要去争取?”
清宝林的目光从阿鸾脸上移开,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算计,甚至带着一丝阴郁。
她轻轻抚摸着阿鸾柔软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秋狝……是个机会。远离宫廷,山野之间,更易与陛下亲近。只是……”
她眉头微蹙,“阿鸾年纪太小,猎场环境复杂,定然不能随行。”
霓裳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小主是担心……若您去了,大公主怎么办?
但是,郑贵妃她……是武将世家出身,骑射功夫了得,若让她去了秋狝,难保不会大出风头,重获圣宠啊!”
清宝林眼中寒光一闪:“这正是我担心的!郑听澜……她就像一根扎在我心头的刺!
只要她还在,就总想着夺回阿鸾!若让她在秋狝上得了势……” 她没说完,但后果不言而喻。
“那……要不……” 霓裳试探着,声音更低,“将大公主暂时送回承香殿,让郑贵妃抚养几日?等小主秋狝回来再……”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不行!” 清宝林断然否决,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我费尽心机才将阿鸾留在身边,若为了区区秋狝就将她送回郑听澜那里?
陛下会如何看我?定会疑心我对阿鸾的真心不过是利用!这步棋,绝不能走!”
她站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烛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阴森。
片刻,她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极其阴险、冰冷的弧度,看向霓裳:“既然我不能去,那也不能让她去。”
霓裳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小主的意思是……”
清宝林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清晰:“若郑贵妃‘不慎’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秋狝,她自然……就去不成了。”
她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达成目的的冷酷,“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让她……好好在承香殿‘养伤’吧。”
说完,她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为了保住阿鸾和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牺牲一个郑贵妃的腿?在她看来,无比划算。
第127章 寒刃藏心
含元殿晨省的风波,很快便传到了正在两仪殿批阅奏章的李缜耳中。
当常喜低声禀报皇后在晨省时鼓励妃嫔为秋狝名额去“各显本事”时,李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荒唐!” 他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九月二十的秋狝?八月十五才刚过!现在就提这个做什么?皇后是嫌后宫还不够乱吗?!”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中秋宴的毒计风波余悸未消,皇后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站起身,烦躁地踱了两步:“九月初五的圣寿节,九月初九的重阳节,这些要紧的节庆还没准备妥当!
现在就让她们盯着秋狝争风吃醋?!简直是本末倒置!”
他停下脚步,看向侍立一旁的常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喜,你去立政殿传朕口谕:皇后既要‘鼓励’妃嫔们为秋狝‘分忧’,想必心思已不在眼前宫务上。
圣寿节与重阳节筹备事宜,千头万绪,不容有失。
着令——交由陈贤妃全权筹备!皇后……就安心在立政殿‘静养’,不必操劳了!”
常喜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对皇后不满,趁机分权。他躬身应道:“是,老奴遵旨。”
当传旨太监带着皇帝的口谕到达蓬莱殿时,陈贤妃正在悠闲地品茗。
听完旨意,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受宠若惊”,优雅地领旨谢恩:
“臣妾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任,办好圣寿与重阳节庆。”
太监满意离去。
殿门关上,陈贤妃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洞悉一切、充满嘲讽的冷笑。
她缓缓走回座位,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呵……王清珞啊王清珞,” 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
“你想借秋狝转移视线,好护着你那宝贝疙瘩静御女的胎?没想到吧?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白又把筹备节庆的权柄送到了本宫手上!” 她眼中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的光芒。
她放下茶杯,唤来心腹宫女秋澄和雪映,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圣寿与重阳,皆是宫中大节。筹备事宜,涉及尚宫、尚仪、尚食、尚寝、内侍省诸局……这正是天赐良机!”
她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趁着这次机会,给本宫仔细梳理各处关节!能拉拢的,许以厚利;不能拉拢的……找机会换掉!
尤其是尚食局、尚寝局这些要害位置!务必……安插进更多我们的人!”
她眼中野心勃勃,“王清珞的凤印还在太后那里悬着,如今连这点筹备之权也丢了……这后宫的风向,该变一变了。”
陈贤妃的棋局,正借着皇后的一步臭棋,悄然铺开更大的网。
栖云轩内,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
宁婕妤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几丛残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
茯苓小心翼翼地端上温热的药盏:“小主,该喝药了。”
宁婕妤接过药碗,指尖冰凉,并未立刻饮用。
茯苓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小主……之前皇后娘娘提了秋狝的事,您……可要去争取个名额?”
“秋狝?”宁婕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死寂,“咳咳……”
她掩口轻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我这副身子……连走出栖云轩都费劲,如何去得了那跋山涉水的猎场?”
她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青玉镯冰冷的触感。
“身子本就败了,被那红麝香害了那么久,又生生落掉一个孩子……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去了,也不过是给旁人添晦气,平白惹人厌弃。”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怨恨。
茯苓听着,眼圈微红,满是担忧:“小主……”
宁婕妤却像是没听到她的担忧,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遥远的骊山猎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我去不了……但是,她谢书筠一定会去。”
茯苓一愣,不明所以:“小主是说……和美人?”
“不错。” 宁婕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空洞而冰冷。
“秋狝之地,树林丰茂,沟壑纵横,人马混杂……射箭狩猎,刀剑无眼。若是一个‘不留神’,流矢误中了哪位随驾的妃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茯苓,那眼神让茯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你说……是不是也‘情有可原’?毕竟,意外嘛……谁也预料不到。”
茯苓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声音都带了颤:
“小主!您……您的意思是……?!”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女子。
宁婕妤面无表情,仿佛在谈论天气:“不错。若是有哪个侍卫,‘不小心’……一箭射杀了谢书筠……那岂不是她命该如此?
是老天爷……替我那枉死的孩儿讨回了公道?”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茯苓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小主!不可啊!刺杀妃嫔……这是……这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滔天大罪!谁敢做?!
就算有人敢,一旦事发,追查下来,我们……我们栖云轩……”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宁婕妤看着茯苓惊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但很快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药碗边缘,声音低沉:“你说得对……诛九族……确实没人敢轻易冒这个险。”
她缓缓抬起眼,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丝病态的、执拗的光,“还有时间……我得……好好物色一下人选。”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茯苓说,更像是在对那个盘踞在她心头的、名为“复仇”的魔鬼低语。
第128章 金桂筹寿礼
接下来的日子,后宫表面似乎恢复了一种微妙的“安稳”。
中秋宴的阴影和谦美人的下场震慑了不少人,皇后又“静养”失权,陈贤妃忙于筹备圣寿节和重阳节,一时间竟显得风平浪静。
妃嫔们的日常,无非是:
丽婕妤、宜宝林、钱才人等年轻妃嫔依旧锲而不舍地在御花园皇帝可能经过的路线上“偶遇”,或赏花,或扑蝶,或吟诗,花样百出。
温昭容、江充仪等性情温和的妃嫔,则选择了更稳妥的路线——精心熬制各种养身汤羹,让宫女送往承庆殿,试图以“体贴”打动圣心。
晨省时,虽少了谦美人的愚蠢挑衅,但宁婕妤的冰冷锐利、郑贵妃的阴阳怪气、丽婕妤的争强好胜,依旧让气氛时常紧绷。
谨修媛等人也乐于煽风点火,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只是都控制在皇后能容忍的边缘。
转眼间,九月悄然而至。金风送爽,也带来了宫中最重要的节庆之一——太后谢漪元的圣寿节。
各宫妃嫔瞬间将争宠的心思暂时压下,转而投入到为太后准备贺礼这件头等大事上,企图在这位后宫真正的掌权者面前博得好感,为日后铺路。
一时间,尚宫局、司珍房、内府库等地忙碌非凡,各种奇珍异宝、精巧工艺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各宫。
九月的听雨阁,景致与八月又自不同。
庭院中的金桂开得正盛,馥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几株菊花也吐露芳华,鹅黄、蟹爪青、玉翎管,点缀在青石板路旁,平添几分雅致。
只是秋风已带上明显的凉意,吹落几片早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秋意。
谢书筠搂着雪团儿,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醒来。
雪团儿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着窗外摇曳的桂花枝,一时有些怔忡。
冬葵端着温水和洗漱用品进来,轻声道:“小主醒了?可要梳洗?”
谢书筠坐起身,雪团儿跳下软榻,跑去扑一只误入室内的蝴蝶。
她接过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醒醒神。刚睡醒的迷糊感散去,一个让她头疼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紫苏一边整理被褥,一边适时地问道:“小主,眼看太后娘娘的圣寿节就要到了,不知您……给娘娘准备的贺礼,可有了眉目?”
“唉……” 谢书筠立刻垮下脸,愁眉苦脸地趴在榻几上,“别提了!愁死我了!我最不会准备这些了!
姑母她老人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送得贵重了显得俗气,送得普通了又显得不够用心……”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紫苏抿嘴一笑:“小主说的是。奴婢听说,这次各宫小主娘娘们可都牟足了劲儿呢!
郑贵妃娘娘据说寻来了一株三尺高的深海红珊瑚树,通体赤红无瑕,价值连城!
陈贤妃娘娘则亲自动手,带领蓬莱殿的绣娘,绣了一幅巨大的《麻姑献寿》双面绣屏风,据说针脚细密,人物栩栩如生,耗费了数月心血呢!
连宁婕妤都托娘家寻来了一套前朝古玉雕的十二生肖把件,寓意吉祥……”
谢书筠听得头更大了:“完了完了……珊瑚、双面绣、古玉……我拿什么比啊?
总不能把雪团儿洗洗干净扎个蝴蝶结送去吧?” 她哀叹一声,把脸埋进臂弯。
冬葵和紫苏都被她逗笑了。
谢书筠埋在臂弯里,绞尽脑汁地想着。姑母……姑母需要什么?她位高权重,富贵已极,寻常物件根本入不了眼。
她最在意什么?是权力?是健康?还是……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谢书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有了!”
她兴奋地坐直身体:“姑母她老人家虽然保养得宜,但毕竟上了年纪,又为国事、后宫事操劳,最是耗费心神!
我听说她入秋后夜里时常睡不安稳,容易惊醒?”
冬葵和紫苏点点头,太后有轻微的失眠之症,在亲近宫人间并非秘密。
谢书筠脸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那就送这个!既实用,又显心意!
冬葵,我记得咱们小库房里,是不是收着一些上好的川穹、茯神、酸枣仁?还有秋天新晒的胎菊?”
冬葵想了想:“是,小主。都是之前尚药局按份例送来的上等药材,品质极佳。胎菊也是咱们自己小厨房晒的,干净清香。”
“太好了!” 谢书筠拍手,“紫苏,你去找紫芙,让她问问孙太医,请孙太医开一个最稳妥有效的安神助眠的方子!记住,药材就用咱们库房里的!然后……”
她眼中闪着光,“咱们亲自挑选最好的材料,由小厨房精心配制,做成便于冲泡的药茶包!
再配上咱们自己晒的胎菊,调和药味,增添清香!”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最后,用最素雅干净的细棉布袋分包好,外面再配上我亲手绣的……嗯,绣上‘福寿安康’字样的锦囊!
这样,既有心意,又显孝心,还实用,更不会显得过于贵重俗气!你们觉得如何?”
冬葵和紫苏听完,眼睛都亮了。
这礼物确实别出心裁,既符合谢书筠的身份和财力,又能体现她对太后身体的关怀,更关键的是,包含了“亲手”的心意。
“小主英明!” 冬葵笑道,“这礼物既雅致又贴心,太后娘娘定会喜欢的!”
“是啊是啊,” 紫苏也连连点头,“比那些死物强多了!奴婢这就去找紫芙!” 说着便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谢书筠看着紫苏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开心,跑过来蹭她的裙角。窗外,金桂飘香,秋阳正好。
第129章 蓬莱待东风
九月初四,圣寿节前一日。
蓬莱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井然有序,带着大战前夕的肃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陈贤妃端坐主位,面前的长案上铺满了各种名册、流程单、物品清单。
她正进行着圣寿节庆典的最后一次全面核查。
陈贤妃一项项核对完毕,确认所有环节、人员、物资均已就绪,且在她的掌控之中。
殿内侍立的尚宫局女官、内侍省管事们无不屏息凝神,态度恭谨。
“嗯。”陈贤妃终于放下最后一卷名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雍容的微笑。
“诸位辛苦了。本宫看过了,大体上安排得还算妥当。” 她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都是贤妃娘娘调度有方,运筹帷幄!”
一位尚宫局掌事连忙奉承道,“奴婢等在娘娘手下办事,方知何为井井有条,何为未雨绸缪。”
“是啊是啊,” 另一位内侍省管事接口,“娘娘心细如发,体恤下情,又威严持重,实乃后宫典范!
此次圣寿节筹备,若非娘娘主持大局,焉能有此等周全气象?”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皆是称赞陈贤妃“贤德”、“能干”、“御下有方”。
陈贤妃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未得意忘形。
她优雅地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声音,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明日便是太后娘娘圣寿,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越是此时,越要谨小慎微!
传本宫的话下去:所有环节,所有人手,今晚再给本宫细细地、反复地检查三遍!
从銮驾的每一个銮铃,到宴席上的每一副碗筷;从乐舞的每一个节拍,到烟火的每一处引信……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若明日出了半点纰漏,无论是谁,本宫……决不轻饶!” 最后四字,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寒意。
殿内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贤妃娘娘懿旨!奴婢/奴才等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都下去吧,各司其职。” 陈贤妃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又恭敬地行礼后,鱼贯退出蓬莱殿。
殿内只剩下陈贤妃和她最心腹的两个宫女——秋澄与雪映。
陈贤妃脸上的雍容和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锋芒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
“秋澄,雪映,” 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此次圣寿节,是本宫协理后宫以来,主持的第一桩大事!也是本宫……大显身手,奠定威望的绝佳时机!”
她放下茶盏,目光灼灼:“王清珞那个蠢货,凤印丢了不算,连这点筹备节庆的实权也保不住,只能龟缩在立政殿‘静养’!真是天助我也!”
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本宫就是要借着这次圣寿节,让太后、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这后宫上下都好好看看!
谁才是真正有魄力、有能力、有贤德……堪当母仪天下之责的人!”
秋澄和雪映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激动与崇拜,齐声道:
“娘娘运筹帷幄,定能如愿!明日之后,这后宫的风向,必将彻底转向娘娘!”
陈贤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仙居殿的方向,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修竹。
晚风吹拂着她的衣袂,更添几分出尘与威严。她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和深远的野心:
“明日,只是开始。这凤座……迟早是本宫的囊中之物。”
蓬莱殿的烛火,映照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对至高权力的渴望。
一场由她精心编排的、名为“圣寿”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而她要做的,不仅是导演,更要成为最耀眼的主角,并最终,问鼎那唯一的凤座。
九月初五,圣寿节当天。
晨光熹微,太庙庄严肃穆。沉重的礼乐声中,皇帝李缜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手持玉圭,立于最前。
他身后,是身着亲王礼服的宗室成员,其中一位身着云纹素锦常服、气质疏朗的青年尤为显眼,正是长年寄情山水、极少露面的安王李晖——先帝的五皇子,李缜的幼弟。
他的出现,引来宗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好奇的目光。
銮仪卫甲胄鲜明,内侍省太监垂手肃立,銮驾上的每一个銮铃都擦拭得锃亮,在晨风中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微响。
祭告仪式冗长而繁复,李缜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安王李晖虽姿态闲适,却也依礼而行。
只是偶尔望向高耸的殿宇梁柱,眼神飘渺,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30章 圣寿献礼
仙居殿正殿,金碧辉煌,熏香缭绕。
太后谢漪元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明黄凤穿牡丹翟衣,头戴九龙九凤冠,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皇帝率六宫妃嫔、皇子皇女,恭贺太后娘娘圣寿无疆!” 常喜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
李缜为首,皇后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陈贤妃、郑贵妃、温昭容携大皇子、豫昭媛、谨修媛携二公主、江充仪携年幼的三公主等一众妃嫔,
黑压压跪了一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海啸般的祝寿声震耳欲聋:“恭贺太后娘娘圣寿无疆!福泽绵长!”
太后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抬手虚扶:“皇帝、皇后请起,众卿平身。”
紧接着,宗室亲王、郡王、国公及其诰命夫人依序鱼贯而入,按品级行礼献上贺词与礼单。
引礼女官声音清亮,指引有序,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宰相代表百官宣读的贺表更是辞藻华丽,将太后的贤德功绩颂扬得淋漓尽致。
气氛在寿礼呈献环节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皇帝李缜率先上前,身后内侍捧上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
盒盖开启,一座通体莹白、毫无瑕疵的昆仑玉整雕“万寿无疆”山子呈现眼前。
玉质温润细腻,山峦叠嶂间云雾缭绕,松鹤延年,巧夺天工。
“儿臣以此玉山,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李缜声音沉稳。
太后含笑点头:“皇帝有心了,此玉甚好,哀家甚喜。” 眼中是满意的神色,却也藏着一丝对帝王心思的考量。
皇后上前,献上一卷以金粉混合多种宝石粉末誊抄的《金刚经》,装帧华美绝伦,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她姿态恭顺,笑容却有些勉强。
“臣妾恭祝母后身心康泰,福慧双增。”
太后接过,略略翻看,语气平淡:“皇后有心,抄经是积福之事。” 皇后退下时,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接着是妃嫔:
郑贵妃献上那株三尺高的深海红珊瑚树,通体赤红如火,枝桠繁茂,形态奇绝,甫一亮相便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
她昂首挺胸,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得意。
陈贤妃亲自上前,指挥宫人缓缓展开那幅巨大的《麻姑献寿》双面绣屏风。
正面麻姑捧桃,仙鹿衔芝,祥云缭绕;反面则是百鸟朝凤,牡丹盛开。
针脚细密到几不可见,色彩过渡自然,人物鸟兽栩栩如生,耗费的心血与技艺令人叹为观止。
“臣妾手拙,唯以此绣屏聊表寸心,恭祝太后娘娘仙寿恒昌,凤体安康。”
陈贤妃声音温婉,姿态谦和,却难掩眼底的自信。
太后仔细端详,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贤妃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幅绣屏,哀家要挂在仙居殿日日赏看。难得的是这份心意,费心了。”
陈贤妃心中大定,面上笑意更深:“能博娘娘一笑,是臣妾的福分。”
她退下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皇后略显僵硬的脸。
宁婕妤献上一尊羊脂白玉净瓶,玉质纯净无瑕,雕工简洁大气。
她脸色苍白,神情冰冷,行礼一丝不苟,却无半分暖意。太后只淡淡颔首。
婉婕妤强撑着病体,献上一套内造的青玉莲花茶具,虽雅致,但比起前面几位的重礼,显得单薄许多。
她面色憔悴,行礼时身形微晃,太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温言道:“你有心了,身子要紧,回去好生歇着吧。”
豫昭媛、丽婕妤等也依次献上精心准备的珠宝、古玩、名画等,各有千秋。
轮到谢书筠了。她深吸一口气,捧着那个毫不起眼的粗棉布锦囊走上前。
殿内不少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甚至有些许轻视——和美人得宠又背靠太后,就送这么个东西?
谢书筠坦然跪下,双手奉上锦囊:
“嫔妾才疏学浅,身无长物,唯有亲手采制些许安神助眠的药茶,配以秋日胎菊,装入这亲手缝制的锦囊之中。
此茶性温平和,愿能助太后娘娘夜夜安枕,神清气爽。恭祝娘娘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无比真诚。
锦囊朴素,绣工也算不上顶好,“福寿安康”四字针脚清晰却略显稚嫩。
殿内隐隐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觉得这礼物实在上不得台面,过于简陋寒酸。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太后看着那个朴素的锦囊,脸上的笑容却真切了几分。
她甚至伸手亲自接了过来,打开锦囊,捻起一点混合着药材和干菊的茶包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清新微苦的药香混合着菊花的淡雅气息散开。
“嗯,川穹、茯神、酸枣仁……都是安神的好东西。”
太后点点头,抬眼看向谢书筠,目光温和,“这胎菊晒得也好,香气清正。和美人,你有心了。
哀家近来夜里确实睡得不甚安稳,这份心意,哀家很受用。比起那些死物,这能入口安神的茶,才最是贴心。”
她将锦囊递给身后的佩兰,“收好了,今晚就给哀家泡一盏来尝尝。”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那些隐含轻视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有惊讶,有恍然,更多的是嫉妒。
陈贤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心中却暗恼:竟被这丫头以“贴心实用”抢了风头!
郑贵妃更是气得暗自咬牙,觉得自己重金搜罗的珊瑚树仿佛成了个笑话。
谢书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恭敬叩首:“谢太后娘娘不弃。愿娘娘饮此茶后,夜夜安眠。”
她退回队列,能感受到来自各方复杂的视线,尤其是陈贤妃那边若有若无的压力。
第131章 烟花易冷
移驾麟德殿,盛大的寿宴开始。陈贤妃的精心安排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主位自然是太后、帝后。
陈贤妃的位置被巧妙地安排在皇后下首的第一个,距离帝后极近,甚至隐隐与皇后平齐,而将郑贵妃、温昭容等位份高的妃嫔稍稍排后了一些。
这微妙的座次变化,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此刻后宫真正的掌权者。
皇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维持着皇后的端庄,手指却紧紧抠着桌沿。
九九八十一道珍馐流水般呈上。
蟠桃献寿、松鹤延年、佛手金卷、玉带虾仁、八宝葫芦鸭……不仅色香味俱全,造型更是寓意吉祥,精美绝伦。
传菜的宫女太监步履轻盈,动作划一,菜肴温度恰到好处。
教坊司献上恢弘大气的《九功舞》,舞者身着华美礼服,动作整齐划一,气势磅礴。
紧接着是柔美祥瑞的《上寿乐》,笙箫管笛,丝竹悦耳。舞衣华丽而不失庄重。
柔术、顶缸、幻术(口中喷火、空碗变鱼)等节目穿插其中,精彩纷呈,引得席间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和笑声,气氛热烈而有序。
节目新奇有趣,却又绝无半分市井俚俗之气。
整个宴席期间,陈贤妃应对得体,指挥若定,将偌大的场面掌控得滴水不漏。
她时而向太后、皇帝敬酒,言辞恭谨又不失风采;时而低声吩咐身边女官处理细微末节。
陈贤妃的从容自信、高效干练,与一旁沉默寡言、几乎被边缘化的皇后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少宗室重臣和诰命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贤妃娘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李缜偶尔看向陈贤妃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考量。
寿宴后,太后兴致颇高,移驾御花园赏菊。
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金菊、墨菊、绿菊、帅旗、十丈垂帘……美不胜收。
宗室命妇们簇拥着太后,笑语晏晏。
御花园早已备好舒适的软轿、精致的茶点,在几处风景绝佳的亭台楼阁设下休憩之所,
并有宫女太监和侍卫在旁伺候、维持秩序,确保太后和贵客们赏玩得尽兴又舒适。
傍晚,仙居殿内殿设下小型家宴。
参与者仅有皇帝、皇后、太后、大皇子、二公主、三公主,以及陈贤妃、郑贵妃、温昭容等气氛比白日轻松许多。
菜肴更为精致家常,多是太后平素喜爱的口味。
李缜陪着太后说了些家常话,大皇子李怀瑜怯生生地给皇祖母祝了寿,三公主李令萱则奶声奶气地展示了自己新学的曲子。
陈贤妃细心布菜,言语温婉,将家宴的温馨氛围营造得恰到好处。
郑贵妃强打精神,努力融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清宝林(因抚养大公主得以列席末位)身边的阿鸾。
清宝林低眉顺眼地照顾着阿鸾用餐,偶尔与阿鸾低语,显得十分“慈爱”。
郑贵妃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表露。
夜幕低垂,宫城的至高点——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皇帝、太后、皇后、众妃嫔、皇子皇女、宗室重臣及命妇们,按品级肃立。
“咻——嘭!”
随着第一道璀璨的流光划破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圣寿节的高潮——烟花盛典正式开始!
紧接着,无数光点腾空而起,在深蓝的夜幕中尽情绽放。火树银花不夜天!
金色的凤凰展翅翱翔,赤红的蟠桃硕大饱满,翠绿的松柏长青不老,七彩的牡丹雍容华贵……
伴随着人群一阵阵的惊呼和赞叹,绚烂的光影映照在每一张仰望的脸上。
谢书筠站在妃嫔队列稍后的位置,仰头望着这极致璀璨却又转瞬即逝的繁华。
一只微凉的手悄悄握住了她的。她转头,看到赵琉毓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赵琉毓的脸色在烟花的明灭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明亮跳脱,多了几分沉静和……疲惫。
“真美啊……” 赵琉毓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烟花的爆鸣声淹没,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不断绽放又消逝的光华,“像一场盛大的梦。”
谢书筠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心中涌起酸涩和疼惜。
她知道赵琉毓经历了什么,那掖庭暴室的黑暗,足以摧毁一个人所有的光亮。
“是啊,真美。” 谢书筠低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蛮,你看那朵,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在府里偷偷点的‘火老鼠’?只是大了千万倍……”
赵琉毓的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目光却依旧没有焦距:“是啊……大了千万倍,也……贵了千万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阿筠,你说……这宫里的日子,要是能一直像这烟花一样,虽然短暂,但至少……风平浪静地璀璨过,该多好?”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痛。风平浪静?在这吃人的深宫?
泉生的血、宁婕妤的恨、婉婕妤的泪、还有赵琉毓身上看不见的伤痕……哪一样不是惊涛骇浪留下的印记?
她用力握紧赵琉毓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却不知该说什么。
所有的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和她一样,仰望着这虚假的、属于宫廷的“风平浪静”的象征,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漫天华彩中,沉默地感受着彼此手心的冰凉与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烟花依旧在盛放,将漆黑的夜空染成白昼,也映亮了下方一张张或真心赞叹、或各怀心思的面孔。
陈贤妃站在前列,光影在她雍容的脸上明灭,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属于她的舞台,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谢书筠和赵琉毓紧握的手,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与安宁之下,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倔强。
圣寿节的热闹渐渐散去,深宫新一轮的暗涌,已在无声中酝酿。
第132章 懿旨召甘露
圣寿节的喧嚣与华彩如同燃尽的烟花,最终归于沉寂。
各宫妃嫔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宫苑,心中却远不如夜空平静。
陈贤妃今日的耀眼表现,谢书筠那份“简陋”贺礼却独得太后的真心喜爱,都成了扎在她们心头的刺。
而一道从仙居殿发出的懿旨,更是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里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太后娘娘懿旨:和美人谢氏,今日贺礼,质朴贴心,甚合哀家心意。着皇帝今夜召幸甘露殿,以彰其孝心纯善。钦此。”
懿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各宫激起千层浪。
皇后气得摔了最爱的琉璃盏,陈贤妃面上笑容温婉,手中的茶盖却与杯沿碰出清脆的响声。
丽婕妤、宜宝林等人更是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太后这是明目张胆地为自家侄女铺路!
佩兰姑姑捧着刚刚用印的懿旨副本,脸上难掩忧色:
“娘娘,借着圣寿节,您就直接下旨让陛下召幸和美人……是不是……过于急切了些?陛下他……”她欲言又止。
太后坐在妆台前,正由小宫女卸下繁重的钗环。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面容,眼神锐利而无奈。
“急切?”太后冷哼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哀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佩兰,你算算日子,从七月底九成宫回来之后,陛下可曾主动召幸过她一次?
这丫头自己呢?整日缩在听雨阁,半点争宠的心思也无!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九成宫那点子情意,到如今,怕是早已凉透了!”
她重重放下手中的玉梳,“哀家若再不推她一把,她在陛下心里,就真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了!
谢家的未来,不能指望一块石头!”
佩兰看着太后鬓角新添的几丝银发,心中酸涩,低声道:“奴婢明白。娘娘为了谢家....真是殚精竭虑。”
承庆殿内,李缜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常喜便小心翼翼地捧来了仙居殿的懿旨。
李缜展开一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指尖在明黄的绢帛上摩挲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太后今日圣寿,朕……不能违逆她的心意。”他像是在对常喜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传旨尚寝局,召和美人谢氏,今夜甘露殿侍寝。”
“遵旨。”常喜躬身退下。
李缜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案后,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心中那丝被刻意压抑、逃避了许久的情绪,此刻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一丝是面对谢书筠那副倔强模样的烦躁与紧张,另一丝……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奉太后娘娘懿旨,请和美人即刻沐浴更衣,准备甘露殿侍寝!”
尚寝局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听雨阁响起,如同惊雷。
冬葵和紫苏又惊又喜,连忙去准备热水香汤。
谢书筠却僵在原地,手中给雪团儿梳毛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甘露殿……侍寝……那些刻意被她遗忘的带着屈辱与疼痛的记忆瞬间回笼。她下意识地抗拒,指尖微微发凉。
“小主?”冬葵担忧地唤道。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声音有些干涩:
“……知道了,准备吧。” 太后的懿旨,她不能违抗,也无力违抗。
尚寝局派来的两位嬷嬷很快到了。为首的李嬷嬷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受过陈贤妃的恩惠,对这位“不识抬举”、又深得太后青眼的和美人并无好感。
沐浴、熏香、更衣……繁琐的流程中,李嬷嬷的动作格外“仔细”也格外用力。
梳头时,玉梳的尖齿有意无意地刮过谢书筠细腻的后颈;
系肚兜的丝带勒得极紧,几乎陷入皮肉;
为她穿上薄如蝉翼的寝衣时,粗糙的手指更是带着力道在她肩胛、手臂等敏感处重重擦过。
白皙的肌肤上很快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谢书筠疼得蹙眉,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心思重重,想着即将面对的尴尬与可能的冲突,这点身体上的不适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只当是嬷嬷规矩严苛。
她这副逆来顺受、心不在焉的样子,落在李嬷嬷眼里,更添了几分鄙夷。
夜已深沉,甘露殿内只余几盏柔和的宫灯,氤氲着暖昧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
谢书筠裹着薄薄的锦被,被安置在宽大的龙榻上。
当李缜高大的身影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帝王的威压走进来时,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李缜站在榻前,谢书筠垂眸盯着被面上的龙纹,谁也没有说话。
尴尬、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在空气中弥漫。
第133章 甘露融情
最终还是李缜打破了沉默。
他俯下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吻上了谢书筠微凉的唇瓣。
谢书筠身体一僵,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却在剧烈地颤抖。
李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抗拒。
这无声的抵触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也点燃了他莫名的怒火。
他的吻变得有些粗暴,手也探入锦被,抚上她光滑的肌肤。
然而,指尖触及的并非想象中的温软细腻,而是几道突兀的、带着热度的凸起。
李缜动作猛地一顿!他一把掀开锦被,借着昏黄的灯光,清晰地看到了谢书筠肩头、手臂上那几道刺目的红痕,有些甚至微微肿起。
“怎么回事?”李缜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风雨欲来的怒意。
这伤痕打断了他所有的的旖旎心思,也让他心底那份占有欲瞬间升腾——他的人,竟被如此对待?
谢书筠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过锦被遮掩,声音低低地:
“……应当是尚寝宫的李嬷嬷……伺候更衣时不小心留下的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小心?”李缜眼神一厉,怒火更炽。这伤痕的位置和形状,绝非不小心!他扬声喝道:“常喜!”
常喜几乎立刻出现在殿门外:“奴才在。”
“去尚寝局。那个姓李的嬷嬷,办差不力,伺候不周,惊扰了主子。杖责二十,撵去暴室做苦役,永不叙用。”
李缜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遵旨。”常喜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立刻退下执行。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李缜看着谢书筠低垂的眉眼,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再次俯身,带着惩罚意味狠狠地吻了上去,比刚才更加粗暴,手下的动作也毫不怜惜。
谢书筠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吓到,身体愈发僵硬如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这无声的泪水和身体的抗拒彻底激怒了李缜。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压抑着狂躁:
“你哭什么?!与朕亲近,你就这般不情愿吗?啊?!”
谢书筠睁开朦胧的泪眼,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嫔妾……不敢。”
“不敢?”李缜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伸手,用力捏住谢书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燃烧着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的眼眸。
“你看着朕!谢书筠,你给朕看清楚!朕是九五之尊! 是这天下的主人!从来只有别人费尽心机讨好朕、取悦朕!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你总是这副倔强的样子?为什么你就不能……”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疼……”谢书筠吃痛,忍不住呻吟出声,泪珠滚落得更急。
这声“疼”仿佛火上浇油。李缜眼中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更强势、更不容抗拒的动作覆盖了她。
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怒火和强烈的占有欲,在她身上用力驰骋,似乎要将她所有的倔强和疏离都彻底碾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剧烈的疼痛和屈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谢书筠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终于破碎地溢出喉咙:
“呜……是陛下……是陛下说的……嫔妾终究姓谢……嫔妾不敢忘……”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缜耳边!
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低头,看着身下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的人儿,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写满了痛苦、委屈和……一丝绝望。
“姓谢……”李缜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猛地想起自己曾在听雨阁外留下的那句伤人至深的话。
短暂的静默后,一股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席卷了他。
他俯下身,紧紧地将谢书筠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胸膛。
他的声音低沉而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在她耳边啊起:
“姓谢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已嫁与朕,冠以夫姓,便是朕的女人!
你的姓氏之前,只能是李!你永远都只能是朕的!记住了吗?”
话音未落,他再次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堵住了她所有可能的反驳。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惩罚或发泄,更像是一种带着绝望的确认和宣誓主权的疯狂。
狂风暴雨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猛烈,带着一种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的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平息。
甘露殿内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缜依旧紧紧搂着怀中虚软的人儿,汗水浸湿了彼此的鬓发。
他低头,看着谢书筠紧闭双眼、睫毛上犹带泪珠的侧脸,心头翻涌着怜惜、懊恼、愤怒以及那始终挥之不去的复杂情愫。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颈窝,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和疲惫。
低声呢喃,唤出了那个深藏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称呼:“阿筠……”
这一声低唤,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谢书筠伤痕累累的心。
她身体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水光潋滟,映照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容颜。
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无法消弭的痛楚,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奈,有对眼前这个强势又矛盾男人的怨怼……
但在这层层叠叠的克制之下,似乎又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想要沉沦的脆弱渴望。
她看着他,仿佛在凝视一个无解的深渊,既想逃离,又……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
第134章 避子隔鸿沟
殿内弥漫着情事后的暖昧气息与淡淡的药草香,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余韵。
李缜胸膛起伏,喘息渐平,方才的狂风暴雨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戾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他依旧紧紧搂着怀中微微颤抖的谢书筠,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一块随时会从他怀中滑落的寒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彼此的心跳和更漏的滴答声。
李缜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背的僵硬,以及那无声滑落、浸湿他胸膛的冰凉泪水。
这泪水,比任何言语的控诉都更让他心头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李缜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起身下榻。
他走到殿角的紫檀木柜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了那个熟悉的青玉小圆盒。
他回到榻边,借着昏黄的烛光,再次仔细查看谢书筠身上被他粗暴对待留下的痕迹,以及……那几道被尚寝嬷嬷弄出的红痕。
他拧开玉盒,清苦的药香再次弥漫。
他用指腹沾了冰凉的药膏,动作异常专注和轻柔地涂抹在那些刺目的红痕和淤青上,仿佛在弥补方才的过失,又像是在修复一件被自己不慎损伤的瓷器。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一点点将那带着清凉镇痛的药膏揉开。
烛光在他低垂专注的眼睫上跳跃,这一刻的温情,与之前的暴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谢书筠闭着眼,任由他动作。药膏的清凉缓解了肌肤的灼痛,却无法抚平心底的寒凉。
这份迟来的、带着补偿意味的温柔,让她心头更是百味杂陈。
就在这份脆弱的宁静几乎要让人产生错觉时,殿门口再次传来那熟悉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脚步声。
常喜垂着头,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屏风外。
他手中捧着的朱漆托盘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散发着浓重而绝望的苦涩气味——避子汤,如期而至。
“陛下,药熬好了。” 常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顺,却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了刚刚凝结的伤口。
李缜涂抹药膏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那碗药,仿佛要将它盯穿。
方才为谢书筠上药时眼中流露的那点温情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片深沉的、压抑的阴霾所取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再次泛白,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龙涎香的气息也被那浓烈的苦涩彻底掩盖。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李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谢书筠紧闭的、带着泪痕的脸上和她微红的膝盖之间痛苦地徘徊。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仿佛有千斤重。
常喜无声上前,将托盘递到谢书筠面前。
谢书筠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看李缜一眼,也没有看常喜。
她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布满红痕和淤青的上身。
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颤抖,稳稳地端起了那只白瓷碗。
碗壁温热,药汁滚烫,那浓郁的、象征着隔绝与防备的苦涩气味直冲肺腑。
她仰起头,闭上眼,喉头滚动,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那一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灼烧着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涌上。
她强忍着,身体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只是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动作干脆利落。
“奴才告退。” 常喜躬身,捧着那空了的、象征着帝王心防与家族隔阂的容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方才那点微弱的温情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
那碗药的效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地侵蚀着谢书筠的身体和灵魂。
李缜看着谢书筠沉默的侧脸,看着她因强忍药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瓣。
她低垂的眼睫像两片脆弱的蝶翼,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这平静,比之前的泪水更让他心慌。
他胸中堵得难受,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解释,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筠,朕……” 他刚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我懂的,陛下。” 谢书筠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分涟漪。
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锦被上被揉皱的龙纹。
这平静的“懂”,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缜的心脏!
她懂什么?懂他的不得已?懂他的防备?懂她作为谢氏女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近乎认命的“懂”,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李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过分、苍白得刺眼的女子,看着她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她因避子汤而微微蜷缩的身体。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怜惜、不甘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他不想他们之间永远被这层冰冷的猜忌和苦涩的药汁隔绝!
第135章 君诉衷肠
他猛地伸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紧紧握住了她放在锦被上冰凉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灼烧的温度。
谢书筠的手微微一颤,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
“阿筠,”李缜的声音低沉而迫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和破釜沉舟的决心,他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温度都传递过去。
“你懂朕的心吗?”
谢书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回应,只有更深的疑惑。帝王的心?她如何能懂?
李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压已久的块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殿宇中炸响:
“世家大族,盘踞朝堂,根深蒂固!结党营私,贪墨横行,侵吞民脂民膏,视国法如无物!
他们早已成了这大盛江山肌体上最深的毒瘤!尾大不掉,祸国殃民!”
他灼灼的目光紧紧锁住谢书筠骤然收缩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朕不愿!也绝不能!再让这些国之蛀虫继续掌控朝堂,吸食大盛的血髓!
朕想要的,是一个吏治清明、海晏河清的大盛!
一个寒门士子凭真才实学也能出头,而非被门阀垄断、寒门无路的大盛!
一个真正属于天下万民的大盛!”
这赤裸裸的、针对世家门阀的宣战檄文,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砸在了谢书筠这个谢家嫡女的面前!
谢书筠内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竟对她说这些!
对她这个谢淮年的女儿,谢太后的侄女,亲口宣告他要铲除包括谢家在内的所有世家大族!
这是帝王最隐秘、最核心的宏愿!也是……对她家族最致命的宣判!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父亲谢淮年在朝堂上威严的身影,嫡兄谢景晏清正却固执的脸庞,庶兄谢景明精于钻营的模样……
谢家百年的荣光,无数族人的命运……都在李缜这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摇摇欲坠!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带着强烈的求生欲和一丝绝望的希冀:那陛下能为了我……放过我的父兄吗?
她的嘴唇微张,那句关乎家族存亡的恳求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就在话语即将涌出的刹那,她看到了李缜眼中那份对“清明天下”近乎偏执的渴望,那份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想起了姑母太后冷酷的“弃卒保车”,想起了泉生冤死的血,想起了赵琉毓在掖庭的绝望,想起了宁婕妤那刻骨的怨恨……
更想起了李缜那句冰冷的“终究姓谢”。
所有的冲动瞬间被冻结。
求情,有用吗?帝王要砍倒世家这棵大树,焉能独留谢家这最粗壮的枝干?
她的恳求,不仅天真可笑,更可能……成为催命符!
暴露她的软弱和对家族的“不智”维护,只会让帝王对她仅存的那点情愫也化为更深的猜忌和防备。
巨大的悲凉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那未出口的话语,沉甸甸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重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缜,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和那份孤注一掷的期待。
她眼中的震惊、挣扎、希冀……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了然的悲凉。
她最终,只是更紧地、几乎是痉挛般地反握了一下李缜滚烫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即,她缓缓地、坚定地抽回了自己冰凉的手,重新躺下,用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严严实实地,只留给李缜一个沉默而单薄的、拒绝一切的背影。
那无声的背影,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清晰地回答了他:她听到了,她听懂了。但她无法承诺,也无法站在他那一边。
谢氏女的烙印,早已深入骨髓,与血脉相连。
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是那碗避子汤的苦涩,不仅是肌肤的伤痕,更是无法逾越的家族鸿沟与注定对立的血泪立场。
李缜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她方才那一下用力反握带来的微痛和她指尖的冰凉。
他看着那裹在锦被里、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的背影。
眼中翻涌的炽热光芒、那份倾诉后的期待,一点点冷却、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望不到边际的晦暗与……难以言喻的孤寂。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跳跃,将帝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冷硬地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甘露殿的龙涎香,终究暖不了这深宫彻骨的寒凉,也化不开这横亘在帝王与妃妾之间,名为“姓氏”与“立场”的万年玄冰。
第136章 金殿交锋
圣寿节的热闹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含元殿内却已恢复了往日肃穆而暗藏机锋的氛围。
妃嫔们按位分高低落座,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谢书筠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缠枝莲纹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薄施粉黛。
然而,那眉宇间残留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慵懒倦意,以及颈侧隐约可见、被衣领半遮半掩的一处浅淡红痕,
都无声地昭示着昨夜甘露殿发生的一切——太后懿旨的效力,立竿见影。
宁婕妤坐在斜对面,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冷冷地钉在谢书筠身上。
尤其是看到谢书筠颈侧那抹刺眼的痕迹时,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中的妒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凭什么?!她的孩子没了,终生无望,而这个谢书筠,却能借着太后的势,一次次承恩雨露!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中的怨毒。
坐在宁婕妤下首的谨修媛,将宁婕妤的失态和谢书筠的状态尽收眼底。
她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捏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内大半人听见:
“哟,这不是和美人吗?瞧着今日气色真是不错呢!红光满面,想必昨夜……甘露殿的‘恩泽’甚是滋养人吧?”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在谢书筠颈侧逡巡,“真是要恭喜和美人啊!沉寂了这么久,终于又能侍奉陛下了。
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可真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娘家侄女呢,昨儿个刚过完圣寿,凤体想必也乏了,还不忘亲自下旨给你铺路,这份照拂,真是羡煞旁人啊!”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质疑:“不过……话说回来,这承恩侍寝是喜事,怎么就没听说陛下赏下点什么呢?
连块料子、根簪子都没见着?啧啧啧……”
她故作惋惜地摇头晃脑,“看来这强扭的瓜啊,终究是不甜的。和美人,你说是吧?”
这番话尖酸刻薄,字字诛心。
不仅点明谢书筠靠太后强求得宠,更暗示她侍寝后未得赏赐,恩宠虚浮,暗讽她“不甜”。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书筠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探究、嫉妒的火焰以及一丝轻蔑。
谢书筠端坐不动,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看向谨修媛,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冷意的弧度:
“瓜甜不甜的,谨修媛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至于赏赐……嫔妾愚钝,只知尽心侍奉陛下与太后娘娘是本分,不敢奢求其他。
倒是谨修媛如此关心陛下赏了嫔妾什么,莫非……是替哪位姐姐惦记着?”
“你……!” 谨修媛没料到谢书筠竟敢如此犀利地回怼,还暗指她多管闲事甚至替他人打探,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声威严而略带冷意的轻咳。
皇后扶着松月的手,仪态万方地从屏风后转出,缓步走向凤座。
她方才显然已将殿内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皇后落座,目光如电,先扫过气急败坏的谨修媛,最终定格在谢书筠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和美人,”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这才侍寝了一回,牙口就变得这般伶俐了?
连谨修媛这样的高位嫔妃,都敢出言顶撞了?看来是本宫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忘了宫规礼法为何物!”
她顿了顿,看着谢书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更是烦躁,直接下令:
“既然言语失了分寸,就该好好约束自己。回去抄写《女诫》十遍,三日内交到立政殿来。
好好想想,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谨言慎行!”
“是。嫔妾遵旨。”
谢书筠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委屈或不满。
她低垂着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嘲。
皇后见谢书筠如此温顺地领罚,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更盛。
但她深知此时不宜再纠缠谢书筠,否则显得她这个皇后过于针对,反而落了下乘。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转向一直端坐、脸上带着得体微笑的陈贤妃。
“好了,一点口舌之争,也值得闹腾?”
皇后声音转冷,意有所指,“眼见着重阳节又要到了,宫里大事小情不断,人心也跟着浮动。
本宫提醒诸位妹妹,都打起精神,安分守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
莫要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做些不合身份的事,惹出祸端来,到时候,谁也保不住!”
她这话,表面上是敲打所有妃嫔,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陈贤妃。
敲打的意味不言而喻——你陈疏影协理节庆,也别太得意忘形!
陈贤妃迎着皇后的目光,脸上那端庄温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明媚了几分。
她优雅地起身,对着皇后盈盈一礼,声音清亮而恭谨:
“皇后娘娘训示得是。臣妾谨记在心,定当约束宫人,恪守本分。”
她抬起头,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话锋却是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至于重阳节,承蒙陛下信任,交由臣妾筹备,臣妾深感责任重大。
娘娘放心,臣妾必定竭尽全力,事事亲力亲为,务求周全妥当,不出半分纰漏,定不负陛下与娘娘所托。”
她刻意加重了“陛下所托”四个字。
第137章 御园遇知音
皇后看着陈贤妃这副滴水不漏又隐隐透着得意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凤印被夺,节庆大权旁落,连训诫妃嫔都显得底气不足!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最好如此!行了,本宫乏了,都散了吧!”
“臣妾/嫔妾告退。” 众妃嫔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含元殿。
谢书筠随着人流走出殿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宁婕妤冰冷怨毒的目光、谨修媛刻薄的嘲讽、皇后借题发挥的责罚、陈贤妃与皇后无声的较量……这含元殿的晨省,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战场。
她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手,眼神沉静而疲惫。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崎岖难行了。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听雨阁,空气中浮动着金桂初绽的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梧桐叶的边缘悄悄镀上了一层淡金,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宣告着季节的流转。
谢书筠拥着锦被醒来,昨夜甘露殿的激烈与苦涩,晨省时的针锋相对,都如同隔了一层薄雾。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空气似乎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冬葵,冬青,” 她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今日天气甚好,闷在屋里也无趣。
替我更衣,我想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
冬葵和冬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自家小主自九成宫回来后,难得有这般主动想出门散心的兴致。
“是,小主!” 冬葵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去准备衣物。
更衣梳洗完毕,谢书筠看着镜中气色稍显苍白但眉宇间总算舒展了些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去朱阑轩看看敏美人吧。她的伤……该是大好了吧?”
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和一丝期待。
赵琉毓是她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还能信任的人了。
冬青笑着接口:“好呀!敏美人见到小主去,一定也高兴!奴婢这就让人先去朱阑轩通传一声?”
谢书筠点点头:“嗯,去吧。”
看着谢书筠似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活力,几个侍女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谢书筠带着冬葵,赵琉毓则带着祥月,两人在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汇合了。
赵琉毓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虽然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但见到谢书筠,眼中还是亮起了真切的笑意。
雪团儿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好心情,兴奋地在两人脚边绕来绕去,喵喵叫着。
“阿蛮!” 谢书筠迎上去,握住赵琉毓的手,仔细打量,“看着精神多了,伤处可还疼?”
“好多了,阿筠。” 赵琉毓回握她的手,笑容温暖,“多亏你……和孙太医。”
她隐去了谢书筠派孙暮聿暗中看顾的情分,但彼此心知肚明。
“那就好。今日天气好,我们去牡丹亭那边看看?听说秋牡丹开得正好。” 谢书筠提议。
“好,听你的。” 赵琉毓欣然同意。
两人带着侍女和活泼的雪团儿,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御花园深处走去。
秋日的御花园,色彩依旧丰富。木芙蓉开得正盛,粉白嫣红;
石榴树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红灯笼;
高大的银杏树叶缘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空气中混合着草木清香、残荷的微涩和若有似无的果香。
然而,当她们走近牡丹亭时,却发现亭中已有人影。
两位年轻的宫装女子正凭栏赏花,低声交谈着。
她们的位分显然不高,穿着宝林规制的宫装,但气质不俗。
其中一位身量适中,体态匀称。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梳着端庄的圆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珍珠簪子。
面容清秀,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大气。她身边的宫女也显得安静文雅。
另一位则显得更为英气一些。
她身量略高,穿着湖蓝色缠枝莲纹的宫装,头发利落地绾起,插着一支简洁的银簪。
眉毛不似时下流行的细弯,反而带着几分自然的英挺,眼睛明亮有神,眼神清澈坦荡。她的宫女也站得笔直。
赵琉毓微微一愣,低声道:“这两位……看着有些眼生?似乎不常在晨省时见到前排。”
她位份升了美人后,站位靠前了些,但对这两位宫嫔没什么深刻印象。
谢书筠仔细看了看,也压低声音:“是与我们同一批进宫的秀女。那位穿杏色的是张宝林张嘉音,父亲是大理寺的官员。
那位穿湖蓝的是何宝林何姝,父亲是谏议大夫。
她们位分低,又……似乎不太爱凑热闹,所以存在感不强。”
她想起选秀时对这两位气质独特的秀女有些印象。
两人正低声说着,亭中的张宝林和何宝林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是位分高于她们的和美人和敏美人,两人连忙走出亭子,恭敬地屈膝行礼:
“嫔妾张嘉音/何姝,拜见和美人、敏美人。美人万福。”
谢书筠赶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二位妹妹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是我们打扰了你们赏花的雅兴才是。”
赵琉毓也微笑道:“是啊,今日天气好,我们也只是随意走走。”
第138章 立政藏毒计
张宝林起身,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目光落在谢书筠脚边正探头探脑的雪团儿身上,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喜爱:
“早听闻和姐姐养了一只极通人性的狮子猫,名唤雪团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灵动可爱。”
她说着,竟自然地蹲下身,朝雪团儿伸出手。
雪团儿也不认生,好奇地嗅了嗅张宝林的手指,竟主动蹭了上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张宝林温柔地摸了摸它蓬松的脑袋,笑容更深了些。
何宝林也起身,她的笑容更为爽朗直接,看着谢书筠和赵琉毓道:
“牡丹亭秋景正好,两位美人姐姐若不嫌弃,不如一同赏玩?人多也热闹些。”
她眼神坦荡,邀请得十分真诚。
谢书筠正想找人散心,赵琉毓也乐得与谢书筠多相处,见这两位宝林气质不俗,态度也友善,便欣然应允:“何妹妹说得是,如此甚好。”
四人便一同进了牡丹亭。亭子临水而建,四周秋牡丹开得正好,虽不如春夏牡丹雍容华贵,却也别有一番清丽风姿。
粉紫、浅红、玉白的花朵在秋风中摇曳。
亭中石桌上还摆着张、何二人带来的简单茶点。
四人一边赏花,一边闲聊。话题多是围绕园中景致、雪团儿的趣事,偶尔也聊聊宫外时令风物。
张宝林言语得体,见识不俗,谈吐间透着沉稳大气;何宝林则快人快语,观点鲜明,带着一股刚直坦率的气息。
谢书筠和赵琉毓也渐渐放松下来,暂时忘却了宫中的烦忧。
雪团儿在亭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嗅嗅那个,成了最好的气氛调节剂。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偏西,给园中的草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
何宝林看了看天色,爽快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两位姐姐想必也乏了。今日能与姐姐们同赏秋光,是嫔妾们的荣幸。”
张宝林也优雅起身,微笑道:“是啊,秋日天短,不敢再打扰姐姐们歇息了。”
谢书筠和赵琉毓也起身。今日这番偶遇和交谈,虽短暂,却难得的轻松愉快。
“二位妹妹客气了,今日同游,我们也甚是开怀。” 谢书筠真心道。
“改日得空,再邀二位妹妹叙话。” 赵琉毓也笑着补充。
四人互相道别,张宝林和何宝林带着宫女先行离去。
谢书筠和赵琉毓站在亭中,看着她们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又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和身边依旧活泼的雪团儿,心中都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和温暖。
“回吧?” 谢书筠轻声问。
“嗯,回吧。” 赵琉毓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带着几分轻松,也踏上了归程。
这深宫之中,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与气味相投的人共赏一段秋光,已是难得的慰藉。
立政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鎏金瑞兽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也无法驱散弥漫在殿中的浓浓怨愤。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手中死死攥着一份陈贤妃呈报上来的重阳节庆典流程草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娟秀工整的字迹,条理分明的安排,在她眼中却如同最恶毒的挑衅。
“凭什么……”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
“凭什么她陈疏影就能风风光光地操办节庆?一个妃位,竟敢堂而皇之地代行中宫之权!圣寿节让她出了风头还不够吗?如今连重阳节也要压本宫一头!”
她猛地将那份草案狠狠掼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
“凤印……被太后夺了!如今连这点主持节庆、彰显皇后威仪的实权,也要被那贱人夺走!”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圣寿节她办得‘好’?呵!不过是踩在本宫头上,用那些花团锦簇的场面功夫收买人心罢了!
宫人们私下议论,宗室命妇们交口称赞……好一个‘贤德无双’的贤妃!
等重阳节一过,这后宫上下,这满朝勋贵,眼里心里还有本宫这个皇后吗?世人只知贤妃,谁还记得本宫王清珞?!”
松月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纸张,放在一旁,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重阳节……按旧例,宫中无非是登高、赏菊、饮菊花酒、食重阳糕、佩茱萸囊以避邪祟。
贤妃娘娘此番筹备,想必也脱不开这些。”
她顿了顿,观察着皇后的脸色,试探着问:“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怨毒的光芒,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
“本宫的意思?本宫岂能让她如愿以偿,踩着本宫的肩膀再风光一回?
她不是最讲究‘得体’、‘周全’、‘贤德’吗?好啊!本宫就要让她这‘得体周全’的重阳节,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让她在陛下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彻底失职,颜面扫地!”
第139章 茱萸隐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凤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那能一击致命的“纰漏”之处。
“登高?” 她冷笑,“宫苑内的小山丘,能登出什么花样?摔死个把不受宠的低阶妃嫔,也伤不了她陈疏影的筋骨。”
“赏菊?菊花都是尚苑局精心培育的,想动手脚……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饮菊花酒、食重阳糕……尚食局人多眼杂,想下点东西让她出丑不难,但万一牵扯到陛下或太后……”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流程草案上关于“佩茱萸囊”的环节上。
茱萸囊,内装茱萸、菊花等香料,取其避邪延寿之意,是重阳节的重要习俗。
宫中惯例,由尚服局统一缝制精美香囊,内填香料,在重阳当日由高位妃嫔(通常是皇后或主办者)分赐给妃嫔、皇子皇女及部分宗室命妇,以示恩泽与祈福。
皇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就是它了!” 她眼中精光爆射,“茱萸囊!”
松月立刻会意:“娘娘是说……在香囊上做文章?”
“没错!”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茱萸囊由尚服局统一缝制,香料由尚药局供给,最后由她陈疏影亲手分赐……
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她筹备不力、监管不严的失职大罪!”
她压低声音,对松月耳语,每一个字都透着狠辣:
“你去找尚服局的掌事女官刘氏,她是我们的人。
告诉她,在缝制赐给……嗯,就赐给新近得宠、又抚养了大公主的清宝林,以及……赐给和美人的茱萸囊时,‘不小心’混入一些‘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 松月心领神会,但还需确认。
“去找尚药局的林医士,让他配一些能让人肌肤红肿、奇痒难耐,但又不至于伤及性命的药粉。分量要足,效果要‘立竿见影’!”
皇后眼中闪着恶毒的光,“把药粉交给刘氏,让她务必神不知鬼不觉地缝进那两人的香囊夹层里!
记住,只动这两个人的!其他人,尤其是太后、陛下、皇子皇女的香囊,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要让人一看,就是她陈疏影针对‘新人’和‘谢氏女’,故意使的阴毒手段,是存心不良!
或者,是她手下人办事不力,混入了不洁之物!”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节当天的场景:
“重阳那日,众人佩上香囊,不出半个时辰……清宝林和和美人必定当众出丑!浑身红肿,瘙痒难耐,仪态尽失!
清宝林如今养着大公主,若她出事,大公主会不会也沾上?
陛下震怒!太后震怒!众人哗然!矛头直指负责香囊缝制和分发的尚服局,以及……总揽全局的陈疏影!”
“届时,本宫再适时出面,痛心疾首地斥责陈疏影御下不严、筹备如此重要的节庆竟出此纰漏,险些危及妃嫔与公主凤体!
看她陈疏影那张贤良淑德的脸,还往哪里搁!看她如何在陛下面前自辩!看她苦心经营的名声,如何毁于一旦!”
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畅快的笑容,带着狠绝和得意:
“本宫倒要看看,出了这样的大纰漏,她陈疏影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这协理之权,她还能不能握得住!
本宫要让她知道,这后宫,终究还是本宫的天下!”
松月躬身领命,眼中也闪过一丝寒光:“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娘娘放心。”
她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殿外沉沉的暮色中。
皇后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立政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妆容精致却难掩扭曲的脸庞。
她抬手,抚摸着发髻上冰冷的凤钗,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场针对重阳庆典的毒计,已然在暗夜中悄然织就,只待那秋阳高照的重阳之日,引爆一场足以将陈贤妃打入深渊的风暴。
殿外,秋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带着深秋的肃杀之气。
重阳前夕,孙暮聿整理药材时,无意间瞥见林医士神色慌张地从隐秘处取出几包气味刺鼻的药粉。
孙暮聿医术精湛,一嗅之下便知此物能引发剧烈皮症,绝非善类。
他心中疑虑重重,立刻遣心腹小药童密报谢书筠,只陈述事实:林医士鬼祟取药,药性猛烈,恐非正途。
听雨阁中,谢书筠接到消息,秀眉微蹙。林医士?此人她略有耳闻,似乎与皇后那边的梁太医走得近。
在这节骨眼上偷偷配制这种药粉……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虽不知具体针对谁,但身处后宫漩涡,任何异常都需警惕。
“告诉孙太医,”谢书筠沉吟片刻,吩咐冬葵,“请他务必留心林医士动向,看他欲将药粉送往何处。若有发现,速来报我。”
孙暮聿得了回信,更加谨慎。果然,傍晚时分,他尾随林医士,远远看见其将药包交给了一个尚服局的粗使宫女。
那宫女形迹匆匆,直奔尚服局内库方向而去。孙暮聿心头一凛,立刻再次密报谢书筠:
药粉已入尚服局,恐与明日重阳节有关,尤要留意茱萸囊!
谢书筠看着密报,心中警铃大作。茱萸囊?明日人人需佩戴之物!尚服局……皇后的人?
她虽不知对方具体计划,但药粉入尚服局,茱萸囊又是尚服局缝制,这绝非巧合!
不管这脏水最终要泼向谁,她绝不能成为牺牲品!
“冬葵,”谢书筠当机立断,“你速去太医院,悄悄告诉孙太医,就说我这几日秋风起,皮肤有些敏感发干,
请他配一副强效舒缓、能止痒润肤的药膏来,要快!”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拿到预防之物。
孙暮聿心领神会,很快配好了强效的解毒止痒药膏送来。
谢书筠当晚便用温水仔细沐浴,并将那清凉的药膏厚厚涂抹在手腕、脖颈、腰间等可能接触香囊的肌肤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感安心,但心中对明日,依旧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安。
她只知道有人要在茱萸囊上做手脚,却不知目标是谁,也不知幕后黑手最终指向何方。
第140章 重阳惊澜
九月初九,秋高气爽。宫苑内菊香馥郁,处处洋溢着节日气氛。陈贤妃操办的重阳庆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众人登临万寿山,俯瞰宫苑秋色。李缜沉稳,皇后强撑威仪,陈贤妃指挥若定,自信从容。谢书筠低调地跟在人群后,赵琉毓相伴。
御花园菊圃争奇斗艳,帝后太后漫步花间,气氛祥和。
清宝林精心打扮,牵着同样穿着喜庆的大公主,努力扮演着新晋“母亲”的角色,笑容温婉。她小心翼翼地替阿鸾整理了一下衣襟。
佩茱萸囊仪式开始。陈贤妃笑容得体,亲奉香囊于太后、帝后。
她心中亦是谨慎,在分发前,特意抽查了几个香囊,亲自嗅闻,确认内里是茱萸、菊花的辛香清冽之气,绣工也精美无瑕。
她满意地点点头,示意秋澄等宫女按位分——分赐。
清宝林接过自己和阿鸾的香囊时,也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尚服局一贯的精致手艺,并无异样,便放心地替阿鸾系好腰间小巧的香囊,自己也端庄地佩戴在身侧。
谢书筠亦平静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香囊佩戴好,暗中却绷紧了神经。
仪式完成,众人继续赏玩叙话。陈贤妃看着祥和的场面,心中微松。
然而,变故骤生!
大约半个时辰后,正与一位郡王夫人寒暄的清宝林,忽然感觉腰间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
她下意识地想去抓,这痒感却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至手臂、脖颈!
她脸色骤变,强忍着才没失态地抓挠起来。
“哇啊——!”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待在乳母身边的大公主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小小的身体拼命扭动,小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和腰间,小脸瞬间憋得通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阿鸾!阿鸾你怎么了?!” 清宝林大惊失色,顾不得自己,慌忙扑过去。
只见阿鸾细嫩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大片红肿骇人的疹子!孩子痛苦不堪!
“天啊!公主!”
“清宝林!你的脸……你的脖子!” 周围瞬间响起惊呼!
众人这才发现,清宝林白皙的脖颈和脸颊上也布满了恐怖的红肿!
她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肿胀变形,狼狈不堪!剧烈的奇痒让她浑身颤抖,仪态尽失!
“香囊!是香囊!” 清宝林又惊又怕又痒,痛苦地尖叫着,一把扯下自己和阿鸾身上的香囊扔得老远!
她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象征祈福的物件里动手脚!
“香囊有毒?!” 恐慌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众人纷纷色变,惊恐地看着自己腰间的香囊,场面大乱!
“我的阿鸾!我的阿鸾啊!” 郑贵妃如同疯魔般冲出来,狠狠推开清宝林,将哭得抽搐的阿鸾抢入怀中。
看着女儿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红肿和抓痕,她心如刀割,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喷火般瞪着狼狈不堪的清宝林:
“柳绮言!你这没用的东西!你是怎么照顾阿鸾的?!你给她戴了什么?!你想害死我的女儿吗?!
你这蠢货!陛下!太后娘娘!你们看看!看看阿鸾被她害成什么样了!”
她将所有失去女儿的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在清宝林身上。
场面彻底失控!孩子的哭嚎,郑贵妃的哭骂,妃嫔的惊呼,侍卫的奔跑……菊园一片混乱!
陈贤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苍白!她明明检查过了!香料没问题!怎么会?!她的庆典!她的名声!完了!
“传太医!快!” 李缜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定格在失魂落魄的陈贤妃身上。
太后看着哭闹的阿鸾和狼狈的清宝林,怒容满面:
“贤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茱萸囊是你尚服局缝制、由你负责分赐的!
为何会出现这等毒物?!你就是这般为哀家、为陛下、为这阖宫上下祈福的吗?!”
太后的质问如同冰锥。
皇后此刻也“焦急”地赶到太后和皇帝身边,脸上满是“痛心”和“后怕”:
“母后息怒!陛下息怒!这……这简直骇人听闻!清宝林和公主凤体受损,这尚服局是怎么办的差?!
贤妃妹妹,你协理后宫,总理重阳庆典,这香囊之事乃重中之重,你……你怎能如此疏忽大意,让这等东西混了进来?险些酿成大祸啊!” 她句句在理,字字如刀。
陈贤妃浑身冰凉,如坠深渊。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指责,百口莫辩!
香料是她确认过的,分发是她主持的,环节是她管辖的!问题出在香囊里,她难辞其咎!
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怀疑皇后,怀疑对手,可她没有任何证据!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连辩解的方向都没有!
“臣妾……臣妾失察!臣妾……有罪!”
陈贤妃最终只能屈辱地跪倒在地,声音艰涩颤抖,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惧攫住了她。
她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太医们匆匆赶来,场面依旧混乱。
郑贵妃抱着阿鸾心疼落泪,看向清宝林和陈贤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皇后站在太后身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快意。
混乱的人群中,谢书筠默默感受着涂抹了药膏的肌肤传来的清凉,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心中后怕不已。
幸好她早有防备!只是……这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是针对清宝林?还是陈贤妃?或者……也曾想算计自己?
她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陈贤妃,又看了看哭闹的阿鸾和狼狈的清宝林,只觉得这深宫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第141章 深宫余悸寒
重阳节的惊涛骇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但那沉入水底的寒意,却悄然浸润了宫苑的每一个角落。
九月中旬的长安,秋意更浓。金桂的甜香愈发醇厚,却也带着一丝将尽的缠绵。
梧桐叶金黄璀璨,在秋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却也预示着飘零。
御花园里的秋菊依旧盛放,但那份节庆的热闹喧嚣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寂寥。
谢书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庭院中那几株随风摇曳的菊花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起来平静,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心有余悸。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肌肤——那里光滑如初,没有半分异样。
孙暮聿的药膏救了她。
重阳那日,看着清宝林和大公主的惨状,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她后背曾惊出一层冷汗。
若非孙暮聿警觉,此刻狼狈不堪、甚至可能牵连家族的人,会不会也有她一份?
“小主,孙太医送来的安神茶。” 冬葵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温热的茶汤。
谢书筠接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孙太医……可还说了什么?” 她轻声问。
“孙太医只道,那日香囊里的东西,药性极烈,幸而发现得早,公主和清宝林用了猛药才压下,但还需静养些时日。
至于……源头,尚药局查无头绪,林医士也只推说不知。” 冬葵低声回禀。
谢书筠沉默地啜饮着微苦的茶汤。源头?她心中隐隐有猜测,指向那高坐立政殿的身影。
但无凭无据,且对方似乎并未针对自己下手,贸然卷入,只会引火烧身。
她放下茶盏,指尖冰凉。这后宫,真是步步惊心。
她只想缩回听雨阁这方寸之地,守着雪团儿,做一条安生的咸鱼。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低气压,跳上软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手,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谢书筠将它抱入怀中,汲取着那点微小的温暖和纯粹的依赖,心中的烦乱才稍稍平复。
蓬莱殿内,气氛压抑。往日里陈贤妃最爱的清雅菊香,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丝衰败的气息。
陈贤妃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精心筹备的重阳盛典,成了她仕途的滑铁卢。皇帝虽未立刻剥夺她的协理之权,但那份信任与倚重,已荡然无存。
太后那边,更是连一句安抚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失望。
“娘娘,该用药了。” 秋澄小心翼翼地端来药碗。
陈贤妃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底。
“陛下……今日可曾问起?” 她声音沙哑地问。
秋澄垂下头:“……未曾。陛下这几日多在承庆殿或……或去探望公主了。”
陈贤妃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探望公主?是探望郑贵妃和那个哭哭啼啼的清宝林吧?
她输得一败涂地,连仅存的体面都摇摇欲坠。
皇后那日“痛心疾首”的嘴脸和句句诛心的话语,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
她知道是皇后!一定是她!可恨的是,她派心腹去查尚服局,查香料来源,竟如同石沉大海,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
没有证据,她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甘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王清珞!你等着!今日之辱,我陈疏影必百倍奉还!
立政殿内,檀香袅袅。
皇后的心情,如同这秋日高爽的晴空,一扫之前的阴霾。
她斜倚在凤榻上,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蟹爪菊。
松月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各处动静:
“……蓬莱殿那边依旧愁云惨淡,陈贤妃闭门谢客。
陛下……这几日除了处理政务,便是去承香殿探望公主,清宝林也在那边伺候着,郑贵妃闹了几场,但陛下安抚了几句,也暂时压下了。
听雨阁那边……和美人深居简出,并无异动。”
皇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满意的弧度。很好。陈疏影,你这块绊脚石,总算被本宫一脚踹开了!
虽未能彻底夺回凤印,但经此一事,陛下和太后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协理之权名存实亡。
后宫大权,终究还是慢慢回流到她手中。
至于谢书筠……皇后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
这次算她运气好,没被牵扯进去。
不过,一个仗着太后庇护、又似乎开始懂得耍点小聪明的谢氏女,终究是个隐患。
还有那个清宝林,借着抚养公主,竟也隐隐有复宠的迹象……
“让郑氏闹,闹得越大越好。”
皇后将剪下的残枝丢进一旁的篓里,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寒意,“至于其他人……且让她们再安稳几日。重阳的事,尾巴扫干净了吗?”
“娘娘放心,” 松月声音压得更低,“林医士那边,奴婢已经敲打过了,他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尚服局那个经手的粗使宫女,前日‘失足’跌进了西苑的荷花池……人已经没了。死无对证。”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嗯。办得利落。”
她拿起丝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望向殿外澄澈却已透着凉意的秋空。
除掉了陈贤妃这个心腹大患,下一个目标……该轮到谁了呢?谢家?还是那些不安分的新人?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这后宫,终究是她王清珞的棋盘。
第142章 欲待秋狝
重阳节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另一件牵动后宫心绪的大事又悄然临近——九月中下旬的秋狝。
皇家围猎,既是彰显武德、联络君臣的盛事,对后宫妃嫔而言,更是难得的伴驾出巡、亲近圣颜的良机。
然而,最终的伴驾名单迟迟未定,如同一块悬而未落的石头,让各宫的心思又不可避免地浮动起来。
表面平静的宫苑下,暗流悄然涌动。
谢书筠带着新得的几样精巧点心去看望赵琉毓。
朱阑轩内药香已淡,赵琉毓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依旧挥之不去。
两人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几株金菊在秋阳下舒展。
“秋狝在即,”谢书筠剥开一颗糖炒栗子,递给赵琉毓,“名单还没定下来。阿蛮,你的腿……可好些了?
若是想去散散心,远离这宫里的烦扰,我……或许可以试着求求姑母。”
她的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她知道赵琉毓需要透口气。
赵琉毓接过栗子,指尖微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露出一抹带着释然和些许无奈的淡笑:
“多谢你想着我,阿筠。腿是好了不少,平日走路无碍了。
但秋狝……那是要骑马驰骋、跋涉山林的。我这腿,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况且,如今这心境……只想安安静静待着。去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扰。还是不去的好。”
谢书筠看着她眼中的倦意,心中了然,也不再勉强,只道:
“也好,宫里清静些。我若去了,给你带些猎场的新鲜玩意儿回来。”
缀锦阁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孩童的稚嫩气息。
大公主身上的红疹已消了大半,但娇嫩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痕迹,人也蔫蔫的,不如往日活泼。
清宝林正耐心地哄着她喝药,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温柔,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心腹霓裳低声道:“主子,秋狝名单快定了。贵妃娘娘那边……因着公主还未痊愈,怕是不会去了。” 她指的是报复郑贵妃的计划。
清宝林喂完阿鸾最后一口药,接过丝帕轻柔地替她擦嘴,声音低柔却毫无温度:
“她不去正好。省了我的事。如今阿鸾离不得人,我也需‘尽心尽力’做个好‘母亲’给陛下和太后看。动她……不急在这一时。”
她的目光落在阿鸾依赖地靠在她怀里的模样,一丝扭曲的快意闪过。
郑听澜,你的女儿在我手里,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折磨。
报复,要慢慢来,才够滋味。秋狝,不值得她此刻分心。
承庆殿内,李缜正批阅着秋狝行营的舆图。常喜垂手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着后宫对秋狝的反馈:
“陛下,秋狝一应准备皆已妥当。只是……后宫诸位娘娘小主处,皇后娘娘遣人来回禀了。
温昭容娘娘需照料大皇子,谨修媛娘娘要照看二公主,江充仪娘娘也需看顾三公主,皆言不便随行。
皇后娘娘自身……因需坐镇宫中,照看静御女龙胎,亦不能前往。”
常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贤妃娘娘……自感重阳节失职,无颜伴驾,已上表自请闭门思过。婉婕妤、宁婕妤均称身子尚未大好,需静养。
敏美人……腿伤未愈,亦不便远行。清宝林与贵妃娘娘……皆因大公主凤体初愈,需贴身照料,都告了假。
就连丽婕妤……也称偶感风寒,恐御前失仪……”
李缜执笔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深深蹙起。偌大后宫,竟无一人愿伴驾秋狝?还是……都不想来?
“怎么?” 李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沉沉的压迫感,“朕的后宫,是没人了吗?”
常喜额头渗出细汗,连忙道:“回陛下,倒也不是……还有几位宝林、才人……只是陛下平日……”
他咽下了后半句“平日甚少召幸”。
李缜沉默片刻,将朱笔搁下。
“罢了。” 李缜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既然她们都有‘要事’在身,不便前往。
那就……让名单上那几个没病的、能动的都去吧。
豫昭媛性情沉稳,让她也去。薛美人……朕记得她似乎身体弱些,但若能动,也带上吧。
还有钱才人、宜宝林、张宝林、何宝林……都叫上。和美人……也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上了谢书筠的名字。
“是,奴才遵旨,这就去传话。” 常喜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第143章 秋狝名单定
几日后,含元殿晨省。
皇后端坐凤座,妆容依旧精致,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掌控全局的冷意。
重阳风波虽让她扳回一局,但也损耗不小。
“重阳已过,秋狝在即。”
皇后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妃嫔,“陛下体恤,念及诸位姐妹各有缘由不便伴驾,特定了随行名单。”
她顿了顿,从松月手中接过明黄的绢帛,展开宣读:
“秋狝伴驾妃嫔名单如下:豫昭媛陶氏,和美人谢氏,美人薛氏,才人钱氏,宜宝林杨氏,宝林张氏,宝林何氏。”
名单念完,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细微的哗然和吸气声。
豫昭媛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归于平静。她素来不争不抢,能去散散心也好。
谢书筠垂着眼睫,心中也是微微诧异。
她本以为以她和李缜之间那复杂尴尬的关系,以及太后可能施加的影响,她会被排除在外。
没想到……竟在名单上。这究竟是福是祸?
薛美人则完全是惊愕了!她胆小怕事,身体也弱,入宫后几乎透明,从未想过这等“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钱才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垂下眼掩饰。
她是出身武将之家,若是能跟去秋狝倒是个机会!若能趁此机会得宠……
宜宝林心中更是狂喜!她费尽心机才得宠,正愁如何巩固地位,秋狝伴驾简直是天赐良机!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张宝林和何宝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她们位分低,又非宠妃,竟也在名单之列?是陛下随手点的,还是……?两人心中都多了一份谨慎。
谨修媛坐在后排,看着名单上那几个名字,尤其是薛美人、张宝林、何宝林这些平日毫不起眼的,
忍不住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酸溜溜地道:
“哟,这可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摊上好机会了!便宜她们了!”
她这话立刻引来几道不满的目光,尤其是张宝林和何宝林,但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皇后仿佛没听见谨修媛的牢骚,目光威严地扫过入选的几人:
“名单已定,随行的姐妹回去好生准备。秋狝非比宫中,规矩更要谨严,莫要失了皇家体统。
各自安分,好自为之。无事就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入选者心思各异,或喜或忧或茫然;落选者则难掩失落和嫉妒。
谢书筠随着人流走出含元殿,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秋狝……那片猎场,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九月十九,秋狝前夜。听雨阁内灯火通明,比平日多了几分忙碌和即将远行的气息。
窗外,秋虫唧唧,月色清冷地洒在庭院里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上。
冬青像只欢快的小鸟,围着正在检查行装的冬葵和紫苏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念叨:
“冬葵姐姐,那个装点心的藤盒放这里了吗?紫苏姐姐,给小主备的薄荷膏和驱虫香包可别忘了!还有雪团儿的小鱼干……”
她忽然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向坐在窗边软榻上、正看着她们忙碌的谢书筠,声音带着撒娇般的恳求:
“小主~上次去九成宫避暑,您都没带我去!这次去骊山猎场,听说可大可好玩了,有山有水还能看打猎!
您这次一定要带我去呀!我保证把您和雪团儿都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谢书筠正随手翻着一本闲书,闻言抬起头,看着冬青那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丫头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活泼,拘在宫里久了,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也是人之常情。
“好,” 谢书筠合上书,声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这次就带你去。让你也出去开开眼界。
不过猎场不比宫里,规矩更多,地形也复杂,你可不许乱跑惹事。”
“是!奴婢遵命!谢谢小主!”
冬青瞬间喜笑颜开,小脸乐开了花,清脆地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地又跑去帮忙整理雪团儿的专属小包袱了。
冬葵正从尚服局送来的几个锦盒中挑选骑装。
她拿起一套银朱色滚玄狐毛边的利落骑装,又展开一套更素雅的月白底绣青竹纹的,转身请示谢书筠:
“小主,尚服局送来的这几套骑装都极好。您看带哪两套合适?这银朱的鲜亮,月白的雅致,还有一套鹅黄的也活泼。”
谢书筠的目光在那几套骑装上流连。
指尖拂过那月白衣料上挺括的纹理,一丝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深宫岁月磨平了太多棱角,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并非生来就是这笼中的金丝雀。
幼时在谢府,父亲虽不喜女儿舞刀弄枪,但拗不过她撒娇,也曾请过骑射师傅,教过她一些皮毛。
纵马驰骋,挽弓搭箭的畅快感,虽已遥远,却并未完全消失。
如今有机会踏足猎场,哪怕只是旁观,那份沉寂在骨子里的、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和一丝跃跃欲试,竟也被勾了起来。
“就……带这套月白的,和那套鹅黄的吧。”
谢书筠指了指,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银朱的……太打眼了。”
“是。” 冬葵应下,细心地将选好的骑装叠好,放入行囊。
第144章 听雨备行
这时,冬青捧着一个小小的靛蓝色棉布包跑了过来,献宝似的:
“小主您看!雪团儿的‘行囊’!奴婢都洗干净了,里面垫了新的软垫,还缝了两个小口袋,一个放小鱼干,一个放它喜欢的薄荷草球!”
那靛蓝色的小布包针脚细密,上面用彩线歪歪扭扭绣着的一条胖乎乎的锦鲤,鱼眼睛还俏皮地镶着两颗小小的米珠。
谢书筠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小布包上,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凝固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靛蓝布料,眼神变得悠远而伤感。
“这布包……” 她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是当初……徐姐姐送的。”
记忆瞬间翻涌。那时徐云笙还是徐美人,温婉沉静,与她交好。
得知雪团儿喜欢钻包袱,特意亲手缝制了这个靛蓝色的小包,笑着说“给雪团儿做个专属的行宫,这小锦鲤保它一路顺遂”。
那针线里,是未掺杂质的姐妹情谊。可如今……物是人非。
那个会温柔对她笑、送她薄荷罐的徐姐姐,变成了恨她入骨、视她如仇敌的宁婕妤。
冬葵和冬青都停下了动作,连活泼的冬青也安静下来,担忧地看着自家小主。
紫苏也默默垂手而立。殿内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隐隐的虫鸣。
谢书筠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伤感中片刻,指尖感受到布料的微凉。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时候。
她打起精神,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三个心腹侍女,神情变得郑重:
“好了,过去的就不提了。”
她将布包递给冬青,“给雪团儿装好。这次秋狝只有十日,行程不算长。我不在听雨阁的这几天,你们留在宫中,要格外小心谨慎。”
她的目光尤其落在冬葵和紫苏身上:“冬葵,紫苏,你们二人性子稳重,行事周全。听雨阁就交给你们了。
约束好底下的小宫女们,无事尽量不要出院门,更不要去掺和其他宫的是非。
若是有人故意寻衅滋事,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便去求太后娘娘。就说是我临行前的嘱托。姑母她……会看顾一二的。”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相对可靠的保障。
她无法完全信任太后,但至少在明面上,太后需要维持谢家的体面和她这个侄女的安全。
冬葵和紫苏对视一眼,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
“小主放心,奴婢等定当谨守门户,看好家院,绝不惹事。必不叫小主在外忧心。”
冬青也连忙保证:“小主,奴婢虽然跟着去,但也会听您的话,好好照顾您和雪团儿,不给您添乱!”
看着她们三人郑重的模样,谢书筠心中稍安。
她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嗯,有你们在,我放心。都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烛光摇曳,映照着听雨阁内主仆几人。
远行的期待、童年的记忆、逝去的友情、对宫中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这秋夜的静谧之中。
明日,等待着她们的,将是骊山猎场那充满未知的广阔天地。
栖云轩内,药香依旧浓重,混合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如同深潭死水般的沉寂。
宁婕妤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深井,幽暗、冰冷,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怨毒之火。
窗外,几株残菊在萧瑟的秋风中勉强支撑着最后的花瓣,更添几分凄凉。
她纤细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是她全部的希望,如今只剩一片冰冷的、带来无尽痛苦的虚空。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她失去的一切,以及……这一切的根源——谢书筠!
脚步声轻轻响起,刻意放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采薇端着药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却变得沉稳,只是动作间,腰背似乎仍有些僵硬,那是二十大板留下的永久印记和时常复发的隐痛。
“小主,该用药了。” 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宁婕妤没有看药,目光如钩子般钉在采薇脸上,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毒蛇吐信:“采薇……你的伤,可大好了?”
采薇放下药盏,恭敬垂首:“回小主,托小主的福,太医诊治尽心,奴婢的伤……已无大碍,能走动能伺候了。”
她刻意挺直了些腰背,尽管那细微的动作仍让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很好。” 宁婕妤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她整张脸显得更加阴森。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带着淬毒的寒意:“本小主让你去办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第145章 栖云孕杀机
采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她抬起头,迎向宁婕妤那双充满疯狂与期待的眼睛,同样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硬:
“回小主,奴婢不敢懈怠。这些日子,借着采买药材、去尚药局复诊的由头,奴婢已暗中……物色好了人选。”
宁婕妤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眼中幽光更盛:“哦?说下去!”
采薇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水流淌:
“是羽林卫中的一个三等侍卫,名叫王虎。此人出身低微,家中老母病重,欠了药铺一大笔银子,正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贪财,且胆子不小,更重要的是,他箭术在普通侍卫中还算不错,人也算机灵,知道……守口如瓶的道理。”
“可靠吗?” 宁婕妤追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奴婢用了化名,只说是宫外某位‘贵人’要替人‘解决麻烦’,报酬丰厚,预付了一半定金。”
采薇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奴婢并未透露丝毫关于您、关于和美人、甚至关于宫闱的信息。
只给了他目标画像和大致特征,告诉他……秋狝猎场,林深草密,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事成之后,另一半金子会送到他指定的地方。他收了定金,也看了画像,点头应下了。”
宁婕妤的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她死死盯着采薇:“那……‘东西’呢?确保万无一失的东西!”
采薇从怀中极其谨慎地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只有手指粗细的小管。
她一层层剥开油纸,露出一支通体乌黑、泛着幽蓝冷光的、比寻常箭矢短小却异常锋利的箭头!
箭头尖端隐隐可见干涸的、颜色诡异的暗渍。
“奴婢托人从宫外弄到的,” 采薇的声音如同寒冰,“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只要划破一点皮,神仙难救。
已交给他了,他试过……确认其效。”
宁婕妤的目光贪婪地锁在那支毒箭上,仿佛看到了谢书筠毙命当场的景象。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却被采薇迅速收回。
“小主,此物剧毒,万不可沾身。” 采薇冷静地提醒,重新将毒箭层层包裹好。
宁婕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躁,眼中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癫狂的杀意:“好……好!做得很好!”
她看向采薇,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告诉他……时机!一定要选在……围猎最混乱的时候!
人多马杂,流矢误伤……再‘正常’不过!事成之后,另一半金子,本小主……绝不食言!让他……做得干净利落!”
采薇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会再寻机会,将猎场的地形图和可能混乱的时辰点告知他。定叫他……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宁婕妤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那笑容映着她苍白如鬼的面容,显得格外瘆人。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遥远的骊山猎场,落在了那个她恨之入骨的身影上。
“谢书筠……” 她低低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刻骨的仇恨,“秋狝……就是你的死期!我要你……用命……来祭奠我那枉死的孩儿!”
栖云轩内,药香似乎都被这股浓烈的杀意冲淡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怨毒。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菊瓣,无声地飘落。
九月二十,寅时刚过,长安城还笼罩在深秋的晨霭中,丹凤门外已是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皇家秋狝的庞大仪仗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蓄势待发。
明黄色的帝王御驾居中,由八匹神骏的御马牵引,华盖如云。
李缜身着玄色金线骑射常服,端坐于御舆之中,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地望向骊山方向,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御驾之后,便是按位分排列的妃嫔车队。
豫昭媛的马车紧随其后,她端坐车中,神色平静,只偶尔掀起车帘一角,望一眼渐行渐远的巍峨宫墙,眼中无波无澜。
接着是和美人谢书筠的车驾。她并未像旁人那样端坐,反而有些懒散地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雪团儿。
那猫儿被装在一个特制的靛蓝色小布包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布包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锦鲤和米珠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谢书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鲤的绣线,眼神有些复杂地掠过车窗外缓缓后退的朱红宫墙——
是暂离樊笼的微松,还是对未知前路的隐忧?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再后面是薛美人的车驾。
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身体随着马车的轻微晃动而紧绷,眉宇间满是忧惧,显然对长途跋涉充满不适和担忧。
钱才人的马车里则活跃得多,她不时掀开车帘,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庞大的队伍和前方御驾的位置,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宜宝林的车驾装饰得尤为用心,她本人更是精心打扮,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发髻簪着新掐的宫花。
眼神亮得惊人,频频掀帘张望,寻找着任何可能“偶遇”圣驾的机会。
张宝林与何宝林同乘一车,两人都显得比较谨慎,张宝林坐姿端庄,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周围;
何宝林则坐得笔直,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第146章 鸾驾启秋程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庞大的队伍终于启程,驶离了压抑的宫城,驶向秋意盎然的郊野。
长安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两旁辽阔的金色田野、层林尽染的远山,以及高远澄澈的秋日晴空。
空气也变得清冽而自由。
漫长枯燥的旅途开始了。
午间在驿站短暂休整,用了简单的午膳。
下午继续行进,气氛比上午松弛了许多。
不少妃嫔开始小憩,或与贴身侍女低声交谈。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喂小鱼干,自己也捻着块椒盐酥慢慢吃着,望着窗外流动的秋景出神。
冬青安静地陪侍在一旁。
李缜中途曾短暂下马,在常喜的陪同下巡视队伍。
他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长长的车队。
当他的视线掠过谢书筠微微掀起的车帘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看到那只探出布包的猫脑袋,以及帘后那张望着窗外、带着几分慵懒的侧脸。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行程中的第一处大型驿站。
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宫人们迅速而有序地安营扎寨,点燃了篝火。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烤制途中猎获的野兔、雉鸡的香气,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简单的接风宴在驿站大堂举行,气氛尚算融洽。
李缜象征性地举杯勉励了几句,众人领宴。
谢书筠吃得不多,早早便告退回分配给她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却干净,她抱着雪团儿,听着帐外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的马嘶,感受着这与深宫截然不同的旷野气息。
冬青兴奋地小声说着白日的见闻,同时铺好床铺。
这一夜,营地篝火点点,星河低垂,在远离宫廷纷扰的旷野中,显得格外静谧。
清晨的号角声唤醒了沉睡的营地。拔营启程,队伍继续向骊山北苑进发。
越往西行,地势渐高,景色也愈发壮丽。
官道两旁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森林。
枫叶如火,银杏金黄,松柏苍翠,层林尽染,构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秋日画卷。
空气也更加清冷凛冽,带着松脂和泥土的芬芳。
然而,道路也随之变得崎岖起来,马车颠簸摇晃得厉害。
谢书筠被颠得有些头晕,胃里也隐隐不适。她蹙着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冬青小心地递上温水和薄荷膏,为她揉按太阳穴。
雪团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不适,在靛蓝小包里不安地“喵呜”了几声。谢书筠将它抱出来,轻轻安抚着。
薛美人的情况则更糟,她本就体弱,剧烈的颠簸让她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要呕吐出来,全靠侍女琼枝在一旁不断用清凉的帕子为她擦拭额头,低声安慰。
宜宝林却抓住了机会。
在一次队伍短暂停下休整、让马匹饮水时,她立刻由侍女扶着下了车,借口“透透气”,状似无意地朝着御驾方向款款走去。
她整理了一下精心梳理的发髻和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明媚笑容,仿佛只是被这山野秋色所吸引。
可惜,李缜正与随行的安王李晖及几位武将指着舆图低声交谈,并未注意到她刻意的“偶遇”。
宜宝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在附近流连,确保自己的身影能落入陛下可能的视线范围内。
钱才人也下了车,活动着筋骨,目光扫过宜宝林,又看了看远处御驾旁的郑贵妃兄长辅国大将军郑骁虎,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张宝林和何宝林则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己车旁,欣赏着四周磅礴的山色,低声交流着对景致的赞叹。
下午,队伍终于抵达了骊山北苑猎场的外围。
高大的界碑矗立在道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草木气息和一丝属于猎场的、隐隐的野性张力。
队伍在此进行了最后一次全面的休整和安全检查。
禁军统领亲自带人巡视各处,羽林卫的侍卫们神情严肃,检查着武器和鞍鞯。
气氛中,那份对未知猎场的期待,悄然混入了一丝紧张,尤其对于薛美人等不善骑射的妃嫔而言。
傍晚,在猎场外围一处背风临水的开阔地带,规模更大的临时营地迅速搭建起来。
篝火比前夜燃得更旺,照亮了暮色四合的旷野。
烤架上架着下午途中射获的几只肥硕野兔和雉鸡,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第147章 猎场启围帷
李缜站在营地中央稍高的土坡上,面对着集结的随行人员。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和挺拔的身姿。
“将士们,臣工们!”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穿透了晚风的呼啸,带着帝王的威仪和一丝鼓舞人心的力量。
“骊山猎场,就在眼前!明日,我们将踏入这片属于勇者的山林!
秋狝,乃我大盛尚武精神之传承,亦是君臣同心、检阅武备之良机!
望诸位明日奋勇争先,恪尽职守,展我大盛男儿雄风!不负此行!”
“陛下威武!大盛威武!” 底下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声震四野,连篝火都仿佛随之跳跃得更加欢快。
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宜宝林款款上前,对着李缜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婉转:
“陛下训示,振奋人心。嫔妾不才,愿献一曲《秋狩》,以助陛下与诸位将士之兴!”
她早有准备,身后的侍女立刻奉上一张精巧的琵琶。
宜宝林接过,落落大方地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纤指拨弦,一曲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激昂琵琶曲便流淌而出,技艺娴熟,倒也颇为应景。
李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弹奏的宜宝林,却并未过多停留,最终落向了人群后方。
那里,谢书筠正抱着雪团儿,安静地站在自己营帐的阴影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神情有些模糊。
似乎对这热闹的场面有些疏离,只专注地……掰着手里的椒盐酥喂猫。
李缜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跳跃的篝火。
营地沉浸在烤肉香气、琵琶弦音和将士们豪迈的谈笑声中,暂时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只有外围负责警戒的羽林卫们,身影在火光与暗夜的边缘沉默地矗立着,如同融入山林的石像。
其中一道身影,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扫过妃嫔营帐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九月廿二,晨光熹微,号角声再次划破骊山北苑的宁静。
庞大的队伍拔营启程,正式驶入猎场的核心区域。
车轮碾过铺满金黄落叶的林间道路,空气中松脂与泥土的芬芳愈发浓烈,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嘶鸣和飞鸟的振翅声,一种原始的、充满野性的张力悄然弥漫。
经过约莫一个时辰的行进,队伍抵达了早已搭建完毕的核心行营区。
帝王御帐居中,如同众星拱月,金顶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周围是层层叠叠的侍卫营帐,拱卫森严。
妃嫔营区则位于御帐稍侧后方的缓坡上,地势开阔,视野良好,以一条清澈的溪流为界,与大臣及随行官员的营区分隔开来。
宫人早已按名册等候引导。
豫昭媛作为此行位分最高者,营帐最靠近御帐方向,规制也最为宽敞。
谢书筠的营帐则被安排在了妃嫔营区的偏西侧,与薛美人的营帐相邻。
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背靠一片茂密的枫林,溪水潺潺从附近流过,环境清幽,远离了营区中央的喧嚣。
“小主,您看,还有溪水呢!雪团儿肯定喜欢!”
冬青扶着谢书筠下车,一眼瞧见那清澈的小溪,兴奋地小声说道。
雪团儿在布包里也似乎感觉到了新环境,“喵呜”一声,探出脑袋好奇张望。
谢书筠环顾四周,层林尽染,红枫如火,金叶铺地,溪声潺潺,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
远离了宫墙的压抑,这山野的自由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眉宇间也舒展了些许。
“嗯,这地方不错,清净。”她点点头,抱着雪团儿随宫人走向自己的营帐。
营帐内陈设简洁实用:一张铺着厚实毛毡的床榻,一套桌椅,一个梳妆台兼小书案,角落放着洗漱铜盆和净桶。
虽远不及宫中殿阁华丽,却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山野的质朴气息。
冬青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行装,将带来的衣物、谢书筠惯用的茶具、几本闲书和雪团儿的小窝安置妥当。
谢书筠则抱着雪团儿在帐外走了几步。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受着阳光透过斑斓树叶洒在身上的暖意。
雪团儿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似乎对这片广阔天地充满了探索欲。
谢书筠将它轻轻放到地上,小家伙立刻迈着小短腿,警惕又好奇地在铺满落叶的溪边嗅来嗅去。
不远处,张宝林和何宝林也安顿好了自己的营帐——她们位分相同,营帐毗邻,位于谢书筠营帐的斜对面。
两人结伴走出营帐,显然也打算熟悉一下环境。
“和美人安好。”张宝林瞧见谢书筠,微笑着颔首行礼。她今日一身青碧色骑装,更显端庄沉稳。
“和美人安好。”何宝林紧随其后,声音爽朗,眼神清亮,一身利落的玄色滚红边骑装衬得她英气勃勃。
“张宝林、何宝林安好。”谢书筠回礼,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地方倒是清静。”
何宝林快人快语:“是啊,比在宫里闷着强多了!
刚才路上看到好些马匹,那鬃毛油亮,看着就精神!真想骑上去跑一圈!”她语气里满是向往。
张宝林莞尔:“何妹妹心气高,我可不敢。倒是这营地布局,瞧着颇为讲究。”
她目光扫过四周错落有致的营帐、明显的功能区划分——
远处可见升腾炊烟的大型膳房、挂着药幡的医帐、传来马嘶声的马厩区以及重兵把守的库房区域,低声道,“防卫也严密,各处岗哨都看得见人。”
谢书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羽林卫的身影在营区边缘和制高点清晰可见,巡逻队间隔有序地走过。
“陛下治军严谨,安全当是无虞。”她应道。
第148章 营区百态
三人正说着话,便见宜宝林的营帐那边传来动静。
她的营帐位置比谢书筠的更靠近中央一些。
只见宫人进进出出,竟是在帐前空地上摆上了小巧的香炉,点燃了清雅的熏香,甚至还插了几支刚采来的、带着露水的野菊花。
宜宝林本人则站在帐前,指挥着侍女调整花瓶的位置,一身精心挑选的鹅黄骑装,在秋阳下格外娇艳夺目,显然在极力营造一个舒适又惹眼的临时“香闺”。
钱才人的营帐也敞着帘子,她正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弓,对着远处树梢比划,
似乎在熟悉手感,眼神不时瞟向御帐方向,显然也在盘算着如何在接下来的猎场活动中崭露头角。
薛美人的营帐则帘幕低垂,她似乎仍未从旅途颠簸中恢复过来,需要静养。
豫昭媛的营帐外则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张小几摆在枫树下,上面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炉火正温。
她端坐几前,神色宁静,正专注地烹着一壶茶,袅袅茶香与林间气息融为一体,自有一番超然物外的气度。
谢书筠收回目光,对张、何二人道:“营区不小,我们也四下走走?熟悉下环境总是好的。”
张宝林点头:“正有此意。尤其医帐和马厩的位置,需得记下,以备不时之需。”
何宝林更是雀跃:“好!看看去!”
三人便带着各自的侍女,沿着溪流,在许可的范围内漫步,熟悉着这片将成为她们未来几日“家园”的山野营地。
冬青兴奋地小声指点着林间飞过的不知名鸟儿,何宝林则对远处正在训练的马匹更感兴趣,张宝林则细心地观察着路径和岗哨位置。
谢书筠抱着重新回到怀里的雪团儿,感受着这片刻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宁静与放松,暂时将深宫的阴霾抛在了脑后。
与此同时,李缜并未直接回御帐。
他由常喜及几名近卫陪同,正亲自巡视整个行营区。
他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检查着各处营帐的稳固、水源的洁净、防火设施的布置。
在禁军统领和猎场总管的陪同下,他详细询问了防卫部署、各处哨卡的轮换时间、紧急情况的应对预案。
随后又前往马厩区,查看随行御马和主要将领坐骑的膘情、蹄铁状况,甚至亲自拍了拍几匹神骏的脖子。
最后,他驻足在悬挂着巨大猎物分布图的指挥帐内,手指划过图上标注着不同兽群活动区域的标记,
与安王李晖及几位经验丰富的武将低声商讨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凝。
帝王的威仪与对秋狝的重视,在每一个细节中展露无遗。
傍晚时分,核心营区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更为巨大的篝火。
一场虽不奢华却足够体面的接风晚宴在此举行。
长条案几上摆满了山野风味: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野兔肉,香气扑鼻的菌菇汤,新蒸的粟米饭,以及各色山果。
李缜端坐主位,举起手中的银杯,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传开:
“跋涉辛苦,诸位臣工、将士、宫眷,皆已安顿。此地,便是吾等未来数日之营盘,亦是展现勇武、亲近自然之所!
明日,秋狝正式开始!首日以熟悉地形、演练骑射为主,不必急于求成。
望诸位养精蓄锐,各展所长!朕,与诸位共襄此猎!”
“陛下圣明!共襄盛举!”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宴席间,烤肉香气四溢,众人谈笑风生。
宜宝林再次成为了焦点。她端着酒杯,盈盈走到御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声音清脆如黄鹂:
“陛下白日训示,豪情万丈。嫔妾感佩之余,忆及一首前朝边塞诗,其雄浑壮阔,正合此情此景。可否容嫔妾诵来,为陛下与诸位助兴?”
她眼波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期待。
李缜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的鹅黄骑装衬得她娇艳如枝头秋棠,加之她一路刻意营造的活泼才女形象,此刻主动献诗,倒也不显突兀。他微微颔首:“准。”
宜宝林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端庄,清了清嗓子,一首描绘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雄浑诗篇便从她口中朗朗诵出。
她声音清越,情感饱满,抑扬顿挫间,确有其独到之处,引得几位文臣武将频频点头。
诵毕,她屈膝一礼,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嫔妾班门弄斧,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李缜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宜宝林有心了。此诗应景,诵得也好。赐酒。”
常喜立刻奉上一杯御酒。宜宝林接过,谢恩饮下,脸上红晕更甚,眼中光彩夺目,知道自己的精心准备没有白费。
谢书筠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偶尔喂雪团儿一点撕碎的肉丝。
她对宜宝林的表演并无太多感觉,目光更多是落在跳跃的篝火上,或是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张宝林和何宝林坐在她附近,低声交谈着今日观察营地的见闻。
晚宴结束后,篝火旁并未立刻冷清下来。
几名猎场附近的民间艺人被请来,表演起了热闹的杂耍。喷火的汉子、顶碗的少女、翻着筋斗的小童,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抱着三弦琴坐下,苍凉的嗓音唱起了骊山猎场流传已久的传奇故事,
关于神骏的白鹿、通灵的老虎、以及古时帝王在此围猎的惊险与豪情。
故事引人入胜,连谢书筠也被吸引,抱着已经在她膝上打盹的雪团儿,听得入了神。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当常喜手持朱漆托盘,恭敬地将绿头牌呈到御前时,李缜的目光在那排玉牌上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在“和美人谢氏”的牌子上停留了一瞬,脑海中闪过黄昏时她抱着猫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模糊侧影,
以及更早之前,颠簸旅途的车帘后,她喂猫时那片刻的、毫无防备的慵懒。
但旋即,宜宝林那明媚的笑靥、清越的琵琶声、还有方才诵诗时眼中闪烁的仰慕光彩,清晰地浮现出来。
指尖在“宜宝林杨氏”的玉牌上轻轻一点。
“传宜宝林,甘露帐侍驾。” 常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御座附近。
第149章 骑射初试
清晨的驯马场,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冽。
宽阔平坦的场地被木栏围起,经验丰富的侍卫女官正一丝不苟地讲解着骑乘要领和安全规范。
妃嫔们身着各色骑装,英姿飒爽。
宜宝林学得极其认真,腰背挺直,姿态力求优雅完美,每一个控缰的动作都带着刻意的美感。
钱才人则不同,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她明艳张扬,眉宇间是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她几乎是侍卫女官话音未落,便已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坐下枣红马在她熟练的操控下温顺地小跑起来,
引来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叹——武将世家的底蕴展露无遗。
她甚至在场边做了几个简单的控马转向,姿态自信飞扬,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正在视察马匹的李缜。
张宝林和何宝林也态度端正,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仔细聆听,动作虽不如钱才人娴熟,但胜在稳健。
薛美人告了假,只在营帐边远远观望。
最令人意外的当属豫昭媛。
她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选择乘坐轻便小车,而是同样骑在马上。
一身深青色骑装,气质沉静依旧,但当她轻抖缰绳,身下那匹温顺的白马便如臂使指般踱步而来,那份从容不迫的控驭感,绝非新手可为。
谢书筠刚翻身上马,看到豫昭媛娴熟的模样,忍不住惊讶道:“豫姐姐?没想到您骑术这么好?”
豫昭媛勒马停在谢书筠旁边,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和淡淡的遗憾:
“当年在闺中时,家父也曾请过师傅教导骑射。武将家的女儿,总要会些的。
只是……入宫多年,蹉跎岁月,这些玩意儿,早就生疏了,也快忘了。”
她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仿佛穿透了时光。
谢书筠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惋惜和感慨。
深宫,不知埋葬了多少女子曾经的鲜活与光彩。
“游猎初体验”在营地附近安全的小山坡和疏林地带进行。目标只是些野兔和雉鸡,重在感受氛围。
李缜一身玄色骑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率先策马而出,身姿矫健。
几名侍卫紧随其后,示范着如何驱赶、包抄。号角声呜呜响起,旌旗挥动指引方向。
李缜环顾四周,见一众妃嫔皆换上骑装策马在侧,连素来沉静的豫昭媛也端坐马上,容光焕发,他心中颇为舒畅,朗声道:
“诸位爱妃,不必拘束,今日权当玩乐,可随意一试身手!”
话音刚落,宜宝林便催马努力向御驾靠拢,试图在视野最佳处展示自己的“英姿”。
钱才人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娇叱一声“遵命!”,双腿一夹马腹,火红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竟真有一只惊慌的野兔应弦而倒!
她勒马回身,高举猎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阳光照在她明艳的脸庞和火红的骑装上,如同燃烧的火焰,光彩夺目。
李缜远远望见,眼中也掠过一丝欣赏。
张宝林、何宝林和豫昭媛则谨慎地跟在队伍稍后,张宝林偶尔尝试射一箭,虽未中,但姿态沉稳。
何宝林更关注驱赶的乐趣。谢书筠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感受着林间的风拂过面颊,
看着前方钱才人张扬的背影和宜宝林努力靠近御驾的身影,倒也觉得颇为有趣,暂时抛开了忧虑。
傍晚的篝火旁,烤着下午猎获的几只野兔和雉鸡。香气四溢,气氛轻松。众人随意交谈着白日的趣事。
谢书筠坐在角落,专心致志地用小刀片着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肉,喂给怀里馋得喵喵叫的雪团儿,自己也吃得心满意足,对周围的恭维和议论充耳不闻。
翌日,上午的射箭练习在临时搭建的靶场进行。软弓轻箭,降低了难度。
李缜果然到场观看。宜宝林立刻成为焦点,她姿势优美,瞄准时神情专注,每一箭射出都力求精准,虽力道稍弱,但准头尚可,赢得不少喝彩。
钱才人凑着热闹,射了几箭,姿态洒脱,成绩优异,引来李缜赞许的目光。
张宝林和何宝林也上前尝试,张宝林动作规范,几箭都上靶;何宝林则略显急躁,但胜在力道足。
“和姐姐,你也试试嘛!”张宝林笑着怂恿有些走神的谢书筠。何宝林也起哄:“就是,来都来了!”
谢书筠被她们推着上前,无奈地拿起弓。
她并未像宜宝林那样刻意摆弄姿势,只是凭着感觉,随意地搭箭、开弓,动作甚至有些生疏。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箭靶上时,一种奇异的专注感笼罩了她。
弓弦轻响,箭矢离弦而去——竟是稳稳地扎在了靶心边缘!
“哇!”张宝林和何宝林都小小惊呼了一声。连不远处的李缜也投来了目光,带着一丝意外。
谢书筠自己也愣了一下。豫昭媛在旁边微笑道:“妹妹好准头,看来天赋不错。”
谢书筠正要再试,李缜却走了过来,站到她身侧,声音低沉:
“姿势尚可,但发力不对。肩要沉,臂要稳,力从腰起,发于指尖。”
他边说,边虚指了一下她的手臂和腰背位置。
谢书筠被他突然的靠近和指点弄得有些不自在,敷衍地“嗯”了一声:“谢陛下指点。”
便匆匆放下弓,退到了一边,仿佛那弓烫手一般。
李缜看着她避之不及的样子,眸色微深,倒也没再多言。
第150章 围猎锋芒
自由活动时,谢书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远离人群。
她带着冬青和雪团儿,寻到昨日安营时那条溪流上游一处更僻静的枫林旁。
溪水潺潺,红叶如霞。
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拿出带来的闲书,雪团儿在她脚边扑着落叶,冬青则在不远处采着野花。
难得的宁静时光,让她几乎忘记了宫闱的纷扰。
而宜宝林则精心打扮后,带着侍女“恰好”在通往马厩的必经之路上散步,期待着与处理完政务、可能去视察马匹的李缜“偶遇”。
钱才人则与张、何二人攀谈,言语间带着几分得色。
豫昭媛依旧在自己的帐前烹茶读书,气定神闲。
傍晚的小型篝火诗会上,宜宝林抚琴一曲,清音袅袅。
豫昭媛也吟诵了一首意境悠远的秋日诗篇,才情内敛。
李缜短暂出席,目光在抚琴的宜宝林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安静角落,那里已不见谢书筠的身影——
她早已抱着吃饱喝足的雪团儿,悄然回了营帐。
清晨,猎场中央的空地上,气氛庄严肃穆。
高大的祭旗迎风招展,李缜身着玄黑金线戎装,腰悬宝刀,英武不凡。
他亲自上香祭告天地、先祖,祈求秋狝顺利。
随行众人,无论文武臣工、侍卫将士、还是妃嫔宫眷,皆屏息肃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宣告着大型围猎正式开始。
号角声落,李缜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出发!”
精锐的侍卫营如同出闸猛虎,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向着猎场深处进发。
他们的目标是鹿、麂、野猪等大型猎物。
营区后方的高地上,临时搭建起一座视野开阔的观猎台。
暖帐挡风,茶点齐备。
豫昭媛、薛美人、张宝林、何宝林以及大部分随行女眷都在此。
她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远方林间腾起的烟尘,听到隐约传来的号角和呼喝声,有专门的传令兵骑马飞驰来回禀报各队进展。
“报——!陛下亲率甲字队,于北坡围住鹿群,已猎得成年雄鹿三头!”
“报——!乙字队于西谷驱赶,惊起野猪数头,正向丙字队方向逃窜!”
战报频传,气氛热烈紧张。
谢书筠也坐在观猎台上,怀里抱着雪团儿。
远处的喧嚣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她听着战报,看着烟尘,心思却有些飘忽,只偶尔低头逗弄一下雪团儿,惹得它伸出爪子去够她腰间荷包上的流苏。
薛美人脸色依旧不太好,裹着厚厚的披风。
张宝林和何宝林则低声讨论着战况,眼中带着兴奋。豫昭媛安静地品着茶,目光悠远。
而在更外围的安全路线上,宜宝林和钱才人获准乘坐特制的、带有护栏的加固观猎车,由一小队侍卫保护,跟随一支驱赶合围的队伍行进。
宜宝林紧握着车栏,努力在颠簸中维持仪态,试图看清远方御驾的身影。
钱才人则兴奋地指着林间偶尔闪现的猎物身影,若非在车上,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要引弓了。
傍晚,营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堆,比前几日都要盛大。
白日猎获的雄鹿、野猪被架在火上烤制,油脂滴落,香气弥漫数里。盛大的庆功宴开始了。
李缜居于主位,当众嘉奖了今日表现出色的将领和侍卫,赐下美酒金银,气氛达到高潮。
宜宝林等妃嫔也竭力在宴席间展现自己的存在感,巧笑倩兮。
钱才人因白日的出色表现,更显神采飞扬,频频向御座方向敬酒。
常喜则当众宣布:“宜宝林杨氏,温婉知礼,赐蜀锦两匹,赤金累丝步摇一对。
才人钱氏,骑射娴熟,颇有将门之风,赐西域宝刀一柄,夜明珠一颗。并……宣钱才人今夜御帐侍驾。”
最后一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钱才人猛地抬起头,明艳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迅速被巨大的惊喜和激动所取代!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对着李缜盈盈一拜,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更有难以掩饰的嫉妒。
宜宝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看向钱才人的目光,复杂难明。
张宝林与何宝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钱才人今日的表现,确实耀眼,陛下注意到她,也在情理之中。
谢书筠依旧坐在稍偏的位置,专注于面前一盘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鹿肋排,小刀飞舞,吃得十分专注,仿佛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
雪团儿蹲在她脚边,分得几块撕碎的嫩肉,也吃得心满意足。
接下来的几日,猎场的气氛依旧热烈,但规模有所减小。
李缜并未再亲自带队深入,而是处理一些随行政务,或在营地附近观看自由活动。
宜宝林为了活跃气氛,组织了几位低位妃嫔和随行女眷,进行一场“女子射柳”游戏——用软弓射悬挂在树枝上的细柳条。
她笑语盈盈地邀请众人,目光扫过谢书筠时,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和姐姐也来试试?昨日姐姐的准头可是惊艳呢!”
谢书筠本想推辞,却被张宝林和何宝林笑着拉了起来。钱才人也兴致勃勃地加入。
游戏轻松有趣,柳条随风轻摆,增加了难度。谢书筠被赶鸭子上架,无奈地拿起弓。
或许是心态放松,或许是昨日被李缜点破后潜意识里调整了发力,她随意射出的几箭,竟都险险擦中或射断了柳条,准头意外地不错,引来一片笑声和善意的惊叹。
钱才人则动作大开大合,射断了好几根,笑声爽朗。
马球表演时,禁军精选出的马球好手们分成两队,身着鲜明的队服,在开阔的草地上纵马驰骋。
骏马奔腾,球杆挥舞,小小的马球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精彩的传球、截断、射门都引来观礼台上阵阵喝彩和惊呼。
紧张刺激的对抗,精湛的骑术和默契的配合,令人叹为观止。
第151章 溪涧惊魂
骑射的兴奋、观猎的紧张、马球赛的喧嚣,都化作了营地内满足而略带疲惫的氛围。
秋狝已近尾声,李缜也放松了紧绷的弦,给了众人更多的自由活动时间。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红黄交织的枫叶,在林间空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不知不觉远离了营地中心的热闹区域。
她贪恋这山野的宁静,寻了一处溪流拐弯、枫树环绕的僻静之地。
溪水潺潺,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在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岩石上坐下,雪团儿立刻从她怀里跳下,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上嗅来嗅去,追逐着一只蹦跳的蚱蜢。
冬青被她打发去取落在营帐的薄荷膏了,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与这无边的秋色和一只无忧无虑的猫儿。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由远及近。
谢书筠警觉地抬头,只见枫林掩映的小径上,李缜独自一人踱步而来。
他褪去了戎装,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少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却也难掩骨子里的挺拔与深沉。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躲在这里偷闲?”他走近,声音不高,在静谧的林间却格外清晰。
谢书筠起身欲行礼,被他抬手止住。“免了。此处只有你我,不必拘礼。”
他走到溪边,目光扫过清澈的水流和追逐落叶的雪团儿,最后又落回她脸上,“倒是个好地方,难怪连猫儿都流连忘返。”
谢书筠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声道:“陛下……怎会来此?”
李缜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火红枫叶,在指尖捻转。
“政务暂歇,随意走走。秋狝将毕,这骊山秋色,总该好好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她,“你似乎……很怕与朕独处?”
谢书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望向潺潺溪水。“嫔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李缜向前一步,距离拉近。
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松林的气息,将她笼罩。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让她无处遁形。
谢书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一种莫名的慌乱攫住了她。
她抱着双臂,后退了小半步,脚跟抵住了身后的岩石。
“陛下说笑了。嫔妾只是……习惯了安静。”
李缜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强自镇定的模样,眸色更深。
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就在这指尖即将触及她发丝的瞬间——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林间的宁静!
箭矢如同毒蛇,从不同方向的树冠、岩石后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李缜!
“陛下小心!”谢书筠的惊呼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李缜的反应快如闪电!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帝王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侧身,腰间的佩刀“铮”地一声瞬间出鞘半尺,精准地格飞了射向心口的一支毒箭!
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支擦着脖颈飞过的箭矢!
然而,袭击者显然计算周密,角度刁钻!
就在李缜全力格挡和闪避正前方与侧翼的致命攻击时,第三支箭,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从一个极其隐蔽的、谢书筠所站位置侧后方的死角射来!
它的目标并非李缜,而是——惊呆在原地的谢书筠的后心!
这支箭的角度太过阴毒,李缜刚刚完成极限闪避,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眼看那毒箭就要洞穿谢书筠单薄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李缜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抹致命的幽蓝寒光!
他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炸开——她不能死!
“阿筠——!”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胸腔迸发!
他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御姿态,如同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朝着谢书筠猛扑过去!
巨大的冲力将谢书筠狠狠撞倒在地!两人重重地摔在铺满厚厚落叶的溪边。
谢书筠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撞得生疼。
“嗤啦——!”
一声令人心悸的、布帛与皮肉被锐器划开的轻响!
她惊恐睁眼,看到李缜近在咫尺的脸瞬间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左臂死死环抱着她,紧紧箍在她的腰背处。
就在那手臂的外侧,玄色的衣袖被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其下的皮肤被高速掠过的箭簇划开了一道不深、却异常刺目的血痕!
鲜血正从伤口中迅速渗出,染红了布料。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道血痕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一种诡异的、不祥的蓝黑色!
第152章 蓝毒摄君
手臂上的痛或许轻微,但一股阴冷的、如同毒蛇噬咬般的麻痹感瞬间顺着那道血痕,疯狂地钻进李缜的血管,直冲心脏!
他闷哼一声,脸色以惊人的速度褪去血色!
“护……驾!”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因那恐怖的麻痹感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帝王的威严依旧不容置疑!
他强撑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撑住地面,将谢书筠更严实地护在自己身下。
如同磐石般将她覆盖,鹰隼般的目光带着滔天怒火与冰冷杀意,死死锁定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有刺客!保护陛下!!”
常喜那惊骇欲绝、变了调的嘶吼声终于从林外传来,伴随着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侍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枫林空地!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
刺客们见一击未能致命,李缜的侍卫反应又如此迅捷,立刻从藏身处跃出,挥舞着淬毒的弯刀,如同困兽般做最后的搏杀!
他们动作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留活口!”李缜再次厉喝,声音已带上一丝虚弱,但那冰冷的意志力仍在支撑着他清晰地指挥。
谢书筠被他紧紧护在身下,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却开始微微颤抖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压抑、越来越急促的喘息,感受到他身体因那可怕毒素侵袭而产生的、越来越明显的僵直和麻痹。
巨大的恐惧、劫后余生的心悸,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到刺穿灵魂的疼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陛下……您……”她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挣扎着想去看他的伤口。
“别……动……”李缜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安抚,灼热而紊乱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别看……没事……”
他试图收紧手臂,但左臂的麻痹感已蔓延至肩肘,力道明显减弱。
侍卫们浴血奋战,在绝对的忠诚和人数优势下,迅速压制了刺客。
然而,刺客显然训练有素且抱着必死之心。
最后一名刺客眼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决绝的狞笑,竟猛地咬碎了口中暗藏的毒囊,瞬间毙命!
其余被生擒的也纷纷效仿,嘴角溢出黑血,身体抽搐着倒下,竟无一人留下活口!
战斗在血腥与死寂中骤然结束。林间空地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冰冷气息。
“陛下!陛下!”常喜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缜身边,面无人色!
他一眼就看到了李缜手臂上那道并不深、却泛着恐怖蓝黑色的伤口,魂飞魄散!
“朕……没事……”李缜紧绷的神经在确认威胁解除后,终于松懈了一丝。
然而,那强行压制的剧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意志力!
阴寒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全身,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试图再看一眼身下的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沉重地、无声地压在了谢书筠身上!
“陛下——!!!”常喜的尖叫声凄厉欲绝,充满了绝望。
“陛下!”谢书筠被他的重量压得几乎窒息,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奋力挣扎着从他身下探出头,看到他紧闭的双眼、灰败的脸色、失去血色的嘴唇,
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越来越低的温度和可怕的僵硬感……
刚才还护她在怀、指挥若定的男人,此刻如同冰冷的石像倒在她身上……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看向惊慌失措、几乎瘫软的常喜,以及围拢过来、同样被眼前景象骇得脸色惨白的侍卫们。
一股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决绝力量骤然从心底最深处爆发,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恐惧和慌乱!
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清晰、冷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威仪,响彻在血腥弥漫的枫林:
“常喜!立刻封锁消息!陛下遇刺受伤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句!尤其不能让前朝、后宫和可能的探子知晓!
就说陛下略感风寒,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违令者,杀无赦!”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冰刃扫过每一个侍卫的脸:
“今日在场所有人,守口如瓶!若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们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的颤抖,指着李缜的手臂:
“快!把陛下小心抬回御帐!轻一点!立刻去传孟太医!快!要快!”
第153章 剜毒决断
御帐内,烛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肃杀。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苦涩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外界,也将一场关乎帝王生死的搏斗紧紧锁在其中。
李缜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宽大的御榻上,面色灰败,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道寸许长、边缘泛着恐怖蓝黑色的划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力。
孟堂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侍卫架进来的。
这位素来沉稳的太医首座,此刻额上全是冷汗,脸色比李缜好不了多少。
他扑到榻前,只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手指搭上李缜冰冷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蓝影……是‘蓝影’之毒!”
他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见血封喉,毒发迅猛!陛下……陛下耽搁了多久?!”
常喜急得直跺脚,声音带着哭腔:“从林中遇刺到抬回帐中,最多……最多一刻半!孟大人!快想法子!快啊!”
谢书筠站在榻边不远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李缜灰败的脸,目光死死锁在孟堂浔身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异常清晰:“孟太医!可有解法?!”
孟太医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心神。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书筠,眼中是医者的决绝,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沉重:
“回和美人!幸而……幸而微臣年轻时在西南边陲行医,曾接触过此毒!
此毒霸道,唯有一法可解——必须立刻剜去陛下手臂上所有沾染毒血、毒肉的部分!
一丝一毫的毒物残留都不能留下!否则,毒素入心入髓,神仙难救!”
剜……剜肉?!
谢书筠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剜肉……那该是怎样的剧痛?
那会留下怎样可怕的伤疤?她仿佛已经看到锋利的刀刃切入皮肉的景象……
“只是……”孟太医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和犹豫,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剜肉去毒,必损龙体!创口极大,血流如注,稍有不慎,陛下……陛下可能……可能撑不过去!
微臣……微臣不敢擅专!请和美人示下!”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常喜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站在榻边、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子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刀子在凌迟着谢书筠的心。
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的李缜,脑中闪过枫林里他毫不犹豫扑向自己的瞬间,那声撕心裂肺的“阿筠——!”,那用身体筑起的屏障……
没有时间犹豫了!
谢书筠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恐惧、犹豫、挣扎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她挺直了背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剜!立刻动手!孟太医,陛下性命为重!一切后果,本美人承担!
常喜,按住陛下!其他人,备好止血药、参汤!快!”
“是!”孟太医再无迟疑,猛地起身,眼中只剩下医者的专注。
他迅速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几把在火上烤得通红的、闪着寒光的锋利小银刀,还有烈酒、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的棉布绷带。
常喜也强撑着爬起,和两名孔武有力、心腹的侍卫一起,死死地、却又极其小心地按住李缜的身体,尤其是受伤的左臂。
孟太医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
他先用烈酒仔细清洗了伤口周围,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小刀,稳、准、狠地朝着那道泛着蓝黑色的伤口边缘切了下去!
“呃……”昏迷中的李缜,身体猛地一阵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闷哼,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谢书筠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牙齿深深咬进了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
看着那冰冷的刀刃无情地切入李缜的皮肉,看着黑色的、带着诡异腥臭的毒血被挤压出来,
看着孟太医咬着牙,动作迅疾而精准地将周围所有沾染了毒色的、甚至只是颜色稍暗的皮肉组织,一点点、一片片地剜除下来!
鲜血,鲜红的、带着生机的血,终于开始大量涌出,迅速染红了孟太医的手、染红了棉布、染红了榻上的锦被。
那景象触目惊心,如同最残酷的刑罚!
谢书筠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而下,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孟太医,怕泄露了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只能死死地捂着嘴,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指甲在脸颊上划出红痕也浑然不觉。
每一刀,都像是剜在她的心上!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的血,是为她而流的!是为护她而承受这非人的痛楚!
孟太医的额头满是汗水,眼神却异常专注。
他动作极快,剜除毒肉,清洗创面,撒上厚厚的、特制的止血生肌药粉,用干净的棉布紧紧按压止血,再用绷带一层层、极其牢固地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沉稳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第154章 惊心回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孟太医终于停下了动作,长长地、带着极度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毒肉已剜净!创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血……暂时止住了!快!参汤!”
常喜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手将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入李缜口中几口。
李缜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脸上那层可怕的灰败死气,似乎被那鲜红的血液冲淡了一些,嘴唇的青紫色也稍稍退去了一点。
孟太医又仔细诊了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回和美人,陛下脉象虽弱,但已无剧毒攻心之兆!
眼下……就看陛下能否熬过这失血与剜肉之痛,以及后续是否会引发高热了。
微臣会寸步不离守在此处,随时用药!”
谢书筠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几乎要栽倒,被眼疾手快的冬青一把扶住。
她挥开冬青的手,踉跄着扑到榻边,目光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李缜昏迷中依旧紧锁着眉头的脸。
那手臂上厚厚的、被鲜血浸透的绷带,刺痛了她的双眼。
孟太医和其他人悄然退到外间,只留下心腹宫人随时听候召唤。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李缜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声。
谢书筠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握着李缜那只没有受伤、此刻却冰凉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寂静中,枫林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回放——
他深邃探寻的目光,他步步紧逼的压迫,他指尖即将触及她发丝的温柔……
以及那电光火石间,他如同天神降临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扑向她的身影!
那声震碎了她所有心防的“阿筠——!”……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李缜冰冷的手背上。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手臂上厚厚的、代表着为她牺牲的绷带……
心中那座名为“谢氏女”、名为“咸鱼度日”、名为“明哲保身”的坚固堡垒,在那一刻,轰然坍塌。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无尽酸楚与后怕的情绪,如同汹涌的岩浆,彻底淹没了她。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李缜没有受伤的肩膀旁,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玄色的衣料。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间破碎地溢出,带着无尽的恐惧、心疼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骨铭心的依恋。
“陛下……” 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千钧重的情愫,“李缜……你……要快点好起来……”
李缜感染风寒,需静养谢客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骊山行营的妃嫔营区迅速扩散开来。
起初是担忧,随即便是各种心思的涌动。
钱才人听闻消息,心中既是担忧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她换上素雅些的衣裙,带着精心准备的参汤,便匆匆赶往御帐方向。
然而,刚到御帐外围的警戒线,便被侍卫客气而坚决地拦了下来。
“钱才人请留步。陛下有旨,风寒未愈,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探视。”侍卫的声音刻板。
钱才人蹙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本小主只是担忧陛下龙体,想送些参汤进去,略尽心意,并不敢打扰陛下静养。”
“才人恕罪,没有和美人或常公公的手令,卑职不敢放行。”侍卫不为所动。
钱才人心中微恼,却也无可奈何。她踌躇片刻,终究不敢硬闯,只得悻悻然带着参汤回去了。
紧接着,宜宝林也闻风而至。
她比钱才人更沉得住气,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担忧,言辞恳切:
“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嫔妾忧心如焚。纵不能亲侍汤药,也请让嫔妾在帐外磕个头,求个心安吧?
和姐姐独自照料陛下,想必辛苦,嫔妾也可……”
她话未说完,御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角,谢书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疲惫不堪。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直接打断了宜宝林的话:
“宜宝林有心了。”谢书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股冷意,“陛下圣谕,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磕头请安的心意,本美人代陛下心领了。汤药侍奉,自有太医与本美人在此,不劳宜宝林费心。”
宜宝林被谢书筠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温婉几乎挂不住。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满,挤出一丝笑容:“和姐姐言重了。嫔妾只是忧心陛下,也担心姐姐独自操劳太过辛苦。
陛下醒来若知姐姐如此辛劳,想必也会心疼……”
“宜宝林!”谢书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宜宝林,“本美人说了,陛下需要静养!
你在此处喧哗,究竟是忧心陛下,还是想惊扰圣驾?再不济,本美人也是个美人,轮不到你一个宝林在此说教!
请回吧!若再逗留,休怪本美人不讲情面!”
谢书筠这番话说得极其强硬,甚至搬出了位分压人,与她平日懒散避事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护犊般的凌厉气势,竟让巧舌如簧的宜宝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宜宝林气结,看着谢书筠冰冷决绝的眼神,以及周围侍卫明显偏向谢书筠的姿态,终究不敢再纠缠。
她狠狠瞪了谢书筠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和美人好大的威风!嫔妾告退!”说罢,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带着浓浓的怨愤。
谢书筠看着宜宝林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一丝,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御帐,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纷扰。
第155章 毒源疑踪
帐内,浓重的药味挥之不去。李缜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一些。
谢书筠刚回到榻边坐下,握着他冰凉的手,就感觉那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
只见李缜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仿佛在与什么巨大的痛苦搏斗。
终于,他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初时带着迷茫和混沌,失焦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纹饰。
片刻之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枫林、箭矢、扑倒的身影、尖锐的破空声、手臂上瞬间炸开的剧痛和阴冷……
“陛……陛下!”谢书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颤抖,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她几乎是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他。
李缜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谢书筠布满泪痕、写满担忧与惊喜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水……快拿温水来!”谢书筠急忙对一旁的冬青吩咐。
冬青立刻端来温热的清水,用小银匙一点点喂入李缜口中。
几口温水润过喉咙,李缜才觉得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微弱:“阿……筠……”
“我在!陛下,我在!”谢书筠连忙应道,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您感觉怎么样?手臂……手臂还疼得厉害吗?”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厚厚绷带包裹的左臂上,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李缜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左臂。
几乎是同时,一阵撕心裂肺、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伴随着剜肉去毒后的巨大创口空虚感,猛地从左臂席卷全身!
那痛楚是如此猛烈,让他眼前瞬间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呃……!”他闷哼出声,牙关紧咬,才没有痛呼出来。
“陛下!”谢书筠见他痛得冷汗直流,脸色惨白,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淹没了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为了救我,您的手臂才……才受此重创!都是我不好……”她泣不成声。
李缜强忍着那噬骨的剧痛,缓过一口气,看着哭成泪人的谢书筠,心中某个角落蓦地一软。
他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她紧握着自己左手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别……哭……”他声音嘶哑虚弱,每一个字都像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朕……不是……没事吗……”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因疼痛而扭曲。
他越是安慰,谢书筠哭得越是厉害,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后怕和自责都哭出来:
“可是您的手臂……那么深的伤……都是为了我……”
“傻……话……”李缜喘了口气,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保护……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说完便微微喘息着。
谢书筠闻言,心头剧震,泪水更是汹涌。
她看着李缜强忍痛苦还要安慰自己的样子,想起他在林中奋不顾身扑来的瞬间,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她猛地跪下,伏在榻边,哽咽道:
“陛下……嫔妾有罪!情急之下,嫔妾……嫔妾让孟太医……剜去了您手臂上染毒的血肉……损伤了龙体……犯了大不敬之罪!请陛下责罚!”
李缜微微一怔,这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左臂那不同寻常的剧痛和包扎的厚重感。
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那创口的大小和深度。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和……一丝赞许?
“你……做得对……”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晰,“此毒……险恶……见血封喉……若非你……当机立断……朕……早已……”
他顿了顿,似乎光是想象那后果就让他心有余悸。
他看向谢书筠,眼神温和而坚定:“别怕……起来……朕是男人……留点疤……无碍……保住命……才是要紧……”
谢书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心疼,却更深地烙印在心底。
这时,一直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的常喜,见李缜精神稍好,才敢上前一步,低声回禀:
“陛下,奴才已仔细查验过那些刺客的尸身。”
李缜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尽管虚弱,那股帝王的威压却再次凝聚:“说。”
常喜躬身道:“回陛下,那些刺客……虽身着黑衣,无任何标识,但……他们所用的武器,皆是特制的窄身弯刀,刀柄末端有狼首吞口,刀身淬有剧毒。
此等形制与淬毒手法……奴才斗胆推测,与北境狄王庭豢养的死士‘狼影卫’惯用的兵器……极其相似!”
“狄部……”李缜眼中寒光乍现,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股凛冽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连帐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怒意:
“呵……好一个狄部……看来……还是朕……对他们……太仁慈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沉的冰冷:“可惜……死无对证……”
常喜连忙道:“是奴才无能!那些死士全部咬毒自尽,未留一个活口!现场也……也未搜出任何能直接指证狄部的信物。”
“无妨……”李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这仇……朕……记下了……”
他看向帐顶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投向了遥远的北境草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死不休的决绝。
第156章 帐暖情生
自李缜苏醒后,御帐便成了骊山行营中一个隔绝喧嚣、却又牵动着无数目光的独立世界。
李缜的伤势在孟太医的妙手回春下,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
剜肉去毒的巨大创口,在特制的金疮药和谢书筠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几日过去,已不再渗血,肿胀也消了大半,
只剩下厚厚的绷带包裹着那狰狞的伤口,以及随之而来的、绵长而尖锐的疼痛。
李缜的身体底子极好,加上孟太医精心调配的补血生肌汤药,他的精神气力也在迅速恢复。
然而,这位素来勤勉的帝王,此刻却难得地“懈怠”了下来。
除了每日由常喜将最紧要的奏章送入帐中,由他倚在软枕上,用未受伤的右手艰难批阅,
偶尔会让谢书筠帮忙念奏章或誊写朱批,以及短暂地召见安王李晖、禁军统领等心腹重臣商议要务外,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这方御帐之内。
美其名曰:遵医嘱,静养龙体。
而谢书筠,则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被允许长久停留、事无巨细照料帝王的人。
她褪去了往日的慵懒与疏离,仿佛换了一个人。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盯着小厨房熬煮汤药和药膳,一丝不苟地核对孟太医留下的药方和禁忌。
李缜换药时,她必定守在旁边,看着孟太医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那依旧触目惊心的创口,
她的心便如同被针扎一般,眉头紧锁,屏住呼吸,直到孟太医重新包扎妥当,确认无碍,她才敢松一口气。
喂药、喂饭、擦拭身体、更换寝衣……这些本该由宫人伺候的活计,谢书筠几乎都亲力亲为。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和难以掩饰的心疼。
李缜也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是那个深沉难测、威仪深重的帝王,倒像是个……恃伤而骄的孩子。
尤其当谢书筠端着药碗或膳食靠近时。
“阿筠……”他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赖皮,“手臂……疼得抬不起来……”
他目光瞟向自己裹着厚厚绷带的左臂,又无辜地看向谢书筠手中香气四溢的燕窝粥。
谢书筠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看着他故作虚弱的模样,又想起他为自己挡箭剜肉的痛楚,
心中那点因他“得寸进尺”而起的无奈,瞬间便被汹涌的愧疚和心疼所淹没。
她哪里还舍得拒绝?
“是,陛下。”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温软。
她坐到榻边,用银匙舀起一小口温热的粥,仔细地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送到李缜唇边。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
李缜顺从地张口,咽下。
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谢书筠的脸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抿的唇瓣,以及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一股暖流,伴随着粥的温热,缓缓淌过他的四肢百骸,竟将那伤口的刺痛都冲淡了几分。
“阿筠喂的粥……格外香甜。”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谢书筠的耳尖微不可查地红了,嗔怪地看他一眼,却换来他更明显的笑意。
她低下头,继续喂他,只是动作间,那份细心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有时,李缜批阅奏章累了,会故意将几份不太重要的奏本推到谢书筠面前。
“阿筠,帮朕念念这篇?”
或是,“手腕酸了,帮朕誊写几个字?”
谢书筠也不推辞,便坐在一旁的小几旁,为他念诵奏章内容,或是执笔,将他口述的朱批一字一句工整地誊写在奏本上。
她的字迹清秀雅致,带着一股书卷气。
烛光下,两人一坐一卧,一个口述,一个誊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政务的看法,
李缜惊讶地发现她见解往往独到而敏锐,气氛宁静而温馨,竟有种寻常夫妻般的默契与安然。
夜深人静,帐内烛火摇曳。
李缜伤口疼痛难以入眠时,谢书筠便守在他身边,用温热的湿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或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未受伤的手臂,如同哄着一个不安的孩子。
她会低声给他讲些宫外的趣闻,或是幼时在谢府的琐事。
李缜闭着眼,听着她轻柔的声音,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那蚀骨的疼痛仿佛也真的减轻了许多。
他偶尔会伸出未受伤的手,摸索着抓住她放在榻边的手,紧紧握住,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几日的朝夕相处,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生死边缘共同走过的惊悸与守护,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为彼此牺牲的愧疚与心疼……
如同最醇厚的酒,在御帐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无声地发酵、蒸腾。
那些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猜疑、隔阂、身份与立场的鸿沟,在这几日相依为命的温存中,被无声地消融、填补。
一种更深沉、更紧密的羁绊,在无声的凝视、轻柔的触碰和默契的陪伴中悄然滋生,将两颗心拉得前所未有的近。
第157章 温情涌御账
御帐内的温情脉脉,却如同投入妃嫔营区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与嫉妒。
宜宝林简直要气疯了!她本以为陛下染了风寒,正是她展现温柔体贴、近水楼台的好机会,却被谢书筠毫不留情地挡在御帐之外!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谢书筠竟然就此“霸占”了御帐,日夜陪伴在陛下身边!
什么风寒需要静养?分明是谢书筠挟恩图报,独占圣宠!
“太过分了!和美人未免也太过霸道!”
宜宝林在自己营帐内,气得摔碎了一个茶盏,精致的脸蛋因嫉妒而扭曲。
“她凭什么不让其他妃嫔侍疾?陛下若知她如此专横跋扈,岂能不怪罪?!”
贴身侍女烟柳小心翼翼地劝道:“小主息怒……和美人毕竟是救驾有功……又得了陛下旨意……”
“救驾有功?之前说是陛下得了风寒,如今又传出消息陛下受伤、和美人救驾有功的消息。”
宜宝林冷笑,“谁知道当时怎么回事!说不定是她自己惹来的祸事,连累了陛下!
如今倒好,借着陛下受伤,赖在御帐不走,装模作样地伺候,谁知道安的什么心!陛下被她蒙蔽了!”
她越想越气,只觉得谢书筠那张看似清冷的脸,如今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
钱才人同样懊恼不已。她之前可是被陛下亲口宣召侍驾的!
眼看着能够承恩得宠,在秋狝尾声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寒”和谢书筠的“独霸”彻底搅黄了!
她精心准备的西域舞衣和香膏都派不上用场了!
“真是晦气!”钱才人对着铜镜,烦躁地扯下头上的珠花,“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秋狝眼看就要结束了,回宫之后,陛下身边莺莺燕燕,哪还有我的位置?”
她看着镜中自己明艳的脸庞,又想起谢书筠那清冷的模样,心中更是愤懑不平,“论容貌,论家世,论骑射功夫,我哪点不如她?凭什么她就……”
宜宝林和钱才人在营地相遇时,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不甘和怨愤。
虽未明言,却都心照不宣地将谢书筠视作了共同的“敌人”。
然而,御帐被守得如同铁桶,谢书筠更是寸步不离,她们纵有千般手段,此刻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秋狝的时日一天天过去,错失了最后亲近圣颜的机会。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帐帘缝隙,洒下温暖的光斑。
李缜的气色好了许多,正倚在软枕上,看着谢书筠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后,重新包扎好绷带。
“辛苦阿筠了。”李缜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眼神温柔。
谢书筠摇摇头,仔细检查着绷带是否平整:“陛下伤口愈合得很好,孟太医说再过几日,便可试着轻微活动了。”
她收拾好药箱,端过一碗刚熬好的、黑乎乎的药汁,“该喝药了。”
李缜看着那碗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书筠,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手臂……还是没什么力气……”
谢书筠早已习惯了他这套说辞。
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纵容,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
她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像往常一样仔细吹凉,送到他唇边。
李缜顺从地喝下,苦涩的药汁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以下咽。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书筠的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启的唇瓣,以及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暖意充斥着他的胸腔,比那药效更快地流遍全身。
一碗药很快见底。谢书筠放下药碗,拿起旁边干净的帕子,自然地替他擦拭嘴角的药渍。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他唇边时,李缜忽然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谢书筠猝不及防,微微一颤,抬眼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深沉与算计,也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滚烫的情意,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阿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渴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灼热。谢书筠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飞起红霞,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朕……”李缜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词句,“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依赖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受伤的手臂,又回到谢书筠脸上,“更未想过……这个人会是你。”
谢书筠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看着他为自己留下的那道狰狞伤疤,看着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面容……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身份藩篱,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堤防。
她反手轻轻覆上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指尖带着微颤,却异常坚定。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落入了李缜的耳中,也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陛下……能护着您……是嫔妾……心甘情愿的。”
第158章 归途别秋
李缜的伤势在孟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谢书筠的悉心照料下,恢复神速。
剜肉的创口虽未完全愈合,但已不再需要整日卧床。
他能够起身,在御帐内缓慢踱步,甚至能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只是左臂仍需吊着,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随着李缜身体的好转,秋狝也正式进入了尾声。
九月底的骊山,层林尽染,秋色已臻极致,却也透出一丝繁华将尽的寂寥。
营地里弥漫着即将归程的忙碌与一丝不舍。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帐,整理行装,将这几日短暂生活的痕迹一一抹去。
妃嫔们也各自在自己的小营帐内收拾着带来的物品。
薛美人小心地将几片压得平整的红叶夹入书中;
宜宝林看着镜中自己精心描绘却无用武之地的妆容,郁郁寡欢地将妆奁重重合上;
钱才人则摩挲着陛下赏赐的那柄镶嵌着宝石的西域宝刀,眼中既有得意,又有未能多多侍寝的深深遗憾。
李缜在常喜的陪同下,缓步走出御帐。
他穿着玄色常服,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恢复大半。
他站在营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了惊险、温情与收获的山林。
远处层峦叠嶂,枫红如火,松柏苍翠,秋日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眼神深邃。
这片猎场,留下了他遇刺的惊魂,也留下了与谢书筠生死相依、情愫深种的印记。
谢书筠也带着冬青和雪团儿,在营地附近她常去的那条溪流边散步,与这片给予她短暂宁静的山野作别。
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离别的气氛,不再像往日那般活泼乱窜,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脚边,偶尔抬头蹭蹭她的裙角。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气氛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轻松与临别的随意。
妃嫔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进行着最后的交流。
钱才人瞥见谢书筠正与张宝林、何宝林说话,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意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抱着手臂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明显的嘲讽:
“哟,和姐姐这次秋狝可真是出足风头了!先是得了陛下‘风寒’时的独宠,如今这伤好了,更是形影不离,连回宫前的这点闲暇,姐姐都舍不得浪费呢!”
谢书筠正接过张宝林递来的一个用细草精巧编织的小花篮,里面装着几颗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片形状完美的枫叶。
闻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钱才人的话,只对张宝林温声道:
“多谢张妹妹,这小篮子编得真巧,我很喜欢。”
张宝林微微一笑,眼神坦荡。
何宝林则更直接,她拿出一个用韧草和野花编成的、有些粗犷却生机勃勃的手环,递给谢书筠:
“和姐姐,这个给你!山里采的草和花编的,不值钱,就图个野趣,戴着玩吧!”
她性格爽直,对钱才人的酸话嗤之以鼻。
谢书筠接过手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何妹妹有心了,这手环野趣盎然,我很喜欢。”
她随即让冬青拿出准备好的回礼——几盒宫中带来的精致点心和两支上好的紫毫笔,分别赠予张宝林和何宝林。
这时,豫昭媛也缓步走了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手中拿着一只素雅的青瓷小瓶。
“和妹妹,”她将小瓶递给谢书筠,声音温和,“这是前几日采了些秋菊和薄荷,随手蒸的露水,清心明目。秋日干燥,妹妹留着路上或回宫后润润喉吧。”
谢书筠有些意外,连忙郑重接过:“多谢豫姐姐!姐姐有心了。”
她对这位沉稳淡然的昭媛一直心存好感。她同样回赠了一方自己常用的、绣着兰草的素帕和一盒安神香丸。
钱才人见自己被完全无视,谢书筠与其他几人相谈甚欢,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悻悻地转身走开。
夕阳西下,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温暖的篝火,规模远小于庆功宴时,却更显温馨。
长条案几上摆满了简单却丰盛的菜肴,多是山野风味和易于携带的干粮。
李缜端坐主位,气色尚可,左臂虽吊着,但帝王威仪不减。
他首先举杯,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温和:
“秋狝将毕,诸位臣工、将士、宫人随朕跋涉辛劳,护驾有功,朕心甚慰!今夜略备薄酒,一为犒赏,二为惜别!”
“谢陛下!陛下万岁!”众人齐声应和。
随即,常喜宣读了例行封赏的名单。
随行的禁军将士、羽林卫侍卫、负责后勤的宫人,乃至地位最低的杂役,都根据贡献大小,得到了银锞子、宫缎、布匹等赏赐。
虽然不算丰厚,但这份来自帝王的肯定,让营地里充满了满足的喜悦和感激之情。
低阶妃嫔如宜宝林、张宝林、何宝林等,也各得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宫缎。
乐师奏起了舒缓悠扬的丝竹之音,少了庆功宴的激昂,多了几分离别的缱绻。
众人互相敬酒,低声交谈着几日来的趣事和收获,气氛融洽中带着一丝即将分别的不舍。
第159章 长安回銮
李缜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下首不远处的谢书筠身上。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安静地坐在那里,火光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带着一种沉静的美。
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眸,与他视线相触,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就在这温馨祥和的气氛达到顶点时——
“啊!什么东西!”营地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小宫女惊恐的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灰影快如闪电地从草丛中窜出,似乎是只受惊的野兔,直直地朝着宴席方向冲来!
人群顿时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护驾!”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警戒,但目标只是一只小兽,一时间倒有些无从下手。
李缜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看那野物,而是目光如电般射向谢书筠的方向!
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原位,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重新坐下,沉声道:
“无妨,一只野兔而已,不必惊慌。驱走便是。”
侍卫们迅速上前,轻易地将那慌不择路的野兔驱离了营地。
骚动平息。就在众人心有余悸之际,一道雪白的影子“嗖”地一下窜到了谢书筠脚边,正是雪团儿!
它似乎也被那野兔惊动了,此刻正竖着尾巴,警惕地瞪着野兔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然后才安心地蹭了蹭谢书筠的裙摆,跳上她的膝头趴好。
谢书筠安抚地摸了摸雪团儿,抬头正好对上李缜望过来的、带着关切与一丝未散紧张的眼神。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小小的意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虽激起涟漪,却更衬托出宴席的温馨与安然。
天刚蒙蒙亮,号角声最后一次在骊山北苑响起。庞大的队伍已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李缜站在御驾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秋色如画的山林。
晨曦中,层林尽染,薄雾缭绕,美不胜收。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这片天地的留恋,有对惊险历程的记忆,更多的,是对身边人的珍视。
他侧头,看向身旁马车窗边同样凝望着山林的谢书筠,两人目光相遇,默契地微微一笑。
“启程!”李缜沉声下令。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缓缓驶离了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骊山猎场,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途。
回程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少了初入山林的兴奋与期待,多了满载而归的满足和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大部分时间,妃嫔们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车驾中休息。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倚在车窗边。
窗外,层叠的山峦、金色的田野、宁静的村庄快速掠过。她的神情宁静,眼神却有些悠远。
脑海中,这几日的画面纷至沓来:
枫林中的惊魂一瞬,御帐内剜肉的揪心与日夜照料,他虚弱中带着依赖的眼神,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情……
还有钱才人的酸话,张、何的友情,豫昭媛的善意,以及昨夜篝火旁那短暂而温暖的相聚。
这一切,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上。
深宫的咸鱼心思,似乎已被这山野的风彻底吹散,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甘之如饴的牵绊。
李缜在御驾中,也时常放下手中的奏本,望向窗外。
他的目光掠过同样的风景,心思却更多系在后方那辆载着谢书筠的马车上。
手臂的伤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生死一线的惊险,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以命相护换来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返程途中的一处大型驿站。
虽然比不得行营的规模,但也足够安顿。
疲惫的众人各自歇息,驿站中早早便安静下来。
李缜召见了随行的几位重臣,简短地交代了一些回京后的安排,便早早歇下养伤。
谢书筠的营帐离他不远,一夜安宁。
最后一天的行程,速度加快了许多。归心似箭的气氛在队伍中弥漫。长安城那巍峨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未时末,庞大的皇家仪仗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巍峨的明德门外。
早已得到消息的文武百官、留守宫人,以及看热闹的长安百姓,黑压压地跪伏在道路两旁,山呼万岁,迎接圣驾回銮。
李缜换上了正式的帝王常服,尽管左臂仍有些不自然,但他挺拔的身姿和威严的目光,依旧彰显着无上的帝王威仪。
他接受了百官的朝拜,简短地训勉了几句。
随即,队伍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入长安城。
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抵达承天门。至此,秋狝之行,正式宣告结束。
宫门大开,皇帝妃嫔、随行臣工,按照严格的礼制,依次入宫。
那短暂的山野自由、生死相依的温情、以及秋狝猎场的广阔天地,都被厚重的宫门缓缓隔绝在外。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跟随着妃嫔的队伍,缓缓步入熟悉的宫墙。
夕阳的金辉洒在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上,壮丽辉煌,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抑。
深宫的生活模式,如同巨大的齿轮,重新开始严丝合缝地运转。只是,这一次归来,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只装着枫叶露水的青瓷小瓶,又轻轻抚过腕上何宝林送的那枚草编手环,目光穿过重重宫阙,似乎投向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中心的甘露殿。
她知道,属于她和他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60章 深宫惊澜
巍峨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骊山的秋色与自由彻底隔绝。
长安宫阙的森严与压抑,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归来的人。
栖云轩内,药香依旧浓得化不开,却再也掩盖不住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怨毒。
宁婕妤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刚刚躬身退下,带来了秋狝队伍安然抵宫的消息。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响起!宁婕妤猛地将手边矮几上的一个青瓷药碗狠狠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流淌开来,如同她心中蔓延的毒液。
“废物!一群废物!”她声音嘶哑尖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扭曲变形,“谢书筠!她居然……居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还‘伴驾有功’?!”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
她猛地转向侍立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采薇,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采薇!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王虎呢?!
那个收了金子、信誓旦旦的王虎呢?!他到底办没办事?!是不是拿了钱跑了?!”
采薇被宁婕妤癫狂的样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
“小主息怒!奴婢……奴婢一直有跟王虎保持联系!他……他前两日还托人递了消息进来!”
“什么消息?!”宁婕妤厉声追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采薇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王虎说……他说他确实出手了!当时……当时场面极其混乱,他瞅准机会射出了那支毒箭!
但是……但是好像还有另一波刺客同时行刺陛下!搅乱了局面!他的箭……他的箭好像……好像射偏了,误伤了陛下!
他说当时陛下那边乱成一团,他吓得魂飞魄散,趁乱才没被抓到……他还说,那毒见血封喉,陛下怕是……”
“什么?!”宁婕妤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然的惨白,“陛下……陛下受伤了?!不是……不是说只是风寒吗?!”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摇晃。
采薇连忙扶住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宫里头……宫里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法不一。
但……但奴婢打探到,陛下回宫时,左臂……左臂似乎不太利索,像是吊着的……
而且,陛下直接回了甘露殿,连皇后娘娘都没见,只宣了孟太医……恐怕……恐怕是真的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见血封喉……误伤陛下……”宁婕妤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身体一阵阵发冷。
刺杀谢书筠未成,反而误伤了皇帝?!这要是被查出来……她不敢想那诛九族的后果!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但紧接着,那恐惧便被更汹涌、更刻骨的怨毒所取代!
为什么?!为什么谢书筠的命就这么硬?!连这样精心安排的杀局,都能让她躲过去?!还连累得陛下受伤?!那个贱人!她凭什么?!
宁婕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她缓缓坐回软榻,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算她谢书筠……命大!”
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着她全部的希望,如今只剩一片冰冷的虚空和无尽的仇恨,“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扭曲而怨毒的笑容,仿佛在与虚无对话:
“我的孩儿……在天上……等着她呢!”
相较于栖云轩的阴冷怨毒,朱阑轩内则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的姐妹情谊。
谢书筠换下了旅途的常服,穿着一身舒适的浅碧色宫装,带着冬青,踏入了赵琉毓的院子。
她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的是从骊山带回来的“好东西”——
给赵琉毓的枫叶书签、几包骊山特产的野山菌干、还有一小罐孟太医配制的上好金疮药。
“阿蛮!”谢书筠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到迎出来的赵琉毓,眼睛都亮了起来。
赵琉毓的气色比秋狝前好了许多,腿伤也基本痊愈了。
她笑着将谢书筠迎进暖阁,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祥月伺候茶水点心。
第161章 金兰温情
“快让我看看,这趟秋狝可把你晒黑没有?”赵琉毓拉着谢书筠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是真切的关怀。
谢书筠笑着将礼物一一拿出:“喏,给你的。这书签上的枫叶是我在溪边捡的,可漂亮了。
这菌干炖汤极鲜。还有这药,孟太医配的,对你的腿伤有好处。”
赵琉毓接过礼物,眼中满是感动:“还是阿筠想着我。”
她将东西交给祥月收好,拉着谢书筠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
“不过……比起这些好东西,我更想听听……别的‘风声’。”
“什么风声?”谢书筠一时没反应过来。
“装傻!”赵琉毓轻轻戳了她一下,笑容带着戏谑,“满宫里都传遍了!
说你和陛下在骊山猎场……同住御帐,朝夕相伴,日夜照料……
啧啧,这恩宠,可是独一份啊!快老实交代,是不是跟陛下……重归于好了?”
她眼中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书筠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晚霞。
她没想到宫里的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赵琉毓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你……你都知道了啊……”
“这深宫里头,哪有不透风的墙?”赵琉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容依旧,眼神却多了一丝了然,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陛下那性子……能让你在御帐待那么久,怕不是单单‘风寒’那么简单吧?”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面对最信任的姐妹,谢书筠不再隐瞒。她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退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靠近赵琉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枫林遇刺、李缜舍身相救、自己下令剜肉去毒、以及御帐内朝夕相处的点滴,细细道来。
说到李缜为她挡箭、剜肉时的凶险,她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又红了:
“……你是没看到,那毒箭擦过,留下好长一道口子,剜肉的时候……生生剜掉那么大一块……
我看着……心都要碎了……陛下疼得……冷汗直流,却还强撑着安慰我……”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赵琉毓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动容。
她握着谢书筠的手微微收紧,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当听到李缜那句“保护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时,她更是怔住了。
良久,她才低低地、带着一丝苦涩和难以置信地叹息道:
“陛下……陛下竟也有这样的一面……奋不顾身,以命相护……”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黯然,“我还以为……他只会是那样……冷酷无情,权衡利弊的帝王呢……”
她想起了自己含冤入狱、婉婕妤流产时皇帝的沉默与权衡。
“阿蛮……”谢书筠听出她话里的苦涩,心疼地反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赵琉毓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黯然,脸上重新绽开明朗的笑容,用力回握谢书筠的手,眼神真挚而温暖。
“阿筠,你是我的好姐妹!你能在这深宫泥潭里,遇到真心待你、愿意为你豁出性命的人,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真的!这太难得了!”
她语气轻快起来,带着一丝促狭:“以后啊,你可得好好罩着我!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我也沾沾光!”
谢书筠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但心中那份感动却如同暖流般汹涌。
看着赵琉毓强颜欢笑下掩藏的落寞和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祝福与支持,她心中百感交集。
这深宫之中,尔虞我诈,步步惊心,能有这样一份真挚的姐妹情谊,是何等的珍贵!
“阿蛮……”谢书筠哽咽着,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赵琉毓,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这深宫……太苦了……太苦了……”
赵琉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哭声弄得一愣,随即,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仿佛瞬间被击碎。
她鼻尖一酸,眼眶也迅速泛红。她回抱住谢书筠,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阿筠……别怕……我在呢。”她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我永远都在你身后,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暖阁内,两个年轻的女子紧紧相拥,泪水无声地流淌,为这深宫的冰冷与险恶,也为彼此之间那份在黑暗中相互扶持、弥足珍贵的温暖。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更衬得这一室相拥的温情,如同寒夜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烛火。
第162章 晨省惊孕
十月的长安,秋意已深。
宫墙内的银杏树褪尽了翠绿,换上了一身耀眼的金袍,在湛蓝高远的天空下,如同一树树燃烧的金色火焰。
风过时,扇形的小叶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厚厚的、柔软的金毯。
太液池中的残荷早已凋零,只余下枯梗倔强地指向天空,倒映在清冽的秋水中,别有一番萧疏冷寂的韵味。
唯有御花园几处暖房精心养护的秋菊,开得正盛,黄白紫红,傲然挺立,为这深宫的肃杀秋景增添了几抹鲜活的亮色。
空气清冽干燥,带着落叶与泥土的气息,阳光虽好,却已失了夏日的灼热,只余下温煦的暖意。
含元殿内,气氛却与殿外宁静的秋意截然不同。
妃嫔们按位分落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带着酸意的暗流。
皇后尚未驾临,众人便开始了例行的“寒暄”,话题自然围绕着刚刚结束的秋狝。
谨修媛摇着手中的团扇,眼波流转,率先发难,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哎呀,这次秋狝,咱们没去的姐妹,可真是错过了不少好戏呢。”
她目光刻意扫过谢书筠、豫昭媛、张宝林、何宝林等人,最后停在谢书筠身上,笑容带着浓浓的讥诮。
“尤其是和妹妹,这一趟可真是不白去!听说……是日夜不离地伴在御帐左右?
啧啧,这份‘独宠’,可真是羡煞姐姐我了!”
她话音刚落,宜宝林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她自认在秋狝期间也颇受关注,献艺诵诗,却始终被谢书筠压了一头。此刻被谨修媛点出来,更觉难堪。
谨修媛似乎觉得火候不够,又状似无意地转向宜宝林,笑容越发“和善”:
“宜妹妹,你说是不是?你那般讨人喜欢的功夫,又是琵琶又是诵诗的,到头来,竟也越不过和美人去呢。
看来啊,这讨男人欢心的本事,妹妹你还得多跟和美人学学才是正理!”
宜宝林被当众如此奚落,气得脸色发白,刚想反唇相讥——
“谨修媛娘娘说得极是。”谢书筠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宜宝林的话头。
她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谨修媛说的不是自己。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谨修媛带着挑衅的眼神,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想讨男人喜欢,确实不是谁都行的。尤其……是讨陛下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不过,娘娘您……似乎更该好好学学才是。毕竟,陛下除了去看二公主,怕是从不踏足您的存芳殿吧?”
“你……!”谨修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铁青!
谢书筠这话,简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在了她最痛的软肋上!
她入宫不算晚,又有二公主傍身,却始终不得圣心,位分也止步修媛。
陛下确实极少主动去她的存芳殿,这几乎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此刻被谢书筠当众揭破,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书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众妃嫔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谨修媛和谢书筠之间来回逡巡,或幸灾乐祸,或暗自心惊。
谁都没想到,一贯看似懒散避事的和美人,如今言辞竟如此犀利,直戳要害!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丽婕妤,忽然用帕子掩着唇,轻轻娇笑起来。
她本就生得妖娆艳丽,此刻一笑,更是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哎哟,谨姐姐、和妹妹你们争什么呢?”
她声音娇媚,带着一丝慵懒,“讨男人喜欢固然重要,可在这深宫里啊,有个孩子才算是有了终身的依靠呢。”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过谢书筠平坦的小腹,又扫过众人,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说到孩子……对了,忘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了。”
她放下帕子,挺直了腰背,纤纤玉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喜悦和炫耀:
“本小主啊,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太医说胎像稳固得很!趁着今日晨省这个好时机,正好告诉大家,同沾沾喜气!”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丽婕妤有孕了?”
“三个月了?胎像稳固?”
“天啊!这么大的喜事!”
众妃嫔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强颜欢笑的道贺。
谢书筠也微微一愣,看向丽婕妤那带着得意和炫耀的眼神,心中滋味复杂。
谨修媛更是脸色难看至极,她刚被谢书筠戳了痛处,转眼丽婕妤又拿“孩子”来压人,这让她情何以堪!
恰在此时,环佩叮当,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从后殿转出。
她显然听到了丽婕妤最后那几句高调的话语,脸上的笑容端庄依旧,眼底深处却瞬间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恼恨。
好啊,这个丽婕妤!平日里看着张扬没脑子,竟也有这份心机!胎都坐稳了三个月才公布!
还偏偏选在晨省、当着所有妃嫔的面!这是生怕她这个皇后不知道,还是想借势让她无法暗中动手脚?!
丽婕妤见皇后出来,立刻收敛了张扬,换上一副恭敬又带着喜悦的神情,盈盈下拜: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禀报皇后娘娘,嫔妾怀有身孕已三月有余,太医诊脉,说胎像稳固,龙嗣安康。嫔妾特此禀报,请娘娘安!”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面上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充满惊喜与欣慰的笑容:
“当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快起来!快起来!丽婕妤,你为皇家开枝散叶,立下大功了!”
她上前虚扶了一下丽婕妤,随即转向身边的松月,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松月,即刻去太医院,宣梁太医过来!本宫要亲自问过,也好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详细禀报给陛下,让陛下也高兴高兴!”
第163章 迁殿之诺
消息很快传到了甘露殿。
李缜正在批阅奏章,听闻丽婕妤有孕三月且胎像稳固的消息,眉头微挑,眼中确实掠过一丝喜色。
皇嗣繁衍,关乎国本,尤其在他经历了遇刺受伤、婉婕妤和宁婕妤接连失子之后,一个健康龙嗣的降生显得尤为重要。
“好!甚好!”李缜放下朱笔,脸上露出笑容,“常喜,传朕旨意:
丽婕妤姜氏,孕育皇嗣有功,赏赐赤金如意一对,东海珍珠十斛,蜀锦十匹,玉观音一尊安胎!
再命尚药局,按最高规制,每日为丽婕妤请脉安胎,所需药材食材,务必用最好的!”
“遵旨!”常喜领命,立刻去安排。
李缜沉吟片刻,又道:“传旨,朕今夜去栖鸾轩用晚膳。”
傍晚时分,李缜的御驾驾临栖鸾轩。
丽婕妤早已精心打扮等候。
她没有选择过于鲜艳的颜色,而是穿了一身柔和的玫瑰红云锦宫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既显华贵,又不失温婉。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点翠嵌珍珠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平添几分妩媚。
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孕早期的些许憔悴,更显得肌肤莹润,眉眼间那份张扬的艳丽被一种初为人母的、柔和的光晕所笼罩。
“嫔妾恭迎陛下!”丽婕妤在宫女的搀扶下,盈盈下拜,声音娇柔。
李缜亲手扶起她,目光落在她明显精心装扮过的容颜上,又扫过她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温和与喜悦。
眼前的丽婕妤,少了几分平日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温婉与期待,竟让他觉得格外顺眼。
“爱妃不必多礼,快起来。”李缜携着她的手走进殿内。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多是清淡滋补、适合孕妇口味的。
丽婕妤亲自为李缜布菜,笑语晏晏。
“陛下……”丽婕妤依偎在李缜身边,带着几分娇嗔,“您都好久没来看嫔妾了……”
她说着,大胆地将柔软的身体贴近李缜怀里,仰起脸,眼中带着委屈和依恋。
李缜搂着她,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和那份明显的依赖,心情颇好:“朕这不是来了吗?”
他低头看着她,“前些日子秋狝,你称病不去,就是因为这个?”他轻轻抚上她的小腹。
丽婕妤嘟起红唇,点了点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后怕:
“可不是嘛!陛下您不知道,嫔妾当时又惊又喜,可更多的是怕!”
她抓紧了李缜的衣袖,声音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恐,“您想想之前的婉妹妹,还有宁姐姐……她们……她们的孩子都是怎么没的?
嫔妾实在是害怕……怕步了她们的后尘啊!所以……所以只能称病躲着,想着等胎坐稳了再告诉陛下和娘娘……求陛下恕罪!”
提到婉婕妤和宁婕妤,李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与复杂。
婉婕妤流产绝育时那绝望的眼神,宁婕妤失去孩子后那冰冷的怨毒……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搂着丽婕妤的手臂紧了紧,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了,别怕。过去的事……是朕疏忽。”
他看着丽婕妤的眼睛,带着帝王的承诺,“这一次,朕定会护好你,护好我们的孩儿。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嫔妾信您!”丽婕妤眼中瞬间盈满了感动和信赖的泪光,将头靠在李缜肩上。
李缜环顾了一下这布置得也算精致、但规模有限的栖鸾轩,沉吟道:
“你如今身怀龙嗣,身份不同。这栖鸾轩……终究是小了些。”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朕现在就下旨,命工部即刻着手修缮飞霜殿主殿!务必在你临盆之前修葺妥当。
待你平安诞下麟儿,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朕便正式下旨,晋你为九嫔,迁居飞霜殿主殿!”
飞霜殿主殿!那是栖鸾轩的主殿,规制远非小小的侧殿栖鸾轩可比!
丽婕妤闻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星子!巨大的惊喜让她几乎要跳起来!
她强压住激动,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喜悦:“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缜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眼中也带上了几分宠溺的笑意。
他扶起她:“好了,快起来。仔细身子。先用膳吧,别饿着朕的孩儿。”
“是!”丽婕妤娇声应道,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春花,殷勤地为李缜布菜。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温馨而旖旎。
李缜享受着美人的服侍和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丽婕妤则沉浸在即将迁居主殿、母凭子贵的巨大憧憬之中。
然而,在这份温情之下,李缜那句“护好你和孩儿”的承诺背后,又将在这深宫掀起怎样的波澜,谁也无法预料。
第164章 寒潭微澜
兰林殿内。
锦瑟将一盏新沏的温补药茶轻轻放在婉婕妤手边的小几上,看着自家小主依旧略显苍白却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忧虑更甚。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主,您这几日气色看着好了许多,太医也说您身子骨在慢慢复原了。
只要心境开阔些,仔细将养着,定能恢复如初的。”
婉婕妤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杯沿,并未回应。
她的神情平静,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锦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低声道:“小主……奴婢多嘴一句,您……是不是该去陛下面前请个安了?
这几个月,您深居简出,陛下……也鲜少踏足兰林殿。长久如此,于您的处境……怕是不太相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您看看听雨阁那位和美人,原先并不显山露水,自秋狝回来,陛下的赏赐多了,传召也勤了。陛下待您……原也是不同的。”
婉婕妤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如今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不同?锦瑟,情分这东西,我曾信过。可结果呢?”
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陛下查清了吗?关心过吗?
在他眼中,朝堂的棋局,远比后宫这点儿女情长重要。
之前的眷顾,不过是因为家父韩仲卿尚在治水任上,是一颗有用的棋子罢了。”
“小主……”锦瑟心中一痛,急切道,“陛下待您绝非全然是利用!
您温婉娴静,才情出众,性子最是柔顺可人,陛下是真心喜欢的!
只要您稍稍……稍稍主动些,念着陛下对……对小皇子的那份心意,陛下定会回心转意的!”
她膝行半步,声音带着恳求,“小主,您忘了九嫔之位吗?年节在即,宫中定有晋升。
丽婕妤如今有孕在身,无论诞下皇子公主,九嫔之位必有其一。
剩下的位置,除了您,便只有宁婕妤……可陛下待她,始终是淡淡的。
您才是最有根基、最有望晋位的人啊!小主,您……您要为自己打算啊!”
婉婕妤沉默了。锦瑟的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
她想起丽婕妤含元殿上张扬的宣告,想起谢书筠秋狝归来后眉宇间若有似无的光彩,想起内务府送往听雨阁那些扎眼的赏赐单子……还有锦瑟那句“九嫔之位”。
是啊,情分或许虚幻,但位份是实打实的。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陛下的眷顾,没有足够高的位份,她韩予熙,连同她身边这些忠心的人,只会像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倾轧吞噬。
她的孩子没了,难道连这立足之地也要拱手让人吗?谢书筠能抓住机会,她为何不能?
想通了这些,那沉静的眼底,冰层之下,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终于挣扎着透了出来。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再仅仅是指节泛白,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收拢了。
悲伤依旧沉重,但一种更现实的、为生存也为前程的算计,悄然压过了那份沉溺的绝望。
良久,她端起那杯已有些微凉的药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锦瑟,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那份疏离感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带着淡淡疲惫的清醒。
“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这一次,少了些刻意维持的冰冷距离,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生存而战的决心,“去准备些……陛下素日喜欢的汤品吧。”
锦瑟敏锐地捕捉到了小主语气和眼神里那细微的变化,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立政殿内,李缜正凝神批阅奏章。常喜轻步上前,躬身低语:“陛下,兰林殿婉婕妤求见,说是……亲手炖了养身汤,送来给陛下。”
李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是复杂的情绪翻涌——
有久违的触动,有深藏的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自那场惨剧之后,婉婕妤仿佛将自己彻底冰封了起来,用沉默和疏离筑起高墙。
他去看她,面对的总是那张平静却拒人千里的脸。那种沉重的无力感让他也渐渐却步。
如今,这堵冰墙……主动松动了?
“宣。”李缜放下朱笔,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第165章 御前融冰
殿门开启,婉婕妤端着一个素雅的食盒,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素面宫装,发髻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脸上薄施粉黛,掩去了些许病容,却更显得气质清婉柔顺。
她行至御案前,盈盈下拜,姿态标准而恭谨:“嫔妾参见陛下。”
“平身。”李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婉婕妤起身,将食盒放在御案一侧,并未立刻打开。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李缜,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如今底色仍是沉静的哀伤。
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
“陛下。嫔妾近日精神略好些,想着陛下操劳国事,便炖了碗温补的茯苓老鸭汤送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前些时日……嫔妾沉溺哀思,未能尽到侍奉之责,让陛下忧心了,是嫔妾的不是。”
李缜看着她这副努力振作、试图重新靠近的姿态,心头那点因她主动而来的触动瞬间放大,压过了之前的窒闷感,被更深的怜惜和一丝希望取代。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这一次,他感觉到她虽然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她的顺从里,带着一丝生涩的、努力适应的意味。
“阿妧……”他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是这几个月来少有的温和,带着安抚,“你能走出来,能想到朕,朕……心甚慰。”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带着暖意,“过去的事,朕……与你一样痛心。你能想开,肯过来,是好事。”
感觉到手腕上那温热的触感和话语中的温和,婉婕妤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她抬起眼帘,看向李缜。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哀伤依旧清晰可见,但那份让人窒息的疏离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伤痛,有面对他的些许无措,还有一丝……属于妃嫔应有的、努力回应君恩的柔顺。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李缜看着她这副努力压抑悲伤的模样,心中怜意更甚。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收紧,声音低沉而带着承诺:“今晚……朕宣你甘露殿侍寝。陪朕说说话,好吗?”
听到“甘露殿侍寝”,婉婕妤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那抹熟悉的红霞终于慢慢地、真实地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一直染到了耳根。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李缜一眼,那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有残留的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定重新踏入这盘棋局的决心。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轻软,带着一丝真实的羞怯与温顺:
“是……嫔妾遵旨。” 那抹红晕和不再掩饰的羞怯,如同冰层裂缝下涌出的温泉水,让李缜心头那份期待终于落到实处。
常喜在一旁垂首侍立,眼角的余光扫过婉婕妤那终于染上绯红的脸颊和低垂的颈项,心中了然:
兰林殿的冰,开始化了。这风,虽带着料峭寒意,终究是吹动了。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浸透宫墙。
太液池畔,昔日亭亭如盖的莲叶早已凋零,只余下枯槁的梗茎倔强地刺破水面,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摇曳。
池水也失了夏日的潋滟,变得沉郁幽深,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穹。
御花园中,唯有几株晚开的金菊和经霜愈发红艳的枫叶,还在奋力点缀着这日渐凋敝的秋色。
银杏树的叶子已然金黄,一阵凉风掠过,便簌簌而下,铺满了宫道,像一层奢靡又易逝的金箔。
就在这万物趋于沉寂的时节,一个消息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六宫深处激荡起层层波澜——
兰林殿那位沉寂数月、几乎被遗忘的婉婕妤,复宠了。
消息最初是从承庆殿当值的小太监口中漏出来的:婉婕妤亲手炖了汤送去,陛下龙颜大悦,当夜便宣了侍寝甘露殿。
紧接着,陛下的赏赐流水般送入兰林殿,其中那匣陛下私库珍藏的东珠,更是无声地昭示着这份“慰藉”的分量。
第166章 暗流各涌
紫苏步履平稳地走进暖阁。
她见谢书筠正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天光,低头专注地缝制着一个玄色锦缎的香囊,针脚细密,显然用了心思。
“小主,”紫苏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透着沉稳。
“兰林殿那边,婉婕妤昨儿亲自去承庆殿给陛下送了汤,陛下龙心甚慰,当夜便宣了甘露殿侍寝。
今晨,陛下的赏赐已送往兰林殿,听闻有一匣子陛下私库的上好珍珠,是给婉婕妤压惊安神用的。”
谢书筠捏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细长的银针悬在半空。
她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一种了然和淡淡的欣慰。
“婉姐姐……”她轻声呢喃,唇边绽开一个真诚的浅笑,“终究还是振作起来了。”
她放下针线,目光似乎透过窗棂,望向了兰林殿的方向,“当初,我们这一批进宫的人里,她是最早、也是最得陛下青眼的一个。
性子那样温婉和顺,说话轻声细语的,我也……蛮喜欢她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可惜后来……那样一场飞来横祸,生生夺了她的孩子,也几乎夺了她的半条命去。
那样一个柔得像水一样的人,遭此大难,就此沉寂,将自己关在那兰林殿里,每每想起,都觉得……挺令人惋惜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复又拿起针线,眼神重新变得平和温暖,“如今她能想开,能重新走出来,我真心替她高兴。”
一旁的冬青却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插嘴道:
“可是小主!您还替她高兴呢?婉婕妤这一得宠,岂不是分走了陛下的宠爱?
而且您想想,当初陛下待她,那情分可是不一般!
如今她肯低头了,陛下心里肯定又怜又愧,这宠爱只怕比从前更甚!咱们这儿……”
她撇了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高兴。
谢书筠听了,手上的动作不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豁达和清醒:“冬青,你呀。”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深宫之中,就算没有婉婕妤,也会有其他人。
东边的宜宝林,西边的钱才人……陛下是天子,他的心,他的恩宠,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手中那个即将完成的、针脚细密的玄色香囊上,那是她打算送给李缜的。
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通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只要……只要陛下心中,还有我的一个位置,记得有我这么个人,能偶尔想起,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就够了。”
说罢,她不再言语,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穿针引线,仿佛要将所有的心意都缝进那方寸之间。
竹韵斋内,宜宝林端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烟柳为她梳理发髻。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温婉可人。烟柳一边挽着发髻,一边低声禀报着宫中的最新消息:
“小主,兰林殿那边……婉婕妤昨儿去承庆殿送了汤,陛下当夜就宣了侍寝甘露殿,今早的赏赐也颇为丰厚。”
宜宝林正拈着一支珠钗比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中那双温婉的眸子,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霾,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她放下珠钗,拿起另一支更素雅的玉簪,指尖却微微收紧。
“哦?”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只是听到了寻常小事,“婉姐姐……终于肯出来了?”
她对着镜子,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眼神深处却毫无笑意。
“真是难得。丽婕妤刚有了喜讯,风头正盛,她这个沉寂了这么久的人,倒是会挑时候复起。看来,陛下心里……到底还是念着几分旧情的。”
烟柳看着镜中小主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微凛,低声道:
“小主说的是。不过……太医那边也传过话,她那身子……怕是再难有孕了。”
烟柳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提醒,“左不过是个……断了根的花儿,再得宠,终究是缺了根本。”
宜宝林闻言,对着镜子仔细簪好了那支玉簪,动作优雅从容。
她看着镜中完美无瑕的温婉面容,眼底的算计如同深潭中的暗流,缓缓涌动。
“是啊……孩子……”她轻轻摩挲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贪婪。
“本小主年轻体健,只要陛下的雨露不断,何愁没有自己的亲儿?只是……这宝林的位分,终究是太低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意味。
“丽婕妤……静御女……她们肚子里揣着的,可都是能一步登天的宝贝疙瘩。若是……哪个宝贝疙瘩不小心‘福薄’,承不住这天恩……”
她没有说完,只是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与她清纯面容极不相符的、意味深长的浅笑。
那笑容温婉依旧,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烟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镜中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
竹韵斋内,只剩下宜宝林轻柔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语:“这后宫啊,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下一个承恩露、登高台的,会是谁呢?”
第167章 凤谋无嗣
十月的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带着清冷的意味,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晨省已毕,妃嫔们按着位分次序,鱼贯退出含元殿。环佩叮当,裙裾窸窣,留下满殿渐散的香风脂粉气。
皇后依旧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凤座之上,保持着雍容的姿态,直到最后一位低位妃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有鎏金仙鹤香炉中吐出的袅袅青烟,无声地缭绕盘桓。
她方才的话语仿佛还在殿中回荡:
“天气渐凉,诸位姐妹务必珍重身子。”——例行公事的关怀。
“静御女、丽婕妤身怀龙裔,乃社稷之福,更要处处当心。”——点明重点,亦是警告。
“婉婕妤能振作精神,重沐圣恩,本宫亦为你欣慰。陛下能雨露均沾,方是后宫之福,朝廷之幸。”
——看似大度,实则将韩予熙的复宠轻描淡写地归为皇帝“雨露均沾”的常态,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她重新燃起的势头。
此刻,殿内只剩下心腹宫女松月垂手侍立一旁。
松月看着皇后娘娘脸上那层端庄得体的面具缓缓卸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沉。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虑:
“娘娘,如今这后宫里,风头最劲的,就属兰林殿的婉婕妤和听雨阁的和美人了。
婉婕妤刚复宠,陛下怜惜正盛;和美人自秋狝归来,圣眷也是日隆。她们二人这般得宠,娘娘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皇后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冷的、带着浓浓讽意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担心?”她轻嗤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她们两个得宠,本宫反倒不担心。”
松月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的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锐利而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
“婉婕妤?太医孟堂浔亲自诊的脉,草红花毒入髓,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再得宠,又能翻出什么大浪?
不过是靠着旧情和那点子楚楚可怜,博得陛下几分怜惜罢了。
怜惜这东西,能有多长久?更何况,她韩予熙的性子,本宫清楚,温吞水一样,掀不起大风浪。”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语气更加冷峭:
“至于谢书筠?呵,太后那老狐狸的亲侄女,看着懒散避事,实则心思不浅。可惜啊……”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再得圣心又如何?甘露殿那碗避子汤,她喝得还少吗?
只要太后和陛下之间的博弈还在,只要她姓谢一天,那碗汤她就得一直喝下去!
一个注定不会有自己孩子的宠妃,再得宠,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给他人做嫁衣罢了。她二人,不足为惧。”
松月恍然大悟:“娘娘英明!是奴婢愚钝了。” 她随即又想到什么,眉头微蹙,“只是……那栖鸾轩的丽婕妤……”
提到丽婕妤,皇后脸上的冷峭瞬间被一层阴郁取代,眼神也变得格外阴沉:“她?哼!这才是块真正碍眼的石头!”
她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仗着肚子里那块肉,张扬跋扈,连晨省都敢告假不来了!
陛下更是金口玉言,许诺她生下孩子无论男女,都晋九嫔,迁飞霜殿主位!”
皇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她父亲姜长史虽官职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位置,她若真生下皇子,又晋了九嫔……
本宫再想动她,难如登天!她的孩子,本宫是没指望了!”
松月的心也提了起来:“那……静御女那边……”
皇后的目光陡然转向朱墨斋方向,那里是静御女余韵之养胎的地方。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带着一种猎人盯着唯一猎物的狠厉与谨慎:“静御女……这是本宫如今唯一的指望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位份低微,性情懦弱,家族更是毫无根基。
她的孩子,生下来就必须也只能养在本宫膝下!这是本宫翻身、重掌后宫、甚至……将来制衡太后的关键一步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算计和戾气压下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丽婕妤那边……盯着就好,暂时不必再费心思。本宫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把静御女这胎护住、生下来。看好她,已是耗费本宫全部心神,不容有失。”
她闭上眼,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力不从心,“至于婉婕妤、和美人……她们愿意争宠,便让她们争去。
两个无子的宠妃,争得越欢,对本宫越有利。本宫……不想再节外生枝,冒不必要的险了。”
松月看着皇后娘娘疲惫而决绝的侧脸,心中凛然,恭敬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定会加倍小心,确保静御女万无一失。”
含元殿内,青烟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华丽殿堂中的沉沉寒意。
皇后靠在冰冷的凤座椅背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神深邃,仿佛在凝视着一个充满算计与等待的未来。殿外的秋风,卷起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第168章 菊圃毒引
十月深秋,御花园的菊圃成了最亮眼的所在。
各色名品菊花竞相绽放,金黄的“御袍黄”雍容华贵,雪白的“玉翎管”清雅出尘,深紫的“墨牡丹”神秘高贵。
更有层层叠叠的“十丈珠帘”垂落如瀑,在微凉的秋风中摇曳生姿,空气里弥漫着清冽而略带苦涩的菊香。
宜宝林与钱才人,正并肩漫步在铺着光滑鹅卵石的小径上。
两人都穿着应景的秋装,宜宝林是一身鹅黄缠枝菊纹的袄裙,清丽温婉;
钱才人则选了件海棠红绣金菊的骑装,明艳中带着几分英气。
她们的身后跟着各自的贴身宫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宜宝林伸手轻轻拂过一株开得正盛的“凤凰振羽”,指尖划过那繁复卷曲、金红相间的花瓣,动作轻柔优雅。
她目光流连在花间,似在专注赏玩,口中却若有似无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在寂静的菊圃中显得格外清晰。
钱才人侧目,关切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如何叹气?可是赏菊乏了?”
宜宝林收回手,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落寞与忧愁,声音轻柔:
“让姐姐见笑了。不过是看着这满园生机勃勃的菊花,争奇斗艳,又想到我们姐妹如今的处境,有些感慨罢了。”
她抬眼,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如今和美人圣眷正浓,婉婕妤姐姐也复起了,陛下怜惜。
我们这些微末之人,想见陛下一面都难如登天。长夜漫漫,深秋寂寥,这日子……真是难熬。”
钱才人闻言,脸上的明艳也黯淡了几分,感同身受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秋狝那会儿,本是个绝好的机会!陛下明明对我……也是有些兴趣的。”
她想起那套精心准备却未能穿上的西域舞衣,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怼,“可偏偏……偏偏叫和美人给搅黄了!
她倒好,借着救驾之功,霸着御帐不走,生生把陛下的恩宠全揽了过去!现在回了宫,想再近陛下的身,更是难上加难!”
提到“救驾之功”,宜宝林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随即又被温婉的笑容掩盖。
她靠近钱才人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隐秘感:
“姐姐,你说……若是……若是和美人自己犯下大错,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厌弃了她,那该多好?我们姐妹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些了?”
钱才人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犯错?她能犯什么大错?她如今可是陛下的心头肉,连太后都护着!除非……”
她顿了顿,眼神也闪烁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除非是谋害皇嗣这等滔天大罪!
可……可除非她疯了,才会去碰丽婕妤和静御女肚子里的龙胎!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后也保不住她!”
“是啊……”宜宝林长长地叹息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无奈,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是我痴心妄想了。和美人那般谨慎的人,怎么会做这等自寻死路的事?”
她说着,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脚下光滑的石子小径,又看了看远处通往丽婕妤栖鸾轩和静御女朱墨斋的岔路,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纯粹对天气和路况的担忧。
“唉,说起来,这深秋时节,早晚露水重,这石子路看着干爽,可万一哪个角落结了薄霜,或是哪个粗心的宫人不小心泼洒了点水渍油污在上面,湿滑难行……那可就危险了。
尤其是怀着龙胎的贵人,身子金贵,万一不小心滑倒了……”
她说到这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连忙露出懊恼的神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哎呀!瞧我这张嘴!尽说些晦气话!姐姐莫怪,我只是……只是看这天气,想到宫人们伺候主子要更当心些才是。
静御女妹妹性子软,丽婕妤姐姐又……嗯……总之,伺候的人可千万不能马虎,一点差池都不能有!
否则,万一真出了点意外,伤着了龙胎,那真是天大的祸事!
皇后娘娘必然震怒,陛下也必定严查到底!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呢……”
她语气真诚,完全是一副忧心忡忡、生怕出事的样子。
钱才人听着宜宝林这番话,起初只是跟着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深宫之中伺候贵人确实要万分小心。
但当宜宝林提到“万一真出了点意外”、“伤着了龙胎”、“皇后娘娘必然震怒”、“陛下也必定严查到底”时,钱才人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第169章 寒脂布阱
钱才人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脚下光滑的石子路,又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两条岔路,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对啊!意外!如果丽婕妤或者静御女真的因为“意外”滑倒落胎……那后果绝对惊天动地!
帝后震怒之下,必然要找出责任人严惩!如果……如果这个“意外”发生时,现场能留下一点点的“线索”,一点点能将这“意外”指向某个特定之人的“证据”呢?
比如……
钱才人的思维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奔涌:
如果现场能发现……属于谢书筠的东西?比如她常用的那种特制的薄荷香囊的流苏?
或者她那只宝贝猫雪团儿的一撮毛?她记得谢书筠很喜欢抱着猫到处走。
或者……如果能制造一点小小的“冲突”在前?
让谢书筠和丽婕妤/静御女在出事前有过口角,被人看见?这样谢书筠就有了“动机”——嫉妒!
再或者……收买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或宫女,在“严查”的关键时刻,“不小心”透露一点对谢书筠不利的“风闻”?
天啊!这样一来,一场“意外”滑倒导致的落胎,不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谢书筠因嫉妒而蓄意谋害皇嗣的铁案了吗?!
谢书筠再得宠,再是太后侄女,面对谋害皇嗣、人证物证俱全的局面,太后也保不住她!陛下也容不下她!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钱才人的整个心神!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兴奋和恐惧交织,让她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宜宝林看着钱才人骤然变得明亮、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神,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懊恼自己多嘴的温婉模样: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怪吓人的。姐姐,我有些乏了,头也晕晕的,想先回去歇歇。”
她适时地表现出一点不适,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忧思过度。
“哦……好,妹妹慢走,快回去歇着吧!”
钱才人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她的心思已经完全被那个刚刚诞生的、恶毒而精妙的计划占据了。
宜宝林带着烟柳,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去,背影柔弱依旧。
钱才人站在原地,望着宜宝林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背影,又低头死死盯着脚下光滑的石子路,最后目光灼灼地投向那两条岔路。
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落寞和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算计和即将付诸行动的狠厉。
宜宝林那番关于“小心伺候”、“意外后果”的“无心之言”,如同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深渊、却也充满诱惑的大门。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凋零的菊瓣,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光滑的石子上。
钱才人缓缓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在指尖捻碎。
花瓣的汁液染红了她的指甲,如同即将泼洒的鲜血。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充满野心的弧度。
茗雪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钱才人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她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瓷瓶,里面盛着半瓶近乎无色、散发着极淡松木清香的粘稠液体——
这是她费尽心机,通过父亲忠武将军的旧部,从西域行商手中秘密购得的“寒松脂”。
此物遇冷凝结如霜,无色无味,踩上去却比冰面更滑不留手;遇热则迅速融化挥发,不留痕迹,是制造“意外”的绝佳之物。
“玉杏,”钱才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颤抖。
“明日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露水最重之时,你换上不起眼的粗使宫女服饰,悄悄前往栖鸾轩通往御花园牡丹亭的那段必经石子路。”
她指着地图上一条僻静的小径,“记住,是靠近假山石阴影下的那一段!
将这小瓶里的东西,小心地、薄薄地、均匀地倾洒在那段路上!务必确保看起来就像晨露凝结!然后立刻离开,绝不可让人看见!”
玉杏是她从府里带来的心腹,深知此事凶险,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着牙接过瓷瓶:“奴婢明白!小主放心!”
钱才人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成败在此一举!丽婕妤每日辰时必去牡丹亭赏花透气,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只要她踏上那段路……”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丽婕妤痛苦摔倒、鲜血染红裙裾的画面,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
天色微熹,晨雾弥漫。
玉杏如同鬼魅般溜到指定地点,按照钱才人的吩咐,将寒松脂小心翼翼地倾洒在假山石阴影下的石子路上。
那液体迅速铺开,薄薄一层,在昏暗的光线和微湿的晨露掩护下,果然与凝结的露水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她心跳如鼓,迅速消失在薄雾中。
第170章 灵猫示警
十月中旬的清晨,长安城已浸透了深秋的寒意。
西六宫长安殿一带,高大的宫墙在熹微的晨光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几何图案。
庭院里的槐树叶大半染上了金黄,在微凉的晨风中簌簌作响,不时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沾湿在带着夜露的青石板地上。
空气清冽湿润,吸一口带着草木凋零特有的微苦气息。廊檐下的朱漆栏杆摸上去冰凉沁骨。
谢书筠难得起了个大早,因昨夜李缜派人传话,说今日会晚些时候过来用早膳。
这小小的期待像一缕暖阳,驱散了些许秋寒,让她心情颇为轻快。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银鼠灰滚边斗篷,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名唤雪团儿的狮子猫,站在听雨阁的廊下透气。
听雨阁位于西六宫长安殿的西北角,位置相对僻静。
廊下视野有限,只能看到自家收拾得干净的小院,以及相邻宫苑高耸的院墙和探出墙头的、半黄半绿的树梢。
若要前往御花园,需出了长安殿的宫门,穿过几条东西向的宫巷,再经宣耀门方能进入。
此刻,雪团儿在谢书筠温暖的怀抱里却显得有些异常。
它不再惬意地蜷缩打盹,而是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碧绿如深潭的猫眼警惕地、直勾勾地望向东方——
那并非院内,而是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屋脊,朝着东六宫栖鸾轩所在的方位!
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噜”声,背脊的毛发也微微炸起,尾巴不安地甩动着。
“怎么了,雪团儿?”谢书筠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小家伙平日里最是慵懒贪睡,除了对吃食和薄荷草格外热情,鲜少露出这般焦躁不安的模样。
她安抚地顺着雪团儿背脊的毛,试图让它平静下来,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它紧盯的方向望去。
视线自然被长安殿主殿的屋脊和宫墙阻挡,但那个方向……正是通往御花园和东六宫栖鸾轩的必经之路。
恰在此时,一阵隐约的、带着些许环佩叮当和低声细语的人声,顺着清晨寂静的空气,从东边宫巷的方向飘了过来。
谢书筠心中一动,抱着依旧躁动不安的雪团儿,快走几步来到听雨阁连接长安殿主院的那扇月亮门边。
她侧身隐在门柱后,透过花窗精致的镂空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外望去。
只见长安殿通往宣耀门的主道上,丽婕妤正乘着一架精巧的步辇,在一群宫女嬷嬷的严密簇拥下,仪态万方地前行。
看方向,她们显然刚从东六宫栖鸾轩出来,此刻正穿过西六宫区域,目标明确地朝着御花园牡丹亭而去。
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方,即将经过的,正是御花园西侧靠近那片嶙峋假山群的、一段相对僻静蜿蜒的石子小径路口!
谢书筠的心头莫名一跳!雪团儿此刻的呜噜声陡然增大,甚至在她怀里用力地蹬了一下腿,锋利的爪子隔着衣料都让她感到一丝刺痛。
她猛地想起昨日午后,自己也曾抱着雪团儿去御花园散心解闷,就在那片假山附近逗留过片刻。
当时雪团儿就表现得异常兴奋,一直试图挣脱她的怀抱,朝着假山石基的方向扑腾,小鼻子还不停地嗅闻,发出类似此刻的低鸣。
她当时只当是假山缝隙里藏了什么吸引猫儿的小虫或老鼠,并未深究。
可此刻,雪团儿这近乎预警般的、针对丽婕妤行进路线的强烈躁动,与昨日的异常联系在一起……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谢书筠的心房!
“冬青!”她立刻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唤来守在一旁的大宫女,“你立刻悄悄跟过去!
目标御花园假山群那段石子路!盯着丽婕妤的队伍,尤其注意她们经过那段路时的情况!
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记住,千万别靠太近,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她的直觉在疯狂叫嚣——雪团儿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异常!那里一定有问题!
冬青见小主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锐利,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肃容应道:“是!奴婢明白!”
她身形极为灵巧,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一闪身便出了月亮门,贴着长安殿主殿的墙根,利用花木和廊柱的掩护,迅速而无声地朝着东边宣耀门的方向潜行而去。
谢书筠抱着依旧低吼炸毛的雪团儿,站在清冷寂静的廊下,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追随着冬青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动着。
十月中旬清晨的寒意,此刻仿佛带着针尖,密密匝匝地刺入骨髓。御花园的方向,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风暴。
第171章 灵猫破局
谢书筠抱着躁动不安的雪团儿,站在长安殿听雨阁冰凉的廊下,心悬在半空。
她的目光穿透花窗缝隙,死死锁定着远处丽婕妤那支正缓缓接近假山小径的队伍。
冬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宣耀门的宫巷深处,此刻只能靠她自己的观察和雪团儿那越来越强烈的预警。
雪团儿在她怀里扭动得越来越厉害,低沉的呜噜声已变成了近乎咆哮的嘶鸣,幽蓝的猫眼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谢书筠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家伙浑身肌肉紧绷,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传递到她手臂上的力量越来越大。
“乖,雪团儿,别怕,别……”
谢书筠试图用更紧的拥抱和抚摸来安抚它,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自己的心跳也如擂鼓,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
丽婕妤的步辇已经行至那段被精心伪装过的石子小径入口!
只需再往前几步,沉重的步辇轮子和丽婕妤那双缀着珍珠的绣鞋,就会踏上那层致命的“薄露”!
“喵嗷——!!!”
一声凄厉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尖啸,毫无预兆地炸响在谢书筠耳边!
怀中的雪团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
它全身的毛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体型仿佛都膨胀了一圈!
那双幽蓝猫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某种强烈的、无法忍受的厌恶和本能驱散!
它不再是那只慵懒的宠物猫,而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扞卫领地的野兽!
雪团儿的后腿在谢书筠的手臂和小腹上猛地一蹬!那力量之大,远超乎想象!
锋利的爪子甚至隔着厚实的斗篷和衣料,都让谢书筠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几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中!
她闷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一松。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松脱瞬间,雪团儿如同离弦之箭,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充满力量的白线!
它利用蹬踏的反作用力,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从谢书筠因吃痛而稍松的怀抱里激射而出!
它的目标无比明确——不是丽婕妤,也不是任何人!而是那段散发着让它极端厌恶的、浓烈松木异香的源头——被寒松脂覆盖的石子路!
谢书筠只觉得怀里一空,巨大的冲力让她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手臂内侧被猫爪划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低头一看,厚实的斗篷竟被划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隐隐有血丝渗出。
她顾不得疼痛,惊骇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道雪白的闪电,带着决绝的气势,以惊人的速度掠过长安殿空旷的庭院,冲出月亮门,在宫巷中一闪而逝,朝着御花园假山的方向狂飙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几片飘落的枯叶!
“雪团儿!”谢书筠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下意识想追出去,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她现在冲过去,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局面更乱!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这几息之间,御花园的方向,清晰地传来了雪团儿那标志性的、充满愤怒和厌恶的凄厉嘶鸣,紧接着便是丽婕妤队伍爆发的惊呼和驱赶声!
“啊!哪里来的疯猫!护驾!快护驾!”
“小主小心!”
“抓住它!别让它惊了小主!”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躲在假山群阴影深处一丛半枯灌木后的冬青,正屏息凝神,死死盯着丽婕妤的步辇即将踏上那段可疑路面。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突然!
一道白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她斜后方的宫墙方向电射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正是雪团儿!
在冬青惊骇的目光中,雪团儿如同疯魔了一般,精准无比地扑到了那段被寒松脂覆盖的石子路上!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开始了一场近乎自毁式的、狂暴的“清洁”仪式!
翻滚!疯狂地翻滚!用整个背脊、侧腹去碾压、摩擦那片让它痛恨的粘腻地面!
抓挠!锋利的爪子凶狠地刨抓着石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仿佛要将那层污秽彻底剥离!
蹭蹬!后腿用力地蹬踹,将沾染了粘液的碎石和尘土蹬得四散飞溅!
雪团儿完全不顾周围宫女嬷嬷的呵斥驱赶,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让它感官极度不适的区域上。
它那身蓬松雪白的毛发瞬间变得污秽不堪,沾满了粘稠的寒松脂和泥土,但它毫不在意,动作反而更加激烈!
而正是这疯狂的举动,彻底破坏了钱才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层薄薄的、伪装成露水的寒松脂被猫爪和翻滚的身体搅得一片狼藉,失去了均匀覆盖的伪装。
粘稠的本质暴露无遗——在冬青清晰的视野里,被雪团儿爪子带起的物质拉出了明显的、亮晶晶的粘丝!
石子路表面在雪团儿翻滚过的地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油亮滑腻感,与周围正常的、只是微湿的路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天啊……”冬青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心脏狂跳不止!她看得清清楚楚,这绝非自然露水!是人为的!是陷阱!
雪团儿……是它搅乱了这一切,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暴露了阴谋,也……救了丽婕妤!
混乱中,丽婕妤被宫人们严密护在中间,花容失色,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只在路中间发狂的“野猫”。
而冬青的目光,则死死锁定了那片被雪团儿“清理”出来的、异常滑腻的路面,
以及混乱中,她眼尖地在假山石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瞥见的那半枚小小的、染成茜色的贝壳状饰物……
谢书筠在听雨阁廊下,听着远处传来的混乱声响,感受着手臂上隐隐的刺痛,望着雪团儿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后怕、震撼以及对那只灵性小猫无尽的担忧。
雪团儿的突然爆发,不仅挣脱了她的怀抱,更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撕开了即将降临的灾难序幕。
第172章 铁证初现
谢书筠站在廊下,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远处御花园传来的混乱惊呼、驱赶声和雪团儿那愤怒不屈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声声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手臂上被雪团儿蹬抓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此刻她全然顾不上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方向,祈祷着雪团儿平安,祈祷着冬青能带回关键信息。
混乱的喧嚣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但并未完全消失,似乎转移到了丽婕妤被护送离开的方向。
谢书筠的心依旧悬着。
就在这时!
一道雪白的身影,带着一身狼狈,如同闪电般从月亮门窜了回来!正是雪团儿!
它不再是方才那威风凛凛、炸毛嘶吼的模样,而是浑身毛发凌乱不堪,
沾满了泥土、草屑和一种亮晶晶的粘稠物质,原本蓬松雪白的皮毛变得一缕缕、脏兮兮的。
它跑得跌跌撞撞,碧绿的猫眼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极度的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一看到廊下的谢书筠,它发出一声带着呜咽的“喵呜”,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头扎进谢书筠的怀里,
小脑袋拼命地往她温暖的斗篷里拱,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雪团儿!”谢书筠又惊又喜又心疼,连忙紧紧抱住它,不顾它身上的污秽,用脸颊蹭着它冰凉的小耳朵。
“乖孩子!不怕了不怕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能感受到小家伙剧烈的心跳和惊惧后的虚脱。
它身上那股浓烈的、带着松木清香的粘腻感更加刺鼻了。
谢书筠立刻抱着雪团儿回到温暖的室内,紫苏早已备好了温水和干净的软布。
谢书筠一边用温水小心地擦拭雪团儿爪子和毛发上沾染的粘稠物,一边仔细检查它身上有无伤痕。
好在除了几处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和消耗过度的体力,并无大碍。
雪团儿也渐渐在主人的安抚下平静下来,蜷缩在谢书筠腿上,疲惫地舔舐着自己沾了粘液的爪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呼噜声。
谢书筠看着它这副模样,心疼不已,同时对那幕后黑手的怒火更盛!
她小心地用干净的帕子包裹起从雪团儿爪子上刮下的粘稠残留物,又仔细检查了它的毛发间是否还有类似物质。
就在这时,冬青的身影如同风一般冲回了听雨阁。
她跑得气喘吁吁,鬓发微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发现重大秘密的激动。
“小主!小主!”冬青来不及行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所见所闻详尽道来:
“奴婢看得真真的!雪团儿它……它不是疯,它是冲着那段路去的!
它一扑到那路上,就跟不要命似的打滚、抓挠、蹬踹!奴婢从没见过它那样!”
冬青边喘息边继续说。
“就是因为雪团儿这样,那段路上那层像露水的东西全被搅乱了!露出来了!
那根本不是露水!又粘又亮,雪团儿的爪子带起来都拉丝!跟油似的!
旁边的路都是正常的,就那一段,特别滑腻!
丽婕妤的步辇要是真踏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啊小主!” 冬青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混乱之中,奴婢一直盯着假山那边看。
就在靠近出事路面的那块大假山石下面,有一条很窄很隐蔽的石缝!
奴婢眼尖,看到那石缝里……卡着半枚小小的东西!是茜红色的,贝壳形状的!”
“丽婕妤吓得不轻!脸都白了!被宫女嬷嬷们团团围住护在中间,步辇都差点翻了!
她身边的掌事嬷嬷厉声呵斥宫人驱赶雪团儿,还大声喊着‘护住小主肚子!’‘快传太医!’场面乱成一团!
后来,她们也发现了那段路不对劲,不敢再走,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护着丽婕妤,掉头就往栖鸾轩回去了!太医估计已经赶过去了!”
“奴婢按小主的吩咐,立刻让紫芙姐姐悄悄潜过去。
趁着那边人仰马翻、注意力都在丽婕妤身上的时候,紫芙姐姐装作捡帕子,飞快地从那石缝里把那个小贝壳抠出来了!
现在东西在紫芙姐姐那里!”
冬青一口气说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经历让她也极度紧张。
谢书筠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看着怀中疲惫舔爪的雪团儿,又看了看冬青紧张的脸,最后目光落在紫芙随后悄悄进来、小心翼翼摊开在帕子里的那半枚染成茜色的贝壳状小饰物上——
正是她让尚服局特制、给雪团儿玩耍的猫玩具零件!一点不差!
“寒松脂……”
谢书筠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西域奇物,遇冷凝结如霜,无色无味,滑不留手;遇热则融,挥发无踪……特性与雪团儿爪上之物完全吻合!”
她在谢府时,曾听父亲谢淮年与门客谈论过西域风物,对此物印象深刻。
嫁祸!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书筠的心上!
用寒松脂制造“意外”滑倒,谋害丽婕妤龙胎。
在案发现场附近,提前放置属于她谢书筠的、带有雪团儿气息的物件!
若非雪团儿对那寒松脂的气味极度厌恶,本能地发狂搅局,提前暴露了陷阱……
那么此刻,丽婕妤很可能已经躺在血泊之中,而她谢书筠,将成为谋害皇嗣的罪魁祸首!百口莫辩!万劫不复!
这计谋之毒,用心之险,令人发指!
第173章 帝怒雷霆
一股冰冷的、带着凛冽杀意的怒意从谢书筠心底轰然升起!
这不仅仅是害人,更是要将她和她身后的谢家一并拖入地狱!
“好!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谢书筠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她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慵懒咸鱼,只剩下决绝的锋芒,“想害我?没那么容易!”
承庆殿内,李缜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眉头微蹙。
常喜脚步匆匆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躬身低语:
“陛下,和美人于殿外紧急求见,称有十万火急、关乎丽婕妤龙嗣安危及后宫奸谋之事,必须即刻面圣禀报!”
“关乎丽婕妤龙嗣安危?”李缜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常喜,“宣!立刻!”
谢书筠很快被引入殿中。她步履略显急促,脸色凝重,怀中还抱着那只明显受了惊吓、毛发凌乱、眼神带着疲惫委屈的雪团儿。
她甚至顾不上完美的仪态,径直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和清晰的愤怒:
“陛下!嫔妾有要事禀报!事关重大,关乎龙嗣安危,更有人意图栽赃陷害嫔妾!”
李缜的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落在她怀中明显异常的小猫身上,心中警铃大作。
他沉声道:“起来说话!究竟何事?”
谢书筠迅速起身,条理清晰、语速飞快地将清晨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陛下!嫔妾在谢府时曾听家父提及过西域奇物‘寒松脂’!
此物遇冷凝结如霜露,无色无味,滑不留手;遇热则融,挥发无踪!
雪团儿爪上残留之物,特性与之完全吻合!
有人用此物精心伪装,在丽婕妤姐姐必经之路设下陷阱,意图制造滑倒意外,谋害龙胎!”
谢书筠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更险恶的是,他们竟提前在案发地附近,放置了属于嫔妾的物件!
若非雪团儿天性厌恶此物气味,提前搅乱暴露阴谋,一旦丽婕妤姐姐出事,混乱之中‘发现’此物,嫔妾便是百口莫辩!
此乃处心积虑,一石二鸟之毒计!既要害龙嗣,更要置嫔妾于死地!”
谢书筠说完,将怀中依旧蔫蔫的雪团儿往前轻轻示意,冬青立刻上前,将包裹着从雪团儿爪上刮下的粘稠残留物的帕子,
以及那半枚用另一块干净帕子托着的茜红色贝壳饰物,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李缜的脸色,在谢书筠的叙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厚重乌云!
当他听到“寒松脂”、“谋害龙嗣”、“栽赃陷害”这几个词时,眼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寒芒!
帝王之怒,如同沉睡的火山猛然苏醒!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先拿起那半枚小小的贝壳饰物,在指间摩挲审视。
那茜红的颜色,独特的贝壳形状,确实是宫中小玩意儿。
接着,他又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帕子上那粘稠的残留物,捻了捻,凑近鼻端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带着松木清冷的异香钻入鼻腔。
“寒松脂……西域之物……”
李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半枚贝壳饰物几乎要被他捏碎!
“常喜!”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承庆殿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和焚尽一切的愤怒!
“立刻召太医孟堂浔!召鸿胪寺通晓西域物产的主事!速来辨认此物!”
“传朕旨意:封锁御花园假山群附近所有区域!封锁栖鸾轩!
今日清晨所有当值、经过、或可能靠近过那段小径的宫人、侍卫,一律原地待命,不准走动、不准交谈!违令者,斩!”
“给朕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
李缜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架砚台都为之震颤!
“查!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谁!无论牵扯到谁!”
他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雄狮,充满了被触犯逆鳞的狂暴杀意!
龙嗣是他的底线,而有人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谋害皇嗣,还意图嫁祸他如今在意的人!
这已不仅仅是后宫倾轧,这是对他帝王权威赤裸裸的挑战!
整个承庆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寒意。
常喜领命,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肃杀:“奴才遵旨!”
随即转身,如同最锋利的出鞘之剑,带着内侍省最精锐、最冷酷的人手,迅疾无声地扑了出去,执行帝王的雷霆之怒!
皇帝的震怒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
肃杀之气弥漫,人人自危。
一场针对龙嗣和栽赃阴谋的彻底清查,在帝王的盛怒之下,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174章 罪证锁茗
常喜手持皇帝令牌,带着内侍省最精锐、最无情的缇骑(内侍省负责稽查、逮捕的番役),如同鬼魅般扑向目标。
钱才人正坐立不安地在茗雪阁正厅内踱步。
她遣走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下心腹含桃在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栖鸾轩方向的混乱和哭喊并未传来,反而整个后宫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怎么回事?玉杏那边没得手?还是丽婕妤根本没走那条路?”
钱才人烦躁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她派去打探风声的小太监也一去不回。
“小主别急,许是……许是消息传得慢些。”含桃强作镇定地安慰,但眼神里的慌乱却掩饰不住。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茗雪阁紧闭的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门被大力拍响的“砰砰”声!
“开门!奉旨查案!”一个冰冷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钱才人和含桃同时脸色大变!奉旨查案?查什么案?!
不等宫人反应,沉重的宫门已被“轰”地一声从外面强行推开!
常喜一身深紫色内侍总管蟒袍,面沉如水,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眼神锐利的内侍省缇骑,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茗雪阁正厅围了个水泄不通!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常……常公公?您这是……”钱才人心中警铃大作,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试图拿出才人的架子。
常喜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整个厅堂,最后落在钱才人和含桃身上。
他亮出手中明晃晃的御赐令牌,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坠地:
“陛下口谕!彻查御花园谋害龙嗣未遂一案!茗雪阁一干人等,原地待命!钱才人,请约束好你的人!”
“谋害龙嗣?!”钱才人如遭五雷轰顶,脑子“嗡”的一声!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而且,常喜竟然直接带人冲进了她的茗雪阁?!难道……难道事情败露了?!
她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被含桃一把扶住。
巨大的恐惧让她声音都变了调:
“常公公!这……这其中必有误会!嫔妾……嫔妾一直在宫中,什么都不知道啊!您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常喜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钱小主,是不是误会,查过便知。咱家奉旨行事,还请您……稍安勿躁。”
他刻意加重了“稍安勿躁”四个字,随即不再理会她,厉声下令:
“守住所有门户!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就地拿下!”
“将茗雪阁所有宫人,即刻分开看押!尤其是贴身宫女玉杏、含桃,单独拘起来!”
“给咱家仔细地搜!角角落落都不许放过!妆台、床榻、箱笼、暗格……任何可疑之物,全部起出!”
“是!”缇骑齐声应诺,如同最精密的机器,立刻分头行动。
训练有素的缇骑如狼似虎地扑向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宫人被呵斥驱赶的惊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茗雪阁。
“你们干什么?!住手!这是我的东西!”
钱才人看着自己心爱的首饰盒被粗暴打开,衣物被翻乱,又惊又怒,试图上前阻拦一个正在搜查她妆台的缇骑。
“钱小主!”常喜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挡在她面前,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咱家奉的是皇命!您若再阻拦,便是抗旨不遵!后果……您担待得起吗?”他手中的令牌几乎要戳到钱才人的鼻尖。
钱才人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威压和“抗旨不遵”四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踉跄后退两步,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含桃连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厉喝和一个女子的尖叫!
“抓住她!她想烧东西!”
是玉杏!她试图在柴房角落焚烧什么东西,被缇骑当场擒获!那被揉成一团的纸片被夺了下来!
同时,在钱才人卧房搜查的缇骑也有了重大发现!
一个看似普通的紫檀木首饰盒,底部有极其精巧的夹层机关!
缇骑经验老道,几下便拨开暗扣——里面赫然藏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盛着半瓶粘稠的无色液体!正是寒松脂!
“公公!搜到了!在此!”缇骑高举瓷瓶,声音洪亮。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缇骑从含桃身上搜出了一封尚未完全烧毁的密信残片!上面依稀可见“西域”、“寒松脂”、“货已妥”等字样!
“不!!”钱才人看着那瓷瓶和密信残片,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彻底瘫软在含桃怀里,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全完了!人赃并获!
常喜冷冷地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钱才人和瑟瑟发抖的含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那瓷瓶和密信残片,又看了一眼被押过来、面无人色、抖成一团的玉杏。
“钱小主,”常喜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平静,“看来,您不用再等栖鸾轩的消息了。还是……先想想如何向陛下解释这些东西吧。”
他挥了挥手,“带走!分开严加看管!等候陛下发落!”
玉杏和含桃如同死狗般被拖走。钱才人也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架了起来,她双脚虚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眼神空洞,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常喜那句“先想想如何向陛下解释”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第175章 御前供罪
常喜已经将审讯玉杏、含桃的初步结果连同搜获的寒松脂瓷瓶、密信残片、侍卫关于寅时三刻可疑人影的证词、以及尚服局的记录等关键证据,迅速整理完毕。
李缜看着御案上这一份份铁证,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酝酿着毁灭性的雷霆。
“带钱才人!”
当钱才人被两个太监几乎是架着拖进承庆殿时,她早已魂飞魄散。
殿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威压,御座上李缜那双毫无温度、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眼睛,让她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钱琼南!”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雷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早已崩溃的心防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使用西域寒松脂,意图谋害丽婕妤腹中龙胎,更胆大包天,嫁祸于和美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常喜面无表情地将搜出的半瓶寒松脂、玉杏画押的供词、含桃的密信残片、侍卫证词等一一展示。
看着这些铁证,听着常喜冰冷地复述玉杏供词中她如何策划、如何指使的细节,钱才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土崩瓦解!
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半分之前的明艳张扬,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语无伦次地哭嚎求饶:
“陛下!陛下饶命啊!嫔妾……嫔妾是一时糊涂!是猪油蒙了心!
是嫉妒和美人独占圣宠,又……又见丽婕妤有孕得势,心生怨恨……才……才出此下策!
嫔妾没想真的害死龙胎,只想……只想让丽婕妤吃点苦头……再……再嫁祸给和美人……嫔妾知错了!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
她将恶毒的动机和盘托出,只求能保住性命。
“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李缜怒极反笑,眼中寒芒更盛。
“谋害皇嗣,栽赃嫁祸,桩桩件件皆是诛心之罪!你竟敢说是一时糊涂?!钱琼南,朕看你是不知死活!”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的帝王之威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几分。
“来人!”李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将钱才人打入掖庭暴室严加看管!
其宫人一律收押,严加审讯!茗雪阁给朕封存!此事,朕要彻查到底!看看还有谁牵扯其中!”
“陛下!陛下饶命啊!嫔妾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钱才人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在侍卫毫不留情的拖拽中,渐渐消失在承庆殿外深长的甬道里,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回音。
李缜看着常喜呈上来的、那份几乎无懈可击的证据链,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
钱才人的愚蠢和恶毒已毋庸置疑。
他转向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谢书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愤怒之余,是庆幸,也有一丝后怕。若非她的警觉和那只灵性非凡的小猫……
“让你受惊了。”李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伸出手,这次终于轻轻落在谢书筠的肩头,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雪团儿……立了大功。朕会好好赏它。”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谢书筠脚边篮子里、已经疲惫睡去的雪团儿。
谢书筠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热和力道,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她微微屈膝:“谢陛下。雪团儿只是护主心切,天性使然。陛下明察秋毫,揪出真凶,还嫔妾清白,嫔妾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看向李缜布满阴霾的脸,轻声道:“丽婕妤姐姐那边……”
“朕知道。”李缜收回手,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常喜,传旨:丽婕妤受惊,赏南海珍珠一斛,百年野山参两支,压惊安神的上品香料十盒。
加派一队羽林卫精锐,日夜轮班护卫栖鸾轩,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再派孟堂浔亲自去为丽婕妤请脉安胎,务必确保龙胎无恙!
另,严密封锁消息,尤其不得让静御女知晓分毫,惊扰其养胎!”
他必须稳住局面,防止恐慌蔓延,更要确保另外一位孕妇的安全。
“奴才遵旨!”常喜立刻躬身领命。
李缜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钱才人被拖走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
钱才人是主谋,证据确凿。但她背后是否还有推手?那枚贝壳饰物放置的时机和位置,是否太过“恰到好处”?
还有钱家……钱牧是否知情?是纵容还是失察?
一个个疑问在李缜心中盘旋。
钱才人被打入暴室只是开始。
禁足等候发落,既是惩戒,也是留出时间,让他能更深入地挖掘,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真正的雷霆之威,以及对钱氏最终的处置,还需要更周全的考量。
“传旨掖庭,严加看管钱氏,不得有任何闪失。朕……要亲自审她。”
李缜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后宫这场因嫉妒和野心掀起的腥风血雨,远未到平息之时。
第176章 边关掣肘
立政殿内,李缜的脸色依旧阴沉,案头堆积着关于钱才人一案的详细奏报:
玉杏的供词、寒松脂的来历、现场勘察记录、以及谢书筠的证词。
谋害皇嗣未遂,栽赃嫁祸,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足够将钱才人处以极刑。
然而,另一份来自关内道的加急奏疏,也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奏疏的落款,是忠武将军钱牧。字里行间,充满了惶恐、请罪和卑微的乞求。
钱牧并未否认女儿的罪行,而是痛陈自己教女无方,罪该万死。
但他笔锋一转,字字泣血地提及自己镇守关内道多年,深知边关苦寒,将士不易。
如今狄部小股骑兵时有异动,他正全力整军布防,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懈怠。
最后,他恳请陛下念在钱家世代忠良、他本人尚在为国戍边的份上,留女儿一条残命,他愿献上全部家财,并亲自回京领罪。
李缜的手指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帝王之心,在愤怒与权衡之间拉扯。
杀一个钱才人容易。但杀了她,就等于彻底斩断了与钱牧的君臣情分,甚至可能逼反一个手握关内道部分兵权、正处在防御前线的将领。
关内道拱卫京畿,位置至关重要。
眼下秋狝刚过,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狄部的威胁也并非空穴来风。
为了一个未造成实际损失、且已证据确凿的蠢妇,去冒边关不稳的风险?值吗?
李缜的眼中寒光闪烁。不,不值得。帝王之道,在于权衡利弊。钱才人罪大恶极,但她的命,此刻牵动着关内道的安稳。
更何况,她愚蠢的计谋已然失败,正好借此机会,既惩戒了罪人,又安抚了边将,还能给后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严厉的警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更要让她们知道,谋害皇嗣的念头,动辄便是万劫不复!
他提起朱笔,蘸饱了浓墨,在早已拟好的处置方案上,重重地批下旨意。
常喜捧着明黄的圣旨,声音洪亮而冰冷,传遍各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才人钱氏,心术不正,胆大妄为!竟敢私藏西域禁物‘寒松脂’,图谋制造意外,戕害丽婕妤腹中龙嗣,更包藏祸心,意图栽赃嫁祸于和美人!
其行卑劣,其心可诛!本应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然,念及其父忠武将军钱牧,镇守关内,戍边有功,且丽婕妤与龙胎幸得天佑,未遭毒手,钱氏之谋未能得逞。
特法外施恩,网开一面:
褫夺钱氏才人位分,降为采女!即日起,迁出茗雪阁,移居东六宫偏僻之兰幽斋。
每日辰时,于兰幽斋院中青石板上,跪足一个时辰,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
其宫人玉杏,助纣为虐,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为奴,终身不得赦!其余宫人,遣散分派各司。钦此!”
圣旨一下,后宫震动!
钱琼南在掖庭暴室接到圣旨,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在地。
降为采女!从五品才人跌至末等!
迁居比冷宫好不了多少的偏僻陋室!更要每日罚跪一个时辰!
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生不如死!比一刀杀了她更让她痛苦绝望!
她看着自己曾经纤纤玉手,想着日后要在这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日日跪拜,巨大的羞辱和恐惧让她浑身颤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父亲……终究没能保住她的富贵荣华,只留下这条在深宫中备受煎熬的命。
皇后在含元殿听闻圣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对松月道:
“陛下这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钱牧的面子,关内道的安稳,一个也不能少。
不过……钱氏女这辈子算是完了。每日罚跪?呵,陛下这是要让她活着受罪,给所有人看呢。”
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警惕于李缜对边将的看重和对后宫平衡的掌控。
宜宝林在竹韵斋内,听闻钱琼南的下场,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想到钱琼南如此愚蠢又如此大胆,竟真敢去实施!更没想到,谢书筠的运气如此之好,竟被一只猫搅了局!
钱琼南的失败和凄惨下场,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让她瞬间清醒。
嫁祸谢书筠?这条路太险了!
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娇美的容颜,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后怕。幸好……幸好钱琼南那个蠢货没有供出她当日的“无心之言”!
谢书筠在听雨阁得知处置结果,沉默了片刻。对于钱琼南,她并无半分同情,只有厌恶。
但李缜的处置,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帝王权术的冰冷与复杂。
钱琼南该死,但她的命抵不过关内道的安稳。降位罚跪,生不如死的折磨,或许比死更能震慑那些心怀鬼胎之人。
她摸了摸怀中慵懒的雪团儿,轻声道:“这次,多亏你了。”雪团儿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婉婕妤在兰林殿绣着花,听闻消息,手中针线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萧瑟的秋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谋害皇嗣……钱琼南的念头,何其歹毒!何其……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也曾经历过彻骨的绝望。
婉婕妤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滑落,落入手中的绣绷。
她为丽婕妤和静御女感到庆幸,也为这深宫永无休止的倾轧感到深深的悲哀。
钱琼南的今日,或许就是某些人明日的写照。
她复宠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第177章 跪刑警世
圣旨的余波在后宫久久回荡。
钱采女每日辰时在兰幽斋冰冷石板上罚跪的身影,成了后宫最刺眼的警示。
李缜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龙嗣,是绝对的逆鳞!任何触碰者,无论是否成功,都将付出惨痛至极的代价!
关内道忠武将军府送来的请罪谢恩折子和巨额“赎罪银”,被李缜面无表情地收入了内库。
一场未遂的阴谋,以钱采女的生不如死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后宫的风暴,从未真正平息。
丽婕妤的胎,静御女的胎,依旧是各方势力暗中觊觎的目标。
而谢书筠,在搅入这滩浑水、并再次展现了她对李缜的特殊影响力后,也被推向了更微妙、更危险的境地。
深秋的寒意,正悄然笼罩着每一座宫苑。
深秋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含元殿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殿内鸦雀无声,连往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几不可闻。
妃嫔们按位分坐在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殿中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砖上,思绪有些放空。
钱采女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嚎和绝望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被雪团儿抓伤、如今裹着细布的手臂,那里还隐隐作痛,提醒着当时的惊险与混乱。
往日在晨省时最爱挑事、惯用言语刻薄他人的谨修媛,此刻也罕见地闭紧了嘴巴。
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往日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琼南的下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都瞬间冻结。
一个正四品武将之女、正值圣眷的才人,只因动了谋害皇嗣嫁祸他人的邪念,一夜之间便从云端跌落泥潭,沦为生不如死的采女,日日罚跪青石……
这雷霆手段的威慑,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寒。
郑贵妃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惯有的倨傲,但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贤妃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殿内新换的宫灯。
婉婕妤面色苍白,眼神复杂,钱采女的结局无疑勾起了她流产时的痛苦回忆,也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这深宫倾轧的残酷。
宁婕妤站在角落,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冰冷如霜,她垂着眼睑,无人能窥见她眼底翻涌的怨毒是否因这震慑而动摇。
丽婕妤则下意识地用手护着小腹,昨日那惊魂一刻的后怕尚未散去,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赵琉毓坐在谢书筠斜后方,担忧地看了好友一眼,随即也垂下了目光。
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熏香袅袅升起的青烟都显得滞重。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将殿中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今日妆容格外端庄,凤眸扫视全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威仪。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钱采女的下场,”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余韵,“想必诸位姐妹都看得真真切切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谨修媛、丽婕妤、宜宝林,以及所有位分稍低的新人面孔,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谢书筠和宁婕妤。
“谋害皇嗣,嫁祸他人,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宫规难恕!陛下仁德,念及其父戍边辛劳,已是法外开恩,留其性命。”
皇后放下茶盏,语气转厉,“望尔等引以为戒!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要再起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
皇嗣乃国之根本,社稷之重,胆敢触碰者,钱采女便是前车之鉴!”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众人心上。殿内气氛更压抑了,连空气都仿佛稀薄了几分。
皇后顿了顿,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丝,但眼底的审视丝毫未减。她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天气转凉,诸位姐妹也需注意添衣保暖,保重身子才是。
丽婕妤、静御女身怀龙裔,更需格外精心,若有任何不适,即刻传召太医,不得延误。”
她象征性地关怀了几句,便不再多言。这短暂的“温情”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宣告结束。
“好了,”皇后微微抬手,凤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的玉镯,“今日便散了吧。”
“臣妾/嫔妾告退。” 众妃嫔齐齐行礼,声音比以往更加恭谨低沉。
众人鱼贯而出,步履都带着一份沉重和谨慎。没人交谈,连眼神都刻意回避。
谨修媛几乎是第一个低着头快步离开的。
丽婕妤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得小心翼翼,路过谢书筠时,目光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宁婕妤面无表情,由茯苓扶着,最后一个慢慢走出殿门,背影透着孤绝的冷意。
谢书筠和赵琉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含元殿的金碧辉煌在深秋的晨光中依旧耀眼,却再也照不进那层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恐惧与忌惮的阴霾。
钱采女用她凄惨的下场,为这后宫划下了一道清晰而血腥的界限。
皇后那句“安分守己,莫起歪心思”,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套在了每个人的脖颈上。
第178章 寒石孕珠
十月底深秋的寒意已透骨。
兰幽斋那方小小的、铺着冰冷青石板的院落里,钱琼南——如今的钱采女,正如同过去半个多月一样,在两名面无表情的粗使嬷嬷监视下,直挺挺地跪着。
晨露凝成的薄霜覆盖在石板上,寒气透过单薄的棉裤,如同无数细针扎进她的膝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曾经明艳张扬的眉眼,如今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痛苦。
每日这一个时辰的罚跪,对她而言不啻于酷刑。
膝盖早已红肿淤青,旧伤未愈又添新寒,每一次弯曲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屈辱、寒冷、绝望,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她,消磨着她最后一丝心气。
今日,这痛苦似乎格外难熬。
小腹处传来一阵阵莫名的、隐隐的坠胀感,让她心烦意乱,冷汗涔涔。
她强撑着,试图集中精神“静思己过”,脑海里却一片混沌。
就在时辰将满,她试图按照嬷嬷的示意起身时,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眼前瞬间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那刺骨的寒意仿佛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呃……”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一旁栽倒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凝结着霜花的青石板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小主!”她的贴身侍女含桃(玉杏被发配后仅剩的心腹)惊恐地尖叫起来,扑了过去。
两名监视的嬷嬷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陛下的旨意是罚跪静思,可没说要人性命!这要是真跪出个好歹……
“快!快去请太医!”一个嬷嬷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狭小简陋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炭火的烟气。
钱采女躺在硬板床上,盖着单薄的被子,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
一位被匆匆请来的、资历尚浅的周太医正凝神为她诊脉。
含桃在一旁焦急地搓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两位嬷嬷也守在门口,脸色凝重。
周太医的手指搭在钱采女冰凉的手腕上,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指尖微微用力,凝神细察。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惊疑,最后竟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反复确认了几次,终于收回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奇和后怕的表情。
“太医,我家小主如何了?可是冻坏了?还是旧伤……”含桃急切地问。
周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钱采女她……并非仅仅是体虚受寒晕厥。”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这是……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了!脉象虽因体虚受寒而略显沉滞不稳,但滑脉之象,确是喜脉无疑!”
“什……什么?!”含桃如遭雷击,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主……有孕了?!
门口的两个嬷嬷也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这……这怎么可能?在这兰幽斋受罚期间?!
恰在此时,昏迷中的钱采女悠悠转醒。
她意识模糊,只觉得浑身冰冷酸痛,尤其是小腹处更是坠胀难受。
她刚想呻吟出声,就听到了周太医那句如同惊雷般的话语——“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了!”
“孩……孩子?”钱采女猛地睁开眼,混沌的眸子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而激动,“太医!您……您说真的?我……我有陛下的龙种了?!”
周太医连忙按住她:“采女切莫激动!您胎象不稳,又受寒气侵体,需绝对静养!千真万确,是喜脉!已近一月!”
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钱采女!
这半个多月地狱般的折磨,那刺骨的寒冷,那无尽的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希望之光冲散了!
她有了孩子!是陛下的龙种!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是她翻身的唯一希望!
“呜呜呜……”钱采女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狂喜、激动、劫后余生的宣泄!
她紧紧抓住含桃的手,语无伦次:“含桃!你听到了吗?我有孩子了!我有陛下的孩子了!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她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在触碰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泣不成声。
第179章 龙嗣逆命
李缜正在批阅奏折,常喜脚步匆匆而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表情,躬身低语:
“陛下,兰幽斋那边……出事了。”
李缜头也未抬,声音冷淡:“钱氏又闹什么幺蛾子?晕倒了?还是装病?”
他对那个愚蠢恶毒的女人,厌恶已极。
常喜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回陛下,钱采女今日罚跪时确实晕厥。太医诊脉……诊出……诊出她已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
“啪嗒!”李缜手中的朱笔掉落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刺目的红点。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常喜,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什么?!怀孕?!钱琼南?一个月身孕?”
“是,陛下。周太医反复确认,确是喜脉。只是胎象因受寒体虚,不甚稳固。”常喜垂首,大气不敢出。
李缜的脸色变幻莫测。震惊、厌恶、荒谬、以及一丝身为帝王对子嗣本能的重视,在他眼中交织翻涌。
钱琼南?那个刚刚因谋害皇嗣未遂而被重罚的女人?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怀上了龙种?
这简直是对他帝王威严的莫大讽刺!然而……龙嗣终究是龙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恶。帝王的责任感终究压过了个人的好恶。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也是他需要的。
“备驾,去兰幽斋。”李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狭小破败的屋子因皇帝的突然驾临而显得更加拥挤局促。
钱采女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被李缜抬手制止。
“躺着吧。”李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却因激动而泛着异样潮红的脸上,最终落在她下意识护住的小腹。
“陛下!陛下!”钱采女一看到李缜,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祈求。
“嫔妾……嫔妾罪该万死!嫔妾糊涂!嫔妾被嫉妒蒙了心,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嫔妾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真情流露,这半个多月非人的折磨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和侥幸。
“陛下怎么罚嫔妾都行,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看在…看在腹中孩儿的份上……饶了嫔妾这条贱命吧!
嫔妾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好好将养龙胎,再不敢有半分妄念!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她挣扎着在床上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缜看着她这副狼狈凄惨、真心悔过的模样,再想到她腹中那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心中的厌恶感虽未消减,但那份属于父亲的、对子嗣的天然责任,终究占了上风。
他沉默了片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采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哭泣都忘了,只是绝望而卑微地望着他。
终于,李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钱氏,你罪孽深重,本不可恕。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你腹中龙胎无辜,且丽婕妤与皇嗣幸未受损,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钱采女眼中瞬间爆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光芒!
李缜继续道:“即日起,免去你每日罚跪之刑。”
这句话如同天籁,让钱采女浑身一松,几乎瘫软下去。
“安心在兰幽斋养胎,朕会派太医和稳妥的嬷嬷照看。待胎象稳固,再迁回茗雪阁静养。
务必谨记你今日所言,安分守己,若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惊扰龙胎,朕定不轻饶!
连同你父亲忠武将军,也一并问罪!”
“是!是!嫔妾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开恩!”
钱采女激动得浑身颤抖,涕泪交加地叩谢,“嫔妾一定谨记陛下教诲,安分守己,好好养胎,绝不敢再动半分歪念头!绝不敢了!”
经过了这炼狱般的半个多月,她早已吓破了胆,对权势恩宠的野心被磨灭殆尽,此刻心中只剩下对这个孩子无比珍视的求生欲和对皇权深深的敬畏。
她摸着依旧平坦却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小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属于母亲的保护欲。那些阴毒的算计,她再也不敢碰了。
李缜看着她眼中那真实的恐惧和卑微的感激,知道这次的教训足够深刻。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寒气和复杂情绪的陋室。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六宫。
皇后听闻,气得摔了茶盏:“贱人!竟有如此运气!” 钱氏有了龙胎,再想动她,难了!
宜宝林惊得打翻了手中的胭脂盒,脸色煞白:“她……她竟然怀上了?!” 巨大的嫉妒和后怕让她心头发冷。
谢书筠在听雨阁得知消息,只是微微蹙眉,随即释然。
她抚摸着雪团儿柔软的皮毛,轻叹一声:“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婉婕妤抚着自己的小腹,眼神更加复杂难明。孩子……终究是后宫女子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软肋。
钱采女的命运,因为这意外到来的孩子,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她从阶下囚,重新变回了需要被“保护”的龙胎之母。
兰幽斋的阴冷似乎也因这个生命的到来,驱散了几分。
钱采女蜷缩在硬板床上,感受着腹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第一次虔诚地祈祷:孩子,你一定要平安降生。娘亲……再也不敢了。
这深宫的险恶,她终于用血泪刻骨铭心地领教了。如今,她只想紧紧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第180章 金殿忏罪
十一月长安的深秋,已是万物萧瑟。
太液池的残荷枯败,御花园的菊圃也失了鲜艳,只余几簇耐寒的墨菊在寒风中挺立。
宫道两侧的梧桐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被清扫的宫人踩踏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白霜。
含元殿内,炭火带来的暖意勉强驱散了殿门开合时灌入的寒风。
妃嫔们依旧按位分肃立,气氛比前几日钱采女事件后的死寂稍缓,却依然凝重。
众人目光的焦点,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坐在最末、最不起眼位置的身影上——钱采女。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颜色素净,式样简单,全无往日的明媚娇艳。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坠也是小小的珍珠。
曾经飞扬的眉眼低垂着,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怯懦和小心翼翼。
她的容颜并未有太大改变,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张扬跋扈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磨平棱角后的卑微与畏缩。
半个多月兰幽斋的跪刑和绝望,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即使此刻免了刑罚,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身体的创伤依然清晰可见。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仿佛随时准备承受责难。
殿内一片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谨修媛的目光在钱采女身上转了几圈,嘴角撇了撇,终究是按捺不住那点刻薄的心思,捏着嗓子,用一种酸溜溜的腔调打破了沉默:“哟,钱妹妹可真是好命啊。”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当初费尽心机,没能害掉丽婕妤的孩子,自己这边倒是不声不响地又有了一个。
啧啧,这福气,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钱采女。钱采女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认命的卑微。
她没有看谨修媛,而是转向坐在前方、如今是后宫焦点的丽婕妤。
“谨修媛娘娘说的是。”钱采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上天有好生之德,是嫔妾之前……鬼迷心窍,犯下大错。”
她说着,竟扶着椅子艰难地站起身,对着丽婕妤的方向,深深地、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丽婕妤姐姐,”钱采女的声音带着恳切和悔意,“嫔妾当日猪油蒙了心,竟敢对婕妤和龙胎起那等歹念,实在是罪该万死!
如今……如今嫔妾自己也有了孩儿,才真正懂得……懂得当娘的心是怎样的,一颗心全系在孩子身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强忍着没有落泪,“嫔妾不敢求婕妤宽宥,只求婕妤……看在嫔妾已知错、也受了罚的份上……
莫要再因嫔妾的愚行而气坏了身子,惊扰了小殿下……”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姿态放得极低。
丽婕妤一直冷眼旁观着。
她对钱采女的厌恶根深蒂固,但对方此刻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提及“当娘的心”时那真切的悔悟,以及她腹中那个同样无辜的龙胎……终究让她心中的怒火消散了几分。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倨傲:
“哼,看你也受了些教训,知道怕了,也晓得认错了。罢了,本小主腹中孩儿金贵,懒得与你计较那等腌臜事。
你好自为之,安分养你的胎吧。”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钱采女如蒙大赦,又深深行了一礼:“谢姐姐宽宏大量!”
这才慢慢直起身,坐回位置,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是痛的,也是紧张的。
接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钱采女又转向了谢书筠的方向。
她再次起身,对着谢书筠也行了一礼,态度同样诚恳:
“和美人姐姐,嫔妾……也要向您赔罪。嫔妾当日……不仅想害丽婕妤姐姐,还存了嫁祸于您的歹毒心思……若非……若非您身边的雪团儿灵性,及时发现那陷阱……
嫔妾铸下的大错,就真的……真的无法挽回了……”
她想起自己险些害了丽婕妤母子并嫁祸成功,后背一阵发凉,“嫔妾……对不起您。请您……原谅嫔妾当时的愚蠢和恶毒。”
谢书筠看着钱采女眼中那份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后怕与真诚的悔意,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佛系如她,恨意本就不深,更多的是对生命无常的感慨。
她声音平和:“算了,都过去了。你能真心悔过,便是好事。说到底,也是你腹中的孩儿帮了你,给了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既知不易,就好好养胎,珍惜眼前吧。” 她的话点到即止,带着一种通透的豁达。
谨修媛看着钱采女接连向丽婕妤和谢书筠赔罪道歉,对方也都接受了,自己刚才那番酸溜溜的挑拨不仅没激起半点波澜,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落了下乘。
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讪讪地闭了嘴,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尴尬至极。
她愤愤地扭过头,不再看钱采女。
第181章 慈宁问脉
恰在此时,环佩轻响,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从后殿转出,端坐于凤座之上。
她凤眸扫视全场,将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钱采女,”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陛下既已开恩赦免于你,也准你迁回茗雪阁安胎,这便是天大的恩典。”
她目光落在钱采女身上,带着审视和告诫,“你方才所言所行,本宫也听到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从今往后,务必安分守己,谨遵医嘱,好生将养龙胎,平平安安诞下皇嗣。
如此,你之前的过错,陛下与本宫,自会看在皇嗣的份上,既往不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谨修媛,又缓缓扫过殿中所有妃嫔,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他人,也当引以为戒!龙嗣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闪失!本宫再重申一遍,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
若再有谋害皇嗣、搅乱宫闱者,无论是谁,绝不姑息!钱氏的下场在前,勿谓言之不预!”
皇后的警告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好了,”皇后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今日便散了吧。”
“臣妾/嫔妾告退。” 众妃嫔行礼告退。
钱采女在含桃的搀扶下,最后一个慢慢走出含元殿。
深秋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手却不自觉地护住了小腹。
那里,是她唯一的生机,也是她未来所有希望的寄托。
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她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此刻,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安分守己,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至于那些恩怨情仇、明枪暗箭……她再也不敢碰,也碰不起了。
她只想缩回茗雪阁那方小小的天地,守着腹中的骨血,卑微而安静地活下去。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
殿内温暖如春,与外界的萧瑟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仙居殿的佛堂内,香烟袅袅。谢太后一身素色常服,闭目端坐在蒲团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油润光亮的紫檀佛珠。
她神态安详,仿佛已入定,只有那捻动佛珠的指尖,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大姑姑佩兰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打扰太后的清修。
不知过了多久,佛珠捻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一分。
谢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风霜、沉淀着权势与精明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清晰地映着佛龛上跳跃的烛火。
“钱氏那丫头,”太后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佛堂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倒真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运道。”
佩兰立刻微微躬身,轻声应和:“太后娘娘说的是。谁能想到呢?本以为跌进了泥潭里,再也爬不起来了,竟还能……借着这意外的龙胎,重新起来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感慨,也有一丝后宫沉浮司空见惯的麻木。
谢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指尖的佛珠又开始缓缓捻动。
半晌,她复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佩兰啊,你算算,如今这宫里头,有孕的嫔妃,有几个了?”
佩兰心算了一下,立刻回禀:“回太后,静御女怀胎已满五月,丽婕妤怀胎也有四月了,再加上这刚诊出近一个月的钱采女……不多不少,正好三位有孕的主子。”
“三位……”谢太后低声重复了一句,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今受宠的婉婕妤,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也就罢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袅袅香烟,落在了听雨阁的方向:
“倒是书筠那丫头……皇帝对她,明里暗里,恩宠也算不断了。秋狝伴驾,御前侍疾,甘露留宿……哀家瞧着,该给的机会,皇帝也没吝啬。怎么这肚子……”
她眉头微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怎么就是不见动静呢?”
佩兰心里一凛,知道太后这是对谢书筠的肚子迟迟不见消息起了疑心,甚至是不满了。
她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后娘娘,这……这怀龙嗣之事,终究是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也看个人的子孙缘分。
许是……许是和美人的缘分,还未到呢?您看丽婕妤,不也是承宠许久才……”
“缘分未到?”谢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皇帝正值盛年,她身子骨看着也不弱,承恩也不算少,这‘缘分’……未免也等得太久了些!”
她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按在膝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佩兰的头垂得更低了。
“哀家只怕,”谢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深宫妇人特有的警惕,“不是缘分未到,而是……她身子骨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
或是……有什么人,不想让她有哀家谢氏的血脉?”
最后半句,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什么人”,指向不言而喻。
佩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佛堂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第182章 甘露避险
“佩兰。”谢太后恢复了平静,但话语不容置疑。
“奴婢在。”
“你去一趟听雨阁,传哀家懿旨,召和美人即刻来仙居殿见哀家。”
谢太后吩咐道,语气不容置喙,“就说哀家关心她的身子,要亲自派钟太医给她请个平安脉,好好看看。若真有什么不妥当,也好及早调理,莫要误了大事!”
“是!奴婢遵旨!”佩兰立刻躬身领命,心知肚明,这“平安脉”是假,探查谢书筠究竟为何不孕、甚至是否有外力干预才是真。
太后娘娘,这是要亲自出手,为谢家的未来铺路了。
佩兰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脚步无声却迅疾地退出了佛堂,只留下袅袅的香烟和端坐于蒲团之上、神色莫辨的谢太后。
她重新捻动起佛珠,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殿宇,落在了那即将到来的诊脉之上。
谢书筠的肚子,关乎谢氏一族的未来荣辱,她必须弄清楚!任何阻碍,都必须清除!
午后,听雨阁内暖意融融。谢书筠拥着锦被,睡得正沉,雪团儿蜷在她枕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深秋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棂,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急促推开,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谢书筠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半撑起身子。
进来的是紫苏,她向来沉稳持重,此刻却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脚步慌乱地冲到谢书筠床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谢书筠瞬间睡意全无,心猛地一沉。能让紫苏如此失态,绝非小事!
“怎么了?”谢书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出什么事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紫苏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主!不好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她……”
“姑母怎么了?快说!”谢书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娘娘见您久宠未孕,起了疑心,怀疑您的身子有碍!”
紫苏一口气说了出来,语速极快,“方才……方才奴婢在太后宫中的旧日姐妹,偷偷递了消息出来!太后娘娘已经派佩兰姑姑亲自来咱们听雨阁了!
说是……说是要宣您即刻去仙居殿,要派钟太医给您诊脉,看看究竟是何缘由!”
轰——!
谢书筠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一声惊雷!所有的困倦瞬间被冰冷的恐惧驱散得无影无踪!
诊脉?!钟太医?!那是太后的心腹太医,医术高明,心思缜密!
若是被他诊脉……若是被他发现……她一直服用的那碗碗避子汤的痕迹……那碗由李缜亲手递给她、她亲手喝下的苦涩汤药……
后果不堪设想!姑母谢漪元是何等人物?她对谢家血脉的执念何其深重?
若知道她这个谢家女竟敢、竟能被皇帝哄着喝下避子汤,断了谢家借她之腹诞育皇嗣的希望……
这无异于在太后心口捅刀!更是对谢氏野心的致命打击!
以姑母的雷霆手段和掌控欲,此事必定掀起滔天巨浪!不仅她自身难保,连李缜……怕是也要承受太后震怒之下的疯狂反扑!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谢书筠,她脸色煞白,指尖冰凉。
“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紫苏在一旁焦急地看着她,也是六神无主。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赶在佩兰到来之前离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冬葵!”谢书筠猛地掀开被子,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快!快给我更衣!梳最简单的发髻!快!”
冬葵闻声立刻冲了进来,看到主子煞白的脸色和紫苏惊慌的神情,也意识到大事不妙,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为谢书筠更衣梳妆。
“小主,您要去哪儿?”紫苏一边帮忙,一边担忧地问。
“甘露殿!”谢书筠咬着下唇,眼神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了!”
李缜午休刚起,洗漱完毕,正由春来伺候着整理常服的袖口。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气氛宁静。
“陛下,”常喜轻声禀报,“和美人求见,说是……十万火急。”
李缜动作一顿,剑眉微挑。谢书筠?十万火急?这丫头又出什么事了?
上次是钱氏陷害,上上次是赵琉毓蒙冤……他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和担忧。
“快宣。”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很快,谢书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她脚步仓促,发髻略显松散,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脸色苍白,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惶不安,呼吸还有些不稳,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第183章 情愫暗涌
“陛下!”她仓促地行了个礼,眼神急切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李缜看她这副“神神叨叨”又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头那点担忧瞬间被一丝好笑取代。
这丫头,总是能给他“惊喜”。
“都退下吧。”李缜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宠溺的纵容。宫人们无声退下。
谢书筠还是不放心,目光看向常喜。李缜无奈:“常喜留下无妨。说吧,天塌下来了?还是雪团儿又把朕的砚台蹬飞了?”
谢书筠顾不得他的调侃,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急得快哭出来:
“陛下!大事不好了!我姑母……太后娘娘她……她怀疑我久宠未孕是身子有问题,已经派佩兰姑姑去听雨阁宣我了!要派钟太医给我诊脉!”
李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怎么办?钟太医医术那么高明……他……他会不会诊出来……诊出来我一直喝……喝那个……”
她不敢说出“避子汤”三个字,只用眼神焦急地示意着李缜,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垂首肃立的常喜。
李缜立刻明白了她的恐惧所在。他紧绷的神色反而松了几分,甚至轻轻舒了口气。
“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安抚,“朕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呢。就为这个?”
他走近谢书筠,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她下意识躲开,眼神依旧惊恐。
李缜收回手,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吧。孟卿用药极有分寸。那汤药,性质温和,主要是温养气血、固本培元之效,只是暂时压制了受孕之机。
钟太医就算诊脉,顶多也只能看出你体质略偏寒凉,气血有些虚亏,需要调理。绝不会诊出是药物所致,更不会发现避子之效。”
他看着谢书筠依旧不安的眼睛,补充道:
“而且,孟卿再三保证过,此药对身体绝无损伤。只要停药,你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如常,想有孕随时都可以。”
谢书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有些发软,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真的不会发现吗?”
李缜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小模样,刚才的紧张感彻底消散,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戏谑:
“怎么?看你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他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谢书筠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也顾不得常喜还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还说!还不是你……要不是你……”
她话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后面的话,像是一根无形的刺,瞬间扎破了刚刚轻松起来的气氛。
——还不是你,为了你的宏图霸业,为了防备我谢家,才让我喝下那碗汤药?才让我们之间隔着这道名为“立场”的冰冷鸿沟?
谢书筠眼中的羞恼褪去,只剩下深深的黯然和无力。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李缜的目光。
李缜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他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也感受到了那瞬间弥漫开来的沉重与无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地疼。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沉默低落的谢书筠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阿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歉疚和难以言喻的苦涩,“你再等等朕……等朕……”
“我不想听!”谢书筠猛地打断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想面对……”
她逃避着那个注定残酷的答案,逃避着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几乎无法逾越的深渊。
李缜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等朕肃清朝堂,瓦解世家”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感受到了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和那份鸵鸟般的脆弱。
此刻,任何关于未来的沉重承诺或残酷现实,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只会加深彼此的痛楚。
“好……好……”李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怜惜和一丝妥协,“我们不提……不提……”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甘露殿内,熏香依旧袅袅。
帝妃相拥,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逃避现实的温情。常喜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殿外,阳光正好,而殿内相拥的两人,心头却笼罩着驱不散的阴霾。
他们都知道,这温情如同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不知何时就会碎裂。
但此刻,他们只想紧紧抓住这片刻的温暖,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第184章 佩兰释疑
听雨阁内,气氛有些凝滞。
紫苏送走了仓皇赶往甘露殿的谢书筠和冬葵后,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坐立难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挥着玉霜、玉露整理着方才主子匆忙起身弄乱的床铺,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殿门方向。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便响起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佩兰一身深青色宫装,神色端凝,带着太后身边大姑姑特有的威严,在两名小宫女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听雨阁正殿。
紫苏连忙迎上前去,恭敬地福身行礼:“奴婢紫苏,给佩兰姑姑请安。”
佩兰目光如炬,迅速扫视了一眼殿内。不见谢书筠的身影,只有几个小宫女在收拾。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道:“和美人呢?太后懿旨,宣和美人即刻前往仙居殿。”
紫苏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恭谨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她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地回禀:
“回佩兰姑姑的话,小主她……此刻不在听雨阁。”
“哦?”佩兰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谢书筠会不在自己宫里午休。
她追问:“这个时辰,美人去了何处?”
“小主……小主方才去了甘露殿。”紫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提到“甘露殿”三个字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甘露殿?”佩兰重复了一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思量。
午后,陛下通常是在承庆殿处理政务或小憩,这个时辰去甘露殿……她脸上那丝意外渐渐转化为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些许微妙赞许的神情。
“原来如此。”佩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甚至带上了一点点笑意,“这个时辰,和美人竟在甘露殿伴驾……看来,陛下对美人的恩眷,确实是极深厚的。”
帝妃感情和睦,对于太后希望谢家血脉延续的大计来说,自然是好事。
紫苏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依旧恭敬:“是,陛下待小主一向亲厚。”
佩兰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谢书筠的行踪。她正了正神色,传达太后的真正意图:
“太后娘娘关心美人的身子,特意下旨,召美人去仙居殿,由钟太医为美人请个平安脉,仔细瞧瞧,看看是否需得调理,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顿了顿,看着紫苏:
“既然美人此刻在陛下那里,想必是有要事。你且记下,待美人回来,即刻禀报,请美人务必去仙居殿见太后娘娘。
就说,太后娘娘在仙居殿等着她,是为她身子着想,让她莫要耽搁。”
“是!奴婢谨记佩兰姑姑吩咐!待小主回来,定当第一时间禀报,请小主前往仙居殿觐见太后娘娘!”紫苏连忙躬身应下,态度无比恭顺。
“嗯。”佩兰满意地颔首,又看了一眼这布置清雅的听雨阁,没再多言,转身带着宫女们离开了。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比来时似乎更显从容,显然谢书筠在甘露殿这个消息,让她对完成太后交代的任务多了几分笃定——
只要人在宫里,总归是能见到的。而且,帝妃关系融洽,更是意外之喜。
殿门合上,听雨阁内恢复了安静。
紫苏缓缓直起身,望着佩兰离去的方向,手心却已是一片湿冷。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算是躲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仙居殿等着主子。
她只希望,甘露殿那位陛下,真的能如他所言,护住主子,不让那避子汤的秘密暴露在太后娘娘面前。
否则……紫苏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默默祈祷。
谢书筠带着冬葵从甘露殿返回听雨阁,一路上心绪难平。
虽然李缜的保证让她心头的大石卸下大半,但即将面对太后的审视和钟太医那高明的诊脉,紧张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深知姑母的敏锐和掌控欲,一丝破绽都可能引发滔天巨浪。
回到听雨阁,紫苏立刻迎上来,低声禀报了佩兰来访及太后的懿旨。
谢书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更衣,梳妆,去仙居殿。”
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凉。
冬葵和紫苏手脚麻利地为她重新梳洗更衣。
谢书筠特意选了一身颜色柔和、式样端庄的鹅黄色宫装,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簪上几支素雅的珠花。
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仪态娴雅,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走吧。”谢书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带着冬葵和紫苏,步履沉稳地向上阳宫仙居殿走去。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李缜的话:体寒、气血虚……体寒、气血虚……
第185章 虚寒定论
仙居殿内依旧弥漫着浓郁的檀香。
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佛珠,神情平和,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寻常的晚辈。
佩兰侍立在一旁。
“书筠给姑母请安。”谢书筠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坐。”太后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丫头的气色和仪态,瞧着倒是不错。
待谢书筠在下首的绣墩上坐定,太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哀家听闻,你刚从甘露殿过来?”
“是,太后娘娘。”谢书筠垂眸应道,心跳微微加速。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看来,你与皇帝,感情甚笃。哀家瞧着,很是欣慰。”
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警醒,“不过,筠儿啊,哀家还是要提醒你。
在这深宫里头,得宠是好事,是手段,是为了获得那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但你要记住,守住自己的心,莫要让它被那些虚妄的情意所迷惑。明白吗?切莫……把自己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这警告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仙居殿表面那层祥和的薄纱。
谢书筠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垂首:“是,筠儿谨记姑母教诲。定当以家族为重,不负姑母期望。”
谢书筠努力扮好“谢氏女”的角色。
“嗯,你明白就好。”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切入正题。
她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关切的神情:
“哀家今日叫你来,也是为着你的事。眼瞅着你得宠也有些时日了,皇帝待你也不薄,可这肚子……怎么就是不见动静?
哀家这心里头,实在放心不下。怕是你年纪小,不懂得保养,或是身子骨哪里不爽利了不自知。”
她指向一旁早已垂手侍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钟太医:
“来,坐到这边来。让钟太医给你好好诊个脉。
他是太医院里调理妇人科的老手了,让他瞧瞧,若真有什么不妥当,也好及早调理,莫要耽误了大事。”
“大事”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谢书筠顺从地起身,走到太后指定的位置坐下,将手腕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脉枕上。
她面上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羞涩:“筠儿谢姑母关怀。”
然而,当钟太医那带着薄茧、微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时,谢书筠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加速起来!咚!咚!咚!
那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如同擂鼓。
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泄露半分情绪。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太后端起茶盏,看似悠闲地品着,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在钟太医凝神诊脉的脸上。
佩兰垂手肃立,眼神低垂。冬葵侍立在谢书筠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谢书筠能清晰地感觉到钟太医的手指在她腕间寸关尺三处细细探查、按压,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终于,钟太医缓缓收回了手。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转向太后,躬身回禀,声音平稳而清晰:
“启禀太后娘娘,和美人的脉象,左关略弦,右尺稍沉。观其面色舌苔,略有气血不足之象。
究其根本,乃是体质偏于寒凉,内里虚亏,致使胞宫失于温煦,冲任二脉气血运行不畅。此等体质,确不利于受孕结胎。”
谢书筠紧绷的心弦,在听到“体质偏于寒凉”、“气血不足”、“不利于受孕”这几个词时,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席卷全身,后背的冷汗似乎这才真正开始变凉。
李缜……没有骗她!
太后闻言,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是有人暗中作梗就好!体寒虚亏?这不过是寻常的妇人病症,好生调理便是!
“原来如此。”太后的语气轻松了不少,“既是体寒虚亏所致,那就好办了。”
她立刻对钟太医下令:“钟太医,你既已查明症结,就由你亲自为和美人拟定方子,好生调理!
务必要温经散寒,补益气血,固本培元!哀家要看到成效!”
“微臣遵旨。”钟太医恭敬领命。
太后又转向谢书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监督的意味:
“筠儿啊,这药,你需得按时服用,不可懈怠。哀家会让佩兰将药方和药材送到听雨阁。”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侍立在谢书筠身后的紫苏,“紫苏这丫头,哀家瞧着是个稳妥的。
就让她每日盯着你按时喝药,再将你的饮食起居、服药后的反应,一一记下,隔几日便来向哀家回禀一次。”
谢书筠心中一动。让紫苏盯着?这正合她意!紫苏早已是她的人了!
她面上立刻露出感激和顺从的笑容,起身盈盈一拜:
“筠儿谢姑母费心安排!筠儿一定谨遵医嘱,按时服药,好好调养身子。紫苏做事稳妥,有她看着,姑母尽可放心。” 她答得无比乖巧愉快。
太后见她如此听话,心中更是满意,脸上也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这才对。身子养好了,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为谢家增光添彩。”
接下来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太后似乎心情不错,又留谢书筠在仙居殿写了一会儿字,抄了几页经书,甚至还留她用了顿颇为丰盛的晚膳。
席间,太后如同一位寻常的姑母,询问了些家常,言语间透着关切。
谢书筠也打起精神,扮演着温顺贴心的侄女,陪着太后说话,气氛倒也显得其乐融融,姑侄亲热。
直到华灯初上,太后才显出几分疲态,允了谢书筠告退。
谢书筠带着冬葵和紫苏走出上阳宫,踏上回听雨阁的宫道。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拂在脸上,她却觉得格外清爽。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仙居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暂时平安度过了。
至于那些药……她摸了摸小腹,眼神复杂。且喝着吧,至少,姑母那边,暂时是安抚住了。
第186章 万寿警谕
转眼间,时序已滑入十一月中旬。长安城的深秋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存,凛冽的朔风开始主宰天地。
太液池彻底沉寂,水面凝着一层薄而脆的初冰,映着铅灰色的天光,了无生气。
御花园里,曾经绚烂的菊圃只剩枯枝败叶,被宫人仔细清理过,露出深褐色的泥土,等待着来年的生机。
唯有几株耐寒的松柏,依旧保持着深沉的墨绿,在寒风中挺立,为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一抹坚韧的色彩。
宫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宽大的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伸展的筋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清晨时分,屋瓦、枯草上常常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尚未升高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
空气干燥而清冷,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与这日渐萧瑟的景致相反,后宫在经历了钱采女事件的风波后,竟意外地进入了一段相对宁静的时期。
或许是皇后那句“钱氏下场在前”的震慑犹在耳边,又或许是凛冬将至,人心也渴望片刻的安稳。
丽婕妤安心在栖鸾轩养胎,小腹已微微隆起,享受着帝王的额外关照和众人的小心翼翼。
静御女更是被皇后严密保护起来,深居简出,如同易碎的琉璃。
钱采女迁回茗雪阁后,如同换了一个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只守着太医开的安胎药和嬷嬷的叮嘱,眼神里只剩下对腹中骨血的小心翼翼和劫后余生的卑微庆幸,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婉婕妤似乎也真正“振作”起来,虽无孕事缠身,但皇帝偶尔的临幸和九嫔之位的许诺,让她重新找回了些许从容,开始精心打理兰林殿。
清宝林则专注于抚养大公主阿鸾,偶尔带着孩子在御花园透透气,与郑贵妃那有限的几次探视也维持着表面平静。
谢书筠则按部就班地喝着钟太医开的“温补”汤药,日子在听雨阁的闲适与偶尔的侍寝中平淡滑过。
整个后宫,仿佛暂时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十一月中旬一个清冷的早晨,含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皇后端坐凤座,环视下方按位分落座的妃嫔。她今日气色似乎不错,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眼看就要到万寿节了。”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惯常的威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十一月廿三,陛下万寿,普天同庆,亦是举国大事。”
皇后继续说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高位妃嫔和有孕的丽婕妤、静御女方向停顿了一下。
“筹备万寿节庆典,是本宫职责所在,阖宫上下,亦需同心协力,务必使庆典圆满隆重,以彰陛下圣德,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然,值此庆典临近之际,人心易浮,事端易生!
本宫在此重申,所有人务必谨言慎行,安分守己!管束好各自宫人,莫要惹是生非!更要紧的是,”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好自己的心!莫要再生出些不该有的歪心思,妄图借机生事,或是做些投机取巧、哗众取宠之举!
若敢在万寿节期间搅扰宫闱,惊扰圣驾,休怪本宫翻脸无情,严惩不贷!
谦美人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众妃嫔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经历过之前的波折,此刻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丽婕妤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谨修媛垂下了头,郑贵妃撇了撇嘴,陈贤妃面色平静,谢书筠眼观鼻鼻观心。
“嗯,都散了吧。”皇后见敲打效果达到,挥了挥手。
众妃嫔鱼贯而出。谢书筠刚走出含元殿不远,就被身后赶来的赵琉毓唤住了。
“阿筠!等等我!”赵琉毓快步走到谢书筠身边,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脸上满是愁容。
“阿蛮?怎么了?”谢书筠看她这副样子,有些好笑。
“还能怎么!愁啊!”赵琉毓拉着谢书筠往人少的宫道边上走,压低声音抱怨,“眼看万寿节就到了!你说,咱们该送陛下什么寿礼啊?
真是愁死我了!金银珠宝?太俗气!名家字画?咱们又不懂!亲手做的针线?我女红又拿不出手……”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沮丧,“上次太后圣寿,你送的那药茶和绣囊就很好,既贴心又别致,得了太后青眼不说,陛下想必也看在眼里。我可怎么办啊?”
谢书筠被她这一连串的抱怨逗笑了,也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小脸上露出同款的苦恼:
“唉,别提了,我也正发愁呢!姑母圣寿那次是误打误撞。给陛下……可真是难办。”
她想起李缜那张时而温柔时而深沉的脸,只觉得送什么都好像差点意思。
“总不能也送药茶吧?陛下龙体康健着呢。”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第187章 帝心深算
然而,并非所有妃嫔都像她们这般“佛系”。
不远处,宜宝林正与她的宫女烟柳低声细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似乎在盘算着如何借万寿节献艺或献上精心搜罗的奇珍,一举博得圣心。
丽婕妤扶着宫女的手,姿态骄矜地走过,她虽怀有身孕,但心中早有计较。
陛下承诺产后晋位九嫔迁居主殿,这万寿节正是巩固圣宠、展示她丽色无双的好时机。
她瞥了一眼愁眉苦脸的谢书筠和赵琉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婉婕妤步履从容,她已打定主意,要亲手为陛下缝制一套舒适保暖的护膝和暖手套,材质用最上等的貂绒,针脚务必细密。
既不张扬,又能体现心意和她的“贤惠”,更契合她如今想营造的温婉形象。
清宝林则牵着大公主阿鸾的小手,心中盘算着如何教阿鸾在万寿宴上奶声奶气地说几句吉祥话,定能触动陛下慈父之心。孩子,永远是最好的桥梁。
对于许多人而言,万寿节绝不仅仅是一个庆典,更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能够出尽风头、博取帝王青睐、甚至可能再度承恩的绝佳机会!
上一次谢书筠在太后圣寿节上凭借“简陋”却贴心的礼物获得青睐,继而重获恩宠的经历,如同一个鲜活的榜样,刺激着无数颗不甘寂寞的心。
在这深宫之中,宁静的表象之下,为万寿节贺礼而生的心思与较量,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谢书筠和赵琉毓还在宫道旁为礼物发愁,冬葵在一旁小声提醒:“小主,风大,咱们先回宫再想吧?您还得按时喝钟太医开的药呢。”
谢书筠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几片细小的雪花竟开始零星飘落。
“走吧,回宫。”她拉起赵琉毓的手,两个为礼物烦恼的少女,并肩走进了初冬细碎的雪幕里。
身后,是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深宫万寿棋局。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李缜将朱笔搁下,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完毕。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案牍,最终落在一旁侍立的常喜身上。
“常喜。”李缜的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冗务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对下一步棋局的专注,“秋闱已过,各州府解送的举子名录,朕已看过。
其中,可有你先前着重留意、出身寒微、才学扎实、可堪参加明年春闱会试的璞玉?”
常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陛下,确有几株好苗子。青州解元沈砚,农家子出身,其论治水之策,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尤重民力疏导,与陛下昔日所倡‘以工代赈’之策暗合。
还有凉州举子周文焕,家贫以抄书为业,文章质朴却见解独到,论及边贸互市,颇有卓识,非纸上谈兵之辈。另有益州举子……”
常喜报出几个名字和他们的特长,皆如数家珍。李缜听得专注,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叩。
“嗯,好。”李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这些人,就是朕的种子。给朕盯紧了!
务必确保他们能安然参加明年春闱,莫要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嗅到味道,提前网罗了去,或是暗中使绊子!
他们的文章、策论、乃至日常言行,都要给朕细细留意着。”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令。
“老奴明白!”常喜郑重应诺,“定会安排得力之人,如影随形,护其周全,静待春闱陛下慧眼擢拔。”
李缜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明年春天的金殿传胪。
他指尖轻点着桌案上几份弹劾地方官吏贪墨的折子,声音冷了下来:
“明年春闱之后,待这批新鲜血液注入朝堂……便是朕挥动利刃,清除一批依附世家、蛀空国本的蠹虫之时!
吏治不清,民生何安?这腐肉,该剜掉了!” 他的话语带着雷霆万钧的决心。
常喜垂首,深知皇帝筹划深远,肃杀之气已蕴于胸。
殿内沉默片刻,常喜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陛下,万寿节将至,宫中上下都在紧锣密鼓筹备。您看……”
李缜的思绪被拉回眼前。他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略带讥诮的弧度:
“万寿?呵,举国同庆是假,人心浮动是真。每逢这等节庆,牛鬼蛇神总要出来跳一跳。
也好,朕倒要借着这‘普天同庆’的由头,好好看看,各宫各府,都在打什么算盘,掏了多少‘家底’出来献礼!
这贺礼的厚薄,可不仅是心意,更是财力、心思的明证!”
他显然是想利用万寿节献礼这个机会,观察各方势力的财力、用心程度乃至政治倾向。
“老奴省得。会替陛下留心。”常喜心领神会。
第188章 蓬莱蛰伏
“皇后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李缜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常喜据实以报,“皇后娘娘确系早早便开始着手万寿节事宜,一应章程、采买、布置,皆有条不紊。
立政殿那边灯火常明至深夜,想来……皇后娘娘是极看重此次庆典,力求不出差错的。”
李缜“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却锐利了几分:“皇后办事,朕向来是放心的。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警示,“贤妃上次在重阳节上,闹出那般大的祸事,让皇家颜面尽失!这次万寿节若再出现纰漏……”
李缜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万寿节事关皇家颜面,不容有失。
常喜心中一凛,立刻肃容道:
“陛下放心!奴才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替陛下看好万寿节这盘棋。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有任何行差踏错,搅扰了陛下万寿之喜!”
李缜挥了挥手,示意常喜可以退下了。他重新拿起一份关于洛南粮仓后续修缮的奏折,目光却有些放空。
万寿节的喧嚣仿佛已在耳边,但他心中盘算的,却是秋闱士子的未来、春闱后的朝堂清洗,以及这看似热闹的庆典下,各方势力涌动的暗流。
这深宫与朝堂,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宁静,只有他这位执棋者,在无声的棋盘上,布下的一步步杀招与生机。
两仪殿的烛火,映照着帝王年轻却深沉的侧脸,直到深夜。
蓬莱殿内室,炭火温暖,却驱不散陈贤妃眉宇间那层经年不化的阴郁。
她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李缜在她刚入潜邸时赏赐的,如今看来,恍如隔世。
心腹宫女雪映侍立一旁,看着主子沉静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甘道:
“娘娘,万寿节在即,宫里宫外都热闹着。上次重阳节,皇后那毒妇害得您……颜面尽失,在陛下和太后跟前都失了信任。
这次……难道就这么算了?要不要……”她的话没说完,但眼中闪烁的寒光已不言而喻。
陈贤妃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嗤笑。
她抬起眼,那双曾经温婉如春水的眸子,此刻却沉淀着冰雪般的锐利和洞悉一切的寒意。
“雪映,本宫知道你不甘心。本宫,比你更不甘心!”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王清珞那贱人,上次借着茱萸囊之事,让本宫栽了个大跟头,在陛下面前彻底失了协理之权,成了满宫的笑柄!此仇此恨,本宫刻骨铭心!”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雪映:
“但正因如此,此刻才绝不可轻举妄动!你当王清珞是傻子吗?
她害了本宫一次,得了大便宜,如今又手握万寿节筹备大权,必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防备着本宫!等着本宫出错!
万寿节是何等场合?举国同庆,陛下瞩目!若此时本宫出手,无论成败,只要露出一丝马脚被她捉住……”
陈贤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以陛下如今对本宫的态度,定会雷霆震怒!到时,就不是丢面子这么简单了!
恐怕连这蓬莱殿的主位,本宫都未必坐得稳!为了泄一时之愤,赌上本宫最后的根基?得不偿失!”
雪映被陈贤妃眼中那深刻的寒意和冷静的分析震慑,不甘地低下头:“娘娘深谋远虑,是奴婢莽撞了。”
陈贤妃缓缓靠回榻上,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压制翻涌的恨意。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算了。忍一时之气,方得长久之机。她王清珞带给本宫的羞辱和损失,本宫记着呢。来日方长,这笔账,本宫迟早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睁开眼,目光转向窗外萧瑟的庭院,语气更加幽冷:
“至于那几个有孕的……丽婕妤、静御女,还有那个走运的钱采女……哼。
如今陛下和皇后,一个为子嗣龙颜大悦,一个为翻盘孤注一掷,都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紧。此时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唇边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且由着她们生下来吧。日子……还长着呢。能生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呵,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只要本宫一日还在这蓬莱殿坐着,只要本宫一日不倒……这深宫里的变数,谁又说得准呢?走着瞧吧。”
雪映听着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森然杀机,背脊微微发凉,却也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娘娘,终究还是那个娘娘。一时的蛰伏,只为更狠的出击。
第189章 旧稿寄情
陈贤妃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万寿节的喧嚣似乎已近在咫尺。
她轻轻吁了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戾气暂时压下,语气转为一种务实的考量:
“眼下最要紧的,是为陛下准备万寿节的贺礼。”
她微微蹙起秀眉,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
“本宫失了协理之权,在陛下心中又……唉。这次贺礼,必须既显心意,又不落俗套,更要稳妥,绝不能再生枝节。”
她看向雪映,“你说,送什么才能叫陛下……满意?才能让陛下对本宫,重拾几分旧情?”
雪映也陷入了沉思。金银珠宝?太过俗气,且显不出娘娘的才情。字画古董?娘娘虽有鉴赏力,但未必能投陛下所好。
亲手缝制?丽婕妤、婉婕妤她们恐怕都会走这条路……
陈贤妃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多宝阁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
她心中一动,起身走了过去,轻轻打开匣子。里面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卷颜色微黄、边角略有磨损的旧书稿,上面是清秀却略显稚嫩的字迹。
“这是……”雪映有些不解。
陈贤妃拿起书稿,指尖抚过那些字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是本宫入潜邸第一年,陛下生辰时,本宫亲手抄录的……《帝范》选篇。那时……陛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本宫也……呵。”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娘娘是想……?”雪映似乎明白了什么。
“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尤其看重吏治民生。本宫记得,他曾对本宫提过,幼时读《帝范》,对其中的‘去谗’、‘纳谏’、‘务农’几篇感触最深。”
陈贤妃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赌注般的决断,“与其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如……
将这旧稿重新装裱,再附上本宫新近用簪花小楷精心誊写的《帝范》全篇!
特别是陛下曾提及的那几篇,加以朱笔圈点、注释心得。
这心得……要写得恳切,既体现本宫对陛下治国理念的深刻理解,更要流露出……一种追忆往昔、感念君恩、虽身处逆境却心系君王的……赤诚!”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这礼物,既不张扬奢华,免了皇后忌惮。又显本宫才学底蕴,非俗物可比。更重要的是……”
陈贤妃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它能勾起陛下对本宫旧日的情分,想起本宫也曾是懂他、敬他、陪伴他走过微末岁月的人!
哪怕……哪怕只能换得他一瞬的动容,一丝的怜惜,对本宫而言,便是机会!”
雪映听得心潮起伏,由衷赞道:“娘娘此计甚妙!以旧物寄深情,以才学显本心,既避锋芒,又直指陛下心扉!定能……定能打动陛下!”
陈贤妃将旧稿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仿佛也合上了自己翻涌的心绪。
她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婉沉静的仪态,只是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复宠”的火焰,正无声地燃烧着。
“去准备吧。”她淡淡吩咐,“寻最好的装裱匠,用最素雅却顶级的料子。新篇的誊写,本宫亲自来。朱笔注释心得,更要字字斟酌,句句发自肺腑。”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立政殿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决绝的傲气,“王清珞,你以为本宫就此一蹶不振了?本宫偏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贤妃风范!”
听雨阁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临窗的软榻上。
谢书筠拥着一条薄毯,刚刚从一场酣甜的午睡中醒来,脸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神迷蒙。
雪团儿早已守在一旁,见她睁眼,立刻“喵呜”一声,轻盈地跳上她的膝盖,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下巴。
“好啦好啦,雪团儿乖,知道啦,这就陪你玩。”
谢书筠被蹭得发痒,笑着坐起身,揉了揉雪团儿的小脑袋,拿起一个缠着彩色丝线的绒球,轻轻一抛。
雪团儿立刻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兴奋地追着绒球满屋子扑腾,撞倒了一个绣墩也毫不在意,玩得不亦乐乎。
冬青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汤药进来,看到的就是自家主子抱着膝盖,一脸闲适地看着猫儿撒欢的模样。
再看看窗外,其他宫苑隐隐传来的忙碌声响(隐约有裁剪布料的细碎声、搬运物品的轻微碰撞声),冬青忍不住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小几上。
“小主,”冬青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焦急,“您怎么还有心思陪雪团儿玩呢?这都十一月中旬了!
万寿节眼瞅着就到了!您……您给陛下的贺寿礼,到底想好准备什么没有啊?”
谢书筠端起药碗,皱着鼻子闻了闻,认命地小口啜饮着,含糊道:“唔……不是我不想准备,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送什么好啊。”
她放下碗,苦恼地挠了挠头,秀气的眉头拧成了小疙瘩,
“金银?太俗。字画?不懂。针线?我绣的鸭子像鹌鹑……总不能把雪团儿扎个蝴蝶结送去吧?”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捞又扑回来的雪团儿。
第190章 椒盐巧思
雪团儿被她抱住,不满地“喵”了一声,小爪子扒拉着她垂落的发丝。
冬青更急了:“小主!您还笑!奴婢听说,现在满宫里都在琢磨这事呢!
丽小主据说亲自绣了一幅百寿图,用的金线!婉小主好像亲手做了护膝手套,用的顶顶好的貂绒!连谨修媛娘娘都四处搜罗奇珍异宝呢!
还有的娘娘,像陈贤妃、宜宝林她们,都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学了去,就等着万寿节给陛下一个天大的惊喜,好一举承恩呢!您再不想办法,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献上一颗赤诚的心?”谢书筠眨眨眼,开玩笑道,换来冬青一个无奈的白眼。
她抱着暖呼呼、沉甸甸的雪团儿,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陷入了真正的苦恼。
送什么呢?李缜……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浮华。
送太贵重的,显得刻意巴结;送太普通的,又显得毫无心意。上次姑母圣寿送药茶是误打误撞,这次……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小几上那个空了的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汁。
接着,她又看到了旁边碟子里放着的几块……李缜上次赏赐的、她还没吃完的槐花蜜薄荷糖。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槐花蜜……薄荷糖……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雪团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满地“喵喵”抗议。
“我想到了!”谢书筠兴奋地低呼一声,一把将雪团儿举到眼前,不顾它的挣扎,对着它圆溜溜的蓝眼睛激动地说。
“雪团儿!我想到送陛下什么了!绝对是独一无二!谁也模仿不了!”
冬青被她吓了一跳:“小主?您想到什么了?”
谢书筠放下雪团儿,跳下软榻,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冬青!快!帮我把小厨房里那个最小的铜锅找出来!
还有上次尚食局送来的、最好的槐花蜜!还有薄荷叶!要新鲜的!还有……还有干净的模具!我记得有一套小动物形状的!”
冬青一头雾水:“小主,您要这些做什么?难道……您要亲自下厨给陛下做点心?”
她想到自家主子那能把糖醋鱼做成炭烧鱼的手艺,脸色有点发白。
“不是点心!是糖!”谢书筠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我要给陛下做糖!特制的糖!‘椒盐薄荷糖’!”
“椒盐……薄荷糖?”冬青彻底懵了。椒盐?那不是做菜的吗?跟糖……跟薄荷……这能搭吗?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
谢书筠已经找到了那套小巧可爱的动物模具(兔子、小猫、小鱼形状的),兴奋地摆弄着,
“陛下不是夸过我‘椒盐’吗?说我真实不做作!而且,我发现他其实挺喜欢吃甜食的,尤其是带点清凉味道的!
上次赏的薄荷糖他后来还问过呢!普通的糖多没意思,我要做一种特别的!”
她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地拉着冬青往小厨房走:
“我要用最清甜的槐花蜜做底,加入捣碎的、带着露水清香的薄荷叶汁,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撒上一点点……就一点点我特制的椒盐粉!
不是那种炒菜的粗盐,是我让紫芙找孙太医配的、加了茯苓粉和甘草粉的细盐!
甜中带着清凉,清凉里又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咸鲜回甘!
绝对让人意想不到!独一无二!就像……”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冬青听得目瞪口呆,觉得这想法……真是匪夷所思!把椒盐……加到糖里?这能好吃吗?陛下……陛下能接受吗?
但看着谢书筠那副兴致勃勃、眼睛发光的样子,冬青把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算了,主子开心就好……反正,心意到了……吧?
小厨房很快被谢书筠占领。她指挥着冬青生起小火,小心翼翼地熬着槐花蜜,看着琥珀色的蜜汁在小小的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她亲自挑选最鲜嫩的薄荷叶,仔细洗净捣碎,滤出碧绿清亮的汁液。
雪团儿也被这新奇的气味吸引,好奇地围在灶台边打转,几次想跳上去看个究竟,都被冬青眼疾手快地拦住。
“小心烫着,雪团儿祖宗!”冬青一边护着猫,一边还要看着火候,手忙脚乱。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撒椒盐粉。谢书筠捏着那个装着特制细盐的小瓷瓶,神情无比专注,如同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她屏住呼吸,手腕轻抖,只撒了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粉末进入那锅滚烫的、混合了薄荷汁的蜜糖里。粉末瞬间融化,消失无踪。
“好了!”她关火,将还冒着热气的糖浆小心翼翼地倒入那些洗刷干净的动物模具里。
雪团儿兴奋地在旁边跳来跳去,小爪子扒拉着流到模具外的、已经稍微凝固的糖丝,好奇地舔了一口,
然后被那奇特的混合味道刺激得“喵嗷”一声,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一脸困惑又嫌弃的表情。
“哈哈哈!雪团儿,你也觉得味道很特别吧?”谢书筠看着它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也不顾手上沾了糖浆,就想去摸它。
冬青看着模具里那些逐渐凝固成型、晶莹剔透、散发着奇异甜香与隐约清凉气息的“椒盐薄荷糖”,再看看一旁打喷嚏的雪团儿和自家笑得没心没肺的主子,心里七上八下:
这……这礼物……真的能行吗?陛下吃了……不会也打喷嚏吧?
谢书筠却信心满满,拿起一个小猫形状、歪歪扭扭但透着可爱拙朴的糖块,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眯起了眼:
“雪团儿同款椒盐薄荷糖!独一无二!李缜,你就等着‘惊喜’吧!”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份“绝妙”的礼物,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第191章 万寿前夜
万寿节前一日,暮色四合,立政殿内灯火通明。
李缜刚与几位心腹大臣议完洛南粮仓的善后事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常喜悄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携万寿节庆典流程安排,请陛下做最后定夺。”
李缜揉了揉眉心:“宣。”
皇后一身庄重的明黄色常服,手持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仪态万方地步入殿内。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为庆典操劳的肃然。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盈盈下拜。
“皇后免礼。”李缜抬手示意她起身,“坐吧。可是万寿节诸事已备妥?”
“托陛下洪福,诸事皆已安排妥当。此乃明日庆典的详细流程安排,臣妾特来请陛下御览,做最后确认。”皇后将手中的册子恭敬地呈上。
常喜接过,转呈御案。李缜翻开册页,目光沉稳地逐行扫过。皇后在一旁轻声解说,条理清晰,一丝不乱。
李缜仔细听着,目光在册页上关键处停留片刻。皇后事无巨细,安排得井井有条,确实展现了她执掌中宫多年的能力和对此次庆典的重视。
“嗯,”李缜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淡笑,“皇后辛苦了。诸事安排周密,甚合朕意。就按此流程办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明日……必定热闹非凡。皇后还需打起精神,替朕看好这满场的‘人心浮动’。”
皇后心中一凛,明白皇帝指的是什么。她立刻肃容道:
“陛下放心!臣妾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庆典顺遂,不使宵小有可乘之机,搅扰了陛下的万寿之喜!”
“好。”李缜点点头,“皇后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需你费心主持大局。”
“是,臣妾告退。”皇后再次行礼,接过常喜递回的流程册,步履沉稳地退出了立政殿。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暮色。
李缜看着皇后离去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常喜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常喜,”李缜的声音低沉,“明日麟德殿大宴……给朕把眼睛擦亮了。
献礼的环节……还有那些‘惊喜’……朕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成色。”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冷意。
“老奴明白!”常喜躬身,眼中精光一闪,“定替陛下,看个分明!”
万寿节前夕的立政殿,烛火摇曳,映照着帝王深不可测的心思。一场表面繁华似锦、内里暗流汹涌的盛宴,即将拉开序幕。
十一月廿三·万寿节
卯时初刻·太庙
天色未明,霜寒凝重。太庙重檐在晨曦微光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浑厚悠远的钟声撞破寂静,九响之后,余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
李缜身着十二章纹玄端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神情肃穆,在礼部尚书高亢的唱赞声中,缓步踏上汉白玉神道。
身后,宗室亲王、三品以上朱紫重臣,依爵位品级,着朝服,屏息凝神,随驾而行。
太庙殿门洞开,香烟缭绕,烛火通明。皇帝亲执玉圭,向列祖列宗神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最隆重的祭文与牺牲。
礼乐庄严,编钟磬音清越,宣告着帝国对君主的礼敬与对国祚的祈求。寒风掠过广场,吹动冕旒珠玉,李缜的目光穿透缭绕的香烟,深邃而坚定。
辰时正刻·含元殿
朝阳初升,金辉洒满巍峨的含元殿。
丹陛之下,广场如棋盘,在京文武百官、身着异域华服的诸藩使节、气度雍容的宗室勋贵,按品级方位肃然林立,鸦雀无声。
当那抹明黄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时,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骤然爆发,声震屋瓦,直冲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缜端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珠玉微微晃动,遮不住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视全场。他缓缓抬手,常喜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众卿平身——”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贺表如雪片般由礼官呈上,堆积于御案一侧。
各国使节献上奇珍异宝,珍珠玛瑙、象牙犀角、香料织物,琳琅满目,彰显着万国来朝的盛景。
李缜面容沉静,微微颔首,接受着这普天之下的朝贺,帝王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巳时三刻·两仪殿
肃穆的朝贺之后,气氛转为相对轻松的赐宴。
两仪殿内,熏风暖融,丝竹悦耳,奏响雅乐《庆善乐》。
宗亲、勋贵、一品二品大员及重要藩使落座于铺设锦缎的紫檀案几后。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驼蹄羹、浑羊殁忽(整羊腹中塞鹅鹅腹中塞鸽)、光明虾炙、金齑玉脍(生鱼片配金橙酱)……酒是御赐的“剑南烧春”,醇香四溢。
席间,众人向皇帝敬酒贺寿,言语恭敬。
第192章 麟德献礼
午时正刻·麟德殿
庆典的华彩乐章在麟德殿奏响!这座以宴饮娱乐着称的宏伟殿宇,今日张灯结彩,极尽奢华。
五品以上官员及诰命夫人济济一堂,珠光宝气,笑语喧阗。
殿中高台,皇帝御座居中,太后、皇后分坐左右稍后。
乐声一变,由庄重转为恢弘喜庆,教坊司精心排练的《秦王破阵乐》改编版震撼开场!
披甲执戟的舞者阵列森严,鼓点铿锵,再现开国武功,气势磅礴,赢得满堂喝彩。
恢弘的《秦王破阵乐》余音绕梁,司礼太监高亢的唱喏穿透喧嚣:“吉时已到——献寿礼!”
殿内瞬间屏息,目光如炬,聚焦殿前。
皇子皇女们承欢:
大皇子李怀瑜小脸苍白,在嬷嬷搀扶下,努力挺直小身板,献上一幅描摹工整却略显稚气的“寿”字,声音细弱:“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李缜眼中流露真切慈爱,温言道:“瑜儿有心了,字写得很好,赏文房四宝一套,望你勤学不辍。”
大公主李令鸾被清宝林精心打扮得如同粉团儿,牵着上前。
清宝林柔声引导,阿鸾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鸾儿祝父皇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父皇万岁!”
童音清脆,瞬间融化殿内严肃气氛。
李缜龙颜大悦:“好!阿鸾真乖!赏金玉项圈一对,新进贡的西域玩偶一套!”
清宝林含笑谢恩,眼波掠过下方脸色复杂的郑贵妃。
二公主李令瑶由谨修媛抱着上前。瑶儿有些怕生,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谨修媛忙拿出女儿“大作”——一幅用朱砂胡乱涂抹的“画”。
“瑶儿说,这是给父皇的太阳,父皇像太阳一样!”
谨修媛笑着解释。李缜莞尔,虽画作抽象,但童真可贵:
“瑶儿画得好!赏赤金长命锁,愿朕的小公主平安喜乐。” 谨修媛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江充仪牵着摇摇晃晃的三公主李令萱上前。萱儿懵懂,看着满殿华彩有些呆愣。
江充仪蹲下身,温柔引导:“萱儿,跟父皇说‘父皇万安’(万安)。” 萱儿鹦鹉学舌:“父皇……安安!” 吐字不清,憨态可掬。
李缜笑意更深:“萱儿真乖!赏玉如意一柄,愿朕的小公主如意吉祥。” 江充仪温婉谢恩,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长公主献上寓意吉祥的玉如意、珊瑚树等物。
接下来轮到了妃嫔献礼:
皇后率先起身,姿态端方。
她献上的是一尊通体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江山永固”宝鼎,鼎身微雕万里河山图,工艺登峰造极,寓意不言自明。
尽显中宫气度与王家底蕴。李缜点头:“皇后有心了。”
郑贵妃明艳照人,献上一幅前朝书画大家失传已久的《松鹤延年图》,引得懂行之臣低声惊叹。
她眼波流转,娇声道:“愿陛下如松柏长青,仙鹤添寿。” 李缜微笑:“爱妃费心了。”
陈贤妃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清丽,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上前。打开匣盖,取出两卷装裱极其素雅却透着无比贵气的卷轴。
一卷是微微泛黄的旧稿,字迹稚嫩;另一卷是崭新的簪花小楷,墨迹如新,其中几页朱笔圈点注释,墨彩犹润。
“陛下,”陈贤妃声音温婉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感怀,“此乃臣妾当年在潜邸时,为陛下初抄的《帝范》选篇,与今日臣妾重录的全篇。
陛下曾言,幼读《帝范》,于‘去谗’、‘纳谏’、‘务农’诸篇感悟尤深。
臣妾不才,以朱笔略注浅见,感念陛下励精图治,心系万民。愿陛下圣德昭昭,如日月恒久。”
她姿态谦卑,话语恳切,将卷轴高举过顶。
李缜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旧字迹和娟秀的新字上,尤其是那几页朱批,显是用了心思,切中他近年施政要点。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或许也有一丝触动。
沉默片刻,他亲自走下御座,接过卷轴,温言道:“贤妃……有心了。此礼,朕甚喜。” 陈贤妃心头一颤,强压下激动,深深一福。
丽婕妤挺着微隆的小腹,献上一幅金光璀璨、针脚细密无比的《金线百寿图》,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熠熠生辉,尽显奢华与“孕”气。李缜含笑,命人厚赏。
婉婕妤献上亲手缝制的玄色貂绒护膝与暖手筒,针脚细密,触手生温。她低眉顺眼:“愿陛下龙体康泰,不畏严寒。” 李缜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爱妃手巧,朕心甚慰。”
谨修媛、宁婕妤等依次献上贵重珠宝、古玩。
轮到谢书筠时,殿内气氛莫名多了几分好奇。只见她捧着一个……朴素的青瓷食盒?冬青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层……造型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小猫、兔子、小鱼形状的半透明琥珀色糖块!
糖块散发着奇异的、混合着清甜槐花香、醒脑薄荷味以及一丝若有似无……咸鲜?的气息。
“陛下,”谢书筠声音清亮,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这是嫔妾亲手做的‘椒盐薄荷糖’。用的是最好的槐花蜜和新鲜薄荷,加了……一点点特制的椒盐粉。
味道……嗯……很特别!就像……就像嫔妾这个人一样,可能有点奇怪,但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心意!
祝陛下……呃……万寿无疆,吃嘛嘛香!”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脸颊微红。
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盒造型奇特、气味更奇特的糖。
连太后都忍不住挑了挑眉。郑贵妃用帕子掩着嘴,差点笑出声。陈贤妃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第193章 群臣献瑞
李缜却愣住了。
他看着那盒拙朴甚至有点好笑的糖,听着谢书筠那番“像自己一样奇怪”的祝词,脑海中瞬间闪过秋狝遇险时她惊慌却决断的脸,闪过甘露殿里她埋首逃避的脆弱……还有那碗苦涩的避子汤。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好笑、无奈、怜惜和一丝真正暖意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李缜竟真的伸出手,从盒子里拈起一块歪着脑袋的“小猫”糖,在谢书筠瞪大的眼睛和冬青几乎晕厥的注视下,放进了嘴里!
他细细咀嚼着。清甜首先弥漫,接着是薄荷的清凉直冲天灵盖,最后……舌尖捕捉到那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咸鲜回甘!
这味道……果然和谢书筠这个人一样,矛盾、奇特,却又莫名地……鲜活真实!
“嗯……”李缜咽下糖,迎着满殿或探究或震惊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戏谑又仿佛真心愉悦的弧度。
“味道……果然很‘惊喜’。美人的心意,朕收下了。” 他将剩下的糖递给常喜,“收好。”
谢书筠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有点傻气的笑容。冬青差点瘫软在地。
宜宝林今日妆容格外精致,眉心一点嫣红花钿。
献上的是一柄镶嵌七彩宝石的波斯匕首,华美锋利。
她眼波盈盈:“愿陛下执此利刃,荡平四海,威震寰宇。” 李缜点头:“宝林有心。”
妃嫔献礼毕,司礼太监高唱:“文武百官,献礼贺寿——”
几位最具代表性的重臣出列,他们的礼物,分量与心思皆重。
尚书左仆射谢淮年步履沉稳,气度雍容。
献上一册金光璀璨的《洛南粮仓督建图说》金册!
册页以纯金打造,图文并茂详述洛南粮仓督建之功,字字珠玑,最后赫然是“万民称颂,感念天恩”八字。
表面歌功颂德,实则借万寿之机,将自身功绩与皇恩浩荡牢牢绑定,彰显谢家能量。
李缜面上含笑:“谢卿督建洛南,解关中旱魃,功在社稷。此礼,朕收下了。” 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功高震主,其心可“赞”。
开府仪同三司王珩老成持重,献上一尊半人高的翡翠山子,通体翠绿欲滴,雕琢成“寿山福海”之景,山峦间隐约可见一个微雕的“王”字印记。
极尽奢华,尽显四大家族之首的深厚底蕴与对皇后地位的支撑。李缜笑容不变:“王卿厚礼,巧夺天工。” 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
辅国大将军郑骁虎武将风范,声如洪钟。献上一柄通体黝黑、寒气逼人的玄铁陨星宝刀!刀柄镶嵌红宝石,刀鞘刻有猛虎下山图。
“愿以此刃,为陛下荡平四海不臣!祝陛下武运昌隆!”
礼物充满武勋世家的张扬与对军权的彰显,目光还特意扫过御座上的妹妹郑贵妃。
李缜颔首:“郑将军忠心可嘉,此刃锋锐,当用于边疆将士保家卫国。” 话语将礼物意义引向国家层面,隐含敲打。
太傅陈昀清癯儒雅,献上一套前朝大儒孤本注释的《盐铁论》善本。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学术价值极高。
“老臣闻陛下重吏治民生,此先贤论政之经典,或可为陛下治国镜鉴。”
礼物低调却极显清流底蕴与“帝师”身份,与女儿陈贤妃的献礼遥相呼应,彰显陈家“文治”根基。
李缜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陈师所赠,乃无价之宝。朕当细细研读。” 这是对纯正才学的肯定。
光禄少卿杨晋略显紧张,献上一幅当世名家所作的《南山瑞应图》,画中祥云缭绕,仙鹤呈祥。
画工精湛,价值不菲,显然花费巨大。“愿陛下圣德感天,祥瑞频仍。” 礼物中规中矩,符合其官职大小。李缜淡淡一笑:“杨卿有心。”
工部尚书韩仲卿寒门出身,气质端方。献上的是一份装帧朴素却厚实的奏折——《黄河疏浚十策》。
“此乃微臣多年研究黄河水患之心得,虽粗陋,然拳拳之心,伏乞陛下御览。愿陛下江山永固,河清海晏!”
礼物毫无华彩,却是实打实的治国方略,纸张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显是反复修改。
李缜目光一凝,亲自接过奏折,翻开略看几行,正色道:“韩卿心系国事,所献至诚!此策关乎民生大计,朕必详阅。赏!”
这份务实,深得帝心,也为寒门士子做了榜样。婉婕妤在席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与骄傲。
第194章 烟火棋局
献礼毕,气氛稍缓。精彩的百戏轮番上演:力士角抵、幻术吞刀吐火、绳技艺人于高空如履平地……引得阵阵惊呼喝彩。
当一队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如云般飘入殿中,准备表演《霓裳羽衣曲》选段时,乐声却骤然一变!
清越婉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破空而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舞姬队伍悄然分开,中央不知何时已设好一锦墩。
宜宝林端坐其上,怀抱一把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琵琶。
她已换下繁复宫装,身着一袭水碧色广袖流仙裙,青丝半绾,仅簪一支白玉步摇,眉心一点朱砂花钿更添清艳。与方才献礼时的华贵判若两人。
她低眉信手,指尖在弦上飞舞,一曲《绿腰》自她指下流淌而出。
时而如幽谷清泉,泠泠淙淙;时而如莺啼柳浪,百转千回;时而又似金戈初试,隐含锋芒。
技法娴熟精湛,情感饱满充沛,将琵琶的韵味发挥得淋漓尽致!
更难得的是,她姿态优雅,神情投入,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却又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矜持,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御座上的那一位。
李缜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他记得宜宝林会琵琶,却不知技艺如此精进,更不知她还有这般清丽脱俗的风姿。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好!”李缜抚掌赞道,“杨卿琵琶,绕梁三日,当得一绝!赏!”
宜宝林盈盈起身,含羞带怯地谢恩,眼波似水地望了李缜一眼,方才退下。她知道,这个“惊喜”,成了!
未时末刻·太液池畔
万民朝拜,山呼万岁,声浪如潮。李缜立于浮碧亭,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威严而疏离。
百姓眼中是单纯的敬畏与欢庆,而他看到的是赋税、徭役、以及亟待梳理的庞大帝国肌体。金吾卫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申时·华清宫小憩
温泉氤氲,暂时洗去疲惫。李缜屏退左右,独坐汤池边。
常喜悄无声息地呈上韩仲卿的《黄河疏浚十策》奏折。
李缜就着水汽,仔细翻阅,眼中精光闪烁。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才和策略!
与之相比,谢家的金册、王家的翡翠、郑家的宝刀,都显得如此浮华刺眼。
他手指在奏折上“裁撤冗吏”、“以工代赈”等字句上重重划过。
酉时·麟德殿偏殿家宴
氛围温馨,天伦之乐。
李缜抱着二公主瑶儿逗弄,赏玩三公主萱儿的玉如意。大皇子安静地坐在温昭容身边。
太后慈祥,皇后端庄。然而,当李缜的目光扫过谢书筠时,看到她正偷偷将一块小猫椒盐薄荷糖塞给好奇的大公主阿鸾,阿鸾学着父皇的样子小心舔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又忍不住再舔一下……
这充满烟火气的、不守规矩的小动作,让李缜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唇角溢出真实的笑意。
这笑意落入陈贤妃眼中,化作一丝幽深的思量;落入皇后眼中,则是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霾。
戌时·太液池畔烟火
盛世烟花,璀璨夺目。金龙火凤,金菊银河,照亮了宫城的夜空,也照亮了池畔每一张或惊叹、或谄媚、或思虑的脸。
李缜独立于御座之前,身侧是太后与皇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仿佛超然物外。
直到那朵象征帝王至尊的龙腾九霄金焰在头顶轰然炸响,万千金屑如天恩洒落。
在光影明灭的瞬间,李缜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越过喧嚣人群,落在那仰着小脸、满眼纯粹惊叹的谢书筠身上。
无人察觉的袖中,他紧握着那块仅剩的、棱角已被体温焐得温润的“小猫”椒盐薄荷糖。
指腹下粗糙又奇特的触感,与舌尖残留的那一丝矛盾却鲜活的滋味,奇异地熨帖了他心中翻涌的、关于金册、翡翠、宝刀、孤本、奏折的纷繁思绪。
这深宫的权谋、世家的倾轧、寒门的希望、帝国的重担……
都在这绚烂到极致又终将归于寂灭的烟火下,在这颗小小的、不合时宜却又无比真实的糖块里,找到了一个短暂而奇异的锚点。
万寿圣节,便在漫天金雨与无声的暗涌中,缓缓落幕。而新的棋局,已在帝王心中悄然布下。
第195章 凛冬训诫
万寿节的喧嚣与绚烂如同最后一片绚烂的秋叶,终究在凛冽的朔风中凋零殆尽。时序正式踏入冬月,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灰白之中。
太液池已彻底封冻,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了无生气。
御花园里,仅存的几丛耐寒墨菊也收敛了花瓣,枯枝上凝着厚厚的白霜,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宫道两侧的梧桐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如同沉默的卫兵,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呵气成霜,滴水成冰。今年的冬,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含元殿内燃着数个硕大的鎏金炭盆,上好的金蕊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意,勉强抵御着殿门开合时灌入的寒气。
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炭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妃嫔们按位分肃立,皆已换上了厚重的冬装。殿内一时珠光宝气,却也难掩那份冬日特有的凝重。
皇后端坐凤座,一身玄色缂丝金凤纹广袖宫装,外罩一件色泽深沉、毛锋油亮的紫貂大氅,领口缀着硕大的东珠。
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凤簪并数支翡翠步摇,仪态威严,如同殿外冰封的湖面,凛然不可侵犯。
郑贵妃依旧明艳,内着绯红色缠枝牡丹纹锦缎宫装,外披一件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银狐裘,衬得她肤白胜雪,艳光四射。
发间一支累丝嵌红宝石的鸾鸟步摇,随着她不耐的轻微动作摇曳生姿。
陈贤妃选择了相对素雅的月白色云纹缎面宫装,外罩一件灰鼠皮滚边的青莲色妆花缎斗篷。
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如意簪和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气质温婉沉静,仿佛一株耐寒的幽兰。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审视与算计,在暖融的殿内也未曾消融。
丽婕妤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穿着宽松舒适的鹅黄色绣折枝梅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保暖的兔绒里子杏色斗篷。
发饰也以轻便为主,一支金镶玉的梅花簪斜插鬓边,孕中的娇媚与张扬收敛了几分,却更显矜贵。
婉婕妤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外罩同色系的灰鼠斗篷,妆容清淡。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固定发髻,低调内敛。
宁婕妤脸色比殿外的霜雪还要苍白几分,裹在一件厚厚的雪青色银狐裘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安静地站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谢书筠穿着新制的鸭卵青色缠枝忍冬纹棉绫宫装,领口袖口镶着柔软的兔毛,外罩一件厚实的石青色素面斗篷。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李缜赏的珊瑚珠花和一支素银簪。
她怕冷地微微缩着脖子,抱着手炉,小脸在毛茸茸的领边衬得格外小巧,眼神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
其他妃嫔如谨修媛、清宝林、宜宝林、敏美人等,也皆穿着符合位份的华贵冬装,或艳丽,或清雅,或低调,在暖意融融的殿内站成一道色彩斑斓却暗藏心思的风景。
殿内气氛因厚重的衣物和炭火的暖意显得有些沉闷。
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将众人的情态尽收眼底。她清了清嗓子,那带着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万寿节已过,眼见着,年关将近了。”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宫里,也快要热闹起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年节是大事,祭祖、守岁、朝贺、赐宴,桩桩件件都关乎皇家体统,容不得半点马虎。本宫今日召诸位姐妹前来,便是要提醒一二。”
皇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桩,各宫各殿,都需仔细整理洒扫。
庭院里的落叶枯枝,该清的清;殿阁内的窗棂帐幔,该换的换;一应器皿摆设,该擦拭打点的,都需用心。
务必要窗明几净,焕然一新,迎接新年新气象!”
“第二桩,”她的目光扫过几位高位妃嫔和有皇嗣的妃嫔,“年节期间,宗亲命妇入宫朝贺络绎不绝。
尔等身为宫妃,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务必谨言慎行,仪态端方。
教导好皇子皇女,莫要在命妇面前失了礼数,丢了皇家的脸面!”
这话尤其对着谨修媛和江充仪方向,二人连忙垂首应诺。
“第三桩,”皇后语气转厉,“寒冬腊月,天干物燥!各宫务必要管束好宫人,小心火烛!
炭盆、灯油、香烛,务必严加看管!
谁宫里若因疏忽走了水,惊扰了圣驾或太后清修,本宫绝不轻饶!”
冰冷的警告让殿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第四桩,”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华美的衣饰,“年节喜庆,装扮一新是应当。但也需量力而行,莫要过于奢靡铺张!
陛下励精图治,崇尚节俭。尔等身为后宫表率,更要懂得分寸,莫要因一己之欲,徒惹物议,给陛下添忧!”
这话意有所指,郑贵妃撇了撇嘴,陈贤妃神色不变,丽婕妤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最后,皇后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总之,年关将至,诸事繁杂。本宫希望诸位姐妹都能打起精神,安守本分,管束好各自宫苑。
将一应事务都准备妥当,该打点的打点好。务必让这个年,过得安安稳稳,顺顺当当,彰显我天家气象,体统尊严!”
第196章 炭寒心死
她环视全场,凤眸含威:“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在殿内响起,带着冬日特有的沉重。
“嗯。”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都散了吧。回去各自用心准备。”
众妃嫔行礼告退,鱼贯而出。厚重的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殿外的世界,灰白、冰冷,枯枝在风中呜咽。
而殿内短暂的暖意与皇后的训诫,如同一个信号,宣告着深宫即将进入一年之中最繁忙、也最需谨慎的时节——年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心思,裹紧了身上的裘氅斗篷,踏入了那片冰霜覆盖的宫道。
迎接她们的,是洒扫除尘的琐碎,是命妇朝贺的应酬,是步步为营的谨慎,也是年节之下,那更深、更冷的暗流。
十一月底的长安,朔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宫墙内外的世界,彻底被银灰色调主宰。
太液池成了巨大的冰镜,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御花园里,连最后一丝残存的绿意也消失无踪,只剩下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如同凝固的泪痕。空气干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的寒意。
宫中各处宫殿,都早早燃起了炭盆。然而,这赖以生存的暖意,却也成了衡量圣眷深浅最直白的标尺。
栖云轩内,寒意似乎比其他宫殿更甚。虽然窗棂紧闭,门帘厚重,但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从墙壁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驱之不散。
采薇端着一个铜盆,里面装着刚刚领回来的份例炭。她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内室,脸色难看地将炭盆重重放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黑的粉尘。
“小主!”采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您看看!您看看他们给的都是些什么炭!”
宁婕妤裹着一件半旧的雪青色棉袍,歪在临窗的暖炕上,腿上盖着薄薄的锦被。
她正就着炕桌上微弱的光线看一本闲书,闻言抬起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采薇指着盆里的炭,手指都在发抖:“全是些碎炭、杂炭!烟大、灰多、还不耐烧!奴婢刚才去兰林殿给婉婕妤送绣样,亲眼看见她们领的份例!
那哪里是婕妤位分该有的黑炭?分明是上好的银霜炭!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的条块!
烧起来只有一点点白烟,屋里暖融融的!可咱们呢?同是婕妤位分!凭什么就天差地别?!
这分明是内务府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看您……看您……” 后面的话,采薇哽咽着说不下去。
宁婕妤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盆劣质的碎炭,又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她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空洞。
“凭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如同窗棂上凝结的冰霜。
“采薇,你跟了我这些年,还没看透吗?这深宫里,凭什么?就凭……谁得了陛下的眼,谁承了陛下的恩宠。”
她放下书,拢了拢身上的棉袍,那动作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冰凉:
“婉婕妤?呵,她虽失了孩子,可陛下念着旧情,时不时还会去兰林殿坐坐。
她父亲韩仲卿,万寿节献的治水策又得了陛下亲口嘉奖……她如今,是陛下眼中‘心系国事’的贤臣的女儿,自然水涨船高。”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而我呢?一个被陛下遗忘在角落、还‘代谢受过’的可怜虫罢了。谁会把我这个无宠无势的婕妤放在眼里?”
“可是小主!”采薇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可以去求陛下啊!去告发内务府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陛下他……他总该为您做主吧?”
“求陛下?”宁婕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采薇,你太天真了。陛下?陛下他日理万机,心中装着的是江山社稷……
他哪里会记得栖云轩里,还有一个病弱无宠、连炭火都领不到好的宁婕妤?他若真有一丝在意……”
她的声音陡然哽住,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绝望,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锦被。
“他又怎会……怎会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枉死,看着罪魁祸首逍遥法外,看着我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她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采薇慌忙上前替她拍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197章 暖殿春深
好一会儿,宁婕妤才缓过气来。她靠在引枕上,喘息着,眼神重新恢复成一片死寂的冰凉。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采薇,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
“好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哭不来炭,也哭不来陛下的垂怜。”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去,拿点银子出来。”
采薇一愣:“小主?”
宁婕妤示意她打开炕桌下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些银锭和几件不算太贵重但成色不错的首饰。
“挑两锭银子,再拿一支成色好些的玉簪。”
她淡淡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找那个专管炭火分派的王管事。
就说……天气寒冷,我身子实在受不住,求他看在年关将近的份上,行个方便,匀些好炭给我栖云轩过冬。这些,是请他喝茶的辛苦钱。”
采薇看着那些银子首饰,又看看盆里的劣炭,心疼不已:“小主!这些都是您攒下的体己啊!就这么便宜了那些奴才?!”
“体己?”宁婕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这深宫里,无宠,就得有银子。没银子,连口热乎气都喘不上。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了银子,还能再攒。可人若是冻死了、病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疲惫地挥挥手:“去吧。记住,姿态放低些。我们现在……没有硬的资本,只能靠软的银子开路。
想要在这寒冬里过得稍微舒坦一点,就得学会低头,学会用银子……买命。”
采薇咬着唇,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心如死灰却又不得不强撑的凄凉模样,心中酸楚难当。
她默默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水头不错的青玉簪和两锭沉甸甸的银子,用帕子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奴婢……这就去。”采薇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最后看了一眼炭盆里那些呛人的碎炭,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炕上、仿佛被无边寒意吞噬的单薄身影,狠狠心,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却带不进多少暖意。
栖云轩内,只剩下劣质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偶尔爆起的呛人烟灰。
宁婕妤重新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那冰冷的绝望,如同栖云轩里永远也驱不散的寒意,深入骨髓。
她知道,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而她赖以取暖的,除了那点需要用体己去“买”来的劣质炭火,便只剩下心头那团永不熄灭、却也永无希望的怨毒之火。
十一月底的夜,寒风在甘露殿高大的殿宇外呼啸肆虐,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然而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温暖的地龙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力,烘得金砖地面都透着暖意,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炭火气的暖融气息,与外界的冰天雪地隔绝成两个世界。
谢书筠只穿着轻软的寝衣,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舒服得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
她环顾这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寝殿,再想想自己听雨阁里那烧着普通黑炭的炭盆,即使有紫苏她们尽心何候,也总感觉有丝缕寒气从门窗缝隙钻入。
她抱着双臂,忍不住小声嘀咕:“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呢。这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落入了刚沐浴更衣出来的李缜耳中。他正用布巾擦拭着微湿的墨发,闻言脚步一顿,随即低笑出声。
他走到谢书筠身后,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下巴轻轻搁在她馨香的发顶,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和一丝宠溺的纵容: “哦?朕的阿筠,这是在抱怨朕亏待了听雨阁?”
谢书筠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起小脸,杏眼在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点小抱怨的娇憨:
“嫔妾哪敢抱怨陛下?就是……就是觉得这甘露殿的地龙, 烧得可真好!比我们那黑炭暖和多了,还没烟味儿。”
她说着,还故意往李缜怀里拱了拱,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李缜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心头发软,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贴合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也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说这些大实话了。旁人只会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哪敢嫌炭不好?”
谢书筠被他蹭得痒痒,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嫔妾说的也是实话嘛……”话未说完,唇已被李缜低头封住。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强势或试探,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怜惜和逐渐升温的渴望。
李缜的唇舌耐心地描绘着她的唇形,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谢书筠起初还有些羞涩,但在这样温暖安全的环境和他温柔的攻势下,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手臂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生涩却真诚地回应着。
第198章 情融暖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
熏香的气息变得暖昧,暖融的温度蒸腾起情动的薄汗。
李缜的大掌隔着薄薄的寝衣,在她纤细的腰背上游移,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颤栗。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挑开寝衣的系带,光滑如缎的肌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细腻的触感让他喉结滚动,眸色瞬间深暗如墨。
谢书筠微微瑟缩了一下,并非抗拒,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李缜的动作越发轻柔,细密的吻如同羽毛般落在她的额头、眼睑、鼻尖,最后再次攫住她的唇,同时,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光滑细腻的肌肤上点燃一簇簇小火苗。
他引导着她,慢慢倒向那张铺着明黄锦褥的宽大龙榻。
两人经历了数次的磨合,彼此的身体都渐渐熟悉。
李缜不再像最初那般带着征服的急躁,而是多了几分耐心和引导。
谢书筠也少了那份刻骨的恐惧和僵硬, 在他的抚慰下,身体逐渐打开,甚至能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被引领的愉悦。
她沉浮在他或温柔或有力的动作里,意识如同漂浮在温暖的浪潮之上,低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溢出。
然而,当情潮汹涌时,那骤然加剧的力道却将谢书筠从云端拉回现实。
她蹙紧眉头,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呜咽着推拒他坚实的胸膛。
李缜的动作猛地一顿,看到她小脸上真实的痛楚和泪光,心头一阵懊恼与怜惜交织。
他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欲望,俯下身,滚烫的唇贴上她敏感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带着安抚和诱哄灌入她的耳蜗。
他放缓了节奏,更耐心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用更温柔却更深沉的方式重新点燃她的感觉,直到她紧绷的身体再次软化,呜咽声转为破碎的低吟,才再次被卷入更激烈的漩涡……
一次……两次……当第三次的浪潮终于平息,寝殿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带着汗意的喘息声。
李缜撑起身,看着身下累得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眼尾还带着泪痕红晕的谢书筠,心中一片温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唤人,而是翻身下榻,走到殿角的紫檀木柜前,熟门熟路地取出了一个熟悉的、装着淡青色药膏的青玉小圆盒。
回到榻边,他掀开锦被一角。
谢书筠只是微微动了动,连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却配合地打开。
那份少了的拘谨和多了的依赖,让李缜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他挖出冰凉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上去,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谢书筠舒服地喟叹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往他身边蹭了蹭。
这自然的互动,无声地诉说着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
药膏抹完,常喜仿佛算准了时间,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碗温热的避子汤出现在帘外。
李缜接过,递到谢书筠唇边。她睁开眼,看着那熟悉的褐色药汁,眼中已无波澜,只有一丝习惯性的认命。
她撑起身,就着李缜的手,小口小口地将苦涩的汤药喝完。
药碗刚被常喜无声收走,一颗琥珀色带着薄荷清香的糖块就被李缜眼疾手快地塞进了谢书筠微张的嘴里。
“唔?”谢书筠一愣,舌尖尝到那熟悉的、混合着清甜、清凉和一丝咸鲜的奇特味道——正是她万寿节献上的“椒盐薄荷糖”!
“甜吗?”李缜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一脸懵懂的样子,眼中笑意深深。
谢书筠含着糖,那股奇特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冲淡了避子汤的苦涩。
她看着李缜带笑的眉眼,心头那点因汤药而起的黯然瞬间被驱散。
她用力点点头,含糊地说:“甜!”然后主动扑进他怀里,像只小兽般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李缜低笑,长臂一伸,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拉过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和她口中逸出的薄荷糖清凉气息,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满足。
殿外寒风依旧,殿内烛火摇曳,龙榻之上,帝妃相拥,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暖意,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心照不宣的温存。
第199章 双恩融冰
清晨的听雨阁。
谢书筠刚起身不久,正由冬葵伺候着梳洗。
昨夜侍寝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抱怨着:
“冬葵,昨晚那炭是不是又添了湿的?总觉得有股子怪味儿,熏得我半夜喉咙痒……”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紫芙带着喜气的声音:“小主!小主!常喜公公派人来了!”
只见常喜的心腹小太监春来,领着几个健壮的内侍,正指挥着人将一篓篓用崭新青篾编就、贴着红纸封条的炭篓往听雨阁的小库房里搬。
那些炭篓一看就比平日领的份例篓子精致许多,篓口露出的炭块,乌黑发亮,大小均匀,几乎没有碎末。
春来笑吟吟地上前行礼:“给和美人请安!陛下口谕:念及听雨阁冬日所需,特赐上等银霜炭二十篓,请小主安心过冬!” 他特意加重了“上等”二字。
谢书筠愣住了,昨晚随口的抱怨瞬间涌上心头。她没想到,李缜竟然……记住了?还这么快就送来了?
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心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残留的疲惫。
她连忙对着甘露殿的方向,郑重地福身行礼:“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嫔妾感激不尽!”
冬葵、紫芙、紫苏等一众婢女更是喜形于色!有了这二十篓上好的银霜炭,这个冬天可就好过多了!再也不用被那劣质的黑炭熏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止了!
“太好了!小主!”冬青心直口快,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下好了!咱们再也不用闻那呛死人的烟了!”
紫芙也满脸笑容:“是啊,陛下真是体贴!这银霜炭奴婢见过,烧起来只有一点点白烟,暖和又干净!”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通报声——太后仙居殿的大姑姑佩兰也带着人来了!
佩兰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身后跟着的宫人也抬着几篓同样贴着红封的银霜炭。
“给和美人请安。”佩兰行礼,“太后娘娘心念美人,怕美人畏寒,特命奴婢送些银霜炭来给美人添上。娘娘说,美人身子要紧,需得保暖,莫要着了寒气。”
谢书筠心中又是一暖,连忙再次谢恩:“谢姑母挂念!书筠感激涕零!”
佩兰传完话,目光扫过院中那堆明显是御赐的炭篓,又看看自己带来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满意,没再多言,便带着人告退了。
看着小院里堆得满满当当、贴着红封的崭新炭篓,听雨阁上下简直像过年一样!
紫苏一边指挥着玉霜、玉露小心地将太后赏的炭也搬入库房,一边忍不住笑着感慨:
“这下好了!陛下赐了,太后娘娘也赐了!都是顶好的银霜炭!咱们听雨阁这个冬天,怕是比有些娘娘的殿里还要暖和舒坦!再也不用担心被炭烟熏着了!”
谢书筠站在廊下,看着婢女们忙碌而喜悦的身影,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她摸了摸袖袋里,那里还装着昨晚临走时李缜塞给她的一小包新制的槐花蜜薄荷糖。
阳光透过云层,难得地洒下几分暖意,照在那些代表帝王恩宠与家族庇护的炭篓上,也照进了听雨阁每个人的心里。
这个冬天,似乎真的不那么难熬了。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嘴角却弯起了一个轻松又带着点甜意的弧度。
雪团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绕着那些炭篓好奇地嗅了嗅,大概觉得这黑乎乎的东西没有小鱼干香,又“喵呜”一声,蹭到了谢书筠脚边,懒洋洋地晒起了难得的太阳。
听雨阁得了李缜和太后两处赏赐的银霜炭,暖意融融,连带着空气都少了那份冬日特有的呛人烟尘气。
谢书筠看着库房角落堆得满满的炭篓,眼前立刻浮现出朱阑轩那略显阴冷的偏殿,以及赵琉毓提及冬日难熬时那副“多大点事”的倔强神色。
她太了解阿蛮了,越是艰难,越要强撑。
“冬青,”谢书筠语气干脆利落,“拣十篓上好的银霜炭,立刻送到敏美人那儿去。”
冬青应诺,刚转身,谢书筠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告诉她,不许推辞!就说是我硬塞的,她若敢不收,我明儿就亲自抱了炭篓去堵她朱阑轩的门!
让她自己掂量掂量,是乖乖收下炭暖和,还是被我堵在门口念叨强。”
她太清楚赵琉毓的性子,与其找借口绕弯子,不如用她们之间惯常的“耍赖”方式。
冬青被自家主子这“霸道”的体贴逗得抿嘴一笑,彻底放了心:“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保管让敏美人‘乖乖’收下。”
她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动作迅速地抬出十篓银霜炭,趁着天色将暗,低调却目标明确地送往朱阑轩。
第200章 炭暖梅寒
与朱阑轩即将迎来的暖意不同,梅香阁里,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张宝林裹着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坐在临窗的炕上,腿上盖着薄被。
炕桌一角的小炭盆里,烧着内务府按份例拨来的麸炭。
那炭火色暗质劣,燃起来噼啪作响,浓烟裹着刺鼻的气味直往上窜,纵然窗子开了条细缝,屋里也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呛人烟尘。
暖意?稀薄得可怜,只堪堪驱散一点手脚的僵硬。
抱琴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进来,小心地放在炕桌上:“小主,喝口热水暖暖吧。”她的脸颊和手都冻得发红,说话间带出白气。
张宝林点点头,接过粗瓷碗,温热的碗壁带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她看着抱琴和一旁默默整理针线的临画,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夹袄,袖口处隐隐露出磨旧的毛边。
主仆三人,在这冰冷简陋的偏殿里,一同熬着这漫长的寒冬。
她们脸上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忍受这份清苦与无望的寒冷。
一个叫莺儿的二等小宫女,生得颇有几分颜色,此刻正缩在耳房角落的小炭盆旁,搓着冻僵的手。
盆里的炭比主子房里的还要差,烟更大,灰更多,暖意聊胜于无。
她听着主殿存芳殿那边隐约传来的笑语,看着那边屋檐下几乎不见烟气的景象,再想想自己冻得发麻的脚趾和沾满炭灰的裙摆,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愤在心底翻涌。
凭什么谨修媛娘娘那里暖如春日,连奴才都能穿得体面?凭什么自己就要跟着这个无宠的主子在这冰窟窿里挨冻?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里疯长——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去存芳殿!
翌日午后,莺儿觑了个空档,悄悄溜到了富丽堂皇的存芳殿院门口。
她塞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戒指给门口的小太监,苦苦哀求见瑞珠姐姐一面。
暖阁里,大宫女瑞珠正用银签子拨弄着熏炉里上好的银霜炭,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她放下银签,看向门口的小太监,声音沉稳:
“梅香阁的宫女?背主投靠,此风不可长。告诉她,娘娘这里不缺人手,让她好自为之,安心回梅香阁伺候张宝林。若再纠缠,按宫规处置。”
恰在此时,乳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二公主李令瑶从偏殿出来,正要去寻谨修媛。
莺儿听见瑞珠那公事公办、毫无通融余地的回绝,又见二公主路过,绝望之下,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扑了过去,
一把攥住二公主细嫩的小胳膊,“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开恩啊!求您留下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想回那冻死人的梅香阁了!奴婢愿给您当牛做马!”
二公主李令瑶本就胆小敏感,被这突然冲出来、面目狰狞、又哭又喊的人死死抓住胳膊,吓得魂飞魄散。
“哇——”的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小身子拼命地往乳母怀里缩,小脸瞬间惨白。
“放肆!”乳母又惊又怒,厉声呵斥,用力拍打莺儿的手,“贱婢!快松开公主!”
“瑶儿!”暖阁的门帘“唰”地被掀开,谨修媛一脸惊怒地冲了出来。
一眼看见女儿被个眼生的宫女死死抓着胳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登时目眦欲裂!
她几步抢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剜向瘫软在地的莺儿和惊慌失措的乳母,最后钉在闻讯赶来的瑞珠身上。
“娘娘息怒!”
瑞珠慌忙跪下,语速清晰平稳地将事情经过快速禀明:
“启禀娘娘,此女名莺儿,乃梅香阁张宝林处二等宫女。适才在院门处求见奴婢,意欲投靠存芳殿。
奴婢已依宫规严词拒绝并训斥其背主之举,令其速回。
不想此女非但不听,反在公主路过时突然冲出,强行拉扯公主玉臂,致使公主受惊哭闹。奴婢等护主不力,请娘娘责罚!”
“好!好个张宝林!”
谨修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搂着还在抽噎的女儿,声音尖利刺骨,“连个下贱奴才都管束不好,纵得她来本宫这里撒野!
去!把张嘉音给本宫叫来!立刻!本宫倒要看看,她怎么给本宫交代!”
临画得了谨修媛召见的消息,脸色煞白地跑回梅香阁。
张宝林闻言,放下手中针线,眉头微蹙,却并无慌乱。
她整了整衣襟,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带着抱琴和临画,步履沉稳地走向存芳殿。
第201章 梅香砖寒
踏入那暖意融融、却弥漫着怒火与威压的暖阁,张宝林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嫔妾给谨修媛娘娘请安。不知娘娘召见,有何训示?”
“啪!”一个滚烫的茶盏擦着张宝林的裙角摔碎在地,飞溅的瓷片和茶水沾湿了她的鞋面。
谨修媛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张嘉音!你还有脸问?!瞧瞧你调教出来的好奴才!竟敢背主忘恩,跑到本宫这里撒野,还敢惊吓本宫的瑶儿!你存的什么心?!”
瑞珠见状,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平稳地将莺儿如何背主投靠被拒、又如何强行拉扯惊扰公主的过程,原原本本、不加任何渲染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垂首补充道:“娘娘,此事虽是莺儿一人胆大妄为,但张宝林御下不严,致使宫人失仪惊扰公主,确有其责。”
张宝林静静听完,脸上有了一丝凝重和深深的歉意。
她再次福身,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息怒。是嫔妾御下无方,管教不严,致使宫人失仪,惊扰了二公主玉体,嫔妾罪该万死。此事皆嫔妾之过,甘愿领罚,并向二公主赔罪。”
她只认管教不严之责,态度不卑不亢。
谨修媛见她如此,气略消了些,但尤不解恨,指着还在母亲怀里抽噎的二公主:
“一句罪该万死、甘愿领罚就完了?本宫的瑶儿受了惊吓,这心灵上的伤害,岂是你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揭过的?她若因此落下病根,你担待得起吗?!”
“请娘娘示下,嫔妾甘愿受罚。”张宝林依旧垂眸,姿态恭顺。
“好!”谨修媛柳眉倒竖,“来人!把那背主忘恩、惊扰公主的贱婢莺儿,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打完了丢回梅香阁!
至于你,张宝林,御下不严,难辞其咎!给本宫在这院中的青石板上,跪足两个时辰,好好静思己过!
以后若再管不好你的人,本宫定不轻饶!”
“娘娘开恩啊!”临画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娘娘开恩!我们小主身子骨弱,如今天寒地冻,这青石板冰凉刺骨,跪两个时辰……小主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啊!
求娘娘看在二公主的份上,饶了我们小主吧!
都是那莺儿自作主张,背主求荣,小主平日待我们极严,绝无半点不敬娘娘和公主之心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就在这时,被谨修媛搂在怀里的二公主李令瑶,大概是哭累了,又被母亲抱得暖和,情绪稍稍平复。
她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宝林,又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哀求:
“娘亲……不、不要罚张宝林……瑶儿……瑶儿喜欢张宝林……她上次……给瑶儿编的小蚂蚱……好看……”
小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依赖,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女儿这带着维护的童言稚语,让谨修媛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女儿依赖的小脸,又看看跪在下方、脊背挺直、脸色冻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沉静的张嘉音。
想到张氏平日确实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这次也确实是那个叫莺儿的宫女自己作妖。心里的戾气又消散了几分。
她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却已缓和了许多:“罢了!看在瑶儿为你求情的份上,本宫从轻发落!
莺儿那贱婢,二十大板,一板不许少!至于你,张宝林,”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宝林,“御下不严之过,不可不罚!
就在这院中,跪半个时辰!给本宫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管束你梅香阁的人!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娘娘开恩。”张宝林平静地叩首谢罚,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临画也连忙跟着磕头谢恩。
很快,莺儿凄厉绝望的哭喊和板子着肉的沉闷响声便在存芳殿院外响起,一声声,断续而刺耳。
张宝林默默起身,走到寒风凛冽的庭院中央。
她撩起厚重的裙摆,褪下膝裤,露出单薄的中裤,然后,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冰冷坚硬、毫无温度可言的青石板上。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和脖颈,钻进衣领。
半个时辰,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在这象征着惩戒与位分差距的青石板上,每一息都漫长而煎熬。
抱琴和临画心疼地站在廊下,却不敢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挺直着单薄的脊背,承受着这无妄之灾带来的刺骨寒意。
存芳殿的暖阁窗边,二公主李令瑶被乳母抱着,小脸贴在窗棂上,担忧地望着外面那个跪在冰冷地上的身影,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
枯枝在寒风中呜咽,影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拉长,如同冰冷的铁栅栏,将梅香阁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彻底隔绝在外。
第202章 梅香施恩
半个时辰,在刺骨的寒风和坚硬的青石板煎熬下,终于熬到了尽头。
瑞珠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张宝林,时辰到了,请起吧。”
抱琴和临画早已按捺不住,立刻冲上前去,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冻得几乎僵硬的主子。
张宝林脸色苍白如雪,嘴唇泛着青紫,膝盖处单薄的中裤早已被寒意浸透,贴着冰冷的地面这么久,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两个侍女支撑才勉强站稳。
她紧抿着唇,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只是身体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巨大的痛苦。
“小主……”抱琴的声音带着哭腔,心疼得无以复加。
“奴婢扶您回去。”临画也红了眼眶,两人几乎是半架半抱地将张宝林带离了存芳殿那个冰冷压抑的院落。
回到梅香阁,室内那点稀薄的暖意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抱琴和临画连忙将张宝林扶到炕上,用厚厚的棉被裹住她冰冷的身子,又手忙脚乱地找出活血化瘀的药膏。
临画一边小心地帮张宝林褪下沾着尘土和冰碴的中裤,露出那两片冻得青紫、被坚硬石板硌出深深红痕甚至有些破皮的膝盖,一边忍不住恨恨地抱怨:
“都怪那个杀千刀的莺儿!自己存了背主求荣的心思也就罢了,竟还敢去拉扯二公主!
她自己作死,却连累小主受这等天大的委屈和苦楚!那青石板,跪半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她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下抹药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张宝林靠在引枕上,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阵阵刺痛和药膏带来的微弱灼热感,疲惫地闭上眼。
她没有立刻回应临画的抱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平静:“抱琴。”
“奴婢在。”抱琴立刻应道。
“你去,把咱们阁里所有的宫人,都叫到院子里来。”张宝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抱琴一愣,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去办了。
很快,梅香阁里当值的宫女太监们,都带着几分惶恐和好奇,聚集在了冰冷的小院里。
张宝林裹着被子,由临画扶着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脸色更显苍白。
她看着院子里冻得缩手缩脚的宫人们,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之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寒风,落入每个人耳中,“莺儿背主求荣,惊扰公主,连累本小主受罚,是她咎由自取。”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寒冬腊月,炭火不济,日子难熬,本小主知道,你们跟着我,是受苦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让院中的宫人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本小主无宠,位分低微,没有争宠的本事,也给不了你们什么前程富贵。”
张宝林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认命的清醒,“但,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好好当差,在这梅香阁里一日,我张嘉音便护你们一日周全,绝不让你们因我之故,受那无妄的折辱!”
她看向抱琴:“抱琴,把我匣子里那个蓝布包拿来。”
抱琴连忙取来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小包。
张宝林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串用红绳串着的铜钱。
她将布包递给抱琴:“这是我攒下的一点体己。抱琴,你去,按人头,每人分一百文钱。
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大家添件厚实点的棉袜,或是买点姜糖驱驱寒。”
院中的宫人们彻底惊呆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小主刚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和折磨,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迁怒他们,反而是拿出自己微薄的体己来安抚他们!
一百文钱,对于高位妃嫔的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跟着无宠宝林、日子紧巴的人来说,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
“小主……”有年纪小的宫女已经忍不住啜泣起来。
“谢小主体恤!”几个老成些的太监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感动。
抱琴捧着布包,看着自家主子苍白却沉静的侧脸,心酸不已,忍不住低声道:
“小主,您就是心太善了!若非您平日待下宽和,又怎会养出莺儿那种不知感恩、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张宝林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偏房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莺儿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罢了。莺儿……她也被罚了二十大板,伤得不轻。抱琴,你悄悄去趟太医院值房,不拘哪个当值的医士,请一位过来,给她瞧瞧。
别真……出了人命。她年纪不大,纵有千般错,也不该在我这梅香阁里,断送了性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的无奈。
“小主!”临画急得跺脚,“她那样害您,您还管她死活?就该让她疼死才好!”
“临画!”张宝林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却带着制止,“她已受罚,此事到此为止。
以后大家互相看着点,警醒些,别再出这种事就好。”
她疲惫地挥挥手,“都散了吧。抱琴,你快去请医士。”
抱琴咬着唇,终究还是应了声“是”,揣着那点碎银子匆匆去了太医院值房。
第203章 寒心积怨
偏房角落里,临时用门板搭成的窄床上,莺儿趴在那里,臀背处一片血肉模糊,浸透了粗布裤子。
二十大板打得她皮开肉绽,下半身剧痛钻心,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让她冷汗淋漓,意识模糊。
她口中无意识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其他宫女太监们挤在稍远的地方,对着她的方向指指点点,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呸!活该!”一个圆脸小宫女啐了一口,“背主求荣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往存芳殿钻!
这下好了,害人害己!连累小主跪了半个时辰青石板!小主那么好的一个人……”
“就是!张宝林虽然不得宠,可对我们下人最是宽容,从不为难,月钱也从不克扣!”
一个年长些的太监接口道,语气愤愤,“哪像你,心比天高!现在好了,摔得粉身碎骨了吧?”
“小主真是菩萨心肠,被你害成这样,还惦记着给你请医士!”
另一个宫女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莺儿,“要我说,就该让你活活疼死才好!省得再祸害人!”
“就是!就是!”其他人纷纷附和,看向莺儿的目光充满了厌恶和排斥。
有人故意在她床边泼了点冷水,溅起的泥点落在她脸上;有人在她痛得呻吟时,故意发出刺耳的嗤笑声。
身体的剧痛如同烈火焚身,而周围同伴毫不掩饰的鄙夷、唾弃和幸灾乐祸,则像无数根冰冷的毒针,狠狠扎进莺儿的心窝!
那点对存芳殿温暖的渴望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屈辱。
医士很快被抱琴请来了,是个面生的年轻学徒。
他皱着眉看了看莺儿的伤势,留下一些最廉价的止血化瘀药粉和一句“皮肉伤,死不了,好好养着吧”,便匆匆离开了,连诊金都是抱琴垫付的。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新的、火烧火燎的剧痛,莺儿死死咬住被角,才没有惨叫出声。
黑暗和寒冷包裹着她,身体的痛楚和心灵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不断啃噬着她残存的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张宝林就能安然无恙?凭什么她受了罚还要假惺惺地给自己请医士,博取好名声?凭什么那些奴才都向着她,唾骂自己?
如果不是她无能,自己又怎会想去攀高枝?如果不是她不得宠,自己又怎会受这份罪?!
强烈的恨意如同毒草,在莺儿剧痛的身体和绝望的心里疯狂滋生、蔓延。
她死死盯着昏暗的屋顶,眼神怨毒如淬了毒的刀子。
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被她扭曲地归咎于那个“无能”、“伪善”的主子——张宝林!
这份恨,在梅香阁寒冷的冬夜里,无声地燃烧起来,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十二月,裹挟着更深的寒意和漫天细碎的雪沫,如期而至,彻底主宰了长安宫阙。
太液池冰封如镜,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了无生气。
御花园里,昔日繁花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枯枝在呼啸的北风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呜咽,如同垂死者的哀鸣。
屋檐下悬挂的冰凌粗壮尖锐,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凝固的泪滴,又像悬在宫人头顶的利剑。
空气干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意,吸入肺腑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碎玻璃。
各宫宫殿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低垂,隔绝着外界的酷寒。
炭盆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爆起的火星,成了这死寂冬日里唯一的活气,然而这赖以生存的暖意背后,是各宫主子们或得意、或艰难、或汲汲营营的心事。
含元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融如春,与外界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馥郁的熏香袅袅升起,驱散了殿外带来的寒气。
皇后高坐于凤座之上,身着繁复厚重的明黄凤纹冬装,头戴点翠凤冠,雍容华贵,不怒自威。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按位分依次落座的妃嫔们。
郑贵妃依旧明艳张扬,只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跋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
陈贤妃淡雅如菊,捧着暖手炉,神色平静无波;宁婕妤坐得笔直,面容冰冷如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丽婕妤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姿态慵懒中带着得意;钱采女坐在最末,低着头,手也下意识地护着小腹,神情谨慎小心;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
张宝林也在末座,她安静地跪坐着,姿态恭谨,只是细看之下,膝盖处似乎仍有些僵硬。
静御女因月份渐大,皇后特恩准在殿内角落设了一个铺着厚厚锦垫的绣墩给她坐,她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隆起明显的腹部,显得格外拘谨。
待所有妃嫔坐定,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第204章 中宫训示
皇后端起手边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却带着腊月寒风般的清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各宫各殿,都需加倍警醒,约束好自己的宫人。
天寒地冻,人心易生浮躁,莫要让他们起了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做出背主忘恩、惊扰主子的事来。”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末座的张宝林身上,停顿了一下。
“张宝林。”
张宝林立刻起身,垂首恭立:“嫔妾在。”
“前些日子,你宫里的宫女莺儿,背主投靠,惊扰二公主,致使你被谨修媛责罚。”
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谨修媛既已罚过你,本宫便不再追究。望你谨记教训,严加管束,莫要再犯。”
张宝林深深福下身去:“谢皇后娘娘恩典。嫔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严加约束宫人,绝不再犯。”
她的声音平静而恭顺,听不出丝毫委屈或不满。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角落里的静御女,语气温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静御女。”
静御女连忙扶着肚子,有些笨拙地想起身行礼。
“坐着回话便是。”皇后抬手制止了她。
“谢娘娘。”静御女怯生生地应道。
“你的胎,算算日子,也有六个多月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带着审视,“隆冬时节,最是难熬,要格外注意身子保暖,切莫着了风寒,伤了腹中龙胎。”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施恩的意味,“你的位分是御女,按份例,炭火怕是有些不足。
本宫做主,让内务府额外再拨些黑炭去你那儿,务必保证你和皇嗣的暖和。”
静御女连忙在绣墩上欠身:“嫔妾谢皇后娘娘隆恩!娘娘体恤,嫔妾感激不尽!”
皇后的目光又转向丽婕妤:“丽婕妤。”
丽婕妤扶着腰,姿态慵懒地应了一声:“嫔妾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你的胎也有五个月了,正是要紧的时候。你性子活泼,但也要顾惜着自己,莫要贪玩,着了寒气。”皇后叮嘱道,语气平淡。
丽婕妤敷衍地福了福身:“是,嫔妾知道了。谢娘娘关怀。”
最后,皇后的视线落在钱采女身上:“钱采女。”
钱采女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嫔妾在。”
“你的胎刚足两月,胎象最是娇弱不稳。”
皇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更要加倍小心,安心静养。本宫也命内务府给你那边多送些黑炭过去,务必保你母子平安。”
钱采女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深深福下身去:
“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大恩,嫔妾没齿难忘!”
她姿态放得极低,充满了对皇后恩典的敬畏。
皇后环视全场,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郑贵妃那略显僵硬的脸和陈贤妃平静无波的眼。
她满意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若无其他要事,今日就散了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都回去,好生约束宫人,安分守己,准备年节事宜。”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在殿内响起。
厚重的殿门被宫人缓缓拉开,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殿内温暖的气息都为之一荡。
妃嫔们裹紧了身上的裘氅斗篷,依次行礼告退,鱼贯而出,踏入了那一片被冰雪覆盖、寒风呼啸的宫道。
皇后最后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书筠平静离去的背影,随即隐没在含元殿深重的门帘之后。
腊月的深宫,肃杀依旧,而年关将近的暗流,似乎也在这冰雪之下,涌动得更加湍急。
从含元殿那庄重却也压抑的氛围中脱身,回到听雨阁,那股熟悉的、带着银霜炭特有淡香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周身浸透的寒气。
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将呼啸的北风彻底隔绝在外。
“可算是回来了!冻死奴婢了!”
冬青一进屋就跺着脚,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和耳朵,小脸皱成一团,“这天儿真是要人命!冷得骨头缝都疼!就不该出门!”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帮谢书筠解开厚重的狐裘斗篷,又替她脱下最外层沾了寒气的大毛棉服。
谢书筠也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她走到暖炕边坐下,伸出手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感受着那温和的热力一点点渗透冰冷的指尖,轻轻叹道:“是啊,这腊月寒冬,一天比一天难熬了。”
冬葵早已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小主快喝点,刚熬好的,驱驱寒气。”
那浓郁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第205章 旧梦惊胎
谢书筠捧起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看着眼前两个心腹婢女,还有侍立一旁的紫苏和紫芙,想到梅香阁的莺儿,心中微动。
她小口啜饮着辛辣暖身的姜汤,对紫苏吩咐道:
“紫苏,你去库房支些银子。天寒地冻的,看看咱们阁里当差的宫人,有没有缺厚袜子、护膝、冻疮膏之类的,或是家里有困难的,酌情补贴些。莫要让大家冻着、受委屈。”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张宝林那边……莺儿的事,说到底也是因为梅香阁太冷,那丫头熬不住才起了背主的心思。
咱们听雨阁虽不算顶富贵,但好歹有这银霜炭撑着,暖和些。
可别让咱们自己人,也因这点暖意不均,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紫苏立刻躬身应道:“是,小主。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她神色认真,显然将谢书筠的话放在了心上。
“哎呀小主!您也太小心了!”冬青一边帮谢书筠整理换下的衣物,一边忍不住接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和满足。
“咱们听雨阁如今这光景,有上好的银霜炭烧着,屋里暖烘烘的,吃的用的也都不差,月钱更是按时足额发放。
小主您待我们又宽厚,从不无故责罚。这样的福气,满宫里能有几处?
谁要是还不惜福,敢动什么歪心思,那才真是猪油蒙了心,活该被打死!” 她快人快语,说得干脆利落。
谢书筠被她的话逗得莞尔,心中的那点阴霾也散了些。
她将碗里剩下的姜汤喝完,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最后的寒意。
她指了指桌上另一碗姜汤:“冬葵,冬青,你们也快喝点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都辛苦了。”
“谢小主!”冬葵和冬青连忙谢恩,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各自捧起温热的姜汤小口喝起来。
这时,角落里铺着厚厚绒垫的猫窝里有了动静。
雪团儿懒洋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露出粉嫩的小爪子,然后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
它似乎被屋内的暖意和人气吸引,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谢书筠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书筠弯腰,将这只雪白滚圆的大猫抱到暖炕上。
雪团儿在她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成一团,眯起眼睛,喉咙里继续发出惬意的咕噜声,蓬松的尾巴尖儿还惬意地轻轻摆动。
谢书筠轻轻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皮毛,感受着掌心下那安稳的心跳和呼噜的震动。
看着它无忧无虑、吃饱喝足只管睡觉的惬意模样,再想想这深宫里的种种艰难、算计和身不由己,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真实的羡慕,低声喃喃道:
“唉,还是我们雪团儿最幸福啊……当只猫,真好。”
那语气里,有宠溺,有放松,也有一丝深藏在这冬日暖阁里的、不易察觉的倦怠与向往。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内炭火噼啪,姜汤的暖香未散,猫儿的呼噜声安稳绵长,构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短暂而珍贵的温暖天地。
得了皇后额外拨付的黑炭,茗雪阁的日子总算不像之前那般难熬了。
虽然比不上高位妃嫔殿里的银霜炭暖和,但至少烟气没那么呛人,暖意也足了些,不至于让怀着龙胎的钱采女冻着。
钱采女裹着一件半新的玫红棉袍,歪在暖炕上,手里捧着含桃刚灌好的暖手铜炉。
炉壁温热,驱散着她指尖的寒意。然而,她的眉头却紧紧锁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显然心事重重。
“小主,”含桃将一碟新蒸的枣泥糕放在炕桌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的异样,“您这是怎么了?从早起就心神不宁的。”
钱采女回过神,看着含桃关切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含桃……我……我最近夜里总做噩梦。”
“噩梦?”含桃心下一紧。
“嗯……”钱采女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可怕的画面,“我梦见玉杏……梦见她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哭着朝我伸手,嘴里喊着‘小主救我……小主救我啊……’那声音……凄惨极了……”
她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脸色更白了几分。
含桃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玉杏!那个和她一起长大,从小伺候在钱采女身边,情同姐妹,最终却被牵连发配浣衣局的玉杏!
含桃沉默了,眼中也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浣衣局那种地方,寒冬腊月,冰水刺骨……玉杏的日子,该是何等煎熬?
“小主宽心,噩梦而已,当不得真。”含桃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努力宽慰道,“奴婢前些日子得了空,还悄悄去看过玉杏姐姐一次。
人是瘦了些,也憔悴了,但性命是无碍的。奴婢……奴婢还塞了些碎银子给她,让她好歹能买点厚实点的东西护着点手……”
“是我害了她……”钱采女的声音哽咽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我蠢!是我连累了她!
陛下金口玉言,说她是助纣为虐,永不得赦!其他人……都回来了,只有她……只有她还在那苦寒之地熬着!这大冷的天,她那双手……怕是……”
她越说越激动,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担忧涌上心头,小腹处竟隐隐传来一阵抽痛!
“嘶……”钱采女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小主!”含桃大惊失色,看着钱采女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心知不妙!
她立刻朝外间大喊:“快!快来人!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小主腹痛了!”
茗雪阁顿时乱作一团。
第206章 御前求赦
钱采女宣太医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宫中传开。
彼时,李缜正在听雨阁暖意融融的炕上,与谢书筠对弈消遣。
常喜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和小主。刚得了消息,茗雪阁的钱采女突感不适,宣了太医。”
李缜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
谢书筠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脸上露出担忧:
“钱采女怀有身孕,这寒冬腊月的,可别出了什么岔子。陛下……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她看向李缜,语气带着提醒龙嗣重要的意味。
李缜沉吟片刻。他对钱采女并无多少情分,甚至因其之前的愚蠢和狠毒而厌恶。但龙嗣……终究是大事。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嗯,龙嗣为重。阿筠,你随朕同去看看吧。”
“是。”谢书筠应道,立刻起身更衣。
“皇上驾到——!和美人到——!”
尖利的通传声在茗雪阁院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整个茗雪阁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恐慌,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李缜面色沉静,携谢书筠步入殿内。
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炭火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钱采女虚弱地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
一个面生的小太医正跪在脚踏前,哆哆嗦嗦地给她诊脉,额头上全是冷汗。
看到皇帝和美人进来,那小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软在地,诊脉的手指都抖得不成样子。
李缜的目光扫过那不成器的太医,又落在钱采女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怎么回事?”
那小太医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回……回禀陛下……钱采女她……她是忧思过度,心神不宁,以致气机郁滞……长此以往……恐……恐对龙胎不利啊……”
“忧思过度?”李缜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内室。
茗雪阁所有的宫人,连同钱采女在内,全都深深叩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李缜的目光锐利如刀,钉在钱采女脸上,那平静的语气下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钱采女,朕说过,朕赦免你,是为了让你安心静养,平安诞育皇嗣。忧思过度?你在忧什么?思什么?”
钱采女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冰冷,挣扎着想下床跪地请罪。
一旁的含桃却猛地抢在她前面,重重磕头下去,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奴婢该死!奴婢不敢欺瞒陛下!小主她……小主她是因为连日梦见旧日的贴身宫女玉杏在浣衣局受苦,浑身是血向她求救,这才忧惧成疾!奴婢该死!求陛下开恩!”
“玉杏?”李缜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含桃豁出去了,硬着头皮道:
“就是……就是之前随小主去秋狝,被陛下……被陛下打入浣衣局永不得赦的宫女玉杏!
她……她自幼便侍奉在小主身侧,情分……情分非同一般,小主念及旧情,又梦见她受苦,这才……这才……” 她声音哽咽,不敢再说下去。
李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那个帮着钱采女用寒松脂害龙胎、意图栽赃谢书筠的贴身宫女!
一丝冰冷的嘲讽浮上他的嘴角:“呵。朕倒是想不到,你这种心肠歹毒、敢对皇嗣下手的毒妇,竟也懂得念旧情,也会忧心一个助纣为虐的婢女?”
这话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钱采女心上。
巨大的委屈、恐惧和长久积压的自责瞬间爆发,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挣扎着就要下地:
“嫔妾知错了!嫔妾真的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把玉杏放回来吧!嫔妾保证,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求陛下看在龙胎的份上……”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李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并未因她的眼泪和哀求而有丝毫松动。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李缜身侧的谢书筠,轻轻上前一步。
她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钱采女,又看了看李缜紧绷的侧脸,声音平和地开口:“陛下,不如……就赦免了那个宫女吧。”
李缜有些意外地侧头看向她,眼神带着探究:“你替她求情?” 他记得很清楚,钱采女和玉杏当初要害的,就是谢书筠。
谢书筠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
“宫女行事,大多也是听从主子的命令。何况……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玉杏在浣衣局想必也受尽了苦楚。
嫔妾是担心,钱采女忧思成疾,真的伤了腹中皇嗣,那才是大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释然,“至于过去的那些事……反正她们也没成功,都过去了。嫔妾……不想再纠结了。”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李缜的衣袖,对他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浅浅的笑容。
李缜的目光落在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又对上她那清澈坦然、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
她眼底那份对过往恩怨的释怀,以及对皇嗣的关切,像一缕微风吹散了他心头的冷硬。
他紧绷的唇角微微缓和下来,眼神中的冰冷也褪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第207章 寒潭伤杏
他反手握住谢书筠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再看向钱采女时,语气虽依旧带着威严,却已不复之前的冰冷:
“罢了。既然和美人替你求情,念在皇嗣份上,朕便开恩一次。
常喜,传朕口谕,浣衣局宫女玉杏,即刻赦免,准其回茗雪阁伺候。也算是……为皇嗣积德。”
他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钱采女,语气陡然转厉:
“钱采女!人,朕放回来了!你给朕记好了,好生安胎!
若再敢胡思乱想,忧惧伤身,或是做出任何有损龙胎之事,朕绝不轻饶!听明白了没有?!”
“是!是!嫔妾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谢和美人恩典!嫔妾定当谨记陛下教诲,好好安胎!”
钱采女激动得连连叩首,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谢书筠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激。
李缜不再看她,转而吩咐:“给钱采女换个太医。让孟太医的徒弟孙太医过来,专门负责给她安胎。” 这算是额外的恩典了。
“是!”常喜躬身应道。
李缜不再多言,牵着谢书筠的手,转身便走,留下茗雪阁一屋子劫后余生、心思各异的人。
钱采女瘫软在炕上,看着帝妃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玉杏能回来的狂喜、对李缜余威的恐惧,还有……
对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眼中钉、如今却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改变了玉杏命运的谢书筠,心底悄然升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这深宫的波谲云诡,人心冷暖,在这一刻,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长安宫城西北角,一处终年弥漫着水腥气和绝望气息的院落——浣衣局。
这里是宫中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聚集着因各种罪名被发落至此的宫女太监。
寒风在这里似乎格外肆虐,如同无数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佝偻的身影。
院中一排排巨大的石槽,即使在寒冬腊月,也从未空闲。
刺骨的冰水冒着寒气,水面甚至漂浮着细碎的冰碴。
宫女们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赤着早已冻得红肿溃烂、布满紫黑冻疮的双手,麻木地浸泡在冰水里,搓洗着堆积如山的各宫衣物。
她们的手指僵硬肿胀,动作迟缓,每一次将手伸入水中,都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寒风卷起地上的污水和冰屑,打在她们麻木的脸上。无人敢抱怨,无人敢停下。
监工的管事嬷嬷如同秃鹫般在石槽间巡视,手里拎着浸了水的藤条,眼神阴鸷而挑剔。
稍有不如意,或是动作慢了半分,那藤条便会毫不留情地抽打下来,落在背上、手臂上,留下青紫的印记和刺骨的疼痛。
惨叫声、压抑的啜泣声、藤条破空声、搓洗衣物的沉闷声响,混杂着刺骨的寒风,构成了浣衣局冬日里最寻常也最残酷的乐章。
角落里,一个身影格外单薄。
玉杏麻木地跪在一个积满冰冷污水的小洼地里,这是管事嬷嬷对她“今日任务未完成”的惩罚。
刺骨的冰水浸透了她的膝盖和裤腿,寒气如同毒蛇般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她的双手浸泡在旁边的洗衣石槽里,冻疮已经溃烂流脓,每一次搓揉衣物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她的脸色灰败,嘴唇青紫,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僵硬的动作。
昔日跟着钱采女时的伶俐鲜活,早已被这无休止的苦役和寒冷磨灭殆尽。
“啪!”一记藤条狠狠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猛地一哆嗦。
“贱蹄子!跪着还敢偷懒!洗不完这些,今晚就别想吃饭!冻死你活该!”管事嬷嬷刻薄的咒骂声在头顶响起。
玉杏咬紧牙关,不敢吭声,只是加快了手上早已麻木的动作。
眼泪混着冰冷的汗水滑落,瞬间冻在脸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或许下一个寒冬的黎明,她就会像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同伴一样,冻僵在这冰冷的石槽边。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圣旨到——!”
尖细高亢的通传声,如同惊雷般劈开了浣衣局死水般的绝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地抬起头,望向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院门。
管事嬷嬷也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
院门打开,一名身着深蓝色宫服、手持拂尘的宣旨太监,带着两个小内侍,在寒风中走了进来。
他那身整洁的宫服和威严的姿态,与浣衣局污浊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跪了一地的罪奴,最终停留在角落里那个跪在污水洼中、形容枯槁的身影上。
“浣衣局罪奴玉杏,上前接旨!”宣旨太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208章 罪婢归阁
玉杏浑身一颤,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管事嬷嬷见她不动,气急败坏地推了她一把:“聋了吗?叫你呢!快滚过去接旨!”
玉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污水洼里挣扎出来,冻僵的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感觉不到疼。
她踉跄着扑跪到宣旨太监面前,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沾满污水的破烂衣裤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的绢帛,声音清晰地宣读:
“陛下口谕:念茗雪阁钱采女安胎有功,体恤其忧思之情,特赦浣衣局罪奴玉杏,即刻赦免其罪,准其返回茗雪阁原处当差。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浣衣局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如同泥塑般的玉杏。
赦免?回茗雪阁?
玉杏呆呆地跪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个在冰水里泡太久出现的幻觉。
直到宣旨太监略带不耐的声音再次响起:
“玉杏!高兴傻了?还不快叩谢天恩,接旨?”
“谢……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杏如梦初醒,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麻木和绝望!
她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泣不成声!
冰冷的泥水混着滚烫的泪水流了满脸,那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宣旨太监嫌恶地皱了皱眉,避开她身上的污水:
“行了,起来吧。跟咱家走,这就送你回茗雪阁。以后……好生伺候主子,别再犯糊涂了!” 说罢,转身便走。
玉杏慌忙爬起来,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和满身的狼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抹象征着新生和希望的深蓝色身影后面,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个冰冷的地狱。
身后,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那扇沉重的院门再次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当玉杏踏进熟悉的茗雪阁院门时,恍如隔世。
温暖的空气包裹住她,让她冻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院中当值的宫人看到她,都露出了惊愕和复杂的神色。
“玉杏姐姐!”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
含桃红着眼眶,第一个冲了出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玉杏,“姐姐!你可回来了!你受苦了!”
看着玉杏瘦脱了形、满身污秽、双手溃烂不成样子的惨状,含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钱采女早已在含桃的搀扶下等候在内室门口。
她看着那个几乎认不出来的身影,看着她那双曾经灵巧如今却布满狰狞冻疮、甚至还在渗血的手。
看着她眼中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不敢置信,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哽咽。
玉杏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钱采女身上,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主子。
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和此刻难以言喻的感激交织在一起,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
“小主!奴婢……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小主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
钱采女在含桃的搀扶下,快步上前,看着玉杏那副惨状,心如刀绞,泪水也滚落下来:
“快起来!快起来!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含桃一边抹泪,一边扶着玉杏,哽咽道:
“姐姐!是小主!小主日夜忧思,梦到你受苦,动了胎气,惊动了陛下!
陛下亲自来看小主,小主拼着受责罚的风险,苦苦哀求陛下,这才求来了赦免你的恩旨啊!”
玉杏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钱采女隆起的小腹和她苍白憔悴却带着泪痕的脸,巨大的震撼和感激让她几乎窒息!
原来……原来自己这条命,是小主用腹中的龙胎换来的!
“小主……小主大恩……奴婢……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小主啊!”
玉杏泣不成声,挣扎着又要磕头,“奴婢这条命是小主给的!奴婢发誓,这辈子当牛做马,豁出性命,也要护着小主和小主子平安!”
“小主!您别太激动了!小心身子!小心龙嗣啊!”含桃看着钱采女情绪激动,连忙提醒。
钱采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伸出手,轻轻扶住玉杏颤抖的肩膀。
她的手触碰到玉杏冰冷粗糙、伤痕累累的手背,又是一阵心痛。
她看着玉杏那双饱含泪水、充满感激和忠诚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
“好!好!玉杏,你回来了就好。过去的……是我野心太大,糊涂透顶,连累了你,也差点害了自己和这个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视,“从今往后,咱们主仆三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顺遂。
我……会好好护着你们,护着这个孩子。咱们……都好好的!”
玉杏和含桃紧紧握住钱采女的手,泪水交织,用力点头。
茗雪阁内,弥漫着一种历经劫难后、带着伤痛却也更加紧密的温情。
寒冬依旧凛冽,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第209章 腊八四仪
腊月的脚步匆匆,转眼便到了初七。
长安城内外早已弥漫开浓郁的粥香和驱傩祈福的隐约鼓声。
宫苑之中,肃杀的寒冬也被这即将到来的盛大节庆冲淡了几分,各宫都忙碌起来,为明日的腊八做着准备。
含元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香馥郁。
皇后端坐凤位,身着更为庄重的绛紫团凤纹冬装朝服,头戴镶宝凤冠,威仪赫赫。
下方妃嫔按位分端坐,殿内气氛比平日多了几分节庆的庄重。
“明日便是腊八。”皇后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我大唐重要节令,驱疫迎祥,祭祀先祖,祈福来年。宫中依例,自有规制。”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其一,佛寺浴佛、散豆结缘。 明日辰时三刻,宫中诸妃嫔、公主、有品级女官,随本宫前往大慈恩寺,于佛前供奉腊八粥,行浴佛礼。
礼毕,寺中高僧将诵经祈福,并赐‘佛豆’于众人。
此豆寓意福缘,诸位需诚心供奉于佛前,亦可带回宫中,分赠宫人,广结善缘,祈求佛祖庇佑,消灾祛病。”
她特意强调,“此乃圣上亲定之礼,不得怠慢。”
“其二,腊八赐粥。巳时正,于麟德殿前广场,设‘腊八粥宴’。
御膳房依古法熬制七宝五味腊八粥,以飨诸妃嫔、皇子皇女、宗室命妇及在京四品以上诰命夫人。
此乃天家恩典,亦是君臣同乐、彰显天家仁德之机。
诸位需依礼制列席,言行举止,皆代表皇家体面,务必谨言慎行。”
皇后的目光在几位位分低微又爱生事的妃嫔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警告。
“其三,赏赐腊药。 礼部与尚药局已备下特制‘腊药’。
礼毕回宫后,由尚宫局按位分、品级,分发至各宫。
此药需悬挂于寝殿门楣或随身佩戴,以驱除晦气,护佑安康。” 这既是恩典,也是对各宫健康的管控。
“其四,驱傩观礼。 若天气尚可,未时左右,宫中伶人于丹凤门外广场行‘驱傩’之仪。
此乃民间盛事,宫中亦会设观礼台。若有兴致者,可禀明本宫,酌情前往观礼,体察民情,感受节庆氛围。
然,需注意安全,约束随行宫人,不得滋扰百姓。”
皇后补充道,目光扫过几位年轻好动的低位妃嫔。
最后,皇后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重点落在几位有孕妃嫔身上:
“静御女、丽婕妤、钱采女,尔等身怀龙嗣,乃重中之重。
明日佛寺浴佛及麟德殿赐粥,务必量力而行。
若觉体乏不适,可提前告假,留在宫中静养,切莫逞强。
龙嗣安危,高于一切!本宫会着太医署加派人手,随时听候传唤。”
静御女、丽婕妤、钱采女连忙起身应诺:“谢皇后娘娘体恤,嫔妾遵旨。”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环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腊八佳节,乃祈福迎祥之良辰。望诸位谨守宫规,循礼而行,约束宫人,莫要生出任何是非,冲撞了节庆祥和之气。
若有违者,本宫定当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整齐的应诺声响彻含元殿。
“嗯。”皇后微微颔首,“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莫要误了时辰。”
“是。”
妃嫔们起身,行礼告退。
厚重的殿门打开,夹杂着腊月寒气和隐约粥香的冷风涌入殿内,预示着明日那场融合了庄严礼佛、皇家恩典与民间欢腾的盛大腊八庆典即将拉开帷幕。
后宫众人心思各异,或期待,或谨慎,或盘算,在这年关将近的节骨眼上,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小心。
冬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带着清冷的意味。
谢书筠早已起身,由冬葵和冬青伺候着梳洗更衣。
今日腊八,需随皇后前往大慈恩寺礼佛,着装容不得半点马虎。
冬葵灵巧地为谢书筠绾了一个端庄大方的“惊鹄髻”,发髻高耸,两侧饰以金镶玉点翠花钿,正中斜插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耳垂明月珰,颈间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
身上穿着美人位分的吉服:
上身是杏子黄底绣缠枝宝相花纹的广袖短襦,领口和袖缘镶着雪白的风毛;
下系同色系十二幅间色长裙,裙裾曳地,行走间流光溢彩;
外罩一件绯色蹙金绣云鹤纹半臂,既显庄重又不失节庆的华美。腰间束着玉带,悬着禁步。
整个人显得既符合礼制,又不失清雅韵致。
“小主今日真好看。”冬青由衷赞道。谢书筠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吧,莫误了时辰。”
第210章 驱傩惊变
大慈恩寺内,梵音袅袅,香烛鼎盛,气氛庄严肃穆。
皇家仪仗威严,皇后率众妃嫔、公主、女官,在寺中高僧的引领下,于大雄宝殿内行浴佛礼。
金身佛像前,供奉着由御膳房特制、象征七宝五味的精美腊八粥。
众人依序上前,虔诚地用香汤为象征佛诞的太子像沐浴,并献上腊八粥。
谢书筠随着人流,动作一丝不苟。她身旁站着赵琉毓,两人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礼毕,寺中高僧诵经祈福,随后有小沙弥捧着盛满煮熟红豆(佛豆)的净盘,依次赐予众人。
谢书筠和赵琉毓恭敬地双手接过几颗饱满的佛豆,小心收好。这象征着佛祖赐予的福缘,需带回供奉或分赠宫人,以求平安。
巳时正,麟德殿前广场张灯结彩,设下盛宴。
巨大的铜鼎中热气腾腾,盛满了御膳房精心熬制的七宝五味腊八粥,用料考究,香气四溢。
宗室命妇、在京四品以上诰命夫人济济一堂,与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共同领受皇家恩典。
皇后主持,帝后象征性地赐粥,气氛隆重而祥和。
谢书筠、赵琉毓等安坐席间,品尝着御赐的腊八粥,感受着皇家节庆的盛大。
宴后,尚宫局女官按品级分发特制的腊药香囊,内装驱邪避疫的香料药丸,嘱咐悬挂或佩戴。
午后,天气尚可,未时的阳光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丹凤门外广场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宫中伶人戴着狰狞或滑稽的巨大面具,身着彩衣,手持法器(如桃木剑、拂尘、鼓槌等),随着激昂的鼓点跳着驱傩舞,模拟驱逐疫鬼的场景,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皇后并未亲临,但允部分妃嫔前往观礼台感受节庆气氛。
谢书筠、赵琉毓、婉婕妤、宜宝林、张宝林、何宝林等人,在侍卫的严密护卫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观礼台。
台上视野开阔,台下万民同欢,舞姿粗犷有力,鼓声震天,充满了原始而热烈的生命力。
谢书筠和赵琉毓并肩而立,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暂时忘却了深宫的压抑。
就在驱傩舞进行到高潮,数名扮演“方相氏”(驱傩主角)的伶人挥舞着巨大的桃木剑冲向象征疫鬼的草偶时,异变陡生!
那几名“方相氏”中,竟有两人眼中凶光毕露,猛地甩掉面具,露出狰狞的真容!
他们手中看似道具的桃木剑,竟瞬间弹出寒光闪闪的真剑刃!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目标明确,直扑观礼台上的妃嫔!
与此同时,台下围观的人群中,也骤然爆发出数声厉喝,七八个伪装成百姓的汉子抽出暗藏的短刃、铁尺,撞开混乱的人群,也向观礼台猛冲过来!
“有刺客!护驾!” 侍卫统领的嘶吼声瞬间被淹没在百姓的惊恐尖叫和混乱的踩踏声中!
场面瞬间大乱!
台上的妃嫔们花容失色,尖叫连连。侍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敌,与冲上台的刺客战作一团!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赵琉毓出身将门,反应最为迅捷!她眼见一名刺客挥剑刺向离她最近的谢书筠,想也未想,厉喝一声:“阿筠小心!”
同时猛地推开谢书筠,顺手抄起旁边一个因混乱而跌落的侍卫遗落的佩剑!
她自幼练习剑术,家学渊源,胆气过人,竟真的挥舞着长剑,与一名冲上来的刺客缠斗起来,暂时阻挡了其攻势!
她的英勇为侍卫争取了宝贵的合围时间。
另一边,一名刺客突破了侍卫的拦截,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手中利剑直刺向因惊恐而僵立当场的婉婕妤!
婉婕妤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
“婉姐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离她不远的赵琉毓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大急!
她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格开与自己缠斗的刺客,一个箭步扑向婉婕妤的方向,同时奋力将手中长剑掷向那名刺客!
长剑带着破空声飞去,虽未刺中,却成功阻了那刺客一瞬!
侍卫抓住机会,立刻将其围住。然而,赵琉毓因扑救动作太大,又背对着先前被她格开的刺客,露出了空门!
“阿蛮!” 谢书筠被推开后稳住身形,正好看到这惊魂一幕,失声惊呼!
只见那被赵琉毓格开的刺客,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留情地挺剑直刺赵琉毓的后背!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赵琉毓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踉跄着扑倒在地,后背迅速被鲜血染红!
“阿蛮——!” 谢书筠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扑倒在赵琉毓身边。
婉婕妤看着挡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剑而倒下的赵琉毓,再看看扑过来的谢书筠,心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愧疚、茫然交织在一起。
此时,大批增援的羽林卫终于赶到,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剩余的几名刺客或被当场格杀,或被生擒。
混乱的场面渐渐被控制住,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惊恐的余波,彻底冲散了节庆的欢腾。
第211章 刺案溯源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回宫中。
甘露殿内,李缜正在批阅奏章,闻讯猛地站起,御笔掉落在地,墨汁溅污了龙袍下摆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铁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摆驾!去丹凤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当李缜带着大批侍卫和太医赶到现场时,局面已被控制,但一片狼藉。
受伤的侍卫被抬走,百姓惊魂未定地被疏散,妃嫔们惊惧未消地被护卫在中间。
李缜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被谢书筠扶着、脸色惨白、后背洇出血迹的赵琉毓,以及紧紧护在赵琉毓身边的谢书筠。
看到谢书筠完好无损,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但看到赵琉毓的伤势,怒火更炽!
“陛下!”众人连忙行礼。
李缜大步上前,先一把扶住要行礼的谢书筠,目光快速扫视她全身,声音带着急切:“阿筠!你可有受伤?”
“嫔妾没事!陛下,是阿蛮……阿蛮为了救婉婕妤和我……”谢书筠声音带着哭腔,指向赵琉毓。
李缜这才看向赵琉毓,眼神复杂:“敏美人伤在何处?太医!速为敏美人诊治!务必保住性命!”
他又看向其他妃嫔,声音沉冷:“其他人呢?可有受伤?”
婉婕妤、宜宝林等人惊魂未定地摇头。
婉婕妤看着昏迷过去的赵琉毓和被李缜护在身边的谢书筠,眼神更加复杂。
李缜的目光最后落在地上被捆缚的几个活口刺客身上,眼神冰寒刺骨:
“给朕押下去!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是谁如此大胆,敢在腊八佳节,天子脚下,行刺宫眷!朕要诛他九族!”
掖庭最深处的暗牢,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常喜亲自坐镇,动用了最残酷的刑讯手段。
那几个活口刺客本就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亡命之徒,并非训练有素的死士,在酷刑之下,很快便崩溃招供。
原来,他们并非什么敌国奸细或前朝余孽,而是来自京畿附近、同州下辖一个叫“白水乡”的地方的流民!
数月前,同州遭遇了罕见的秋涝,灾情严重。
然而,当地县令(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王茂)为了保住自己的政绩和官位,竟胆大包天,联合州府官员,层层瞒报灾情,克扣朝廷下拨的赈灾钱粮!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
白水乡更是重灾区,十室九空。
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流民,一路逃荒至京城附近,本想求一条活路,却处处碰壁,受尽白眼和欺凌。
眼见年关将近,皇家却在城门口大张旗鼓地欢庆腊八,花团锦簇,酒肉飘香。
巨大的落差和长久积压的怨恨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们恨透了这些高高在上、不顾百姓死活的“贵人”!
不知是谁提议:“杀不了皇帝,杀几个他的女人,让他也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
于是,这群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流民,便策划了这场粗糙却疯狂的刺杀,目标是观礼台上最显眼的妃嫔!
供词很快呈到了李缜的御案前。
“砰!” 李缜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都仿佛震了震!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不仅仅是因为妃嫔遇刺,更是因为供词中揭露的骇人听闻的真相!
“好!好一个王家!好一个王茂!好一个同州府!”
李缜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杀意,“瞒报灾情!克扣赈粮!鱼肉百姓!逼得百姓走投无路,竟至刺杀宫眷泄愤!此等蠹虫,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他立刻下旨:
同州白水县县令王茂,即刻锁拿进京,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清其瞒报灾情、贪墨赈粮、草菅人命等诸项大罪,从严从重,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同州府上下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王茂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能只手遮天瞒报灾情?其背后必有靠山!
李缜严令常喜,顺着王茂这条线,深挖其在吏部的靠山和保护伞!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查!这是削弱王家地方势力的绝佳机会!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让流民混入并携带凶器,在皇家庆典上行刺!
掌管京畿卫戍的辅国大将军郑骁虎难辞其咎!
李缜下旨,严厉申饬郑骁虎玩忽职守,罚俸一年,责令其即刻整顿京畿防卫,肃清流民隐患,再有疏漏,定斩不饶!
此举既敲打了日益骄横的郑家,也给了李缜安插亲信、整顿京畿军务的借口。
即刻派遣得力干员,持尚方宝剑,火速前往同州及受灾地区,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严惩地方贪官污吏,安抚民心。
同时,由皇帝内库拨出专款,用于灾后重建。
一道道旨意如同雷霆,从甘露殿发出,震动了朝野。
腊八节的惊变,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朝堂、针对世家门阀和地方吏治的猛烈风暴。
李缜借机挥刀,斩向了他早已视为眼中钉的毒瘤。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躺在病榻上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赵琉毓,尚不知她的一腔热血和奋不顾身,竟在无意间,撬动了整个朝局的走向。
谢书筠守在她的床边,紧紧握着那颗象征着福缘、此刻却沾了点点血迹的“佛豆”,心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婉婕妤则在自己的兰林殿内,对着空寂的宫殿,心中那份对赵琉毓的复杂情绪,久久难以平息。
第212章 释然还债
朱阑轩内,弥漫着浓重而苦涩的药味,混杂着银霜炭燃烧时特有的淡香。
窗棂紧闭,隔绝了腊月的寒风,却也让室内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赵琉毓躺在暖炕上,厚厚的锦被盖到胸口,原本健康红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几乎不见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泛白。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眼帘,眼神初时有些涣散迷茫。
“阿蛮!”守在炕边的谢书筠第一时间察觉到她醒了,立刻扑到炕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后怕,“阿蛮!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渴不渴?”
她紧紧握住赵琉毓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眼中是满满的担忧和未干的泪痕。
赵琉毓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谢书筠焦急的脸庞。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刚想动一下身体,后背被利刃刺穿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别动!千万别乱动!”谢书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太医说了,伤口很深,差点就伤及肺腑!
万幸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必须静养百日!不能乱动,不能用力,不能沾水!阿蛮,你听话,好好躺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地擦拭赵琉毓额头的虚汗。
赵琉毓缓过那阵剧痛,看着谢书筠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样子,知道她定是守了自己许久。
她努力扯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样啊……咳……那岂不是……因祸得福了?至少……至少这百日……我都不用……去含元殿……晨省了……看皇后那张脸……”
她试图用惯常的玩笑来冲淡这沉重的气氛。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谢书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赵琉毓的手背上,“你怎么那么傻!那么傻啊!用自己的身体去给婉婕妤挡剑!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后果让她浑身发冷。
提到婉婕妤,赵琉毓脸上的那点强装的笑意也消失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释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苦涩。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阿筠……”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毕竟……毕竟是因为我的‘无心之失’……才害了婉姐姐……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让她……让她再也不能做母亲了……”
她艰难地吸了口气,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这一剑……我替她挡了……也算是……把欠她的……还了……”
更多的泪水涌出,她闭上眼,声音哽咽,“这段孽债……这段让我日夜难安……的愧疚……我终于……能放下了……”
谢书筠看着她脆弱又倔强的样子,听着她带着血泪的释然,心如刀绞。
她紧紧回握住赵琉毓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不断滚落,声音却异常坚定:
“阿蛮,别说了……都过去了!你有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这深宫里,相互扶持,一起走下去!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赵琉毓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谢书筠写满真挚关切的脸庞,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暖,那颗在剧痛和释然中飘摇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谢书筠的手,虽然力道微弱,却带着无比的信任和依赖。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轻应道:“嗯……我知道……我知道的,阿筠……”
午后,李缜下朝,处理完腊八惊变后的紧急政务,便带着常喜和一众赏赐,亲自来到了朱阑轩。
帝王的驾临让朱阑轩上下又是一阵紧张。
李缜步入内室,目光先是落在谢书筠身上,见她虽然憔悴但精神尚可,微微颔首。
随即,他的视线才转向炕上虚弱不堪的赵琉毓。
“敏美人醒了?伤势如何?”李缜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走到炕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未靠得太近。
赵琉毓挣扎着想行礼,被谢书筠轻轻按住。
“回陛下……嫔妾……还好……谢陛下……挂念……”赵琉毓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
“嗯。”李缜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点了点头,“此次腊八惊变,你临危不惧,奋勇护持宫眷,尤其是舍身救护婉婕妤,忠勇可嘉!不愧是将门之后!朕心甚慰。”
“常喜。”李缜示意。
常喜立刻上前一步,展开礼单,高声宣读:
“陛下有旨,敏美人赵氏,护驾有功,忠勇可嘉,特赐:百年老山参两支,血燕窝一斤,上等阿胶两盒,织金云锦两匹,赤金头面一套,白银五百两!望敏美人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嫔妾……谢陛下隆恩!”赵琉毓在谢书筠的搀扶下,微微欠身谢恩。
这些赏赐很丰厚,但对于此刻的她而言,远不如谢书筠守在身边的那份情谊珍贵。
第213章 拒探赠药
李缜又道:“孟太医署务繁忙,朕已命其得意弟子孙太医,专责为你调治伤情。他深得孟太医真传,于外伤一道颇有心得。你务必遵医嘱,好生将养。”
“是……嫔妾遵旨……谢陛下恩典。”赵琉毓再次谢恩。
李缜又简单询问了几句伤势,叮嘱谢书筠也注意休息,便起驾离开了。
帝王的关怀,如同例行公事,带着应有的恩威,却并无太多温情。
但对于劫后余生的赵琉毓而言,能得皇帝亲自探望和厚赏,已是意外之喜。
送走了皇帝,朱阑轩内恢复了安静。谢书筠重新坐回赵琉毓身边,替她掖好被角。
“看,陛下也夸你呢。”谢书筠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赵琉毓扯了扯嘴角,目光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空茫:“阿筠……我想睡会儿……”
“好,你睡,我守着你。”谢书筠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如同哄孩子一般。
赵琉毓闭上眼,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很快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沉浸在那些挥之不去的伤痛和复杂情绪里。
谢书筠守在一旁,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怜惜和坚定。
这深宫之路再难,她也要护着这个为她、也为别人奋不顾身的傻姑娘,一起走下去。
锦瑟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小主,朱阑轩那边传来消息了!孙太医说敏美人已经醒了,虽然失血过多虚弱得很,但性命无碍,只需静养百日,好生调理即可。”
一直坐在窗边怔怔出神的婉婕妤,闻言猛地抬起头,紧攥着帕子的手骤然松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锦瑟看着自家主子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试探着轻声问:
“小主,敏美人是为了救您才……您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哪怕就在门外瞧一眼,让她知道您记挂着?”
婉婕妤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去看她?去看那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如今却又以命相护的赵琉毓?
她缓缓摇头,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逃避的疲惫。
“不……不去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锦瑟,你去库里,把最好的阿胶、血燕、还有那支陛下先前赏的百年老参……都找出来,再配上些上好的红枣、桂圆,拣补血益气最有效的……送过去。
务必……务必送到朱阑轩,就说……是本小主的一点心意,望她……好生将养。”
“是,奴婢这就去办。”锦瑟知道主子的心结未解,不敢再多劝,应声退下。
内室只剩下婉婕妤和另一个心腹大宫女丝桐。
方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婉婕妤的眼圈迅速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去捂,却怎么也止不住。
“小主!您快别哭了!”丝桐吓得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焦急地劝慰,“太医千叮万嘱,您身子本就因之前……亏损得厉害,最忌大悲大怒!您这样伤心,万一再伤了根本可怎么好?”
“丝桐……”婉婕妤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迷茫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她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我恨她啊!丝桐!我恨她‘害’了我的孩子!恨她让我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狠下心肠,把过去那些情分都斩断了!
我告诉自己,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从未认识过她赵琉毓这个人!我甚至……甚至不愿再听到她的名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和一种被强迫的愤怒:
“可她偏不!她偏要冲过来!她偏要替我挡那一剑!她偏要让我……让我欠她一条命!
她这是要做什么?是可怜我吗?还是……还是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永远都忘不了她?!”
她伏在丝桐肩头,哭得不能自已,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眼泪,不仅是为赵琉毓的伤,更是为她自己那被彻底搅乱的心绪和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婉婕妤呜咽着,像是在质问命运,又像是在哀悼,“她这样……叫我以后……叫我以后如何自处?叫我如何……如何再去恨她?”
丝桐心疼地抱着她,只能一遍遍低声劝着:
“小主,别想了,都过去了……敏美人她……她大概只是本能……她心里,或许从未真正放下过与小主的情分……您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啊!”
良久,婉婕妤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她靠在丝桐身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萧索的冬景,脸上泪痕未干。
心头的恨意,在赵琉毓飞身挡剑的那一刻,被那刺目的鲜血冲击得摇摇欲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楚。
那是对逝去孩子的痛,是对自身残缺的痛,是对赵琉毓奋不顾身的震撼与不解,更是对那段被阴谋撕裂、如今又被鲜血强行连接的友谊……最深沉的哀悼。
兰林殿内,药香依旧苦涩。婉婕妤的心,如同殿外被寒风裹挟的枯叶,在爱与恨、怨与愧的漩涡中,沉沉浮浮,找不到归处。
那曾经被她亲手埋葬的友谊,此刻正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从坟墓中伸出带血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魂。
第214章 金蕊难释暖
立政殿内燃着上好的金蕊炭,温暖如春,熏笼里飘出淡淡的沉水香,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与压抑。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一身明黄常服也掩不住她眉宇间的疲惫与阴郁。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薄薄的奏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份奏报,详细记录着同州白水县令王茂瞒报灾情、贪墨赈粮、激起民变,最终导致腊八宫眷遇刺的滔天大罪,以及陛下雷霆万钧的处置——
王茂斩立决、抄家、亲族流放!同州府涉案官员尽数落马!更要命的是,陛下已严令常喜深挖王茂在吏部的靠山,直指王家根基!
“砰!” 皇后猛地将那份奏报狠狠拍在紫檀嵌螺钿的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
“蠢货!一群蠢货!”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凤纹衣襟也随之波动。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威仪和算计的凤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更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悲凉。
“为了区区一点赈粮!为了他那顶芝麻绿豆大的乌纱帽!王茂这个不成器的旁支废物!”
皇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他竟敢!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瞒报灾情,克扣粮饷,逼得流民走投无路去行刺宫眷……
他这是嫌我王家树大招风不够显眼,非要亲手把刀子递到陛下手里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却像是带着冰碴子,一路凉到心底。
“上一次……上一次王语芙那个蠢材,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害静御女的龙胎,连累得她父亲王琰停职闭门思过,煜儿被调离禁卫军要职!
户部那条线,还有京畿禁卫里的臂膀,就这么生生被斩断了!”
皇后的声音带着刻骨的痛惜和恨铁不成钢,“这才过去多久?伤疤还没结痂!王茂!又是这个旁支的祸害!他这是要把我王家几代人的心血,彻底败光吗?!”
她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华丽的裙裾扫过地面,却带不起一丝生气。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腻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陛下……陛下他从来就忌惮我们这些世家门阀……做梦都想削弱我们,扶持那些寒门贱户上位!我们王家,更是他眼中最大的钉子!”
皇后停下脚步,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倒好……一个接一个地去给陛下递刀!递得又准又狠!生怕陛下找不到由头来收拾我们王家!”
她颓然地坐回凤座,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凤座,此刻却感觉冰凉刺骨,空荡得令人心慌。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抚摸一下头上那支沉甸甸的九尾凤钗,手指却顿在半空。
“本宫这凤印……被陛下以‘失职’为由夺走,暂交太后保管……”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如今王家又遭此重创,声威扫地,在朝中势力被连根拔起……我这个皇后,还剩下什么?一个空壳子罢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担忧,“王家……王家现在,已再不复往日荣光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金蕊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丝迷茫瞬间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所取代。
她看向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心腹大宫女松月,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松月!”
“奴婢在!” 松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给本宫听好了!” 皇后一字一顿,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锥,“静御女那边,给本宫看死了!
她的肚子,她肚子里的龙胎,是本宫……是王家如今唯一的指望!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纰漏!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每日的饮食汤药,必须由我们的人经手,验了又验!她身边的宫人,给本宫盯紧,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报上来!
她住的朱墨斋,给本宫守得像铁桶一般!太医请脉,必须是我们信得过的梁太医,或者本宫指派的太医!还有……”
皇后顿了顿,眼神阴鸷:“看好她的人,更要看好她的心!别让她被那些流言蜚语吓破了胆!
告诉她,只要她平安诞下龙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本宫保她一世富贵荣华!她的父兄前程,本宫也一并担了!但若这胎出了事……”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如同实质的寒冰,让整个立政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松月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跪下:“奴婢遵旨!请娘娘放心,静御女那边,奴婢亲自盯着,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惊扰了龙胎!”
疲惫地挥挥手,示意松月下去办。松月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殿,再次只剩下皇后一人。
她靠在冰冷的凤座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曾经也孕育过一个孩子,一个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二皇子……最终却……
一滴冰冷的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华贵的金丝之中。
那泪水中,饱含着对家族不争气的愤恨,对权力流失的恐惧,以及对那个尚未出生、却已被她视为唯一翻盘筹码的胎儿……沉重而扭曲的期待。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
立政殿的辉煌灯火,也驱不散笼罩在皇后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王家的荣光,如同这冬日的枯叶,正不可挽回地凋零。而她所能抓住的,只剩下腹中那个“借”来的孩子,这深宫之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之光。
第215章 将谋枕边席
另一边,辅国大将军府。
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伴着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正堂内侍立的丫鬟小厮吓得浑身一抖,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郑骁虎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魁梧的身躯在堂中焦躁地踱来踱去,一身麒麟补子的常服也压不住他浑身蒸腾的怒火。
他那张因常年习武而显得粗犷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虬髯戟张,铜铃般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空气咆哮,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王家的蠢货惹出来的泼天大祸,贪墨赈粮逼反了刁民,捅出天大的篓子!凭什么最后挨训斥、丢脸面的是我郑骁虎?!
京畿防卫!京畿防卫!流民能带着凶器混到丹凤门前,是我郑骁虎一个人的错吗?!”
他越想越气,又是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紫檀木花几上,震得上面的青玉花瓶嗡嗡作响。
“老爷,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郑夫人王氏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新沏的茶上前,试图安抚。她虽也心惊胆战,但此刻只能强作镇定。
“消气?你叫我怎么消气!”
郑骁虎一把挥开夫人递来的茶,茶水泼洒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陛下那道申饬的旨意,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郑骁虎无能了!
罚俸一年是小,这脸面丢尽了才是大事!我郑家世代将门,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都是被王家那群蠹虫拖累的!”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堂上悬挂的“忠勇传家”匾额,更觉得刺眼。
“还有宫里那两个!” 郑骁虎的怒火瞬间转向了后宫,“听澜那个没用的!当初宠冠后宫何等风光?
如今呢?被一个下贱的舞姬踩在头上,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成了人家的傀儡!
每月只能眼巴巴等着人家施舍才能见阿鸾两面!简直丢尽了我郑家的脸!”
提到清宝林,他更是咬牙切齿:“那个姓柳的贱婢!倒是个狠角色,踩着听澜爬了上去,如今掌着阿鸾,也算有点用处。
可那又如何?她也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得宠又如何?没有龙嗣傍身,她柳绮言就是个无根的浮萍!指着阿鸾那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大出息?
将来不过是送去和亲联姻的命!能给我郑家带来什么实打实的好处?!”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夫人,声音如同闷雷:
“说到底,我郑家要在这朝堂上真正站稳脚跟,要世代荣华不衰,就必须有一个流着我郑家血脉的皇子!一个能坐上那个位置的皇子!”
郑夫人的脸色也白了白,低声道:“老爷说的是……可……可听澜她……清宝林她……”
“指望她们?”
郑骁虎嗤笑一声,充满了鄙夷和失望,“一个失宠失势,一个空有手段却生不出儿子!都是废物!
白费了我郑家这些年大把大把往里填的银子!那些银子是养兵买马的,不是用来养这些没用的废物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眼神变得阴鸷而算计。
“可惜啊……三叔家的絮雪那丫头,才十二岁,身量都没长开,送进宫也还得等几年才能派上用场……”
他摩挲着指节上的扳指,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遗憾。
随即,他眼神一厉,对郑夫人喝道:
“你!明日就递牌子进宫!去见贵妃和清宝林!告诉她们,我郑家不是开善堂的!
银子不是白花的!让她们这些在宫里享福的,给老子用用力!”
他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告诉听澜,别整天哭哭啼啼想着阿鸾!想想怎么重新抓住陛下的心!她那张脸还没全毁吧?
当年能宠冠后宫,现在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让她动动脑子!让她去争!去抢!”
“再告诉柳绮言那个贱婢!” 郑骁虎的语气更冷,“她能有今天,靠的是谁?是我郑家给她的机会!
别以为现在抱住了阿鸾就能高枕无忧!没有我郑家在宫外的势力支撑,她算个什么东西?陛下能宠她多久?
让她给老子想办法!要么自己争气怀上龙种!要么……就想办法让陛下多去听澜那里!让听澜怀上!”
他猛地停下,眼神锐利如刀:“银子,我郑家继续供着!但我要看到成效!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若是有个得宠的妃子,能在陛下枕边吹吹风,替我郑家说几句话,今日这训斥的旨意,陛下或许就轻拿轻放了!我又何至于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这张老脸!”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怨愤。
整个正堂都回荡着他暴怒的声音,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郑夫人脸色煞白,看着丈夫狰狞的面孔,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能颤声应道:
“是……是,老爷,妾身明日一早就递牌子进宫……”
郑骁虎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夫人,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双布满阴霾的眼睛里,翻涌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和对后宫“废物”们的深深不满。
郑家的未来,绝不能只押在一个舞姬和一个小公主身上!他需要皇子,一个流淌着郑家血脉、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为此,他不惜逼迫宫中的女儿们,再次投身于那吃人的漩涡之中。
第216章 承香暗流涌
几日后,郑夫人王氏在宫人引导下,于承香殿偏殿暖阁,见到了郑贵妃和清宝林。
暖阁内熏着浓郁的瑞龙脑香,试图掩盖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紧张。
郑贵妃端坐上首主位,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与疏离。清宝林则坐在下首一侧,姿态恭谨,低眉顺眼,仿佛依旧是那个承香殿里不起眼的柳御女。
郑夫人王氏将郑骁虎那番疾言厉色的命令,小心翼翼地转述了一遍。
她尽量说得委婉,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逼迫与对两人“无能”的不满,却像冰冷的针,刺得郑贵妃脸色愈发苍白,清宝林低垂的眼睫也微微颤动。
郑夫人传达完毕,不敢久留,匆匆行礼告退。
暖阁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也仿佛瞬间抽走了所有维持表面的客套。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瑞龙脑的香气也变得粘稠沉重。
“呵……” 一声带着浓浓讥讽的冷笑骤然响起,打破了沉默。郑贵妃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直直射向下首的清宝林。
“清宝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腔调,充满了鄙夷,“本宫的好嫂嫂,可把家兄的意思,传达得清清楚楚了。”
清宝林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表情,眼神却平静无波,迎向郑贵妃充满恶意的目光。
郑贵妃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积压的怨毒一股脑倾泻出来:
“你当初,好算计啊!用那‘雪上一枝蒿’的苦肉计,演得那般逼真,生生把阿鸾从本宫身边夺走!
本宫还以为,你是何等厉害的角色,能在陛下面前长久得宠呢!如今看来……”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着清宝林,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你这圣宠,也不过是寥寥无几,昙花一现罢了!哥哥还指望你?他的算盘,怕是也打错了地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尖锐起来:
“郑家不养闲人!柳绮言,你听清楚了!你如今不过区区一个宝林!位份低微!
不能得陛下长久宠爱,又不能为陛下孕育子嗣!你除了捏着阿鸾这点筹码,还有什么倚仗?啊?!”
郑贵妃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清宝林的心上。她脸上那层恭顺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她缓缓站起身,不再掩饰眼中的寒芒与讥诮。
“贵妃娘娘,”清宝林的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冷意,“我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郑贵妃的座位,那双曾经妩媚含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掌控一切的冷酷。
“您最好也别忘了,”她微微俯身,一字一顿,清晰地送入郑贵妃耳中,“阿鸾,现在在我手上。”
郑贵妃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清宝林直起身,欣赏着郑贵妃瞬间失色的脸,唇边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所以,贵妃娘娘,您最好……别动什么歪脑筋。”
她绕着郑贵妃的座位缓缓踱步,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至于我得不得宠?呵……我再不得宠,也比你强。郑听澜,看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顶着贵妃的头衔又如何?失了圣宠,失了孩子,连家族……也只是把你当成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废物!”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剐过郑贵妃强撑的骄傲:
“你有本事,去跟贤妃争啊!去跟皇后娘娘夺权啊!怎么?
当年那个在承香殿里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贵妃,被我一朝吓破了胆,如今就只会龟缩在这暖阁里,对着我——这个你曾经最看不起的‘贱婢’,无能狂怒了吗?”
“你——!”
郑贵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猛地站起身,指着清宝林,却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清宝林却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拢了拢衣袖,最后丢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郑家的银子?呵,我柳绮言能爬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手段和陛下的恩宠。
你们郑家的‘恩情’,我记着呢!至于怎么让郑将军满意?不劳贵妃操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她不再理会身后气得几乎晕厥的郑贵妃,猛地一拂袖!
那华丽的宫装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决绝的弧线,如同斩断了最后一丝虚假的联系。
她挺直脊背,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掌控一切的阴冷,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暖阁。
只留下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瑞龙脑香,和一个被彻底击垮、跌坐回椅中、浑身颤抖、眼中只剩下恐惧与怨毒的郑贵妃。
暖阁的门帘再次晃动,清宝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承香殿偏殿里,只剩下郑贵妃粗重的喘息和无边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知道,她和柳绮言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第217章 雪舞谋圣恩
缀锦阁的内室温暖如春,燃烧的正是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味,只有淡淡的暖意弥漫。
这是大公主李令鸾的份例,也彰显着清宝林如今在宫中的特殊地位——凭借阿鸾的养母身份,她虽只是宝林,却享受着远超位分的待遇。
清宝林端坐在梳妆台前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依旧明艳却笼罩着一层冰霜的脸。
她刚刚从承香殿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中回来,郑听澜的尖酸刻薄和郑骁虎赤裸裸的威胁言犹在耳。
然而此刻,她的脸上却是一片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那双妩媚的凤眸深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在酝酿着风暴。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指尖冰凉。
“霓裳。”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宫女霓裳心头一紧。
“奴婢在。”
清宝林的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精致的瓷器:“郑将军今日……说得倒也不错。”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些日子,陛下确实没怎么踏足过我这缀锦阁了。除了……来看阿鸾。”
霓裳不敢接话,只能屏息静听。
“在这深宫里,”清宝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没了郑家在宫外的银子打点,没了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处处有用的关系网……我柳绮言,寸步难行。”
她的指尖停在了眼角,那里依旧光洁,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我还想着……迟早要了郑听澜那个贱人的命……”
她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可我想起来,陛下的宠爱,才是这一切的根本。
失了圣心,我捏着阿鸾,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保姆,迟早会被更有价值的人替代。”
她微微侧头,看向霓裳,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如同迷途的孩童:
“霓裳,你告诉我,是我……是我的容貌不复从前了吗?所以陛下……才厌弃了我?”
“小主!”霓裳连忙跪下,语气急切而真诚,“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的美貌,在这后宫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雍容气度,何曾减损半分?陛下不来,许是……许是前朝政务太过繁忙,或是被其他琐事绊住了脚……”
霓裳努力找着理由,但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清宝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嘲讽:“呵……忙?再忙,甘露殿的灯不也夜夜亮着么?” 她指的是谢书筠和婉婕妤等人。
她不再纠结于容貌,目光重新投向镜中,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
“眼看着就要元正(春节)了。宫中惯例,元正必有晋封恩典。”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妆台光滑的台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我柳绮言,好歹……也得升个才人不是?”
霓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小主说的是!您抚养大公主有功,又深得太后娘娘……哦不,是陛下也曾赞许过您,晋封才人,理所应当!”
“才人……”清宝林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野心更甚,“只有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得更高,手中的筹码才更重,往后的路……才更有资本。”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才更有资本,把郑听澜那个贱人,彻底拉下来!踩进泥里!”
她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踱步,华丽的裙裾无声地扫过地面。
冬日严寒,滴水成冰,殿外是萧瑟的枯枝。
“寒冬腊月……献舞?” 她蹙起眉,似乎在思考可行性,“呵,寻常的丝竹歌舞,陛下怕是也看腻了。况且天寒地冻,穿着单薄的舞衣……”
突然,她脚步一顿,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灵光。
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隔着厚厚的窗纸,但她仿佛看到了什么。
一丝真正的、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在她唇边缓缓绽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艳丽而危险。
“谁说……不能献舞?”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野心、算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红梅花开,傲雪凌霜,岂不……美哉?”
霓裳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眼中也亮了起来:“小主是说……在暗香园?红梅雪中舞?”
清宝林走回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因想到绝妙主意而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绝:
“对!就在暗香园!红梅为景,白雪为幕!我要跳一支……陛下从未见过的舞!一支……足以让他重新记起柳绮言是谁的舞!”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着镜中自己的影像,仿佛在对着一个无形的对手宣告:
“郑听澜,你等着瞧。郑骁虎,你也好好看着。我柳绮言能踩着你们爬上来一次,就能爬上来第二次!这宫里的位置,我要定了!才人?那只是开始!”
缀锦阁内,银霜炭燃烧得更旺了,暖意中却弥漫开一股凛冽的、属于寒冬梅雪的肃杀之气。
清宝林对着镜子,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那支红梅雪中惊鸿舞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足以夺回帝王目光的瞬间。元正的晋封,她志在必得。
第218章 红梅雪舞动
腊月下旬的长安宫,一夜北风紧,鹅毛大雪簌簌而下,覆盖了太极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染白了太液池畔的九曲回廊,更将御花园里的亭台楼阁、奇石古木装点成一片琼瑶世界。
腊梅凌寒绽放,点点嫩黄点缀着银装素裹,幽香暗浮。
而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太液池东岸那片暗香园里的红梅。
虬枝铁干上积着厚厚的雪,殷红如血的花瓣却倔强地冲破冰雪的桎梏,在凛冽寒风中傲然盛放,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丹青。
天光未明,大雪依旧未停。
通往含元殿的宫道上,积雪虽已被粗粗清扫,但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高位妃嫔如陈贤妃、郑贵妃、温昭容等,皆坐在暖轿之中,由健壮太监稳稳抬着,轿帘紧闭,隔绝了风雪。
而像谢书筠、赵琉毓、何宝林等位份稍低的,以及没有特殊恩典的妃嫔,则只能裹紧了斗篷,由宫女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冰冷的雪地上艰难前行。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冰冷的雪水浸湿了绣鞋边缘,寒气直透脚心。
皇后高坐凤座,看着下方妃嫔们冻得发红的脸颊和沾了雪水泥泞的裙裾,神色淡淡:
“雪天路滑,寒气又重。丽婕妤、静御女、钱采女身怀龙嗣,今日起便免了晨省,安心在各自宫中养胎。
其余各宫,待雪停后,即刻组织宫人清扫殿前及通往主道的积雪,务必保证道路通畅,以免滑倒摔伤,失了皇家体统。”
她语气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谢书筠身上停留了一瞬,“无事,都散了吧。”
听雨阁内,谢书筠裹着厚厚的灰鼠斗篷,抱着暖手炉,站在廊下看雪。庭院里的青竹被积雪压弯了腰,小池塘也结了薄冰。
最欢腾的当属雪团儿。这毛茸茸的小家伙似乎天生就爱雪,兴奋地在厚厚的雪地里打滚、扑腾,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小脚印。
它一会儿追着被风吹起的雪沫子跳来跳去,一会儿又好奇地用爪子去扒拉低垂竹叶上的积雪,弄得自己鼻头和胡须上都沾满了雪粉,活脱脱一个在雪地里撒欢的小精灵。
谢书筠看着它无忧无虑的样子,连日来因后宫纷争而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缀锦阁内,清宝林已秘密准备了半个月。她每日在铺了厚厚地毯的偏殿内苦练,将一支融合了胡旋急旋与汉舞柔美的“踏雪寻梅”舞练得炉火纯青。
脚踝的旧伤在过度的练习下隐隐作痛,她却咬着牙,用特制的药膏和绷带死死缠住,汗水浸透了无数次舞衣。
她在等,等一场足够大、能覆盖梅林、营造出梦幻效果的雪。腊月这场持续的大雪,正是天赐良机!
午后,雪势稍缓,天空依旧阴沉。
清宝林命心腹霓裳,寻了个机灵的小太监,让他“恰巧”在皇帝李缜批阅奏折疲惫、起身活动时,“无意”提及暗香园的红梅在雪中开得极好,大公主阿鸾看了定会喜欢。
李缜果然被勾起兴致,想着带阿鸾去赏梅,便摆驾暗香园。
暗香园深处,几株百年老梅姿态奇绝,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园中一方开阔的雪地已被提前清扫出来,周围梅树枝丫上巧妙地悬挂着一些素纱宫灯,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既照明又不破坏雪景的清冷意境。
当李缜牵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好奇大眼睛的阿鸾步入梅林时,一阵清越空灵的琵琶声如冰泉流淌般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雪地中央,一个身影孑然而立。
清宝林并未穿寻常舞衣。
她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广袖流云襦裙,裙摆和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冰裂纹。
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茜色轻容纱,那红色并非艳俗的大红,而是如同最娇嫩梅蕊般的清透茜红,随着她的动作,在雪白的底色上轻盈流动,宛如雪地里绽放的一朵红梅。
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金色丝绦,缀着几颗小巧的金铃,行动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墨发仅用一支简洁的白玉梅花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脸上脂粉未施,只薄薄涂了一层润泽的香膏,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唯在额间,精心贴了一枚小巧玲珑的金箔红梅钿,与身后真实的红梅交相辉映,成为全身最亮眼的点缀。
第219章 雪魄梅魂
琵琶声清泠,清宝林双臂缓缓舒展,如梅枝初探。
她足尖轻点雪地,身形旋转,茜色轻纱飞扬,仿佛一朵红梅在风雪中悄然舒展花瓣。
动作舒缓而充满韧性,带着一种孤高清冷的韵味。
琵琶节奏渐快,加入清脆的铃音。
她开始在雪地上轻盈地滑行、跳跃,步法灵动而迅捷,如同林间穿梭的灵雀,在寻找梅花的踪迹。
每一次落脚都极其精准,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花瓣般的印记。
广袖翻飞,茜红与素白交织,带起地上的细雪,形成迷蒙的雪雾。
琵琶声陡然拔高,变得激越昂扬!
清宝林足尖猛地发力,身体如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
茜色的轻纱在高速旋转中完全展开,如同一朵怒放的红梅在暴风雪中狂舞!
素白的裙摆也旋成一片雪浪!金铃急促作响,与琵琶的强音应和!
她越转越快,身影几乎与漫天飞雪、身后红梅融为一体!那份在极寒中迸发出的生命力与妖娆之美,惊心动魄!
旋转中,她时而仰面承接落雪,时而俯身仿佛亲吻梅枝,每一个姿态都定格成惊世骇俗的画面。
最令人屏息的是,她在一个极高难度的急速旋转后,竟单足稳稳立定,另一足高高后抬,身体后仰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双臂舒展如凌空欲飞的寒梅,目光灼灼地望向李缜的方向!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唯有红梅、白雪、惊鸿一瞥的绝色舞者。
激越的琵琶声戛然而止,化作几缕袅袅余音。
清宝林缓缓收势,旋转停止,微微喘息,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盈盈下拜,茜纱委地,如红梅落雪。寒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清冽的梅香与雪的气息。
全场寂静!跟随李缜而来的宫人、太监,包括常喜在内,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忘记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舞蹈,将雪的清寒、梅的孤傲、舞者的坚韧与绝艳完美融合!这已不是凡间的舞蹈,而是雪魄梅魂的化身!
李缜牵着阿鸾的手,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惊艳与震动。
他见过无数歌舞,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被一种纯粹而强大的生命力与美丽所震慑。
清宝林额间那点红梅钿,如同烙铁般印入他的脑海。怀中的阿鸾也看呆了,小声地拍手:“清母妃……好看!像花花!”
李缜松开阿鸾的手,大步上前,亲自将跪在雪地里的清宝林扶起。
触手冰凉,他这才注意到她为了舞蹈,穿得如此单薄,舞鞋也被雪水浸湿了边缘。
看着她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却眼神晶亮的模样,那绝美容颜和惊人才华,深深打动了他。
“爱妃此舞……”李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灼灼,“堪称‘雪魄梅魂’,朕……叹为观止。”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玄狐大氅,亲自披在清宝林瑟瑟发抖的肩上,将她裹紧。
“天寒地冻,莫要冻坏了身子。今晚,甘露殿侍寝。”
“嫔妾……谢陛下隆恩!”清宝林顺势依偎进李缜怀中,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弱与激动,眼中却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锐利光芒。她知道,她赌赢了!
清宝林雪中一舞惊圣心,当晚甘露殿侍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瞬间传遍六宫!引起一片哗然!
“我的天爷!你们是没瞧见!”
听雨阁内,冬青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激动得小脸通红,手舞足蹈地对谢书筠描述,“都说那清宝林简直不是凡人!
就在那暗香园的雪地里,穿着红纱白裙,跟个梅花精似的!那舞跳得……啧啧啧,听说转起来像朵红云在飞!
雪都被她带起来了!最后那个姿势,单脚站着,身子弯得……哎哟,奴婢都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美!美得让人心肝颤!陛下当时眼睛都看直了!亲自给她披了大氅呢!”
谢书筠正抱着暖炉,给雪团儿擦爪子上的雪水,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想象着那红梅白雪中惊鸿一舞的场景,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和一丝淡淡的遗憾。
“红梅雪中舞……”她轻声重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听起来,确实是极美的景象。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
她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对错过了一场极致艺术呈现的惋惜。
而缀锦阁内,重新沐浴在帝王恩宠与众人艳羡目光中的清宝林,抚摸着李缜赏赐下来的珍贵衣料和首饰,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明艳却更添几分凌厉的脸庞,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才人之位,她志在必得。郑听澜?哼,不过是她脚下即将被碾碎的枯枝罢了。
第220章 临年喜意浓
腊月的寒意被越来越浓的年节喜气驱散了几分。
随着元正的临近,整个长安宫仿佛从冬眠中苏醒,忙碌而喜庆地运转起来。
尚宫局统筹安排各项礼仪流程,分配各宫用度,监督各司准备。
尚仪局指导排练驱傩、傩舞仪式,安排元正朝贺站位礼仪。
尚服局为帝后妃嫔赶制新年吉服、配饰,检查各宫仪容是否合乎规制。
尚食局热火朝天,准备祭品、守岁宴、元正宴饮以及各色应节点心(胶牙饧、各类面点果子)。
内侍省指挥宫人清扫各处宫苑,悬挂桃符、彩帛,准备庭燎所需薪柴,搬运赏赐物品。
各宫主位指挥宫人清扫布置本宫,准备送给帝后、高位妃嫔以及互相馈赠的新年礼物(多为亲手制作的绣品、点心、或寓意吉祥的摆件),更需备下丰厚的“年赏”金锞子、银角子或绢帛,用于打赏本宫的宫人太监。
听雨阁也笼罩在年节的忙碌中。
紫苏和紫芙指挥着小宫女玉霜、玉露擦拭门窗、更换新的窗纱和门帘,悬挂上寓意吉祥的红色剪纸和小巧的桃木符。
冬青则忙着清点库房,整理需要送出去的年礼——多是些谢书筠不太在意、由紫苏按惯例准备的绣帕、荷包和几匣子尚食局领来的精巧点心。
“小主,府里送年礼来了!” 掌事太监元德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恭敬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过年特有的喜气。
谢书筠正歪在暖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游记,脚边蜷着睡得呼呼的雪团儿。
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期待:“快拿过来。”
元德将匣子放在炕桌上打开。里面分了几层:
上层是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极好的时新锦缎,显然是给她做新衣的。
中层是一些精致的宫花、绒花头饰,并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
最下层,则是一个沉甸甸的、巴掌大的织金锦囊。
谢书筠直接拿起那个锦囊,入手颇沉。解开系绳,倒出来的竟是一小堆打造得极其精巧的金叶子!
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圆润,上面还錾刻着小小的“福”、“寿”字样,在透过窗棂的冬日阳光下,闪烁着温暖而贵重的光芒。
谢书筠捏起一片金叶子,凉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她嘴角弯了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父母兄长虽然远在宫外,但这份细致周全的关爱,总是能穿透重重宫墙,温暖到她。
这些金叶子,不仅是体面的打赏,更是家人无声的支持——让她在需要用钱打点、维系人脉时,不至于捉襟见肘。
她抓了一小把金叶子在手里把玩,听着它们相互碰撞发出的轻微悦耳的声响,雪团儿被声音吸引,迷迷糊糊地睁开蓝眼睛,伸出小爪子好奇地去扒拉。
谢书筠笑着躲开,把金叶子放回锦囊,对元德和冬青道:“收好了。
等除夕那天,按着宫里的份例,再额外厚三分,给咱们听雨阁上上下下都发下去,让大家也沾沾喜气,过个好年。”
“谢小主恩典!” 元德和冬青连忙笑着行礼。
厚三分的年赏,足以让听雨阁的宫人太监在年节里腰板挺得更直,办事也更尽心。
谢书筠看着他们欢喜的样子,又看了看窗外忙碌清扫最后一点积雪的宫人,听着远处似乎传来的、为驱傩排练的隐隐鼓声,轻轻呼出一口气。
年关的热闹和家人的关怀,暂时冲淡了后宫争斗的阴霾。
她抱起被金叶子吸引了注意力的雪团儿,挠着它的下巴,低声笑道:“小东西,过年了,给你也加条小鱼干好不好?”
雪团儿满足地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呼噜声。
在这深宫之中,家人安好,小猫在怀,还有一把沉甸甸的金叶子傍身,谢书筠觉得,这个年,似乎也能安安稳稳、咸鱼地过下去了。
至于那些倾城之舞和复宠风云?且让她们争去吧。
窗外寒风呼啸,承庆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
李缜刚批完几份关于年节祭祀和藩使朝贺的紧要奏折,正端着一盏热茶啜饮,眉宇间带着一丝年关将近的疲惫与审视。
大太监常喜垂手侍立在一旁,见皇帝放下茶盏,适时地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陛下,腊月将尽,各宫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元正事宜。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内侍省等皆已报备。
驱傩、祭祖、守岁宴、元日朝贺等一应事务皆在按部就班筹备中,未出大的纰漏。
各宫主位也都在清扫宫室,备置年礼年赏,宫内……一切井然有序。”
第221章 御笔定乾坤
“井然有序?”李缜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怕也只是表面文章罢了。”
他想起腊八的刺杀、后宫层出不穷的明争暗斗,眼神微冷。
年节,从来都是是非最多的时候。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堆积的、关于后宫妃嫔这一年表现的简略记录上。
“快过年了,元正宫中必有晋封恩典,以示天家恩泽,抚慰人心。”
李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常喜立刻屏息凝神,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其他妃嫔,”李缜的目光在记录上快速扫过,“位份变动不大,无需迁动宫室。唯有婕妤晋位九嫔……需要动一动位置。”
他指尖停在一份记录上,那是关于婉婕妤的。从失子绝望到复宠柔顺,再到腊八宫变时险些遇刺……
他手指轻点,声音沉稳:“元正恩典,九嫔之位仍有空缺。婉婕妤,性情温婉,侍奉勤谨,堪当此位。”
他抬眼,目光如炬,“常喜。”
“奴才在!”
“即刻着内侍省与将作监,按九嫔规制,整修大吉殿主殿。务必在元正前完工,一应陈设用度,皆需上乘。”
李缜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婉婕妤迁宫之事,由你亲自督办。”
常喜瞬间领悟其中深意!陛下这是用最实际的动作宣告了婉婕妤的晋升!
他声音洪亮:“奴才遵旨!定将大吉殿修整得妥帖体面,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婉婕妤娘娘之德!” 称呼已悄然带上了对九嫔的敬称。
“嗯。”李缜淡淡应了一声,又道:“年下开销大,各宫打赏宫人也是一笔开销。你替朕挑些金叶子出来。”
常喜立刻应道:“是,内库新进了一批錾刻‘福’‘寿’字样的金叶子,成色极好,最适合年节赏人。”
李缜点点头,报出几个名字:“给和美人、婉婕妤、清宝林、宜宝林,还有……温昭容,各送一份去。让她们留着打点上下,过个好年。”
常喜心中飞快盘算:和美人、婉婕妤、清宝林、宜宝林、温昭容……
这几位,可不就是陛下心尖上正得宠、或分量极重的主子娘娘么!
他暗自警醒,以后办这几位娘娘的差事,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半点马虎不得!
“奴才遵旨!定将陛下的恩典妥帖送到各位娘娘宫中!” 常喜声音洪亮地应道。
皇帝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后宫激荡起层层涟漪。
当内侍省大太监亲自带着将作监的工匠和管事,浩浩荡荡来到大吉殿前,宣称“奉陛下口谕,按九嫔规制整修大吉殿主殿,以备婉婕妤娘娘迁居之用”时,整个兰林殿乃至西六宫都震动了!
锦瑟和丝桐激动得几乎落泪,强忍着喜悦指挥宫人配合。
婉婕妤本人站在兰林殿的廊下,望着对面开始搭架子、搬材料的喧闹大吉殿,心脏怦怦直跳。
这实实在在的宫殿整修,规格明确指向九嫔!陛下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她的晋升。
她朝着承庆殿的方向,深深敛衽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内侍省和将作监的管事们态度恭敬到近乎谄媚,一句句“婉娘娘您看这里……”、“婉娘娘您觉得那样……”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入住大吉殿的新主,已是铁板钉钉的一宫主位!
谢书筠接到常喜亲自送来的一小袋沉甸甸、刻着福寿纹的金叶子时,正在和雪团儿玩线球。
她随手接过来掂了掂,笑道:“替我谢过陛下。正好,这下不用动我自己的小金库了。” 态度随意自然。
常喜见她风轻云淡,反而更觉这位主儿深不可测。
冬青和紫苏等人则与有荣焉,陛下特意赏赐金叶子,这可是极大的体面!
清宝林接过金叶子,红唇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雪中一舞的效果立竿见影!这金叶子,是帝王对她价值的认可和下一步晋封的暗示。
她随手抓了一把赏给霓裳:“收好了,年下该打点的地方,不必吝啬。” 姿态从容大气,俨然已有高位妃嫔的气度。
宜宝林接到金叶子,心中暗喜。陛下果然没有忘记她!
这赏赐虽不如晋封实在,却也是得宠的信号。
她立刻命烟柳仔细收好,盘算着如何用这些金叶子进一步笼络人心,尤其是尚寝局和尚食局的人。
温昭容接到这份意料之外的赏赐,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温和的暖意。
陛下……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的。
她抚摸着那冰凉贵重的金叶子,轻声吩咐慧心:“收起来吧,年下给大皇子身边的嬷嬷和宫人多添些赏钱,他们照顾阿瑜也辛苦了。” 心中对李缜的关怀充满感激。
谨修媛的存芳殿、宁婕妤的栖云轩等,得知这份“宠妃名单”和厚赏,气氛则复杂得多。
谨修媛酸溜溜地刺了几句。宁婕妤则面无表情,只将手中一方绣帕死死攥紧,眼中恨意更浓。
皇后在立政殿闻讯,只是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更深,对松月道:“看到了吗?这就是陛下的‘恩宠’。告诉静御女那边,给本宫加倍小心!”
皇帝的旨意和这份“金叶子名单”如同最清晰的风向标。
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内侍省、掖庭局……所有当差的管事太监和女官们,瞬间就嗅到了风头最劲的是哪几位主子!
一时间,后宫之中暗流涌动。
那些得了金叶子、被帝王“点名”的主子娘娘门前,无形中热闹殷勤了许多。
所有人都明白,这几位,是陛下心尖上正得宠、万万不能得罪的主儿!
伺候好了,前程似锦;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年关将近,这后宫的风,吹得愈发微妙而势利了。
第222章 傩舞涤旧秽
腊月廿四,天色未明,长安宫却已从沉睡中惊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又隐隐躁动的气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驱傩逐疫大典,即将拉开序幕。
听雨阁内,谢书筠难得起了个大早,脸上带着一丝新奇与兴奋。
不同于其他妃嫔对这套繁复仪式的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吵闹,她这个“初次经历”的宫妃,对这项充满原始巫祝色彩的年节盛典充满了好奇。
“紫苏,酒食都备好了吗?” 谢书筠一边由冬青伺候着穿上厚实的银狐毛斗篷,一边问道。
“小主放心,都按规制备妥了。”
紫苏稳重地回应,指着廊下小几上摆放的漆盘,“椒柏酒一壶,温在暖套里。胶牙饧(麦芽糖)两碟,五辛盘(葱、蒜、韭菜等辛辣蔬菜拼盘)一碟,还有新蒸的梅花形粟米糕一笼。都是驱邪迎祥的好意头。”
谢书筠凑过去看了看,那胶牙饧晶莹剔透,粟米糕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五辛盘碧绿鲜亮,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好,好!就等着‘疫鬼’被赶过来了!” 她搓了搓手,像个等待看戏的孩子,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在谢书筠脚边喵喵叫着转圈,想去扒拉那碟诱人的胶牙饧,被冬青眼疾手快地抱了起来。
“小祖宗,这个你可不能吃!乖,今天外面吵,你就待在内室吧。” 说着,把不情不愿的雪团儿交给了玉露抱进去。
这时,元德引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材健硕、眼神机警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这小太监穿着普通的内侍省青色棉袍,但步履沉稳,下盘扎实,一看就与寻常太监不同。
“小主,这位是内侍省新调拨来伺候的小夏子,夏守忠。”
元德恭敬地介绍,“常喜公公特意吩咐了,说今日驱傩人多杂乱,让小夏子今日专责跟着小主,护您周全。”
夏守忠上前一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声音低沉有力:“奴才夏守忠,奉常喜公公之命,随侍小主左右,听凭小主差遣!”
他虽低着头,但谢书筠能感觉到他全身绷紧的专注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谢书筠了然。腊八丹凤门外的惊魂刺杀,让常喜成了惊弓之鸟,特意给自己身边安插个会功夫的,以防万一。
她点点头:“有劳夏公公了。今日就跟在我身边吧。”
“是!” 夏守忠应声,立刻退到谢书筠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环境,尤其是通往听雨阁的路径和可能藏人的角落,整个人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
天色渐亮,远处隐隐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越来越近。
鼓声中夹杂着悠远苍凉的号角声和童子们稚嫩却整齐的呼喝声。
“来了来了!” 冬青有些紧张又兴奋地低呼。
只见宫道尽头,一支庞大而奇异的队伍正浩浩荡荡而来:
领头者正是头戴巨大、狰狞可怖的“黄金四目”面具(方相氏),身披熊皮,一手持长戈,一手挥舞着巨大火把的驱傩主神!
那面具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着幽冷的光芒,空洞的眼眶仿佛能吞噬一切邪祟,极具视觉冲击力,连谢书筠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其后是十二个戴着各种凶猛神兽(如穷奇、腾根等)面具、穿着五彩羽衣的“神将”(侲子),他们或跳跃或旋转,动作夸张而充满力量感。
再后面,便是数百名身着赤色头巾(赤帻)、黑色短衣(皂衣)的宫中童子。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手中紧握着象征驱邪的桃木弓和棘木箭(桃弓棘矢),随着鼓点,齐声高唱着古老而神秘的驱傩咒语:
“甲作食歹凶,胇胃食疫,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队伍两侧,有乐师奋力敲击着巨大的鼗鼓(拨浪鼓)和吹奏着埙、篪等古朴乐器,鼓点密集如雨,号角低沉呜咽,营造出一种既神圣又略感压迫的氛围。
这支驱邪的队伍,如同一条色彩斑斓、声浪震天的巨龙,在晨光与尚未散尽的寒气中,沿着既定的路线,挨个宫殿“扫荡”过去。
所到之处,各宫主位早已率宫人肃立宫门两侧。
第223章 傩仪涤秽净
听雨阁宫门前,桃符高悬,苇索轻摇。
谢书筠带着冬青、紫苏、元德等人,以及如同影子般护卫在侧的夏守忠,静候着队伍的到来。
当那狰狞的方相氏面具逼近,巨大的火把热浪扑面,童子们洪亮的咒语声几乎震耳欲聋时,谢书筠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不是害怕,而是被这种原始、宏大、充满生命力的仪式深深震撼了。
这才是真正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祛除旧秽、迎接新生的力量!
驱傩队伍在听雨阁门前略作停顿。
方相氏朝着宫门方向挥舞长戈,做出驱赶的动作,神将们跳跃呼喝,童子们更是齐声高诵咒语,声势惊人。
紫苏和冬青连忙上前,将准备好的酒食恭敬地奉上。
领头的方相氏(由太常寺官员扮演)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童子接过。
这是“犒劳”驱傩神将和童子的仪式,象征着分享福泽,祈求神灵将疫鬼彻底驱离此宫。
童子们接过温热的椒柏酒和香甜的粟米糕、胶牙饧,稚嫩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驱傩的肃杀气氛也缓和了一瞬。
队伍很快又继续前行,朝着下一个宫殿进发,那鼓声、号角声、咒语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火把)、酒香和一种涤荡过后的清新感。
谢书筠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虽然耳朵还有点嗡嗡响,但亲眼目睹并参与这传承千年的盛大仪式,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归属感和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真切期待。
“真是……太壮观了!” 她由衷地感叹道。
一直如同隐形人般护卫在侧的夏守忠,此刻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因人群聚集而遗留的任何隐患。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可能靠近谢书筠的陌生人流和队伍中可能存在的异常上,驱傩本身对他而言,只是需要高度警惕的任务背景。
常喜公公的担忧或许有些过,但夏守忠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腊八刺杀的年关时节,再小心也不为过。
他默默地退后半步,重新融入谢书筠身后侍卫的角色中,仿佛刚才那个气势凌厉的护卫从未出现过。
听雨阁前,只剩下驱傩余音和新年将至的祥和气息。
驱傩仪式的喧嚣与肃杀仿佛涤荡了整个宫苑,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扫清了最后一丝阴霾。
腊月廿五,距离除夕只剩五日,长安宫内的年节气氛如同被点燃的庭燎,愈发热烈、鲜活起来,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清冷。
前几日的大雪尚未完全消融,琉璃瓦顶、飞檐斗拱、假山奇石上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冬日并不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然而,这素净的银装之上,已点缀了越来越多喜庆的彩色。
各宫宫门、殿门两侧,早已悬挂起崭新的桃符(桃木板上画神荼、郁垒二神或书写吉祥词句)和象征驱邪的苇索。
尚服局统一制作的精美彩胜(用丝帛、彩纸剪成的吉祥图案或花朵)也开始出现在窗棂、廊柱间,有金鱼(寓意“金玉满堂”)、蝙蝠(寓意“福到”)、祥云、瑞草等,色彩斑斓,随风轻舞。
虽然还未到除夕燃庭燎的时候,但一些主要的宫道和殿宇回廊下,已经开始悬挂起绘有吉祥图案的宫灯,只待夜幕降临便会点亮,为寒冷的冬夜增添暖意和光明。
宫人们比往日更加忙碌,却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喜气。
打扫庭院的太监挥舞着大扫帚,将最后一点残雪和落叶清扫干净;
小宫女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门窗,贴上新的窗花;
尚食局、御膳房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川流不息,抬着一筐筐新鲜的食材、一笼笼刚蒸好的点心,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硝烟味(爆竹尚未燃放,但已有准备)。
御花园的腊梅开到了最盛,疏影横斜,幽香浮动。而一些暖阁里精心养护的水仙、迎春花也悄然绽放,带来早春的气息。
整个宫苑,在白雪的映衬下,红、金、绿、彩交相辉映,人声、清扫声、隐约的器乐排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烟火气的宫廷年画。
或许是年节的喜气冲淡了往日的机锋,腊月廿五的含元殿晨省,气氛竟是难得的平和,少了些往日的剑拔弩张和暗流涌动。
高位妃嫔们依次落座。
即将入住大吉殿的婉婕妤气色红润,眉宇间带着即将晋位的喜气与从容。
清宝林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志得意满。宜宝林也精心打扮,努力展现着存在感。
谢书筠则是一贯的清淡随意,抱着暖手炉,仿佛只是来例行打卡。
温昭容依旧温婉娴静。
连一向憔悴的郑贵妃,今日也强打精神,敷了厚粉遮掩,只是眼神深处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丽婕妤、静御女、钱采女三位孕妇因皇后特旨免了晨省,殿内少了几位易起波澜的人物。
第224章 立政垂训诫
皇后高坐凤座,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稍显喜庆的暗红色宫装,发髻上的凤钗也多了几颗红宝石点缀。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妃,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转眼年关将至,”皇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威严,“驱傩已毕,邪祟尽除,正是万象更新、阖宫安宁的好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特意在几个平日不太安分的妃嫔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说道:
“接下来的几日,各宫都在为元正守岁、朝贺忙碌准备。本宫希望,大家都能将心思放在这些喜庆的正事上,安分守己,互相体谅。”
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莫要再生出任何事端!无论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若在这年节当口扰了宫闱祥和,败了陛下的兴致,本宫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谨修媛撇了撇嘴,终究没敢像往常一样阴阳怪气。其他人也都垂首应是。
皇后见震慑效果达到,面色稍霁:
“好了,年下事多,大家想必也都急着回去张罗。若无要紧事,今日就散了吧,各自安心准备过年。”
“臣妾/嫔妾告退。”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声音比往日整齐了许多。
谢书筠随着人流走出含元殿,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清爽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宫道两旁忙碌悬挂彩灯的宫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为除夕宴排练的丝竹声,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总算能消停几天了。”她低声对身边的冬青嘀咕道,语气带着一丝咸鱼的庆幸,“走,回去看看雪团儿,别让它又把新贴的窗花给挠花了。”
冬青笑着应了。主仆二人踏着清扫干净的宫道,朝着听雨阁走去。
身后,含元殿的喧嚣渐渐散去,整个长安宫沉浸在一片为盛大年节做最后冲刺的、忙碌而祥和的氛围中。
这份表面的平和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这腊月廿五的清晨,寒风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对新年的真切期盼。
除夕 · 寅时初刻
天色如墨,星子未隐。长安宫尚沉浸在除夕前夜的静谧中,听雨阁内却已灯火通明。
谢书筠被冬葵轻声唤醒。纵使她骨子里再咸鱼,也深知除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关乎皇家体统与谢家颜面,容不得半分懈怠。
强压下困意,她坐起身,任由紫苏、紫芙等大宫女伺候着起身。
温水净面,特制的梅花香膏润肤。发间、衣襟内皆熏染上清雅庄重的沉水香。
今日需着正式礼服。
内里是妃色蹙金绣缠枝莲纹的广袖交领襦裙,外罩按品级特制的石青色云霞翟鸟纹缂丝霞帔,下配同色系蹙金绣云纹百褶裙。
衣料厚重,纹饰繁复华丽,象征着身份与场合的庄重。
紫苏心灵手巧,将谢书筠乌黑的长发挽成高耸的“惊鸿髻”,发髻正中插戴赤金点翠嵌红宝的翟鸟步摇,两侧对称插戴赤金镶珍珠的牡丹花钿和玉簪。
发髻后压着一支金累丝嵌碧玺的压鬓簪。
整套头面既符合规制,又不失雅致,衬得她原本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雍容气度。
粉黛薄施,重点在眉眼。眉形修成远山黛,略浓,显得精神。
眼尾以金棕胭脂微微晕染拉长,唇点朱红。
额间贴上小巧的金箔“福”字花钿,增添几分年节喜气。
穿戴整齐,谢书筠站在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人华服美饰,气度端凝,几乎看不出平日里那点咸鱼散漫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今日,她必须是最完美的“和美人”。
“雪团儿呢?”她问。
“小祖宗在内室睡着呢,玉露看着,今日人多事杂,不敢让它出来捣乱。”冬青笑着回答。
此时,元德进来禀报:“小主,时辰差不多了。夏守忠已在门外候着,护送小主去立政殿汇合,随皇后娘娘往祠堂祭祀。”
谢书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捧起暖手炉,在冬青、紫苏的簇拥下,由身形挺拔、目光警惕的夏守忠护在侧后,踏入了除夕凌晨清冽的空气中。
卯时正· 太庙 · 天子祭祖
与后宫妃嫔祭祀宫内祠堂不同,皇帝李缜的除夕祭祀,是在象征着国家社稷、供奉着列祖列宗神位的太庙举行。其规模之宏大,礼仪之森严,远非后宫可比。
太庙位于皇城东南隅,殿宇巍峨,庄严肃穆。
巨大的汉白玉基座,朱红的高墙,重檐庑殿顶覆盖着深色的琉璃瓦,在晨曦微光中散发着沉甸甸的历史感和无上权威。
太庙前的广场早已被金吾卫肃清并严密把守。巨大的庭燎(火炬塔)在寒风中熊熊燃烧,火光冲天,驱散黑暗与寒意,象征着光明与传承。
龙旗、凤扇、金瓜、钺斧、朝天镫……各种象征着皇权的仪仗分列御道两侧,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身着明光铠的禁卫军持戟肃立,如同铜墙铁壁。
第225章 除夕朝礼
皇帝李缜身着最隆重的 十二章纹玄衣纁裳冕服,乘坐由六匹纯色骏马拉动的玉辂,在震天的静鞭声和庄严的导引乐声中,自太极宫缓缓驶出,经承天门、朱雀大街,前往太庙。
沿途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百姓回避。
圣驾抵达太庙,于庙门前降辇。太常寺卿率礼官跪迎。
皇帝在礼官引导下,步入太庙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供奉着大盛历代先帝的神主牌位。
殿内演奏起庄严肃穆的《昭和之乐》。
皇帝在礼官伺候下,于铜盆中象征性地净手,以示虔敬。
随后,由太常卿奉上点燃的巨大贡香,皇帝亲执,向列祖列宗神位行三跪九叩大礼,将香插入巨大的鎏金香炉中。香烟袅袅,直上穹顶。
礼官高唱:“初献——!”
皇帝接过内侍捧上的玉璧(代表天)和丝帛(代表地),恭敬地供奉于主祭的神位前。
接着是“太牢”之礼——即牛、羊、猪三牲(已提前宰杀处理)。由力士抬着巨大的俎案(盛放牺牲的礼器),皇帝亲自将牺牲供奉于神位前。
太常卿跪于皇帝侧后方,展开明黄卷轴,高声诵读由翰林院精心撰写的祝文,内容为歌颂祖宗功德,汇报一年政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祈求祖宗庇佑来年国运昌隆。
亚献礼由宗室中地位最高的英亲王代皇帝进行,流程与初献类似,但规格稍低。分别奠酒、献上其他祭品(如五谷、果蔬、美酒等)。
接着,皇帝跪于神位前,礼官将祭祀用的酒(福酒)和一块祭肉(胙肉)奉给皇帝。皇帝象征性地饮一小口酒,吃一小块肉,表示领受祖宗的福泽恩赐。
祭品供奉完毕,乐声转为《休和之乐》,寓意礼成。
礼官指挥撤下祭品。皇帝再次向神位行三跪九叩大礼,恭送祖宗神灵归位。
最后,皇帝率宗室重臣走出享殿,来到庙前广场的燎炉(焚烧祭品之处)前。
礼官将祝文、玉帛等物投入燎炉焚烧。
皇帝肃立,目视青烟直上云霄,象征着将祈祷送达天听,完成与祖先神灵的沟通。
至此,太庙大祭礼成。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都遵循着严格的古礼,耗时近两个时辰。
李缜身着沉重的冕服,在冬日的清晨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神情肃穆虔诚。
宗室重臣们身着朝服,分列两侧,屏息凝神,共同见证并参与着这维系国本的神圣仪式。
熊熊燃烧的庭燎,袅袅升腾的香烟,庄严的雅乐,共同构成了一幅象征皇权与天命、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宏大画卷。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也进行着规模较小但同样庄重的祭祀仪式。
位于宫城西北隅,靠近内廷的一处独立宫苑,名为“奉先祠”。
这里供奉着皇室女性先祖(如历代太后、皇后)的神位,以及象征性的家宅神灵(如灶神、门神等)。
由皇后率领,九嫔以上高位妃嫔必须参加。婕妤、美人、才人等低位妃嫔则按制轮值或自愿参与,但今日除夕,几乎有头脸的妃嫔都会到场,以示虔敬。谢书筠也在其列。
奉先祠不如太庙宏伟,但同样整洁肃穆。殿内香烛长明,供奉着历代女主的神主牌位。殿外廊下设有祭拜灶神、门神的香案。
皇后今日着最隆重的深青色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气势威严。高位妃嫔们也皆着符合品级的吉服,钗环耀眼。
低阶妃嫔按位份排列于后,谢书筠身着翟鸟霞帔,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仪态无可挑剔。
皇后于主殿内,率众妃嫔向皇室女性先祖神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由尚仪局女官诵读祭文(内容多为祈求后宫安宁、子孙繁盛、女主贤德等)。
皇后亲自上香,并献上丝帛、玉器(象征性)、以及尚食局特制的精巧面点(如寿桃、如意糕等)作为祭品。高位妃嫔依次上前行礼、上香。
随后,众人移至殿外廊下。
在设于东厨(或象征性香案)前的灶神像前,皇后率众妃嫔行礼,献上麦芽糖(胶牙饧,意为粘住灶神嘴,上天言好事)、酒、以及特制的“灶马”(一种象征灶神坐骑的纸马)。
在象征性的门神香案前(或直接于祠堂大门处),众人行礼,献上酒食,祈求门神护卫家宅平安,邪祟不侵。
所有仪式完成,皇后率众妃嫔再次向主殿方向行礼。尚仪局宣布礼成。
整个过程虽无太庙祭祀的宏大乐舞和牺牲,但也庄重有序,香烟缭绕。
皇后神情端凝,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彰显着后宫之主的地位与责任。
妃嫔们皆屏息静气,敛容肃立,在这特定的时刻,似乎暂时抛却了平日的恩怨纠葛,共同沉浸在对家族传承与神明庇佑的敬畏之中。
谢书筠随着众人跪拜行礼,心思却偶尔飘向太庙的方向,不知李缜那边的仪式进行得如何了?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被沉重头饰压得有些发酸的脖颈,盼望着这冗长的仪式早些结束。
除夕的重头戏——守岁宴,还在后面呢。
第226章 麟德欢宴
除夕夜。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暖如白昼。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四周悬挂着绘有岁寒三友、五谷丰登等吉祥图案的宫灯,流光溢彩。
殿中央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两侧按品级设下长长的食案。
宗室亲王、朝廷重臣、后宫妃嫔盛装华服,依次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熏笼暖香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除夕的喧嚣喜庆。
宴会正式开始前,殿前开阔的庭院中,早已堆砌起数座巨大的薪柴塔。
随着皇帝李缜一声令下,侍从手持火把点燃。
霎时间,烈焰腾空而起,熊熊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也照亮了殿内每一张或期待或矜持的脸庞。
燃烧的噼啪声如同驱赶旧岁的鼓点,蒸腾的热浪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愿新年驱邪纳福,光照新元!” 众人齐声贺道。
谢书筠和坐在不远处的赵琉毓悄悄对视一眼,在震天的祝祷声中,彼此都在心中默念:愿来年顺遂,平安喜乐。
谢书筠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御座上的李缜,只见他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龙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
她心中默默加了一句:愿他……身体康健,少些烦忧,多些顺心如意。
庭燎的余烬未冷,殿内丝竹声起,教坊司精心准备的除夕傩舞便开始了。
规模远胜腊月廿四的驱傩,面具更加狰狞华丽,舞姿更加雄浑有力,童子们的呼喝声也更加洪亮整齐。
十二神将在方相氏的带领下,于殿中穿梭跳跃,金戈挥舞,火把烈烈,象征着将一切邪祟疫病彻底驱逐出宫闱,迎来纯净祥和的新年。
妃嫔们看得目不转睛,连最挑剔的郑贵妃也暂时收敛了阴郁。
傩舞结束,气氛稍缓。李缜示意常喜。常喜躬身领命,带着一队手捧精美漆盘的小太监走下御阶。
盘中盛放的,正是用金银箔、丝帛精心制成的“幡胜”——有象征富贵的牡丹、象征长寿的仙桃、象征如意的祥云等造型,玲珑剔透,华美异常。
“赐幡胜——” 常喜高声唱喏。
皇帝亲自点名,将最精美、寓意最好的几枚幡胜赐予了几位宗室长辈和股肱重臣。
接着,常喜按名单,将幡胜一一赐予有品级的妃嫔。
谢书筠得了一枚小巧的金箔梅花幡胜,清雅别致。赵琉毓得了一枚银丝穿就的瑞草幡胜。
妃嫔们接过这象征吉祥的头饰,皆起身谢恩,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只待立春之日,便可簪于发间,迎春纳福。
重头戏守岁宴终于开席。
尚食局倾尽全力,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驼峰、鲜嫩肥美的鹿唇羹、玲珑剔透的蟹黄水晶饺、堆叠如山的蜜饯果子……
最引人瞩目的,是每人案前必有一碗热气腾腾、形如元宝的“汤中牢丸”(饺子)。
尚食局太监高声唱道:“请陛下、娘娘、诸位贵人品尝‘交子’,辞旧迎新,更岁交子,福寿绵长!”
众人纷纷举箸,品尝这象征财富与圆满的佳肴,殿内笑语喧阗,气氛达到高潮。
酒过三巡,宗室中一位老王爷起身,端着酒杯向李缜贺道:
“陛下,值此辞旧迎新之际,臣观我皇家气象,实乃兴旺之兆!
后宫之中,丽婕妤、静御女、钱采女三位娘娘身怀龙嗣,此乃陛下洪福,社稷之幸,实乃子孙繁茂之吉兆!臣为陛下贺!为大盛贺!”
几位依附宗室的老臣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恭维。
然而,重臣席间却暗藏机锋。
新派官员刚升任工部尚书的韩仲卿举杯道:
“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言路,选拔寒俊,实乃开万世太平之基!臣等愿追随陛下,共创新元盛世!”
此言一出,以王珩、谢淮年等为首的世家重臣脸色微沉。
户部一位侍郎(王家门生)立刻接口,意有所指:
“治国之道,贵在稳健。祖宗之法,乃立国之本,不可轻废。寒门虽可用,然根基学识恐不及世家积淀深厚,贸然拔擢,恐有揠苗助长之虞。”
吏部尚书(皇帝心腹)反驳道:“此言差矣!陛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韩尚书治水之功,利国利民,岂是‘根基’二字可抹杀?朝廷用人,当以实绩论!”
谢淮年见王家人被驳,又见女儿谢书筠坐在妃嫔席中,自恃国舅身份,加上之前督粮之功,也端着酒杯,带着几分长辈的倨傲开口:
“陛下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好事。然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
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通晓政事,用之更稳。陛下还是要多听听老臣们的意见才是。” 这话隐隐有教训和施压之意。
御座之上,李缜端着酒杯,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仿佛在认真倾听每一位臣子的贺词。
然而,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谢淮年那倚老卖老、隐隐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姿态,让他心中不悦到了极点,但除夕盛宴,万国使臣与宗室俱在,他只能将这份不悦深深压下,化作唇边一抹更深的笑意,举杯道:
“众卿之言,朕都记下了。值此良宵,当共饮此杯,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场暗涌的交锋,暂时被帝王的祝酒压下。
第227章 圣诏年晋
宴席渐入尾声,众人酒足饭饱,欣赏着殿中教坊司献上的舒缓乐舞。就在气氛最松弛之时,李缜放下了酒杯,对侍立身旁的常喜微微颔首。
常喜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诏书,用那特有的洪亮而清晰的嗓音,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
“陛下有旨——值此元正佳节,万象更新,特施恩典,晋封后宫,以彰德仪,以慰勤勉!”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常喜身上,连乐舞都悄然停止。
常喜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温昭容张氏,温良淑慎,抚育皇嗣有功,晋位——德妃!”
嗡!如同平地惊雷!四妃之一!仅次于皇后的尊贵位置!
温昭容张可如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慌忙离席,深深拜伏在地,声音哽咽:“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几乎将她淹没。陛下心中,竟有她如此重的份量!
“充仪江氏,晋位——裕修容!”
江充仪江知妍款款起身,仪态万方地行礼谢恩,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谦恭,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丽婕妤姜氏,怀嗣有功,晋位——丽充仪!”
丽婕妤姜扶楹傲然起身,抚着微隆的小腹,得意地扫视了一圈,才娇声道:“嫔妾谢陛下恩典!”
“婉婕妤韩氏,温婉贤淑,侍奉勤谨,晋位——婉充媛!”
虽然大吉殿的整修早已是无声的宣告,但正式旨意下达,依旧让韩予熙心头巨震。
她强忍着激动,深深叩首:“嫔妾叩谢陛下天恩!”
无子而封九嫔高位,这是陛下对她最大的认可与补偿!锦瑟和丝桐在后方激动得几乎落泪。
“和美人谢氏,晋位——和婕妤!”
谢书筠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嫔妾谢陛下恩典。”
婕妤?嗯,不错,俸禄涨了,打赏宫人也能更大方些。她心态平和。
“清宝林柳氏,晋位——清才人!”
清宝林柳绮言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从容起身谢恩。才人,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宜宝林杨氏,晋位——宜才人!”
宜宝林杨宛月心中狂喜,脸上飞起红霞,声音格外娇媚:“嫔妾谢陛下!”
“宝林张氏,晋位——才人!”
张宝林张嘉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喜,随即沉稳谢恩。
何宝林何姝也紧随其后:“宝林何氏,晋位——才人!嫔妾谢恩!”
两人相视一笑,没想到她们这些不争不抢的,也能得此恩典。
“静御女余氏,怀嗣有功,晋位——静宝林!”
静御女余韵之怯生生地起身,在皇后略带威压的目光中,小声道:“嫔……嫔妾谢恩。”
“采女钱氏,怀嗣有功,晋位——御女!”
钱采女钱琼南抚摸着小腹,眼中泛起泪光。她本以为要在采女的位分上熬到生产,没想到陛下竟给了她晋升!
虽然只是御女,但已是莫大的恩典和希望!
“嫔妾叩谢陛下隆恩!” 她真心实意地叩首。
名单一出,满殿哗然!
温昭容晋德妃是最爆炸性的消息!一个出身低微、仅凭抚育皇长子和与皇帝生母旧情而立足的昭容,竟一跃成为四妃之一的德妃!
这不仅是地位的飞跃,更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皇帝对旧情的看重,以及对温厚低调品性的褒奖!
无数道或震惊、或嫉妒、或深思的目光投向那个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身影。
婉婕妤晋婉充媛,无子嗣而封九嫔高位,虽有大吉殿整修铺垫,但正式宣布依旧令人侧目。
结合其父韩仲卿刚升任工部尚书、深得帝心,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帝王宠爱与父族得力的双重加持!郑贵妃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
清宝林晋清才人,雪舞复宠的效果立竿见影!众人看向柳绮言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和重新评估。
张、何晋才人,这两位平日低调的妃嫔晋升,让一些默默无闻的低位妃嫔看到了希望。
谢书筠晋和婕妤,按部就班,符合预期,但其谢家女的身份和皇帝的持续关注,无人敢小觑。
静、钱晋位,母凭子贵,理所当然。
谨修媛死死攥着酒杯,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江充仪竟然越过她晋了裕修容!凭什么?!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宁婕妤面无表情,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死死钉在谢书筠身上。和婕妤……她凭什么活得这么好?腹中翻腾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张德妃被巨大的幸福冲击着,起身后依旧有些恍惚,看向李缜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忠诚。慧心慧兰扶着她,喜极而泣。
谢书筠琢磨着婕妤的份例能多养几盆薄荷了。顺便给雪团儿也加个餐。
张才人、何才人心中惊喜,相视而笑,对未来的日子多了几分期待。
钱御女摸着肚子,泪中带笑,感觉前路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李缜扫过下方叩谢的妃嫔,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温昭容的感动、婉充媛的激动、谢书筠的淡然……他心中一片清明。
这份晋封名单,是恩典,是安抚,是制衡,更是他手中无形的线,牵引着后宫这盘复杂的棋局。
他举杯,声音沉稳:“众卿平身。愿尔等克勤克俭,和睦宫闱,不负朕望。共饮此杯,贺岁新春!”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再次响彻麟德殿,掩盖了所有暗涌的心思。
除夕的喧嚣渐渐散去,而新的篇章,伴随着新年的钟声和这份充满深意的晋封名单,已然悄然翻开。
殿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庭燎的余烬,也暂时掩盖了这座宫城下涌动的暗流。
第228章 殿异谋重
麟德殿的喧嚣终于散尽,守岁宴的热闹被沉沉夜色取代。
立政殿内,辉煌的灯火下,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寂。
皇后卸下了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祎衣,只着一身素锦常服,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
窗外,新雪无声地覆盖着庭院,更衬得殿内空旷而压抑。
松月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碗安神汤,低声道:“娘娘,夜深了,您早些安置吧。”
皇后没有接汤,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自嘲的嗤笑:
“松月,你说……本宫这个皇后,如今是不是只剩下一副空壳子了?”
“娘娘!您何出此言!” 松月大惊,连忙跪下,“您是陛下明媒正娶的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尊贵无匹!
今日麟德殿上,您端坐凤座,接受百官妃嫔朝贺,谁敢说您是空壳子?”
“呵……” 皇后缓缓转过头,烛光映在她妆容已卸、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凤眸里没有了白日的威仪,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深深的忌惮。
“郑听澜?一个被舞姬踩在脚下、连女儿都保不住的蠢货!陈疏影?空有贤妃之名,腹中空空,再多的算计也断了根!这两个,本宫何曾真正放在眼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可是张可如!那个德妃!张可如!!”
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她凭什么?!一个贱婢出身的洗脚婢!就凭着给陛下生母挡过一碗热汤?
凭着生了个病秧子儿子?就敢爬到本宫头上,成了四妃之一的德妃?!”
松月心头一紧,连忙劝慰:“娘娘息怒!德妃娘娘……她虽居高位,但大皇子身子孱弱是众所周知,太医院都说恐难……恐难长成,实在不足为惧啊!”
“不足为惧?” 皇后猛地站起身,目光如淬毒的冰锥,死死盯着松月,“现在弱,不代表以后不能好!
万一……万一陛下倾举国之力把他养好了呢?他是长子!是陛下的第一个儿子!张可如没有母族根基?哼,这恰恰是她最大的优势!
没有外戚干政的隐患,陛下用起来岂不更放心?!再加上陛下对她那份念旧的‘情分’……把她从泥地里一路捧到云端德妃之位!
松月,你告诉本宫,陛下对她,可曾有过半分对世家的忌惮?!”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把她捧得这么高,难保……难保不会对大皇子动心!一个无外戚之忧、生母又‘温良恭俭’的长子……
呵,好一个德妃!好一个张可如!她母子二人,才是本宫和静宝林腹中孩儿最大的威胁!”
松月被皇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浑身发冷,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皇后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眼神却愈发阴鸷冰冷。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枯枝,声音如同来自九幽:
“本宫,绝不能坐以待毙。张可如……还有她那个病秧子儿子……”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必须早做打算了。”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皇后心头那浓重的、如同窗外夜色般化不开的阴霾与杀机。
新年的钟声,对她而言,敲响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残酷争斗的序曲。
与大吉殿这个崭新名字相称的,是殿内一派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的景象。
银霜炭在精致的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
新迁入主殿的婉充媛韩予熙,卸去了宴会上的华服钗环,只着一身柔软的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锦缎长袍,正慵懒地倚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临窗暖榻上。
她环视着这间属于主殿的宽敞寝室。雕梁画栋,陈设精致,远非昔日兰林殿偏殿可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殿宇特有的木料和漆器气息,混合着熏笼里安神香的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安定感,如同暖流般包裹着她。
“娘娘,这大吉殿,您可还满意?” 锦瑟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进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
婉充媛接过茶盏,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田。
她轻轻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温婉而真心的笑意:“满意,自然是满意的。宽敞明亮,暖和舒适,比兰林殿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感慨,“真没想到,我韩予熙,也有入住西六宫主殿的一日。”
锦瑟将茶盏放在榻边小几上,顺势在脚踏边跪下,替婉充媛轻轻捶着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恭喜娘娘,心愿达成!九嫔之位,多少人梦寐以求!娘娘您凭着自己的品性和陛下的爱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提到“心愿”,婉充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抚摸着茶盏温热的边缘,低声道:“九嫔之位……是达成了。可锦瑟,你知道的,我真正想要的……”
第229章 听雨谋舒
锦瑟立刻会意,抬头看着婉充媛,眼神坚定而热切:
“娘娘!您的路才刚刚开始!如今您已是九嫔之一的婉充媛娘娘,身份尊贵,足以抚养皇嗣!
您看那三位有孕的娘娘:丽充仪张扬跋扈,已是九嫔能够扶养亲儿;静宝林懦弱无依,她的孩子皇后娘娘必然紧握在手;唯有那钱御女……”
婉充媛微微蹙眉:“钱琼南?她之前因寒松脂一事获罪,陛下对她……”
“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要依靠!”
锦瑟分析道,“她曾犯了大错,如今虽因龙胎晋了御女,但心中必定惶恐不安,急于寻求依靠。
娘娘您如今位份尊崇,性情温婉,又无子嗣牵绊,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且,生母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陛下的决定。
娘娘若能在她孕期就多加照拂,释放善意,让她心甘情愿将孩子交给您抚养……
那么,无论钱御女生下的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都将成为娘娘您后半生最稳固的依靠!”
锦瑟的话,如同一束光,穿透了婉充媛心头的迷雾。
是啊,九嫔之位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没有亲生的孩子固然是永远的痛,但若能抚养一个健康的孩子,悉心教导,承欢膝下,同样能弥补遗憾,更能稳固地位!
她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光芒,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对未来的强烈渴望。
她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说得对。想要,就得去争取。与其坐等机会,不如主动出击。”
她看向锦瑟,吩咐道:
“明日一早,不,今日已是元正了。
待天亮了,你就去库房,挑选些上好的安胎药材、柔软的锦缎料子、还有滋补的燕窝阿胶……
要选实用的,显得咱们真心实意。本宫……要亲自去探望钱御女。”
锦瑟眼中闪过喜色,连忙应道:“是!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帖帖!娘娘亲自前去,钱御女必定受宠若惊!”
婉充媛重新靠回软枕,目光望向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
新年的第一天,新的宫殿,新的位份,还有……新的目标。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空虚。
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机会溜走。钱御女腹中的孩子,她志在必得!
温暖的大吉殿内,无声的谋划,伴随着新年的雪,悄然铺陈开来。
听雨阁内,谢书筠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彻底晒干的咸鱼,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沉重的美人吉服早已被冬青和紫芙七手八脚地卸下,换上轻软的寝衣。她几乎是飘着瘫倒在温暖的床榻上,眼皮重如千斤。
雪团儿却精神抖擞,对守岁这种人类活动毫无概念,正兴致勃勃地追着一个滚到床脚的彩线团,扑腾跳跃,玩得不亦乐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主,已经过了子时了,您快歇下吧。”紫苏看着谢书筠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心疼地劝道。
谢书筠把脸埋在软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歇?一想到明天一早还要穿着那身铁板似的吉服,去立政殿给皇后娘娘磕头朝贺,听她训话……我的膝盖……我的腰……”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明天自己像棵蔫巴的小白菜,在冰冷的地砖上瑟瑟发抖的模样。
就在这时,冬葵捧着两个厚实柔软的东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小主别愁,您看这个!”
谢书筠勉强睁开一只眼,只见冬葵手里拿着两个用厚实棉布缝制、里面似乎絮满了蓬松棉花、形状刚好贴合膝盖的……护膝?
“这是奴婢照着您的尺寸,赶在年前偷偷做的。”
冬葵献宝似的递过来,“里面絮的是新弹的棉花,又软又厚实。明日把它绑在膝盖上,再穿上吉服裙子,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保证跪多久膝盖都不会疼!”
谢书筠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困意都被这意外之喜驱散了大半!她一把抓过一个护膝,捏了捏,果然厚实柔软,弹性十足!
“冬葵!你真是我的救星!”她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立刻把护膝套在自己膝盖上试了试,暖意和舒适感瞬间包裹了酸痛的关节。
“太好了!有了这个,明天我就算跪到地老天荒也不怕了!” 她兴奋地转头对紫苏、紫芙等人说:“你们也都赶紧给自己准备一副,都戴上!明天谁膝盖疼谁是小狗!”
紫苏和紫芙忍俊不禁,连忙应下。
有了这“秘密武器”,听雨阁内因守岁带来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充满了对明日“战斗”的……嗯,咸鱼式的准备。
第230章 元正贺朝
感觉才刚合眼没多久,谢书筠就被冬青和紫苏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窗外依旧漆黑一片,寒风呼啸。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全靠冬青和紫芙架着,才能勉强站立。
“小主,快醒醒,时辰不早了,得赶紧梳妆了!” 紫苏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尚服局新赶制的婕妤吉服早已熨烫平整,悬挂在衣架上。
石青色的缂丝翟鸟纹霞帔,妃色蹙金绣缠枝莲纹的襦裙,比美人的礼服更显庄重华丽,也意味着……更沉更厚实。
几个大宫女围着谢书筠,如同摆弄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紫苏负责发髻:依旧是端庄的“惊鸿髻”,但簪钗换成了符合婕妤品级的赤金点翠嵌更大颗珍珠的步摇和花钿,分量感十足。
紫芙负责妆容:粉黛略重,突出庄重感,唇色也换成了更沉稳的正红。
冬青负责服饰:一层层穿上中衣、襦裙、外罩霞帔,动作麻利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这象征身份的华服。
冬葵则蹲在一旁,仔细地将那厚厚的棉护膝绑在谢书筠的膝盖上,确保位置准确、牢固舒适,外面再套上裙摆,果然一丝痕迹也无。
穿戴完毕,谢书筠站在镜前。镜中人容色端丽,衣饰华贵,但眼底却有着浓重的乌青,全靠脂粉遮掩。
她深吸一口气,捧起暖手炉,感觉像是穿上了一身华丽的铠甲,即将奔赴一场名为“元正朝贺”的战场。
“走吧。”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在夏守忠的护卫下,踏入了元正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中。
当谢书筠还在听雨阁与困倦和沉重吉服搏斗时,帝国的权力中心——含元殿前广场,已是一片庄严肃穆的海洋。
天色未明,巨大的庭燎在含元殿前广场熊熊燃烧,火光冲天,驱散黑暗与寒意,象征着新年的光明与希望。
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上,金吾卫盔甲鲜明,持戟肃立,如同铜墙铁壁。
象征着皇权的龙旗、凤扇、金瓜、钺斧、朝天镫等仪仗分列御道两侧,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在京所有五品以上文武百官,身着符合品级的朝服(文官禽纹补子,武官兽纹补子),按文东武西的序列,肃立于广场之上。
藩属国使臣身着本国朝服,列于特定区域。场面宏大,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三声清脆响亮的静鞭划破黎明的寂静,象征着帝王威仪,肃清道路。
皇帝李缜身着最隆重的 十二章纹玄衣纁裳冕服,头戴垂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乘坐玉辂,在庄严的导引乐和仪仗护卫下,自太极宫缓缓行至含元殿。
皇帝登上含元殿那巍峨高耸的龙墀,于御座坐定。鸿胪寺官员高唱:“排班——!”
顿时,广场上所有官员、使臣如同演练过千百次般,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臣等/外臣恭祝陛下元正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同实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撼人心。
李缜端坐御座,接受朝贺。由常喜代为宣读皇帝的新年贺词与勉励诏书,内容多为总结旧岁,展望新年,勉励百官勤勉奉公,共保社稷安泰等。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献上本国的新年贺表与贡礼,表达臣服与恭贺之意。
整个大朝会过程庄严肃穆,一丝不苟,耗时约一个时辰。随着鸿胪寺官员高唱“礼成——”,百官再次叩拜,皇帝起驾回宫。
大朝会结束,象征着新一年帝国政务的正式开始。
当大朝会的庄严肃穆随着皇帝回宫而散去,后宫的元正朝贺则在立政殿内拉开序幕,气氛却截然不同。
立政殿内,熏香浓郁。皇后一身明黄凤袍,高坐凤座,妆容精致,气势迫人。
下方,按品级高低,郑贵妃、陈贤妃、张德妃、豫昭媛、裕修容、丽充仪、婉充媛等高位妃嫔,
以及各宫婕妤、才人、宝林等,连同几位年幼的皇子皇女——大皇子李怀瑜、大公主李令鸾、二公主李令瑶、三公主李令萱,还有有品级的女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臣妾/嫔妾/奴婢等,恭祝皇后娘娘新年万福金安,凤体康泰,福泽绵长!” 山呼声在殿内响起。
“平身。”皇后声音平淡。
众人谢恩,刚刚要起身,却听皇后又道:“且慢。今日元正,万象更新,本宫有几句话,要叮嘱诸位姐妹和宫中上下。”
她的话音落下,刚抬起膝盖的众人只能再次跪好。
谢书筠心中哀叹一声,暗道“来了”,但膝盖上冬葵特制的厚实棉护膝传来温暖的触感,让她心中稍定。
皇后开始了她冗长的训话。从“恪守妇德,谨言慎行”讲到“和睦宫闱,勿生事端”,从“勤勉侍奉陛下”讲到“悉心教导皇子皇女”……
言语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训诫和刻意强调的权威。她故意将语速放得很慢,内容也多有重复,明显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第231章 椒殿折嗣辱
王家失势,凤印被夺。
娘家接连受挫,自身权威受损,皇后心中邪火翻腾。
她急需在这最重要的日子,通过让所有妃嫔长时间跪在自己脚下聆听训诫,来彰显自己依旧是无可争议的后宫主宰!
跪得越久,她的“威严”仿佛就越真实。
她不仅要让所有人跪着,更要让张可如那个病秧子儿子在冰冷的金砖上跪到撑不住!
就是要让所有命妇都看看,德妃的儿子是如何不堪,德妃本人是如何“教导无方”!看陛下还怎么偏爱这对母子!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皇后那刻意拖长的声音在回荡。时间缓缓流逝,冰冷的金砖地面寒气刺骨。
没有护膝的妃嫔们,膝盖早已疼痛难忍,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发白,却只能咬牙强撑,不敢有丝毫异动。
谢书筠暗自庆幸护膝的厚实,膝盖只是微感酸麻,但跪久了也觉得腰背僵硬。
她偷偷抬眼,看到前排的张德妃。
张德妃紧挨着儿子跪着。
七岁的大皇子李怀瑜,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皇子礼服下不住地颤抖,如同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他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虚汗,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全靠旁边奶娘嬷嬷用身体暗中支撑着。
张德妃心如刀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儿子每一次痛苦的喘息和痉挛般的颤抖。
她心急如焚,频频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御座上的皇后,希望她能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然而,皇后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在看到李怀瑜摇摇欲坠的模样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冷意,训话的声音更加抑扬顿挫,甚至开始重复之前的内容!
“身为皇子,更应……咳咳……从小知礼守节,为诸弟妹表率……咳咳咳……”
李怀瑜再也忍不住,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自己都无法听清的皇后训话,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瑜儿!”张德妃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礼仪,惊呼着扑过去,一把将儿子冰冷瘫软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瑜儿!瑜儿你怎么了?别吓母妃!”大皇子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在她怀中剧烈地呛咳着,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
场面瞬间混乱!低低的惊呼声响起。
皇后坐在凤座上,看着下方张德妃的失态和李怀瑜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
“放肆!德妃!元正大礼,你竟敢殿前失仪!成何体统!”
张德妃抱着不省人事的儿子,泪如雨下,抬头看向皇后,声音破碎而绝望:
“皇后娘娘!瑜儿他受不住寒,晕厥过去了!求娘娘开恩,快宣太医啊!”
“晕厥?”皇后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三位公主年纪更小,不也好好跪着?他一个男儿,竟如此娇弱不堪!德妃!”
她厉声点名,字字如刀,“你身为人母,贵为德妃,就是这样纵容皇子娇气,让他在元正吉日,众目睽睽之下失仪,冲撞本宫,扰乱朝贺的吗?!”
她不给张德妃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宣判:
“本宫念在皇长子年幼‘体弱’,不重罚于他。但你身为母妃,教导无方,宠溺过度,难辞其咎!
罚你抄写《女训》百遍,十日内交到立政殿!好好反省,如何才配得上这德妃之位,如何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冰冷的惩罚如同枷锁落下。
张德妃抱着气息奄奄的儿子,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只觉得万箭穿心。
她看着皇后那张写满恶意和快意的脸,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几乎将她吞噬。
她知道,皇后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借机羞辱打压她们母子!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皇后是借题发挥,刻意刁难。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为德妃母子说一句话。
看着张德妃抱着孩子那绝望无助的身影,再看看凤座上皇后那冰冷刻薄的脸,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即便贵为四妃之一,即便育有皇长子,在这深宫之中,依旧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皇后宰割!
这一刻,许多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在这深宫,光有皇嗣和位份还不够,想要真正安稳,唯有……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谢书筠跪在人群中,看着张德妃抱着孩子那绝望无助的背影,又看看凤座上皇后那冰冷刻薄的脸,心中那点因护膝带来的小庆幸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和对这深宫冰冷的更深认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上厚厚的护垫,感觉那点暖意也抵挡不住这大殿里弥漫的寒意。
新年的第一天,就在这样一场充满了恶意与屈辱的朝贺中,拉开了序幕。
第232章 听雨贺春
立政殿那场充满恶意的朝贺终于结束,张德妃几乎是半抱着昏迷的大皇子,在慧心、慧兰和奶娘的搀扶下,踉跄着回到了观风殿。
殿内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和儿子身上的冰冷。
当值太医早已被急召而来。诊脉后,太医面色凝重:
“德妃娘娘,大殿下是旧疾复发,寒气入体过甚,引发咳喘心悸,需静养保暖,万不能再受寒受惊!”
他开了温肺平喘、固本培元的方子,嘱咐务必按时服用。
张德妃守在儿子床边,看着李怀瑜苍白的小脸在药力作用下渐渐平稳呼吸,但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忍受痛苦。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冷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皇后那刻薄的话语和冰冷的目光如同毒刺,深深扎在她心上。
罚抄《女训》?这羞辱她可以忍。
但她儿子的命……皇后竟也敢拿来作伐!
新晋德妃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后刻骨铭心的恨意和对儿子未来的深深忧虑。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为了瑜儿,她必须更强大!必须……找到足以对抗皇后的力量!
与观风殿的压抑不同,听雨阁内因为“护膝神器”成功抵御了皇后漫长的“跪训”,气氛轻松不少。
谢书筠刚换下那身沉重的婕妤吉服,穿上舒适的常服,正抱着暖手炉窝在暖榻上,享受着冬青端上来的热茶,感觉膝盖和腰背终于活了过来。
“小主,敏美人来了!” 紫苏笑着通传。
话音未落,赵琉毓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日也穿着喜庆的玫红色绣金线梅花襦裙,外面罩着银狐毛斗篷,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阿筠!新年好呀!恭喜晋位和婕妤!”
赵琉毓笑着将礼盒递给迎上来的冬葵,“喏,给你的新年贺礼!一份是上好的紫貂皮,给你做暖手筒或是镶斗篷都行!
另一份是我兄长托人从北地带回来的上好伤药膏,活血化瘀效果极好,你留着备用!”
“阿蛮!你也新年好!同喜同喜!”
谢书筠眼睛一亮,连忙起身,也示意冬青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我也给你备着呢!
一匣子尚食局新出的梅花酥、椒盐酥,还有我特意让尚药局配的安神茶包!哦,对了,”
她笑着补充,“还有两盆我亲自侍弄的薄荷,驱蚊醒神,放你窗边正好!”
赵琉毓接过点心匣子和薄荷盆栽,笑得开怀:“还是阿筠懂我!我就惦记你这口点心和薄荷香呢!”
她凑近谢书筠,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哎,你看见没?今早立政殿,大皇子那样子……
啧啧,小脸煞白,后来直接晕过去了!皇后可真够狠的!”
谢书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也压低声音:
“我瞧见了,跪在我前头不远,那孩子嘴唇都发紫了,一直在抖。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是坏!” 赵琉毓撇撇嘴,直言不讳,“小孩子都不放过!大过年的,存心给人添堵!”
谢书筠叹了口气,捧着茶杯暖手,眼神有些复杂:
“生在皇家,锦衣玉食,尊荣无限,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幸运。
可这其中的身不由己,步步惊心,又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不幸。
大皇子现在是陛下唯一的皇子,生母又刚刚晋了德妃,风头正盛……皇后娘娘怕是坐不住了。”
赵琉毓深以为然:“可不是嘛!她把宝都押在静宝林肚子上,可那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就算是个皇子,也得平安生下来,平安养大才行啊。”
“往后宫里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 谢书筠看向赵琉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尤其是皇子多了,这宫里的明争暗斗怕是会更厉害,手段也会更……无所不用其极。
阿蛮,你性子直爽,往后更要加倍小心,千万别再卷进什么是非里,给人利用了。”
她想起了赵琉毓上次被陷害入掖庭的惊险。
赵琉毓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用力点头:
“嗯!阿筠你放心!吃一堑长一智,上次是我大意,着了别人的道。
以后我赵琉毓,绝不再当任何人的刀子!我就安安稳稳地当我的敏美人,跟你一起吃吃喝喝,看她们斗去!”
看着赵琉毓信誓旦旦的样子,谢书筠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扫兴的了!走,我们一起去给其他娘娘们拜年吧!”
“好!” 赵琉毓立刻响应,挽起谢书筠的手臂。
“正好也去德妃娘娘那儿看看,大皇子怎么样了。
虽然帮不上忙,问候一声也是好的。”
她对张德妃母子的遭遇,还是心存同情。
两人相视一笑,带着各自的宫女,捧上备好的新年礼盒,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听雨阁。
冬日的阳光洒在清扫干净的宫道上,映着屋檐下的彩胜和尚未融化的积雪,虽然空气依旧寒冷,但这份真挚的友情,为这深宫的新年增添了一抹难得的暖色。
她们的身影,汇入了宫中妃嫔们互相“传座”拜年、互赠礼物的热闹人流中。
而此刻的仙居殿内,太后谢漪元正端坐主位,听着佩兰禀报立政殿发生的一切,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33章 茗雪惊风
东六宫百福殿,茗雪阁。
窗外元正的喜庆喧嚣似乎被厚厚的宫墙隔绝,阁内只余下炭盆偶尔爆裂的轻响。
钱御女身着御女规制的鹅黄宫装,虽因着三个月的身孕被免去了清晨立政殿那场煎熬的朝贺,但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含桃为她绾发,看着镜中自己因孕吐而略显清减的脸庞,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
“小主,婉充媛娘娘来了。”一个小宫女有些慌张地进来禀报。
钱御女手一抖,梳子差点掉落。“婉充媛?”她心下一惊,看向镜中含桃同样愕然的脸,“她……她来做什么?我素来与她并无交集。”
玉杏正捧着一个暖手炉进来,闻言立刻上前。
经过一段时日的休养,她手上骇人的冻疮虽未全消,但精神已恢复了大半,眼神也重新有了光彩。
她将暖炉塞进钱御女微凉的手中,沉稳道:
“小主莫慌。婉充媛既带着礼物前来,想必没有恶意。礼数周全,咱们出去见礼便是。奴婢扶您。”
钱御女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玉杏和含桃的搀扶下走出内室。
婉充媛已端坐在外间的上首。她今日穿着九嫔规制的藕荷色织金宫装,发髻高绾,簪着象征身份的步摇,气度温婉雍容,与茗雪阁略显清冷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她身后站着锦瑟,还有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宫女。
“妾身钱氏,参见婉充媛娘娘。”钱御女屈膝行礼。
“快起来,你有身子,不必多礼。”婉充媛声音柔和,亲自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钱御女的小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坐吧。”
钱御女依言在侧首坐下,玉杏和含桃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听闻妹妹今日免了朝贺,身子可还安好?这元正的大日子,本该热闹些的。”
婉充媛含笑寒暄,示意锦瑟将带来的锦盒打开。
“本宫想着妹妹孕中需要静养,便带了些安胎的药材、几匹软和的锦缎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些小衣裳,还有些滋补的燕窝阿胶,妹妹瞧着用。”
锦盒里,上等的血燕、阿胶,散发着药香的安胎包,还有几匹触手生温的云锦软缎,无一不彰显着用心和贵重。
钱御女受宠若惊,连忙道:“劳娘娘费心挂念,妾身一切安好。娘娘如此厚爱,妾身实在惶恐。”
“你我其实年纪相仿,一同入宫,说起来也是缘分。”
婉充媛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温声道,“这孩子……也有三个月了吧?日子过得真快。”
“是,多谢娘娘关心。”钱御女小心应答,心中却越发疑惑婉充媛的来意。
婉充媛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看着妹妹如今有孕在身,我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她放下茶盏,直视钱御女,眼神坦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妹妹出身将门,从前那般明媚娇艳,我是真心羡慕过的。如今妹妹虽遭了些波折,但腹中有了龙裔,这便是天大的福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清晰地传入钱御女耳中:
“不像我……兰林殿那场劫难之后,身子受损,此生……再难有孕了。”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钱御女猛地抬头看向婉充媛,只见对方眼中那份哀戚真实而沉重。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讷讷道:“娘娘福泽深厚……”
婉充媛摆了摆手,打断她,目光变得坚定而恳切:“妹妹,你我都是深宫里的女人,有些话,本宫便直说了。”
她看着钱御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如今是御女位分,按宫规,孩子生下来,是不能留在你身边亲自抚养的。”
钱御女的心猛地一沉!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她刻意不去细想的那层薄纱。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口,脸色微微发白。
是啊,御女……她忘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前还是才人时,或许还能存一丝侥幸,想着晋位美人后或许有机会。
可如今,她是戴罪之身的御女!她的孩子,注定一出生就要被抱走!
婉充媛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温声道:“而我,空有九嫔之位,却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这份遗憾,日夜啃噬。”
她看着钱御女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充满了渴望与真诚:
“所以,本宫今日前来,是想恳请妹妹一件事。若妹妹愿意,待这孩子出生后,将他/她交予本宫抚养。
本宫在此立誓,必将他/她视作亲生骨肉,倾尽所有爱护教导,绝不让他/她受半分委屈!
也绝不会阻拦妹妹与孩子相见,他/她永远知道你是他的生母!”
第234章 慈母初醒志
钱御女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夺子”请求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她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尴尬而凝滞的瞬间,玉杏上前一步,对着婉充媛深深一福,声音清晰而恭敬地插言道:
“娘娘的心意,我们小主明白了。娘娘仁厚慈爱,能得娘娘垂青,是未来小皇子或小公主的福气。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煞白的钱御女,又转向婉充媛,“只是孩子的归属,终究是陛下的圣心独断,我们小主位卑言轻,实在不敢也不能干预半分。
娘娘若真心喜爱这孩子,不若去恳求陛下恩典,陛下最是圣明,定会为小殿下选一位最合适的母妃。”
玉杏这番话,既点明了钱御女无法做主的现实,又将皮球巧妙地踢给了皇帝,同时暗示婉充媛“求陛下”才是正途,既不得罪人,又暂时保住了钱御女的选择空间。
婉充媛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目光锐利地扫过玉杏,随即又恢复了温婉。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呵,你这丫头,倒是护主心切,也伶俐。”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仪态依旧端庄,“玉杏说得对,孩子的事,终究要陛下定夺。是本宫心急了。”
她走到钱御女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依旧护着小腹的手背,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没关系,本宫今日只是来表达一下心意。妹妹安心养胎,来日方长,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她特意加重了“慢慢考虑”几个字,意味深长。
“话已至此,本宫就不多打扰妹妹休息了。”
婉充媛转身,锦瑟立刻上前扶住她,带着捧着礼物的宫女,一行人仪态万方地离开了茗雪阁。
直到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钱御女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几乎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已沁出冷汗。
“小主!”玉杏和含桃赶紧上前扶住她。
钱御女的手依旧紧紧护着肚子,眼神空洞,喃喃道:
“她……她是来要我的孩子的……她说的对,御女……御女是不能养孩子的……”
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愁绪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十月怀胎,骨肉分离!
这个她之前逃避、不敢细想的残酷事实,被婉充媛如此直白地撕开,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玉杏蹲下身,握住钱御女冰凉的手,低声却坚定地安慰道:
“小主,您别怕!这孩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脉相连,谁都斩不断的!
陛下是圣明之君,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安生下龙胎!只要小殿下康健,您就有本钱!
婉充媛今日来,虽是存了心思,但也给咱们提了个醒。”
她看着钱御女的眼睛,认真道:
“小主,是该好好盘算一下了。不是盘算把孩子给谁,而是盘算,为了这孩子,您得立起来!
为了他,您得给自己挣条路!至少,得让陛下看到您做母亲的资格!至于将来……咱们走一步看一步,未必就一定是婉充媛!”
钱御女怔怔地看着玉杏,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带着冻疮疤痕的微糙触感和那份坚定的力量,眼中的茫然和恐惧,终于一点点被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母亲的决心所取代。
她抚摸着腹中的孩子,低低地,仿佛对着孩子也对着自己说:“是啊……为了你,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茗雪阁内,元正清晨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入,却驱不散这深宫之中,围绕着未出世生命而悄然弥漫开来的、无声的争夺与谋算的寒意。
婉充媛的“来日方长”,如同悬在钱御女头顶的利剑,而玉杏的清醒,则点燃了她心中名为“母亲”的微小火种。
正月初二,清晨。
听雨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冬青和紫苏正手脚麻利地为谢书筠梳妆。
镜中的谢书筠身着新晋位后新制的茜色缠枝梅纹袄裙,外罩银狐裘镶边的云锦比甲,发髻间簪着李缜年前赏赐的一支点翠镶红宝蝶恋花步摇,既符合节日喜庆,又不失婕妤的端庄。
冬青一边小心地为谢书筠抿上口脂,一边忍不住低声道:
“小主,昨日元正,陛下按祖制宿在皇后娘娘的立政殿,那是板上钉钉的规矩。
可今日……今日可是新年头一天,宫里头多少双眼睛可都盯着呢!看看是谁能拔得头筹,得了新年的头一份恩泽。”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看向谢书筠,“小主您……要不要也去承庆殿附近走走?或是让元德公公去打听打听陛下今日的行程?”
谢书筠看着镜中冬青关切的脸,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她拿起一支小巧的赤金梅花簪在鬓边比了比,语气轻松:
“急什么?我猜啊……陛下今日,多半会去大吉殿婉充媛那里。”
“啊?”冬青手一顿,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去婉充媛那儿?为什么呀小主?陛下昨日才在麟德殿当众晋封了她,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论亲近,论新宠……”
她没说完,但眼神瞟了瞟自家主子,意思不言而喻。
在她看来,陛下与小主在骊山秋狝经历生死,情分不同,新年头一天,怎么也该是听雨阁才对。
第235章 圣意隐朝堂
谢书筠将那支梅花簪递给紫苏示意插上,然后转过头,对着冬青狡黠地眨了眨眼,拖长了调子:“因为……你猜啊?”
“小主!”冬青被她这俏皮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轻轻跺了下脚,半是嗔怪半是真心道。
“这都过年了,您都晋了婕妤,是大姑娘了,怎么感觉比从前当才人时还……还俏皮了!”
她实在想不通自家主子这笃定的自信从何而来。
谢书筠看着冬青着急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一扫昨日元正朝贺的压抑。
她正要开口,旁边一直安静整理着首饰匣的紫苏却忽然说话了。
紫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
“奴婢斗胆猜测,小主之意,或许并非全在婉充媛娘娘本身,而在……韩仲卿韩大人吧?”
谢书筠脸上的笑意微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看向紫苏,点了点头:“接着说。”
紫苏将首饰匣盖好,恭敬地站直身体,继续道:
“韩大人治水有功,深得陛下信重,是新派寒门官员的代表人物。
昨日麟德殿上,陛下当众嘉许韩大人的《黄河疏浚十策》,并赐紫金鱼袋,态度已然明朗。
婉充媛娘娘是韩大人的爱女。
新年伊始,陛下亲临大吉殿看望婉充媛娘娘,这份恩宠,是做给前朝所有像韩大人这样锐意进取、为国效力的寒门官员看的。
陛下需要这份姿态,来彰显他支持新派、重用寒门的决心。
后宫的一点‘头彩’恩泽,与朝堂上的大局相比,孰轻孰重,陛下心中自有衡量。”
一番话,条理清晰,点破了其中关窍。
谢书筠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紫苏说得对,不愧是跟过姑母的人,看得透彻。”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步摇上的蝶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陛下是明君,他的心思,从来不止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我们去给姑母请安吧,今日仙居殿想必也热闹。”
冬青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自家主子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又看看一旁沉稳通透的紫苏,心中那点小焦虑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由衷的佩服。
她赶紧应道:“是,小主!奴婢这就去准备给太后娘娘的新年礼。”
谢书筠带着冬青、紫苏走出听雨阁。
新年初二的阳光清冷地洒在宫道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硫磺味和一种属于新年的、微妙的期待感。
她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通往大吉殿方向的宫墙。
正如她所料,此刻的承庆殿外,常喜刚刚低声向李缜禀报了今日的安排。
年轻的帝王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舆图上的黄河故道,最终落在了大吉殿的标记上。
他淡淡开口:“传旨,午膳摆在大吉殿。朕去看看婉充媛。”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后宫涟漪般扩散开来。
婉充媛接到旨意,脸上绽放出惊喜而克制的笑容,立刻命锦瑟精心准备。
而其他宫殿,如郑贵妃的承香殿、丽充仪的飞霜殿、乃至皇后的立政殿,听闻此讯,反应各异,或嫉恨,或了然,或更加坚定了某些谋划。
新年伊始,这第一份明确的恩宠指向,如同一面旗帜,无声地昭示着皇帝李缜新一年的政治风向,也在这看似喜庆祥和的深宫之中,悄然拉开了新一轮博弈的序幕。
而在通往仙居殿的路上,谢书筠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浅笑。
她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仙居殿内暖意融融,金兽吐香。
正月初二,前来给太后谢漪元拜年的妃嫔已有几位先到了。
郑贵妃、丽充仪、谨修媛等位分高的妃嫔端坐下首,殿内弥漫着一种表面恭敬、实则各怀心思的节日气氛。
谢书筠带着冬青和紫苏步入殿内,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今日的茜色宫装在略显素雅的仙居殿中格外亮眼,步摇轻晃,气度从容。
“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新年吉祥,福寿安康!”谢书筠行至殿中,盈盈下拜,声音清越。
太后高坐凤榻之上,身着绛紫色百鸟朝凤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大凤冠,雍容华贵。
见到侄女,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快起来,和婕妤。赐座。” 立刻有宫人搬来绣墩,位置仅在郑贵妃下首。
谢书筠谢恩落座,冬青将备好的礼盒呈给太后身边的大宫女。
那是一只精巧的紫檀木匣,里面是谢书筠亲手配制的安神药茶和绣着“福寿双全”纹样的锦囊。
太后含笑点头,示意佩兰收下。
第236章 圣意向寒门
待后来几位妃嫔也拜过年,太后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开始了新年的训诫。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哀家看着你们,也看着这后宫,盼的是祥和安宁。”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是皇帝的人,首要之责,便是和睦后宫,同心同德侍奉好陛下。
更要紧的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哀家盼着今年,宫里能多添几个小皇子、小公主的欢笑声!
切莫学那些拈酸吃醋、勾心斗角的行径,损了皇家体面,也损了自身福分!”
一番冠冕堂皇又暗含敲打的话说完,太后便端起了茶盏。
郑贵妃等人立刻识趣地起身告退。
转眼间,仙居殿内便只剩下太后、佩兰以及谢书筠主仆。
殿门关上,气氛似乎也随之一变,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属于谢氏姑侄的凝重。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落在谢书筠身上:
“筠儿,如今你已是婕妤了,离九嫔只有一步之遥。这很好。
但你要记住,想要晋位九嫔,稳固地位,仅仅靠陛下的几分新鲜和哀家的面子是不够的。
你必须有子嗣傍身!看看如今的九嫔之位,德妃有皇长子,裕修容有三公主,丽充仪腹中怀着龙胎……
唯有婉充媛,她是绝了根基,陛下念及其父韩仲卿的功劳才给的殊荣!
但你不一样!你是我谢家的女儿,你必须怀上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自上次钟太医给你诊脉,说你体寒需调,哀家也一直在盯着。
钟太医回禀,药效正在化开,还需些时日,但已见曙光。这段时间里,你要把握好圣宠!
陛下对你确有几分不同,但这深宫里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
眼看着这次晋位后,宜才人、张才人、何才人,还有那清才人,都是年轻鲜妍、风头正劲的!
你也得时时上心,莫要让陛下对你失了兴趣!”
谢书筠垂眸,恭敬应道:“姑母说的是,筠儿明白。筠儿会把握时机,用心侍奉陛下,不让陛下厌弃于我。”
太后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微微颔首,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冷:
“这几日,你父亲还递折子与哀家说起你来。”
她看着谢书筠,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如今陛下扶持新派寒门的态度是越来越明显了!
韩仲卿、杨晋之流,竟也敢与我谢家、王家这样的百年勋贵平起平坐!
哼,真当我等世家大族是摆设不成?”
谢书筠心中猛地一沉!父亲谢淮年……他果然按捺不住了!这是要公开与陛下的新政叫板了吗?
“你父亲的意思很明白,” 太后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我谢家,还有那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才是支撑这大盛江山的真正栋梁!
那些出身低微的寒门子弟,纵有些小聪明,也是眼皮子浅,格局狭隘,不堪大用!
陛下年轻气盛,被他们一时蒙蔽,但终究会明白,只有依靠我们这些老派勋贵,才能真正守住这万里江山!”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谢书筠,“筠儿,你是我谢家嫡女,你的责任,就是尽快诞下一位流淌着谢氏血脉的小皇子!
唯有如此,我谢氏一门的百年荣光,才能在你、在你的孩子身上,得以延续和保全!你,明白了吗?”
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父亲和姑母的野心,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无论哪一方赢,夹在中间的她,都将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抉择!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缜在骊山行帐中,握着她的手,诉说着肃清朝堂、为寒门开路的坚定眼神……
她想起他喂她吃椒盐薄荷糖时那片刻的温情……
“筠儿?” 太后见她脸色微白,眼神飘忽,久久不语,不悦地提高了声音,“哀家跟你说话呢!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谢书筠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姑母恕罪,筠儿……筠儿只是在想,那些寒门子弟,或许……或许也有真才实学的。
父亲他……何必如此排斥?若能为陛下所用,于国于民也是好事……”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看看太后的底线。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第237章 仙居惊闻
“放肆!” 太后猛地一拍软榻扶手,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
“谢书筠!你是谢氏的嫡女!你身上流的是康国公府高贵的血脉!
你肩负着谢氏满门的荣耀与未来!你竟敢……竟敢为那些卑贱的寒门说话?!”
她气得胸膛起伏,指着谢书筠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你莫不是被李缜那套说辞给洗了脑?忘了自己的根本?!”
太后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口不择言:
“他李缜自己就是个血脉不纯的!他有个上不得台面的亲娘!不过是个爬了龙床的卑贱宫女!
他骨子里就带着那股子低贱!所以他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抬举那些跟他出身一样低贱的寒门!
妄想用这些泥腿子来对抗我们这些世代簪缨的世家!简直是痴心妄想!他……”
“太后娘娘!”
一直侍立在侧的佩兰脸色剧变,猛地出声打断,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
“娘娘息怒!您身子不爽利,太医嘱咐过切忌动怒!该喝药了!时辰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示意旁边捧着药碗的宫女上前,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药碗递到了太后唇边。
佩兰这突兀的打断和“身子不爽利”的提醒,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太后即将失控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那更为惊世骇俗的言论。
太后猛地刹住话头,看着佩兰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警示,又瞥见谢书筠煞白震惊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和失言!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那脱口而出的秘密。
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不容置喙的疏离:
“嗯……佩兰说的是。哀家是有些乏了。”
她挥了挥手,看也不再看谢书筠,“筠儿,你先回去吧。哀家得歇着了。”
谢书筠此刻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血脉不纯”、“上不得台面的亲娘”、“骨子里的低贱”……姑母那未竟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在此刻表露半分,只能强压下满心的惊疑和寒意,深深地垂下头:
“是,嫔妾告退。请姑母好生歇息,保重凤体。”
她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行完礼,带着同样惊魂未定的冬青和紫苏,迅速退出了仙居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惊心动魄的言语。
仙居殿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谢书筠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姑母最后那失控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征着谢氏最高庇护的殿门,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迷茫。
这深宫,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谢书筠离去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外面新年的气息。
仙居殿内,暖炉依旧散发着融融热气,却驱不散方才言语留下的冰冷肃杀。
佩兰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太后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失言吓得不轻。
她猛地转身,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凌厉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方才太后娘娘忧思过甚,言语间略有不适,说了些什么,尔等都听清楚了?!”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那些宫人瞬间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婢/奴才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求佩兰姑姑饶命!”
佩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很好。今日之事,若有一丝半句传出去,污了太后娘娘清誉,仔细你们的皮!
不,是仔细你们项上的人头!连带你们宫外的亲族,一个都别想跑!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奴婢/奴才明白!”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带着哭腔。
“都滚出去!殿外守着,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内!” 佩兰厉声命令。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带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偌大的仙居殿内,只剩下太后谢漪元、佩兰,以及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沉默得几乎让人忘记存在的掌事太监福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太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太后才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和懊悔地叹了口气:“是哀家……失言了。”
第238章 前尘秘闻
她靠在凤榻的软枕上,目光变得悠远而冰冷,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回到了那血雨腥风的过去。
“佩兰,福广,”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你们都是跟着哀家从潜邸一路走来的老人,知道那段往事。
要不是……要不是当初哀家的嫡子,哀家的晙儿……”
太后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痛楚和怨毒,“在与卢氏那个贱人的三皇子争斗时,遭了暗算,小小年纪就……就丧了命!
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怎会轮到他李缜一个贱婢生的皇子坐上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凤袍上的金线刺绣,指节发白。
“当初,是哀家看走了眼!”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以为卫渐秋那个贱婢是个老实本分、任人拿捏的!没想到她竟敢背着哀家,爬上了龙床!
一次……仅仅一次!竟然就怀上了!还是个皇子!真是……好运气得很呐!”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讥讽和难以言喻的嫉妒。
“她的存在,就是哀家此生最大的耻辱!”
太后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蛇,“因着哀家是正宫皇后,先帝也觉得对不住哀家,只封了她一个小小的采女,却准她诞下那小孽种,养在皇子所……”
她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算计:
“那时哀家的晙儿刚去,哀家心灰意冷,却也明白,哀家身后还有整个谢家!
哥哥劝哀家,与其让卢氏那贱人的儿子得意,不如收养这个没根基、生母低贱的六岁小崽子,养在身边,好好‘教导’,将来或许能为谢家所用,成为一把听话的刀,去对付卢氏一党!
为了谢氏的荣光,哀家……忍痛答应了!”
“但是!” 太后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无比,“卫采女那个贱婢,哀家怎会留下?!
她活着,就是提醒着哀家的耻辱,提醒着那小崽子他的低贱出身!
哀家刻意叮嘱皇子所的管事嬷嬷,一定不能让他们母子好过!
克扣用度,冬日少炭,夏日无冰,让他生病,让他受冻!哀家倒要看看,一个贱婢生的孩子,命能有多硬!”
太后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恨取代:
“可恨那个贱婢!生命力竟那般顽强!自己都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还死死撑着,偷偷省下自己那点可怜的份例,托人送去皇子所给那小崽子!
她那副摇摇欲坠、却死都不肯咽气的样子,真是……碍眼极了!”
“哀家等不及了!”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决绝,“晙儿的仇要报,谢家的路不能断!
哀家不能再留着她碍事!一碗药……就让她‘病逝’了。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谈论碾死一只蚂蚁。
“后来……” 太后的语气转为一种掌控一切的倨傲,“哀家与谢家倾尽全力,排除万难,将卢氏那个贱人斗倒,助他李缜登上了皇位!
没有哀家,没有谢家,他一个贱婢之子,算什么东西?也配坐这龙椅?!”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如今,他皇位坐稳了,翅膀硬了,就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扶持那些低贱的寒门,来对付我们这些扶他上位的世家勋贵?!呵,门都没有!”
太后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宫墙,直刺两仪殿:
“他想效仿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扶植与他一般低贱的泥腿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底蕴深厚,岂是几个寒门新贵能撼动的?且瞧着吧!世家不会容他如此胡闹!他以为坐上了龙椅,就真成了真龙天子了?”
她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带着世家贵女深入骨髓的傲慢:
“卫渐秋那个贱婢是李缜的生母又如何?如今这高高在上的太后之位,还不是哀家这个当年的谢皇后的!
他李缜,永远都洗不掉骨子里的低贱!哀家能扶他上去,也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寂静的仙居殿内无声地吐着信子。
佩兰和福广垂手肃立,低眉顺眼,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以及太后那沉重的、带着无尽怨毒和野心的呼吸声。
新年的暖阳透过高窗洒入,却照不进这片被恨意和秘密笼罩的角落。
一场围绕着权力、血脉和复仇的无声风暴,正在这大盛帝国的最深处,悄然酝酿。
第239章 抉择两难
失魂落魄地回到听雨阁,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新年的喧嚣和仙居殿那令人窒息的寒意,谢书筠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到暖榻边,只是背靠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华美的茜色宫装铺散在光洁的金砖上,像一朵骤然失去生机的花。
冬青和紫苏被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连忙上前搀扶:“小主!您怎么了?可是在太后娘娘那儿……”
谢书筠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扶我……去床上躺会儿。”
两人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内室的床榻上。
谢书筠靠在引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样,只觉得那一个个嬉笑欢闹的孩童图案刺眼无比。
姑母那充满怨毒和轻蔑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他李缜自己就是个血脉不纯的!他有个上不得台面的亲娘!不过是个爬了龙床的卑贱宫女!”
她知道李缜是姑母的养子,知道先帝时后宫争斗惨烈,知道姑母的嫡子二皇子夭折……
却从未想过,李缜的生母,那个卫采女,竟然曾是姑母身边的婢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紫苏……”谢书筠的声音干涩沙哑,她看向侍立在床边的紫苏,眼神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你……你之前跟在姑母身边伺候,可曾……可曾听说过这位卫采女的事?”
紫苏闻言,脸上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小主,奴婢……奴婢是在太后娘娘成为太后之后才被选入仙居殿伺候的。那时陛下已经登基了。
那些……那些潜邸和先帝后宫里的旧日宫闱秘辛,奴婢这等后来的宫人,是无从得知的。
奴婢只隐约听过,陛下的生母……似乎是一位采女,早年间就……病逝了。”
“病逝……”谢书筠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真的是病逝吗?姑母那充满恨意的语气,如同毒蛇的信子,让她不寒而栗。
她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头,仿佛要将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不!不能想!怎么能有这种骇人听闻的想法?!
那是太后!是她的亲姑母!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她怎么可能……
可那个念头,如同生了根,顽固地盘踞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缜那张时而冷峻、时而隐露脆弱、时而又带着温情的脸,与“贱婢之子”、“骨子里的低贱”这些恶毒的字眼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一阵阵揪痛。
他……他知道自己生母的真相吗?他若知道……
巨大的混乱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们都出去吧。”谢书筠的声音疲惫至极,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冬青和紫苏担忧地对视一眼,但看着谢书筠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终究不敢违逆,默默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内室的门。
殿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炭盆里的银霜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更衬得这方空间寂静得可怕。
谢书筠蜷缩在锦被里,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
姑母的话语、父亲的野心、李缜的抱负……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皇权与世族勋贵的斗争!
这几个字,如同沉重的烙印,清晰地刻在她的心头。
李缜想要肃清朝堂,打破世家垄断,为寒门开一条路,这本身并没有错。
那些蠹虫依附在世家门阀这棵大树上,吸食着民脂民膏,阻碍着真正有才能的人为国效力。
他想要一个更清明的朝堂,一个更强大的大盛,这难道不是明君所为吗?
可是……谢家,是她的家族啊!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父母,有虽然与她政见不合却正直有才的嫡兄谢景晏,有那个虽然心机深沉却也是她兄长的谢景明,还有年幼的庶妹书音……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根!
父亲谢淮年,为了谢氏的百年荣光,不惜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甚至不惜与同样根基深厚的王家等世家联手,要阻挡这场变革的洪流!
她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深宫里的婕妤,看似尊贵,实则在这滔天巨浪中,渺小得如同一叶扁舟。
无论最终是皇权碾碎了世族的傲慢,还是世族的反扑掀翻了龙椅,夹在中间的她,都将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边是君恩,是那个在骊山为她挡箭、在甘露殿拥她入眠、喂她吃糖的男人……一边是亲情,是生养她的父母家族……
巨大的痛苦和撕裂感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畔。
第240章 誓明前路
许久,许久。
谢书筠慢慢地从枕头上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原本充满迷茫和痛苦的眼睛里,却渐渐凝聚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光芒。
她不能改变父亲的野心,不能阻止李缜的决心,甚至无法预知这场斗争的结局。
但是!
她紧紧地攥住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在心里,用尽全身力气,对自己,对着这空寂的宫殿,也对着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命运,无声地、斩钉截铁地立下誓言:
我一定要保护父母和兄长……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用什么办法!
这个念头一起,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这盏灯,给了她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和方向。
她缓缓坐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眼神深处,那属于“和婕妤”的温婉柔和之下,悄然沉淀下了一份属于“谢氏嫡女”的、不惜一切也要守护至亲的决绝与狠厉。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新年的第二天,就在这无声的惊涛骇浪和孤注一掷的誓言中,悄然流逝。
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酝酿。
正月初三,民间谓之“赤狗日”,视为不吉,多有避讳,不出门、不宴请。
深宫之中虽无这般严苛讲究,但依循旧例,也免了晨省昏定,各宫妃嫔皆闭门自守,图个清静,倒成了难得的休憩日。
听雨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窗外凛冽的寒气隔绝得严严实实。
谢书筠终于得以放纵自己,睡了一个自入宫以来前所未有的懒觉。
直到日上三竿,冬葵才轻手轻脚地进来,备好温热的梳洗用水和柔软的巾帕。
“小主,该起了。”冬葵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笑意,“今日赤狗日,外头冷清得很,正好在屋里好好歇歇。”
谢书筠慵懒地应了一声,慢悠悠地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坐起身,长发披散,睡眼惺忪。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昨日的巨大冲击,似乎都在这一场酣睡中稍稍得到了抚慰,虽然心底深处那沉重的石头并未移开,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闲适。
冬青端着早膳进来,一边布置碗碟,一边忍不住开启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和八卦:
“小主您可真是神了!昨日真被您说中了!陛下新年头一份,果然宿在了大吉殿婉充媛娘娘那儿!
听说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去呢!您是没瞧见,今早奴婢去尚膳局取些小食,那场面!”
她放下粥碗,绘声绘色地说:
“何才人身边的云织姑娘明明先到的,点了一份乌鸡汤,说是何才人昨晚没睡好,想补补。
结果那汤刚炖好,只有一份!您猜怎么着?
婉充媛娘娘身边一个刚留头的小宫女后脚进来,说是娘娘早起想喝口热乎的,直接就把那盅汤端走了!
连个招呼都没跟云织姑娘打!那小丫头片子,平日里见了咱们都低眉顺眼的,今日可好,趾高气扬的,鼻孔都快朝天了!”
冬青撇撇嘴:“云织姑娘气得脸都白了,可又能怎么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把汤端走。
啧啧,这得宠和不得宠,差别可真是太大了!一份乌鸡汤算什么?可这态度,这排场……真是水涨船高啊!”
她话锋一转,带着期盼看向谢书筠,“小主,您说,这新年头一份恩宠给了婉充媛娘娘,那第二份……会不会就轮到咱们听雨阁了?陛下心里,肯定是有您的!”
若是往日,谢书筠或许会笑着调侃冬青几句,或者顺着她的话头分析一番圣意走向。
但今日,冬青这番带着讨好和期待的絮叨,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传入她耳中,显得有些遥远而模糊。
姑母那怨毒的话语、父亲那沉重的野心、李缜那复杂的身世和冷峻的眼神……这些沉重的念头如同阴霾,瞬间又笼罩了她刚刚放松些许的心绪。
这些事情压在心头,让她对眼前的恩宠得失,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疏离。
她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冬青的期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敷衍:“谁知道呢。陛下自有他的考量。”
她拿起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红枣粳米粥,却没什么胃口。
冬青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的情绪不高,以为是昨日在仙居殿受了太后的训诫心情还未平复,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第241章 赤日暖狸奴
谢书筠勉强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她目光落在窗边软榻上,那只把自己蜷成一个白色毛团、睡得正香的雪团儿身上。
小家伙在温暖的炭火旁,肚皮微微起伏,发出极细微的呼噜声,一副岁月静好、无忧无虑的模样。
谢书筠心头一动,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她起身走过去,轻轻坐到软榻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雪团儿软乎乎的肚子。
“喵……” 雪团儿被扰了清梦,不满地睁开惺忪的睡眼,露出一线湛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抱怨声,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谢书筠却不管它,手指又戳了戳,然后顺着它柔软光滑的背毛,一下下地抚摸着,动作带着点发泄般的“蹂躏”意味。
她将脸埋进雪团儿温暖蓬松的颈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汲取一些这纯粹生命带来的安宁力量。
“懒猫……” 她低声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依赖。
只有在这毛茸茸的小家伙面前,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重担,做一个只需要烦恼猫毛沾衣的、简单的谢书筠。
冬葵和冬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她们的小主,似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那份曾经的慵懒闲适之下,仿佛沉淀了更多她们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们能做的,只是更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让这难得的、偷来的半日清闲,尽量不被打破。
听雨阁内,炭火静静燃烧,雪团儿在主人“蹂躏”下又渐渐眯起了眼,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谢书筠抱着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宫墙一角。
赤狗日的冷清,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隔绝不了她心中那汹涌的暗潮。
新年的平静表象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激流,而她,正被这激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奔去。
正月初四,转瞬即逝。
正月初五,“破五”之日。
民间家家户户迎财神、送穷鬼、吃饺子,祈求新年富足安康。
宫廷之中,亦循古礼,举行庄重的“送穷”仪式。
听雨阁内,一大早就忙碌起来。冬青指挥着小宫女们仔细清扫殿内每一个角落,将年前积攒的、象征晦气的垃圾杂物——
用旧了的扫帚、破损的器皿、枯萎的花枝、甚至特意收集的些许尘土——
都归拢到一只特制的、贴着“穷鬼”符咒的粗陶大盆里。
“都仔细着点!角角落落都扫干净了!”
冬青的声音带着节日的喜气,“把‘穷气’都送走,咱们听雨阁新年才能顺顺当当,财源广进!”
小宫女们笑着应和,干得格外起劲。
谢书筠也难得地参与进来,将梳妆台上几支用秃了的旧毛笔丢进盆中,算是应景。
雪团儿好奇地围着大盆打转,被冬葵笑着抱开:“小祖宗,这个可不能玩,一会儿要送走的!”
就在这忙碌而带着几分喜庆的氛围中,承庆殿的旨意到了。
传旨太监不是常喜,而是皇帝身边颇为机灵的小太监春来。
他脸上堆着笑,对着迎出来的谢书筠行了个礼:
“给和婕妤请安!恭喜婕妤,贺喜婕妤!陛下口谕:今日乃破五吉日,晚宴之后,请和婕妤至甘露殿伴驾侍寝。”
旨意清晰明了,如同在听雨阁投下了一块巨石!
“奴婢/奴才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短暂的寂静后,听雨阁上下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气!
冬青激动得脸都红了,冬葵也抿嘴笑着,小宫女们更是互相使着眼色,兴奋不已。
新年伊始,继婉充媛之后,陛下第二个点的就是她们家小主!这可是实打实的荣宠和脸面!
春来笑眯眯地补充道:“今日是初五,送穷迎财的好日子!陛下特意选在今天宣召婕妤小主,更是好上加好的兆头!
陛下还说,晚宴之后,让小主直接随圣驾回甘露殿,不必再回听雨阁折腾了。”
这话里的体贴之意,更是让听雨阁众人脸上笑容更盛。
谢书筠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对着承庆殿方向盈盈一拜:
“嫔妾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起身,示意冬青给春来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春来喜滋滋地接过,连声道:“小主客气了!奴才告退,晚宴时再来接引小主。”
说完便行礼退了出去。
春来一走,冬青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蹦到谢书筠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得意:
“小主!小主!奴婢说什么来着!奴婢猜对了!新年第二份恩宠,可不就是咱们听雨阁的!陛下心里果然记挂着您呢!”
她昨日关于“第二份恩宠”的预言,此刻成了现实。
第242章 破五承甘露
谢书筠看着冬青兴奋的样子,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落在冬葵眼中,却总觉得少了几分真切的欢喜,更像是浮在表面的应酬。
谢书筠心中那沉重的家族包袱和昨日仙居殿的阴影,并未因这道侍寝旨意而消散分毫,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身不由己。
她随意地应和了冬青几句:“嗯,是猜对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喜悦。
随即,她便转身,继续去“收拾”她那些象征“穷气”的旧物,仿佛那道能令六宫侧目的旨意,还不如眼前这盆垃圾来得实在。
她甚至蹲下身,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戳了戳盆里枯萎的花枝,又引来雪团儿好奇的注视。
然而,承庆殿这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后宫。
缀锦阁内。
清才人正对镜描画着她精心设计的额间花钿,准备在晚宴上再展风姿。
听到锦绣禀报陛下宣召和婕妤侍寝的消息,她执笔的手一顿,精心勾勒的花瓣瞬间多了一道突兀的斜痕。
“和婕妤?”清才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嫉妒,她盯着镜中那道瑕疵,眼神锐利。
“哼,倒真是小瞧了她。原以为婉充媛之后,陛下怎么也该想起本小主了……”
她放下笔,拿起丝帕狠狠擦去额上画坏的花钿,力道之大,让皮肤都泛了红。
“本宫前些日子那一舞,陛下也曾连着几日召幸本小主,对本宫百般宠爱……”
清才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和审视,“可这谢书筠,不显山不露水,似乎从未有过那般集中得宠的风光日子,却偏偏……
恩宠从未真正冷过!像那温吞水,不烫人,却总能占着一席之地!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锦绣垂首不敢接话。清才人看着镜中自己重新变得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头,眼神明灭不定。
同一时间,竹韵斋内。
宜才人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绿色绣缠枝莲纹宫装,衬得她肤白如玉,娇俏可人。
她正对镜反复调整着一支新得的珍珠步摇,盘算着如何在晚宴上不动声色地引起陛下注意,拿下这“破五”吉日的恩宠。
她自信,论容貌才情、论揣摩圣心,她不输任何人。
贴身宫女烟柳急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宜才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精心描绘的柳叶眉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
她握着步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和婕妤?甘露殿侍寝?”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怨怼,“怎么会是她?!陛下昨日才去了大吉殿,今日理应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志在必得落空的愤懑清晰可见。
她精心打扮,准备在晚宴上崭露头角,拿下这新年的第二份恩宠,借此巩固地位,甚至谋求更高的位份。
没想到,竟被这不声不响的和婕妤捷足先登!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啪!” 她将手中的珍珠步摔在妆台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几支簪钗都跳了起来。
精致的珍珠步摇磕在坚硬的紫檀木上,一颗圆润的珍珠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地上。
“小主息怒!” 烟柳和另一个大宫女轻絮吓得连忙跪下。
宜才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那颗滚落的珍珠,只觉得刺眼无比。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冰冷。
谢书筠……看来,她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个看似咸鱼的对手了。
这份不温不火却连绵不绝的恩宠,比一时的盛宠,更令人心惊,也更令人……嫉恨!
听雨阁内。
冬青依旧沉浸在喜悦中,指挥着众人:
“快!快把‘穷气’送出去!然后赶紧给小主准备沐浴香汤,挑那套月白云锦的寝衣!晚宴的衣裳也要重新选过,既要端庄,又要……”
谢书筠站在窗边,看着宫人们抬着那只象征着“穷气”的粗陶大盆,在几个太监的护送下,郑重其事地送往指定的宫门焚烧。盆里的杂物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送穷”……送走了旧岁的晦气,可这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家族与皇权的倾轧、那些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秘密……真的能随着这盆火,一并烧掉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承庆殿的方向。
甘露殿的侍寝……今晚,又将面对什么呢?她拢了拢衣袖,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枚冰冷的、象征着谢家意志的令牌,心头一片冰凉。
第243章 麟德暗流涌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蟠龙柱上缠绕着喜庆的红绸,殿顶悬挂着精巧的宫灯,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正月初五的“破五”夜宴,虽不如元正大宴那般隆重,却也因着节日的余韵和“送穷迎财”的寓意,显得格外热闹。
殿内主位之上,太后身着深绛色缠金牡丹凤纹宫装,头戴赤金镶东珠大凤冠,雍容华贵,面带和煦笑容,目光扫过下首,尤其在谢书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皇帝李缜身着玄色暗金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神情平和,带着一丝节日的放松。
皇后则是一身明黄色百鸟朝凤礼服,妆容端丽,保持着母仪天下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难掩一丝因凤印被夺的阴郁。
妃嫔们依位分高低,分坐两侧。
郑贵妃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艳光四射,却难掩眉宇间因失宠失女的落寞。
陈贤妃选择了低调的藕荷色云纹锦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凤簪,气质清冷,仿佛游离于热闹之外。
张德妃穿着暖杏色绣缠枝莲纹的宫装,温婉依旧,只是眉宇间带着对大皇子身体的忧色。
婉充媛一身海棠红妆花缎宫装,发间簪着皇帝新赏的赤金点翠步摇,容光焕发,显然还沉浸在新年首份恩宠的喜悦中。
丽充仪挺着已经明显隆起的六个月孕肚,穿着一身宽松华贵的玫红蹙金绣百子榴花缎宫装,满头珠翠,张扬依旧。
裕修容、谨修媛等也皆着盛装。
清才人一身月白素锦宫装,只在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发间簪着白玉兰簪,清丽脱俗,与宴会热闹稍显疏离。
宜才人虽穿着水绿色新衣,但脸色微沉,眼神不时瞟向谢书筠的方向,带着难以掩饰的嫉恨。
谢书筠无疑是今晚最受瞩目的焦点之一。
她身着那身精心挑选的月白云锦袄裙,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朗的折枝梅花,清雅素净,在满殿姹紫嫣红中反而格外醒目。
外罩一件银狐裘镶边的同色云锦比甲,既保暖又不失轻盈。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点翠镶红宝蝶恋花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蝶翅轻颤,红宝流光,衬得她面如皎月。
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更添几分温润贵气。
她的装扮,完美契合了“和”字的封号,温婉娴静,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只是,那看似平静的眉眼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事重重。
太后面上春光满面,看着盛装出席、备受瞩目的侄女,心中甚是满意。
她端起酒杯,目光掠过龙椅上的李缜,心中冷笑:
李缜,你虽处处针对世家,扶持寒门,但终究对筠儿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有了筠儿这个软肋握在哀家手中,不愁你这匹烈马,不被谢家的缰绳所拿捏!
李缜简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送旧迎新、祈求新年国泰民安、后宫和睦之类的套话,便宣布开席。
尚膳局的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今日的主食——各式各样、寓意吉祥的饺子。
有捏成元宝形状的,象征招财进宝;有捏成麦穗形状的,寓意五谷丰登;还有小巧玲珑如同白玉珠子的,甚是可爱。
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气弥漫开来,为宴会增添了几分烟火气和节日的温暖。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丽充仪娇笑一声,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她孕肚明显,行动却依旧带着刻意的婀娜。
她命宫女端着一小碟精致的元宝饺,莲步轻移,亲自送到李缜的御案前。
“陛下,”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邀功的意味,“这是妾身特意吩咐小厨房,按妾身家乡的法子,精心为陛下包的‘金元宝’饺,里面是陛下最爱的虾仁三鲜馅儿。请陛下尝尝,沾沾这破五的财气!”
李缜看着丽充仪因怀孕而显得格外红润光泽的脸颊,以及那隆起的孕肚,想到即将诞生的皇嗣,心情确实不错。
他含笑点头:“爱妃有心了。孕育皇嗣辛苦,你身子重,更要仔细些。”他示意常喜接过饺子,又对丽充仪道,“孕育有功,赏。”
丽充仪笑吟吟地谢恩,扶着宫女的手,如同得胜的将军般,在众人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中款款回到座位,还不忘得意地瞥了一眼同样有孕但低调的静宝林和钱御女。
皇后见状,适时地开口,目光转向坐在角落、几乎被忽略的静宝林:
“陛下,静宝林如今也有七个多月的身孕了,瞧着气色也好了许多。”
她语气带着刻意的关怀,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李缜闻言,也看向静宝林。
印象中那个总是低着头、怯懦畏缩的余采女,如今因怀孕圆润了些许,脸颊有了血色,眉眼似乎也长开了些,穿着宽松的妃色宫装,竟透出几分温婉恬静的母性光辉,比从前顺眼了不少。
“嗯,”李缜点点头,也吩咐道,“静宝林孕育辛苦,也当赏。月份大了,更要小心安养,无事便在宫中静养,不必拘礼。”
静宝林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笨拙地挺着肚子行礼谢恩,声音依旧细弱蚊蝇:“谢陛下、皇后娘娘关怀,谢陛下赏赐。”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眼中流露出全然的依赖和对腹中孩儿的珍视。
第244章 锦帐温情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觥筹交错间,李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书筠的方向。
只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精致的饺子只动了一两个,玉箸在碟中无意识地拨弄着,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心思全然不在这热闹的宴席之上。
这与她平日虽慵懒却总带着几分鲜活灵动的模样截然不同。
李缜微微蹙眉。他记得昨日仙居殿传出消息,她去了之后似乎情绪不佳。
难道是被太后训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心中微动,放下酒杯,扬声唤道:“和婕妤。”
谢书筠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神,连忙起身:“嫔妾在。”
李缜看着她瞬间收敛心神、恢复恭谨的模样,眼神深邃,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朕瞧你用得不多。这道‘玉带羹’是尚膳局新琢磨的,清爽可口,你尝尝。”
说着,示意常喜将自己面前那盅几乎未动过的羹汤端给谢书筠。
“谢陛下赏赐。” 谢书筠连忙谢恩,心却跳得有些快。
他……注意到自己走神了?
这一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惊讶、或探究、或嫉恨,齐刷刷地聚焦在谢书筠身上!
陛下亲自赐菜,还是自己面前的!这份体面,在今晚这宴席上,是独一份!
就连方才献饺得赏的丽充仪,脸色也微微沉了一下。
婉充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头抿了一口酒。
宜才人捏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盯着谢书筠面前那盅羹汤,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清才人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心中暗道:看,哀家说的没错!
谢书筠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只觉得那盅热气腾腾的“玉带羹”如同烫手山芋。
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拿起汤匙,小口地尝了尝。羹汤鲜美,入口顺滑,可她却食不知味。
袖中那块冰冷的谢家令牌,仿佛隔着衣料,灼烫着她的手臂。
甘露殿侍寝……今晚,她该如何面对他?如何在这滔天巨浪中,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这顿破五的宴席,注定让她食难下咽。
麟德殿的喧嚣散去,甘露殿内只余下龙涎香静谧的暖香。
李缜已洗漱完毕,只着一件明黄色丝质寝衣,斜倚在宽大的龙榻上,姿态慵懒如一头休憩的豹子。
烛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面如冠玉。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此刻含着盈盈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似的,专注地望向刚从屏风后绕出来的谢书筠。
谢书筠穿着柔软的月白色寝衣,长发如瀑垂落,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
她心绪不宁,低着头走近,直到感觉那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恍然回神,抬眼望去。
烛光下,李缜的容颜清晰地映入眼帘。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尤其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深邃多情,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谢书筠心尖莫名一跳,之前竟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他,此刻才惊觉,抛开帝王的身份,单论皮相,李缜确实生得极好,是那种带着侵略性又隐含温存的俊美。
“看呆了?”李缜低笑出声,声音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沙哑磁性,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撩人。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
谢书筠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声音细弱蚊蝇:“陛下……您怎么这样看我?”
“朕的阿筠好看,朕自然要多看看。”李缜笑意更深,长臂一伸,轻易便将走近的她揽入怀中。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前些时日忙着年节诸事,多日未能好好与阿筠说说话了,想你了。”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薄荷香。
这直白的情话让谢书筠心头一颤,又有些难以置信的羞赧,她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小声道:
“以前怎么不知道,陛下还会说这种话……是不是也常对其他姐妹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李缜低笑,胸腔震动,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笃定:
“怎么会?这些混账话,只对阿筠一个人说。”
他的吻顺势而下,落在她轻颤的眼睫,挺翘的鼻尖,最后精准地捕捉到那微启的、带着馨香的柔软唇瓣。
一个缠绵而深入的吻,瞬间点燃了殿内的空气。
谢书筠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家族的沉重,姑母的阴鸷,在这一刻被这强势而温柔的吻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不由自主地回应着,手臂攀上他的脖颈。
两人气息交缠,不知何时已滚落在柔软的龙榻之上。
第245章 暖香藏锋
李缜撑起身,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高大的影子,将谢书筠完全笼罩。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轻柔地描摹着她精致的眉眼,沿着挺秀的鼻梁滑下,最后停留在她因情动而微肿的红唇上,眼神深邃得如同幽潭。
“朕的阿筠……长大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烈的情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比以前……更有风韵了。”
“陛下……” 谢书筠被他看得浑身发烫,羞赧地别过脸去,露出纤细优美的颈项。
李缜低笑一声,俯身吻住那诱人的颈侧,手指灵巧地挑开她寝衣的系带。
柔软的丝帛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细密的吻如同燎原的星火,点燃了彼此的身体。
谢书筠在他强势又温柔的引领下,逐渐沉沦,意识模糊,只能随着他的节奏,在情爱的浪潮中沉浮,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重担。
……
云收雨歇,帐内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
汗水濡湿了发鬓,谢书筠疲惫地蜷在李缜怀中,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李缜侧身,取过枕边一个温润的青玉小瓶,倒出些清凉的药膏在指尖,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
那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缓解了些许不适。
他又爱怜地在她额角、鼻尖落下几个细碎的吻,带着事后的温存。
他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心口。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筠,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书筠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李缜深邃的眼眸中,那里清晰地映着她惊愕的脸庞。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不是……” 她下意识地想问,不是一直让她喝避子汤吗?
李缜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神温柔:
“今日朕看丽充仪和静宝林,她们身怀六甲的样子,那么柔美,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朕……也想看看阿筠为人母的样子。一定很美。”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带着无限的憧憬。
谢书筠的心却沉了下去。
孩子?在谢家与皇权斗争如此白热化的时刻?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可我姓谢,陛下……也不在乎吗?”
这句话问得直接而尖锐,瞬间打破了帐内残存的温情。
李缜抚着她脸颊的手顿住了。他眼中的温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和审视。
他沉默了,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谢书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李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阿筠,我想与你有孩子。那孩子姓李,是朕的骨血,也是你的骨血。你既嫁给了我,便是我李家妇。”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阿筠,你能……站在我这边吗?”
“站在我这边”——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书筠的心上!
这不再是简单的要孩子,这是赤裸裸的政治站队!是要她在家族和夫君之间,做出选择!
谢书筠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翻涌的痛苦和挣扎。
一边是生养她的父母、血脉相连的家族;一边是眼前这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此刻正握着她的手、眼中带着期盼的男人……
这个选择,何其艰难!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缜灼灼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期待的光芒被一层失望的阴霾覆盖。
他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握她的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阿筠,” 他主动伸出双臂,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我不逼你。”
他抱着她,仿佛想从这具温软的身体里汲取一些暖意,驱散心底的寒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那你告诉我,阿筠,你心里……有我吗?”
谢书筠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这一刻的温情,让她心头酸涩。她闭上眼,轻声却清晰地回答:“你是我的夫君,我心里……怎会没有你呢?”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缜心中漾开一圈涟漪。
他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方才的阴郁,带着一种纯粹的喜悦。
“若是别的妃嫔这么说,朕不敢信。” 他低语,吻了吻她的发顶,“但阿筠说,朕信。朕……很高兴。”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薄荷和药香的清冽气息。
在谢书筠看不见的角度,李缜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中,所有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总有一天,谢家会被朕连根拔起。到时候,就再没有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阻碍了。阿筠,你只能是我的。
这个冷酷的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无声地盘踞、嘶鸣。
他拥抱着怀中心爱的女子,享受着这一刻虚假的温情,心中却已为谢家,也为他们之间那渺茫的未来,画下了一道冰冷的界限。
甘露殿内,暖香依旧,龙榻之上相拥的两人,心却已隔了千山万水。
第246章 人日惊鸿
正月初六,转瞬即逝。
时间来到了正月初七,“人日”,又称“人胜节”。
在大盛宫廷,这是仅次于元正和上元的重要节日,象征着对人本身的祈福与新生。
一夜之间,肃穆的宫廷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宫人们早早忙碌起来,在各处宫殿门楣、屏风上张贴或悬挂起精美的“人胜”——
那是用金箔、彩绸、甚至通草精心剪刻而成的人形、花鸟、祥云图案,寓意祈福纳祥、人丁兴旺、国泰民安。
阳光洒落,金箔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彩绸随风轻舞,整个宫苑都笼罩在一片祥瑞喜庆的氛围中。
巳时初刻,麟德殿内庄严肃穆。皇帝李缜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于御座之上。太后盛装陪坐于侧,皇后则坐在稍下首的位置。
在京三品以上命妇、宗室女眷以及后宫所有妃嫔,皆按品级盛装列席,殿内珠环翠绕,衣香鬓影,如同百花盛开。
赐胜大典开始。常喜高声宣旨,赞颂人日之吉,祈福万民安康。
随后,由李缜和太后亲自将预先备好的、象征身份和恩宠的华美“人胜”,一一赐予重臣命妇及高位妃嫔。
太后赐予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妃和重臣诰命的,是金箔剪成的繁复“福寿双全”图案,镶嵌在紫檀木托上,可置于案头供奉。
李缜赐予几位股肱之臣夫人的,则是寓意“忠贞报国”的松鹤延年彩绸人胜。
皇后则负责赐予低位命妇和妃嫔,多为小巧精致的通草花鸟人胜。
轮到后宫妃嫔:
郑贵妃得太后赐一枚赤金点翠嵌红宝的“牡丹凤凰”人胜,华贵逼人。
陈贤妃得李缜赐一枚白玉透雕“竹报平安”人胜,清雅别致。
张德妃得太后赐一枚暖玉雕“童子抱鲤”人胜,寓意子嗣安康。
婉充媛得李缜赐一枚赤金累丝“连理枝”人胜,恩宠之意明显。
丽充仪得皇后赐一枚镶嵌珍珠的“榴开百子”人胜,契合其孕身。
谢书筠所得的“人胜”却格外引人注目——竟是太后亲赐的一枚由整块上好翡翠雕琢而成的“并蒂莲花”人胜!
翡翠通体碧绿欲滴,莲花并蒂而生,象征着夫妻恩爱、同气连枝。
其材质之珍贵、寓意之特殊,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太后此举,无疑是向所有人昭示着谢书筠在她心中非同一般的地位,以及她对谢书筠与皇帝关系的期许。
谢书筠在众人或艳羡或复杂的目光中上前,恭敬地接过那枚沉甸甸、冰凉凉的翡翠人胜,触手生寒。
她清晰地感受到李缜投来的目光,深沉难辨。这枚人胜,是荣耀,更是枷锁!
赐胜礼毕,李缜兴致颇高,并未如往年惯例直接赐宴,而是率亲近宗室和心腹重臣,以及部分位份较高的妃嫔,移驾至大明宫内最高的凌虚阁登高望远。
凌虚阁高耸入云,视野极佳。凭栏远眺,长安城廓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坊市,笔直如线的朱雀大街,远处终南山的雪线在冬日晴空下清晰可见,气象万千,令人胸襟为之一阔。
“好景致!”李缜负手而立,衣袂当风,帝王气度尽显,“值此人日佳节,登高望远,感天地之辽阔,念生民之不易。诸卿可愿随朕赋诗一首,以抒胸臆?”
皇帝开了金口,众人自然纷纷应和。早有内侍备好笔墨纸砚。
韩仲卿率先赋诗一首,紧扣“人日”与“登高”,诗中赞颂陛下仁德泽被苍生,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文辞质朴却立意高远,深得李缜赞许。
陈昀则作了一首词藻华丽的应制诗,引经据典,气象恢弘,尽显世家文采风流,也博得一片称赞。
亲王宗室亦各有佳作奉上。
妃嫔之中,陈贤妃才情最佳,一首五言绝句,借景抒情,含蓄隽永,引得李缜侧目。婉充媛也作了一首,虽稍显匠气,但也算工整应景。
李缜自己最后提笔,挥毫泼墨,一首七律跃然纸上。
诗中既有登高望远的帝王豪情,又有体察民生的仁君之思,最后两句“愿得阳和布德泽,九州黎庶共熙春”,更是点明了他欲推行新政、普惠万民的决心。
诗成,众人齐声喝彩,赞颂陛下文治武功,心怀天下。
唯有谢书筠,看着那“九州黎庶共熙春”的诗句,再联想到父亲和姑母对寒门的轻蔑打压,心中百味杂陈。
登高赋诗毕,众人返回麟德殿,举行人日最重要的“七宝羹”宴。
御膳房早已备好。
七种时令蔬菜——象征“勤学”的芹菜、寓意“聚财”的荠菜、代表“红火”的菠菜、象征“聪明”的青葱、取意“精打细算”的大蒜、还有鲜嫩的豆苗和清甜的冬笋——
经过御厨精心烹制,熬煮成一锅色泽清亮、香气扑鼻的羹汤。每人面前都奉上一小碗,热气腾腾。
李缜举匙,朗声道:
“此七宝羹,取祛病避邪、增智开慧之意。愿我大盛君臣同心,百姓安康,共享太平!诸卿,同饮此羹!”
“谢陛下!愿吾皇万岁,国泰民安!” 众人齐声应和,殿内气氛融洽祥和。
第247章 年毕累宫娥
初七喧嚣的人日庆典过后,宫中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那些络绎不绝的命妇、宗亲身影消失不见,繁复的节庆装饰也被宫人们小心收起。
年节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氛围如同退潮般,悄然淡去,只余下宫墙飞檐上未融的残雪,提醒着冬日的寒意。
听雨阁内,炭火依旧温暖。
谢书筠难得偷得半日清闲,歪在临窗的暖榻上,随手翻着一卷闲书,雪团儿蜷在她腿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冬青正指挥着小宫女将最后几件年节期间各宫赏赐、命妇孝敬的礼品——
一对上好的湖笔、一方雕工精细的端砚、几匹颜色鲜亮的宫缎——仔细登记造册,然后吃力地搬进西稍间专门辟出的私库里。
“呼……终于……终于干完了!”
冬青一屁股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毫无形象地捶着自己的腰,长长地、带着解脱意味地叹了口气。
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忍不住抱怨道,“这过年节,看着热闹风光,可也太累人了!比平时伺候小主梳洗十遍还累!”
谢书筠闻言,从书卷上抬起眼,看向累得够呛的冬青,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理解的浅笑:
“怎么?你也觉得累了?我记得年前是谁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天天盼着过年节,说能领赏钱、看热闹的?”
冬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的生无可恋:
“奴婢是盼着过年,可没盼着天天当陀螺转啊!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就没消停过!
晨昏定省、祭祖拜神、大宴小宴、迎来送往……还有这堆成山的礼品!”
她指着库房方向,苦着脸,“光是清点、登记、入库,就搞得奴婢头晕眼花,连做梦都是算盘珠子在响!
这人情往来、人际应酬……太累了!奴婢宁可回去给小主梳一百遍头!”
看着冬青夸张的表情和发自肺腑的抱怨,谢书筠失笑摇头。
这深宫里的年节,对她们这些主子而言是风光体面,对底下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耗费心力的苦役?
“快了,”她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期待的解脱,“过完上元节,这年节就真的过去了。
灯会一散,各归各位,我们……也就能恢复往日那懒散清闲的日子了。”
她想象着没有朝拜、没有大宴、没有络绎不绝访客的日子,心头也轻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紫苏轻步进来禀报:“小主,孙太医到了。”
“快请进来。”谢书筠收敛了脸上的闲适,端正了坐姿。
孙暮聿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年约三十许,身量颀长,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沉静温和,透着医者的专注与沉稳。
他穿着太医署标准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不卑不亢的气质。
他行至榻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微臣孙暮聿,参见和婕妤小主。”
“孙太医快免礼。”谢书筠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孙暮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书筠:“不知小主今日唤微臣前来,是凤体有何不适?还是需要微臣请平安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稳。
谢书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冬青和其他小宫女、小太监。
她使了一个眼色,冬青立刻会意,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麻利地招呼着其他人:
“都跟我出来,小主有事吩咐孙太医,别在这儿杵着了。”
很快,殿内只剩下谢书筠、紫芙和孙暮聿三人,连雪团儿都被冬青顺手抱了出去。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书筠的目光在孙暮聿和侍立在她身侧、微微垂首的紫芙之间流转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孙太医,紫芙在本小主身边尽心伺候,本小主视她如姐妹。我们主仆三人,也算是一家人了。”
她特意加重了“一家人”三个字。
孙暮聿眼神微动,看向紫芙,紫芙也恰好抬起眼,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紫芙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谢书筠将两人的情态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紫芙年岁也到了,将来是要从本小主这边风风光光出嫁的。
本小主定会为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让她体体面面地出宫。”
孙暮聿闻言,立刻再次躬身,语气诚恳:
“微臣替紫芙谢小主厚恩!小主对紫芙的恩情,微臣铭感五内。小主若有吩咐,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明白,谢书筠这是在点明紫芙是她的人,也是他孙暮聿在乎的人,更是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
谢书筠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孙太医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直接,“本小主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问,孙太医能否……为本小主配一味药?”
第248章 听雨谋身
孙暮聿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沉稳:“小主请讲。”
“一味,”谢书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伤身子根基的避子汤。”
饶是孙暮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避子汤”三个字,瞳孔还是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书筠,只见她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陛下不是已经……甘露殿侍寝后未赐汤?难道是小主自己不愿?这其中的干系……
但看到谢书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她身旁紫芙紧张却同样坚定的目光,孙暮聿迅速压下了所有疑问。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蹙眉,沉吟片刻,便恭敬答道:“回小主,微臣……可以做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医者的专业素养,“调配温和的方子,避开虎狼之药,以调理气血、暂缓受孕之机为主,确保不伤及胞宫根本,停药之后,身体即可恢复如常,不影响日后受孕。”
谢书筠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她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商榷的决断:
“好!本小主现在,还没有孕育皇嗣的打算。你配的药,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能伤了本小主的身子半分,停药即可恢复。孙太医,你,能立这个军令状吗?”
孙暮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荡而自信地迎上谢书筠的审视:
“小主放心。微臣的恩师乃是妇科圣手,微臣虽不敢言尽得真传,但于此道亦有钻研。
小主所需之药,微臣定能调配妥当,药性温和有效,绝无后顾之忧。微臣,愿立此状!”
“好!”谢书筠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就有劳孙太医了。”
她转头看向紫芙,吩咐道:“紫芙,往后本小主每次侍寝之后,你便亲自去向孙太医取药,为本小主备好。”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奴婢遵命。”紫芙立刻应下,声音坚定。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其中的风险,但她更知道,这是小主的决断,也是她作为心腹的责任。
谢书筠的目光最后落在孙暮聿身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着深沉的警告:
“孙太医,此事,关乎本小主性命,亦关乎你与紫芙的性命前程。切莫声张,务必谨慎再谨慎!若被外人知晓一字半句……”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刀锋,悬在孙暮聿的心头。
孙暮聿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斩钉截铁地道:
“小主放心!此事天知地知,您知、紫芙知、微臣知。微臣以性命和前程担保,绝无第四人知晓!若有差池,微臣甘受任何处置!”
“嗯,本小主信你。”谢书筠点点头,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微臣告退。”
“奴婢告退。”
孙暮聿和紫芙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听雨阁内,瞬间只剩下谢书筠一人。方才的镇定和决断如同潮水般褪去,一股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攫住了她。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懵懂的脸。
镜中的女子,眉宇间染上了深沉的思虑,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冷硬。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最终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避子汤……
主动要求避子汤……
为了家族,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自保,也为了……那渺茫的未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奈。
“呵……”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畔。
“我终究还是变了。变得越来越……适应这宫中的规则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她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也亲手扼杀了某些可能萌芽的、带着危险温情的希望。
这深宫,终究将她这块顽石,打磨成了它需要的样子。
前路茫茫,她只能握紧袖中那冰冷的令牌,一步一步,在这荆棘密布的棋局中,艰难前行。
初九,难得的清闲日。
前几日年节的喧嚣和人日的庆典终于尘埃落定,宫中恢复了惯常的宁静,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
谢书筠正对着窗外的枯枝出神,冬青进来禀报,说敏美人赵琉毓派人传话,邀她去暗香园赏梅。
“暗香园?”谢书筠回过神来,心头微动。
这几日心事重重,难得赵琉毓相邀,出去走走,看看凌寒盛放的梅花,散散心也好。
她欣然应允:“告诉来人,本婕妤稍后就到。”
第249章 梅约逢故人
暗香园位于御花园西北角,遍植各色梅树,是冬日里宫苑最负盛名的景致之一。
还未踏入园门,清冽幽远的冷香便已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园内,虬枝盘曲的老梅姿态万千。
白梅如雪,簇拥枝头,冰清玉洁,在冬日灰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纯净耀眼;
红梅似火,灼灼盛开,点点朱砂缀满枝桠,为这肃杀冬日平添了无限生机与热烈;
更有那罕见的绿萼梅,淡雅清奇,碧玉般的花萼托着洁白的花瓣,别有一番风骨。
寒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场细碎的花雪,铺满了蜿蜒的石径。
谢书筠今日披了一件银狐裘镶边的月白斗篷,内衬同色袄裙,发间簪着那支点翠蝶恋花步摇,清雅素净,与这冰天雪地的梅景相得益彰。
赵琉毓则是一身利落的绯红色骑装样式短袄配长裙,外罩一件石青色锦缎斗篷,发髻高挽,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的短簪,英气勃勃,如同雪地里绽放的一朵带刺玫瑰。
两人在梅林深处的小径上相遇,相视一笑。
“可算把你盼来了!”赵琉毓笑着迎上来,挽住谢书筠的手臂,“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再不看,怕是要被风吹落了。”
两人并肩漫步在梅林之中,脚下是松软的雪和零落的花瓣。
赵琉毓指着不远处一片开阔地,那里有几株姿态尤其遒劲的红梅,枝干如铁,花开似血。
“听说那日,清才人就是在这儿跳的舞,”赵琉毓语气带着向往和遗憾,“红裙翻飞,如同雪中怒放的红梅,定然美极了!可惜啊,没能亲眼瞧见。”
谢书筠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象着那日的场景,点点头:“是啊,确实遗憾。清才人的舞姿,想必是极美的。”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梅影掩映处又转出两个人影,竟是何才人与张才人。
“和婕妤姐姐!敏美人姐姐!”何才人眼尖,率先看到她们,立刻拉着张才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盈盈见礼,“真巧!又在这儿遇上两位姐姐了!”
赵琉毓也很高兴,爽朗笑道:“可不是嘛!这暗香园地方不大,有缘人倒是总能碰上!何妹妹,张妹妹,你们也来赏梅?”
张才人气质沉稳,微笑着还礼:“正是。秋日里与两位姐姐在菊圃相遇,冬日便在这梅林重逢,倒也是缘分。
如此说来,等到春日,我们岂不是要去牡丹亭赏花了?”
她这话说得风趣,引得谢书筠、赵琉毓和何才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融洽。
四人正说笑间,一阵冷风卷着梅瓣吹过,带来一丝寒意,也带来了不远处另一个冰冷的声音。
“呵,还真是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宁婕妤披着一件厚实的藕荷色织锦镶貂毛斗篷,由采薇搀扶着,正站在不远处一株白梅树下,冷冷地看着她们。
她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眼神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谈笑风生的谢书筠和赵琉毓身上。
凭什么?
凭什么她谢书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还能笑得如此开心?还能若无其事地结交新朋友?
而自己,却只能拖着这残破的身躯,在无尽的痛苦和怨恨中煎熬!
一股邪火夹杂着刺骨的恨意猛地窜上心头!宁婕妤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怨毒。
张才人最先发现了宁婕妤,脸上的笑容一僵,低声提醒:“是宁婕妤。”
谢书筠和赵琉毓闻声转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愕和复杂。
何才人反应最快,立刻迈步上前,谢书筠和赵琉毓也随即回神,四人一同上前行礼:
“嫔妾参见宁婕妤。”
谢书筠行的是平礼:“宁姐姐。”
宁婕妤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谢书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满满的讥讽和恨意:
“四位妹妹相谈甚欢嘛?真是好兴致。”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阴冷的调子。
“和婕妤和敏美人,这交朋友的本事,本婕妤真是自愧不如啊。前有婉充媛,后又添了张才人、何才人两位新友?啧啧啧……”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如同毒蛇般扫过张才人和何才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过啊,本婕妤好心提醒两位新妹妹一句,做她们的朋友,可是要……‘挡灾’的!
本婕妤,就是前车之鉴!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别哪天也落得个……”
她神经质地低笑两声,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寒风刮过,瞬间将刚才轻松的气氛冻结成冰!
张才人和何才人的脸色都变了,又惊又怒。
谢书筠和赵琉毓更是心头火起,又夹杂着一丝痛心。
第250章 霜刃指寒梅
宁婕妤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视,最终牢牢锁定在何才人身上。
何才人今日也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缎斗篷御寒,虽远不如宁婕妤的织锦斗篷华贵,颜色却有几分相近。
“哟,何才人,”宁婕妤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本婕妤今日才发现,你……很会学人啊?”
她指着何才人身上的斗篷,又扯了扯自己华贵的织锦斗篷,“瞧瞧,这颜色……与本婕妤今日所穿,何其相似!
宫中可是有明文规定,低位妃嫔不得在服色、饰物上刻意模仿、冲撞高位妃嫔!何才人,你该当何罪?!”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找茬!何才人又惊又怒,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屈膝辩解:
“宁婕妤赎罪!嫔妾绝无冲撞之意!这件斗篷是内务府按份例发放的冬衣,嫔妾只是觉得它厚实保暖才穿了,实在不知今日婕妤也穿了藕荷色!更不敢有丝毫模仿之心!请婕妤明鉴!”
“不知?不敢?”宁婕妤嗤笑一声,眼神怨毒,“一句不知就想推脱干净?规矩就是规矩!既知道冲撞了本婕妤,那就得受罚!”
她猛地一挥手,厉声道:“来人!给本婕妤把这身僭越冲撞的衣裳扒下来!让她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她身后跟着的几名小太监得令,立刻凶神恶煞地朝着何才人扑了过去!
“住手!”谢书筠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怒意!
那几个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得一愣,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赵琉毓早已按捺不住!
她本就是武将之女,身手利落,见小太监愣神,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拳脚并用,只听“砰砰”几声闷响,那几个小太监猝不及防,竟被她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打翻在地,痛呼着滚作一团!
“你!”宁婕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谢书筠,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箭,“谢书筠!你想为她出头?!”
她咬牙切齿,“别忘了!你我皆是有封号的婕妤!位分相当!
本婕妤惩治一个公然冲撞我的低位妃嫔,你凭什么拦?!是她触犯宫规在前!本婕妤还惩治不得了吗?!”
谢书筠一步上前,挡在惊魂未定的何才人身前,毫不畏惧地迎上宁婕妤怨毒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宁姐姐!何才人纵然有失察之过,你也不能当众扒她的衣服!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你这是要她的命吗?!
更何况,此地是暗香园,人来人往,宫人内侍、甚至巡逻侍卫皆有可能经过!
身为妃嫔,你当众扒她衣服,不是要惩治,你是要彻底毁了她的清白和名声!
让她在这深宫再无立足之地!如此行径,与杀人何异?!”
赵琉毓也护在何才人另一侧,看着眼前面目全非、充满戾气的宁婕妤,痛心疾首地喊道:
“宁姐姐!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才人则紧紧护住身后受惊的何才人,眼神警惕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宁婕妤。四人同仇敌忾,将何才人牢牢护在中间。
宁婕妤看着她们四人紧密团结、一致对外的样子,再看看地上哀嚎的太监,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而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好!问得好!我怎么变成今天这样了?”
她猛地止住笑声,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谢书筠,手指几乎要戳到谢书筠的脸上,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和滔天的恨意:
“你不知道吗?!问她!问谢书筠啊!是她害的!是她谢书筠害死了我的孩儿!是她让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声嘶力竭的控诉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梅林中炸响!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仇恨和指控震住了!
宁婕妤喊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书筠瞬间苍白的脸,看着赵琉毓等人震惊的眼神,看着张才人和何才人眼中的惊惧……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而来。
跟她们说什么呢?她们不会懂。她们只会觉得她疯了,觉得她恶毒。
她最后用那充满刻骨恨意的目光,狠狠地剜了谢书筠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对采薇和地上挣扎爬起的太监嘶声道:“走!回宫!”
采薇连忙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宁婕妤不再看身后任何人,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脊背,一步一步,踉跄却决绝地消失在红白相间的梅林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打斗的痕迹和散落的梅花,以及四个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仇恨冲击得心神剧震的女子。
冷冽的梅香依旧浮动,却再也驱不散这空气里弥漫的沉重、惊悸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何才人靠在张才人怀里,无声地啜泣起来。赵琉毓紧握着拳头,眼中是愤怒也是痛惜。张才人脸色凝重,若有所思。
谢书筠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宁婕妤那泣血的控诉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看着宁婕妤消失的方向,只觉得那暗香疏影的梅林深处,仿佛潜藏着无尽的怨毒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251章 栖云焚恨志
栖云轩内,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界的寒气,炭火烧得有些过旺,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宁婕妤一回到自己的地盘,那勉强维持的、带着疯狂恨意的“体面”瞬间崩塌!
“哐当——!”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她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滚烫的茶水四溅!
“哗啦——!” 紧接着是妆台上那面镶嵌着螺钿的菱花镜!
“噗嗤——!” 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花连盆带花被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声、重物落地声、以及宁婕妤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尖利咒骂声,交织在栖云轩内:
“贱人!谢书筠你这个贱人!!”
“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凭什么你身边永远有人护着你?!”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啊……都是你害的!是你!!”
“我要你死!我要你给我的孩儿偿命!!!”
她状若疯癫,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昔日那温婉柔弱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仇恨和痛苦彻底扭曲的狰狞。
采薇和茯苓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茯苓见宁婕妤发泄得差不多了,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连忙对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退下。
小宫女们如蒙大赦,慌忙收拾了地上的狼藉碎片,迅速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宁婕妤、采薇和茯苓三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炭火气、水仙的残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宁婕妤扶着桌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谢书筠的幻影。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采薇和茯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上元节宫宴……我要谢书筠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
“小主!” 茯苓闻言大惊失色,几乎失声喊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恐惧和急切。
“不可啊小主!上元节乃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宫廷宴会,守卫何等森严!
皇后娘娘因着之前静宝林的事,必然对入口的饮食、来往的人员严加盘查,滴水不漏!
我们在尚膳局……根本就没有可用之人啊!这……这如何能得手?”
她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敢说出口:万一……万一真的成功了,查出来是小主您干的,那……那可是弑杀宫妃的重罪!
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不说,连宫外的家人亲族,一个都跑不掉!九族都要跟着陪葬啊!
宁婕妤却像是没听见茯苓的劝告,她的眼神疯狂而执拗,只死死盯着采薇,如同下达最后的指令:
“采薇!这事,你去办!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谢书筠死!我……我等不了了!一天,一刻,我都等不下去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急迫。
采薇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宁婕妤疯狂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是!奴婢遵命!小主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茯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采薇那毫不犹豫应承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宁婕妤似乎耗尽了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采薇和茯苓躬身退出了内室,轻轻带上了门。
外间,茯苓一把拉住采薇的胳膊,将她拽到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急切又带着一丝恐惧地问道:
“采薇!你……你疯了吗?!你真的要帮小主去害和婕妤?!那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采薇猛地甩开茯苓的手,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
“茯苓!你这是什么话?!小主之命,便是奴婢的天!小主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怎么,难道你想背叛小主不成?!”
“自然不是!”
茯苓连忙否认,但脸上忧色更重。
“我对小主忠心耿耿!可……可小主现在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所图之事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祸啊!
我们做奴婢的,难道不该在主子行差踏错时,尽力规劝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小主和我们所有人一起……万劫不复吗?!”
“诛灭九族?” 采薇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戾。
“那又如何?之前又不是没干过!秋狝猎场,若非那群狄部刺客搅局,和婕妤早就……哼!
可惜她命大!若不是因着她谢书筠,小主又怎会失去孩子?又怎会变成今天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茯苓,你忘了小主从前待我们有多好吗?忘了小主是如何护着我们,不让我们受委屈的吗?
如今小主被那贱人害成这样,我们难道不该替小主报仇雪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第252章 听雨避尘嚣
茯苓看着采薇眼中那燃烧的仇恨之火,只觉得心惊肉跳:
“可是……是那许才人用毒镯害人,其实……和婕妤也是受害者啊!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够了!” 采薇厉声打断她,眼神冰冷,“茯苓,我看你是被和婕妤那边的日子迷了眼!吃里扒外的东西!今日你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念在多年姐妹情分,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若再敢阻拦,再敢替那贱人说话……”
她凑近茯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当心我禀告小主!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采薇狠狠地瞪了茯苓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去,留下茯苓一个人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茯苓看着采薇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她环顾着这冰冷华丽的栖云轩,想起小主曾经的温柔善良,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又想起谢书筠和赵琉毓她们……还有采薇那疯狂的眼神和冰冷的威胁……
她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眉头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小主和采薇走向毁灭?还是……做点什么?
栖云轩外,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一场围绕着上元节宫宴的腥风血雨,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正月初十至十四,年节最后的余韵也被上元节紧锣密鼓的筹备所取代。
整个宫廷如同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为即将到来的元宵盛会高速转动。
巨大的工棚内灯火通明,匠人们挥汗如雨。
巧手扎制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栩栩如生的鱼龙灯、展翅欲飞的仙鹤灯、憨态可掬的走马灯、层层叠叠的莲花灯……
更有高达数丈的巨型灯楼骨架已初见雏形,覆以彩绸纱绢,只待装饰点亮。
空气里弥漫着竹篾、彩纸和浆糊的味道。
丝竹管弦之声日夜不息。
绿腰坊、琵琶院等处,乐师舞姬们加紧排练着上元夜要表演的大型乐舞和百戏。
鼓点铿锵,舞袖翻飞,力求每一个动作、每一段旋律都臻于完美,以期在御前博得圣心。
宫人们穿梭于太液池畔、麟德殿前广场等地,丈量场地,规划灯会路线,搬运布置所需的灯笼、彩绸、灯谜架等物。
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驱散了冬日的萧瑟。
与宫中的忙碌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听雨阁的宁静。
谢书筠自暗香园与宁婕妤那场充满恨意的冲突后,心绪一直难以彻底平复。
加上年节期间积攒的疲惫和那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家族与皇权的巨石,让她对外界的热闹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索性以“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向皇后告了假,直接窝在听雨阁里“养病”,连晨省昏定都免了,只待正月十五过后再恢复。
这难得的清静,给了她一丝喘息之机。
冬青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兴奋:
“小主!外面可热闹啦!匠作监那边扎了好大好大的灯楼架子,比麟德殿还高呢!
教坊司的姐姐们也在日夜不停地排练,那曲子可好听了!
奴婢还看到太液池边上都挂起彩绸了,到时候肯定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以前在民间,最盼的就是上元节看花灯,如今能在宫里看,更是充满了期待,
“小主,等上元节那晚,咱们也去看灯吧?宫里的灯会,肯定比外面更气派!”
谢书筠裹着厚厚的狐裘,窝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嗯,是挺好。”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向往。她脑海中闪过宁婕妤那双怨毒的眼睛和上元节宫宴……心头便笼上一层阴霾。
冬葵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谢书筠的神色,深知上次出门遇到宁婕妤给她带来了多大的阴影。
她见冬青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灯会,生怕勾起小主不好的回忆,连忙岔开话题。
目光扫过墙角那架蒙尘的紫檀木琵琶匣,冬葵心中一动。
“小主,” 冬葵温声开口,带着一丝怀念,“奴婢记得,您以前在闺中时,琵琶弹得极好。
如今外面吵闹,咱们阁里倒是清静,左右无事,不如……练上一练?也当是活动活动筋骨,解解闷?”
“琵琶……” 谢书筠微微一怔,顺着冬葵的目光看向那个积了薄灰的琵琶匣。
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瞬间将她拉回了久远的、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
第253章 冰弦涤尘心
她目光悠远,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追忆:
“是啊……当初还在家中,母亲总说我性子太懒散,非要我学点才艺装点门面。琴棋书画里,我一眼就相中了这琵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它不像古琴那般清高孤冷,也不像筝那么繁复,四根弦,一把拨子,或急或缓,或喜或悲,仿佛都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流淌出来……我对它,也是有情的。”
只是入宫以后,步步惊心,谨小慎微,那份闲情逸致早已被消磨殆尽。
这承载着少女心事的琵琶,便也被束之高阁,蒙尘已久。
冬葵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久违的涟漪。
谢书筠沉寂的心,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致。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腿上睡得正香的雪团儿轻轻抱到一旁的软垫上。
“去,把琵琶取来。” 她吩咐道,眼中难得地有了点亮光。
冬葵欣喜应下,和冬青一起小心翼翼地取下琵琶匣,拂去灰尘,打开。
一把紫檀木背板、象牙相轴、面板呈凤颈流线型的精致琵琶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中,光泽温润,只是琴弦略显松弛。
冬葵将琵琶捧到谢书筠面前。
谢书筠接过,入手微沉,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暖。
她调了调弦轴,指尖轻轻拨过琴弦,初时音色有些滞涩生疏,几个不成调的音符蹦出。
但很快,那沉睡在指尖的记忆便苏醒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变得专注而沉静。她抱起琵琶,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这一次,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生涩的试探,而是如清泉般流畅的音符。
她弹的是一首江南小调《采莲曲》,曲调清新明快,带着水乡的温婉和少女的娇憨。
起初还有些谨慎,但随着旋律的展开,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轮指、扫弦、揉吟……技法娴熟,情感充沛。
清越悠扬的琵琶声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在听雨阁的每一个角落。
时而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时而似清风拂柳,缠绵悱恻;时而又如急雨敲窗,活泼跳跃。
冬葵和冬青都听得入了神,连雪团儿也被这美妙的乐声吸引,竖着耳朵,湛蓝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主人。
谢书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些沉重的宫闱斗争、家族的兴衰荣辱、宁婕妤的怨毒控诉……仿佛都被这清越的弦音涤荡干净,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眉宇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纯粹的愉悦。
这一刻,她不再是深宫里的和婕妤,而是回到了那个在谢府后花园、无忧无虑拨弄琴弦的少女谢书筠。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好!太好了!” 冬青第一个激动地拍手叫好,小脸兴奋得通红,“小主!您弹得太好听了!比教坊司的大家弹得还好!”
冬葵也由衷赞叹:“奴婢许久未听小主弹琵琶了,技艺越发精进了。”
谢书筠放下琵琶,脸上带着运动后微微的红晕,眼神明亮,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听到冬青的夸赞,她忍不住笑着嗔道:“你这丫头,尽会哄我开心。因着你与我有多年的情分,才觉得我弹得好吧?”
“才不是呢!” 冬青急了,连忙辩解,“奴婢说的是真心话!小主您忘了?
当初在骊山秋狝,宜才人献了一曲琵琶《秋狩》,陛下和众人是赞不绝口。
可奴婢当时就在想,她那曲子虽然热闹,技巧也花哨,但论起韵味和情致,比起小主您当年在府里弹的那些,可差远了!
只不过……只不过那时小主您低调,不爱出风头罢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为自家主子抱不平的小骄傲。
冬青的话,让谢书筠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宜才人惊艳四座的琵琶演奏,也想起了李缜当时的赞赏。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心中那点因琵琶而生的愉悦更加真切了些。
冬葵说得对,偶尔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确实能暂时忘却烦恼。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融洽。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去,听雨阁内却因着这难得的弦歌雅意,暖意融融。
冬葵点亮了宫灯,橘黄色的灯光洒下,将谢书筠抱着琵琶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宁静而美好。
仿佛外面的风云涌动,都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无关。
第254章 上元华灯
夜色如墨,宫墙的阴影下更深。
就在谢书筠于听雨阁拨动琵琶弦,暂时忘却烦忧之时,尚食局附近一处僻静的小花园里。
一个裹着厚重黑色披风的身影,如同融进夜色的幽灵,悄然出现。
值夜的尚食局小宫女正打着哈欠,被这无声无息靠近的人影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黑影迅速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交代了几句。
小宫女脸上血色褪尽,惊惶地点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挣扎。
那黑影不再多言,将一个沉甸甸的小物件塞进宫女手里,转身便隐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卷过枯枝的呜咽,见证着这次秘密的交锋。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如期而至。
整座皇城仿佛被点燃,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
丹凤门外,绵延的灯市亮如白昼,百姓的欢呼声浪隐隐传入宫墙。
宫内更是极尽奢华,巨大的灯楼矗立在太液池畔,流光溢彩,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恍若仙境。
李缜吸取了腊八节的惨痛教训,这次护卫森严到了极致。
高台之上,妃嫔云集,争奇斗艳:
婉充媛一身妃色蹙金绣百蝶穿花纹宫装,外罩同色锦缎斗篷,发髻正中簪着象征九嫔身份的金累丝嵌红宝凤钗,两侧点缀着赤金点翠珠花,端庄华贵,气度雍容。
丽充仪依旧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一身石榴红缕金绣牡丹花开富贵纹宫装,衬得她肤白胜雪,艳光四射。
高高隆起的腹部被华丽的衣料包裹着。
发髻上簪着整套的赤金红宝头面,正中一支硕大的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颤巍巍,光华璀璨,张扬至极。
清才人依旧走清冷路线,一身素白暗银线绣缠枝梅花纹襦裙,外罩银狐裘斗篷,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点翠梅花簪和几朵小小的珍珠梅花钿。
额间一点红梅妆,在满堂华彩中显得遗世独立,却也格外引人注目。
宜才人精心打扮,一身鹅黄柳叶纹宫装,外罩粉霞色云锦斗篷,发髻簪着金累丝嵌粉碧玺的桃花簪和珍珠流苏步摇,娇俏可人,眼神却不时飘向御座。
张德妃穿着沉稳的宝蓝色织金云纹宫装,外罩深青色斗篷,发髻簪着象征妃位的五尾凤钗,并几支素雅的玉簪。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穿着精致皇子常服的大皇子李怀瑜。大皇子小脸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但眼神好奇地看着灯海。
静宝林因有孕穿着宽松舒适的藕荷色锦缎宫装,外罩厚厚的银鼠皮斗篷,发饰简单,只簪着两支玉簪和一朵绒花,显得温顺低调。
宁婕妤一身灰紫色绣折枝玉兰纹宫装,外罩同色暗纹斗篷,发髻间簪着几支素银簪和一支点翠蜻蜓簪,脸色苍白,脂粉也难掩眉宇间的郁色和怨毒,在热闹的场合中格格不入。
谢书筠今日穿着一身新制的“雨过天青”色宫装,用的是江南进贡的顶级“流光锦”,行走间衣料流淌着如水波般的月华光泽,低调中透着奢华。
外罩一件银狐裘滚边的雪青色云锦斗篷,领口用米粒大的珍珠攒成一圈小巧的梅花。
发髻梳成端庄的惊鹄髻,簪着一支点翠嵌蓝宝的蝴蝶步摇,并几支素雅的珍珠小簪和一支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兰簪。
耳畔一对小巧的东珠耳珰,随着她观灯时微微仰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灯火映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朦胧柔美。
赵琉毓则是一身英气的鹅黄色骑装改良宫裙,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西番莲。
外罩火狐裘斗篷,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的飞凤簪并几朵绒花,显得神采奕奕,与谢书筠的柔美形成鲜明对比。
谢书筠和赵琉毓一同登上了特设的观灯高台,视野极佳。
脚下是璀璨夺目的宫灯阵列,远处是星河般流淌的民间灯市。
寒风吹拂,却吹不散这满目的繁华与喧嚣。
“太美了……”赵琉毓忍不住低呼,眼中映着万千灯火,闪烁着久违的纯粹喜悦。
“阿筠,你看!比我们往年偷偷溜出府看的,不知要壮观多少倍!这个角度,简直把整个长安的烟火气都收进眼底了!”
谢书筠也被眼前的盛景深深震撼,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阴霾。
她望着那一片流光溢彩,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眼中也染上了灯火的暖色。这一刻的安宁与壮美,令人沉醉。
高台之上,李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的谢书筠身上。
灯火勾勒着她清丽柔和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专注而宁静。
看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眼,李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欢喜,仿佛这满城的灯火,都不及她眼底映照出的光芒。
他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微微侧身。
而在灯火阑珊的妃嫔队列中,宁婕妤的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李缜那温柔凝望谢书筠的侧影上。
她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的妒恨灼烧得猛烈。
他眼里,永远只有她!凭什么?!
第255章 上元双鸩局
麟德殿内,盛大的赐宴即将开始。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蟠龙柱缠绕着金箔,宫灯高悬,亮如白昼。
帝后御座高居上首,太后凤座稍侧。
下方,宗室亲王、文武重臣、以及西羌、金山部、东胡等国的使臣按品级落座。
妃嫔席位则安排在御座稍下首的两侧,位分高者靠前。
谢书筠和赵琉毓的位置,离御座并不算远。
宴席伊始,教坊司献上精心准备的百戏表演。
鱼龙曼延的彩灯幻兽游走殿中,走索的艺人在高空绳索上如履平地,惊险万分;更有天竺幻术师表演吞刀吐火,引得席间阵阵惊叹。
然而,在这表面的热闹喧嚣之下,暗流汹涌。
随着李缜一声沉稳的“开宴”,丝竹声稍歇,宫人们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寓意团圆美满的“汤中牢丸”(元宵)按位分依次奉上。
采薇买通的那个尚食局小宫女,此刻正端着盛放元宵的托盘,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她按照采薇的指示,将其中一碗撒了特殊“糖霜”的粉果(元宵),稳稳地放在了和婕妤谢书筠的案几之上。
那碗元宵,在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晶莹诱人,却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宁婕妤和身后的采薇、茯苓,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谢书筠面前那碗元宵上。
谢书筠看着眼前精致小巧、散发着甜香的粉果,心中也因这节日的氛围而有些放松。
她拿起银箸,正欲夹起一颗品尝……
“呃——!” 一声压抑痛苦的喘息突然打破了宴席的和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德妃张可如身旁的大皇子李怀瑜,小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呼吸急促而困难,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睛惊恐地瞪大,泪水汹涌而出。
“瑜儿!瑜儿你怎么了?!” 张德妃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一把抱住儿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陛下!陛下救命啊!瑜儿他……他喘不上气了!!”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惊变之上!舞乐骤停,百戏艺人僵在原地。
李缜脸色剧变,霍然起身,几步便冲到张德妃母子身边。
他看到儿子那濒临窒息的痛苦模样,心猛地一沉。
这孩子本就体弱,这症状……“太医!快宣太医!”
李缜厉声吼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他一把从张德妃颤抖的怀中抱过气息奄奄的大皇子,转身就往最近的侧殿疾步而去。
张德妃哭喊着紧随其后,皇后也脸色凝重地快步跟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麟德殿陷入一片混乱和惊恐之中。
上首的太后眉头紧锁,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稳住了局面:
“诸位使臣,各位宗亲臣工,不必惊慌!大皇子许是饮食不慎,太医已在诊治。
陛下与皇后前去照看,哀家在此。宫宴稍息片刻,舞乐继续,诸位安心。”
话虽如此,但殿内气氛已降至冰点。谁还有心思欣赏歌舞?
使臣们面面相觑,重臣们窃窃私语,妃嫔们更是人人自危,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美味的元宵摆在面前,却无人敢动。
谢书筠也放下了手中的银箸,看着面前那碗精致的元宵,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担忧地望着侧殿的方向,不知道这可怜的孩子能否挺过去,更不知道这场风波过后,又将牵扯出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深宫,片刻的安宁都是奢侈。
而另一边的宁婕妤,眼睁睁看着谢书筠放下了筷子,那碗致命的元宵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一口未动!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中的怒火和失望如同毒蛇噬咬。
为什么?!为什么她谢书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连吃个元宵都能赶上别人出事搅局!她恨不得冲过去,亲手把那元宵塞进谢书筠嘴里!
站在宁婕妤身后的茯苓,却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中衣。
采薇弄来的那包剧毒药粉,早被她偷偷换成了无害的普通糖霜。
那碗元宵,根本毒不死人!
她怕和婕妤真的出了事,追查下来,栖云轩上上下下,包括她自己,一个都活不了!
但若无事发生,恐怕小主也不会善罢甘休,她不知道又会面对怎样的风暴。
看着谢书筠不仅安然无恙,还没用那碗“毒元宵”,茯苓只觉得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上元佳节的火树银花,终究照不亮这深宫里的重重杀机与侥幸逃生。
麟德殿内,虚假的歌舞升平还在继续,而真正的危机,似乎只是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消失在尚食局暗夜中的黑影,和那碗被悄然调换的“毒元宵”,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预示着风波远未平息。
第256章 侧殿惊雷
麟德殿侧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巨大的蟠龙柱阴影下,一众太医屏息凝神,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唯有为首的首席太医孟堂浔,坐在榻前,手指沉稳地搭在大皇子李怀瑜细弱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榻上的孩子小脸依旧残留着骇人的青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看得人心如刀绞。
时间仿佛被拉长。一柱线香在角落的香炉里静静燃烧,细白的烟灰无声跌落。
殿内针落可闻,只有大皇子艰难的喘息声和张德妃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李缜负手立于榻旁,面色阴沉如铁铸,紧抿的唇线透出压抑的雷霆之怒。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儿子痛苦的小脸上,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侧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张德妃跪在榻边,紧紧握着儿子冰凉的小手,心如刀绞,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华丽的宝蓝色宫装前襟。
皇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深知,宫宴之上皇子出事,无论原因如何,她这个统摄六宫的皇后都难辞其咎!
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里衣。
终于,当那柱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时,孟太医缓缓收回了手。
他仔细检查了大皇子微张的口腔和颈部,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启禀陛下,” 孟太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清晰沉稳。
“大殿下脉象虽虚浮,然已趋于平稳,喉间肿胀渐消,气息虽弱却已通畅。眼下已无性命之忧,实乃万幸!”
此言一出,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缓了大半。
张德妃几乎瘫软在地,喜极而泣,紧紧搂住儿子,口中不住地念着“佛祖保佑”。
李缜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
然而,那丝轻松转瞬即逝。李缜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直射向孟太医:
“孟卿,阿瑜究竟因何突发此等凶险之症?速速道来!”
孟太医躬身,语气凝重:
“回陛下,臣等反复诊查,大殿下此症,确系因误食‘牛乳’而引发的急猛过敏之症!
此物于殿下而言,乃是剧毒,一丝一毫皆可引发喉头肿胀,窒息致命!”
“牛乳?!”
张德妃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悲愤。
“不可能!孟太医,你定是诊错了!
瑜儿身患此症,臣妾日日悬心,对他的饮食起居无不小心翼翼,绝不敢让他沾染半分牛乳!
今日宫宴,臣妾更是亲自查验过他的饮食,怎会有牛乳?!”
她猛地想起关键,那碗大皇子只吃了一颗的元宵。
“瑜儿吃了一颗元宵,过了一小会儿,他就……他就……” 她说不下去,痛苦地捂住了脸。
李缜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
他厉声道:“来人,将德妃说的那碗元宵端过来,即刻查验!”
过了片刻,元宵被取来,孟太医立刻带着几位资深的太医上前。
他们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完整的元宵,剥开糯米皮,仔细嗅闻、观察馅料,又用小银勺刮取少量糯米皮和馅料混合,放入特制的药水中检验。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太医们翻检的细微声响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孟太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转身,双手捧起那碗元宵,声音沉重而肯定:
“陛下,德妃娘娘,臣等反复查验,此碗元宵的糯米粉皮中……确混有牛乳!
其味虽被甜香掩盖,但药水反应与牛乳特性完全吻合!正是此物,引发了大殿下的过敏之症!”
“混在糯米粉皮中?!” 张德妃如遭雷击,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悲愤直冲头顶!
她猛地站起身,不再看那碗致命的元宵,而是将淬了火的目光死死钉在皇后身上!
“皇后娘娘!” 张德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控诉。
“宫宴膳食筹备,皆由您一手操持!尚食局、御膳房,哪个不听您号令?!
大皇子的饮食,更是重中之重!
臣妾深知您素来瞧不起臣妾卑微出身,视臣妾母子如草芥!
元正当日含元殿朝贺,您刻意拖延训话,令体弱的瑜儿长跪不起,诱其哮喘复发!
今日上元宫宴,您又在元宵皮中混入牛乳这等‘剧毒之物’!
皇后娘娘,您这是想要了瑜儿的命吗?!他不过是个无辜稚子,碍着您什么了?!您非要如此赶尽杀绝?!”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张德妃这个素来以温婉隐忍着称的妇人,此刻为了保护自己九死一生的孩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和力量。
她不再怯懦,不再退让,将积压已久的怨愤和今日的滔天恐惧,化作最尖锐的控诉,直指皇后!
第257章 凤恙离席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倒退一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强自镇定,厉声反驳:“德妃!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宫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岂会行此等阴毒之事?!
本宫根本不知这牛乳从何而来!定是尚食局那帮奴才办事不力!陛下,求陛下容臣妾彻查……”
“够了!” 李缜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骤然打断了皇后的辩解。
他看向皇后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和震怒。
“皇后!” 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让整个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朕收回你的凤印,本意是让你静心思过,反省己身!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朕的信任的?!
宫宴筹备如此疏漏,竟让谋害皇嗣之物混入皇子膳食!阿瑜今日若有不测,你万死难辞其咎!”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 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涌出,试图辩解。
“冤枉?” 李缜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先闭门思过吧!待真相查明,朕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闭门思过?” 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陛下!您……您这是要幽禁臣妾?!臣妾是皇后!是这大盛朝最尊贵的女人!
您不能这样对我!您让我闭门思过,日后……日后臣妾还如何统领六宫,母仪天下?!”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被剥夺权力的恐慌和屈辱。
“皇后!” 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朕说了,日后会让你出来!你此刻在此大喊大叫,是生怕外面那些藩国使臣听不到我大盛朝后宫的丑闻吗?!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皇室的笑话吗?!来人!”
随着李缜一声令下,几名身着玄色甲胄的殿前侍卫应声而入。
“送皇后回立政殿!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缜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陛下!您不能这样!我是皇后!我是……” 皇后彻底慌了神,挣扎着想要扑向李缜。
一个面容冷峻、经验老道的嬷嬷迅速上前,动作麻利地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在皇后惊恐的尖叫声中,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皇后“呜呜”地挣扎着,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和不甘,发髻散乱,凤钗歪斜,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后仪态荡然无存。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被堵住嘴、如同疯妇般挣扎的皇后,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出了侧殿。
那“呜呜”的挣扎声和拖曳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喧嚣的乐声背景中。
侧殿内,一片死寂。
张德妃抱着终于安稳睡去的儿子,泪水无声滑落,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李缜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一场上元宫宴,以皇后的失势和被幽禁告终。
然而,那混入元宵皮中的牛乳,究竟是谁的手笔?
那个消失在尚食局暗夜的黑影,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谜团,如同殿外依旧璀璨的灯火,更加扑朔迷离。
麟德殿侧殿的惊雷与风暴,被厚重的宫门隔绝。
当李缜重新踏入灯火辉煌、丝竹未歇的主殿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平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留的冷厉,和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低气压,让敏锐的妃嫔和重臣们心头一凛。
他缓步走回御座,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揣测不安的众人。
殿内的舞乐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帝王的宣告。
“诸位爱卿,各位使臣,” 李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适才侧殿,大皇子突发急症,幸得太医及时救治,现已转危为安,并无大碍。虚惊一场,扰了诸位雅兴,朕心甚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妃嫔席位,在皇后空悬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皇后忧心皇子,需在旁照料,暂离宴席。些许插曲,不足挂怀。”
他轻描淡写地将皇后的缺席归因于照料皇子,巧妙地掩盖了那场激烈的冲突和幽禁的实质。
“上元佳节,普天同庆,宫宴继续。奏乐!”
随着李缜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乐师们立刻重新奏响了欢快的丝竹。
舞姬们强压着心头的惊惧,再次翩然起舞,试图重新点燃喜庆的氛围。
然而,裂痕已生,气氛再难恢复如初。
使臣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重臣们低头饮酒,心思各异。
第258章 暗流掩惊涛
妃嫔席位上更是暗流汹涌。
婉充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心中翻腾着惊疑。
皇后突然离席“照料皇子”?陛下此言,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联想到大皇子的过敏之症和元宵……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丽充仪抚着隆起的腹部,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和警惕。
皇后倒了?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事,但大皇子出事也提醒着她腹中这块肉的危险。
清才人依旧清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光,飞快地扫过郑贵妃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而最坐立难安的,莫过于静宝林。
她本就胆小怯懦,此刻更是脸色煞白如纸,双手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微微发抖。
皇后娘娘……被陛下带走了?照料皇子需要这么久吗?联想到自己腹中的龙胎和皇后曾经的“青眼”,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面前的元宵早已冷透,却一口未动,食不知味,只觉得这满殿的繁华都透着森森寒意。
谢书筠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沉重。
李缜的轻描淡写,恰恰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赵琉毓,两人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这深宫,又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宫宴,在一种虚假的热闹中勉强进行。百戏表演依旧精彩,但喝彩声明显稀落了许多。
当最后一道象征团圆的“汤中牢丸”再次被呈上时,许多人看着那雪白的元宵,都失去了品尝的勇气。
宴会尾声,按照仪程,帝后需率众前往太液池畔放水灯祈福,祈求新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皇后缺席,便由太后代为主持。
夜色中的太液池,被无数点燃的莲花水灯点缀,星星点点,随波荡漾,宛如落入凡间的星河。
李缜、太后、妃嫔及宗室重臣们依次将寄托着心愿的水灯放入水中。
庄严肃穆的祈福经文在夜空中回荡,暂时压下了人心中的不安与猜忌。
然而,表面的虔诚之下,又有几人真心祈求这深宫的安宁?
宫宴与祈福活动终于结束。喧嚣散尽,留下的是满地繁华过后的清冷和无数悬而未决的疑问。
李缜并未回甘露殿,而是带着一身寒意,直接摆驾尚膳局。
此刻的尚膳局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冰窖还要寒冷。
所有宫人,从掌事嬷嬷到最末等的烧火丫头,都被勒令聚集在空旷的庭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在初春的寒夜里瑟瑟发抖。
常喜早已带着缇骑控制了局面,气氛肃杀。
李缜高坐于临时搬来的座椅上,面沉如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人群。
“说。” 他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尚膳局的掌事嬷嬷,一个平日颇有威严的中年妇人,此刻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息怒!奴婢们罪该万死!
奴婢们已经连夜盘查……近几日,领取过牛乳的主子……有、有郑贵妃娘娘、裕修容娘娘、婉充媛娘娘、丽充仪娘娘、薛美人小主、何才人小主,还……还有清才人小主……”
她一口气报出几个妃嫔名号,声音越来越小。
“牛乳……牛乳这等东西,虽金贵些,但……但宫中主子们用度常有。
便是……便是一些体面些的大宫女,偶尔得主子赏赐,或者……或者自己使些银钱,也能……也能弄到一些……”
她的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牛乳来源广泛,涉及妃嫔众多,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这恰恰说明了下手之人的狡猾——将毒物混入最常见、来源最广的食材中,追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李缜蹙紧了眉头,指节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毒之人手段极其高明,心思更是歹毒!利用瑜儿的特殊体质和宫宴的混乱,一击致命。
若非救治及时,后果不堪设想!皇后……她是否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她今日被幽禁,是罪有应得,还是……替人受过?
他心中念头飞转。若真要彻查,势必牵连甚广,名单上的妃嫔、其背后的家族、尚膳局上下……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都将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如今朝局微妙,寒门与世家角力正酣,实在不宜再生巨大波澜。
况且,皇后失职,未能确保皇子饮食安全,导致险情发生,这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重罪!
幽禁她,名正言顺,足以震慑六宫,也给王家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严厉警告!
权衡利弊,瞬间已定。
第259章 凤权更迭
李缜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地的尚膳局众人,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尚膳局负责宫内饮食,关乎龙体安康,皇子安危!竟如此疏于防范,鱼龙混杂!
今日若非孟太医妙手,大皇子险遭不测!尔等皆难逃罪责!”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片绝望的颤抖,下达了最终裁决:
“今日负责大皇子膳食、经手其元宵的所有人等,无论主次,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革去差事,逐出宫门,永不录用!
尚膳局掌事嬷嬷,御下无方,监管不力,撤去掌事之职,罚俸一年!其余人等,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再有下次,” 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朕不管是谁经手,谁失职,一律杖毙!绝不姑息!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滚下去!”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劫后余生的尚膳局宫人们如蒙大赦,涕泪横流地磕头谢恩,随即被侍卫拖走的拖走,驱散的驱散。
庭院中很快只剩下李缜、常喜和肃立的侍卫。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吹不散这浓重的血腥味(板子声已从远处传来)和阴谋的气息。
李缜望着深邃的夜空,眼神幽深难测。
皇后的幽禁和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彻查”,暂时压下了风波,却将那真正的黑手,更深地隐藏在了这片看似平静的宫闱阴影之下。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对常喜道:“回承庆殿。”
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下一步棋。
上元节的灯火,终究照不亮这深宫所有的角落。
翌日清晨,一道震动六宫的圣旨自承庆殿传出:
“皇后王氏,凤体抱恙,需静心调养,即日起于立政殿闭门休憩,六宫请安等事皆免,任何人无旨不得打扰。
着令贤妃陈氏、德妃张氏,暂代协理六宫之权,务求宫闱安宁,诸事妥帖。钦此。”
圣旨措辞委婉,称“抱恙”、“静养”,但“闭门”、“任何人不得打扰”等字眼,无异于一道华丽的囚笼。
皇后被幽禁了!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整个后宫激起滔天巨浪。
妃嫔们震惊、窃喜、惶恐、猜测……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昨日上元宫宴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迎来了权力的更迭。
蓬莱殿。
宣旨太监刚捧着明黄的卷轴离开,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下陈贤妃和她的心腹宫女秋澄、雪映。
方才还毕恭毕敬、温婉接旨的陈贤妃,此刻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忧心和恭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带着冰冷锋芒的笑意。
“呵……” 她轻轻嗤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完全化尽的积雪,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嘲讽。
“就这么……被幽禁了?本宫还以为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有多大本事,能稳坐中宫多少年呢。
‘抱恙’?陛下还真是给她留足了颜面。”
她捻起窗台上落下的一片残梅,指尖微微用力,花瓣碎裂。
秋澄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皇后此番失势,虽未被废黜,但幽禁已是奇耻大辱。
协理六宫之权落在您和德妃娘娘手中,这于娘娘而言,实乃天赐良机!”
陈贤妃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
“自然是良机。德妃?哼,她不过仗着有个病弱的皇子,又刚受了委屈,陛下给她几分安抚罢了。
协理?她懂什么六宫庶务?真正能掌权的,唯有本宫!”
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和对张德妃的不屑。
雪映也附和道:“娘娘韬光养晦多时,如今机会终于来了!只要娘娘抓住此次协理之权,做出功绩,再寻机……皇后若被废黜,这中宫之位,非娘娘莫属!”
“废后?” 陈贤妃眼神一厉,随即又化作深思,“谈何容易。陛下只是幽禁,并未废后,这‘抱恙’二字,就是给她留的后路。
说明陛下……还未完全放弃她王家。本宫想要的,可不仅仅是‘暂代’!”
她将手中碾碎的花瓣丢出窗外,眼神锐利如刀,“还不够!她王清珞必须彻底倒下去,再无翻身之日!”
她踱步回殿中,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
“不过,这次是谁在背后出的手?手段如此狠辣精准,利用大皇子的过敏之症,借宫宴混乱之际,一击即中,直接将皇后拖下了水?”
第260章 阖宫暗思量
她一一排除着嫌疑人。
“郑听澜?” 陈贤妃摇头,语气鄙夷,“她倒是有动机恨皇后,可那等蠢货,行事张扬跋扈,只知打骂宫人泄愤,怎么可能策划出这等无声无息、不留痕迹的毒计?她没这个脑子!”
“张可如?” 她目光闪烁,带着深深的疑虑,“为了扳倒皇后,不惜以自己亲生骨肉为饵?这代价未免太大,风险也太高。
本宫与她相处多年,她性子温吞隐忍,看重儿子胜过一切……不像是能狠心至此的人。
除非……本宫一直看走了眼?”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
“至于那些低位妃嫔?”
陈贤妃再次摇头。
“婉充媛初掌九嫔之位,根基尚浅;丽充仪只知恃宠而骄;
和婕妤看似咸鱼,背后有谢家,但她似乎无意争权;
其他如宜才人、静宝林之流,更是蝼蚁一般,拉皇后下马对她们有何益处?
她们也没这个能力把手伸进尚膳局的核心!”
“那么……” 陈贤妃的目光变得幽深,缓缓吐出两个字,“太后?”
秋澄和雪映闻言,俱是一惊。
陈贤妃越想越觉得可能:
“太后……她一直不满皇后对谢书筠的打压,更不满皇后试图掌控后宫、分薄她的权柄。
而且,她深居上阳宫,手段老辣,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也只有她,才有能力、有动机,布下这样一个局。
既除掉了碍眼的皇后,又能让陛下对王家心生嫌隙,还能让协理之权落入本宫之手……
毕竟,本宫的父亲是帝师,与谢家并无直接冲突,甚至在某些事上还能合作……”
她踱着步,声音低沉下去:“若真是太后……这后宫的水,可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浑了。”
她的眼神里既有对幕后之手的忌惮,又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也好。水浑了,才好摸鱼。本宫倒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更显深沉的面容,拿起那支象征着妃位、仅次于皇后的四尾金凤钗,缓缓簪入发髻。
“秋澄,雪映,传本宫懿旨。”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六宫妃嫔按旧例于蓬莱殿请安。
本宫新掌宫务,诸事繁杂,让她们都安分些,莫要给本宫……添乱。”
“是!娘娘!” 秋澄和雪映肃然领命,眼中闪烁着为主子即将掌权而兴奋的光芒。
蓬莱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初春带着寒意的阳光照射进来,仿佛预示着后宫新一轮的权力洗牌和更加汹涌的暗流,已然开始。
兰林殿。
婉充媛接到圣旨后,久久沉默。她看着镜中自己妃位九嫔的华服,又想起昨日大皇子的惊险和皇后的下场,心头一阵发冷。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
“锦瑟,传话下去,咱们宫里的人,这些时日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尤其离蓬莱殿和观风殿远点!”
观风殿。
张德妃抱着依旧虚弱昏睡的大皇子李怀瑜,听着圣旨的内容,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协理六宫?这权力来得太过凶险,代价是她儿子的半条命!
“慧心,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药材和安神香,送去蓬莱殿贤妃处,就说……本宫身体不适,瑜儿也需照料,宫务之事,烦请贤妃妹妹多费心了。”
她选择了暂时的退避和示弱,目光却更加坚定地锁在儿子苍白的小脸上。权力?她要!但儿子的命,她更要牢牢护住!
朱阑轩。
赵琉毓正和谢书筠说着话。听到圣旨内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皇后……就这么倒了?” 赵琉毓还有些难以置信。
谢书筠轻轻摇头,低声道:“‘抱恙’而已。不过,这潭水是彻底搅浑了。贤妃……和德妃……”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提醒道:“阿蛮,你这几日也尽量少出门。这风头浪尖,还是躲远些好。”
存芳殿。
谨修媛得知消息,先是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活该!王清珞也有今天!”
随即又想到协理六宫的是陈贤妃和张德妃,脸色又沉了下来,烦躁地摔了手中的茶盏:“怎么是她们?!哼!”
栖云轩。
宁婕妤听着外面的喧嚣,面无表情。皇后的下场并未让她感到丝毫快意,她满心想的,只有上元夜那碗未能送谢书筠上路的元宵,和下一次的机会。
她抚摸着采薇递上来的、装着“新药”的小瓷瓶,眼神怨毒如蛇。
圣旨如同一道飓风,席卷过后,留下的是各怀心思、重新站队的妃嫔,和更加波谲云诡的深宫局势。
蓬莱殿的陈贤妃,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准备迎接她的时代。
而那个真正的幕后推手,或许正隐匿在更深的暗处,静观其变。
第261章 上阳静观
上阳宫,仙居殿。
殿内檀香幽微,佛音低徊,一派庄严肃穆。
太后谢漪元端坐于紫檀凤纹宝座,手中一串温润的羊脂玉佛珠缓缓捻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她面上无波无澜,仿佛殿外那场震动六宫的权力更迭,不过是拂过池水的微风。
心腹佩兰和福广侍立在下,屏息凝神。
良久,太后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意:
“‘抱恙静养’……皇帝这手棋,走得倒是干脆。” 她指尖的玉珠停顿了一瞬,复又匀速捻动。
“为着瑜儿一场意外,便将中宫皇后幽于深殿,形同软禁。这‘不得打扰’四个字,便是金锁铁链了。”
她微微抬眸,目光似穿透殿宇,落在更远的朝堂,“王家树大根深,与谢家虽有相争,亦是同根。皇帝此举,锋芒所指,岂止一个王清珞?
这是在敲打所有盘踞朝堂的世家门阀,昭告天下——龙椅上坐着的,才是乾坤独断的真龙天子。
皇后凤冠?不过是他指间可随时拂去的尘埃。今日是‘抱恙’,明日……未必不能是‘失德’。”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佛珠轻碰的微响。
佩兰与福广垂首更深,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惊涛骇浪。
唇亡齿寒,物伤其类。
“这一池浑水,” 太后声音依旧平缓,如同在评点无关紧要的闲事,“搅得倒是恰到好处。只是这执棋落子之人,藏得够深。”
她目光微凝,似在思忖,“陈疏影?如今她倒是风生水起,与张氏共掌权柄。
若论得益,她居首。只是……本宫原以为她是个沉得住气的。”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福广适时上前半步,躬身低语:“启禀太后娘娘,蓬莱殿方才传出消息,贤妃娘娘言,即日起,六宫妃嫔晨省,改至蓬莱殿。”
“哦?” 太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依旧平稳,声音也听不出波澜:
“蓬莱殿晨省?贤妃……倒是心气颇高。”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哀家在这仙居殿数十年,尚觉‘晨昏定省’不过是虚礼,扰人清净,亦扰佛门清静。
未曾想,贤妃初掌权柄,倒先拾起了这虚架子。”
她微微阖眼,仿佛在养神,又似在权衡。
“罢了。” 声音轻飘飘落下,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由她去。新官上任,总要烧上几把火,摆一摆威风。
这权柄刚沾手,是蜜糖,也是砒霜。捧得越高……”
她未说下去,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似乎比方才更稳了些。
“且静观其变吧。这后宫的风,吹到谁家檐下,还未可知。轮不到哀家此时去与她计较。”
话语中的笃定与漠然,仿佛已预见了某种结局。
她不再言语,重新专注于手中的玉珠与心头的经文,仿佛殿外的一切纷扰,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蓬莱殿新燃起的权力之火,静待着它最终是照亮前路,还是……焚尽自身。
福广与佩兰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太后娘娘并非不怒,而是怒到了极致,反而归于可怕的平静。
她对陈贤妃的僭越之举,选择了最冷酷的应对——无视与静待。
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
上阳宫的主人,依旧稳坐钓鱼台,冷眼看着新掌权者在风浪中,能航行多远。
立政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殿内依旧温暖如春,上好的金蕊炭在鎏金火盆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
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时令鲜果,茶盏里是温热的参汤。
内务府不敢怠慢这位只是“抱恙”的皇后,一切供应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用心。
然而,这表面的周全与温暖,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殿宇深处那令人窒息的阴霾。
皇后王清珞跌坐在冰冷光洁的金砖地上,华贵的凤袍凌乱地堆叠在身侧,发髻早已松散,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无心梳妆,更无心饮食。
金丝楠木雕凤大床近在咫尺,她却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背靠着床沿,瘫坐在那里。
夺了她的权柄……这比杀了她,更让她痛不欲生!
“呵……” 一声低哑的轻笑从散乱的发丝后传出,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
“是谁?陈疏影?张可如?是她们……害了本宫?”
第262章 凤囚金笼
松月小心翼翼地跪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失魂落魄、形销骨立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低声劝慰:“娘娘,您……您别灰心。陛下……陛下不是说您‘抱恙’吗?这就是保住了娘娘您的体面和尊严啊!
只要娘娘安心静养,等陛下查明真相,消了气,一定会放娘娘出来的!您再忍一忍……”
“忍?” 皇后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空洞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水无声地、不停地从眼角滑落,流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华贵的衣襟上。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令人心惊胆战。
“本宫都不知道……已经失望过多少次了。早就该看透他了……不是吗?” 她像是在问松月,又像是在问自己。
“从潜邸到如今……本宫与他少年结发,一路扶持。为他打理后院,为他诞育嫡子,为他坐镇中宫,弹压那些不安分的贱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唯有那不断滚落的泪水,泄露着心底汹涌的绝望和悲凉。
“可他是怎么对本宫的?之前褫夺本宫凤权,如今又将本宫如同囚犯般幽禁在这深殿之中!
他可有想过半分本宫的颜面?可曾顾及半点夫妻情分?!”
她说着,嘴角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松月,你说本宫贱不贱?”
她的目光茫然地投向虚空,“明明早就该看透他那颗冰冷的心了……可本宫还是……还是对他抱有期待啊……本宫也是……对他动过真情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平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埋的、血淋淋的伤口。
“从前……本宫总笑郑听澜痴缠,像个疯妇……可本宫自己呢?本宫又何尝不是?
为他争风吃醋,为他斗得你死我活,耗尽心血,机关算尽……
陈疏影、陶盈禾(豫昭媛)……这后宫里的女人,又有哪一个能幸免?”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抚过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也炽热过。
“他那双眼睛……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多情又温柔,好像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当年在潜邸,他就是那样看着本宫的……让本宫以为,自己是他的独一无二……”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痛苦。
“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帝王……帝王之心,能有几分真情?
偏偏……偏偏我们这些痴人,都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暖意,就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还要往上撞……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她却不再试图去擦。
她挣扎着,颤抖着手,从散乱的枕下摸索着,最终摸出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布老虎。
那布老虎针脚细密,布料却已磨损,上面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婴儿的奶香气。
这是……她的昭儿……二皇子李怀昭……唯一留下的遗物。
皇后紧紧攥着那只小小的布老虎,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点支撑。她将它贴在脸颊上,冰冷的布面很快被温热的泪水浸湿。
“呵呵……都是痴人……都是……痴人啊……”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凉而空洞,在寂静的立政殿内回荡,伴随着那无声滑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泪水。
松月再也忍不住,跪行上前,抱住皇后颤抖的肩膀,失声痛哭:“娘娘……娘娘您别这样……您要保重凤体啊娘娘!”
皇后任由松月抱着,身体僵硬冰冷,眼神却穿过殿宇的雕梁画栋,投向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那只小小的布老虎,是她早已逝去的儿子,是她曾经拥有的、或许唯一真实的温暖,也是她在这冰冷权力旋涡中,被彻底碾碎的所有情爱与幻梦的象征。
金蕊炭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却再也暖不进这凤囚金笼中,那颗已然冰冷绝望的心。
权力倾覆带来的痛苦,远胜于肉体的折磨。而比这更痛的,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男人,那颗帝王之心,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这立政殿的华丽囚笼,锁住的不仅是一位失势的皇后,更是一个被帝王权术彻底碾碎了情爱与尊严的女人。
第263章 蓬莱立威
蓬莱殿虽也富丽堂皇,但比起象征中宫威仪的含元殿,终究显得格局小了些,气势也弱了几分。
然而,今日这略显局促的空间,却因权力的更迭而充满了紧张压抑的气氛。
这是陈贤妃暂代协理六宫后,第一次召集妃嫔晨省。
高位妃嫔中,郑贵妃和张德妃皆称病未至。
郑贵妃与陈贤妃一向不对付,她的缺席尚在意料之中,但张德妃的“抱恙”,则带着明显的避嫌和疏远之意。
陈贤妃端坐于主位之上,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温婉笑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同为四妃,张氏此举无异于无声的抗议,让她这首次立威就少了些分量!但此刻,她不能发作,只能将这丝不快压下。
其余的妃嫔,无论位分高低,包括有孕在身的丽充仪、静宝林、钱御女,皆不敢怠慢,悉数到场。
殿内济济一堂,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丽充仪挺着高隆的腹部,坐在靠前的位置,脸上虽带着恭敬,心中却满是鄙夷:
哼,不过暂代几日,就真把自己当皇后了?这蓬莱殿也配让本宫来晨省?
刚出了皇后的事,她也不敢当出头鸟,只能在心里暗骂几句。
陈贤妃今日一身庄重的宝蓝色织金云纹宫装,外罩同色系绣百鸟朝凤纹的云锦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象征妃位的四尾金凤钗,两侧点缀着赤金点翠珠花和一支衔珠步摇,端庄华贵,气度雍容。
她端坐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威仪。
“诸位妹妹安好。”
陈贤妃声音温婉,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今日本宫奉陛下旨意,与德妃姐姐暂代协理六宫之职。
德妃姐姐因大皇子之事心力交瘁,需静养些时日,故今日由本宫主持晨省。”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如今皇后娘娘凤体抱恙,静养于立政殿。
六宫诸事繁杂,本宫望各位妹妹,皆能安分守己,恪守宫规,谨言慎行,和睦相处。
若有人在此期间,胆敢多生事端,搅扰宫闱安宁……”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声音也冷了下来,“休怪本宫不讲情面,定当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吗?”
“是,贤妃娘娘。臣妾/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众妃嫔齐声应道,声音在殿内回荡。
“嗯。” 陈贤妃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如此甚好。今日也无甚要事,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丽充仪在宫女的搀扶下率先离开,钱御女紧随其后,其他妃嫔也鱼贯而出。
静宝林因月份已大,行动有些迟缓,在侍女春分的搀扶下,最后一个缓缓起身,正要行礼告退。
“静妹妹留步。” 陈贤妃温和的声音响起。
静宝林身体猛地一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惊惧地抬起头,对上陈贤妃含笑的目光,只觉得那笑容比刀子还冷。
“贤……贤妃娘娘?” 她声音微颤。
“妹妹不必紧张,” 陈贤妃笑容愈发和煦,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本宫有些体己话,想跟妹妹聊聊。春分,你先到殿外候着。”
春分担忧地看了一眼主子,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蓬莱殿正厅,瞬间只剩下陈贤妃、静宝林,以及侍立在陈贤妃身后的秋澄。
静宝林惴惴不安地坐下,双手紧紧护着高隆的腹部,指节泛白。
陈贤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估量,语气依旧温柔:“静妹妹这肚子,看着可真不小了。算算日子,也该有八个月了吧?”
“回……回娘娘,还……还不足八月。” 静宝林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
“哦,那也是快了。” 陈贤妃点点头,仿佛闲聊家常,“之前皇后娘娘对妹妹你,还有这腹中的龙胎,可是关怀备至,多有照拂,本宫都看在眼里。”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惋惜,“可惜啊,如今皇后娘娘‘抱恙’静养,怕是……无暇分神,也无力再为妹妹母子筹谋了。”
静宝林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陈贤妃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微微一笑,继续道:
“妹妹你位分尚低,这孩子生下来,总得有个妥当的归宿不是?总不能一直跟着你住在小小的宫室,耽误了前程。”
轰!静宝林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陈贤妃这是……这是想要她腹中的孩子?!她惊恐地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娘……娘娘!这……这孩子是皇嗣,是天家血脉!想必……想必陛下对他的去处,自有圣裁!嫔妾……嫔妾人微言轻,实在……实在做不了主啊!”
第264章 夺嗣杀机
“妹妹这话说的,” 陈贤妃笑着打断她,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须烦扰圣心?本宫既暂代宫务,自然要为皇嗣的未来着想。”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况且……本宫近日听闻,妹妹的父亲,中州司马余大人那边,似乎……有点小小的麻烦?
好像是……去年的河工款项上,账目有些不清不楚?还有妹妹那位幼弟……今年要进京考太学了?”
余韵之如遭雷击,浑身冰冷!父亲……弟弟……这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和软肋!
陈贤妃竟然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如果父亲贪墨的罪名被坐实,弟弟的前程被断送……她不敢想下去!
“娘娘!娘娘明鉴啊!” 静宝林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嫔妾的父亲……他……他定是冤枉的!弟弟他……他还小……”
“本宫自然是相信余大人的清白的。”
陈贤妃截断她的话,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这流言蜚语传出去,总归对余大人的官声、对令弟的前途……不太好,不是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妹妹只需点个头,应承下来就好。其他的事情……本宫自会替你父亲和弟弟‘安排’妥当,让他们平安无事,前程无忧。如何?”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静宝林。
她看着陈贤妃那张看似温柔美丽的脸,只觉得如同看到了索命的修罗。
她护着肚子的手在剧烈颤抖,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恐惧,不安地踢动了几下。
反抗?她拿什么反抗?她卑微如尘,家人性命前程皆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嫔妾……遵旨。”
“好,妹妹果然是个明白人。” 陈贤妃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雍容的姿态。
“回去好生养着吧,一切……自有本宫安排。春分,扶你家主子回去。”
春分慌忙进来,搀扶起几乎虚脱的静宝林。
静宝林如同木偶般被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蓬莱殿,背影充满了绝望的死气。
殿门重新关上。秋澄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欲言又止:“娘娘……您素日里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素日里娘娘最是恼恨旁人怀孕生子,今日怎会主动索要静宝林的孩子?
陈贤妃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和狠厉。
“你想问,本宫素来厌憎皇嗣降生,今日为何又要这贱婢的孩子?” 她冷冷道,眼中寒光闪烁,“今时不同往日了,秋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蓬莱殿庭院中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木。
“其一,本宫确实不愿见那些贱人顺利诞下皇嗣。但如今,趁着王清珞那贱人被幽禁,本宫出手将她盯了许久、视为囊中之物的孩子夺过来,岂非……妙极?”
她嘴角勾起一抹快意而残忍的弧度。
“其二,” 她的语气转为深沉,“在这深宫之中,想要真正成事,站稳脚跟,光靠陛下的恩宠和本宫的智谋还不够。
终究……还是得有皇子傍身!本宫若想再进一步,问鼎那中宫之位,更需要有所倚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秋澄和雪映:
“静宝林这胎,若是个男儿,本宫便要想方设法,名正言顺地要来,养在膝下!若是个丫头片子……”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便没有出手的必要了,随她自生自灭。”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狠毒:
“但是,静宝林这个人……是绝对不能留了。”
她看向一直沉默侍立、眼神同样冰冷的雪映,“雪映,你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如今本宫掌权,行事也方便得多。
记住,妇人产子,本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挺不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她走到雪映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
“静宝林月份大了,胎象看着也不甚稳固。难保……不会出现意外早产,或者……产后虚脱,血崩不止。
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务必将一切‘意外’,都安排得天衣无缝。这,算是本宫执掌后宫以来,要做的第一件……‘大事’。”
雪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狠绝,躬身应道:“是,娘娘!奴婢明白!定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让静宝林……‘顺其自然’地,为娘娘献上她的‘最后一份力’。”
陈贤妃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令人胆寒的杀意。
蓬莱殿的晨省结束,一场针对一个无辜母亲和她未出世孩子的阴谋,已悄然拉开了序幕。权力之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
第265章 朱墨泣血
朱墨斋内,春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浑身虚软、面色惨白的静宝林走进内室。
明明是正月里尚带寒意的天气,静宝林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里衣被冷汗浸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小主,您慢点……” 春分将她扶到暖榻上坐好,又急忙去倒温热的参茶。
看着主子这副失魂落魄、惊惧过度的模样,春分又是心疼又是憋闷,忍不住心直口快地抱怨起来:
“真是的!以前皇后娘娘做主的时候,体恤小主您有孕辛苦,都免了您的晨省昏定!
如今倒好,换成了陈贤妃掌权,架子倒是摆得比皇后还大!
这才第一天,就非得让您挺着这么大肚子去她那蓬莱殿立规矩!她不过是个妃子,又不是皇后,凭什么……”
“春分!快住口!” 静宝林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填满,声音都变了调!
她一把抓住春分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春分的肉里,“你……你怎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要命了吗?!”
春分被主子这突如其来的厉色和手上的剧痛吓了一跳,手里的参茶差点泼洒出来。
她看着静宝林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顿时蔫了下去,委屈又后怕地小声嘟囔:
“奴婢……奴婢就是替小主不值嘛……以前皇后娘娘对小主多好,赏赐不断,还有殊待……奴婢……奴婢是心里有落差……”
“落差?” 静宝林松开手,身体无力地靠回软枕,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春分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明白……在这深宫里,‘祸从口出’四个字,是用多少条人命写成的!”
她环顾着这间虽然不大、却布置得还算温馨的朱墨斋,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
“我们这朱墨斋,算个什么?不过是这偌大后宫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我们这些人,更是……更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的目光落在春分年轻却带着委屈的脸上,语气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你若因一时口快惹出祸事……我……我这个没用的主子,护不住你啊!”
“小主!” 一直守在旁边的另一个大宫女谷雨见状,急忙上前,轻轻拍抚着静宝林的后背,柔声劝道:
“小主切莫忧思过重!春分她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奴婢回头定会好好管教她!
您如今身子要紧,万万不能动气啊!快喝口参茶定定神。”
春分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眼泪汪汪地道歉:
“小主!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胡说了!求小主保重身体,千万别为奴婢生气!奴婢……奴婢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静宝林看着跪在眼前的春分,又看看一脸担忧的谷雨,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甘都吐出来,却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空茫。
她没有再责备春分,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起来吧……不怪你。是我……太没用了。”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圆润的肚子上。
她的手,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深沉的绝望,轻轻抚摸着腹中的孩儿。
那里,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温暖和希望。
可如今……这份温暖和希望,也即将被人夺走。
“孩子……” 静宝林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她抚摸着肚子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温暖的锦缎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是娘无能……是娘……对不住你……”
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充满了最深切的自责和无力感。
“无论是谁……想把你从娘身边夺走……娘都……护不住你啊……娘……护不住……”
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在寂静的朱墨斋内室低低回荡。
那哭声,充满了一个母亲即将失去骨肉的锥心之痛,也充满了在这深宫权力倾轧下,最卑微者无力反抗的悲鸣。
春分和谷雨跪在一旁,看着主子哭得如此肝肠寸断,想到陈贤妃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威胁,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无声地陪着掉泪。
朱墨斋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那腹中的孩子,尚未降生,便已成了权力棋盘上,一枚注定要被掠夺的棋子。
而静宝林余韵之,这位怯懦卑微的母亲,除了哭泣和认命,似乎已别无选择。
第266章 御园弦歌
正月在皇后被幽禁、陈贤妃掌权的微妙平衡中悄然滑过。
二月初至,冬寒虽未完全褪尽,但宫墙内外已悄然换上了新装。
御花园中,残雪消融处,枯黄的草地下已钻出点点怯生生的新绿。
向阳的玉兰树枝头,饱满的花苞裹着毛茸茸的灰褐色外衣,蓄势待发。
几株早开的迎春,嫩黄的细碎花朵点缀在柔韧的枝条上,如同洒落的星子。
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随风轻摆,带来一丝柔软的春意。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花草清香,冲淡了深冬的凛冽。
这半个月,朝堂后宫竟维持着一种罕见的、脆弱的平静。
没有新的风波,没有激烈的弹劾,陈贤妃协理宫务似乎也还算平稳,至少表面如此。
这份平静,如同初春薄冰覆盖下的湖水,看似澄澈安宁,实则暗流潜藏。
听雨阁。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洒在临窗的软榻上。
谢书筠懒洋洋地拥着锦被,刚从一场悠长的午睡中醒来,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乌发如云般铺散在枕上。
自从上元节后开始重拾琵琶,又被赵琉毓无意间撞见,她这悠闲的“咸鱼”日子就平添了一项甜蜜的“负担”。
“唉……” 谢书筠揉了揉眼睛,认命地叹了口气。
赵琉毓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自从知道她又开始弹琵琶,便隔三差五地来“骚扰”,立志要她伴奏,自己则舞剑,美其名曰要配合出“惊天地泣鬼神”的默契表演。
对于谢书筠这等咸鱼来说,休闲娱乐可以,一旦被赋予了“目标”和“期待”,那简直是沉重的压力!
这不,今日赵琉毓的邀约又到了。
看着冬青捧进来的、赵琉毓亲笔写的、字迹都带着兴奋劲儿的“战书”,谢书筠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但想到好友眼中闪亮的期待,她终究不忍心拒绝。
“更衣吧。” 她认命地起身。
为了不让好朋友失望,也为了自己耳根清净,不被赵琉毓继续唠叨,她只得抱着她那把心爱的紫檀琵琶,带着冬葵,慢吞吞地往御花园约定的地点走去。
御花园,梅林旁的空地。
这里背风,又有几株晚梅尚有余香,是赵琉毓选定的“练武场”。
谢书筠今日穿着一身清爽的“晴山”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线折枝玉兰的薄棉比甲,发髻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斜簪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并两朵小小的绒花。
怀抱琵琶,清丽脱俗,如同初春枝头的一抹新绿。
赵琉毓则是一身利落的鹅黄色窄袖胡服改良劲装,腰束革带,勾勒出矫健的身姿,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赤金嵌红宝的发带固定,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装饰华丽的仪剑,正跃跃欲试。
“阿筠!你可算来了!” 赵琉毓眼睛一亮,迎了上来,“快快快,咱们今天再练几遍,我感觉昨天那个‘回风拂柳’接‘金鸡独立’的衔接还不够流畅!”
谢书筠无奈地笑笑,寻了块平整的石凳坐下,调了调弦:“好好好,赵大将军发话,小女子敢不从命?还是《破阵乐》?”
“对!就它!气势足!” 赵琉毓摆开架势。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弦上拂过。铮然一声清响,随即一串铿锵有力、节奏分明的音符流泻而出!
正是古曲《破阵乐》,曲调激昂,带着沙场点兵的肃杀与豪迈。
随着琵琶声起,赵琉毓动了!她身形矫若游龙,手中长剑如银蛇吐信,刺、劈、撩、挂,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剑光与衣袂翻飞,鹅黄的身影在初春略显萧瑟的梅林背景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谢书筠的琵琶时而如金戈铁马,催动赵琉毓的剑势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战鼓擂动,衬托她力劈华山的刚猛;
时而又在激烈处陡然一转,化作一段清越悠扬的旋律,赵琉毓的剑招也随之变得飘逸灵动,如回风拂柳,身姿翩然。
一人弦动山河,一人剑舞惊鸿。两人经过多日的磨合,竟真的培养出了惊人的默契。
琵琶声引领着剑势,剑势又呼应着弦音,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激越时令人热血沸腾,婉转处又引人遐思。连一旁侍立的冬葵和祥安都看呆了眼,屏住了呼吸。
一曲终了,赵琉毓以一个漂亮的“白鹤亮翅”收势,剑尖斜指地面,气息微喘,脸上却洋溢着酣畅淋漓的兴奋。
谢书筠也放下了琵琶,指尖微麻,但看到好友如此开心,心中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好!妙极!” 一个清朗含笑的男声突然从梅林小径处传来。
第267章 君心偶动
沉浸在表演成功喜悦中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只见皇帝李缜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身后只跟着常喜和两名侍卫。他正含笑鼓掌,眼中满是欣赏。
谢书筠和赵琉毓慌忙起身行礼:“陛下万安!”
“免礼,平身。” 李缜上前几步,虚扶了谢书筠一下,目光在她怀中的琵琶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英气未消的赵琉毓,笑道:
“二位爱妃方才的表演,当真是珠联璧合,技艺精湛!琵琶激昂,剑舞飒爽,看得朕都心潮澎湃。甚妙!”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梅林景致,笑容中带上一丝追忆:
“这场面,倒让朕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朕记得去年春日,也是在这御花园中,与你们相遇过。只是当时还有……”
话虽未尽,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了。
三人同时想起了那个温婉怯懦的徐美人,也就是如今的宁婕妤。
那段曾经短暂的、还算融洽的三人时光,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和无法化解的仇恨彻底粉碎。
尴尬和沉重的回忆弥漫开来。谢书筠下意识地避开了李缜的目光,赵琉毓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啊!陛下!” 赵琉毓率先打破沉默,她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找了个借口,“嫔妾突然想起,宫里还炖着补汤呢!时辰差不多了,得赶紧回去看看火候!嫔妾先行告退!”
她说完,也不等李缜回应,飞快地向谢书筠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拉着自己的宫女祥月,几乎是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梅林小径深处,跑得比兔子还快。
御花园里,顿时只剩下李缜和抱着琵琶、有些不知所措的谢书筠,以及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常喜等人。
李缜看着赵琉毓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目光重新落回谢书筠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温柔:
“以前竟不知,阿筠的琵琶技艺如此精湛动人。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促狭和亲昵。
谢书筠被他看得有些脸红,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不过是……闲暇时胡乱拨弄,难登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
“胡乱拨弄便有如此境界?” 李缜轻笑,走近一步,看着她微红的脸颊,“那朕今日可有耳福,想听你……认真为朕弹奏一曲。如何?”
谢书筠抬起头,对上他含着期待和笑意的桃花眼。拒绝皇帝显然不明智,何况……为他弹一曲,似乎也并非难以接受。
“是。陛下想听什么?” 她轻声问。
“随你心意。” 李缜负手而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谢书筠略一沉吟,重新坐回石凳。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这一次,她选择的是一首意境悠远宁静的古曲——《春江花月夜》。
清澈空灵的泛音响起,如同月下春江泛起的第一缕涟漪。紧接着,舒缓优美的旋律如潺潺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指法细腻,轮指、揉弦、推拉……将江水的流淌、月光的皎洁、夜色的静谧,通过弦音生动地描绘出来。
琴声时而开阔明朗,如同江天一色无纤尘;时而婉转低回,似有离人愁思暗生。
在这初春的御花园中,琵琶声仿佛带着一股魔力,涤荡了方才的尴尬与沉重,营造出一方宁静悠远的天地。
李缜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谢书筠专注抚琴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沉浸在乐曲中,神情宁静而美好,仿佛与这琴音、与这春光融为了一体。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带着谢家烙印、心思复杂的宫妃,也不是那个总想躲懒的咸鱼,而只是一个拨动心弦的、纯粹的女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似有还无,在御花园中久久萦绕不散。
李缜眼中欣赏与温情更甚,他走上前,轻轻握住谢书筠微凉的手。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他低声道,目光灼灼,“阿筠,今晚……来甘露殿吧。”
这并非询问,而是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宣告。
在这样美妙的琴音和春日氛围下,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谢书筠指尖微颤,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最终轻轻应了一声:“……是。”
琵琶声歇,御花园的宁静被打破,又归于另一种带着暧昧与权力气息的平静。
谢书筠的咸鱼午后,终究还是被命运的弦音,拨向了甘露殿的方向。
而远处朱墨斋的阴影,和蓬莱殿的算计,依旧在无声地蔓延。
第268章 晨省酸风
蓬莱殿的晨省,气氛依旧带着新掌权者刻意营造的肃穆。
妃嫔们按位分坐定,陈贤妃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视下方。
高位妃嫔依旧缺席,但低位妃嫔和有孕的丽充仪、静宝林、钱御女都规规矩矩到场。
静宝林低垂着头,双手下意识地护着肚子,显得格外沉默畏缩。
谨修媛的目光在谢书筠身上溜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和嫉妒,捏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内众人听清:
“和妹妹可真是好命呀!昨儿个御花园里一曲琵琶,风雅别致,转眼间就把自个儿送进甘露殿暖阁了。
啧啧,这运气,真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福气呢!”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谢书筠是靠才艺邀宠,运气好。
丽充仪闻言,抚着自己高隆的肚子,娇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接口道:
“可不是嘛!以前咱们都说婉妹妹琴艺无双,宜妹妹琵琶动人,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儿。
如今看来,倒是和妹妹一人独领风骚了。这恩宠,真是羡煞旁人。”
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娇纵,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忌惮。
谢书筠的得宠,对她这个同样有孕在身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书筠身上。
谢书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略显疏离的浅淡笑容,既不显得得意,也不显得局促。
她抬眼看向谨修媛和丽充仪,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自嘲:
“谨修媛姐姐说笑了,丽姐姐也莫要打趣嫔妾了。嫔妾这点微末技艺,不过是闲来消遣,偶然入了陛下的耳,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话锋一转,目光真诚地看向谨修媛,又落在丽充仪的肚子上。
“倒是二位姐姐,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谨修媛姐姐膝下二公主聪慧可爱,丽充仪姐姐如今又怀着龙嗣金贵,这才是陛下和祖宗庇佑的大福气呢。不像嫔妾……”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纵有雨露恩泽,终究福薄,留不住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点明了自己的“劣势”,姿态放得极低,还暗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瞬间将谨修媛和丽充仪那点酸溜溜的攻击化于无形。
谨修媛被堵得一时语塞,丽充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是啊,再得宠又如何?没有孩子傍身,终究是空中楼阁。谢书筠这话,倒让她们不好再咄咄逼人了。
就在这时,陈贤妃从后堂踱步出来,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仿佛没听到刚才那番唇枪舌剑:“几位妹妹在说什么呢?聊得这般热闹?”
谢书筠立刻起身,恭敬回话:“回贤妃娘娘,嫔妾们正在说丽姐姐孕育龙嗣辛苦,是有大福气的人呢。”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陈贤妃的目光顺势落在了丽充仪那隆起的腹部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和算计,面上却笑得更加和煦:
“丽妹妹这胎,看着是越发显怀了。算算日子,也该有七个多月了吧?”
丽充仪心中警铃大作!陈贤妃突然关心她的月份?
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堆起娇憨的笑容:“回贤妃娘娘,是呢,刚满七个月零几天。多谢娘娘挂心。”
陈贤妃走近几步,语气关切:“月份大了,身子越发沉重,以后可要少走动,安心养胎才是。
这接生嬷嬷、稳婆、乳母,还有产房一应布置,也该提前备下了。
妹妹若有需要,尽管跟本宫开口,本宫定会安排最妥当的人手,确保妹妹母子平安。”
她的话语看似关怀备至,却隐隐透出一种要插手她生产安排的意图。
丽充仪心中冷笑,暗道:来了!她就知道这陈贤妃没安好心!想往她生产事宜里塞人?做梦!
她立刻做出惊喜又感激的模样,声音娇滴滴地回道:
“哎呀,娘娘真是费心了!臣妾已经提前禀明了陛下恩准,特意从臣妾母家接了臣妾幼时的乳母周嬷嬷进宫!
周嬷嬷经验最是丰富,臣妾是她一手带大的,对她最是信任不过了!有她在,陛下和臣妾都放心得很呢!”
她刻意强调了“陛下恩准”和“母家乳母”,堵死了陈贤妃插手安排核心人手的可能。
“贤妃娘娘协理六宫,日理万机,要操心的大事那么多,这等微末小事,就不劳娘娘您费神啦!”
丽充仪笑容灿烂,话语却像裹了蜜的软刀子,把陈贤妃的“好意”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第269章 唇枪隐刃
陈贤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么一瞬!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猛地掐进了掌心!
好个姜扶楹!看着娇纵无脑,实则心机深沉!
怀孕前三个月捂得死死的,让她错过了最佳的下手时机!
如今生产在即,竟又抢先一步,把最关键的乳母位置从宫外接来了自己人!还搬出了陛下做挡箭牌!让她连发作的借口都没有!
一股被算计和挑衅的怒火在陈贤妃心中翻腾!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婉面具。
但她终究是陈疏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更加“和善”却略显勉强的笑容:
“哦?丽妹妹能如此未雨绸缪,思虑周全,这……很好。有信得过的老人儿在身边照顾,本宫也就放心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放心”两个字。
她不再看丽充仪那张让她厌恶的脸,转身走回主位,语气恢复了平静无波:“今日也无甚要事,诸位妹妹都散了吧。各自回宫,好生歇息。”
“是,贤妃娘娘。” 众妃嫔行礼告退。
丽充仪扶着宫女的手,得意地瞥了一眼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的陈贤妃,扭着腰肢,施施然走了。谢书筠也随着众人安静退出。
殿内只剩下陈贤妃和她的心腹。
陈贤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好……好得很!”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姜扶楹……本宫真是小瞧你了!”
秋澄和雪映也面色凝重。雪映低声道:“娘娘,丽充仪那边……看来是早有防备,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们……”
陈贤妃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寒冰,扫向殿外静宝林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丽充仪这块硬骨头难啃……不是还有软柿子吗?雪映,朱墨斋那边……务必要快!要万无一失!本宫……等不及要看那份‘大礼’了!”
她将所有的怒火和挫败,都转移到了更弱小、更易掌控的目标之上。
静宝林腹中的孩子和她的性命,成了陈贤妃此刻宣泄权力受阻和巩固地位的牺牲品。
蓬莱殿的晨省散去,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算计和即将到来的腥风。
宣政殿内,庄严肃穆。蟠龙金柱巍然矗立,玄色御座高踞丹陛之上。
李缜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御座,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肃立的文武百官。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和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礼部尚书何在?” 李缜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礼部尚书崔琰立刻出列,躬身行礼:“臣崔琰在。”
“今岁春闱大比,筹备如何了?” 李缜直接切入正题,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春闱,乃大盛朝选拔人才、充实官僚、制衡世家的根本大计,不容有失。
崔琰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回禀:
“启奏陛下,春闱各项事宜,礼部正会同京兆府、国子监等衙门全力筹备,确保万无一失。
考场定于贡院,号舍、巡绰、供给等均已安排妥当。试题由翰林院学士房拟定,严格封存,待大比之日开启。
防务已移交金吾卫加强警戒,杜绝闲杂人等靠近贡院。考务官员名录也已初步拟定,待陛下御览钦定。”
“嗯。” 李缜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但语气依旧严肃。
“春闱乃为国选才之盛典,关乎社稷根本!务必确保公平公正,严防死守!若有胆敢泄露试题、收受贿赂、徇私舞弊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一经查实,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主考官及连带官员,皆以渎职论处,决不姑息!”
“臣等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杜绝舞弊,为国选才!” 以崔琰为首的礼部官员及众大臣连忙躬身齐声应诺,殿内气氛为之一凛。
李缜的目光转向站在文臣前列、身着紫色仙鹤补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太傅陈昀。
“太傅陈昀。”
陈昀闻声,沉稳出列,躬身施礼:“老臣在。”
“今岁春闱,朕意由太傅担任主考官。太傅乃帝师,学贯古今,德高望重,深孚众望。由太傅主持大比,朕心甚安。”
李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信任和倚重。将主考官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陈昀,既是对其学识地位的认可,也是在安抚陈家和其背后的清流势力。
陈昀脸上露出感动之色,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恳切:
“陛下信任,老臣感激涕零!为国选才,乃士林盛事,更是老臣分内之责!
老臣定当夙夜匪懈,秉公持正,以陛下之心为心,以天下士子之望为望!
必使此次春闱,如青天朗日,明镜高悬,选拔真才实学之士,绝不容宵小之辈玷污科场清誉!
若有差池,老臣甘愿领受重责!”
他的表态铿锵有力,忠心耿耿,赢得了不少大臣的暗暗点头。
李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太傅言重了。太傅的品性与操守,朕信得过。望太傅不负朕望,不负天下士子之望。”
他顿了顿,又问道,“春闱定在何时?”
崔琰再次出列:“回陛下,依照旧例及天时,定于二月二十五日开考,三月初五结束,为期九日。”
“好。” 李缜点头,“务必确保考生物资充足,环境适宜。
糊名、誊录等防弊之策,更要严格执行,不容丝毫懈怠!崔卿,你礼部需全力配合太傅。”
“臣遵旨!” 崔琰和陈昀齐声应道。
第270章 两仪密议
春闱大事议定,李缜又处理了几件其他政务:
户部关于开春后漕运调度的奏报、工部关于洛南粮仓后续修缮的请示、兵部关于边关换防的呈文……他处理得有条不紊,或当场裁断,或交由相关部门详议。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照亮了御座下恭敬肃立的群臣身影。
宣政殿的朝会,在关乎国本的定策与日常政务的处理中,平稳地进行着。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世家与寒门、旧勋与新贵之间的角力,以及后宫那场围绕着皇嗣的血腥风暴,都在无声地酝酿着。
李缜的目光扫过下方,在陈昀、韩仲卿等人身上停留片刻,深邃难测。
宣政殿的朝议散去,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
李缜回到两仪殿,挥退了其他侍从,只留常喜一人在殿内伺候。
殿内燃着清冽的龙涎香,驱散了几分朝堂带来的疲惫,却更添一份运筹帷幄的凝重。
李缜走到御案后坐下,没有立即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靠向椅背,深邃的目光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期许的弧度。
“春闱……终于要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棋局将启的兴奋。
“二十五日开考。九日之后,朕的朝堂,便将注入一股前所未有的新鲜血液!”
常喜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陛下苦心筹谋,广开寒门之路,实乃社稷之福。此番春闱,必能遴选出一批如沈砚、周文焕般的栋梁之材,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利。”
提到沈砚、周文焕等人,李缜的目光锐利起来,转向常喜:
“这些人,可都安然抵京了?食宿安排如何?朕的‘种子’,绝不能在破土前就被虫蚁啃噬了!”
常喜立刻躬身,声音沉稳而笃定:
“陛下放心。老奴一直持续追踪,丝毫不敢懈怠。
青州沈砚、凉州周文焕、益州举子张允等,皆已平安抵京,入住礼部安排的贡院附近官舍。
老奴已派了得力、机敏且背景干净的人手,如影随形地暗中护卫其周全,确保他们不被任何世家势力提前接触、威逼利诱,或遭遇任何‘意外’。
他们的日常言行、接触之人,皆有详细记录呈报。食宿方面,老奴也着人额外留心,确保洁净安全,无懈可击。
只待贡院钟响,他们便可安心应试,一展才学。”
“好!很好!” 李缜连赞两声,眼中满意的光芒更甚,“常喜,此事你办得极为妥帖。
这些璞玉,是朕革新吏治、涤荡朝堂的希望,务必护其周全,直至金殿唱名!”
他顿了顿,指尖习惯性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话题转向了更深的漩涡:“最近,谢氏和王氏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常喜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回禀:
“回陛下。王家自皇后娘娘‘抱恙’静养后,确如陛下所言,颇受打击,门庭冷落了不少。
王珩虽表面上强作镇定,但据内线回报,王家内部人心浮动,其子弟行事也收敛了许多。
王珩本人除了上过几本言辞恳切、忧心皇后凤体的请安折子外,并无其他明显动作,似在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也似在观望陛下态度。”
“哼,忧心凤体?” 李缜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他那几本折子,字字句句看似关怀,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朕的口风,盼着朕早日放他女儿出来!无非是想挽回王家颜面,重掌后宫权柄罢了。”
他的目光转向案头一份关于陈贤妃近日协理宫务的简报,语气转为权衡:
“如今陈昀在朝,担任春闱主考,位高权重,深孚朕望,正是用人之际。
其女陈氏在宫中暂代协理,行事虽略有张扬,倒也还算稳妥,尚未听闻大的纰漏。值此春闱紧要关头,后宫需要的是稳定,而非再生波澜。”
他手指在陈昀的名字上轻轻一点,做出了决断:
“皇后……就让她继续在立政殿‘安心静养’吧。待春闱尘埃落定,再议不迟。王珩的折子,留中不发便是。”
最后,李缜的目光变得格外幽冷,如同淬了寒冰,落在了象征着谢家势力的奏报上。
“至于谢氏……”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谢淮年那边,族内会议开得倒是频繁!哼,看来是嗅到了什么风声,开始坐不住了?是在谋划自保,还是……想给朕添点乱子?”
常喜补充道:“是,陛下。谢家近半月来,族中核心子弟及依附的几家门生故旧,频繁密会于康国公府。
虽密不透风,不知具体所谋何事,但气氛紧张,绝非寻常。恐与皇后失势、贤妃掌权,以及陛下近来扶持寒门之举有关。”
李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深沉的算计。
“谢家盘踞朝堂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要动他们,不能操之过急,需得……一击毙命!”
他指尖重重敲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动:
“且让他们再蹦跶几日!等春闱结束,待朕亲手擢拔的这批寒门俊杰站住了脚跟,待朕手中有了更多可用的、不姓谢也不姓王的刀……
便是朕挥动利刃,彻底清算谢家这颗毒瘤之时!这依附在国本上吸血的硕鼠,连同那些被他们庇护的蠹虫,朕要连根拔起,剜个干净!”
两仪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充满了帝王隐忍的怒火和对未来雷霆一击的决绝筹划。
窗外的春光似乎也透不进这权力核心的森然寒意。
常喜深深垂首,感受着御座上那磅礴的意志与冰冷的杀意,心中了然:
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已在帝王的掌心酝酿成型,只待春闱的钟声敲响,便是图穷匕见之刻。
第271章 朱阑觅宝
朱阑轩的库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尘封织物的气味。
赵琉毓正毫无形象地跪在一口敞开的红木大箱前,半个身子都快探了进去,素日里英姿飒爽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狼狈。
她纤细的手指在一堆锦盒、绸缎、摆件里飞快地翻找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这个……太俗气……这个也不行,华而不实……”
祥月无奈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空托盘,看着自家小主那副恨不能把箱子底都翻过来的架势,忍不住扶额:
“小主,您到底在找什么稀世珍宝?让奴婢来吧,您这样仔细伤了手!”
赵琉毓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箱子里传来:
“不行!阿筠的生辰快到了,这可是她入宫后的头一个生辰,我得亲自给她挑个最好的!
既要够奢华,显得咱们重视,又得实用,合她心意才行……唉,难啊!”
她又扒拉了几下,猛地直起腰坐在地上,额前几缕碎发都汗湿了,望着眼前翻得乱七八糟的“宝藏”,悠悠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到底选什么好啊!送金玉怕她嫌沉压箱底,送字画她未必有闲情赏玩……真是愁死我了!”
祥月连忙上前,掏出帕子想给她擦汗,一边柔声安慰:
“小主,您和和小主是什么情分?那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手帕交,心意最是重要。
奴婢瞧着,您就是送她一根草,只要说是您亲手拔的,和小主都能乐呵呵收下,珍而重之地插瓶子里养着!您真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话是这么说,” 赵琉毓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神有些飘忽,带着怀念。
“可祥月,今年不一样了。这是阿筠在宫里过的第一个生辰,也是我们……告别了外头那自由自在、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的日子后的第一个生辰。
宫里的东西,再华贵,也总像是蒙着一层规矩的纱,少了点鲜活气儿。
我就想给她找点不一样的,让她能真切地高兴一下,哪怕就一小会儿也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祥安。她见里面这“战场”般的景象,吐了吐舌头,才小声禀报:
“小主,祥月姐姐,奴婢刚去尚服局领了份例回来,听她们在议论说……
尚食局新得了一批岭南快马送来的贡品蜜柑,黄澄澄、金灿灿的,甜得很,陛下特意吩咐留了最好的给太后、皇后娘娘和几位有孕的主子,剩下的也金贵着呢……”
祥月刚想说这蜜柑虽好,但和婕妤那边想必也有份,不算稀罕。
却见坐在地上的赵琉毓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祥安:“蜜柑?祥安,你接着说!”
祥安被看得一愣,随即福了福身,眼睛弯弯地笑道:
“奴婢是想啊,和小主最爱什么?不就是一口新鲜吃食嘛!尤其是那些外面才有的零嘴儿!
宫里再精致的点心,也未必有外头市井小摊上刚出炉的烧饼、糖葫芦来得让她开心。可惜咱们出不去……”
她顿了顿,观察着赵琉毓的神色,见其若有所思,才继续道:
“奴婢有个主意!咱们虽出不去,但可以‘搬’进来呀!
小主何不花些体己银子,托采买处最可靠、嘴巴最严实的小太监,明日出宫采办时,专门去西市寻那些最有名、最新鲜、平日里宫里绝对吃不到的地道小食?
什么李记的椒盐酥、张阿婆的糖炒栗子、王麻子家的卤鸭脖……哦对了,还有那‘三笑楼’新出的樱桃毕罗!
用最干净的食盒装了,快马加鞭送回来。等初九那天,您亲自提了去听雨阁,给和小主一个惊喜!
这算不算既‘奢华’——花的是真金白银,又‘实用’——保准儿能哄得和小主眉开眼笑?”
祥安的话音刚落,赵琉毓的眼睛瞬间“噌”地一下,简直要冒出金光来!
她“噌”地从地上弹起,几步冲到祥安面前,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
“好祥安!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神仙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对对!就是这个!
阿筠见了这些,保管比见到一斛东珠还开心!这才是她最想要的‘奢华’!‘实用’!
祥安啊祥安,没想到你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竟有这等玲珑心思!”
祥安被晃得有点晕,脸上却满是得意,故意撇了撇嘴:“小主这话说的,在您心里,奴婢就只会跑腿打杂,这么没用吗?”
“不不不!是功臣!大大的功臣!” 赵琉毓心情大好,拍着祥安的肩膀,豪气干云地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我朱阑轩里有的,或者我能办到的,尽管开口!”
祥安眼睛滴溜溜一转,狡黠地笑了:“那小主,奴婢可就不客气啦!奴婢……奴婢想要两匣子尚膳监特制的蜜渍金橘!
那东西甜滋滋的,又润嗓子,奴婢可馋了好久了!就是份例太少,总不够吃。”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哈哈哈!就这?” 赵琉毓爽朗大笑,“我还当你要天上的月亮呢!成!别说两匣子,就是四匣子,我也给你弄来!包在我身上!”
第272章 微服定策
她心情愉悦地环顾了一下被自己翻乱的库房,之前那点愁绪一扫而空,只剩下对二月初九的期待。
“祥月,快,帮我收拾一下,再把我那个最不起眼但密封性最好的食盒找出来!
祥安,你赶紧去打听清楚,明日哪个小太监出宫采买最可靠,嘴最严实,让他务必给本才人办好这件头等大事!银子管够!”
“是!” 祥月和祥安齐声应道,脸上也都带了笑。
看着自家小主重新焕发的神采,她们也觉得,给和小主准备这份特别的生辰礼,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赵琉毓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刚才翻乱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锦囊滚落出来,露出一角温润的红。
她走过去捡起,打开一看,竟是两颗打磨得圆润光滑、色泽如血玉般的玛瑙珠。
她摩挲着珠子,嘴角弯起:“嗯……这个颜色,倒是配雪团儿那身白毛正好。顺手给那馋猫也添个小玩意儿吧!”
承庆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李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朱笔悬在“工部奏请增拨洛水堤防修缮银”一折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
“常喜。”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奴才在。” 常喜立刻从阴影中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朕突然想到,” 李缜的目光落在虚空处,语气带着点琢磨,“和婕妤的生辰……似在二月?”
常喜心头猛地一凛,背脊瞬间绷紧。
万幸!他作为内侍省总管,深知这位主子对听雨阁那位的心思复杂难言,早早就把彤册上关于和婕妤的条目翻来覆去记熟了,连带着那几位有孕主子的月份都烂熟于心,就怕有此刻。
陛下虽对谢家忌惮日深,朝堂上步步紧逼,可对谢书筠这个人,那份上心,常喜是看在眼里的。
“回陛下,” 常喜的声音平稳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了然,“和小主的生辰,正是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 李缜眉峰微挑,视线终于聚焦,落在常喜低垂的帽檐上。
“这么说,很快了。” 他沉吟着,指尖的敲击停了,“这个生辰,该怎么过呢?”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大张旗鼓办个生辰宴?”
李缜自问自答,旋即摇头,“她区区婕妤身份,又顶着谢家女的名头,太过张扬,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对她不利。”
他想到了蓬莱殿那位掌权的贤妃,想到了立政殿幽禁的皇后余党,还有栖云轩那淬了毒的眼神。树大招风。
“可若是默不作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
李缜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和怜惜,“朕又觉得……不美。”
他眼前仿佛闪过谢书筠初入宫时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懒散的眼睛,如今虽添了沉稳,却也被这深宫磨去了不少鲜活。
“这可是她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朕……不想草草了事。”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常喜:“常喜,你说呢?”
常喜心里暗暗叫苦。陛下啊陛下,您这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老奴哪里猜得准您想怎么哄心上人?
面上却愈发恭谨,脑子飞速转动。
他深知谢书筠的性子,入宫前是出了名的散漫自在,入宫后虽被逼着成长,骨子里那份对自由和寻常乐趣的向往却未泯灭。
陛下忌惮谢家是真,可对谢书筠这份想让她开心的心意,也是真。
“奴才愚见,” 常喜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和小主生性……本是无拘无束的,进了这九重宫阙,性子才不得不沉稳内敛下来。
宫里的宴饮规矩,于旁人或许是荣宠,于和小主……怕未必是她心头所好。”
他悄悄抬眼,见皇帝神色专注,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奴才斗胆揣测,和小主心底,或许更念着宫墙外的天高地阔,市井烟火的热闹鲜活?
不若……陛下挑个日子,带娘娘微服出宫一天?
寻个清静雅致又有些趣味的去处,不拘吃什么玩什么,只当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偷得浮生半日闲。
想必娘娘……必然高兴,也定会觉得……极为难忘。”
“出宫?” 李缜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拨云见日,方才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常喜这老东西,果然最懂揣摩人心!这个主意简直挠到了痒处。
他想象着谢书筠褪去宫装,换上寻常衣裙,不必端着婕妤的架子,不必理会那些烦人的宫规和窥探的眼神,只在他身边,看些新鲜景致,吃些宫外小食……那双眼睛里,定会重新焕发出他许久未见的光彩。
“好主意!” 李缜抚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常喜,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就这么办!”
第273章 朱门藏雀心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你好好去准备!路线要精心安排,既要清静安全,又要有些趣味,莫要太过刻意。
朕记得西市有几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还有那曲江池畔早春的景致……对了,安全是重中之重!
明卫暗卫都要安排妥当,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还有随行伺候的人,务必精简可靠,口风要紧!”
李缜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谢书筠惊喜的笑容:
“此事需得瞒着她,给她一个惊喜!待到二月初九那日,朕……要给她一个真正难忘的生辰回忆!”
“奴才遵旨!” 常喜深深一躬,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同时也绷紧了弦。
陛下这金口一开,他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既要保证绝对安全,又要营造出那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自然情趣,还不能走漏风声……
这差事,可真是考验他这大总管的能耐了。
看着皇帝眼中久违的亮光和对那一天的期待,常喜默默叹了口气:
陛下啊,您这心思,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只盼着谢家那边,莫要再起波澜,让和小主,真能过个松快生辰吧。
二月初九,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听雨阁内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
廊下的芭蕉抽出了嫩绿的新叶,舒展着宽大的叶片,仿佛在无声地承接着昨夜残留的些许清露。
庭院角落那几竿修竹,经了一冬的沉寂,也焕发出更深的翠意,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株耐寒的山茶花依旧开着,碗口大的花朵,红白相间,点缀在苍翠的枝叶间,为这清雅的院落添上几分秾丽。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淡淡的草木清香,早起的鸟雀在屋檐和树枝间跳跃啁啾,显得格外热闹。
谢书筠从蓬莱殿晨省归来。
陈贤妃协理六宫后,这每日的晨省规矩愈发严苛,虽未刻意刁难她,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和审视也让人疲惫。
回到自己的听雨阁,她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快,帮我把这身行头卸了,勒得我喘不过气。”
谢书筠一边说着,一边任由冬葵和紫苏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除去繁复沉重的婕妤礼服、珠钗步摇。
换上家常的杏子黄绣缠枝玉兰软缎襦裙,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一支素银点翠小簪,整个人顿时轻盈松快了许多。
听雨阁内,气氛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喜庆的热闹。
宫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走路似乎都轻快了些。
大家都知道,今天是自家小主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
冬青一早就忙碌开了,拿着单子跑了好几趟尚膳局,预定了好些谢书筠平日爱吃的精致点心和小菜。
此刻,精致的食盒正由小太监们络绎不绝地送来,在偏厅的桌上摆开,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最兴奋的当属雪团儿。这小家伙似乎也敏锐地感知到今天的不同寻常,放弃了平日里慵懒晒太阳的爱好。
像个雪白的毛团子,在铺着青砖的庭院里、在廊柱间欢快地绕着圈跑,时不时还停下来,竖起尾巴冲忙碌的宫人“喵呜”两声,像是在催促大家快些准备好庆祝。
刚换好衣裳坐下喝了半盏热茶,就听见外面一阵熟悉的、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筠!生辰快乐!”
赵琉毓人未到声先至,清亮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活力,瞬间冲散了听雨阁最后一丝晨省带来的沉闷。
只见她亲自提着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密封极好的大食盒,身后跟着捧了个小锦盒的祥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谢书筠惊喜地站起身,迎了上去:“阿蛮!你还记得我生辰啊!” 她眼中是真实的感动和欢欣。
赵琉毓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故意撇了撇嘴,叉腰道:
“瞧你这话说的!你的生辰我赵琉毓可能忘吗?除非是脑袋被门挤了!”
她的话引得谢书筠和周围的宫人都笑了起来。
“快坐快坐,” 谢书筠拉着她坐下,眉眼弯弯,笑容开怀,“有你陪着,我这生辰就特别高兴。”
“高兴就好!” 赵琉毓得意地拍了拍带来的食盒,献宝似的打开盖子,“喏,给你的生辰贺礼!看看合不合心意?”
盖子一掀开,一股混合着椒盐咸香、栗子甜香、卤味浓郁以及面点热气的、属于宫墙外市井的鲜活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还冒着热气的李记椒盐酥、油亮喷香的张阿婆糖炒栗子、酱色诱人的王麻子卤鸭脖,还有几个精致小巧、粉皮透亮露出红艳樱桃馅的“三笑楼”樱桃毕罗!
第274章 听雨生辰暖
“呀!” 谢书筠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盛满了星子,她几乎是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巨大惊喜。
“椒盐酥!卤鸭脖!还有樱桃毕罗!阿蛮!你……你太懂我了!”
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她对宫外自由时光的无限怀念,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让她心花怒放。
“嘿嘿,喜欢吧?” 赵琉毓看她那模样,比自己得了赏赐还开心,又拿起祥月捧着的那个小锦盒,“还有这个,给我们雪团儿大功臣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用红绳串好的、两颗色泽如血玉般温润圆滑的玛瑙珠项圈,小巧玲珑,正适合雪团儿佩戴。
雪团儿仿佛听懂了,立刻凑过来,好奇地用鼻子嗅着那亮晶晶的珠子。
谢书筠看着眼前挚友精心准备的礼物——既有她最馋的、带着烟火气的宫外小食,又有给雪团儿的贴心小玩意儿,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赵琉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蛮……谢谢你,你真好。”
在这深宫里,这份纯粹真挚的情谊,是比什么都珍贵的礼物。
赵琉毓被她抱得一怔,随即也大大方方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爽朗又带着暖意:
“傻阿筠,我们之间谁跟谁呀?高兴点,今儿可是你生辰,大好日子!喏,我还等着蹭你的长寿面呢!”
谢书筠破涕为笑,松开她,抹了下眼角:“好!今天就在我这听雨阁,咱们好好吃一顿!冬青,快摆饭!”
午膳的气氛异常温馨。
撤去了晨省的拘谨和宫廷的繁文缛节,只有两个情同姐妹的少女,围坐在摆满了尚膳局精致菜肴和那盒格外诱人的宫外小食的桌旁。
说说笑笑,赵琉毓绘声绘色地讲着打听来的宫外趣闻,谢书筠则分享着听雨阁的琐碎趣事。
雪团儿戴着它的新项圈,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偶尔被投喂一小块卤鸭脖上的肉,吃得喵呜直叫。
最后,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圆润荷包蛋的长寿面端到了谢书筠面前。
冬青笑着说:“小主,吃了这碗面,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谢书筠看着眼前熟悉又温暖的食物,再看看身边笑容满面的赵琉毓和满屋子带着祝福笑意的宫人,心中被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暖意填满。
在这深宫之中,能有此一刻的安宁与温情,已是莫大的福分。
她拿起筷子,笑着应道:“好,大家一起都安康!”
在听雨阁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在挚友和心腹宫人的陪伴下,谢书筠度过了入宫后第一个简单却无比温暖安心的生辰。
饭后,听雨阁的宫人们,从冬葵、冬青、紫苏、紫芙到玉霜、玉露、元德,都排着队上前,说着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祝小主芳龄永继,福泽绵长!”
“祝小主青春常驻,笑口常开!”
“祝小主事事顺意,平安喜乐!”
……
谢书筠脸上一直带着愉悦的笑容,听着这些朴实真挚的祝福,心情极好。
她示意冬葵:“冬葵,看赏!今日大家都沾沾喜气。”
“谢小主恩赏!” 宫人们欢天喜地地领了赏钱,听雨阁里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氛围。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仿佛也为这小小的生辰庆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两仪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几道光柱,映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缜将最后一本加急的河道工事奏折批阅完毕,朱笔搁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常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跳跃着与朝堂威仪截然不同的、属于年轻人的急切和期待。
“常喜,” 李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常喜立刻趋步上前,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躬身道:“回陛下,万事俱备,只待东风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殿门外,两名穿着毫不起眼灰色内侍服的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两套折叠整齐的衣物快步走了进来。
常喜上前,亲自将衣物展开。
一套是月白色云纹锦缎直裰,配同色系澜衫,腰间缀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显得清贵儒雅。
另一套则是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配着水绿色百迭裙,清新雅致,既不张扬,又不失富贵人家的气度。
旁边还配着两顶样式精巧的帷帽。
“陛下请看,” 常喜低声道,“这是按您吩咐准备的,料子都是上乘,但样式是时下长安城里年轻郎君娘子们最时兴的,绝不扎眼。”
第275章 懒起惊鸿
李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那套鹅黄衣裙上多停留了一瞬,想象着谢书筠穿上它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常喜接着详细禀报:
“陛下,出宫路线已安排妥当。申时初刻,您先摆驾听雨阁,这是明面上的行程,让六宫皆知您去了和婕妤处。
待銮驾进了听雨阁宫门,奴才安排好的身形与您相仿的内侍会换上您的常服,由御前侍卫‘护送’着在听雨阁内苑‘赏景’,做出您仍在阁内的假象。
而您与和小主,则换上这身行头,由奴才亲自引着,走内侍省西角门那条专供采买和低阶内侍通行的夹道。”
他声音压得更低:“那条夹道平日本就人少,今日奴才已提前清了场,安排了最可靠的自己人把守。
出了夹道,便是靠近西苑马厩的一处僻静小门。
马车早已备好,外观普通,内里舒适,车夫是暗卫营的好手。
咱们从西苑角门出宫,直奔西市。沿途明卫暗卫都已布置妥当,确保万无一失。回宫路线亦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李缜听得连连点头,常喜的安排可谓滴水不漏,既最大程度地保证了隐秘和安全,又考虑到了行动的便利性。
他龙心大悦,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雕着蟠龙纹的羊脂玉佩,丢给常喜:“办得好!这块玉佩赏你了!”
常喜一惊,这可是御用之物!他慌忙双手捧住,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跪下:
“奴才……奴才谢陛下厚赏!奴才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这玉佩的价值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份体面,足以让他在内侍省的地位更加稳固。
李缜挥挥手让他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好!时辰差不多了。走,先摆驾听雨阁!”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让阖宫上下都知晓朕去了和婕妤那里,却想不到……朕此刻已金蝉脱壳,要带她去看真正的长安城了!”
常喜会意一笑,立刻高声宣道:“陛下摆驾——听雨阁!”
帝王的仪仗在两仪殿前迅速集结,明黄色的华盖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李缜登上御辇,端坐其中,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神色。
辇车启动,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听雨阁的方向行去。
沿途宫人纷纷跪拜,心中无不猜测:陛下对这位和婕妤,当真是恩宠日盛啊,这个时辰就赶去陪伴了。
谁又能想到,这盛大煊赫的仪仗,即将成为一场隐秘而浪漫冒险的最佳掩护。
听雨阁内室,午后暖阳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慵懒的光斑。
谢书筠拥着锦被,刚从一个无梦的酣眠中悠悠转醒。
生辰午膳的温馨和赵琉毓带来的热闹欢愉仿佛还萦绕在心头,让她身心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松快里。
她懒洋洋地拥被坐起,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白皙的脸颊上还带着熟睡后的淡淡红晕,眼神迷蒙,像只餍足又慵懒的猫儿。
她正想唤冬葵进来伺候梳洗,外间却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紫苏略带紧张的声音隔着珠帘响起:“小主!小主!陛、陛下来了!銮驾已经到宫门口了!”
谢书筠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陛……陛下?这个时辰?”
她低头看看自己散乱的寝衣和未施粉黛的脸,心下一阵慌乱。
这个时辰,陛下怎么突然驾临?她手忙脚乱地就想掀被下榻整理仪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外间传来宫人整齐的跪拜声:“恭迎陛下圣驾!”
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利落地撩开,李缜已然带着一身清爽的微凉气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榻上那个刚睡醒、带着点懵懂和慌乱的人儿身上。
眼前的景象让李缜心头一软,像是被春日最和煦的风拂过。
卸去了宫妃的端庄华饰,此刻的谢书筠像一枚刚剥壳的荔枝,粉嫩、水灵,带着不设防的娇憨。
散乱的长发,微红的脸颊,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还有那双因为初醒而显得格外清澈懵懂的眼睛……都让他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和怜爱。
他径直走到榻边,无视了谢书筠的慌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粉嫩的脸颊。
动作亲昵又带着点戏谑的宠溺,低沉的嗓音含着笑意:“怎么,爱妃不欢迎朕吗?”
第276章 金蝉脱壳
谢书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更加手足无措,脸颊被他揉着的地方迅速升温,红晕蔓延到了耳根。
她含糊地嘟囔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陛下……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李缜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娇憨可爱的模样,笑意更深,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声音放得更轻柔,带着一丝神秘的愉悦:“朕特意来……为你过生辰啊。”
“生辰?” 谢书筠眨眨眼,似乎还在消化这个信息。
陛下……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还特意在这个时间过来?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田。
李缜点点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专注地凝视着她,眼波流转间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期待,让谢书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小傻瓜,还没完全醒?” 李缜被她呆呆的样子逗乐了,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促狭。
他忽然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谢书筠小巧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声音说道:“朕要给你过一个十分难忘的生辰……朕今日,要陪你出宫游玩。”
“出……出宫?!” 谢书筠惊得瞬间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清晰地映着李缜含笑的俊颜。
她像是被一道巨大的惊喜雷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李缜。
李缜被她这彻底傻掉的模样取悦了,低笑出声,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怎么?高兴傻了?快点洗漱更衣,别发呆了。”
他直起身,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命令,“今日,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婕妤,我们……就做一对民间的寻常情侣。”
最后几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谢书筠心中漾开巨大的涟漪。民间的……情侣?
冬葵和冬青早已闻讯进来,此刻强忍着激动,手脚麻利地开始伺候谢书筠梳洗。
紫苏和紫芙也赶紧帮忙,捧来常喜准备好的那套鹅黄褙子水绿裙。
在冬葵冬青熟练而快速的打理下,谢书筠很快焕然一新。
散乱的长发被灵巧地挽成一个清爽活泼的垂鬟分肖髻,只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绒花和一支素银簪。
换上那身鹅黄绣玉兰的褙子和水绿百迭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瞬间褪去了宫妃的沉稳,恢复了少女的娇俏灵动,仿佛还是那个未入宫闱、天真烂漫的世家贵女。
她今年不过十六岁,正是青春逼人、最鲜妍的年纪。
这身装扮,让见惯了谢书筠宫装模样的紫苏和紫芙直接看呆了眼,几乎不敢相认。
冬葵和冬青则眼眶微热,眼中流露出浓浓的追忆之色——这分明就是她们在谢府时日夜陪伴的姑娘啊!
此时,李缜也已换好了那身月白锦缎直裰。
褪去了明黄龙袍和帝王威仪,他身姿颀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少了几分深沉,多了几分属于二十四岁青年的鲜活意气,站在那里,俨然就是一位清贵优雅的世家公子。
谢书筠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李缜,再看看镜中全然不同的自己,依旧觉得像在做梦,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怎么?还不敢相信?” 李缜含笑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宠溺。
他自然地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手掌稳稳地牵住了谢书筠微凉的小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谢书筠微微一颤,仿佛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
“走吧,” 李缜的声音带着诱哄和期待,“朕……不,是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长安。”
他不再犹豫,牵着手足还有些发僵、心绪却已澎湃如潮的谢书筠,在常喜和几名绝对心腹便装内侍的护卫下,避开了听雨阁正门的热闹,悄然朝着内侍省西角门那条隐秘的夹道走去。
宫墙之外,那个鲜活喧嚣的世界,正等待着这对暂时抛却了身份的“寻常情侣”。
车轮碾过宫门外最后一道青石板缝隙,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咯噔”声。
这细微的震动,如同一个开关,终于将谢书筠从巨大的惊喜和恍惚中震醒了几分。
出宫了。是真的出宫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却擂鼓般在胸腔里喧嚣。
她戴着轻薄的帷帽,帽檐垂下的白纱模糊了部分视线,却挡不住那汹涌而来的、属于宫墙外的鲜活气息。
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她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马车侧帘的一角。
刹那间,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扑面而来!
第277章 烟火人间
午后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和无数车辙磨得光滑,反射着温润的光。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各色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飘着浓郁酱香的“陈记肉铺”、摆满新鲜水灵的时蔬瓜果的摊档、挂着各色布匹绸缎的“瑞锦祥”、传出叮叮当当打铁声的铁匠铺子……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鲜活的味道:刚出炉胡饼的焦香、蒸腾的肉包子气、淡淡的牲口气息、甚至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脂粉香。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有穿着粗布短褐、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脚夫;
有身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悠闲而过的富家公子;
有挎着篮子、与小贩讨价还价的主妇;
还有几个穿着鲜艳襦裙、簪着绢花的少女,嬉笑着从车旁走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语。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喧腾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乐。
这就是长安。这就是她阔别已久的人间烟火。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酸楚、难以言喻的欣喜、还有一丝恍若隔世的委屈,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紧紧抓着车帘,指节泛白,喉咙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我真的……出宫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阿筠,” 李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透过她掀开的帘角,也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
“今日,我带你去我从前在潜邸时,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
谢书筠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看向李缜,隔着薄薄的白纱,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专注。
她点点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我都快忘了,陛下……您也是在宫外住过很久的。”
李缜闻言,低低地笑了,那笑声清朗悦耳,带着几分得意:
“当然。这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我走过的可比你多得多。”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帷帽的白纱,似乎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促狭光芒,“诶,对了,说好了今日不做皇帝和婕妤的。不许再叫陛下。”
谢书筠一愣,随即想起他之前说的“做民间的情侣”,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地挤出两个字:“夫……夫君……”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李缜却尤嫌不够,故意逗她:“嗯?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大点声,娘子?”
“你!” 谢书筠被他这促狭的语气激得又羞又恼,猛地抬起头,隔着白纱瞪了他一眼。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鼓起脸颊和嗔怒的眼神,李缜隔着纱都能想象得出来。
看着小妻子炸毛又羞窘的模样,李缜终于忍不住,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宠溺和满足,仿佛拥有眼前这一刻的鲜活与娇嗔,便是天底下最难得的珍宝。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喧嚣的街道上,车厢内却弥漫开一种甜蜜而亲昵的暖意。
李缜依旧握着谢书筠的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低声介绍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和趣闻。
谢书筠靠着他,心头的激荡渐渐被一种安稳的暖流取代。
宫墙被远远抛在身后,此刻,她不是和婕妤,他也不是皇帝陛下,他们只是一对偷得浮生半日闲、携手同游长安城的……寻常夫妻。
常喜坐在车辕旁,听着车厢内隐隐传来的低语和笑声,嘴角也不由得弯起。
他小心地指挥着车夫,避开最拥挤的主道,朝着陛下记忆中那个特别的地方驶去。
暗卫们无声地融入人流,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的烟火人间。
第278章 曲江诉衷情
马车在曲江池畔一处僻静的观景台旁稳稳停下。
此地远离游人如织的主景区,视野却极佳。
李缜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戴着帷帽的谢书筠正小心翼翼地探身,准备踩着踏凳下来。
谁知李缜大手一揽,竟直接将她拦腰抱了下来!
“呀!” 谢书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攀住李缜的脖颈,帷帽都歪了几分。
她刚想嗔怪他这突如其来的“莽撞”,李缜却已将她稳稳放下,一手轻扶着她,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和温柔:“阿筠,快抬头看!”
谢书筠顺着他的指引,抬手扶正了帷帽的白纱,抬眼望去——
刹那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初春灵秀都汇聚于此,撞入了她的眼帘!
眼前的曲江池,宛如一块巨大的、澄澈无瑕的琉璃,倒映着高远湛蓝的天空和几缕薄纱般的流云。
早春的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温柔的涟漪,闪烁着点点碎金般的光泽。
岸边,垂柳的枝条柔软如烟,已抽出嫩黄的新芽,远远望去,如同一团团朦胧的绿雾,随风轻摆。
更远处,终南山脉的轮廓在暮色初染的天际线上延展,山巅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圣洁的玫瑰金色。
最令人心醉的是池畔那几株早开的山茶和玉兰。
山茶花大如碗盏,红白相间,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丰润,在微凉的春风中傲然绽放,艳丽得惊心动魄。
玉兰则亭亭玉立,枝头缀满了硕大的花苞,有的已微微绽开,露出里面洁白如玉的花瓣,如同无数只展翅欲飞的白鸽,清雅脱俗,暗香浮动。
夕阳金色的光芒穿过花枝,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如梦似幻。
天地辽阔,水光潋滟,山色空蒙,花树烂漫。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发、美得令人窒息的早春画卷。
谢书筠被眼前这铺天盖地的壮丽美景彻底震撼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帷帽下的樱唇微张,呼吸都仿佛停滞,眼中只剩下这摄人心魄的湖光山色。
深宫里的亭台楼阁再精致,又如何比得上这天地自然的鬼斧神工?
“怎么样?” 李缜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美吗?”
谢书筠完全沉浸在这无边的美景之中,下意识地、无比诚实地点头,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 这简单的回应里,饱含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叹与沉醉。
李缜看着她被美景吸引、忘记一切的专注侧颜,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目光透过薄纱,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
“阿筠,”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这个地方……是我的秘密基地。以前,在潜邸的时候,每当心中烦闷,觉得前路迷茫,或是背负太多喘不过气时,我就会独自一人来这里。
看看这浩渺的湖水,看看远处沉默的山,看看这些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到了时节就自顾自绽放的花……
心情便能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天地之大,总能容下我这点心事。”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肩膀,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专注,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今天,我把这个地方,介绍给你。”
暮光柔和地洒在李缜俊朗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挚,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
“阿筠,” 他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地敲在谢书筠的心上,“朕心悦你。”
谢书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李缜继续道,声音低沉而饱含情感:
“无关你是谢家嫡女,无关你是朕的婕妤。只因为,是你这个人,就这么闯入了朕的心。”
“初时殿选,你故意藏拙,只道‘只懂吃食’,朕便觉得你这小女子甚是有趣,不似那些循规蹈矩、无趣至极的世家贵女。
你聪慧,懂得审时度势,却并未利用你的身份去争抢算计,反而安于一隅,做你的‘咸鱼’,这份清醒和淡然,让朕刮目相看。”
“后来,在九成宫……你遭逢泉生之祸,被构陷,被罚跪,受尽委屈和世态炎凉。
朕本以为你会一蹶不振,或是求助于太后。可你没有!
你那么坚韧,默默地扛了下来,甚至为了救敏美人,不惜动用谢家的力量……朕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外柔内刚的人。
从那时起,你的影子,便再也不能从朕的心中被抹去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温柔的网,将谢书筠牢牢笼罩:
“阿筠,你率真,你勇敢,你聪慧,你坚韧……你就是朕想携手一生、共度风雨的人。答应朕,好吗?”
最后的询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第279章 西市烟火浓
这番突如其来的、剖心置腹的告白,如同惊雷般在谢书筠心中炸开!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帝王,竟将她看得如此透彻!
更未想过,他对自己竟怀有如此深沉真挚的情意!
那些她以为的伪装、退让、不得已的坚强……在他眼中,竟都成了闪闪发光的品质!
巨大的震撼和汹涌的感动瞬间淹没了她。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帷帽下的轻纱。
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帝王威仪、只剩下满目深情的男人,哽咽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坚定:“好……我答应你,夫君。”
她的心在呐喊:你若不离,我便不弃!
可在这狂喜与感动的浪潮之下,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潜藏的暗礁,悄然浮现:可是……万一你要除掉我的家人,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此刻,李缜只听到了她那声坚定的“好”和那声带着哭腔却无比动人的“夫君”。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低吼一声,猛地伸出双臂,将谢书筠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阿筠!我的阿筠!”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狂喜的震颤,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书筠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将脸深深埋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月白色的衣襟。
暮色四合,夕阳将最后的、最浓烈的金色光芒泼洒在曲江池上。
粼粼波光映照着岸边紧紧相拥的一对璧人。
男子身姿挺拔,女子娇小依人,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如画的美景中凝固成一幅绝美而深情的剪影。
微风拂过,带来山茶与玉兰的暗香,见证着帝王最深沉的心动和最真挚的誓言。
不远处,常喜和几名便装暗卫悄然垂首,屏息凝神,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沉浸于彼此世界中的恋人。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心跳和那无声流淌的深情。
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千家万户渐次亮起灯火。
李缜牵着谢书筠的手,漫步在依旧喧嚣热闹的西市之中。
与曲江池的静谧壮阔不同,这里充满了人间最鼎沸的烟火气。
灯火通明的店铺前,谢书筠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雀鸟,兴致勃勃。
她在飘着诱人香气的“张记胡饼铺”前驻足,买了两个刚出炉、撒满芝麻、热腾腾的胡麻饼。
塞了一个给李缜,自己捧着另一个小口咬着,烫得直哈气,眼睛却满足地眯了起来。
又在一家专卖西域干果蜜饯的摊子上,挑了些色泽诱人的杏脯和葡萄干,小心地用油纸包好,说是带回去给冬葵她们尝尝鲜。
她甚至还在一家摆满了各色小玩意的摊子前流连忘返。
拿起一个精巧的彩绘泥娃娃看了看,又放下;
挑了一对憨态可掬的布老虎,觉得适合给雪团儿玩;
最后,她的目光被一套用牛皮制成的、活灵活现的皮影戏人偶吸引了。
她仔细挑选了几个,有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有憨厚的老翁,还有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阿蛮肯定喜欢这个女将军!” 她笑着对李缜说,又拿起那个胖娃娃,“这个给冬青,她总说自己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嗯……这个老翁给冬葵,她最稳重了。”
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李缜含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精挑细选,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分配这些小礼物。
他手里已经帮她提了好几个油纸包。
此刻,他不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帝王,只是一个耐心陪伴着心爱小娘子逛街的寻常相公。
她叽叽喳喳在前面买,他亦步亦趋在后面付钱提东西,偶尔被她塞一口尝鲜的小食,两人说说笑笑,在这繁华市井中,倒真像一对最平凡也最幸福的民间夫妻。
“走,带你去尝尝我以前最喜欢的一家店。”
李缜看她买得差不多了,牵起她的手,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飘着浓郁食物香气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间挂着“老孙头羊肉毕罗”幌子的小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店面不大,桌椅陈旧却擦得锃亮,充满了岁月的烟火气。
李缜显然是熟客,老板见到他这身打扮虽认不出身份,但看气度不凡,也热情招呼。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毕罗端了上来。
切成薄片的羊肉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郁乳白,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
毕罗吸饱了汤汁,筋道爽滑。
谢书筠尝了一口,羊肉的鲜香和毕罗的麦香完美融合,带着微微的椒麻,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吃得鼻尖冒汗,连连点头:“好吃!夫君果然会挑地方!”
第280章 灯火映归眠
李缜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
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想到回宫的时辰将近,心中不免升起一丝不舍和担忧。
今日的欢愉如同偷来的时光,他怕谢书筠回到那重重宫墙内,心情会低落下来。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竟有些不敢问“今日高兴吗”。
谢书筠似有所觉。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李缜。
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着温暖的光点。
“夫君,” 她主动开口,声音轻柔而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过这个生辰。”
她顿了顿,唇角绽开一个无比明媚、发自内心的笑容。
“今年,是我过的最最难忘的一个生辰。从早晨阿蛮带来的惊喜,到听雨阁的温暖,再到此刻……
和你一起走在长安的街上,吃着热乎乎的毕罗……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李缜的心,因她这句话和这个笑容,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和满足填满。
谢书筠伸出手,主动握住了李缜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坚定的力量。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夫君,今日之后,我心中再无迷茫。纵然前路艰险,风雨如晦,波诡云谲……
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我心中亦有你。只要……只要你信我,”
她加重了语气,眼神带着恳切与决心,“我们携手同行,我便有勇气,一直走下去。”
这番话,如同最郑重的承诺,回应了他在曲江池畔的告白,也抚平了他心中那丝离愁和隐忧。
她不仅高兴,更将这份情意视作未来面对一切风雨的力量。
李缜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深情的凝视和一句:“我信你,阿筠。我们携手同行。”
回宫的马车上,奔波了一日的兴奋和满足感渐渐退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车厢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摇晃,像最温柔的摇篮。
谢书筠的眼皮越来越沉,起初还强撑着和李缜小声说话,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小脑袋一点一点。
最终,不知不觉地歪倒,轻轻地靠在了李缜坚实而温暖的肩头上。
李缜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和那均匀细微的呼吸,侧头看去。
少女的睡颜恬静安详,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孩子气的弧度。
所有的戒备、聪慧、坚韧在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安宁。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防止马车颠簸惊醒她。
他低头凝视着她的睡颜,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充盈填满。
今日种种,曲江的誓言,西市的烟火,她依偎的信任……都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宫门,穿过熟悉的宫道,最终在听雨阁的后角门停下。
常喜早已在此等候,无声地打开车门。
李缜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谢书筠下了车。
她在他怀里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猫,并未醒来。
冬葵和冬青也早已得到消息,提着灯笼,屏息静候在门内。
李缜抱着谢书筠,脚步沉稳地穿过寂静的庭院,走进温暖的内室。
他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被的卧榻上。
冬青上前,想为小主更衣,李缜却轻轻摆了摆手。
他俯身,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温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昏黄的烛光下,少女的睡颜纯净美好。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直起身,对冬葵冬青低声吩咐:“好生照顾着,莫吵醒她。” 语气里是难得的温和。
“是,陛下。” 两人恭敬应道。
李缜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人儿,这才转身,悄然离开了听雨阁。
他高大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深的夜色,带走了白日里的鲜活烟火,却在这听雨阁的卧房内,留下了一室未散的暖意和一个女子沉睡中犹带笑意的嘴角。
竹韵斋内,烛火摇曳。
宜才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大宫女轻絮伺候着卸去晚妆。
白日里精心描绘的黛眉和唇脂被一点点拭去,露出略显清秀却带着几分精明的素净面容。
铜镜中映出的眼眸,平静无波,全然不见白日里在人前刻意维持的温婉柔顺。
一个二等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到消息的兴奋。
她凑近宜才人身边,压低声音禀报:“小主,听雨阁那边……动静不小呢。陛下申时就过去了,一直待到晚膳后许久才离开。
听说……今儿是和婕妤的生辰,陛下这是特意去陪了大半日呢。”
第281章 竹斋观风
轻絮正拿着玉簪挑开发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撇了撇嘴,忍不住抱怨道:
“哼!和婕妤如今可真是风头无两了!
想当初小主您刚承宠那会儿,还有婉充媛风光的时候,陛下也没见这般独宠一人、连生辰都巴巴地赶去陪着大半日的!
这恩宠,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语气里充满了为自家主子鸣不平的酸意。
宜才人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着指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声音依旧柔柔的,听不出喜怒:“哦?轻絮,你听起来……很不开心?”
轻絮被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
“奴婢当然不开心!论姿色,论才艺,和婕妤哪一点能比得上小主您?
琵琶不如您,舞姿不如您,连那点子所谓‘率真’,依奴婢看,不过是仗着家世有恃无恐罢了!
说穿了,她就是投胎投得好,生在了谢家!”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冲了起来。
“投胎投得好……” 宜才人重复着这句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你这话,倒也算对了一半。”
她放下帕子,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愤懑的轻絮和旁边垂首不语的烟柳。
“谢家嫡女的身份,确实给了她旁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和底气。
太后姑母,国公父亲……这身世,在寻常时候,自然是无上的荣光。”
宜才人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你也要知道,这身世,在陛下眼中,既是助力,更是……负累。”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清醒的寒意:
“陛下如今最忌惮什么?不就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么?
谢家树大根深,陛下早有削权之心。
谢书筠越是得宠,越是站在风口浪尖,她背后的谢家,就越会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份‘好’出身,如今对她而言,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
“反观本小主,父亲出身寒微,从一个刀笔小吏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全凭自己的才干和忠心,才爬到今日光禄少卿的位置。
在陛下大力扶持寒门、打压世家、肃清朝堂的当下,父亲这样毫无根基、全靠君恩提拔的纯臣,才是陛下真正需要和信任的人。这,才是我们的优势。”
宜才人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不久的未来,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预言:
“等着看吧。春闱之后,待陛下擢拔的新一批寒门士子入朝……
这朝堂的风向,后宫的天平,就该彻底变一变了。
谢家的好日子,未必长久。”
她收回目光,看向烟柳和轻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吩咐咱们竹韵斋里所有人,从今日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莫要眼红,莫要生事,更莫要去招惹听雨阁那位。安安分分,谨言慎行,安稳度日。
这是父亲特意传信来叮嘱的意思,也是本小主的命令。明白了吗?”
轻絮虽然还有些不甘,但被宜才人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和命令所慑,连忙收敛了神色,和烟柳一起恭敬应道:“是,小主。奴婢明白了。”
宜才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转向梳妆镜,拿起一把玉梳,慢悠悠地梳理着垂下的长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依旧,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猎手,静静等待着风向转变、猎物显露破绽的那一天。
竹韵斋内恢复了安静,只余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之夜,不同的心思,已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悄然布局。
翌日清晨,蓬莱殿的晨省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无非是丽充仪仗着孕肚炫耀几句,婉充媛淡淡回应,谨修媛酸溜溜刺了谢书筠几句“生辰恩宠”,谢书筠只当耳旁风,宁婕妤全程冷着脸,赵琉毓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贤妃端坐上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妃嫔们言语机锋,偶尔温和地调解两句,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很快,她便以“孕妃需多休息”为由,散了晨省。
妃嫔们各自散去。待殿内只剩下心腹,陈贤妃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漠然。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都准备好了?”
雪映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放心,万无一失。朱墨斋那边,稳婆已就位。甘太医也已候命,随时可‘助产’。”
陈贤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一叩:
“好。让她生吧。快九个月了,是时候了。‘关照’好静宝林,务必让本宫的‘小皇子’平安降生。”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是。” 雪映眼中寒光一闪,无声退下。
第282章 朱墨血崩
时近午时,朱墨斋内。
静宝林挺着九个月、沉重无比的肚子,由宫女春分搀扶着在院中缓慢踱步。
她脸色苍白浮肿,眼底是深重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一个面容和善的稳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上前,笑容可掬:“小主,该喝药了,这是娘娘特意吩咐的,强健母体,利于生产。”
静宝林不疑有他,在春分的服侍下,将那碗加了特殊“料”——能短暂提升精力却极度耗损元气,并轻微麻痹痛感神经的催产药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上来,她感觉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脚步也略有力气。
又走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宫缩都要凶猛!
“啊——!” 静宝林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软倒,身下温热的羊水汹涌而出,濡湿了地面!
“羊水破了!小主要生了!快!抬进去!” 稳婆立刻高声指挥,神色“焦急”却动作有序。
春分和谷雨吓得手忙脚乱,与其他宫女一起将痛到面容扭曲的静宝林抬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消息立刻飞报蓬莱殿和陈贤妃处。陈贤妃闻报,立刻换上满脸的“焦急”与“关切”,一边吩咐人去通知陛下和其他高位妃嫔,一边“步履匆匆”地亲自赶往朱墨斋。
宣政殿内,李缜正与群臣议事。小太监春来脸色煞白,匆匆溜到常喜身边附耳急报:
“常公公!朱墨斋急报,静宝林娘娘羊水破了,已入产房!”
常喜心头一凛,龙嗣生产乃头等大事!他立刻在奏对间隙上前,躬身清晰奏道:
“陛下,后宫急报,静宝林娘娘已发动生产!”
李缜闻言,眉头微蹙,脸上流露出担忧:“退朝!相关事宜容后再议!”
说罢起身,在百官或惊讶或期盼的目光中匆匆离去。
几位重臣如郑骁虎、谢淮年等,心中更是暗自恼恨:怎么又是别人生孩子?自己家的女儿怎么就怀不上!
侧殿内,闻讯赶来的妃嫔们,婉充媛、谢书筠、张德妃等皆神色凝重地等候。陈贤妃坐镇指挥,一脸“焦灼”,不时询问产房内情况。
产房内,气氛却如同修罗场。
药效带来的短暂精力迅速耗尽,更深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静宝林淹没。
她感觉身体像被撕裂,力气却如同流沙般快速消失。
“用力啊小主!看到头了!再用力!” 稳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催促。
陈贤妃的心腹太医甘远志早已“闻讯”赶来“助产”。他站在产床尾端,看似在观察指导,实则与稳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娘娘体力不济,宫缩乏力!需助产!”
甘太医沉声道,上前一步,双手覆盖在静宝林高隆的腹部上方。
他的手法看似标准的助产推按,帮助胎儿下行,实则在每一次宫缩顶峰、静宝林拼尽全力时,暗暗施加一股极其阴狠、向下的寸劲!
这股力量精准地冲击着静宝林本已脆弱不堪的产道和盆底,造成更深层的、不可逆的损伤!
“呃啊——!” 静宝林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每一次推按都让她痛不欲生,身下的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远超正常生产的量。
“血……血崩征兆!” 稳婆适时惊恐大喊,“快!拿最好的止血药来!”
她接过医女递来的药碗里面混入了加速血液流失的活血清瘀散,不由分说地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静宝林灌了下去!
内外夹击之下,静宝林只觉得生命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
在最后一丝意识的驱使下,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微弱如蚊蚋:“……孩子……我的孩子……”
稳婆趁机用力一拉,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啼哭,一个皱巴巴的小女婴终于娩出。
“是个小公主!” 稳婆高声道。
甘太医立刻上前检查静宝林,对着陈贤妃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陈贤妃示意稳婆将孩子抱到静宝林眼前。
静宝林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襁褓中那小小的、啼哭的脸庞上。
她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蓄满了泪水,气若游丝:“孩子……娘亲……对不住你……”
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眼角,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罢了……” 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眼中最后的光,是绝望,是了然,也是解脱。
“静宝林……殁了!” 甘太医声音沉重地宣布。
第283章 甘露遗孤
几乎在甘太医话音落下的同时,产房外传来了春分和谷雨撕心裂肺的巨大哭嚎:“小主——!!!”
李缜刚赶到朱墨斋门口,便听到了这凄厉的哭声和产房内传出的婴儿啼哭,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入正殿,正撞见陈贤妃抱着襁褓,一脸悲戚地从产房内踱步而出。
陈贤妃见到李缜,立刻抱着孩子盈盈下拜,声音哽咽,眼中适时挤出几滴泪水:
“陛下!臣妾无能!未能保住静妹妹!臣妾有罪!”
她演得情真意切。
紧随其后的甘太医和稳婆也慌忙跪倒,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鉴!静小主胎位本就不甚顺正,加之体弱气虚,生产时突发血崩,虽经臣等全力施救,奈何……回天乏术!
贤妃娘娘一直忧心如焚,亲自坐镇调度,实乃尽力了!娘娘之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他们将责任完全推给“胎位不正”和“体弱血崩”,并极力为陈贤妃开脱。
李缜看着陈贤妃怀中啼哭的婴儿,再看看紧闭的产房门,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宫女悲泣,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沉重。
他沉默片刻,叹息一声:“静宝林……诞育皇嗣有功,追封为静美人,按美人礼制厚葬。”
他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让朕看看……四公主。”
李缜接过那个小小的、尚在啼哭的生命,襁褓温热,却无法驱散他心中因静宝林之死带来的阴霾和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朱墨斋内,新生儿的啼哭与宫女的悲泣交织,血腥气隐隐未散,将这深宫中的残酷与冰冷,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贤妃低垂的眼睫下,掩去了一丝得逞的冰冷。
其他闻讯赶来的妃嫔们,皆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最终,还是素来以“老好人”形象示人、八面玲珑的裕修容率先打破了这死寂。
她上前一步,对着李缜盈盈一福,声音温婉柔顺,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抚:
“陛下节哀。静妹妹福薄,未能亲眼看着四公主长大,实在令人痛心。
然逝者已矣,陛下万金之躯,莫要哀思过重,伤了龙体。”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啼哭的婴儿身上,脸上挤出一丝得体的“喜”色,“恭喜陛下,喜得四公主。
这稚嫩啼哭,亦是静妹妹为陛下留下的血脉延续,是上天赐予陛下的慰藉啊。”
裕修容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阀门。其他妃嫔,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纷纷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齐声附和:
“是啊陛下,裕修容姐姐说得极是,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四公主洪福齐天,定能平安长大,陛下宽心。”
“静妹妹在天有灵,也必是盼着陛下安康,盼着四公主好的……”
“陛下节哀,万请珍重……”
劝慰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体贴”与“关怀”。
李缜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真或假、写满“关切”的面孔,最终落回怀中那小小的、皱巴巴的、尚在奋力啼哭的生命上。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担。
“这孩子……”李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切的怜悯,“刚出生便失了生母……何其可怜。”
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在场所有人心上。
有人(如丽充仪、钱御女)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物伤其类的恐惧;
有人(如婉充媛)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有人(如谢书筠)则微微垂眸,掩去复杂心绪。
李缜不再看众人,抬头对侍立在侧的常喜沉声吩咐道:
“常喜,先把小公主带到甘露殿偏殿,着孟太医亲自看护,挑选最稳妥可靠的奶娘、嬷嬷悉心照料。务必要精细,不得有丝毫差池!”
“是!奴才遵旨!”常喜立刻躬身领命,神色无比郑重。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李缜手中接过那小小的襁褓。四公主似乎感受到怀抱的转换,啼哭声更大了些。
李缜的目光追随着被常喜抱走的女儿,直到那襁褓消失在朱墨斋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沉重,缓缓道:
“待朕……好好考虑考虑,为她寻一个妥当的、能真心爱护她的母亲。”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位妃嫔的耳中。
第284章 弃子与谋
甘露殿偏殿!
这个安置地点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信号——那是帝王日常起居之所的延伸,是绝对的权力中心。
将刚出生、生母新丧的公主直接安置在那里,由皇帝最信任的掌事太监常喜亲自负责,并指定心腹太医孟堂浔看护,这已不是简单的照顾,而是一种最高级别的保护与隔离。
而那句“考虑为她找个母亲”,更是在瞬间点燃了所有有资格、有野心抚养皇嗣的妃嫔心中的火苗!
九嫔之位?协理之权?或许都不如一个养在甘露殿、由陛下亲自关注、未来前途未可限量的公主来得更接近权力核心!
尤其是对膝下无子、或子嗣地位不稳的妃嫔而言。
婉充媛的指尖微微蜷缩。甚至连看似淡泊的豫昭媛,眼神也波动了一下。
唯有谢书筠,在听到“母亲”二字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掐住了袖中那枚未吃完的椒盐薄荷糖的糖纸——
那是曲江池畔的印记,也是她此刻纷乱心绪中唯一的锚点。
李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宝林产房紧闭的门,仿佛要将这满室的悲凉与算计都刻入眼底,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朱墨斋内,妃嫔们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新生公主的去向,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静美人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死寂之后,激起了更深、更汹涌的暗流。
一场围绕甘露殿中那个小小婴儿的争夺战,已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
回到了蓬莱殿,朱红色的宫门在陈贤妃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一丝阴霾。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初绽的几株玉兰,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明显的不甘与失望:
“可惜了……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布了这么久的局,竟……才是个公主。”
侍立一旁的秋澄立刻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那娘娘的意思是……四公主那边,我们还争吗?”
陈贤妃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的雕花,眉头紧锁,陷入深沉的权衡:
“本宫自是想要个皇子!那才是真正的根基,未来的倚仗!可如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钱御女肚子里的那个,是男是女尚不可知,本宫怕错过了眼前这个现成的孩子,反倒错失良机,两头落空。”
她踱步回罗汉榻坐下,端起微凉的茶盏,眼神闪烁不定:
“但若是要了这个公主……若日后钱御女,或者其他什么人,诞下皇子,陛下也定不会再考虑将皇子交给本宫扶养。
毕竟,有了一个,总不好再给第二个。”
她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也让她更加清醒。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陈贤妃的目光落在虚空,权衡着利弊得失。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
“罢了!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既不是本宫亲生的骨肉,于本宫的大业也无甚大用,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养一个孩子……太费工夫,耗费心神,还要时刻提防暗算,投入与所得,不成正比。”
她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片尘埃,“还是算了。以后……再寻别的机会吧。
秋澄,静美人丧仪之事,你盯着些,按规矩办,不必过分张扬,也不必刻意简薄,莫要落人口实即可。”
秋澄心领神会:“是,娘娘。”
与此同时,大吉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婉充媛靠在软枕上,回味陛下的旨意,那双温婉的眸子亮了起来,不再是往日刻意维持的平静无波。
“娘娘,”锦瑟试探着问,“如今四公主诞生,生母又……离世了,陛下亲口说要为她寻个母亲。您是否……?”
婉充媛坐直了身体,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的桌面,脸上浮现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锦瑟,你说得对。这真是……天赐良机。”
她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丝激动,“原本以为这孩子是皇后的囊中之物,我们才退而求其次去与钱御女示好。可如今,皇后倒了,这孩子也失了生母,成了真正的‘孤女’……”
她眼中精光一闪:
“本宫觉得,这孩子,比钱御女肚子里那个,更让人踏实!
钱御女活着,孩子总归是她的心头肉,日后少不得牵扯不清。
而四公主,生母已逝,只要养在膝下,悉心教导,日后便是本宫真正的依靠!
陛下将她安置在甘露殿偏殿,足见重视。若能得此女,于名分、于圣心、于将来,都大有裨益!”
锦瑟有些担忧:“可是娘娘,陛下只说考虑,并未……”
婉充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本宫必须去争!要去陛下面前争取!哪怕……哪怕这次不成,”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化为一种柔韧,“本宫还有钱御女肚子里的那个做后手。陛下总不能……一直让本宫失望吧?”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有过的生命和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是她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她此刻最有力的筹码。
她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成为母亲的机会。
第285章 明义追思
明义殿。
豫昭媛从朱墨斋回来后,便一直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望着窗外新发的柳枝怔怔出神。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她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大宫女茹素捧着茶,小心翼翼地靠近,看着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劝道:
“娘娘,您自失了腹中孩子之后,便深入简出,从不参与后宫争斗。
可这次……四公主没了母亲,陛下又亲口承诺要为四公主寻一个生母……娘娘何不……去试一试呢?
您性子最是温和慈爱,若能抚养公主,于公主、于娘娘,都是好事啊。”
豫昭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内室一个上了锁的紫檀小匣子前,用钥匙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小小的、用最柔软的云锦缝制、绣着憨态可掬小老虎图案的——婴儿肚兜。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显然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期盼。
她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柔软的布料,目光悠远而哀伤,仿佛穿透了时光:
“本宫……当初入府不久,便有了身孕。那时,陛下还是四皇子,他得知后,也是对我多有怜惜……”
她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温柔,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可是……树大招风啊。我被潜邸时的一个侧妃所妒忌……她设计,将我推入冬日冰冷的湖水中……”
豫昭媛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手中的小肚兜:“孩子……就这样没了……太医说,寒气侵体,伤了根本……本宫也再难有孕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汹涌的悲恸,“后来,那个女人也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被陛下处置了……可是,我的孩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将小肚兜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早已逝去的微弱心跳。再睁开眼时,那悲伤的泪水已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所取代:
“若……若陛下能允我抚养四公主……”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茹素,我陶盈禾对天发誓,我一定会视她如亲儿!
把对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的所有亏欠和爱,都给她!护她周全,疼她入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让她平安喜乐地长大!”
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闪烁着为母则刚的光芒,将小肚兜小心地放回匣中,锁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茹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备轿。我要去甘露殿……我要去陛下面前,争取一次!”
甘露殿中那个失去母亲的婴儿,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不同的殿阁中激起了截然不同、却都足以改变命运的涟漪。
陈贤妃的弃子、婉充媛的猎物、豫昭媛的救赎……一场无声的争夺,已然在各自的心底打响。
承庆殿内,御案上摊开一卷《说文解字》和几张洒金宣纸,上面是李缜亲笔写下的几个候选字。
本朝公主从“令”字辈,他斟酌着:
令舒:取舒展、安适之意,愿女儿一生安稳。
令安:平安顺遂,最为朴实的祝愿。
令玥:神珠美玉,喻其珍贵。
……
李缜提笔悬腕,目光在几个字间逡巡,眉宇间带着一丝为父的慎重与怜惜。
窗外春阳正好,殿内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思。
殿门轻启,常喜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一位面容干净、衣着朴素的乳母,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
四公主刚吃饱奶,正睁着一双乌溜溜、懵懂无知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宫殿,小嘴微微蠕动着,比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模样长开了不少,显出几分玉雪可爱。
“陛下,四公主醒了,奴才想着抱来给陛下瞧瞧。”常喜低声道。
李缜立刻放下笔,起身走近。
他从乳母怀中接过女儿,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襁褓温热,带着奶香和婴儿特有的柔软气息。
看着怀中这娇小脆弱的生命,李缜心中百感交集,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饱含怜惜与无奈。
“朕的孩子中,大公主有生母郑氏、养母柳氏,大皇子、二公主、三公主各有其母,只有你……”
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小脸蛋,声音低沉,“刚来到这世上,便没有生母了……”
婴儿似乎感受到触碰,小嘴咧了咧,发出一个无意识的音节。
李缜的目光落在女儿酷似生母余韵之的眉眼轮廓上,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胆小怯懦、总是瑟缩在角落的身影。
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常喜,”他唤道,目光仍停留在女儿脸上,“静美人……余氏。朕虽然对她无甚男女之情,可毕竟……她为朕孕育了子嗣,拼尽性命生下了四公主。
她入宫以来,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却落得如此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帝王的恩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传朕旨意:余氏诞育皇嗣有功,追封其为静美人,按美人礼制厚葬,入妃陵。
另,着内府局拨白银三百两,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送去余中州家中,以示抚慰。
告知余家,四公主一切安好,朕会为她择一良母,使其有所依靠。”
“是,奴才遵旨。陛下仁厚,静美人在天有灵,亦当感念陛下恩德。”
常喜躬身领命,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陛下此举,既是安抚余家,也是给后宫,尤其是那些低位妃嫔们看的——
为皇家诞育子嗣,纵使身死,亦有身后哀荣与家族抚恤。
第286章 明义泣血求
李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怀中女儿恬静的小脸上。
那份纯净无暇,仿佛能涤荡这深宫的阴霾。
他抱着女儿走回御案前,看着纸上那几个字。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令滢”二字上(注:滢,水清澈的样子)。清澈,纯净,不染尘埃。
他希望这个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孩子,能像清澈的溪水,洗去哀伤,拥有属于自己的宁静与美好。
这名字里,寄托了他对女儿最深的怜惜与祝福,也隐含着对生母余韵之(名字带“韵”,亦有水意)一缕无声的哀思。
他拿起朱笔,在“令滢”二字上轻轻一点。
“就叫她,李令滢吧。” 李缜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又饱含力量,“愿她心若清泉,一生安宁。”
他将名字写在另一张干净的宣纸上,递给常喜:“着翰林院拟旨晓谕六宫,四公主赐名‘令滢’。
另外,甘露殿偏殿的照料,再加派两名稳妥的嬷嬷,一应用度,皆按公主份例上等供给,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常喜双手接过,看着襁褓中懵懂的小公主,心中也多了几分郑重。
李令滢,这个一出生就牵动了无数人心绪的小生命,她的名字,就此定下。
而围绕她未来归宿的暗涌,也即将浮上水面。
李缜刚将“李令滢”的名字交予常喜去拟旨,殿外便传来通禀:“启禀陛下,豫昭媛求见。”
李缜眉梢微挑,心中似有所觉。
豫昭媛陶盈禾?这位比他小两岁、素来安分守己、几乎从不在非请安时辰主动求见的妃嫔,此时前来……他几乎立刻猜到了她的来意。
略一沉吟,他道:“宣。”
殿门开启,豫昭媛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未施过多粉黛,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更显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坚韧。
她走到御案前不远处,依足规矩,敛衽深深一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免礼。”李缜看着她,语气平和,但眼神带着一丝探究,“豫昭媛此刻前来,可是有事?”
豫昭媛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李缜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开门见山道:
“陛下圣明,臣妾此来,确有一事相求。”
她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臣妾听闻四公主生母新丧,陛下正为其择一良母。臣妾……恳请陛下,允臣妾抚养四公主!”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侍立一旁的常喜都忍不住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豫昭媛一眼。
李缜确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印象中总是温顺、安静、甚至有些过于低调的女人,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恳求与决心。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不争不抢”的豫昭媛形象相去甚远,以至于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见李缜只是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诧异和思索,却迟迟不语,豫昭媛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带着些许苦涩和自嘲的笑意:
“陛下……是觉得,这样的我,很陌生吗?”
李缜被她的问话拉回神,轻咳一声:“朕只是……”
豫昭媛却轻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忘了,臣妾的父亲是镇军大将军,臣妾也是武将之女啊。
当年初入潜邸,臣妾对陛下……又何曾拐弯抹角过?”
她的目光坦荡,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英气,仿佛那个鲜衣怒马、性情爽直的少女又回来了片刻。
李缜闻言,不由得仔细看向她的眉眼。
时光荏苒,六年深宫岁月,确实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不复当年的青春明媚,眼角有了细纹,肌肤也少了光泽。
但那眉宇间,依稀还能辨出几分将门之女特有的、未被完全磨灭的飒爽轮廓。
豫昭媛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沉的寂寥:
“陛下,臣妾自知平庸,姿色不过中人之姿,才艺亦不拔尖。
陛下对臣妾,并无多深厚的男女之情,臣妾心中明白。
如今容颜渐老,更比不得那些年轻鲜妍的妹妹们,臣妾……亦不敢奢望陛下的垂怜。”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哽咽:
“但是陛下……这深宫寂寂,臣妾已经……孤独了太久太久了。”
她抬起眼,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努力不让它们落下,“或许陛下早已忘了,臣妾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就在入府的第二年……臣妾也曾满心欢喜,也曾感受到腹中孩儿的脉动……”
提到那个失去的孩子,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下来,她抬手迅速擦去,却止不住声音的哽咽:
“臣妾从未有一日敢忘记他/她……那是臣妾此生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啊……”
这深埋心底的剧痛被她此刻毫无保留地剖开,带着血淋淋的伤痕,呈现在李缜面前。
第287章 大吉巧布房
李缜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短暂存在过的胎儿,想起了当年那个骤然失去孩子、悲痛欲绝的年轻女子。
那份伤痛,他虽未亲历其深,却也并非毫无印象。
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李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愧疚,也有对她此刻勇气的一丝敬意。
豫昭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用力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恳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前,臣妾不敢奢望什么,只求安稳度日。但如今,四公主年幼失祜,正是需要母亲全心呵护之时!
臣妾有精力,有耐心,更有……一颗曾经失去过孩子、如今渴望弥补的心!
臣妾发誓,若能抚养四公主,定视她如亲儿!倾尽所有去爱护她、教导她、保护她!
让她平安喜乐,让她知道这深宫之中,亦有慈母之爱可依!”
她再次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地:
“陛下!这是臣妾自潜邸到入宫六年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陛下开口相求!求陛下……成全臣妾这份心意!”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豫昭媛压抑的呼吸声和她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的细微声响。
李缜看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却心意决绝的豫昭媛,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剖白,她的泪水,她对亡子的念念不忘,以及此刻为四公主所展现的坚定与承诺,都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真诚。
这真诚,在满是算计的后宫中,显得如此珍贵而沉重。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和慎重:
“陶氏,你起来吧。”
待豫昭媛依言起身,李缜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期待的眼神,沉声道:
“你的心意……朕了解了。你对四公主的这份赤诚,朕亦为之动容。”
他话锋一转,带着帝王的权衡:
“然,为公主择选养母,关乎其一生福祉,亦非小事。朕……还需再好好考虑考虑。你且先退下吧。”
豫昭媛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那抹坚定的光芒取代。
陛下没有直接拒绝,这便是希望!她恭敬地再次行礼:
“是,臣妾告退。无论陛下最终如何决定,臣妾……都感念陛下肯听臣妾一言。”
她挺直背脊,带着一种虽败犹荣的从容与执着,缓缓退出了承庆殿。
殿门合拢,李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门口。
豫昭媛那番剖心沥胆的话语,尤其是提到那个早夭的孩子时眼中深切的痛楚,仍在他脑中回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温顺无争的妃嫔内心深处,埋藏着如此深沉而坚韧的力量,以及一份被深宫岁月压抑了太久、渴望付出的母爱。
这“考虑”,似乎变得更为艰难了。
午后,李缜处理完一批紧要奏折,略感疲惫,正想小憩片刻,常喜却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大吉殿婉充媛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锦瑟求见,说……娘娘有惊喜想请陛下一观。”
“惊喜?”李缜眉梢微挑,心中了然。婉充媛,这些日子异常安静,原来是在筹谋此事。
他放下朱笔,“摆驾大吉殿。”
婉充媛早已盛装等候在殿门口,见御驾前来,脸上立刻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盈盈下拜,声音柔美:“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免礼。”李缜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她精心修饰的妆容和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不动声色地问道,“听锦瑟说,你有‘惊喜’给朕?”
婉充媛笑容更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和雀跃:“是呢,陛下请随臣妾来。”
她引着李缜,并未走向正殿,而是转向了东侧一处平日闲置的偏殿。
殿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李缜微微一怔。
只见这间偏殿已被彻底改造,布置成了一个极其精致温馨的婴儿房!
墙壁粉刷成柔和的鹅黄色,窗边挂着轻纱幔帐,地上铺着厚厚的云绒地毯。
一张小巧玲珑的紫檀木婴儿床摆在中央,挂着透气的素纱帐幔,床上铺着崭新的、绣着可爱小兔子的锦被。
旁边还有同样材质的小摇篮、摆放着各种柔软布偶玩具的多宝格、甚至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显然是新做的、方便哺乳的舒适软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奶香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每一处细节都显露出布置者的无比用心与殷切期盼。
婉充媛看着李缜略带惊讶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她后退一步,对着李缜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陛下!臣妾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被人害死了……也生生夺走了臣妾做母亲的机会!”
她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楚楚可怜,“这份痛,臣妾日夜不敢忘!
如今,四公主滢儿……她那么小,就失去了生母,孤零零在这深宫之中,何其可怜!”
她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怜惜和一种强烈的渴望:
“陛下!臣妾想做她的母亲!臣妾想把这颗无处安放的慈母之心,全都给她!
臣妾会把她当成臣妾亲生的孩儿来爱护、来教养!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弥补她失去生母的缺憾!
求陛下……成全臣妾这份心意!允臣妾抚养四公主吧!”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柔软的地毯上,姿态卑微而虔诚,等待着李缜的回应。
第288章 圣心择慈母
李缜看着眼前布置得无可挑剔的婴儿房,再看着跪在地上情真意切、泪眼婆娑的婉充媛,心中了然:
怪不得她这些日子如此安静,原来心思全花在了这里。这份“惊喜”,这份用心,这份赤裸裸的渴望,确实极具冲击力。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意,上前虚扶婉充媛:“阿妧,快起来。”
待婉充媛起身,李缜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带着安抚,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保留:
“你的心意,朕看到了。你对滢儿的这份怜惜与用心,朕……甚为感动。”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温馨的婴儿房,又落回婉充媛写满期待的脸上,“只是……滢儿的去处,关乎她一生,朕思虑再三,尚未最终决定。
你再给朕些时间,好好想想,好不好?”
婉充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的失望和一丝恼怒几乎要掩饰不住。
她费尽心思,布置得如此周全,竟还是换来一句“再想想”?这和她预想的陛下动容之下立刻应允相差甚远!
但她终究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面上迅速重新堆起温婉柔顺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体贴:
“是,臣妾……遵旨。”
她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柔美,“陛下说的是,给小公主选择养母至关重要,关乎公主终身福祉,自然要慎之又慎。
臣妾……理解的。无论陛下最终如何决定,臣妾都……感念陛下肯来看臣妾这份心意。”
只是那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四公主李令滢出生已整整十日。
明日,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开考之日(二月二十五),作为开国以来第一次由寒门力量主导、备受瞩目的抡才大典。
李缜必将投入全部精力,分身乏术,无暇再顾及后宫琐事,更无法妥善安置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为四公主确定养母,已迫在眉睫。
承庆殿内,气氛凝重。
李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已有绿意的枝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日的情景:
豫昭媛陶盈禾在殿中那番泣血剖心、提及亡子时深切的痛楚与为母则刚的坚定。
婉充媛韩予熙精心布置的婴儿房和情真意切的恳求背后,那份难以掩饰的功利与渴望。
陈贤妃的主动放弃。
还有那襁褓中懵懂无知、只知啼哭觅食的幼女李令滢。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影西斜。常喜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最终,李缜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在明黄的圣旨上,挥毫写下决定。
“常喜。”
“奴才在!”
“宣旨。”
常喜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圣旨,展开,清晰而庄重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女令滢,甫离襁褓,遽失恃怙,朕心悯恻。为其择一慈母,以慰孤弱,实乃朕之夙愿。
兹有九嫔豫昭媛陶氏,秉性温良,淑慎柔嘉。入侍宫闱六载,恪守妇德,深得朕心。
其慈悯之怀,尤见于请恩抚孤,情辞恳切,发于至诚。朕感其诚,念其贤,特允所请。”
“着将皇四女令滢,交由豫昭媛陶氏抚养。望其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以慰静美人在天之灵,亦不负朕之所托。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李缜的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选择了那份最纯粹、最不掺杂野心的母爱。
在春闱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拉开序幕的前夕,他为那个失去母亲的小生命,寻到了一个看似平静的港湾。
只是这深宫之中,平静之下,又真的能永无波澜吗?
豫昭媛获准抚养四公主李令滢的圣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后宫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开,各宫反应不一,几家欢喜几家愁。
冬青几乎是跑着冲进内室的,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小主!小主!定了定了!圣旨下了!四公主……交给豫昭媛娘娘抚养了!”
正在窗边看书的谢书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哦?是豫姐姐啊。这倒是个好消息。”
冬青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奴婢还以为,陛下会选婉充媛娘娘呢!毕竟充媛娘娘那么得宠,又准备了那么漂亮的婴儿房……”
谢书筠放下书卷,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带着对人性的一份通透:
“豫姐姐这个人……是个真性情。她入宫这些年,向来偏安一隅,不争不抢,活得明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她父亲是镇军大将军,手握实权,娘家根基深厚,有依靠。
四公主交给她,不必担心卷入太多无谓的风波,可以安安稳稳地长大。
豫姐姐性情温和慈爱,滢儿在她身边,应该能过得简单幸福。”
第289章 明义承恩喜
她抿了口茶,想起婉充媛,微微摇了摇头:
“婉姐姐自然也是好的,对陛下情深义重。
只是……自从她晋了九嫔,坐拥大吉殿主位,心思似乎……不再像从前在兰林殿时那般淡泊了。
她圣眷正浓,身处风口浪尖,围绕她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四公主若交给她抚养,固然能得陛下更多关注,但同样也要承受更多的风雨和算计。
于一个刚失去生母、需要安稳环境成长的稚儿而言,反而不是最好的选择。”
谢书筠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甘露殿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微笑:
“陛下……可真是深思熟虑啊。他选了最稳妥、最能护住四公主平安喜乐的一条路。
他是真的……爱这个女儿的。” 这份父爱,在帝王之家,显得尤为珍贵。
明义殿。
当宣旨太监离开后,明义殿内陷入了一片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豫昭媛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的心房,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虽然鼓起勇气去争取过,但内心深处其实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对手是圣眷正浓的婉充媛。
这份天大的恩典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巨大的幸福感让她瞬间泪如泉涌!
“娘娘!娘娘!您听见了吗?陛下把小公主交给您了!” 茹素和茹萍激动地围上来,声音都带着哭腔,比自己得了恩典还要高兴。
豫昭媛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语无伦次:“听见了!听见了!是滢儿……我的滢儿……”
她哽咽着,对着甘露殿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臣妾……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茹素连忙扶起她,又哭又笑:“娘娘!您快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您以后可是当母亲的人了!
小公主马上要接过来,这一应事宜都得赶紧准备起来,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为而治了!”
茹素的话点醒了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豫昭媛。
是啊!她现在是母亲了!她有了一个需要她精心呵护、细心养育的女儿!
豫昭媛立刻用手帕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充满干劲的光芒:
“对!对!茹素!你快去安排!把东暖阁收拾出来,要向阳、暖和、安静的!
重新布置,所有物件都要用最好的、最柔软的!
乳母、嬷嬷,立刻去尚宫局挑选最稳妥可靠、经验丰富的!要快!
务必要在滢儿来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了她!”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保管让小公主住得舒舒服服的!”
茹素响亮地应道,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和责任感,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茹萍也在一旁笑道:“娘娘,奴婢去把库房打开,看看给小公主准备些什么见面礼好!咱们明义殿冷清了这么久,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豫昭媛看着忙碌起来的宫人,看着这间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宫殿,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力量。她抚摸着圣旨,喃喃道:“滢儿……娘亲等你回家。”
大吉殿。
与明义殿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吉殿死一般的寂静。
圣旨宣读完毕,宣旨太监离开后,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宫人,包括大宫女锦瑟和丝桐,都屏住呼吸,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主位上,婉充媛端坐着,那张素来以温婉柔美、风华绝代着称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她眼底瞬间碎裂的冰层和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维持着端庄的姿态,但紧握座椅扶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豫……昭……媛……”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紧咬的牙关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她所有的精心布局,所有的情真意切,所有的低声下气……竟然都败给了那个平日里像个隐形人一样的陶盈禾?!
“砰——!”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婉充媛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手边案几上那盏温热的雨过天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价值不菲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娘娘息怒!” 殿内所有宫人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第290章 大吉谋后嗣
婉充媛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温婉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被嫉妒和失败灼烧得扭曲的狰狞。
她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豫昭媛!竟然是她!竟然不是本宫!陛下……陛下他怎能如此?!
“娘娘!娘娘息怒!保重身子要紧啊!”
丝桐膝行上前几步,顾不得地上的碎片和茶水,急切地低声劝慰,“娘娘您忘了?钱御女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婉充媛一部分失控的怒火。
她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丝桐。
丝桐见她听进去了,连忙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继续道:
“四公主……终究只是个公主!钱御女肚子里那块肉,才是未知数!
万一……万一是个小皇子呢?娘娘!那岂不是比一个公主强上千百倍?
陛下如今把四公主给了豫昭媛,说不定……反倒是对娘娘您的一种补偿和暗示?让您专心等待更好的结果?”
丝桐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婉充媛内心最深的渴望和算计。
是啊……公主算什么?她要的是皇子!是未来真正的依靠!是能让她登上更高位置的资本!
婉充媛眼中的疯狂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抬手理了理鬓边微微散乱的发丝,那动作优雅依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罢了。”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最后落在丝桐身上,语气森然:
“丝桐说得对。钱御女那边……给本宫看好了!她肚子里那块肉……”
婉充媛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本宫要定了。”
大吉殿的寂静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绝望的愤怒,而是转向了更幽深、更危险的狩猎气息。
一场围绕着钱御女和她腹中胎儿的无声争夺,已然在婉充媛冰冷的目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立政殿。
曾经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威的椒房之地,如今却如同一座华美的囚笼。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与喧嚣,只余下沉滞压抑的空气。
殿内熏炉未燃,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陈腐气息。
厚重的帘幕低垂,光线昏暗,更添几分阴郁。
皇后王清珞早已不复往日的端庄华贵。
她未施脂粉,脸色是长期失眠的蜡黄与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曾经一丝不苟的凤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身上象征身份的明黄凤袍也显得皱巴巴,失去了往日的耀眼威仪。
她像个幽灵般,在空旷冰冷的大殿内踱步,脚步虚浮,眼神空洞中又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松月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安神汤,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担忧:
“娘娘,您……您多少用一点吧?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啊……”
皇后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盯向松月,声音嘶哑而急切:“打听到了?外面……怎么样了?快说!”
松月被她眼中近乎疯狂的光芒刺得一颤,连忙放下汤碗,凑得更近,用气声道:
“娘娘,奴婢……奴婢花重金买通了外头轮值的一个侍卫,探听到一些消息……”
“说!” 皇后的指甲几乎掐进松月的胳膊。
“是……是关于静宝林……哦不,是静美人余氏……”松月忍着痛,快速说道,“她……她生产时血崩,人……没了……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没了?”皇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惊愕、失望,最终化为刻骨的鄙夷与愤怒。
“那个没用的东西!本宫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抬举她,给她机会!
她倒好,生个公主而已,竟然就……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废物!简直是废物!”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余韵之的死不是一条生命的消逝,而是对她精心布局的背叛和浪费。
松月不敢接话,继续低声道:“……孩子,四公主,陛下下旨,交由……交由豫昭媛娘娘抚养了。”
“豫昭媛?”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尖刻。
“陶盈禾?!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女人?她凭什么?!就因为她进府早,占了九嫔的位置?
陛下是瞎了眼吗?把本宫预备的棋子给了她?!这步棋……这步棋算是彻底废了!白费了本宫一番心血!”
她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甩手,松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第291章 凤囚恨天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遗忘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皇后的心。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喘不过气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质问:
“一个多月了……松月!整整一个多月了!陛下就把本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他到底想怎么样?难不成……难不成真想把我关到死吗?!”
她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尖利,“本宫是皇后!是正宫皇后!是王家嫡女!他李缜……他怎可如此行事?!
他怎敢如此折辱于我?!他就不怕天下人非议,不怕寒了世家的心吗?!”
松月看着主子濒临崩溃的模样,心痛如绞,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强忍着恐惧低声劝慰:
“娘娘!娘娘息怒!千万保重凤体啊!不会的!陛下不会一直关着您的!您是皇后,是国母啊!”
她努力寻找着能让皇后抓住的希望,“奴婢听闻……今年春闱的主考官,陛下钦点了陈贤妃娘娘的父亲,太傅陈昀大人!
想必……想必陛下是为了抬举他们父女,为了给寒门士子造势,才……才暂时委屈了娘娘您,迟迟没有放您出去……”
“抬举陈氏父女?” 王清珞像是抓住了什么,眼神更加怨毒,“所以本宫就是他李缜用来做顺水人情、讨好寒门的玩意儿?!
为了抬举一个妃子的娘家,就把堂堂皇后幽禁起来?!”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远比单纯的失宠更让她无法接受!
“啊——!” 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怨恨、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挣脱松月的搀扶,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发疯般冲到旁边的多宝格前,一把将上面摆放的一尊价值连城的白玉送子观音像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大殿,白玉碎片和精美的莲花座四散飞溅!
“本宫不服!本宫恨!李缜!陈疏影!你们不得好死——!”
皇后状若疯魔,胸口气得剧烈起伏,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抓起旁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花瓶、玉器、锦盒——疯狂地砸向地面!
昂贵的碎片和狼藉的杂物铺满了原本光洁的金砖地面。
松月吓得跪倒在地,抱着头哭喊:“娘娘!娘娘息怒啊!当心伤着自己!娘娘!”
皇后砸累了,扶着柱子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为愤怒和虚脱而剧烈颤抖。
她看着满殿狼藉,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着这如同坟墓般死寂的立政殿,一种灭顶的绝望终于淹没了她。
她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柱子,泪水混合着屈辱和不甘,无声地汹涌而下。
松月膝行过去,抱住她冰凉颤抖的身体,泣不成声:
“娘娘……忍一忍,再忍一忍……春闱……春闱很快就要结束了!等春闱结束,陛下就再没有理由关着您了!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啊!”
皇后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那里曾经象征着母仪天下的荣光,如今却只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彻底吞噬。
春闱之后?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就算等到了,这被幽禁、被遗忘、被当做弃子的耻辱,又该如何洗刷?
她的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意,在绝望的深渊中,熊熊燃烧。
二月二十五,长安城。
晨曦微露,这座千年帝都便已从沉睡中苏醒,被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与激越所笼罩。
今日,是三年一度的礼部贡举,天下读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春闱”开科之日!
无数寒窗苦读的才子、承载着家族希望的士人,其命运将在接下来的九天六夜里,于这巍巍皇城之中,一决高下。
贡院外。
天尚未亮透,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来自大盛十道三百余州的数千名举子,身着各色襕衫,背着沉重的考篮(内装笔墨纸砚、干粮、水囊、小炭炉、毡毯等),在礼部官员和禁军士兵的指挥下,排成蜿蜒曲折的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期待、焦虑,以及淡淡的墨香与汗味。
卯时正刻,贡院大门轰然开启。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开始高声唱名。
被点到名字的举子需高声应答,然后依次上前,接受极其严格的搜身检查。
士兵们会仔细检查考篮,确保无夹带片纸只字,甚至连笔杆、砚台底部、干粮都要掰开查看。
搜检之严,令不少心理素质稍差的举子脸色发白。
第292章 贡院鸣策
通过搜检的举子,方能领取一块刻有自己名字和座号的“号牌”,然后由胥吏引导,鱼贯进入那象征着命运转折点的贡院大门。
每进一人,门外等待的队伍便缩短一分,气氛也愈发凝重。
贡院外,是无数翘首以盼、神情各异的送考人群。
有白发苍苍的父母,有殷切叮嘱的妻子,有望子成龙的族人,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长安百姓。
祝福声、祈祷声、低泣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庞大的人间烟火气。
贡院内。
穿过大门,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肃穆所取代。
眼前是一个由无数狭窄、低矮、仅容一人转身的独立号舍组成的巨大方阵,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号舍以千字文顺序编号排列(天、地、玄、黄……)。
举子们根据手中号牌,在胥吏指引下,默默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方狭小天地。
每个号舍仅有一桌、一凳、一灯、一炭盆(供取暖和热食),条件极其简陋。
举子们安置好简单的行囊,刚坐下不久,便有巡绰官带着胥吏,按区域分发厚厚一叠的试卷和特制的、质地坚韧的答题用纸。
拿到试卷的瞬间,所有嘈杂都归于沉寂,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辰时正刻,贡院上空响起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
这炮声,宣告着为期三天的首场考试——帖经与墨义(考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帖经是填空,墨义是释义)——正式开始!
偌大的贡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监考官们神情严肃,手持名册,在狭窄的通道间来回巡视,目光如炬。
偶尔有举子因紧张或不适发出咳嗽声,也立刻被这肃穆的气氛压了下去。
阳光逐渐升高,照进一排排号舍,映亮了一张张或凝眉苦思、或奋笔疾书、或汗流浃背的年轻面庞。
承庆殿内。
李缜虽未亲临贡院,但心神却牢牢系于彼处。他早早结束了常朝,坐在承庆殿内,面前虽摊开着奏章,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贡院的方向。
“陛下,” 常喜悄声禀报,“贡院已鸣炮开考。奴才已得回报,沈砚擅策论、周文焕通实务、张允精律法……还有陛下关注的那几位举子,皆已准时入场,状态尚可。”
李缜微微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
“好。告诉巡场的御史和礼部的人,务必确保考场秩序,严防舞弊。
茶水炭火供应要足,莫让士子们因琐事分心。”
“是,奴才明白。” 常喜应道,随即又补充,“贡院内外,羽林卫已加派了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李缜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贡院号舍中那些正在为前程、为理想、也为他的新政奋力一搏的年轻身影。
他心中清楚,这场春闱,不仅决定着数千举子的命运,更将深刻影响他肃清朝堂、扶植寒门、平衡世家的宏伟布局。
本次春闱共有三场大考:
首场(三天):帖经、墨义(考经典基本功)。
中场(三天):杂文(诗赋)(考文学才华)。
末场(三天):策问(考时务对策,最为关键)。
策问题目往往由皇帝钦定或审核,直指国家当下面临的重大问题(如吏治、边患、民生、赋税等),最能考察士子的真才实学和经世致用之能。
本次春闱李缜钦定策问题目为:《问吏治澄清与边备积实疏》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业。然察当今之弊:
一曰吏治——
恩荫冗滥,考课松弛;
豪右隐田而税基蚀,胥吏舞文而狱讼滞;
更有「八议」旧例,勋贵犯律而罚不及骨。
二曰边备——
狄部狼顾北疆,秋狝刺客之祸历历在目;
然府兵疲弱,转饷千里;
甲胄朽而库银虚,边镇弛而谍网堕。
尔诸生通读经史,明习时务:
当以何策革除积弊,使吏治清、豪强敛、边军实、谍哨张?
勿摭空言,务陈方略!
此策问题如同一把手术刀,剖开王朝脓疮的同时,也将考场化作前朝后宫的博弈战场——金榜题名日,便是血雨腥风时。
此刻,贡院之内,墨香弥漫,笔走龙蛇。
沈砚凝神静气,仔细审阅帖经题目;周文焕面对墨义,引经据典,从容作答;张允则已在心中默默推演可能出现的策问题目……
无数智慧的火花在这方寸之地碰撞、闪耀,只为搏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未来。
而承庆殿中的帝王,亦在静待这场无声战役的结果,它将决定帝国朝堂未来的格局与风向。
考试结束后,试卷由陈昀等受命大臣带领的阅卷官进行糊名(密封姓名)、誊录(防止笔迹辨认)后,分房批阅,再经复核、定等。
最终结果将于约一月后(四月初)在贡院外墙张榜公布,此谓“传胪”。
榜上有名者,即为新科进士,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第293章 蓬莱敕宴
三月的晨光带着初春的凉意,漫过太极宫的重重殿宇。
长安宫内,太液池的薄冰已悄然化开,碎裂的冰片如同散落的琉璃,在微漾的水面上浮沉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池畔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柔软的枝条拂过汉白玉的栏杆,却拂不散宫墙内隐隐透出的紧张。
掖庭局的小太监们捧着厚厚的卷宗,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宫道间,方向正是宫外那座此刻汇聚了天下士子目光的贡院。
沉闷的报时鼓声遥遥传来,为这深宫的清晨更添了几分肃然。
蓬莱殿内,熏香袅袅。
陈贤妃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淡青色宫装衬得她端庄娴雅。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下首按位分端坐的妃嫔,指尖莹润的翡翠护甲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殿内细微的私语声便彻底安静下来。
“今岁上巳节,”陈贤妃的声音温婉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陛下委以本宫主理庆典之责,乃是对六宫姐妹的恩典。
流程已定,分作三仪四宴,望诸位妹妹谨记于心,莫要出了差错。”
她微微颔首,早有准备好的女官上前一步,朗声宣读:
“巳时正,祓禊衅浴于太液池浮碧亭。众妃随驾,以兰草香汤,蘸太液活水拂身,涤旧秽,祈新福。”
“午时正,曲水宴设于九曲廊。效古之雅事,行曲水流觞。酒觞停处,需即兴赋诗一首,陛下将亲点魁首,赐玉髓笔以彰才情。”
“未时正,击壤宴开于西苑击壤台。设百戏、投壶、双陆等娱兴,夺魁者赏缂丝披帛。”
“申时正,夜宴于麟德殿。赐新酿桃花酒、时令樱笋膳,教坊司新排《丽人行》乐舞压轴献演。”
待女官退下,陈贤妃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去年三月选秀入宫的几位年轻妃嫔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去岁三月入宫的妹妹们,去年未能赶上这宫中上巳盛景,今年可要好好体验一番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和煦,仿佛只是姐妹间的闲话家常。
然而,那温和的笑意未达眼底。她话锋轻轻一转,声音依旧带笑,却如初春的池水,陡然浸入一丝寒意:
“不过么,只一点。本宫既奉旨主办此宴,便容不得任何枝节横生。”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波流转间,笑意依旧挂在唇边,眼神却已沉静如渊。
“去年那些个蜂蜡滑倒、茱萸囊生痒的‘意外’……本宫希望,今年是绝迹了。”
她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还望妹妹们都谨慎些,莫要一时糊涂,存了什么侥幸之心,来试探本宫的底线。”
她微笑着,目光最终若有似无地掠过谢书筠低垂的眼眉,又看向所有人,“好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众妃嫔敛衽行礼,依序退出蓬莱殿。
殿外,春日的气息带着微凉,拂过每个人的面庞。
太液池畔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带着水汽和初生柳叶的清香。
谢书筠驻足片刻,看着水面浮冰在阳光下碎裂、消融,碰撞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最终被涌动的春水裹挟着,流向未知的远处。
赵琉毓脚步轻快地追了上来,裙裾在青石板上扫过细微的声响。
“阿筠!”她声音清亮,带着惯有的活力,几步就与谢书筠并肩而行,“你看这春光,又一年了!真快,咱们入宫都快满一年了。”
她侧过头,明媚的脸上带着几分感慨,“以前每年上巳节,咱们哪次不是早早约好,跑遍长安城外的曲江池、乐游原,看人踏青、祓禊、放纸鸢,热闹得紧。
今年嘛,”她耸耸肩,语气倒不见多少失落,反而有几分看热闹的新奇,“就只能在这宫墙里头瞧个新鲜了。”
谢书筠停下脚步,望向池水中漂浮消融的碎冰,那咔嚓的轻响仿佛也叩在心上。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
“是啊,快一年了。时间……真是过得无声无息。”
她转过头,看向赵琉毓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故意促狭地眨了眨。
“还记得去岁选秀那天吗?某个傻姑娘,信誓旦旦地说要往脸上抹黄柏汁装病躲选秀,结果呢?”她拖长了语调。
赵琉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爽朗,打破了太液池畔的寂静,引得远处几个洒扫的小太监都好奇地望了一眼。
她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哎哟!别提了别提了!那点子馊主意!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梳妆打扮,入了这‘不得见人的去处’!”
她模仿着戏文里的腔调,眼里是纯粹的、毫无芥蒂的笑意。
笑过之后,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宫墙上方那一方被切割的蓝天,掠过新绿的柳梢,悠远起来。
“那时候啊,”她轻轻喟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水洗过般的清透,“虽说心里也忐忑,可总觉得外头的天是宽的,风是自在的,想笑就笑,想跑就跑…多好。”
这声叹息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并未留下多少沉重的痕迹。
第294章 太液忆年
然而,赵琉毓就是赵琉毓。那点微末的怅惘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一股子豁达的劲儿冲散了。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愁绪甩掉,脸上又绽开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笑容。
伸手轻轻推了谢书筠一把:
“嗐!想那么多干嘛!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咱们呀,就安安稳稳把这宫里的上巳节过好,瞧瞧热闹,吃吃席面,不也挺好?
走了走了,早起请安怪累的,我得回去歪会儿,养精蓄锐!”
她说完,也不等谢书筠再说什么,利落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武将之女的飒爽劲儿,“回见啦!等着瞧宫里头怎么过三月三!”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朱阑轩的方向走去,鹅黄色的裙角在微风中活泼地跳跃着,像一簇生机勃勃的迎春花,很快便消失在宫道的转角。
只留下谢书筠独自站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豁达笑语,还有那句充满好奇的“等着瞧宫里头怎么过三月三”。
水面,一片较大的浮冰在暖阳下彻底碎裂开来,发出“喀”的一声轻响,融入了荡漾的春波里。
一只三花猫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轻盈地跃上池边的栏杆,叼着一根嫩绿的柳枝,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水中的涟漪。
谢书筠的目光被栏杆上那只叼着柳枝的小猫吸引。
它个头不大,一身皮毛却像打翻了颜料罐子般斑斓有趣——
背上是橘色、黑色与白色交织的斑块,肚皮和四只爪子却是纯白,像穿了四只小袜子。
尤其特别的是,它额头上有一小块醒目的橘色,形状像朵小小的火焰。
它歪着头,一双圆溜溜的、透着点怯生生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谢书筠,那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懵懂的机灵,让人心头发软。
“好特别的小家伙。”谢书筠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试探着伸出手。
那三花小猫非但不躲,反而轻轻“喵呜”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主动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带着亲昵。
“小主,您这是……”冬青看着主子弯腰把小猫抱进怀里,有些迟疑。
那猫儿也不挣扎,温顺地窝在谢书筠臂弯里,还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她袖口的刺绣。
谢书筠低头,指尖点了点小猫湿润的鼻尖,惹得它又细声细气地叫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冬青,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雪团儿这几日不知怎的,总有些躁动不安,在屋里跑酷似的。给它寻个伴儿解解闷,兴许能好些?”
“啊?这……这能行吗?”冬青瞪大了眼睛,想起雪团儿那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甚至偶尔对其他猫龇牙咧嘴的高冷模样,深表怀疑。
上次在御花园远远瞧见郑贵妃那只趾高气扬的波斯猫,雪团儿可是当场炸毛,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若非被及时抱走,恐怕就要上演一场“全武行”了。
“试试嘛。”谢书筠抱着怀里温软又色彩斑斓的小家伙,语气轻松,抱着它往听雨阁走去。
那三花小猫似乎认定了这个温暖的怀抱,舒服地蜷着,尾巴尖儿还惬意地一甩一甩。
回到听雨阁,果然见雪团儿正懒洋洋地趴在窗下的猫草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嫩草叶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它光滑的雪白皮毛上。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它懒懒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
谢书筠将怀里的小三花猫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地上。
小家伙骤然换了环境,有些紧张,先是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圆圆的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四周,迈着小步子,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
雪团儿啃草的动作顿住了。
它抬起头,蓝色的猫眼瞬间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色彩鲜亮的“不速之客”。
它站起身,不再是慵懒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威严,缓步踱了过来,尾巴高高竖起,尾尖却微微卷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冬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看到两只猫炸毛对峙。
然而,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雪团儿走到小三花猫跟前,并没有亮出爪子或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只是低下头,凑近小猫的脖颈处,深深地嗅了嗅。
小三花猫似乎被这强大的气场镇住了,身体有些僵硬,但也没有立刻逃开。
第295章 双团暖阁
接着,让冬青差点惊掉下巴的一幕出现了——
雪团儿竟然伸出粉色的舌头,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舔舐起小三花猫头顶和耳后的毛发!
那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安抚和接纳,甚至透着点亲昵的意味。
小三花猫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喉咙里甚至发出了细微的、舒服的呼噜声,也小心翼翼地回蹭了一下雪团儿的脖子。
“这……这……”冬青指着眼前这和谐景象,舌头都有些打结,“雪团儿竟然……竟然不反感?还、还给它舔毛?!
之前奴婢可是亲眼瞧见,雪团儿在御花园遇见贵妃娘娘那只威风凛凛的波斯猫时,那叫一个剑拔弩张,两猫隔着老远就开始互相哈气,贵妃娘娘的猫还差点扑上来!
它它它……它怎么就对这只小花猫这么好?”
紫芙刚从内室收拾好东西出来,正好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又听到冬青的惊呼,不由得抿嘴一笑。
她走过来,看着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猫儿,了然道:
“冬青姐姐,这有什么奇怪的。雪团儿是公猫,性子又独。
贵妃娘娘那只波斯猫,瞧着也是威武雄壮的公猫吧?
两只公猫相见,领地意识强,自然容易斗起来。
可这只小家伙,”她指了指那温顺的三花小猫,尤其注意看了看它的腹部,“是只小母猫呀,瞧着也就几个月大。雪团儿当然喜欢了。”
冬青恍然大悟,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雪团儿毛茸茸的脑门儿:
“哦——!原来如此!雪团儿啊雪团儿,你可真是……看猫下菜碟啊!”
雪团儿被她戳得有些不耐烦,扭开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手,但舔舐新伙伴的动作却没停,一副“别打扰本王”的傲娇模样。
谢书筠看着地上相互依偎、已经开始互相舔毛的两只猫,眉眼弯弯,笑意直达眼底。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三花小猫柔软又色彩斑斓的背毛,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有没有人养,是宫里的,还是从哪里溜进来的。”
她看着它干净的状态和温顺的性格,倒不像是野猫,“既然遇到了,又和雪团儿投缘,就先在这儿住下吧。”
她看着它身上橘、黑、白三色交织,如同织锦般漂亮,笑道:
“它这一身花色,像幅小画儿似的,就叫它‘彩团儿’吧。若是它主人寻来,便送还;若是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而笃定,“我便收养它,和雪团儿一起,在听雨阁做个伴儿。”
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笼着依偎在一起的雪白大猫和色彩斑斓的小三花,也笼着谢书筠温柔含笑的侧脸。
冬青和紫芙相视一笑,听雨阁里,似乎因为这新加入的一抹鲜活斑斓的色彩,而添了几分春日特有的、毛茸茸的暖意。
三月三,上巳吉日,春光正盛。
长安宫内处处装点一新,柳枝拂水,桃李争妍。
太液池畔的浮碧亭早早布置妥当,香案供着兰草芷蕙,玉盆盛满新汲的太液活水。
众妃嫔依序而至,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盛装华服映着潋滟水光,宛如一幅流动的丽人图。
丽充仪一身正红蹙金绣鸾鸟纹广袖宫装,高高隆起的腹部被繁复华丽的衣料包裹,愈发显得孕肚浑圆。
发髻高耸,簪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并数支红宝金簪,明艳张扬,顾盼生辉,行动间自有孕妃的矜贵与骄傲。
钱御女身着柔和的丁香色云锦宫装,五个月的孕肚已颇为明显,衣裳特意在腰腹处做了宽松处理。
发饰简约些,以珍珠发钗为主,配一支小巧的累丝金凤钗,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婉与满足。
陈贤妃一如既往的端庄雅致,着湖水绿织金缠枝莲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成色极佳的翡翠步摇与玉簪,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尽显主理妃嫔的风范。
郑贵妃虽不复往日盛宠,衣饰依旧华贵,穿霞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金钗步摇闪耀夺目,只是眉宇间难掩一丝落寞与强撑的傲气。
谢书筠选了清新雅致的月白色暗花云纹宫装,只在领口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发髻轻挽,簪一支青玉莲花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清丽脱俗,在姹紫嫣红中别有一番风致。
赵琉毓一身鹅黄色劲装改良的宫裙,行动利落,发间簪着赤金镶红宝的小弓簪,英姿飒爽,活力满满。
裕修容穿着杏子黄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气质温婉娴静,抱着三公主李令萱,母女俩皆是一派安然。
宜才人、张才人、何才人等亦各着华服,珠翠生辉,花团锦簇。
第296章 上巳宫宴
巳时正,鼓乐声起。
皇帝李缜身着玄色龙纹常服,头戴金冠,在仪仗簇拥下驾临浮碧亭。
他目光沉稳,缓缓扫过亭前盛装以待的妃嫔们,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审视。
目光首先落在丽充仪那显赫的孕肚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丽充仪,孩子不小了,今日人多,出门行走务必小心谨慎,以龙胎为重。”
丽充仪闻言,娇媚一笑,扶着腰盈盈下拜:“谢陛下关怀,臣妾定当万分小心,不敢有丝毫闪失。”
视线随即转向稍显紧张的钱御女:
“钱御女孕育皇嗣,亦是辛苦。若有何不适,或需添置用度,尽管开口禀明,万勿委屈了自己和腹中孩儿。”
钱御女受宠若惊,连忙深深行礼,声音带着感激:“陛下隆恩,嫔妾铭记于心,定会好好养护皇嗣。”
接着,他看向抱着三公主的裕修容,温言询问了两句公主的饮食起居,裕修容柔声细答,一派母慈女孝的温馨。
最后,那深邃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稍靠后站着的谢书筠身上。
与方才的关切温和不同,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直直地望进她眼底。
谢书筠只觉得脸颊蓦地一热,慌忙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绣鞋上的莲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祓禊衅浴之仪正式开始。
女官们手持盛满兰草香汤的玉壶,妃嫔们依次上前,以洁净的兰草叶蘸取香汤,再轻轻拂过手背、面颊。
最后蘸取太液池的活水,象征性地拂过衣袂,寓意涤荡旧岁晦气,祈求新年安康福泽。
太液池水光粼粼,兰香袅袅,衣香鬓影交织,场面庄重而雅致。
午时正,移驾九曲廊。
清澈的活水被引入蜿蜒曲折的玉砌水槽,侍女们将盛满琥珀色美酒的羽觞(一种两侧带耳的漆制酒杯)轻轻放入上游。
羽觞随着水流缓缓漂下,悠悠转转,引得众人目光追随。
按照旧例,羽觞停在谁面前的弯道处,谁便需即兴赋诗一首。
往日此环节,才女陈贤妃总是最耀眼的那个,或引经据典,或文采斐然,常拔得头筹。
今日,羽觞几番流转,竟意外地停在了向来低调、抱着三公主安静坐在角落的裕修容面前。
众妃嫔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带着惊讶与好奇。
陈贤妃唇边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裕修容似也有些意外,她轻轻将怀中的三公主交给身旁的乳母,从容起身。
略一沉吟,她清婉的声音在廊间响起,不疾不徐:
“上巳春水碧于天,九曲流觞聚群仙。
兰汤已沐旧尘去,桃李新发福泽延。
但求稚子安且健,不羡瑶台琼花宴。
愿得清风常拂面,心随流水自悠然。”
诗句平实质朴,却情真意切。
前两句点题应景,中两句承接祓禊之仪与春景,后四句更是直抒胸臆——
身为母亲,只求孩子安康,不慕繁华,心境如清风流水般安然。
这“不羡瑶台琼花宴”一句,更是道尽了一位深宫母亲最本真的祈愿,在满座争奇斗艳的妃嫔中,显得尤为真挚动人。
李缜端坐主位,听罢此诗,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许。
他看向裕修容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与重新审视,这位平日里几乎隐在众人之后、只知默默照拂孩子的妃嫔,竟有如此恬淡通透的心境。
他颔首道:“好一个‘心随流水自悠然’!裕修容此诗,质朴情深,立意高远。当为今日魁首。”
随即命常喜取来那支通体莹白、价值不菲的玉髓笔赐予她。
裕修容宠辱不惊,恭敬谢恩接过,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笑容。
而一旁的陈贤妃,尽管面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祝贺之辞也说得滴水不漏,但宽袖之下,精心修剪的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诗句还未有机会展示,风头竟被这个平日不声不响、只知围着孩子转的裕修容抢了去!
皇帝那赞赏的目光,更如细针般刺在她心头。
她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冷意与不甘。
第297章 麟德宣幸
未时正,西苑击壤台。
此间气氛便轻松活泼许多。百戏艺人献上杂耍幻术,引得阵阵喝彩。而妃嫔们参与的重头戏则是投壶与双陆。
投壶场地,赵琉毓一身利落装扮,手持箭矢,身姿挺拔如松。
只见她屏息凝神,手腕轻抖,“嗖嗖嗖”连发数箭,箭箭精准贯入远处的细颈铜壶之中,引来一片叫好。
连怀有五个月身孕的钱御女也兴致勃勃试了几手,虽不及赵琉毓神准,却也投中不少,笑容明媚。
另一边的双陆棋盘旁,则是另一番景象。
宜才人巧笑倩兮,心思玲珑,几番精巧布局,步步为营。张才人棋风沉稳大气,亦是不遑多让。
两人对弈,引得众人围观,最终宜才人略胜一筹,险险夺魁。
李缜兴致颇高,亲自将两匹流光溢彩、绣工精美的缂丝披帛分别赐予了投壶魁首赵琉毓和双陆魁首宜才人。
赵琉毓接过披帛,笑容爽朗;宜才人则含羞带怯地谢恩,眼波流转间瞥向帝王,带着期盼。
申时正,麟德殿华灯初上。
盛大的夜宴拉开帷幕。
殿内烛火通明,乐声悠扬。
御赐的新酿桃花酒清甜醉人,应季的樱笋厨(以嫩笋、樱桃等春日鲜物烹制的菜肴)色香味俱佳。
教坊司精心排练的《丽人行》乐舞更是将气氛推向高潮,舞姬们身姿曼妙,衣袂飘飘,恍若九天仙子临凡。
席间,谢书筠饮了几盏那清甜的桃花酿。
初时只觉得甘冽可口,未曾想这酒后劲绵长。
渐渐地,她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娇艳的红霞,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水润的雾气,眼波流转间,平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娇憨妩媚。
李缜的目光,从乐舞上收回,不经意间扫过下首,恰好捕捉到谢书筠这副微醺的娇态。
她正微微歪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酒杯边缘,双颊酡红,眼神迷离,那份不自知的慵懒风情,在满殿华丽喧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撩人心弦。
李缜只觉得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涌起,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在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和婕妤。”
谢书筠闻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向他。
李缜看着她那副懵懂诱人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直接下令:“今夜,来甘露殿陪朕。”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殿内乐舞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谢书筠身上,有惊愕,有羡慕,更有毫不掩饰的嫉恨!
丽充仪抚着肚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抿紧;
郑贵妃捏着樱桃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婉充媛垂眸盯着杯中酒,看不清神色;
连方才得了魁首风光一时的裕修容,也轻轻抬了下眼睫;
清才人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陈贤妃面上笑容不变,只是执壶为自己斟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谢书筠在众目睽睽之下,酒意都惊醒了大半,脸颊更是红得滴血,慌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嫔妾……遵旨。”
殿内的气氛,在《丽人行》华丽的乐声中,悄然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夜宴未散,一场无形的风暴已在诸多妃嫔心中酝酿。
而谢书筠,在冬青和紫芙的搀扶下,顶着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提前离席,踏着朦胧的月色,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恩宠也意味着无尽漩涡的甘露殿。
甘露殿深处,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将夜宴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如今尚寝局当值的嬷嬷们,早已深谙这位和婕妤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再不敢有半分轻慢懈怠。
沐浴的汤池水汽氤氲,温度恰到好处,水中融入了最上等的安息香与苏合香,暖融的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两位嬷嬷动作极尽轻柔,如同侍奉一件稀也珍宝,用最柔软的丝帕蘸着温热的香汤,小心翼翼地为谢书筠擦拭着光洁的肌肤。
她身上残留的桃花酿气息被这高雅的暖香取代,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沐浴后的粉润光泽。
谢书筠的酒意并未完全散去,半阖着眼,任由嬷嬷们服侍。
烛火摇曳下,她双颊的红晕如同最艳丽的胭脂晕染开来,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颈项。
那醉意朦胧的媚态,混杂着她那双天生清澈圆润、此刻却因水汽和酒意而蒙上雾气的荔枝眼,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极致的妩媚中透出不自知的清纯,像一枚熟透的蜜桃,汁水丰盈,散发着诱人采撷的甜香。
连见惯了后宫美人的老嬷嬷,在为她披上轻软如云的素纱寝衣时,心底也不由得暗暗感叹:
难怪陛下如此着迷,这等尤物风情,便是老奴看了,心神也禁不住恍惚震动。
第298章 温香软玉
夜阑更深,甘露殿内烛火通明,却只安静地跳跃着,将殿内奢华而威重的陈设笼罩在一片暖融朦胧的光晕之中。
金丝楠木雕花的龙榻宽阔得近乎有些空旷,此刻,那抹纤细柔弱的身影便被妥帖细致地安置在层层叠叠的柔软锦被之中。
谢书筠云鬓微乱,如瀑青丝铺散在明黄色的龙枕上,墨色映着尊贵的金黄,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浓重的醉意如同潮水般反复袭来,侵蚀着她残存的意识,让她很快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离之境。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一股裹挟着夜露清寒与沐浴后干净水汽的清冽气息,悄然涌入这间被暖香和酒气萦绕的寝殿,带来一瞬间的清醒,随即又被更浓郁的暖昧吞没。
李缜身着明黄色的柔软寝衣,墨发未全然干透,随意披散在肩后,更衬得面容俊朗深邃,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随性。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无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缓逼近那龙榻。
他目光沉静,掠过榻上那抹毫无防备的春色,眸色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他微一抬手,示意了一下。
侍立在殿内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宫人们立刻屏息凝神,躬身垂首,如潮水般无声退去,细心地将殿门合拢。
霎时间,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细响,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摇曳不定。
他行至榻边,驻足凝望片刻。女子醉后的睡颜纯真又妩媚,是一种她自己全然不知的致命吸引力。
他缓缓俯下身,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捏住了锦被的一角,动作极轻地掀开。
微凉的空气瞬间侵袭了被温暖包裹的肌肤。
榻上的人儿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秀气的眉头蹙起,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迷迷蒙蒙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荔枝眼,此刻因未散的酒意而水光潋滟,雾气朦胧,失焦的瞳孔显得格外无辜。
眼尾天然地泛着一抹嫣红,媚意横生,可那眼神深处,却又透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懵懂纯真,仿佛完全不明白自己此刻身处的境地,以及这副情态是何等轻易地便能撩动人心深处最隐秘的火焰。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视线涣散了又凝聚,终于一点点聚焦在眼前这张放大的、俊朗非凡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的面容上。
看清是李缜,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红唇微微开启,带着浓重鼻音和未醒酒意的、软糯得如同蜜糖的声音飘了出来,含混不清:“陛下……您来了呀……”
话音未落,她竟像是寻求温暖和依靠的藤蔓,自然而然地伸出了两条莹白如玉的藕臂,软软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依赖,直接环上了李缜的脖颈。
温热的身子也随之贴靠上来,依偎进他带着沐浴后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温香软玉瞬间满怀,那是一种全然信任、全然交付的姿态。
这般的毫无防备与主动贴近,像是一点星火坠入了积攒已久的干燥草原!
一直以来紧绷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这一刻,铮然断裂!
“你……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
谢书筠被他这突如其来、激烈又带着些许掠夺意味的动作弄得极不舒服。
酒意未消,头痛与身上陌生而强烈的触碰感交织,只觉得又热又痒,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难受……别……别弄我……”
她这无意识的、不安分的扭动,那纤细柔韧的腰肢隔着薄薄衣料在他紧绷的身躯上摩擦蹭动,非但没能让她逃脱,反而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瞬间点燃了更汹涌的火焰!
李缜眼底的墨色骤然加深,如同化不开的浓夜,其中翻滚的欲念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手臂肌肉绷紧,将她禁锢得更牢,俯首在她耳边,气息灼热而粗重:“由不得你……阿筠,今晚由不得你……”
……
谢书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窒息般的压迫感与陌生而强烈的感官冲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残存的醉意让这一切变得光怪陆离,她无力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细碎的呜咽被堵在喉咙深处,化作断断续续的、可怜兮兮的抽泣。
烛影摇红,帷帐不知何时已被扯落一角,柔软的纱幔垂落,半遮半掩住榻上旖旎风光。
李缜在她耳边不断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诱惑与不容抗拒的命令:“阿筠乖……唤我……唤我夫君……”
身下是陌生而汹涌的浪潮,耳边是灼热滚烫的气息和霸道的指令,谢书筠神智早已溃散已溃散成一片混沌,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抽噎着,泪珠不断线地滚落,破碎地依从:“夫……夫君……”
第299章 暖香宿甘露
这声软糯带着哭腔的称呼,瞬间取悦了身上的男人,“说……告诉朕,阿筠最爱的人是谁? 嗯?”
“呜……不知……我不知道……”谢书筠只觉得脑子像是一锅被煮糊的粥。
李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魔魅般的诱惑,“说‘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夫君李缜……说了,夫君便疼你……”
谢书筠在极度的混乱与迷眩中,下意识地、破碎地跟着他重复:“我……我最爱的……是我的夫君……李……李缜……”
这句话,如同最完美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枷锁,彻底点燃了李缜所有的满足感与征服欲!
寝殿内,红烛燃尽,最后一丝火光跳动着熄灭,只余下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浅浅地铺陈在地面。
在那灭顶的浪潮最终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噬的瞬间,她迷蒙的泪眼透过模糊的水光,望着帐顶模糊的蟠龙绣纹。
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下弯了一下,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委屈的嘟囔溢出唇角:
“骗子……”随即,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没入鬓角早已被汗湿的凌乱青丝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甘露殿内,龙凤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淡淡的松香气息混合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暧昧。
荒唐过来,李缜支起身,低头看着身侧沉沉睡去的谢书筠。
昨夜被酒意催化的情动终究失了分寸,此刻看着她凌乱铺散在枕上的青丝,苍白的小脸上犹带泪痕。
唇瓣微肿,裸露在锦被外的肩颈上布满了自己失控时留下的红痕,整个人蜷缩着,透着一股被风雨摧折后的脆弱与狼狈。
一股浓重的悔意涌上心头,瞬间压过了昨夜的餍足。
他素来自诩克制,怎会……怎会对她如此放纵,如此不知怜惜?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汗湿的发丝,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常喜。”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奴才在。”常喜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后。
“叫水。动作轻些。”
“是。”
温水很快备好。
李缜没有假手于人,亲自用温热的软巾,小心翼翼地为昏睡中的谢书筠擦拭身体。
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当擦拭到她身下时,那惨状更是让他呼吸一窒,眉心紧紧拧起,眼中是深切的痛惜与自责。
他取过枕边那个惯用的青玉小圆盒,里面是孟太医特制的清凉消肿药膏。
他用指尖挑出莹润的药膏,俯下身,动作轻缓得不能再轻缓地为她涂抹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处。
冰凉的药膏似乎带来了一丝舒缓,但昏睡中的谢书筠还是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嘤咛。
这声嘤咛如同鞭子抽在李缜心上。
他停下动作,凝视着她紧蹙的眉心,指腹带着无限怜惜地,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她的眉心,试图将那点愁绪抚平。
按照森严的宫规,妃嫔侍寝后是绝不能在帝王寝宫甘露殿过夜的。
他登基以来,也从未为任何人破过此例。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凄惨疲惫、昏睡不醒的模样,他怎么舍得让她强撑着被抬回听雨阁?
那一路的颠簸,宫人的目光……
李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拉过锦被,仔细地将谢书筠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常喜。”
“奴才在。”
“她留下。今日宿在甘露殿。你去安排,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去……”
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寒。
常喜心头一震,立刻躬身:“奴才明白,定会约束好下面的人,陛下放心。”
他悄然退下,心中明白,这位和婕妤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李缜重新躺下,小心翼翼地将那蜷缩的、带着药膏清冽气息的身体揽入怀中。
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胸膛,那沉甸甸的懊悔似乎才被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稍稍冲淡。
他闭上眼,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竟也难得地沉沉睡去。
第300章 六宫射矢
天刚蒙蒙亮,李缜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唯恐惊扰了身边依旧沉睡的人。
他穿戴整齐,临行前又深深看了一眼帐幔中那张沉睡的侧颜,才低声吩咐常喜:
“去蓬莱殿替和婕妤告假,就说……她身子略有不适,今日晨省免了。”
“是,奴才这就去。”
谢书筠是被头痛欲裂和浑身的酸软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锦被的触感——不是她听雨阁熟悉的软缎,而是更为厚实光滑的云锦。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打量着四周。
明黄色的帐顶,蟠龙纹的梁柱,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帝王寝殿特有的、沉水香与龙涎香混合的尊贵气息……
甘露殿!
她猛地一惊,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麟德殿的桃花酿,帝王灼热的目光,那一声不容置疑的“甘露殿侍寝”,以及之后……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最终失控的荒唐画面……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牵动了腿间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彻底清醒过来。
“小主,您醒啦?” 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响起。
谢书筠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冬葵正守在不远处的脚踏上,见她醒来,连忙起身。
“我……这是在甘露殿?” 谢书筠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她挣扎着想坐起,全身的骨头却像是散了架又被重新拼凑过一般,酸疼得让她闷哼一声,尤其是腿间,那难以言喻的肿胀疼痛感更是清晰。
“是的小主,”冬葵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靠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
“昨日……陛下允您宿在了甘露殿呢。” 冬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敬畏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时,紫苏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温热的漱口水和一碗散发着清苦药味的醒酒汤。
“小主,先漱漱口,再喝点醒酒汤吧。陛下特意吩咐奴婢们在此候着,侍奉小主起身梳洗。”
谢书筠依言漱了口,又接过那碗温度适中的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苦涩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不少。
昨夜的种种细节更加清晰地浮现,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心中暗自嗔怪:李缜他……也太过分了!
在冬葵和紫苏的服侍下,她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艰难地起身梳洗。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隐秘的痛楚。
换上常喜早已备好的、她自己的干净衣物,又简单挽了个发髻。
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却已收拾妥当的模样,谢书筠深吸一口气:“走吧。”
甘露殿外,一架小巧的宫轿早已备好。谢书筠在冬葵的搀扶下,几乎是挪着步子坐了上去。
宫轿起行,轻微的摇晃都让她腿间的疼痛加剧,她只能紧咬着唇忍耐。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听雨阁。
当宫轿在院中落下,冬葵和紫苏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来,踏上听雨阁台阶的那一刻,谢书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院中,雪团儿正懒洋洋地趴在石阶上晒太阳,彩团儿则在不远处扑着一片飘落的柳叶,两只猫儿听到动静,都抬头望了过来。
看到这熟悉又安宁的景象,谢书筠心中那点羞窘、不适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才仿佛找到了落点。
她只想立刻躺回自己的床上,好好缓一缓这仿佛被拆解过一遍的身体。
甘露殿的宫门再厚重,也挡不住帝王破例留宿妃嫔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六宫。
尽管常喜已严厉警告过当值的宫人内侍,尽管李缜刻意封锁,但谢书筠清晨时分乘坐宫轿自帝王寝宫离开的身影,却是实打实地落入了无数双眼睛。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蓬莱殿晨省的气氛,从未如此压抑过。
妃嫔们依照位分落座,华服依旧,珠翠依旧,只是殿内往日或明或暗的言笑机锋,此刻都凝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酸涩与嫉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当常喜派来的小太监恭敬地传达皇帝口谕“和婕妤身子略有不适,今日晨省免了”时,这片沉默瞬间被无形的暗流撕裂。
丽充仪抚着硕大孕肚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艳丽的脸上笑容僵硬,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郑贵妃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杯盖与杯身发出极轻却刺耳的磕碰声。
婉充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只是握着锦帕的手指紧了又松。
清才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扫过谢书筠空着的座位,如同淬毒的针。
就连一贯温和的裕修容,握着茶盏的手也似乎重了几分。
只有赵琉毓,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欣喜,但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她太清楚,这份破例的“恩宠”,无异于将谢书筠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上,成为众矢之的!
她几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带着毒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众矢之的,不过如此。
第301章 仙居推澜
陈贤妃端坐主位,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仿佛一切如常。
她甚至温声关切了几句丽充仪的胎像,提醒钱御女注意休息。
然而,当晨省结束,最后一位妃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层完美的面具瞬间皲裂。
“砰!” 一只上好的粉彩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瓷片飞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深色的污迹。
陈贤妃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再无半分温婉,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被冒犯的狂怒。
“好个谢书筠!好个和婕妤!”
她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森寒意,“陛下那般重规矩、重礼法的人……竟然为她破了祖宗家法!甘露殿留宿……呵,呵呵呵……”
她发出一串短促而尖利的冷笑,听得侍立一旁的秋澄和雪映都心惊胆战。
她猛地转过身,华丽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风,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谢书筠空着的座位上。
“看来本宫之前,还是太过小瞧她了!”
陈贤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甘和一丝被愚弄的狂躁。
“陛下口口声声要削世家,要拿谢家开刀!可对这位谢家的嫡女,他倒是百般纵容,万般恩宠!
削谢家?我看他是舍不得削谢书筠这块心头肉吧!”
她的话语尖刻,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皇帝的破例,在她看来,是对她所有谋划和野心的最大嘲讽,更是对谢书筠地位无可撼动的宣告!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那眼神却更加幽暗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那光却丝毫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雪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怒斥更令人毛骨悚然。
“奴婢在。” 雪映连忙上前,垂首屏息。
陈贤妃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已经等不及了。”
她微微侧过脸,阳光勾勒出她线条优美的下颌,也映出她眼中毫无温度的杀意,“丽充仪那个蠢货,不是仗着肚子耀武扬威吗?想办法……引她出门。”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只要她的脚迈出栖鸾轩的门槛……本宫要她的胎,立刻、马上,落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雪映,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而动手的人,必须是谢书筠!必须是!”
“本宫倒要看看,”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腥而美妙的场景。
“当陛下亲眼看到他破例也要留在甘露殿的宠妃,亲手害死了他另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还会不会像昨夜那般,将她搂在怀里,视若珍宝?!我看他还会不会维护她!”
与此同时,仙居殿。
谢太后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山茶。
大姑姑佩兰步履轻快地走进来,低声禀报了甘露殿留宿之事。
太后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便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快慰的笑容。
“哦?竟有此事?”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上扬的语调却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缜儿这孩子……竟也有为美色所迷,不顾祖训的时候?”
她放下银剪,拿起丝帕擦了擦手,眼中精光闪烁。
作为太后,她本是最有权力、也最有立场站出来,以祖训和规矩为由,严厉斥责皇帝的不当行为,甚至惩戒恃宠而骄的谢书筠。
这是维护皇家尊严和礼法的职责所在。
然而——
谢书筠是谁?是她谢漪元的亲侄女!是谢家如今在后宫最紧要的一枚棋子!
她的受宠,直接关系到谢家的荣华和太后自身的权势!
太后非但不会以此作文章,反而乐见其成,甚至要推波助澜!
“佩兰,” 太后心情颇好地吩咐道,“去哀家的私库里,把那两支上好的百年老参,还有那匣子血燕取出来。再配上些阿胶、当归之类的温补药材。”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送到听雨阁去,给和婕妤。就说……
哀家听闻她身子不适,让她好生将养着,陛下子嗣为重,她自己也该仔细些身子骨。”
这份厚赏,表面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实则是对皇帝昨夜破例行为的无声背书!
是太后在向整个后宫宣告:她默许,甚至支持皇帝对谢书筠的这份不顾祖训的宠爱!
这无疑是在谢书筠已然熊熊燃烧的恩宠之火上,又泼下了一桶滚烫的热油!
佩兰心领神会,恭敬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离去,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娇艳的山茶上,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后宫的水越浑,对她,对谢家,才越有利。
至于皇帝削世家的心思?只要谢书筠的圣宠不衰,谢家的根,就还能在这深宫的沃土里,继续盘踞下去。
第302章 飞霜赴险
三月,春光融融,太液池畔的柳枝已抽出翠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摆。
长安城因春闱结束而重新喧腾起来,但长安宫内的暗流,却并未真正平息,只是暂时被一层表面的平静所覆盖。
丽充仪以月份太大、行动不便为由告假不再晨省,李缜允了。
他似也察觉到了独宠谢书筠带来的汹涌嫉恨,近些日子开始有意“雨露均沾”,或召婉充媛赏画,或去德妃处探视大皇子,亦或是宣宜才人、清才人等侍寝。
后宫针对谢书筠那几乎要烧起来的怒火,在帝王的刻意平衡下,总算稍稍歇了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三月十四,是豫昭媛所抚养的四公主李令滢的满月之喜。
明义殿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气。各宫妃嫔皆盛装前往道贺。
听雨阁内,谢书筠正对镜理妆。
她今日选了一身湖蓝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清雅而不失礼数。
冬葵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盒子候在一旁,里面是谢书筠亲手准备的满月贺礼——
一对小巧玲珑、纯金打造的“长命富贵”铃铛项圈,项圈上还缀着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寓意吉祥平安。
旁边另有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孙暮聿精心配制的安神助眠药草香包,专为婴儿所制,气味清幽宁神。
“小主,都准备好了。”冬葵道。
这时,冬青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梳妆用具,一边小声嘟囔:
“小主您又不带我去……彩团儿和雪团儿也都跑出去撒欢了,就剩我一个看家,好生无聊啊……”
谢书筠从镜中看她,唇角微扬:“内务都整理妥当了?”
冬青立刻点头如捣蒜:“妥了妥了!库房账目、各宫送来的礼单备份、还有平日的采买单子,奴婢都核对清楚归档啦!”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书筠,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奴婢还没见过宫里的满月礼是什么样呢……”
谢书筠见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不禁莞尔:“罢了,想去便一起去吧。人多也热闹些。”
“太好啦!谢小主!”冬青顿时喜笑颜开,麻利地将最后一点东西归置好。
主仆三人,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朝着西六宫方向的明义殿行去。
另一边,飞霜殿。
丽充仪正由大宫女花颜和蝶衣伺候着更衣。
她身着一袭异常夺目的石榴红蹙金绣缠枝牡丹云锦宫装,衬得她明艳的容颜更添几分张扬。
高高隆起的孕肚将华美的衣料撑起一个浑圆的弧度,行动间已颇为迟缓。
“娘娘,”花颜一边为她整理繁复的衣襟,一边忧心忡忡地劝阻。
“您这胎眼看就满九个月了,今日明义殿满月宴,各宫娘娘、公主皇子、伺候的宫人太监必定齐聚,人多手杂,万一有个磕碰冲撞……
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派人将贺礼送去也是一样的。”
她捧起一个同样华贵的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嵌红宝的龙凤呈祥长命锁。
丽充仪对着铜镜扶了扶发间一支累丝嵌宝金凤步摇,闻言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整日闷在这飞霜殿,本宫都快憋出病来了!好不容易有个热闹瞧,岂能错过?”
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再说了,本宫家乡的习俗,怀胎的妇人去参加新生孩儿的满月宴,能沾沾喜气,迎好运,保母子平安呢!这可是好兆头!”
她转向蝶衣,“蝶衣,你也陪着本宫去。有你们俩在左右护着,总能放心了吧?”
蝶衣虽也满心担忧,但见主子主意已定,只得低声应道:“是,奴婢定当小心护着娘娘。”
花颜看着丽充仪兴致勃勃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可那股莫名的心慌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她总觉得今日这趟出门,不会太平。
思虑再三,趁着丽充仪最后对镜整理妆容的空隙,她悄悄招手唤来一个伶俐的小宫女,压低声音急促吩咐:
“快去太医院!请负责娘娘胎象的朱太医,立刻到明义殿偏殿候着!
就说……就说娘娘要去明义殿赴宴,路途稍远,为防万一,请朱太医去请个安胎脉,也属正常!快去!务必将人请到!”
小宫女见花颜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花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跟上已扶着蝶衣的手、款款步出殿门的丽充仪。
春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丽充仪那身如火如荼的宫装上,反射出炫目的光,也映着她因怀孕而愈发丰润、却写满任性的脸庞。
花颜的目光落在主子那沉重得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的孕肚上,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沉重。
明义殿在西六宫,与她们所居的东六宫飞霜殿,隔着重重宫苑。
花颜扶着丽充仪的另一边手臂,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通往明义殿的宫道上,春光正好,雕梁画栋,花木扶疏,但在花颜眼中,那明媚的光影下,仿佛潜藏着无形的危机。
暗红的宫墙在春日下泛着沉郁的光泽,蜿蜒的路径如同看不到尽头的迷宫。
偶尔有端着果盘酒水匆匆走过的宫人,他们的身影在花颜警惕的视线里都显得可疑。
前方传来明义殿隐约的丝竹笑语声,越来越近,却丝毫没能驱散花颜心头的阴霾,反而像一层粉饰太平的薄纱,让她更加不安。
她只能暗暗祈祷,朱太医能快些赶到。
第303章 明义满月
明义殿内,早已是笑语喧阗,一派喜庆。
殿宇被精心装点,悬挂着象征吉祥如意的五彩丝绦和精巧宫灯。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与糕点的甜香,混合着暖融融的春日气息。
豫昭媛身着杏子黄绣缠枝莲纹的宫装,气质温婉,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满足与喜悦。
她怀抱着今日的主角——裹在柔软锦缎襁褓中的四公主李令滢。
小公主刚刚满月,小脸粉嫩饱满,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喧闹的世界,偶尔咿呀两声,引得围观的妃嫔们发出阵阵喜爱的惊叹。
“恭喜豫姐姐!四公主长得可真好,瞧这眉眼,多像姐姐!”
“是啊是啊,这福气满满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瞧瞧这小胳膊小腿儿,多结实!”
婉充媛、张才人、何才人等已到的妃嫔纷纷上前道贺,围着襁褓中的小公主,笑语晏晏。
她们送上精心准备的贺礼:婉充媛送的是一套小巧玲珑的赤金镶粉宝头面,张才人送的是亲手绣制的百子戏春锦被,何才人送的则是寓意平安的玉雕小象……
殿内一片和乐融融,无论各人心中如何思量,面上皆是真诚的祝福与笑容。
谢书筠带着冬葵、冬青步入殿中,她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关注。
她神态自若,含笑上前向豫昭媛道贺:“恭喜豫姐姐,贺喜四公主满月之喜。愿公主康健聪慧,福泽绵长。” 她示意冬葵奉上紫檀木盒。
豫昭媛笑容温煦:“多谢和妹妹。”
她亲手接过盒子打开,看到那对精巧别致、金玉相映的铃铛项圈和小小的安神香囊,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爱:
“妹妹费心了,这铃铛项圈和香囊真是又精巧又贴心,滢儿定会喜欢。”
她拿起那对小小的金铃,轻轻一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襁褓中的四公主仿佛被吸引,小脑袋微微转动了一下,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报:“丽充仪娘娘到——”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丽充仪姜扶楹身着那身极为扎眼的石榴红蹙金宫装,在花颜和蝶衣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挺着硕大的孕肚,仪态万方却又步伐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享受着众人或惊叹或复杂或担忧的目光洗礼。
“给丽充仪娘娘请安。”众人纷纷行礼。
“免礼。”丽充仪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傲气,目光扫过抱着四公主的豫昭媛,笑道:
“豫姐姐好福气,四公主瞧着真可人疼。本宫也来沾沾小公主的福气,愿她平安喜乐。”
她示意蝶衣奉上那个华贵的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那对赤金嵌红宝、龙凤呈祥的长命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分量十足,尽显奢华。
豫昭媛连忙道谢:“丽妹妹太破费了,妹妹身子重还亲自过来,快请上座歇息。”
丽充仪被小心翼翼地引到上首特设的、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座椅上坐下。
花颜和蝶衣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后两侧,花颜的目光更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保无人靠近冲撞。
殿内气氛因丽充仪的到来而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在丝竹声和笑语中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这热闹之下,暗流似乎更加汹涌。
谢书筠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自己和丽充仪之间逡巡。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陛下驾到——!”
满殿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妃嫔、宫人皆肃然起身,垂首恭迎。
李缜身着明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明义殿。
他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豫昭媛怀中的四公主身上。
“都平身吧。”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清朗,“今日是滢儿满月之喜,大家不必拘礼。”
满月宴的正礼正式开始。
剃胎发: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上前,用系着红绸的银剪刀,象征性地为四公主剪下一小缕胎发,放入豫昭媛备好的锦囊中,寓意祛除污秽,祈福纳祥。
小公主似乎被这仪式感惊动,扁了扁嘴,但并未哭闹。
添盆礼:殿中放置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金盆。
李缜率先拿起一枚金锞子投入盆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朗声道:“添盆添福,长命百岁!”
接着,皇后虽未亲至,其贺礼(一柄玉如意)由女官代投。
随后,陈贤妃、郑贵妃、婉充媛、丽充仪等高位妃嫔依次上前,将准备好的金银锞子、珍珠、美玉等吉祥之物投入盆中,每投一样,便说一句吉祥话。
金盆很快便被各色珍宝填满,水光宝气交相辉映,象征着众人对公主的祝福与厚赐。
移窠:由豫昭媛亲自抱着四公主,在殿内由东向西缓步绕行一周,寓意孩子从此走出襁褓,开始认识广阔天地。李缜的目光温和地追随着。
仪式完毕,丰盛的满月宴席开摆。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教坊司献上欢快祥和的《百子呈祥》乐舞。
第304章 彩团儿惊变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李缜心情颇佳,与豫昭媛说了不少话,询问四公主的饮食起居,又特意关怀了丽充仪几句,嘱咐她多用些滋补的汤品,丽充仪娇声应着,脸上光彩更盛。
他也与谢书筠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整场满月宴,在豫昭媛的精心安排和皇帝的坐镇下,进行得顺利而圆满。
气氛始终保持着表面的喜庆和谐,仿佛真是一片其乐融融。
四公主李令滢吃饱喝足后,在乳母怀里甜甜睡去,成了这场宴会最安然祥和的注脚。
直至暮色渐临,宴席方散。妃嫔们带着或真或假的满足笑容,纷纷告辞离去。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道染上昏黄的光晕。
丽充仪一行离开明义殿的喧嚣,踏上了返回飞霜殿的路。
花颜和蝶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履沉重的主子,身后跟着几名提灯捧物的宫女太监。
白日满月宴的喜庆似乎还残留着余温,但夜色下的宫道已显出几分沉寂。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归途中,骤变突生!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喵——嗷——!”
随即,一声凄厉尖锐到不似寻常猫叫的嘶鸣毫无预兆地划破寂静!
紧接着,一道色彩斑斓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疯狂的戾气,从旁边一丛茂密的冬青树后猛地窜出,目标直指丽充仪那高高隆起的孕肚!
是彩团儿!但它此刻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猫!
那双圆溜溜的猫眼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里面充斥着狂乱和攻击性,浑身的毛发炸开,如同一个色彩诡异的毛球,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狠狠撞向丽充仪!
“啊!娘娘小心!”花颜反应极快,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彩团儿即将撞上丽充仪肚子的瞬间,猛地侧身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丽充仪身前!
“嘶啦!” 彩团儿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在花颜的手臂和肩背上,宫装瞬间被撕裂,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剧痛让花颜闷哼一声,但她死死护住身后的丽充仪。
然而,彩团儿仿佛被彻底激怒,一击不成,竟绕过花颜,再次凶狠地扑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的丽充仪!
它伸出爪子,似乎还想抓挠那脆弱的孕肚!
“娘娘!”蝶衣尖叫着试图阻拦,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随行的太监宫女惊恐地惊呼、试图驱赶,却又怕伤到丽充仪,一时间手忙脚乱。
“呃啊——!” 丽充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身侧,伴随着腹中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然袭来!
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整个人向后重重倒去!
“娘娘!”蝶衣和几个宫女慌忙扑上去想扶住她,却只来得及减缓她倒地的速度。
丽充仪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痛苦和惊恐的苍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身下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快!快找朱太医!他应该刚离开明义殿不久!快去追他回来!”
花颜不顾自己手臂流血,嘶声力竭地朝着一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吼道。
那小太监连滚爬爬地朝着明义殿方向狂奔而去。
而制造了这场混乱的彩团儿,在完成攻击后,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嘶吼和攻击。
它炸开的毛发缓缓平复,竖起的瞳孔也恢复了平常的圆润,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一场幻觉。
它甚至颇为“优雅”地舔了舔爪子,无视满地狼藉和痛苦呻吟的丽充仪,迈着从容的猫步,大摇大摆地钻进了旁边的花丛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一个跟在队伍末尾、负责提灯的小宫女,嘴角飞快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抹诡异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隐没在惊慌的人影里。
丽充仪遇袭早产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沉寂的六宫!
因事发地点离明义殿最近,花颜当机立断,指挥着乱成一团的宫人:“快!把娘娘抬回明义殿!快!”
豫昭媛刚送走皇帝,正哄着被喧闹惊醒有些不安的四公主,闻此噩耗,惊得险些失手。
但她迅速镇定下来,展现出主位妃嫔的担当:“快!把东暖阁收拾出来!铺上干净被褥!热水!干净的布巾!快!”
明义殿瞬间从满月喜宴的余韵切换成了临时的“战场”。
第305章 明义产子
朱太医果然被小太监追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赶到。
一看丽充仪的情况——羊水已破,宫缩剧烈但紊乱,明显是受了巨大惊吓和撞击导致的早产!
他脸色凝重,立刻施针,先稳住丽充仪紊乱的气息,又灌下一碗吊命保元的参汤,尽量为她保存体力。
但孩子必须尽快生出来!
“稳婆!飞霜殿的稳婆呢?快去催!” 豫昭媛急声催促。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李缜去而复返,显然是接到了急报。
他脸色铁青,步履带风地冲了进来,径直走向被安置在临时软榻上、痛得浑身痉挛、冷汗淋漓、面色如纸的丽充仪。
“陛下……陛下……”丽充仪看到李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水混合着汗水滚滚而下,声音虚弱破碎,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我……我好痛……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孩子……孩子……”
昔日明艳张扬、光彩照人的宠妃,此刻发髻散乱,妆容尽毁。
被汗水浸透的宫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剧痛而扭曲的身体和那硕大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孕肚,狼狈凄惨得令人心惊。
李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揪,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愤怒,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怜惜。
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丽充仪冰冷颤抖的手。
“别怕!朕在!”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安抚。
“朕就在这里,在门口守着你!你不会有事的,孩子也不会有事!朕已命人去传孟太医,他马上就到!”
“陛下……我……我害怕……”丽充仪紧紧抓住李缜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宫缩袭来,她痛得惨叫出声,身体剧烈地弓起。
“娘娘!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进产房!”
飞霜殿的稳婆终于赶到,见状急得满头大汗,“陛下,产房污秽,且娘娘需集中精神用力,您……”
李缜看着丽充仪痛苦到扭曲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放得更柔:
“乖,听稳婆的话,进去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朕就在门外,一步也不会离开!朕等着你,等着我们的孩子!”
在稳婆和宫女的搀扶下,丽充仪被艰难地挪进了临时布置的产房。
门一关上,里面立刻传来丽充仪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嚎,那声音穿透门板,敲打在门外每一个人的心上。
李缜负手立在门外,面色紧绷,下颌线条冷硬如铁。
他听着里面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揪紧,随着那叫声起起伏伏。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各宫妃嫔闻讯,也陆续匆匆赶来。
陈贤妃、郑贵妃、婉充媛、谢书筠、宜才人、何才人……
众人聚在明义殿正殿,神色各异,或担忧,或惊疑,或漠然,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低气压,无人说话,只有产房里不断传出的惨叫和稳婆焦急的催促声在回荡。
陈贤妃端坐在椅子上,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垂下的眼帘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冰冷和一丝未能得逞的恼恨。
竟然……没直接落胎?还撑到了生产?
两个时辰过去了。里面的惨叫声已从高亢变得嘶哑、断续,透着力竭的绝望。
李缜在门外来回踱步的频率越来越快,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所有人都明白,情况不妙。
就在李缜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时——
“哇——!” 一声嘹亮却带着新生稚嫩的啼哭,如同天籁般骤然响起,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重!
片刻后,产房门打开,稳婆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襁褓,满脸汗水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气奔出来: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丽充仪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李缜脸上的阴霾!
他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襁褓中的婴儿皮肤红皱,闭着眼睛,正用尽力气啼哭,声音洪亮有力。
这是他的三皇子!
很快,朱太医和刚刚赶到的孟太医也从产房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神色尚算轻松。
朱太医回禀道:“陛下,丽充仪娘娘此番受惊过度,又兼早产难产,耗尽了心力元气,虽眼下性命无虞,但……母体根基受损严重,恐……恐日后难再有孕了。”
李缜抱着啼哭的三皇子,喜悦中又添了一丝沉重。
他看着产房方向,里面传来丽充仪极度虚弱、气若游丝的呻吟。
他沉默片刻,抱着孩子,朗声宣布:
“丽充仪姜氏,艰难产子,功在社稷。今诞育皇三子有功,特晋封为丽修仪!望其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第306章 御前指证
“丽修仪”!
九嫔之位,以“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序。
“修仪”是“修”字里面最高的位分,甚至超越了育有三公主的裕修容和育有二公主的谨修媛。
陛下这是明明白白地昭示:诞育皇子,便是最大的功劳!此等晋封,远超寻常!
殿内众妃嫔心中巨震,神色复杂难言。羡慕、嫉妒、不甘、了然……种种情绪交织。
诞下皇子,果然一步登天!
陈贤妃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竟然没事!竟然还是个皇子!还因此晋封修仪!
她费尽心机,利用彩团儿设下此局,本想一箭双雕除掉丽充仪的胎儿并嫁祸谢书筠,结果竟是如此!
姜扶楹虽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却有了皇子傍身,位分更高!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端庄的面具险些碎裂。
明义殿的灯火通明,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三皇子已被乳母抱去精心照料,丽修仪也因极度虚弱和失血过多,在用了安神药后昏睡过去。
豫昭媛正指挥宫人收拾残局,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还未散尽。
花颜一直强撑着精神,直到确认主子和皇子都暂时无虞,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正要离开的李缜面前。
她泪如雨下,手臂和肩背被抓破的伤口在宫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求陛下为我们娘娘做主啊!”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缜停下脚步,看着花颜身上的伤,眉头紧锁,沉声道:“起来说话。丽修仪因何故早产?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花颜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泣不成声地控诉:
“回陛下!满月宴结束后,娘娘念及龙胎贵重,不敢乘坐步辇颠簸,便带着奴婢们步行返回飞霜殿。
行至途中……突然!突然从旁边树丛里窜出一只……一只色彩极斑斓的花猫!
那猫像是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直直地就冲着娘娘的肚子撞过来!奴婢……奴婢当时什么也来不及想,就扑过去挡在了娘娘身前……”
她指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那猫的爪子锋利无比,抓得奴婢皮开肉绽!可它……它竟然还不罢休!
绕过奴婢,又继续扑向娘娘!娘娘被它狠狠撞在身侧,这才……这才惊了胎气,倒地早产,险些……险些就……”
花颜说不下去,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凄厉,“求陛下为娘娘,为三皇子殿下做主!严惩那害人的凶兽和它的主人!”
李缜的脸色随着花颜的叙述越来越沉,眼中怒火翻涌:“那只猫在何处?”
花颜摇头,哭道:“当时奴婢们全都慌了神,只顾着救娘娘,哪里还顾得上捉猫……但是陛下!那只猫长相极为特别!
它身上是橘色、黑色、白色相间的花纹,最显眼的是,它额头正中央有一块非常醒目的橘色斑纹,形状……形状就像一朵燃烧的小火焰!
奴婢绝不会认错!只要再让奴婢见到它,定能一眼认出!”
“火焰花纹……” 谢书筠站在人群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越听心越沉,当花颜清晰地描述出那标志性的“火焰”时,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是彩团儿!绝对没错!可是……彩团儿怎么会……它那么温顺!
李缜勃然大怒,厉声下令:“查!给朕挨宫搜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胆敢戕害皇嗣、冲撞妃嫔的凶兽给朕找出来!”
“遵旨!” 常喜立刻领命,挥手就要带人行动。
冬葵和冬青站在谢书筠身后,早已是冷汗涔涔,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惊惧。
就在这剑拔弩张、人人屏息的时刻,谢书筠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脱出来。
她猛地向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跪在了李缜面前。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惊慌,“花颜姑娘所描述的那只猫……是……是嫔妾所养。”
此言一出,整个明义殿瞬间死寂!
所有妃嫔的目光,如同无数道利箭,齐刷刷地射向跪在地上的谢书筠!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
谁也没想到,在陛下暴怒、丽修仪刚遭大难的当口,和婕妤竟会主动站出来,往这最致命的枪口上撞!
第307章 听雨禁泪
李缜也愣住了,他看着跪在脚下、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谢书筠,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问道:“……是你养的?”
谢书筠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急切地辩解:
“是嫔妾所养,唤作彩团儿。但是陛下!彩团儿它向来温顺乖巧,从未有过伤人之举!
嫔妾敢以性命担保,它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疯般地去攻击丽修仪!这其中必有误会!
定是有人……或是有别的缘故!求陛下明鉴!彻查此事啊!”
“误会?!”花颜闻言,猛地抬头,指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对着谢书筠悲愤哭喊:
“和婕妤!奴婢身上这伤难道是假的吗?那么多太监宫女眼睁睁看着那猫扑向娘娘!
娘娘因此早产,九死一生,难道也是假的吗?您一句‘误会’就想推脱干净吗?
求陛下明察!严惩凶兽及其主人,为我们娘娘讨回公道!”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渗出血迹。
陈贤妃看着这局面,心中冷笑连连:
谢书筠啊谢书筠,你还是这般愚蠢冲动!
她优雅地向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和公允:
“陛下,丽妹妹遭此无妄之灾,身心俱损,险丧性命。
此事若不严加惩处,恐难安后宫,更难服众心,亦无法告慰丽妹妹所受之苦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谢书筠,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
“臣妾愚见,那肇事的猫儿既是祸首,自当处死,以儆效尤。
至于和妹妹……猫儿野性难驯,伤人也非她本意,但终究是监管不力之过。
不如……便禁足听雨阁一月,每日抄写经文为三皇子祈福赎罪,小惩大诫,陛下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看似公允,实则将谢书筠钉在了“有罪”的柱子上。
谢书筠闻言大惊失色,猛地看向陈贤妃,又急切地转向李缜:
“不可啊陛下!不能杀彩团儿!它真的不会无故伤人!一定是有人……有人……”
她情急之下,几乎要将心中的怀疑脱口而出。
陈贤妃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立刻截住谢书筠的话头,故作惊讶地挑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质疑:
“哦?和妹妹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意外?是有人指使?”
她环视四周,目光带着审视扫过每一个妃嫔,最后落回谢书筠身上,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妹妹倒是说说,会是谁指使的呢?指使一只猫去攻击丽修仪?这听起来……岂不是更匪夷所思?
妹妹如此笃定有人指使,莫非……妹妹知道些什么内情?或者说……”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如毒蛇般缠住谢书筠,“这指使之人,就是妹妹你自己?毕竟,那可是你的猫!”
“我……”谢书筠被她这番诛心之论逼得哑口无言,瞬间掉入了语言的陷阱!
她看着陈贤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周围妃嫔们怀疑、审视的目光,只觉得百口莫辩,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冤屈涌上心头。
她只能死死盯着李缜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带着最后的倔强:“陛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李缜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孤立无援的谢书筠,再看看花颜的伤、产房的方向、陈贤妃咄咄逼人的质问和满殿妃嫔各异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
他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凶兽彩团儿,冲撞妃嫔致其早产,险酿大祸,罪无可恕!即刻杖毙!
其主人和婕妤谢氏,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着禁足听雨阁一月,每日抄写《金刚经》十遍,为三皇子祈福!”
“不要——!陛下!求求您!不要杀彩团儿!它是无辜的!陛下——!”
谢书筠如遭五雷轰顶,瞬间崩溃!她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死死抓住李缜的衣袍下摆,涕泪横流,苦苦哀求,“定是有人指使……”
电光火石间,李缜眼中厉色一闪!
“放肆!”李缜猛地挥开她的手,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谢书筠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头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谢书筠,也彻底打碎了殿内最后一丝声音。
第308章 夜潜赠生
李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直接盖棺定论:
“此案已结,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违者严惩不贷!”
他快刀斩乱麻,用最严厉的惩罚和帝王权威,强行将“指使”的可能性掐灭,将事件死死钉在“意外”和谢书筠“监管不力”的框架内!
他看也不看跌坐在地、捂着脸颊、眼神空洞绝望的谢书筠,对常喜厉声道:
“来人!送和婕妤回听雨阁!即刻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名身材健壮的太监立刻上前,毫不怜惜地架起失魂落魄的谢书筠。
谢书筠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喊。
她顶着那火辣辣、刺痛无比的脸颊,在无数道或怜悯、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
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被粗暴地拖拽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片刚刚见证过新生喜悦、此刻却只剩下残酷与冰冷的明义殿。
她的背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带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陈贤妃看着谢书筠被拖走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缜,心中掠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对丽修仪母子平安并晋位的恼恨。
李缜不再停留,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久久无法平静的妃嫔。
夜色,更深了。
听雨阁内外,死寂沉沉。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徒留一片被重兵把守的森然。
院门外,执戟侍卫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如同沉默的鬼魅。
院内,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他们,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正房内室,烛火昏暗。
谢书筠如同失了魂魄的偶人,独自蜷缩在床榻的角落。
脸颊上那清晰的指印红肿未消,火辣辣的刺痛感远胜于当初谨修媛的掌掴。
这一巴掌,来自她交付了身心的帝王,带着雷霆之怒与冰冷的裁决,痛入骨髓,更痛彻心扉。
雪团儿没有被带走,却也失去了自由,只能在这小小的听雨阁内焦躁地踱步。
它似乎能感受到主人身上弥漫的巨大悲伤和绝望,白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轻盈地跳上来,试探着,用它温热而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舐着谢书筠冰凉的手背。
那一点微小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像是一根针,骤然刺破了谢书筠强筑的心防。
压抑了整日的恐惧、冤屈、对彩团儿命运的不舍与锥心之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她猛地抱住雪团儿柔软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它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皮毛里,放声恸哭!
那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助与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都倾泻出来。
彩团儿……那个色彩斑斓、带着火焰印记的小生命,它陪伴的日子虽然短暂,却已在她心上留下柔软的痕迹。
如今,它却要因为一场莫名的陷害,被活活杖毙!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冬青看得心酸,想上前劝慰,却被冬葵紧紧拉住。冬葵红着眼圈,对她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让主子哭出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夜色渐深,哭累了的谢书筠却毫无睡意。
红肿的眼睛干涩刺痛,脸颊的灼痛感在寂静的夜里更加清晰。
她抱着膝盖,呆呆地坐在床角,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冬葵不敢为她涂抹任何消肿的药膏——陛下亲手所赐的“恩泽”,红肿便是明证,抹去了,反倒显得不敬,恐生事端。
那刺目的指痕,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摄人。
宫中的拜高踩低,向来是落井下石最快。
听雨阁被重兵看守、主子被禁足掌掴的消息早已传开。
晚膳时送来的食盒便印证了这一点——
菜肴份量骤减,几近敷衍,连平日最普通的例菜都变得粗糙寡淡。
冬葵默默地将还算温热的一碗清粥和小菜端到谢书筠面前,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再无胃口。
整个听雨阁,都笼罩在一片沉重压抑的阴霾之中。
就在这万籁俱寂、人心惶惶的深夜,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值夜的小宫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惊呼出声。
借着昏暗的月光,她看到一个矫健的黑影利落地翻过墙头,
落地无声,直奔正房内室而来!她惊恐地捂住嘴,待看清来人面容时,更是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缜!
他竟然身着玄色常服,如同夜行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被重兵把守的禁足之地!
他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蒙着深色布罩的小巧藤编笼子。
李缜蹑手蹑脚地闪身进入内室,目光急切地搜寻,瞬间便捕捉到了床角那个蜷缩的、单薄而绝望的身影。
当看清谢书筠脸上那刺目的红肿和她空洞呆滞的眼神时,李缜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一窒。
“阿筠!” 他低唤一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心疼和沙哑。
谢书筠茫然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无比脆弱。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李缜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随即,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他手中那个蒙着布的笼子上!
李缜快步上前,先将笼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不由分说,张开双臂,将那个冰冷僵硬的身体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温热的、带着熟悉龙涎香气的怀抱骤然将谢书筠包裹。
第309章 暖光照心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坚实的依靠,让她仿佛从一场冰冷窒息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
她僵硬的身体在李缜的怀抱里微微颤抖,鼻尖萦绕着属于他的气息,迟来的委屈和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言语。
“阿筠……对不起……”李缜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痛楚,带着无尽的歉意,“委屈你了……是朕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指腹带着万分的怜惜,轻轻触碰那红肿滚烫的指痕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谢书筠疼得下意识蹙眉,瑟缩了一下。
“陛下……”谢书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您……您怎么来了?还有……”
她的目光急切地转向那个藤笼,“彩团儿?它……它没事?您不是下旨……”
李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和痛惜。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解释道:“阿筠,当时的情形,贤妃步步紧逼,字字句句都在将你往‘指使爱宠谋害皇嗣’的死路上引!
朕若不当机立断,用最严厉的惩罚将事情定性为‘意外’和‘你监管不力’,堵住悠悠众口,强行结案……
她必会抓住你任何辩解的话头,穷追猛打,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朕那一巴掌……”
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一是为了堵住你后面的话,不让你再说出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辩解;
二是做给丽修仪看的,她遭此大难,又失了生育之能,朕必须给她一个交代,让她不至于将滔天恨意全记在你一人头上。
朕知道,你视它们如珍宝,朕……怎敢真的杀了它?”他指了指藤笼。
谢书筠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她挣扎着从李缜怀里探出身,急切地解开藤笼上的布罩。
“喵~” 一声带着点委屈和害怕的细小叫声响起。
彩团儿蜷缩在铺着软垫的笼子里,看到谢书筠,立刻扒拉着笼子边缘,那双圆溜溜的、带着火焰纹的眼睛里,盛满了依赖和不安。
它看起来有些受惊,但精神尚可,显然并未受到真正的伤害。
谢书筠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泪水更是止不住。
她小心翼翼地将彩团儿从笼子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它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小身体。
用脸颊轻轻蹭着它柔软的皮毛,一遍遍低喃:“没事了……彩团儿不怕……没事了……”
李缜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庆幸,更有对幕后黑手的滔天怒意。
他柔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朕稍后就将彩团儿送出宫去。朕宫里有个刚放出宫的老实宫女。
在宫外安了家,朕会秘密将彩团儿送到她那里,她会好生照料,你尽可放心。它安全得很。”
“谢谢您……陛下……”
谢书筠抱着彩团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李缜,那双红肿的眼睛在泪水的浸润下,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落满星辰的夜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她主动伸出手,环住李缜的腰,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甜软和依赖,“真的……谢谢您。”
李缜心头一热,将她连人带猫一起更紧地拥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冰冷的帝王权衡都暂时褪去,只剩下怀中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信任。
他低头,在她红肿未消的颊边印下一个无比轻柔、饱含怜惜的吻。
“让朕看看你的脸。”他松开她,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查看那刺目的指痕,眉头紧锁,“怎么没抹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散发着清冽香气的碧色药膏。
谢书筠看着他,破涕为笑,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赏的印记,妾怎么敢擅自抹去?”
李缜被她这又委屈又娇俏的模样弄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指尖沾了冰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药膏的凉意瞬间缓解了火辣的疼痛,带来一丝舒适的慰藉。谢书筠舒服地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儿。
时间在温情中悄然流逝。李缜知道此地不可久留。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谢书筠和被她护在怀里的彩团儿,眼中充满了不舍与叮嘱。
他重新将彩团儿放入藤笼,蒙好布罩。
“阿筠,保重。安心禁足,外面一切有朕。”
他低声说完,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气,和怀中那抹药膏的清凉,证明他曾经来过。
谢书筠抱着重新安静下来的雪团儿,望着李缜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那装着彩团儿的藤笼。
脸上的痛楚犹在,心头的阴霾却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名为希望与情意的光。
听雨阁的夜,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彻骨。
第310章 猫祸始末
蓬莱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幽暗。
陈贤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
雪映和秋澄垂手侍立在下首,屏息凝神,殿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沉寂。
良久,陈贤妃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淬了毒的寒意,打破了沉寂:
“丽充仪……”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如今该称丽修仪了。姜扶楹,可真是好命啊。”
雪映和秋澄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接话。
“平安无事……生了个皇子。”
陈贤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
“闹得惊天动地,又是凶兽袭人,又是早产惊险,结果呢?到头来,就只折了一只猫?!”
她猛地将手中的念珠拍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雪映肩膀微微一颤。
“本宫费尽心机!”陈贤妃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扫过两个心腹,“才将钉子安插进飞霜殿,让她能掌握姜扶楹每日的行踪习惯。
又煞费苦心,把那只精心挑选、调教过的三花猫,放到了谢书筠那个蠢货的必经之路上!”
她冷笑,“本宫太了解谢书筠了,她那点浅薄的怜悯心,见了无主的猫儿,岂有不收留之理?就是要让那猫,成为她谢书筠的猫!”
她的手指用力抠着榻沿的锦缎,指节泛白:
“那猫经过西域驯兽师多少个日夜的打磨?
它听得懂腹语指令!本宫的人,就藏在姜扶楹仪仗的队伍里!
时机一到,腹语指令发出,那猫就会状若疯狂,直扑姜扶楹的肚子!
既能除掉那个张扬跋扈的姜扶楹和她肚子里可能成为大患的皇子,又能把这滔天的罪名,结结实实扣在‘爱猫如命’的谢书筠头上!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
陈贤妃的声音因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
“结果呢?!姜扶楹命硬!撞那么一下,只是早产,竟还生了个活蹦乱跳的皇子!李缜……李缜他更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她咬牙切齿,“生生为谢书筠选了最轻的责罚!禁足?抄经?那一巴掌……呵,打得响,可那是打给谁看的?是打给本宫看的!
是打给六宫看的!是打给刚生完孩子惊魂未定的姜扶楹看的!堵住悠悠众口,护住他心尖上的‘阿筠’!
他李缜心里,怕是半点不信谢书筠会指使猫行凶,那巴掌就是做戏!是替她谢书筠挡灾的!”
她猛地站起身,在幽暗的殿内来回踱步,华丽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如今倒好!姜扶楹不仅没死,还晋了九嫔修仪之位,成了丽修仪!又添一个皇子!三皇子……”
陈贤妃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中是深重的忌惮,“他不像大皇子李怀瑜那般病弱,他有个正当盛宠、身体康健的娘亲!
姜扶楹本就张扬,如今母凭子贵,气焰只会更盛!这母子二人,日后必是本宫的心腹大患!”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陈贤妃急促的呼吸声和翡翠念珠被无意识捻动的细微声响。
雪映和秋澄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们深知主子此刻的怒火与挫败,远胜于表面的平静。
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最终只换来对手的加封晋位和一个健康皇子的诞生,这比彻底的失败更令人难以忍受。
陈贤妃缓缓坐回榻上,眼神阴鸷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无声地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这次失利,绝不会是终点。
承庆殿内。
殿内龙涎香袅袅,李缜端坐御案之后,朱笔悬停。
他面前摊开的黄绫上,墨迹未干,正是为新生三皇子赐名的圣旨。
“李……怀……瑄。”李缜低声念出,笔锋沉稳落下最后一笔。
“瑄,乃祭天之大璧,玉质温润,象征祥瑞尊贵。‘怀瑄’,望此子如美玉般温良端方,亦能承载社稷之重,福泽绵长,光耀我李氏门楣。”
他解释着这个名字蕴含的期望与分量,目光落在“瑄”字上,深邃难辨。
“常喜。”李缜唤道。
“奴婢在。”常喜立刻躬身应道。
“即刻去飞霜殿宣旨,晋丽修仪位份、赐三皇子名讳之旨意,连同贺仪一并送去。
另,着内务府,丽修仪产后体虚,份例按九嫔最高等供给,不得怠慢。”
“遵旨。”常喜双手恭敬接过圣旨,正欲退下。
“慢着。”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让常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第311章 凤归权掌
李缜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皇后‘病’了这许久,太医回禀,凤体已然大安。缠绵病榻两月有余,也该‘痊愈’,出来走动走动了。”
常喜心头猛地一跳,屏息凝神。
李缜的声音继续,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贤妃代掌宫务,劳苦功高。只是……”
他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毕竟只是个妃位。长此以往,恐难服六宫之众。
宣旨吧:皇后凤体痊愈,即日起恢复协理六宫之权。
皇嗣们也都平安落地,朕也该履行当初的承诺——把凤印,还给它的主人了。”
常喜瞬间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重新洗牌了!
贤妃娘娘之前借着协理之权,在彩团儿事件上对和婕妤步步紧逼,甚至险些将“指使”的罪名扣实,这分明是触到了陛下心尖上的逆鳞!
陛下嘴上说着“劳苦功高”、“难服众”,实则是要借皇后的手,收回陈贤妃的权柄,敲打甚至压制她!这后宫的天,又要变了。
“奴才遵旨!定将陛下旨意,晓谕六宫!”常喜深深俯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很快,两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黄昏时分的后宫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道旨意飞向飞霜殿:丽修仪诞育皇子有功,赐三皇子名“李怀瑄”,厚赏无数。
飞霜殿内,刚刚经历生产惊魂的丽修仪,听闻皇子得此寓意尊贵祥瑞之名,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得意笑容,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
而另一道旨意,则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六宫每一个角落:
“皇后凤体康复,恢复协理六宫之权,即日归还凤印!”
蓬莱殿内,陈贤妃正因丽修仪母子平安且晋升、谢书筠处罚过轻而怒火中烧,闻此旨意,手中把玩的玉如意“啪”地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怨毒!
陛下……陛下竟在此时放出皇后,还归还凤印?!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到手的权柄,竟被陛下如此轻描淡写地收了回去,还给了那个她以为已经踩在脚下的王清珞!
巨大的屈辱感和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大吉殿,婉充媛正盘算着如何再争取钱御女腹中胎儿,闻旨一愣,随即秀眉微蹙。
皇后复位?这水……更浑了。她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听雨阁,尚在禁足中的谢书筠也得知了消息。她靠在窗边,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心中滋味复杂。
皇后出来,陈贤妃失势,对她而言,是福是祸?但陛下此举……是否也有一丝为她出气的意思?她不敢深想。
其他妃嫔们也都心思各异,或惊疑,或忧虑,或幸灾乐祸,但无一例外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中宫复位,执掌凤印,六宫格局必将再次天翻地覆!
立政殿内,一片死寂。曾经的金碧辉煌蒙上了厚厚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皇后王清珞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坐在昏暗的殿内。
两个月不见天日的幽禁,早已磨灭了她所有的骄傲和生气,只剩下心如死灰的麻木。
昔日华美的凤袍被随意丢弃在角落,如同她破碎的尊严。松月和竹霜守在一旁,亦是满面愁容,眼神黯淡。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皇后娘娘接旨——!”
皇后浑身一颤,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圣旨?是废后的旨意吗?还是赐死的白绫?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而,当旨意宣读完毕,那熟悉的“恢复协理六宫之权”、“归还凤印”的字眼传入耳中时,皇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钦此!”宣旨太监的声音落下。
殿内一片死寂。皇后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常喜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那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凤印!还有那件她曾经视若生命的明黄凤袍!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她消瘦凹陷的脸颊滚滚落下。
“娘娘!娘娘!您听到了吗?陛下……陛下把凤印还给您了!您还是皇后!中宫皇后啊!”
松月和竹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亦是泪流满面。
第312章 立政光亮
随着宣旨太监的离开,立政殿那扇禁锢了她两个月之久、沉重无比的大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夕阳金红色的光芒,如同救赎的圣光,猛地刺破殿内的黑暗,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皇后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权力”的火焰!
她颤抖着,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那冰冷的凤印和柔软的凤袍,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生命。
她把脸深深埋进凤袍,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绝望、愤怒和此刻狂喜,化作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竹霜强忍着激动,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比的坚定:
“娘娘!娘娘!您振作!您还是这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您的威仪,必须重新竖起来!比从前更高!更重!绝不能……绝不能叫那些贱人们看扁了去!”
皇后的哭声渐渐止住。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骇人的精光,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重掌权柄的渴望。
她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依旧消瘦,但那属于皇后的气势,正一点点从骨子里渗透出来。
她抬手,用凤袍的袖子狠狠擦去眼泪,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淬炼后的冰冷和狠厉:
“没错……本宫回来了!本宫是这后宫唯一的主人!”
她抚摸着失而复得的凤印,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陈疏影……张可如……还有那些等着看本宫笑话的……都给我好好等着。本宫,要以最好的姿态,告诉所有人——”
“本宫,回来了!”
“走着瞧!”最后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掷地有声。
立政殿大门洞开,门外是重见天日的世界,门内,是一个脱胎换骨、满心复仇的皇后。
观风殿内药香未散,张德妃坐在暖榻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安静描红的大皇子李怀瑜身上。
七岁的孩子,身形比同龄人瘦小些,脸色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但神情专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慧心侍立一旁,眉宇间难掩忧色。
“娘娘,”慧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皇后娘娘如今重掌凤印,协理六宫之权也回来了……奴婢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会不会……对您,还有大殿下……”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全,但那份担忧显而易见。
皇后被幽禁两月,受尽屈辱,如今复起,焉能不记恨当初在含元殿被当众折辱、元正朝贺又被刻意刁难的张德妃母子?
张德妃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慧心脸上,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磐石般的坚韧。
她轻轻放下书卷,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陛下在,她不敢。”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李怀瑜,那眼神充满了母性的守护与决心。
“至少,明面上,她不敢对本宫还有瑜儿做什么。陛下……不会允许。”
她的话像是在安抚慧心,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然而,忧虑并未完全消散。她的视线重新回到儿子身上,带着更深的思量。
“瑜儿今年,已经七岁了。”
张德妃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是时候该入崇文馆,正经开蒙读书了。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许是……一时疏忽,忘了此事。”
她微微蹙眉,这“疏忽”二字,说得轻飘,却蕴含着母亲对儿子前程的焦虑。
慧心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思:“娘娘的意思是……您要去提醒陛下?”
“嗯。”张德妃轻轻颔首,目光深远,“本宫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提醒陛下。皇子启蒙,关乎社稷根本,岂能耽误?”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李怀瑜身边,爱怜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
李怀瑜抬起头,对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又低下头去继续描摹。
看着儿子天真却带着病气的侧脸,张德妃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而沉重。
“慧心,”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如今三皇子已经平安降生,丽修仪正当盛宠。瑜儿……再不是陛下唯一的儿子了。”
这句话,道尽了深宫母子的最大危机。独子时的珍视,在有了健康活泼的弟弟后,便可能大打折扣。
第313章 观风谋前路
张德妃的视线没有离开儿子,但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和清醒:“本宫不得不多为瑜儿打算。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她微微攥紧了手掌,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瑜儿是陛下的长子……那个位置……”
她的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如同惊雷前的寂静,蕴含着巨大的、无法宣之于口的野心。
她终究没有将“储君”二字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渴望与决心,慧心看得一清二楚。
慧心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接道:“娘娘的意思是说……?”
张德妃收回目光,看向茹素,眼神复杂,有期盼,有忧虑,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缓缓道:
“本宫的意思是说,机会……是有的。” 她强调了“机会”二字。
“不过,”她的语气转为凝重,“也要看瑜儿自身的资质和造化。陛下是明君,立储首要看的,是皇子的德才,能否担得起江山之重。”
她再次看向安静描红的李怀瑜,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微光:
“只要……瑜儿能平安长大,把身子骨养得结实些……把书读好,把本事学到家……未来如何,也并非……不可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这不仅仅是母亲对儿子的期望,更是一个深宫妃嫔,在权力漩涡中为自己病弱的儿子,奋力搏杀出的一线生机。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养好身子”和“读书长本事”上,这看似最基础的要求,对李怀瑜而言,却可能是通向那个至高位置最艰难也最根本的基石。
观风殿内,药香依旧,烛火摇曳。张德妃的侧影映在窗上,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
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那渺茫却诱人的“可能”,这位以温柔着称的德妃,已然准备在皇后复位的惊涛骇浪中,为儿子撑起一片天,并开始谋划那条布满荆棘的漫漫长路。
承庆殿。
殿内檀香幽静,李缜正凝神批阅奏折,朱笔在黄绫上勾勒出遒劲的批语。
殿内侍立的春来轻步上前,躬身低语:“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李缜手中朱笔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张德妃性子温婉谨慎,无事鲜少主动来承庆殿打扰他处理政务。
“宣。”他放下朱笔,语气温和。
殿门开启,张德妃款步而入。她今日穿着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玉簪,更显其温婉气质。
她身后跟着宫女慧心,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臣妾参见陛下。”张德妃盈盈下拜,姿态恭谨。
“快起来。”李缜虚抬了抬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日你怎地有空过来?瑜儿可好?”他目光扫过慧心手中的食盒。
张德妃起身,示意慧心将食盒放在一旁小几上,自己则上前几步,温婉一笑,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
“臣妾思念陛下,亲手炖了些温补的养身汤,想着送来给陛下尝尝。怎地,陛下不欢迎臣妾来么?”
李缜被她这少有的小女儿情态逗乐,朗声笑道:“怎会?你我自幼相识,情分不同旁人,朕视你如亲人一般。你能来,朕心里是高兴的。”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张德妃面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这动作透着亲近,却也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如同家人般的熟稔。
张德妃的手在李缜掌心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但眼中却有着更深的暖意。
她顺势借着力道靠近了些,声音轻柔下来:
“承蒙陛下厚爱,臣妾感怀于心。其实……臣妾今日来,除了送汤,还有一事,是关于瑜儿的。”
她抬眸,带着母亲的关切看向李缜。
“哦?瑜儿怎么了?”李缜关切地问。
“陛下,”张德妃斟酌着开口,“瑜儿今年已经七岁了。臣妾想着,是不是……该送他去崇文馆读书了?开蒙的年纪,怕是不能耽误了。”
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生怕显得催促。
李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和欣慰。
他拉着张德妃的手,引她一同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语气轻松而肯定:
“原来是这事。你呀,多心了。瑜儿是朕的大儿子,朕心头的一块肉,怎么可能把他忘了?”
他拍了拍张德妃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朕早已在物色了。崇文馆的师傅,自然要选最好的。
朕看中了两个人选,都是寒门出身,却学识渊博、人品端方,且在朝中已有清名的能臣,正适合给皇子启蒙,也符合朕……肃清积弊、唯才是举的意愿。”
李缜说到此处,眼神微凝,透出帝王的深意。
他看向张德妃,带着商量的口吻问道:
“一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崔时谦。此人虽非显赫门第,但家学渊源,尤其精通《论语》、《孝经》,为人端方持重,教导皇子明理知义最为妥当。
另一位是崇文馆校书郎陆明。此人学问扎实,尤擅策论与律算,更难得的是通晓时务,见解常有独到之处,授课生动,能激发学子兴趣。
你觉得……哪一个更适合做瑜儿开蒙的文师?”
第314章 旧称暖心
张德妃听李缜早已深思熟虑,甚至已有了具体人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她连忙摇头,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
“陛下折煞臣妾了。臣妾不过一介深宫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朝廷栋梁的学问深浅?
陛下为瑜儿择师,必定是千挑万选,思虑周全。陛下做主便是最好,臣妾……只有感激的份。”
她深知分寸,绝不妄议前朝之事,这正是李缜最欣赏她的地方。
李缜对她的回答显然十分满意,笑意更深,透着一种被全然信任的熨帖感:“你啊,就是这点让朕省心。信朕,不过问前朝之事,只管照顾好瑜儿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瑜儿去崇文馆,身边也需要挑选两个伴读,一文一武。文伴读需勤勉向学,武伴读需忠勇可靠。这人选,你可有什么想法?”
张德妃依旧是那副温顺信赖的模样,微微垂首:“伴读关乎皇子日常相处,更是大事。臣妾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一切,也全凭陛下做主。陛下为瑜儿选的,必定是最好的。”
李缜看着她温婉柔顺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因政务带来的烦闷也消散了。
他朗声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去安排了。瑜儿的事,朕一定一定给你安排妥当!绝不让咱们的瑜儿受半点委屈。”
他语气郑重,带着承诺的分量。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张德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掖庭角落里照顾病弱小皇子的温柔宫女,脱口而出:“放心,阿姊。”
这一声久违的“阿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张德妃愣住。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慌乱,脸颊更是飞红,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您……这称呼……不合规矩……”
李缜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追忆的温情,他并未收回这个称呼,反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促狭,轻声道:
“无妨,这里没有外人。朕小时候病得迷迷糊糊,不也是这么唤你的吗?那时候,只有你和……卫娘娘,不嫌弃朕,给朕熬药,陪朕说话。”
提及生母卫采女,李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眼前的温情取代。
他看着张德妃,那眼神真挚而亲近:“在朕心里,你永远是那个照顾朕、护着朕的阿姊。瑜儿,也是朕最看重的孩子。”
张德妃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这一声“阿姊”和这席话,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哽咽:“陛下……臣妾……臣妾只盼着瑜儿能不负陛下期望,能……能好好长大……”她说不下去了。
李缜理解她的心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会的。去把汤拿来吧,朕正好有些饿了,尝尝阿姊的手艺。”
“是,陛下。”张德妃连忙应声,亲自去端那碗养身汤,心中百感交集。
儿子的前程有了着落,陛下待她母子情意未变,甚至……还念着旧情。
这让她在皇后复位的阴霾下,看到了一束温暖的、足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光。
三月下旬的晨光,已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带着几分温软的暖意。
含元殿外,几株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随风轻摆,如烟似雾。
殿前花圃里,早开的芍药已绽出碗口大的花朵,深红浅粉,沾着晶莹的晨露,在微熹的晨光中吐露着勃勃生机。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昭示着万物复苏的时节。
然而,含元殿内的气氛,却与殿外盎然的春意截然相反。
今日是皇后“病愈”后首次正式主持晨省。
众妃嫔皆早早赶到,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除了尚在禁足的谢书筠和产后坐月子的丽修仪,其余妃嫔,从郑贵妃、陈贤妃、张德妃、豫昭媛、裕修容、谨修媛到清才人、宜才人、钱御女等低位妃嫔,无一缺席,乌泱泱站满了殿中。
更令众妃心头一凛的是——殿内竟没有准备任何座位!
连郑贵妃、陈贤妃、张德妃这三位高位妃嫔面前,也是空空如也。
这便是皇后复权后的第一个下马威:
她要让所有人,清清楚楚地记住,谁才是这后宫唯一的主人!
以皇后之尊,立威震慑群妃,让她们重新品尝久站恭候的滋味,明白自己妾室的身份。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偶尔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越来越清晰可闻的、因久站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妃嫔们垂首肃立,无人敢交头接耳,更无人敢露出一丝不耐或抱怨。
她们心中都无比清楚:眼前这位刚刚从幽禁深渊中爬出来的皇后,正需要用铁腕重新树立权威。此刻忤逆她,无异于自寻死路。
说到底,她是皇帝明媒正娶的正妻,拥有处置她们这群妾室的天然资格。
如今凤印在手,协理之权回归,她便是这后宫名副其实、说一不二的主人!
终于,当殿外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时,殿后传来环佩轻响与沉稳的脚步声。
第315章 含元重立威
皇后王清珞,身着明黄色绣金凤穿牡丹纹的皇后常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光华夺目。
在松月、竹霜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从屏风后转出。
尽管两个月的幽禁让她脸颊凹陷,身形比以往更加消瘦,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扫视过殿中每一个低垂的头颅。
带着一种淬炼过的、近乎凌厉的威压,比从前更甚,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屈辱和怨恨都投射出来。
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丹陛,在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凤椅上缓缓落座。
“众位妹妹好啊。”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居高临下的熟稔。
“本宫病了多时,缠绵病榻,让妹妹们挂心了。如今,托陛下洪福,太医尽心,本宫这身子骨,总算是大好了。”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妃嫔,无论心中作何想法,皆整齐划一地深深福下身去,齐声道:
“臣妾/嫔妾等恭贺皇后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后稳稳地坐在凤椅上,俯视着下方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妃嫔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得意。
这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滋味,终于回来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站在最前列的陈贤妃身上。
“贤妃妹妹,”皇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之前本宫病着,多亏了你,帮本宫协理六宫,打理得……嗯,还算得当。这份辛劳,本宫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施恩般的口吻,“来人!把本宫库房里那尊上好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取来,赏给贤妃妹妹!”
“送子观音”四字,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陈贤妃的心里!
谁不知道她当年因郑贵妃(实为皇后暗中推动)小产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皇后此举,名为赏赐,实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在提醒她无子嗣傍身的痛处,更是昭告六宫:
她陈疏影,再如何风光,也只是一个能被皇后王清珞随意赏赐的妃子!
之前的协理之权,不过是暂代,如今正主归来,她便该退回原位!
陈贤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面上极力维持的平静瞬间出现裂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连谢恩的动作都僵硬无比,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臣妾……谢皇后娘娘恩赏。”
皇后将陈贤妃那一瞬间的失态和强忍的愤恨尽收眼底,心中快意更甚。
她故意扬了扬眉梢,语气带着刻意的疑惑和压迫:“哦?妹妹这是……不满意本宫的赏赐么?怎么脸色如此……嗯?”
陈贤妃心头一紧,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让她失控。
她猛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首时,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臣妾不敢!娘娘赏赐,臣妾感激不尽!”
皇后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敲打了一下不听话的下属。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了旁边的张德妃。
“德妃妹妹,”皇后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了些,但眼底的审视意味丝毫未减。
“本宫听闻,大皇子之前受了些惊吓?如今可大安了?唉,都是本宫之前病着,疏忽了,妹妹可莫要因此对本宫心怀芥蒂呀。”
这话听着像是关怀,实则暗藏机锋,既是试探张德妃的态度,也是在隐晦地提及元正朝贺时大皇子晕厥那桩让她颜面尽失的旧事。
张德妃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温顺,她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平稳柔和:“劳娘娘挂心,大殿下已然无碍,太医说只需静养。
娘娘贵体初愈,当以凤体为重,臣妾万万不敢对娘娘心怀芥蒂。”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滴水不漏。
“那就好。”皇后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张德妃的恭顺让她暂时挑不出错处,但这份恭顺背后隐藏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最后,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所有依旧恭敬肃立的妃嫔。那目光冰冷而威严,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好了,众位妹妹。”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以后,本宫亲自管理六宫,望诸位妹妹都仔细着自己的皮肉!安守本分,谨言慎行!本宫御下,最重规矩二字。
谁若再敢兴风作浪,惹是生非——”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冰冷的视线如同刮骨钢刀,“定不轻饶!都散了吧。”
“是!臣妾/嫔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懿训!”众妃嫔如蒙大赦,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后微微颔首,不再看她们一眼。
众妃嫔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依次后退,然后鱼贯而出含元殿。
走出那沉重压抑的殿门,接触到外面温煦的阳光和带着花香的春风,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牢笼中挣脱出来。
皇后那最后警告的眼神和话语,如同冰冷的枷锁,已牢牢套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后宫的天,彻底变了,而这位重掌权柄的皇后,显然比幽禁之前,更加冷酷,更加难以揣测。
未来的日子,恐怕要步步惊心了。
第316章 禁足悠然
三月下旬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听雨阁的内室。
虽说是禁足,但殿内气氛却并不压抑。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最显眼的就是谢书筠最爱的椒盐酥,还有一壶新沏的、香气袅袅的茉莉花茶。
角落里,雪团儿蜷在铺着软垫的竹篮里,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谢书筠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椒盐酥,小口小口地吃着,神情慵懒惬意。
李缜特意吩咐过,和婕妤虽在禁足,但一应份例待遇不得降低分毫。
尚食局送来的点心依旧精巧可口,内务府供应的冰鉴、鲜花、茶叶也未曾短缺。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太医院每日都准时送来特制的玉容膏,专门用于涂抹那日明义殿内挨了一巴掌的左边脸颊。
此刻细看,那处肌肤已恢复如初,白皙细腻,只余下极其淡、几乎看不出的极浅红痕,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足见御赐药膏的奇效和李缜的用心。
宫人们心知肚明,这位主子圣眷未衰,禁足不过是暂时的风波,复起是迟早的事,因此伺候得格外尽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冬青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的兴奋劲儿,凑到谢书筠身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八卦的热情:
“小主!您猜怎么着?今日含元殿晨省,可真是开了眼了!”
谢书筠眼皮都没抬,又拈起一块椒盐酥,慢悠悠地问:“哦?怎么个开眼法?”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脸颊那几乎消失的痕迹,动作自然,带着点慵懒的意味。
“皇后娘娘今日‘病愈’后头一回露面,那架势,啧啧!”
冬青绘声绘色地描述,“听说啊,殿里头一个座位都没摆!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德妃娘娘……
所有娘娘们,全都规规矩矩地站着!一站就是小半天呢!连大气都不敢出!”
冬青边说边比划,仿佛亲眼所见:
“还有呢!皇后娘娘一上来就‘赏’了贤妃娘娘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您是没看见,贤妃娘娘那脸色,差点当场就绷不住了!
皇后娘娘还故意问贤妃是不是不满意……啧啧,那场面,想想都替贤妃娘娘臊得慌!”
谢书筠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轻轻吹了吹指尖的酥皮碎屑,语气平淡: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皇后娘娘刚刚‘病愈’,重掌凤印,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立威的。”
她抿了口茶,分析道:“撤了座位,让大家久站,是提醒所有人尊卑有别,她才是正宫主子。至于‘赏’贤妃……”
谢书筠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那是敲打,更是羞辱。贤妃之前协理六宫,风头太盛,如今皇后回来了,自然要把她踩下去,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小主您说得太对了!”冬青连连点头,随即又拍着胸口,一脸庆幸地感叹:
“不过呀,奴婢真是谢天谢地,还好咱们小主您这会儿在禁足!您是没看见今日那阵仗……皇后娘娘那眼神,扫过来跟刀子似的!
她向来……咳,对您格外‘关注’,要是您今日在场,指不定会怎么……”
冬青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谢书筠已经完全恢复、光洁如玉的左脸,想起那日明义殿陛下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她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谢书筠闻言,非但没有忧虑,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又带着点小得意,故意拖长了调子:
“唉,没办法呀——”
她眨眨眼,看着冬青,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无奈,“谁叫你家小主我——得宠呢?”
说话间,她甚至还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自己光滑的脸颊,仿佛在确认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是否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炫耀:
看,陛下再生气,也舍不得真伤了我,好东西紧着送呢。
冬青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嗔道:“小主!您……您这也太……”
她想说“太不谦虚了”,但看着自家小主那副“我就是得宠我有什么办法”的坦荡又略带狡黠的模样。
再看着她那张已经寻不见半分当日狼狈、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庞,也觉得十分可乐。
谢书筠看着冬青想笑又不敢大笑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有趣,索性放开了“呵呵”地笑出了声。
清脆的笑声在暖阳融融的听雨阁内回荡,冲散了宫墙带来的阴霾,也冲淡了外界权力更迭的紧张气息。
她悠然地又拿起一块椒盐酥,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
禁足又如何?皇后立威又如何?只要圣心犹在,这小小的听雨阁,便是她谢书筠的世外桃源。
至于外头的风浪……且让她们斗去吧。她这只“咸鱼”,自有她的自在逍遥。
雪团儿似乎被笑声惊动,在篮子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317章 父子裂痕
谢府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几份誊抄工整的策论文章。
书房内燃着名贵的沉水香,却压不住父子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谢景晏,这位刚过而立、已官至刑部侍郎的谢家嫡长子,此刻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指着书案上那些文章,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
“父亲!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贿赂、威胁考官,这是违反《永徽律》的重罪!
是科场舞弊!一旦东窗事发,轻则涉事考官人头落地,您也难逃其咎!
重则……重则我谢氏满门抄斩,阖族流放!
您何苦要行此险招,将我谢家置于万丈悬崖之上?!”
谢淮年,当朝尚书左仆射、康国公,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情自若,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哂笑。
他抬眼瞥了瞥激动的大儿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哼,晏儿,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春闱放榜在即,考生如过江之鲫,考官阅卷如山,谁有那火眼金睛,能一一辨明哪个是真正经天纬地之才?
哪个又是靠着祖宗余荫或……有些许门路?”
他刻意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案上那些文章,“为父不过是在这汪洋大海里,添几尾我谢家的锦鲤罢了。
为我谢氏子弟铺条青云路,有何不可?难道他们便不是人才了?”
“人才?!”
谢景晏几乎要被父亲的诡辩气笑了,“若我谢家子弟真有经世济民之才,十年寒窗苦读,自能堂堂正正金榜题名!
何至于需要父亲您动用这等龌龊手段,暗中操作?!
您这样做,是在践踏朝廷法度!是在破坏取士的公平!是在耽误埋首苦读、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
他痛心疾首,字字如刀。
“够了!”谢淮年猛地一拍书案,玉扳指磕在硬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直射谢景晏,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谢景晏!你别忘了你姓什么!你是谢家的嫡长子!没有我谢氏一族在背后为你撑腰,没有为父这些年在朝中为你斡旋铺路,你以为你凭点什么?就凭你那一腔所谓的耿直和才干?”
他冷哼一声,语带讥讽,“是,你是有几分本事。可这天下,有才干的年轻人多如牛毛!
若非看在我谢淮年的面子上,看在谢家这棵大树的份上,你如何能在而立之年便坐上刑部侍郎这等要职?!
如何能挤掉一个又一个同样有能力的竞争对手?!”
谢景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父亲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引以为傲的信念里。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升迁是靠实打实的政绩和能力,是陛下慧眼识珠。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错觉?都是建立在父亲和家族这并不光彩的荫蔽之下?
看着儿子眼中瞬间涌上的震惊、痛苦和迷茫,谢淮年语气稍缓,带着一种“点醒梦中人”的沉重:
“晏儿啊,是为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看不清这世道的真相。
你以为你秉公执法、锐意革新,在刑部大刀阔斧无人掣肘,靠的是什么?是你那一身正气吗?”
他摇摇头,眼神复杂,“不!是靠为父在背后替你挡掉了多少明枪暗箭!
是靠谢家的门楣替你压下了多少非议和构陷!
你性情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本无错。
可若没有谢家这棵大树为你遮风挡雨,你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景晏的心上。
他踉跄后退一步,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仕途,自己坚信的公平正义,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凭本事报效朝廷,却原来只是父亲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个依附于家族荫蔽而存在的……笑话?
巨大的打击让他失魂落魄,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充满痛苦、迷茫和深深失望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他那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的父亲。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冲出了书房,背影充满了崩溃与逃离。
书房内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和袅袅的沉香烟气。
第318章 寒门遗珠
这时,一直恭敬侍立在书房角落阴影里的谢景明,谢淮年的庶子,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快步上前,为父亲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父亲息怒,大哥他……一时想不开罢了。
您为家族殚精竭虑,苦心孤诣,景明都看在眼里,心中唯有敬佩。”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压低声音道:“父亲,大哥不愿做的事,孩儿愿为父亲分忧!
吏部那边,孩儿已打点妥当,谋了个吏部考功司主事的实缺。
有了这个位置,孩儿便能更方便地为父亲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春闱后那些需要‘特别关照’的关节。”
谢淮年接过茶盏,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庶子。
虽然谢景明的才学远不如谢景晏,但这股识时务、懂变通、肯为自己所用的劲头,此刻却显得格外顺眼。
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谢景明的肩膀:
“好,好!还是景明你懂事,知进退,能为为父分忧。
这吏部考功司主事之位虽不算太高,但位置关键,你好好做,用心办事。
我谢家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你们兄弟齐心才是。”
他看着谢景明,眼中流露出对大儿子失望之余,对眼前这个“得力助手”的些许欣慰。
只是这欣慰背后,又有多少是利用与算计,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
四月初五,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巨大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和难以言喻的焦灼气息。
来自四海八方的学子们,无论贫富贵贱,此刻都屏息凝神,将所有的希望与命运,都寄托于即将张贴的那几张黄纸之上。
士兵们手持长戟,奋力维持着秩序,在汹涌的人潮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通道。
几名身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官员,神色肃穆地捧着密封的卷轴,在无数道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照壁。
当第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黄纸被小心翼翼地展开、贴上墙壁时,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欢呼、叹息、难以置信的尖叫、失魂落魄的哭泣……人间百态,尽显于此。
在人群的前端,站着三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备受瞩目的考生。他们是皇帝李缜暗中关注、寄予厚望的寒门俊杰。
沈砚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长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刚毅,轮廓分明,一双剑眉下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正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榜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务实、历经风霜的气质。
周文焕,年纪稍轻,约二十三四岁,身形略显单薄,穿着半旧不新的月白襕衫。
他面容清秀,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苦读熬神。
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此刻正焦急地一行行仔细辨认着名字。
张允约二十七八岁,衣着同样朴素,一件洗得泛白的靛蓝色布袍,袖口甚至带着细微的磨损。
他面容端正,肤色带着长途跋涉和常年苦读的痕迹,眼神沉稳中透着坚毅,此刻正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榜单。
榜单渐次展开。
突然,张允的目光死死盯住榜单中上的位置!第十名处,赫然写着“益州 张允”!
“中了!我中了!第十名!”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张允的沉稳,他猛地攥紧拳头,低吼出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终于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奋力挤出人群,脚步虽快却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然而,对于沈砚和周文焕而言,时间却如同凝固的铅块般沉重。
他们一遍又一遍,近乎贪婪地搜索着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从榜首看到榜尾,再从榜尾看回榜首。
没有!没有“沈砚”!也没有“周文焕”!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两人淹没。
沈砚那刚毅的面容瞬间失去血色,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尽失,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空洞和深沉的痛苦。
他挺拔的身躯晃了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周文焕更是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清亮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绝望的水雾,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周围或狂喜或悲泣的人潮中,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
明媚的春光落在他们身上,却只映照出无尽的灰暗与冰冷。
十年寒窗,满腔抱负,尽付流水。
第319章 雷霆彻查
同一时刻,承庆殿内气氛凝重。
李缜今日特意推开了部分政务,心神全系于贡院放榜。
他端坐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常喜侍立一旁,同样神情紧绷。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惶恐:
“陛……陛下!常总管!不……不好了!”
常喜心头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慌什么!快说!沈砚、周文焕、张允,名次如何?”
小太监浑身发抖,头几乎埋到地上:“回……回陛下,总管!张允……中了!第十名!
可是……沈砚和周文焕……落……落榜了!还有……还有几位陛下提点过名字的寒门学子……也……也都没中!”
“什么?!”常喜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比那小太监还要难看。
他猛地转身,对着御座上的李缜,“噗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愧疚和恐惧:
“陛下!老奴……老奴罪该万死!老奴看走了眼!沈砚和周文焕……落榜了!
老奴……老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求陛下降罪!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李缜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凝固。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常喜,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落榜了?你再说一遍?”
常喜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陛下!沈砚……沈砚是老奴最看好的啊!老奴……老奴不放心,还曾私下问过礼部员外郎杜衡(杜衡是常喜暗中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出身寒门又倾向皇帝的官员)。
杜大人与沈砚有过几面之缘,详谈过其策论,他亲口对老奴说,沈砚此人,见解深刻,切中时弊,实务之才世所罕见,若论真才实学,此次春闱,前三甲必有其一席之地!
周文焕虽略逊一筹,但其文章锦绣,根基扎实,杜大人也断言其必在前十之列!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双双落榜?!老奴……老奴实在想不通啊陛下!”
常喜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李缜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脸上的不可置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和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
“想不通?”李缜的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承庆殿中,“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缓缓踱步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常喜,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看到了贡院前那张张或喜或悲的脸,更看到了那黄纸黑字背后隐藏的、肮脏龌龊的交易!
“此榜——”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不容置疑的决断,狠狠砸下:
“有问题!”
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
“查!给朕明察暗访!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从考官、誊录、弥封、到所有可能接触试卷的环节!给朕彻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这偷天换日的把戏!
朕要看看,这金榜题名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帝王的震怒,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承庆殿。
一场针对春闱舞弊、震动朝野的暗查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仙居殿内沉香袅袅,太后谢漪元斜倚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看似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佩兰脚步轻快地进来,低声禀报:
“娘娘,承庆殿那边……动静不小。听说陛下今日大发雷霆,砸了御案上的砚台,斥责声连殿外都隐约可闻。”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哦?所为何事?”
佩兰的声音压得更低:“打探消息的小宫女说,似乎……与今日春闱放榜有关。”
“春闱?”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子,“哥哥那边……确实在榜单上动了手脚,插了几个我谢氏旁支的子弟进去。
可李缜……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察觉?还发如此大的火?”
她眉头紧锁,迅速思忖着。
片刻后,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了悟,随即化为冰冷的寒意:
“除非……他一直在暗中关注!关注那些寒门士子!扶持寒门,打压世家,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好个李缜……我倒是小瞧了他的决心和手段!”
她冷笑一声,带着被愚弄的愤怒和一丝忌惮,“定是他看中的、寄予厚望的寒门才俊落榜了,才让他如此失态,进而怀疑到榜单有猫腻!”
第320章 暗潮涌动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预期,太后立刻对侍立一旁的掌事太监福广厉声吩咐:
“福广!你立刻亲自去!传密信给康国公!告诉他,陛下已起疑心,雷霆之怒绝非儿戏!让他务必当心!
手脚都给我清理干净,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能留下!绝不能被李缜捉到任何马脚,借机大做文章!
此事关乎谢家根基,非同小可!让他千万千万重视起来,不可存半分侥幸!”
福广神色凝重,深深一躬:“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漏带到!”
说罢,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殿外。
仙居殿内,只剩下太后捻动佛珠的轻微声响和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芒。
陈贤妃正在欣赏新插的牡丹,秋澄面色惶急地快步进来,摒退了左右,才压低声音急促道:
“娘娘,不好了!承庆殿传来消息,陛下因春闱放榜震怒!听闻是榜单有问题,陛下已下令彻查!”
“什么?!”陈贤妃手中的金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身,脸色瞬间煞白,“春闱榜单有问题?!陛下震怒彻查?”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父亲陈昀正是此次春闱的主考官之一!若榜单真有大问题,作为主考,父亲首当其冲!
她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后宫争斗,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秋澄!快!你立刻想办法传信出宫,给我父亲!问他……问他是否参与其中?!
是否……是否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或者……或者碍于情面,在阅卷、排名上动了手脚?!”
她急得在殿内踱步,语速飞快:“扶持寒门是陛下登基以来定下的国策,更是他肃清朝堂、巩固皇权的大计!这是他的逆鳞!碰不得啊!父亲他……他糊涂啊!”
想到父亲可能卷入其中,陈贤妃又急又怕,“他作为主考官,无论是否亲自参与,只要榜单被查出大问题,他都难辞其咎!
陛下正愁找不到由头打击我们这些世家呢!”
她猛地停住脚步,抓住秋澄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让父亲速速给我回信!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他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我们父女必须立刻商量如何应对!
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父亲官位不保,我们陈家……恐将迎来灭顶之灾!
这……这很可能就是陛下等待已久、用来打击世家大族的契机!快去!”
秋澄从未见过自家娘娘如此失态惊惶,连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娘娘您千万保重!”
秋澄也知事态紧急,匆匆行礼后飞奔而去。
蓬莱殿内,只剩下陈贤妃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柄金剪,心中一片冰凉。
皇后正对着铜镜,由竹霜为她梳理着繁复的发髻,欣赏着重掌凤印后的威仪。
松月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
“娘娘!承庆殿那边出大事了!陛下因为春闱放榜,发了好大的火!听说榜单有问题,陛下已下令彻查!动静闹得极大!”
皇后闻言,描画精致的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妆容,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
“春闱?放榜?呵,这与本宫有何干系?”
松月一愣,没想到皇后是这种反应,连忙道:“娘娘!话不能这么说啊!保不齐……保不齐老爷他……”
她没敢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担心皇后的父亲王珩也牵扯进舞弊案中。
皇后终于从镜中移开视线,冷冷地瞥了松月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残酷和疏离。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父亲?”
她冷哼一声,声音如同淬了冰,“当初本宫被幽禁立政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可曾救得了本宫?
如今,他若是自己作孽,触怒了陛下,本宫又能如何?
本宫是这六宫之主,是大盛的皇后!他王家的死活……”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地说道,“影响不到本宫分毫!”
她重新看向镜中那个华贵却眼神冰冷的自己,仿佛在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宣告:
“本宫算是彻底看透了。这深宫之中,唯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什么父族、夫族,皆是虚妄。他们风光时未必能帮衬本宫多少,他们落难时,也休想拖累本宫!此事……”
她拿起一支金凤步摇,稳稳地插入发髻,语气决绝,“不必在意,更不必理会。由着陛下去查吧。”
松月和竹霜听着皇后这番冷酷至极的话,心头俱是一寒,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半句。
立政殿内,只有金玉首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皇后眼中那冰封千里、再无一丝温情的决绝。
第321章 绣囊惊变
听雨阁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谢书筠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拈着细如发丝的银针,专注地绣着一个香囊。
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月白色云锦,上面已勾勒出青松白鹤的轮廓——青松虬劲挺拔,象征坚韧与长寿;白鹤展翅欲飞,寓意清逸高洁。
这是她打算在禁足结束后送给李缜的,一针一线都倾注着心意。
雪团儿蜷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整个内室弥漫着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宁静闲适。
突然,紫苏脚步略显慌乱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她甚至没注意到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小主!不好了!”紫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谢书筠手中银针一顿,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询问:“怎么了?何事如此惊慌?”
“承庆殿……承庆殿那边传来消息,”紫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语调。
“说今日春闱放榜,陛下……陛下震怒!当场砸了御用的砚台!
听闻……听闻是那榜单出了问题!陛下已下令要彻查到底了!”
“春闱榜单有问题?”
谢书筠的秀眉瞬间蹙起,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将那未完成的青松白鹤香囊轻轻放在绣架上,脸上的闲适之色褪去,换上凝重。
“竟有人敢行此舞弊之事?”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可是动摇国本、触犯律法的大罪!
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流放!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她站起身,在绣架前踱了两步,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愤慨。
“更何况,陛下登基以来,对春闱何等重视?意在选拔真才实学,打破门第之见,扶持寒门!
这种行为,无异于在狮子头上拔毛,在陛下的心口捅刀子啊!”
紫苏看着自家小主愤怒又忧虑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巨大的不安:
“小主……奴婢……奴婢担心……我谢家会不会……”
她没敢把“卷入其中”四个字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可能!”谢书筠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紫苏的话。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紫苏,语气异常坚定:
“父亲他……他虽然看重家族荣耀,行事有时……或许激进些,”
她斟酌着用词,“但他绝非是非不分、利令智昏之人!
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社稷根本,他身为尚书左仆射,位极人臣,岂能不知其中利害?
怎么可能在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紧事上做手脚?这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用言语说服自己,也说服紫苏。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
“至于大哥景晏……他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这等徇私舞弊、破坏法度之事!
若让他知道父亲有此念头,怕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甚至……甚至会大义灭亲!”
想到兄长那耿介刚直的性情,谢书筠心中稍安。
“紫苏,你无须担忧。”
谢书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充满信心,“父亲和大哥,断不会行此自毁长城之事。定是其他利欲熏心之辈所为!
陛下明察秋毫,定能揪出真凶,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紫苏看着谢书筠笃定的神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是,小主。”
然而,她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惶恐。
她服侍谢家多年,深知康国公谢淮年为达目的有时会不择手段的秉性。
小主对父兄的信任和亲情滤镜,在她看来,恐怕……有些过于乐观了。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春光明媚,鸟鸣婉转,而听雨阁内,那份闲适安宁的气氛已被彻底打破,一种无形的、名为“风雨欲来”的沉重感悄然弥漫开来。
谢书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绣架上那未完成的青松白鹤香囊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光滑的丝线。
心绪却已飘向了宫墙之外,那场牵动着无数人命运、也必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春闱舞弊案。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绪的变化,抬起头,轻轻“喵”了一声,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春闱舞弊案的调查依旧紧锣密鼓地进行,时间转眼到了四月十四,谢书筠禁足的最后一天。
暮春时节的听雨阁,草木葱茏,暖风熏人。
谢书筠正坐在廊下,悠闲地翻着一卷杂记。
一个月的禁足,于她而言,倒像是偷得浮生闲。
脸颊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早已消失无踪,气色甚至比禁足前更显红润温润。
第322章 赴宴定策
冬青捧着一碟新制的槐花糕过来,脸上带着既欣喜又忧虑的复杂神色:
“小主,明日……明日您就要解除禁足了!奴婢……奴婢是打心底里高兴!”
她放下碟子,话锋却是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明日……也正好是三皇子的满月宴……在飞霜殿举行。您……”
谢书筠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望向庭院里开得正盛的几株芍药,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了然。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彩团儿那件事,虽非我所愿,但终究是因我而起。
丽修仪……她必然对我心存芥蒂,甚至是恨意。这满月宴,对她而言是喜事,对我……却未必是个好去处。”
冬青连忙点头,忧心忡忡:
“是啊小主!奴婢就怕丽修仪娘娘当着六宫妃嫔的面给您难堪……那场面……”
谢书筠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站起身,走到廊边,伸手拂过一朵开得正艳的芍药花瓣。
“难堪又如何?不去……更不合适。”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迟早也是要踏出这听雨阁的,丽修仪这道坎,早晚要过。”
她转过身,看向冬青,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那份豁达与随性。
“冬青,去库房里好好挑一挑,选一件……贵重些的贺礼。既要显出诚意,又不能太过刻意谄媚。
长命锁、玉如意之类的,寓意好又稳妥的就行。”
“是,小主!”冬青应道,又忍不住追问,“那……明日宴上,若丽修仪娘娘发难……”
谢书筠走回桌边,拈起一块槐花糕,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那清甜的滋味,脸上露出一抹近乎释然的浅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
她重新拿起那卷杂记,倚回舒适的软垫里,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神情安然,仿佛明日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满月宴,不过是书卷中一个即将翻过的篇章。
冬青看着自家小主这副“咸鱼躺平”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模样,心中的焦虑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她福了福身:“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库房好好挑选。”
转身去为明日的“战场”准备“弹药”了。
听雨阁内,只剩下书卷翻动的声音,和谢书筠心中那点对未知风暴的……坦然。
飞霜殿今日一扫丽修仪孕期的清冷,装饰得喜气洋洋。
殿内悬挂着寓意吉祥的百子千孙帐,地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波斯地毯。
殿角的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名贵的瑞脑香,与殿外庭院中新开的芍药、牡丹的馥郁芬芳交织在一起。
宫女太监们穿着簇新的宫装,步履轻快,脸上洋溢着讨喜的笑容。
三皇子李怀瑄的满月宴排场极大,远超之前四公主李令滢的满月宴,足见李缜对这位健康皇子的重视与丽修仪此刻的盛宠。
各宫妃嫔皆已到场,按位分依次送上精心准备的贺礼。
殿内珠光宝气,笑语喧阗。丽修仪高坐主位,经过一个月的精心调养,她容光焕发,肌肤胜雪。
生子之后,她原本张扬艳丽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母性的柔美光辉,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光彩照人,如同盛放的牡丹,艳压群芳。
她抱着襁褓中穿戴一新的三皇子,享受着众人的恭维与艳羡,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采薇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宁婕妤缓缓步入殿内。
宁婕妤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银线暗纹宫装,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也比之前更加瘦削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不时掩口低咳,气息短促。
“小主,”采薇忧心忡忡地低声劝道,“您近几月缠绵病榻,身子骨这般虚弱,何苦一定要出来……”
宁婕妤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一双因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口的方向,声音带着病弱的嘶哑和刻骨的冷意:
“本小主……咳咳……就想来看看。看看谢书筠如今是何等惨状。
禁足一月,幽居听雨阁……咳咳咳……想必是形销骨立,容颜憔悴不堪了吧?”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期待。
就在这时,殿门口的小太监高声唱喏:
“和婕妤到——!”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第323章 宴上风云
谢书筠身着一身清雅的月白云锦宫装,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紫藤花枝,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紫藤绢花。
她脂粉薄施,面色红润,眼神清澈明亮,丝毫不见被禁足一月的颓唐憔悴。
反而因这段日子的休养,气色更显温润平和,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恬淡从容。
她步履从容,仪态端庄,冬青捧着锦盒紧随其后。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书筠径直走到主位前,对着丽修仪和她怀中的三皇子盈盈下拜,声音清晰悦耳:
“嫔妾恭贺丽修仪娘娘,恭贺三皇子殿下满月之喜。愿殿下福泽深厚,康健聪颖,茁壮成长。”
她示意冬青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枚通体碧绿、雕工精湛的青玉螭龙纹长命锁,玉质温润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恭贺殿下满月。”
丽修仪一看到谢书筠那张光彩依旧、甚至更胜从前的脸,再想到当日那惊魂一幕,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艳丽的脸庞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声音尖利刻薄:
“呦!和妹妹的礼,我们瑄儿可不敢收啊!”
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神怨毒地剜着谢书筠。
“若不是本宫命大,福星高照,我们母子俩就要被你养的那只疯猫给害死了!
你……你还有脸来参加瑄儿的满月宴?!”
谢书筠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垂得更低,姿态谦卑诚恳:
“娘娘息怒。当日确是嫔妾管教失当,致使彩团儿惊扰凤驾,险些酿成大祸。
臣妾禁足期间日日反省,心中愧疚万分。
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娘娘宽宏大量,恕臣妾失察之过……”
她语气真挚,姿态放得极低。
丽修仪见她如此,心中怒火更炽,正欲再出言狠狠羞辱一番,以泄心头之恨——
殿门口再次响起太监更高亢、更响亮的唱喏:
“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慌忙起身,跪地相迎:“恭迎陛下!”
李缜身着明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得子的喜悦笑容,径直走向主位的丽修仪和三皇子。
“爱妃,方才在殿外就听见热闹,说什么呢?”
李缜笑着问道,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谢书筠和面色不虞的丽修仪。
丽修仪瞬间变脸,刚才的尖刻怨毒消失无踪,换上一副娇媚可人的笑容,依偎到李缜身边:
“陛下~臣妾在和和妹妹说话呢,正夸她为瑄儿准备的满月礼真是……有心了。”
她刻意加重了“有心了”三个字。
李缜的目光落在冬青捧着的锦盒中那枚青玉螭龙长命锁上,玉质极佳,雕工更是寓意吉祥,确实用心。
他微微颔首,伸手虚扶了一下谢书筠:“起来吧。”
随即对丽修仪温言道:“和婕妤有心了。这长命锁甚好,瑄儿定会喜欢。”
他顿了顿,看向丽修仪,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之前确有些过失,但禁足一月,也知错能改了。爱妃心胸宽广,便不要与她计较了。今日是瑄儿的好日子,当以和为贵。”
丽修仪被李缜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心中纵然万般不甘,也不敢在此时拂了皇帝的面子。
她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娇嗔道:
“陛下哪儿的话~臣妾有那么小气吗?和妹妹的礼,本宫替瑄儿收下了。”
她示意宫女接过锦盒,看都没再看谢书筠一眼。
谢书筠低眉顺眼地起身退到一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李缜的及时出现和那番话,算是暂时替她解了围。
而此刻,站在角落里的宁婕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谢书筠非但没有憔悴,反而容光焕发,看着李缜对谢书筠明显的维护,再想到自己病入膏肓、无人问津的惨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她死死捂住嘴,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身体剧烈颤抖,采薇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扶住她。
宁婕妤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绝望,最后怨毒地瞪了一眼谢书筠的方向,在采薇的搀扶下,踉跄着提前离开了这让她更加窒息的地方。
一场暗流汹涌的满月宴,在帝王的调和下,表面恢复了喜庆祥和。
丝竹声起,宫娥献舞,觥筹交错。
丽修仪抱着三皇子接受着众人的恭贺,笑容明媚,但看向谢书筠时,眼底深处的那抹寒意,却未曾消散。
谢书筠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浅啜着杯中果酒,心中明白,禁足结束,不过是意味着要重新踏入这更加复杂的棋局之中。
风雨,并未停歇。
第324章 谋寻前路
承庆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那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李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背影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常喜垂首躬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声音干涩:
“陛……陛下,春闱一案……老奴无能,依旧……依旧没有查到确凿的线索。”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对方行事极其狡诈,手脚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所有经手过试卷的环节——弥封、誊录、考官阅卷、名录汇总——表面上看,都合乎规程。
而且……牵涉的人手实在太多,如同大海捞针,一时之间……”
“一时之间?” 李缜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殿内滚过,打断了常喜的话。
“已经过了十来日!常喜,十来日了!朕给了你时间,给了你人手,你就给朕一句‘没有线索’?!”
常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陛下恕罪!老奴……老奴万死!”
李缜缓缓转过身,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喜怒难辨,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雷霆。
他踱步到常喜面前,俯视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亦仆亦友的老太监。
“常喜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名单有问题,这是朕的直觉,也是杜衡等臣子的判断。
但直觉和判断,不是证据!仅凭朕一句话,就能推翻金榜,就能让天下士子心服口服吗?不能!”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迫在眉睫的焦灼:
“琼林赐宴未开!雁塔题名未行!释褐授官更是遥遥无期!如今已是四月中旬!
若再不能查清真相,还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一个公道,他们……他们就要错过这一科!
十年寒窗,毁于一旦!下一次,又是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这对朕……对朝廷……扶持寒门、肃清积弊的大计,将是致命一击!寒门之心将彻底寒透!
天下士子将视朝廷取士如儿戏!”
李缜的声音充满了痛心和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弯下腰,目光如炬,直视着常喜惶恐的眼睛:
“常喜,你自幼陪在朕身侧,是父皇留给朕最得力的臂膀。
这么多年,你于朕,是忠仆,是耳目,更是亦师亦友!朕不想对你说重话。”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信任,“但你要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它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两个学子的前程,而是整个朝廷取士的公正。
是朕改革吏治的基石,是……全天下寒窗苦读、等待一个公平机会的学子们的前路!”
李缜直起身,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核心的指令:
“把目光,给朕转过来!从那些繁琐的环节里跳出来!
盯紧谢家!王家!陈家!卢家!这四大家族!”
他眼中寒光爆射,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厉,“朕有直觉,此事与他们这些盘根错节、视科举为囊中之物的世家大族,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谢家,动作频频,嫌疑最大!给朕盯死他们!
查他们的门生故吏,查他们近期异常的走动,查他们子弟是否有蹊跷上榜!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重重拍在常喜的肩上,力道沉甸甸的:
“常喜,朕把这件事交给你,是朕信你!调动我们在朝廷里所有能用的人手,无论是明是暗!
告诉他们,此事关乎国本,关乎陛下大计成败!
务必同心协力,给朕撬开这铁板一块!朕要真相!朕要证据!不惜一切代价!”
“老奴……领旨!” 常喜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
李缜这番话,将巨大的压力化作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他重重叩首,“陛下放心!老奴豁出这条命去,也定要撕开这层黑幕!为陛下,为天下寒门士子,讨一个公道!”
他知道,这是背水一战,目标直指帝国最庞大的势力集团,但他别无选择,也必须成功!
常喜带着决绝的使命,匆匆退下。
承庆殿内,李缜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彻底暗下来的天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坚决。
一场针对世家门阀核心利益的暗战,随着帝王这道冰冷的指令,进入了最凶险也最关键的时刻。
第325章 花亭密语
听雨阁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温柔地洒在谢书筠手中的绣架上。
那枚月白云锦香囊上,青松的枝干已有了遒劲的轮廓,白鹤的羽翼也渐显丰盈,每一针都倾注着细腻的心意。
雪团儿蜷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小主,”小宫女玉露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带着一丝雀跃,“敏才人遣人递了话,邀您去御花园牡丹亭小聚呢。”
谢书筠手中银针一顿,眼中瞬间漾开惊喜的光彩。
“阿蛮?”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来因满月宴和家族隐忧带来的沉郁仿佛被这消息冲散了些许。
“确实好久不见了,我正想着抽空去寻她呢!正好!”
她利落地将绣针别回绷子,起身道:“冬葵、紫苏,快帮我梳妆更衣,咱们御花园见阿蛮去!”
不多时,谢书筠已带着冬葵,抱着慵懒的雪团儿,步履轻快地踏入御花园。
时值四月中旬,暮春的气息已十分浓郁。早开的桃李早已谢尽繁华,枝头缀满了青翠的嫩叶。
园中主角换成了大片盛放的芍药,粉白、深红、紫玉般的花朵层层叠叠,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富丽堂皇不输牡丹。
海棠虽过了最盛的花期,但枝头仍挂着稀疏的娇艳花朵和点点新绿。
高大的槐树撑开浓荫,新叶鲜嫩欲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和淡淡的花香,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温暖而不燥热。
牡丹亭畔,赵琉毓一身利落的鹅黄骑装,正背着手欣赏一株开得正艳的“魏紫”。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来,英气的眉眼间满是笑意,快步迎上前,“阿筠!你可算来了!”
她毫不避嫌地拉住谢书筠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心,“快叫我好好看看!昨日三皇子那满月宴,人那么多,只远远瞧了你几眼。今日仔细一看……”
她啧啧两声,打趣道:“这分明是容光焕发,比禁足前还水几分!害我白担心一场!
禁足那一个月,消息不通,我还怕你受委屈瘦了呢,如今看来,你在听雨阁倒是滋润得很呐!”
谢书筠被她直白的话语逗笑,心底暖融融的。
她轻轻拍了拍赵琉毓的手背,“多谢阿蛮挂心。我还好,陛下确实吩咐过底下人,一应用度照旧,并未克扣。
除了不能出门走动有些闷,倒也没什么旁的烦扰。”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琉毓闻言,促狭地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我就说嘛!陛下那个多情种子,心里头到底还是给你留着位置的,哪舍得真让你吃苦头?”
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
谢书筠失笑,嗔怪地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呀!越发口无遮拦了,妄议陛下,还不小声些!仔细被人听去。”
她环顾四周,眼神带着一丝警惕。
“怕什么!”赵琉毓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声音反而更爽朗了些,“这又没旁人……”
她话音未落,目光随意一扫,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只见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裕修容正带着一位乳母缓缓走来。
乳母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三公主李令萱。小公主约莫三岁模样,穿着嫩粉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此刻正扭动着小身子,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花丛里翩跹的蝴蝶,奶声奶气地嚷嚷着:“花花!蝶蝶!萱儿要!”
裕修容显然听到了赵琉毓最后那句“没旁人”,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温婉和煦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温言道:
“二位妹妹好雅兴,也来赏这暮春景致?”
气氛瞬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谢书筠和赵琉毓迅速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给裕修容娘娘请安,三公主安。”
“快免礼。”裕修容虚抬了抬手,笑容不变,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掠过,尤其在谢书筠红润的面色上略作停留。
她低头温柔地哄着怀里的女儿:“萱儿乖,先让嬷嬷抱你看花花好不好?母妃和两位娘娘说句话。”
三公主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对着乳母张开小手,奶声催促:“嬷嬷抱!看花花!”乳母连忙小心接过。
裕修容这才转向谢书筠二人,语气依旧温和:“小孩子坐不住,见笑了。二位妹妹不必拘礼,自便便是。”
她朝谢书筠二人微微颔首,便随着乳母和三公主,朝着蝴蝶翩跹的芍药丛方向款款离去。
小公主在乳母怀里兴奋地蹬着小腿,小手不停地指着前方,稚嫩的童音在花间回荡:“那里!蝶蝶!快!”
直到那温婉的身影和孩童的欢语声走远,融入花丛,谢书筠和赵琉毓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颇有一种“背后议论被抓包”的心虚感。
第326章 铁证如山
赵琉毓吐了吐舌头,凑近谢书筠,用气声小声嘀咕:“这位裕修容娘娘……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感觉平日里存在感也不高啊,冷不丁就出现了,还带着个小尾巴。”
谢书筠看着裕修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抱着雪团儿,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光滑的皮毛,低声道:
“裕修容娘娘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也是潜邸时的老人了。入宫后诞下三公主,位至九嫔。
她向来以和为贵,在宫人里风评极佳,似乎与各宫娘娘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从未听说与谁有过龃龉……”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过,也正因如此,似乎与谁都没有特别深的交情。
在这深宫里,能维持这份不偏不倚的‘和善’,八面玲珑却又不深陷任何漩涡,其实……也是种难得。”
雪团儿在她怀里舒服地“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谢书筠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依旧英姿飒爽的好友,脸上重新绽开轻松的笑意:
“好了,别管那些了。扰人的‘小蝴蝶’飞走了,咱们继续赏咱们的花!
这暮春的芍药,开得可真好,比牡丹也不遑多让呢!”
她拉着赵琉毓的手,走向那片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海,暂时将朝堂的阴云和宫中的暗涌抛在了身后。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一丛丛倾国倾城的芍药上,明媚得晃眼。
五日后的深夜,承庆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阴沉。
鎏金兽首香炉吐出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李缜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拉长,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寒刃。
常喜垂首躬身,步履无声地踏入殿内。
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一种终于撕开迷雾的沉凝。
他行至李缜身后数步之遥,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重压:
“陛下,老奴……幸不辱命。”
李缜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的怒意如同深潭下的暗流,冰冷而骇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常喜继续。
常喜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和几份零散的证物,双手呈上:
“经多方查探,明察暗访,春闱舞弊一案,脉络已清。谢家、王家、陈家……均涉入其中,且手段猖獗,肆无忌惮!”
李缜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条绷紧。他接过卷宗,却没有立刻打开,声音如同寒冰摩擦:
“可有……确凿证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雷霆将至前的压抑。
“有!” 常喜斩钉截铁,又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陛下请看!”
他一一指点:
“谢家:谢景明(康国公庶子,现任吏部考功司主事)。他利用职权,在誊录环节偷换试卷!
此为被替换下的寒门举子沈砚的原始答卷,上有其亲笔批注的‘黜落’字样,与最终存档的空白卷字迹比对无误!
此为收受贿赂的账册副本,记录其收受谢氏旁支子弟白银五千两,为其篡改等第!人证(誊录房小吏)已秘密控制,口供在此!”
“王家:王焕之(皇后嫡亲幼弟,现任鸿胪寺主簿)。
他利用鸿胪寺管理藩邦贡使之便,将夹带作弊的密文(微型书卷)藏于贡品之中,送入考场,交予其门生!
此为截获的密文原件,其上暗记与王焕之私人印鉴暗合!此为鸿胪寺当日可疑贡品通关文牒,有王焕之亲笔签押!
涉事贡使已被秘密羁押,供认不讳!”
“陈家:陈河清(太傅陈昀之侄孙,国子监学生)。其本人策论平平,然最终榜上有名!
经查,其考场策论答卷,笔迹与考前其呈交国子监的习作截然不同!
此为笔迹鉴定文书,由三位不相干的翰林学士共同勘验!
其考前曾频繁出入京郊一处隐秘庄园,庄园主人乃陈府心腹管事,庄园内搜出大量代写文稿,与陈河清上榜策论高度相似!庄园管事及捉刀代笔者已落网!”
常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李缜心上。
他将那份笔迹鉴定文书和搜出的代写文稿残页,连同谢、王两家的铁证,一同呈到御案之上。
李缜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字迹、刺目的印章、肮脏的银钱数字……
他拿起那份鉴定文书,看着上面“非同一人所书”的朱红结论,又拿起一张代写的文稿残页,上面华丽的辞藻空洞无物。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谢景明那“黜落”的批注和王焕之签押的文牒上。
“好……好得很!” 李缜猛地将手中文书狠狠拍在御案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烛火剧烈摇曳。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火滔天,几乎要焚毁眼前的一切:
“真以为朕是泥塑木雕?真以为这江山是他们的私产?如此肆无忌惮!视朝廷抡才大典如儿戏!视朕的律法如无物!
谢家、王家、陈家……好一个盘根错节,好一个沆瀣一气!”
第327章 朝堂惊雷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常喜,声音低沉却蕴含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常喜!”
“老奴在!”
“把这些东西,” 李缜一指御案上那堆如山铁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立刻、秘密交给御史中丞——裴铮!”
常喜心头一震。
裴铮!此人出身寒微,以刚直不阿、不畏权贵闻名,是李缜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专门用来对付世家贪腐的利刃!
他从不依附任何势力,只忠于皇帝和法度。
“告诉他,” 李缜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不容置疑,“明日早朝,朕要看到这些蛀虫,一个不落,全部下狱!
朕要这宣政殿上,响起为天下寒门士子鸣冤的惊雷!
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盛的官帽,不是他们囊中私物!谁敢伸手,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遵旨!” 常喜再无半分犹豫,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收拢好所有证据,如同捧着即将点燃风暴的火种,无声而迅疾地退出了承庆殿。
殿门在常喜身后轻轻合拢。承庆殿内,只剩下李缜一人。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火将他冷峻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深邃的眼眸中,怒火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场席卷朝堂、直指帝国最顶级门阀的风暴,已在他手中酝酿完成,只待明日早朝,雷霆万钧,石破天惊!
而风暴的中心,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家。
翌日,宣政殿。
金銮宝座之上,李缜面色平静,眼神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渊,扫视着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整个大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例行公事般的高唱,此刻听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臣!御史中丞裴铮,有本启奏!” 一个清朗而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只见裴铮手持玉笏,昂然出列。他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身绯袍衬得他正气凛然。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谢淮年和王珩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们。
裴铮目不斜视,面向御座,声音洪亮,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宣政殿的穹顶之下:
“臣弹劾吏部考功司主事谢景明、鸿胪寺主簿王焕之、国子监学生陈河清,三人胆大包天,罔顾国法,于今岁春闱大典中,行舞弊之实,玷污圣器,动摇国本!”
他每说一个名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谢淮年和王珩的心上。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没想到,皇帝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东窗事发,竟就在今日!
裴铮毫不留情,条分缕析,将常喜查获的铁证一一公之于众:
“谢景明!身为考功司主事,执掌试卷誊录,竟敢监守自盗!收受巨贿白银五千两,偷换寒门举子沈砚试卷,亲批‘黜落’!
现有被替换之原始答卷为证,其上笔迹经三司比对无误!更有收受贿赂账册副本及誊录房小吏口供为凭!罪证确凿!”
“王焕之!身为鸿胪寺主簿,不思报国,竟利用职便,勾结外藩贡使,将夹带密文之贡品送入考场,为其门生传递答案!
截获之密文暗记与其私印相符!鸿胪寺通关文牒有其亲笔签押!涉事贡使已供认不讳!此乃里通舞弊,罪加一等!”
“陈河清!身为太傅侄孙,不学无术!竟雇请枪手代答策论!其考场答卷与平日习作笔迹迥异,经三位翰林学士共同勘验,绝非一人所书!
考前频繁出入之隐秘庄园,搜出大量代写文稿,内容与其上榜策论高度雷同!庄园管事及代笔者已供认其罪!”
每一桩证据抛出,都引起殿内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群臣哗然!看向谢、王、陈三家核心人物的目光充满了震惊、鄙夷和恐惧。
这已不是简单的舞弊,而是对朝廷取士制度赤裸裸的践踏和挑衅!
王珩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谢淮年亦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紧握,指节发白,眼中是巨大的恐慌和一丝绝望的愤怒。
他们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应对!
就在这死寂般的哗然中,一直沉默立于文官前列的太傅陈昀,突然踉跄一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前!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陈昀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声音凄怆悲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重重地以头叩地,砰砰作响:
“老臣身为今科春闱主考,竟……竟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识人不明,监察不力,致使考场之内,舞弊横行,污浊至此!老臣……老臣难辞其咎!
愧对陛下信任!愧对天下士子!更……更愧对陈氏列祖列宗清名啊!”
第328章 断尾求生
他哭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仿佛痛彻心扉:
“逆孙陈河清,丧心病狂,行此不端,玷污门楣!老臣……老臣绝不姑息!
请陛下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老臣教孙无方,家门不幸,更兼主考失职,罪孽深重!实……实无颜再位列三公,侍奉君前!”
陈昀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满是决绝:
“老臣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太傅之位,老臣……德不配位,不敢再居!
只求归隐林泉,了此残生,日日焚香告罪!” 说罢,又是重重一叩首,伏地不起。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陈昀这是在断尾求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义灭亲,自请重责,将陈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侄孙和一个虚衔太傅之位,保全整个陈氏家族的底蕴和清流门楣!
好一招壁虎断尾,壮士断腕!其反应之快,决断之狠,令人心惊。
李缜高坐龙椅,深邃的目光落在伏地痛哭的陈昀身上,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傅……年事已高,痛心疾首,朕……甚为体恤。陈河清舞弊一案,证据确凿,自有国法处置。至于太傅所请……”
李缜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准奏。念太傅多年辛劳,赐金还乡,颐养天年吧。”
“谢……谢陛下隆恩!” 陈昀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知道,陈家这一关,算是险险过了。他迅速放开了最显赫的权柄,换取了家族不被深究的机会。
然而,风暴并未停歇!李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骤然转向了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谢淮年和王珩!
“至于谢景明、王焕之……” 李缜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响彻大殿:
“其行径之卑劣,手段之猖狂,令人发指!此二人所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朕绝不相信,如此大案,仅凭区区主事、主簿便能只手遮天!其背后必有倚仗,必有同谋!”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震屋瓦:
“传朕旨意!谢景明、王焕之,即刻革职拿问,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康国公府、安国公府!
凡涉此案者,无论亲疏贵贱,一律严惩不贷!不得有丝毫徇私枉法!朕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究竟藏着多少蛀虫!”
这旨意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谢淮年和王珩头上!
彻查国公府!这是要将谢、王两家连根拔起,彻底清算啊!
“陛下!不可啊!” 谢淮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挣扎。
“陛下!谢家……谢家可是陛下的母家!是太后的家族啊!怎可……怎可如此轻易便说查就查?此乃动摇国本,寒了至亲之心啊!”
他试图用“母家”、“太后”这最后的关系牌来挽回局面。
龙椅之上,李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哀求的舅舅,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此刻只有帝王的无情与冰冷。
他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舅舅此言差矣。”
他刻意加重了“舅舅”二字,却带着浓浓的讽刺。
“正是因为谢家是朕的母家,是太后的家族,朕才更不能徇私枉法,包庇纵容!”
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朕的母家?若因亲缘便网开一面,置国法于何地?
置天下寒窗苦读的士子于何地?置朝廷取士之公正于何地?舅舅,莫非想让朕做一个因私废公的昏君吗?!”
“此事,朕意已决!退朝——!”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雹砸落。李缜不再看阶下面如死灰的谢淮年和浑身颤抖的王珩,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宣政殿。
留下满殿死寂的文武百官,以及瘫软在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康国公谢淮年。
安国公王珩亦是摇摇欲坠,被身边家臣勉强扶住,眼中一片灰败。
一场针对帝国最顶级门阀的滔天风暴,已轰然降临。
首当其冲的谢王两家,被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等待他们的,将是皇帝毫不留情的铁血清洗!
而风暴的余波,必将猛烈冲击深宫之中的听雨阁。
第329章 香囊坠地
听雨阁内室,静谧而温馨。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谢书筠专注的侧脸上。
她刚刚落下最后一针,指尖轻巧地打了个结,剪断丝线。
一枚精致的月白云锦香囊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青松挺拔遒劲,白鹤展翅欲飞,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淡淡的安神草药香隐隐透出。
这是她为李缜绣的,倾注了无数个午后静谧的心意。她唇角微扬,正欲将香囊仔细收进一个锦盒里,待有机会再送出。
“小主!小主——不好了!谢家……谢家完了啊——!”
紫苏凄厉惊慌的喊叫声如同平地惊雷,撕破了室内的宁静!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眼中是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谢书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
“啪嗒”一声轻响,那枚刚刚完工、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香囊,从她手中滑落,无声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紫苏面前,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紫苏!你胡说什么?!什么完了?!快说清楚!”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冬葵和冬青也从外间闻声冲入,看到紫苏的模样和谢书筠煞白的脸,顿时也慌了神。
紫苏上气不接下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带着哭腔:
“朝堂……朝堂上传来的消息!就刚刚!御史中丞裴铮弹劾……弹劾二郎君(谢景明)!还有王家舅老爷(王焕之)、陈家那个陈河清!
说他们在春闱舞弊!证据……证据都摆在宣政殿上了!”
“二郎君被指偷换试卷!收受贿赂!人证物证都有!当场就被革职拿问,押入天牢了!”
“陛下……陛下震怒!下旨要……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彻查康国公府和安国公府!说……说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要连根拔起啊小主!”
“国公爷……国公爷当殿求情,搬出太后和母家身份……可……可陛下说……”
紫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说正因是母家,才更要严惩!一点情面都没留!
直接退朝了!现在……现在三司的人恐怕已经围了咱们国公府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谢书筠的心口!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冬青一把扶住。
春闱舞弊?二哥谢景明?那个平日里总爱钻营、有些小心思的庶兄,竟敢做出这等动摇国本、触犯天条的大罪?
还留下了如此确凿的证据?谢家……谢家怎么会卷入这种滔天大祸?
陛下……李缜!他竟真的如此狠绝?如此雷霆手段?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当庭拿下,打入天牢,还要彻查整个国公府!
他难道忘了……忘了谢家是他的母族?忘了……他们之间那些……情愫?他真的……要置谢家于死地吗?
“谢家……真的要完了吗?” 冬青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冬葵扶着谢书筠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巨大的冲击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谢书筠淹没。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又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冰冷。
愤怒?恐惧?悲伤?委屈?无数种情绪激烈地冲撞着,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僵立在原地,脸色比紫苏还要苍白,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
完了?那个显赫了数代、她从小生长、给予她姓氏和庇护的康国公府……就要在她眼前轰然倒塌了吗?
父亲、嫡兄、庶兄、母亲、幼妹……他们的命运会如何?流放?抄家?还是……更可怕的结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略显紧张的通传声:
“启禀和婕妤,仙居殿佩兰姑姑到,传太后娘娘懿旨,请婕妤即刻前往仙居殿一叙。”
这声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瞬间将谢书筠从巨大的冲击和茫然中拽回了一丝神智!
姑母!太后!
谢书筠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一丝微弱却强烈的求生意志在绝望的冰水中燃起。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走!” 她推开冬青搀扶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和决绝,眼神却异常坚定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
“去仙居殿!立刻!去见姑母!”
她甚至顾不上再看一眼地上那枚孤零零的、象征着刚刚破灭的温情的香囊,也顾不上整理仪容,抬步就向外走去,步履甚至带着一丝踉跄,却又异常地快。
冬葵、冬青、紫苏三人慌忙跟上,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却又仿佛抓住主心骨的急切。
听雨阁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谢书筠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仙居殿!那是她,或许也是整个谢家,在滔天巨浪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避风港了。
第330章 冷血棋局
仙居殿佛堂内,檀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太后谢漪元端坐在紫檀宝座上,面沉如水,手中紧紧攥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屈辱。
“李缜……他竟然敢!他真的敢!”
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刻骨的恨意。
“对他的母家下手!如此不留余地!好一个铁血帝王!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佛珠在她手中被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启禀太后娘娘,和婕妤到。”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通报声在殿门口响起。
话音未落,谢书筠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发髻微乱,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是巨大的恐慌和茫然,甚至顾不上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姑母!姑母!谢家……谢家……”
“放肆!”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呵斥,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谢书筠的慌乱。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惊慌失措,仪态尽失!哪里还有半分谢家嫡女的气度与沉稳?!”
这当头棒喝让谢书筠浑身一颤,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猛地停住脚步,看着姑母冰冷而威严的目光,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了一丝。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挺直脊背,但身体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哽咽:“姑母……谢家……”
太后见她勉强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更多的是冰冷和算计。
她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只留下佩兰守在门口。
“慌什么!” 太后的声音依旧严厉,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强硬的安抚。
“天还没塌下来!我谢家数代簪缨,底蕴深厚,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连根拔起的?他李缜想查?让他查!”
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而自信的弧度: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查又能查出什么?不过是些旁枝末节,伤不了我谢家根基!
你父亲和你大哥,行事向来谨慎,岂会轻易留下把柄?只要核心不损,折损些外围,不过是断尾求生罢了!”
听到这话,谢书筠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是啊,父亲和大哥……只要他们没事……谢家就还有希望……
然而,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至于景明……” 太后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冷酷,甚至带着一丝厌弃,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弃子。
“他行事不密,咎由自取!春闱舞弊,证据确凿,板上钉钉,谁也救不了他!”
谢书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姑母。那眼神中的冰冷和漠然,让她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太后仿佛没看到她的震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只要景晏没事,只要康国公府的核心不倒,折一个庶出的景明,算得了什么?
壮士断腕,自古皆然!这便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为家族招祸的代价!”
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是她的二哥!是活生生的人!
在姑母口中,竟成了可以随时舍弃、毫无价值的“腕”?
家族的利益,竟能如此冷酷地凌驾于骨肉亲情之上?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世家门阀光环下的血腥与无情。
太后冰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谢书筠苍白的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但是筠儿,” 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逼迫的意味,“现在,该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谢书筠茫然地看着她:“我……?”
“不错!就是你!” 太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谢书筠。
“你以为,为何各个世家大族,都要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的姐妹女儿送入这深宫?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她冷笑一声,话语直白而残酷:
“宫内宫外,本是一体!
母家倾尽资源托举妃嫔,为其在深宫立足提供后盾;
而妃嫔,在母家危难之际,便是那最后一道护身符,是力挽狂澜的关键棋子!
这便是家族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真谛!”
太后盯着谢书筠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下达命令:
“你!现在!立刻去找李缜!去找那个对你还有些情愫的皇帝!”
“用你的眼泪,用你的柔情,用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去软化他!去求他!去利用他对你的那点怜惜和不舍!”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哭求也好,陈情也罢,甚至……”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要时,用你自己做筹码!也要让他明白,动谢家,便是动你!
便是彻底斩断你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让他投鼠忌器!”
第331章 断情抉择
谢书筠被这赤裸裸的指令震得后退一步,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充满了抗拒和痛苦:“姑母!我……我不能……”
“你不能?!” 太后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其不争的暴戾。
“谢书筠!你是谢家的嫡女!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康国公府的荣耀!此刻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你告诉我你不能?!”
她指着殿外,仿佛指向那已陷入风暴的康国公府: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被打入天牢?看着你嫡兄前程尽毁?看着你母亲幼妹流落街头甚至沦为官奴?
看着我谢氏百年门楣在你眼前轰然倒塌,彻底倾覆吗?!”
太后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书筠的心上,带着摧毁一切意志的力量。
“没有时间给你犹豫了!” 太后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现在!立刻!就去承庆殿!赶在李缜被那些酷吏的所谓‘证据’彻底蒙蔽之前!
赶在他铁了心要将谢家连根拔起之前!这是最后的机会!再晚一步,等三司真的查到了什么……一切就都晚了!快去——!”
最后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谢书筠身上。
她看着姑母那张因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不容置疑的、带着家族存亡重压的命令,只觉得浑身冰冷,灵魂都在颤抖。
家族的倾覆危机,姑母的冷酷逼迫,皇帝的无情铁腕……所有的压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推向悬崖的绝望感,让她几乎窒息。
但最终,在那双冰冷而强势的目光逼视下,在那句“谢家覆灭”的恐怖预言下。
谢书筠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般的灰败和认命般的麻木。
她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字:
“……是。”
她转身,步履踉跄却又异常沉重地,一步一步,朝着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也即将决定谢家命运的承庆殿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压抑。
李缜独自立于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指尖划过那些代表世家势力盘踞的节点,最终重重落在“长安”之上。
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酝酿了多年的风暴终于得以释放的沉凝。
“五年了……”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决绝,“自登基以来,整整五年!朕隐忍、蛰伏、布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舆图,仿佛看到了那些盘根错节、吸食国本的庞然大物。
“谢家……王家……还有那些依附其上的蠹虫……终于到了该连根拔起的时候了!朕韬光养晦,够久了!”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舆图,身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带着一种即将挥剑斩断枷锁的孤绝与威严。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待明日三司的雷霆手段。
“启禀陛下!” 小太监略显慌张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打破了这冰冷的寂静,“和婕妤……和婕妤在殿外求见!”
李缜的心猛地一跳!
阿筠?
她……终究还是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有预料之中的沉重,有隐隐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即将面对抉择的惴惴不安。
她会如何?她会为了谢家……如何对他?那个在曲江池畔对他诉说心迹的阿筠,那个在枕瀑楼依偎在他怀里的阿筠……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吗?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宣……进来。”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闯入,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柳枝。
谢书筠!
她几乎是跌进来的!发髻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苍白的脸颊上,那身月白的宫装此刻显得如此单薄而狼狈。
她甚至顾不上行礼,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泪水,通红一片,里面是巨大的痛苦、绝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
李缜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看到她这副摇摇欲坠、失魂落魄的模样,所有的帝王威仪、所有的铁血决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本能的心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她:“阿筠!你……”
“陛下——!” 谢书筠猛地抬头,泪水瞬间决堤,她声音凄厉,如同泣血的杜鹃。
“你要杀了我的父兄吗?!你要除了我的家族吗?!康国公府……就要毁在你手里了吗?!”
这直白的控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刺穿了李缜的心脏!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头剧震,竟不敢直视她那双充满了痛苦和质问的眼睛。
“阿筠……我……” 他试图解释,声音艰涩。
第332章 血泪相胁
谢书筠却猛地挣脱了他欲扶的手臂,如同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
“求陛下网开一面!求陛下放过我的父兄!放过谢家!”
她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若我的父兄……我的家族……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嫔妾……嫔妾也无法苟活于世!求陛下开恩——!”
那决绝的誓言和那一声声叩头的闷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缜的心上!
他瞳孔骤缩,被这玉石俱焚的姿态彻底惊住!
“阿筠!” 他再也无法保持距离,猛地俯身,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她的双臂,强行制止了她自残般的叩首。
他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一定要这样吗?!” 李缜的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愤怒,眼中也泛起了血丝。
“你一定要这样逼朕吗?!用你自己……来威胁朕?!”
他紧紧盯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
“你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朕想除掉这些世家大族,想肃清这些国之蛀虫想了多久!
朕的宏愿,朕的抱负,朕想为天下寒门开的这条路……你都知道!
你就这样……你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们那边,拿你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朕?!逼迫朕放弃?!
在你心里,朕的江山社稷,天下万民,难道都比不上你谢家的百年富贵吗?!”
谢书筠被他摇晃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李缜眼中翻涌的怒火和那深不见底的失望与痛心,心如刀绞。
“陛下……”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可是……那是我的家族!那是我的父兄啊!生我养我……血脉相连的至亲!
你让我如何能够……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去死?!你让我如何能够不管不顾?!”
“血脉相连?至亲?!” 李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悲凉的嗤笑,一行清泪竟也控制不住地从他泛红的眼眶中滑落!
“所以到头来……阿筠,你还是选择了谢家,是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
“那朕呢?!朕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到底有没有过朕?!哪怕一丝一毫?!
你有没有为朕考虑过?!为朕的处境考虑过?!为朕的江山考虑过?!
在你心里,朕……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被你防备、需要被你算计的‘陛下’吗?!
在你和谢家之间,朕……永远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吗?!”
这直击灵魂的质问,彻底击溃了谢书筠最后的心防。
巨大的愧疚、痛苦、无力感和被两方撕扯的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着李缜脸上的泪,那比任何怒斥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她张了张嘴,喉头哽咽,最终只能艰难地、微弱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宣判。
李缜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他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松开了钳制着谢书筠的手。
“好……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冰寒。
他不再看谢书筠,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朕……明白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宣旨!”
常喜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听命。
“即刻传朕口谕至三司!”
李缜的声音如同寒铁,斩钉截铁,“经查,康国公谢淮年及其嫡子谢景晏,并无直接参与春闱舞弊之确凿证据!着即……无罪释放!康国公府,暂不予查封!”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吏部考功司主事谢景明,舞弊罪证确凿,依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宣完口谕,李缜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如同被抽空了魂魄般的谢书筠身上。
那目光冰冷、陌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彻底的失望。
“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疏离,“满意了吗?”
这冰冷的五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谢书筠心上!
她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痛苦和负罪感,彻底崩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对不起……陛下……对不起……”
她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扑向前,想要抓住李缜的衣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赎。
“别碰朕!” 李缜猛地一挥袖,带着无比的厌恶和决绝,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谢书筠直接跌倒在地!
“和婕妤,” 李缜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你该回去了。”
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对着常喜冰冷地下令:
“来人!送和婕妤回听雨阁!即刻!”
第333章 心灯寂灭
“不……不要!陛下!”
谢书筠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巨大的情绪冲击和连日来的煎熬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
绝望、痛苦、愧疚……所有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吞噬。
她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主!” 常喜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扶。
而背对着她的李缜,在听到那声闷响和常喜的惊呼时,身体猛地一僵!
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脚下甚至本能地向前迈出了半步!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她跪在地上为谢家哀求的模样,想起了她那双充满痛苦却选择了家族的眼睛。
想起了她那句冰冷的“对不起”,想起了她最后扑上来时那带着目的性的触碰……
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怜惜,瞬间被巨大的失望、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所冻结!
那迈出的半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却又在下一刻攥得更紧。他终究……没有回头。
李缜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将喉头那股翻涌的腥甜狠狠咽下,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挺直了脊背,那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孤寂,也无比冰冷坚硬,如同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还愣着干什么?” 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送她回去!”
常喜看着皇帝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昏厥过去、脸色惨白如纸的和婕妤,心中长叹一声。
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招呼殿外候着的太监宫女,小心翼翼地抬起谢书筠,匆匆退出了这充满了绝望和心碎气息的承庆殿。
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的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李缜依旧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和紧握的拳头,泄露着帝王心中那场刚刚经历过的、比朝堂风暴更为惨烈的战争。
情分已断,前路……只剩冰冷的权谋与无法回头的清算。
听雨阁内室,烛火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安神药味,混合着一种无声的压抑与悲伤。
谢书筠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冬葵、冬青、紫苏、紫芙四人忧心忡忡地围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目光紧紧锁在谢书筠身上,充满了恐惧和心疼。
孙暮聿刚刚收回诊脉的手,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站起身,对着几位宫女低声道:“小主脉象虚浮紊乱,乃是急怒攻心,悲恸过度所致。
身体底子尚可,暂无大碍,但需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这安神汤要按时服用,切记让她好好休息,平心静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心绪郁结,恐成痼疾,需得开解才是。”
紫芙连忙点头,她将孙暮聿送出内室,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返回。
就在紫芙轻轻关上内室门的瞬间,床榻上的谢书筠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灵动清澈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琉璃,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
“小主!您醒了!” 冬青第一个发现,惊喜地扑到床边,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可吓死奴婢们了!
常喜公公把您送回来的时候,您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怎么叫都不醒……奴婢……奴婢还以为您……”
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以为谢书筠触怒了皇帝,遭到了什么不测。
紫苏也连忙凑上前,努力挤出一点宽慰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
“小主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您别担心了!
刚才宫里传来消息,国公府……国公府已经没事了!陛下下旨,说查无实据,老爷和大公子都……都平安回府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太后娘娘也派人来问候您了,送了好些上好的血燕、人参过来,让您安心养身子。”
然而,这些消息传入谢书筠耳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只有那苍白的脸颊上,两行冰凉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鬓边的枕头。
冬葵看着谢书筠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 谢书筠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下去吧。”
她依旧望着帐顶,没有看任何人,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不容置疑。
第334章 毒计暗生
冬葵、冬青、紫苏、紫芙四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担忧和不忍。
她们从未见过自家小主如此模样,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彻底抽干了。
“小主……” 冬青还想说什么。
“下去!” 谢书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和痛苦,随即又迅速低弱下去,只剩下浓重的哽咽,“求你们了……下去……”
看着谢书筠痛苦颤抖的嘴唇和汹涌而出的泪水,四人再不敢多言,只能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终于只剩下谢书筠一人。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将她吞噬。
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浸透鬓发和枕衾。
完了。
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她空茫的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不是谢家完了……是她和李缜之间……全完了!
李缜最后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冷漠,那如同看陌生人般疏离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遍又一遍地刺穿她的心脏!
“你满意了吗?”
“和婕妤,你该回去了。”
那决绝的甩袖,那冰冷的命令……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清晰得让她窒息。
她为了谢家,为了那冷酷的母族,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丝。
她利用了他残存的怜惜和不舍,用自伤和威胁,逼他在江山宏愿与私情之间做出了最痛苦的选择。
她成功了,保住了父亲和嫡兄,保住了康国公府暂时的体面。
可她也彻底失去了他。
失去了那个在曲江池畔对她诉说宏愿、在枕瀑楼拥她入怀、在秋狝遇险时以命相护的李缜!
“陛下……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边的绝望。
想到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温情瞬间,那些依偎,那些信任,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对比承庆殿上那场撕心裂肺的决裂,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为了谢家,彻底触怒了他,背叛了他对她的……情意。
这痛苦,如此尖锐,如此沉重,几乎要将她碾碎!比家族倾覆的恐惧更甚百倍!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之中,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内室里,化作一声声绝望而破碎的悲鸣。
听雨阁外,夜色沉沉,仿佛也浸透了这无边的心碎与绝望。
蓬莱殿内,瑞脑香依旧清雅,但气氛却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陈贤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听着雪映低声禀报最新的消息。
当听到“康国公府无罪释放,谢淮年、谢景晏已平安归府”时,她拨弄玉佩的手指骤然一顿,美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哼!”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她唇边溢出,带着浓浓的意外和不甘。
“本宫倒是小瞧了这位和婕妤了!原以为谢家此次在劫难逃,没想到……她竟真有这般本事,能在陛下盛怒之下力挽狂澜?
生生让陛下改了主意,放过了谢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她将玉佩重重按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结果,无疑让她精心设计的“断尾求生”显得不那么完美了。
陈家付出了太傅之位和一个侄孙,谢家却几乎全身而退?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雪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连忙补充道:
“娘娘息怒。奴婢还打听到,和婕妤她……是被抬出承庆殿的!据说是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陛下当时……似乎发了极大的火,殿内伺候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常喜公公送她回去时,脸色也难看得紧。”
这个消息让陈贤妃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快意。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洞悉的弧度,重新拿起那枚玉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抬出去的?呵……这就对了。”
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陛下是何等心性?岂是那种能被儿女情长轻易左右、被区区妇人以情相胁就改变国策的庸主?
谢书筠这次……怕是昏了头,用了最蠢的一招!”
陈贤妃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
“本宫料定,她必是以死相逼,用她自己做筹码,赌陛下对她那点残存的情分!赌陛下投鼠忌器!”
她冷笑一声,语气笃定:
“她或许赌赢了谢家一时的平安,却彻底赌输了她自己!
陛下是什么人?最恨的就是被人胁迫,最厌恶的就是被私情裹挟,尤其还是在他志在必得的朝堂大事上!
谢书筠此举,无异于亲手斩断了陛下对她最后的那点怜惜和不舍!她以为她救了谢家?她不过是把自己也彻底赔了进去!
一个满心满眼只有家族、不惜以命威胁帝王的妃嫔……陛下往后,只怕是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了!”
分析至此,陈贤妃眼中的冰冷快意更盛,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第335章 凤怒难平
“好!好得很!” 她坐直了身体,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既然谢书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把自己送到了悬崖边上……
那就别怪本宫,再推她一把,叫她彻底跌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她招手示意雪映靠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狠毒:
“谢书筠现在不是‘悲恸过度’、‘急怒攻心’,需要‘静养’吗?本宫身为协理六宫的贤妃,自然要体恤姐妹,关怀备至。”
“去,让太医院那边,给听雨阁开几副‘特别’的安神养心的方子。药嘛……就用孙暮聿的名义送去,务必‘叮嘱’他,要‘用心’调养。”
她刻意加重了“特别”、“用心”几个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记住,要慢性的,要让人查不出端倪的。本宫要她看起来是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最终,油尽灯枯!”
雪映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会意:“奴婢明白!定会寻到最稳妥的方子,经最稳妥的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陈贤妃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
“还有,皇后那边……谢家这次侥幸脱身,王家却彻底栽了进去,她心中必定怨恨难平。
想办法,让她知道,是谢书筠‘狐媚惑主’、‘以死相逼’,才让陛下‘偏心’谢家,却对她王家痛下狠手!这把火,要烧得旺一点!”
“奴婢遵命!” 雪映躬身应道,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陈贤妃重新靠回榻上,把玩着玉佩,脸上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阴冷的笑意:
“谢书筠啊谢书筠,你以为救了谢家就赢了吗?
本宫会让你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失去了帝王的宠爱和庇护,又得罪了皇后……
你和你那‘保全’下来的谢家,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抚摸即将到手的猎物。
“本宫倒要看看,一个被陛下厌弃、缠绵病榻的和婕妤……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这后宫,终究是识时务者的天下。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蓬莱殿内,瑞脑的香气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冰冷的杀机。
一场针对失去庇护、心力交瘁的谢书筠的毒计,已在陈贤妃阴冷的算计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四月二十五,肃杀的消息如同冰水,无声地漫过宫墙。
安国公府王家,经三司彻查,不仅春闱舞弊案牵连更深,更被挖出贪墨军饷、侵占民田等数桩重罪。
李缜震怒,下旨将王家阖族上下,尽数打入天牢,等候最终发落。显赫一时的安国公府,终是步上了倾覆之路。
消息传至立政殿时,殿内檀香依旧袅袅,气氛却凝滞如冰。
皇后王清珞端坐于凤座之上,正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染着指甲。
鲜红的蔻丹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纤长。
松月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王家的结局禀报完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皇后染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专注地看着自己完美的指甲,仿佛松月禀报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半晌,那染着蔻丹的指尖才轻轻抬起,示意宫女退下。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殿内明亮的琉璃宫灯,细细欣赏着那抹刺目的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哦?完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当真是明察秋毫,雷厉风行。”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松月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皇后放下手,目光终于落在了松月身上,那双凤眸深处,却是一片寒潭般的冰冷。
“只是,”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松月啊,你说,同样参与春闱舞弊……为何他谢家就能毫发无损,康国公府依旧门楣光鲜?
而我王家,却落得个阖族下狱,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凤座的鎏金扶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叩击声。
“本宫对父亲,对王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确实早已没什么指望了。他们的死活,本宫并不十分在意。”
她的话语冷酷得如同在谈论陌生人。
“可……” 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凤眸中锐光乍现,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这终究是本宫的母家!是冠以本宫姓氏的家族!陛下如此厚此薄彼,将谢家高高捧起,却将我王家狠狠踩入泥沼……这打的,难道仅仅是王家的脸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修长而冰冷的脖颈线条,属于国母的威严与傲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分明是在告诉这六宫,告诉这天下!本宫这皇后的脸面,本宫身后王家的分量,在陛下心中……竟还比不上一个谢书筠的几滴眼泪,几句威胁?!”
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是滔天的屈辱和刻骨的不甘!
她可以不在乎王家的死活,但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和地位被如此轻贱地践踏!
谢家的安然无恙,就是对她这国母最大的羞辱!
第336章 凤启秘辛
“本宫,很不高兴。” 皇后缓缓站起身,凤袍逶迤,气势迫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暮色笼罩的宫苑,背影挺拔而孤绝,如同暴风雨前宁静的海面,底下却蕴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暗流。
“本宫可以容忍王家覆灭,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她的声音冰冷地传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但本宫绝不容忍,谢家踩着王家的尸骨,全身而退!
更不容忍,谢书筠那个贱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凌驾于本宫之上!”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向松月:
“松月!”
“奴婢在!” 松月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凛,慌忙跪下。
皇后缓步走回凤座,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只是那眼底的寒意,足以冻结人心。
“去承庆殿,替本宫传话给陛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柔和,却比方才的冷厉更令人胆寒。
“就说,本宫有本要奏,事关重大,关乎……前朝卫采女。”
她清晰地吐出“卫采女”三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请陛下……务必移驾立政殿一叙。” 她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毫无温度的弧度,补充道:
“告诉陛下,本宫近来翻阅宫中旧档,偶然发现了一些……颇为有趣的陈年旧事。想必陛下,定会感兴趣。”
松月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卫采女!那是陛下生母!是深埋宫中、无人敢提的禁忌!皇后娘娘这是……这是要用最锋利的刀,捅向陛下最深的伤口!
她是在用最冷静的姿态,布下最致命的杀局!
“娘娘……这……这……” 松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怎么?本宫的话,你没听清?”
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
松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再不敢多言,重重叩首:“奴婢……遵旨!”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立政殿,仿佛身后是择人而噬的深渊。
殿门轻轻合拢。
立政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
她重新坐回凤座,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她心中那冰冷的恨意与即将引爆风暴的……残酷快意。
她看着自己染得鲜红的指甲,在琉璃灯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致命。
而她手中握着的,是足以将谢家、甚至将皇帝本人……都彻底拖入深渊的秘密。
她倒要看看,当那尘封的、染血的真相被揭开时,李缜……还能不能保住他的“心尖宠”,还能不能维持他那所谓的“公正”!
平静的立政殿,已然成为风暴酝酿的核心。
暮色沉沉,承庆殿内烛火摇曳。
李缜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春闱舞弊案的余波、谢家的脱险、与谢书筠的彻底决裂,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被至亲背叛利用的冰冷感,如同毒藤缠绕心间,烦闷欲呕。
“陛下……” 常喜小心翼翼地趋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说。”李缜头也未抬,声音低沉压抑。
“立政殿的松月姑娘……殿外求见。”常喜的声音更低了些。
李缜眉头瞬间拧紧,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又是王家?还是皇后本人?求情?告状?或是借着“病愈复位”来彰显存在?
他此刻最不想见的就包括立政殿的人。
她王家落得如此下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不见!”李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告诉她,朕没空听那些陈词滥调!让她回去!”
常喜的背脊似乎弯得更低了些,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几乎是用气音抖着补充道:
“陛下息怒……松月姑娘说……皇后娘娘有本要奏,事关重大,关乎……关乎前朝卫采女。”
“卫采女”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李缜强筑的心防!
李缜捏着朱笔的手指猛地一紧,“啪”一声轻响,上好的狼毫竟被他生生捏断了笔杆。
他霍然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不再是方才的烦躁,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晦暗不明,仿佛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的空气。
常喜吓得立刻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走。”李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摆驾立政殿!”
第337章 君惊旧案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死寂。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妆容精致,凤袍华美,仪态万方,仿佛之前幽禁的屈辱从未发生。
她看着李缜大步流星、挟裹着殿外寒气踏入,嘴角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臣妾参见陛下。”她缓缓起身,姿态优雅地行下礼去,动作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李缜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身上刮过,最终定格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免礼。”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皇后直起身,并未落座,而是迎着李缜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恐有外泄之虞。可否……”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李缜眼神一沉,抬手一挥:“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迅速而无声地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以及李缜身后如影子般存在、却已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常喜。
“你想说什么?”李缜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皇后,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皇后并未立刻回答,她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包裹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册子。
她将锦帕一层层揭开,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揭开秘密的仪式感。
最终,露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薄册。
“陛下请看。”皇后将册子双手呈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此乃太医院秘档,前朝魏太医亲笔所录,关于……卫采女的病历。”
李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夺过了那本册子。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冰凉的纸页,一股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迅速翻开,目光如炬,急急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日期、脉象、用药……一行行记录清晰在目。翻到后面几页,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上面赫然记录着:卫氏脉象渐趋平和,气血已复,风寒诸症已消……结论竟是“已然康复,只需静养”!
“陛下,”皇后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李缜耳边炸响,“卫采女当年,并非病逝。”
轰——!
李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瞬间席卷而来的巨大悲痛和暴怒!
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皇后洞穿。
“你!”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了皇后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皇后痛得微微蹙眉,但她强忍着没有呼痛。
李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焚烧,“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为何从前不说?!”
皇后任由他抓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惜与无奈:
“陛下息怒。此物……乃前朝魏太医之物。当年卫采女‘病逝’不久,魏太医便告老还乡,远离了长安是非之地。
魏太医的家乡……与我王家祖籍相邻,算是旧识。”
她微微停顿,看着李缜眼中翻涌的惊疑和痛苦,继续道:
“前些日子,魏太医病逝。我王家念及旧情,派人前去吊唁。
其子……或许是感念王家情谊,又或许是深知此物留在手中是祸非福,才在吊唁之时,将此物交给了王家派去的人。
言道……事关后宫隐秘,他们微末之家,实在不敢留存,恐招致灭顶之灾。”
皇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上前一步,靠近李缜,几乎是在他耳侧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淬毒的冰冷和蛊惑:
“陛下……臣妾实在不忍心看您一直被蒙在鼓里。
卫采女康复在即,却骤然‘病逝’……这其中的蹊跷,指向何人,难道还不明显吗?”
她微微退开一点,直视着李缜那双翻涌着风暴、痛苦与杀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向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您刚刚才念及旧情,放过了谢家。可您放过的……很可能就是您的杀母仇人啊!
陛下,臣妾言尽于此,实不忍见您……再被欺骗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凌,深深扎进了李缜的心口。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映照着李缜煞白的脸和那双瞬间被血色与寒冰充斥的眸子。
他死死攥着那本泛黄的病历,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纸页连同它所承载的残酷真相一同捏碎。
常喜缩在角落,冷汗浸透了后背,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后宫、甚至朝堂的风暴,已被皇后亲手点燃了引信。
第338章 龙霆逆鳞
李缜攥着那本泛黄的病历,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大步流星冲出立政殿,身后常喜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冰冷的夜风扑面,却吹不散他心中翻腾的血色风暴。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个温柔、善良、坚韧到骨子里的女人——他的生母,卫渐秋。
他记得六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卫采女确实病了许久,小小的他守在简陋的屋子里,看着她咳嗽,看着她苍白着脸却依旧对他温柔地笑。
后来……后来她似乎真的好了些?
他甚至记得有一天,她难得地抱着他,给他哼了首不成调的家乡小曲,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虚弱的暖意……
再然后?就是猝不及防的噩耗!所有人都说她是“病逝”,是“回光返照”后油尽灯枯!
他一直深信不疑,将那份短暂的温暖视为命运最后的残酷恩赐!
难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回光返照?!那短暂的康复是真实的!是有人……硬生生掐灭了那刚刚燃起的生机?!
“呃啊!” 李缜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的拳头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本病历几乎要被捏得变形。
一股从未有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刻骨的悲恸瞬间席卷了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乘撵,龙袍翻飞,脚下生风,目标直指——仙居殿!
檀香袅袅,佛音低回。
太后谢漪元正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一派宝相庄严。
福广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还未及开口,殿门已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李缜的身影如同裹挟着九幽寒冰的煞神,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闯了进来,瞬间打破了佛堂的宁静肃穆。
殿内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搅得一阵剧烈摇曳。
“陛下……” 福广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
谢太后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她霍然起身,凤眸含威,厉声呵斥:“皇帝!你这是在做什么?如此擅闯哀家佛堂,成何体统!放肆!”
李缜对她的斥责置若罔闻。他一步上前,直接逼近到谢太后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要撞碎那份端着的太后威仪。
他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直刺入太后的眼底,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母后,”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朕的生母,卫渐秋,她是怎么死的?”
太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
但她掌权后宫数十载,城府早已深不可测。
她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眉心只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悲悯又带着一丝困惑的神情。
“皇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一丝疲惫的伤感。
“卫采女……当年是病逝的,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帝怎么还……”
“是吗?” 李缜粗暴地打断她虚伪的哀叹。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本泛黄的册子,几乎要戳到谢太后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那这个!如何说?!”
谢太后的视线落在那熟悉的、泛黄的册页上,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瞬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如同被闪电照亮,清晰地落入了李缜眼中!
她认得!她绝对认得!
但她毕竟是太后。惊骇过后是更深的狠厉和算计。
她强自镇定,甚至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和轻蔑:
“这是什么?皇帝!你莫要被这些来路不明、不知所谓的陈年旧纸给牵着鼻子走!
快二十年了!谁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伪造一份病历又有何难?
定是有人见不得后宫安宁,见不得我们母子情深,故意弄出这些东西来离间你我!
皇帝,你莫要糊涂!”
“母子情深?” 李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底的恨意如同冰封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当年母后派人苛待卫采女,苛待朕!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寒冰,一字一句砸在谢漪元的心上:
“朕那时是小,但不是蠢!朕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卫采女是如何‘病重’的?她喝的药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她病刚好转,为何就突然‘暴毙’?!
这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是否有人……巴不得她死?!”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和决绝:“朕,要查!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清清楚楚!”
“常喜!” 李缜猛地转身,不再看谢漪元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死寂的佛堂:
“即刻宣旨:前朝卫采女病逝之事存有疑点!
凡掖庭旧人、太医院旧档、内侍省旧吏,凡知晓当年卫采女之事真相者,无论大小,速至承庆殿面圣!
凡提供关键线索、证物者,赏——黄金百两!”
第339章 雷霆禁宫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电般扫过脸色煞白的太后,声音冷酷地宣布:
“另旨: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忧思过甚,需绝对静养!自即日起,仙居殿闭门谢客!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上仙居殿打扰太后清修!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李缜!你——!”
太后再也绷不住那副雍容华贵的面具,怒火彻底烧毁了理智!
她指着李缜,保养得宜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哀家是太后!是当朝圣母皇太后!你敢软禁哀家?!你就不怕宗室皇亲、满朝文武借机弹劾你忤逆不孝?!
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李缜缓缓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点残酷意味的笑容。
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他命运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沉淀了二十多年的冰冷和掌控一切的森然:
“母后,”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也不是那个你说打就打、说罚就罚,只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可怜虫了。”
他微微倾身,靠近谢漪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吐出最后一句:
“朕能放谢家一次,也能……毁了他们。您最好,安、心、静、养。”
说完,李缜不再看她那张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猛地一甩龙袍衣袖,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和决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仙居殿佛堂。
“李缜——!!!” 身后,是谢太后彻底失控、撕心裂肺的尖叫,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和被最锋利的刀反噬的绝望。
常喜连滚爬爬地跟上皇帝,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仙居殿厚重的殿门在皇帝身后缓缓关闭,也彻底关上了太后谢漪元自由的大门。
一场席卷后宫与前朝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了最残酷的序幕。
卫采女尘封的死亡真相,将成为撕裂一切伪装的利刃。
而李缜与谢家,乃至与太后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母慈子孝”的薄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皇帝的旨意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瞬间传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要彻查卫采女旧案!”
“太后娘娘被‘静养’在仙居殿了!”
“陛下……这是要对谢家下手了!”
“天啊,王家刚倒,谢家就……”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宫人们噤若寒蝉,妃嫔们人人自危。
谁都看得明白,在毫不留情地除掉了皇后的母族王家之后,这位年轻的铁血帝王,终于将矛头对准了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后母家——谢家!
卫采女,皇帝的亲生母亲,太后终究只是个养母。
他这是要斩断最后一丝掣肘,让这大盛王朝,彻彻底底成为他李缜说一不二的江山!
听雨阁内弥漫着死气沉沉的寂静。
谢书筠自那日承庆殿决裂后,便“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痛,而是心死带来的万念俱灰。
她终日倚在窗边,看着庭中那株孤零零的槐树,眼神空洞,提不起一丝精神。
曾经灵动鲜活的气息,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紫苏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
“小主!不好了!出……出大事了!陛下……陛下下旨彻查卫采女之死!
太后娘娘……被软禁在仙居殿‘静养’了!外面……外面都在传,陛下要动谢家了!”
“什么?!” 谢书筠猛地从窗边惊起,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绣架。
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惊骇和绝望。
卫采女……毒杀……
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数月前,在仙居殿,姑母谢漪元震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话。
原来……是真的!姑母她……真的做了!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用尽所有力气,赌上自己与李缜最后的情分,在承庆殿以死相逼换来的谢家“脱险”,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个残酷的笑话!
李缜的“放过”,从来不是结束,只是等待一个更致命、更无法辩驳的时机!
泪水无声地从谢书筠眼眶中汹涌滑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而,她的神色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躯壳。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第340章 听雨诀别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嫩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紫苏,”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去,把听雨阁所有人都叫过来。所有人。”
紫苏被她过于平静的语气和眼神吓住了,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小主……您……”
“去叫。” 谢书筠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
紫苏不敢再问,压下心头的恐慌,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听雨阁所有宫人——冬青、冬葵、紫芙、紫苏、玉霜、玉露、元德等人,都聚集在了正殿内。
他们看着谢书筠苍白平静的脸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死寂,心头都沉甸甸的,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谢书筠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复杂至极,有不舍,有愧疚,有决绝,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首先看向最年幼的玉霜和玉露,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玉霜,玉露。你们年龄还小,在宫里待的日子也不长。若此时回到内务府重新分配,应当还能有个好去处。”
“小主!不要赶我们走啊!” 玉霜和玉露瞬间红了眼眶,噗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谢书筠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含着不忍,却依旧坚定:
“若你们实在不愿回内务府……便去朱阑轩吧。敏美人性子直爽,心地纯善,你们跟着她,我放心些。”
她看向赵琉毓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玉霜玉露还想说什么,谢书筠抬手制止了她们。她的目光转向紫芙:“紫芙。”
紫芙心头一紧,上前一步。
“你与孙太医情投意合,我是知道的。”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却又无比决绝,“我今日做主,你……便跟了他吧。出宫去,与他成亲,好好过日子。”
“小主!” 紫芙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拼命摇头,“奴婢不走!奴婢还要侍奉小主几年呢!孙太医……孙太医他也愿意等的!”
“傻丫头,缘分到了,就别等了。” 谢书筠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跟着我,没有前程了。”
她的目光转向一直侍奉左右、情同姐妹的冬青和冬葵。
看着她们同样蓄满泪水的眼睛,谢书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和自私的恳求:
“冬青,冬葵……你们……回谢府去吧。跟着我娘,帮我……好好照顾她。
虽然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真的不放心她一个人……”
想到母亲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谢书筠的泪水再次滑落。
“小主!您说什么呢!您别吓我们啊!”
冬青冬葵再也忍不住,扑到谢书筠脚边,失声痛哭起来,“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您!要死一起死!”
“不许胡说!” 谢书筠厉声打断她们,随即又软下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听我说完……”
她最后看向紫苏和元德:
“紫苏,你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年岁也不小了。我放你出宫。宫外天地广阔,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能活得更好,更自在。”
她顿了顿,看向元德,“元德公公,听雨阁……怕是要散了。你去朱阑轩吧。
敏美人那边没有得力的总管太监,她性子直,没什么心眼,在这深宫里容易吃亏。有你过去帮衬着,我……也能安心些。”
“小主!为什么啊!” 元德声音发颤,老泪纵横,“您呢?您怎么办?!”
谢书筠没有回答元德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了蜷缩在角落软垫上、似乎也感受到不安而有些焦躁的雪团儿身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雪团儿柔软的毛发,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雪团儿雪白的皮毛上。
“雪团儿……” 她将脸埋进雪团儿温暖的颈窝,声音哽咽破碎,“让阿蛮……帮我养着你吧。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殿内跪了一地、哭成一片的宫人,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最后的温柔:
“我们……主仆一场,相识一场……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都要好好的……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不要让我……伤心难过……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听雨阁内,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悲泣。
第341章 血证惊雷
承庆殿内气氛肃杀如冰窟。
李缜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殿内跪着几个被紧急寻来的、曾在掖庭或太医院当过差的年迈宫人,个个抖如筛糠。
“说!” 李缜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陛……陛下……奴婢……奴婢当年只是个洒扫的粗使……实在不知……”
“拖出去!” 李缜声音冷酷。立刻有侍卫上前将人架走。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骚动。
常喜几乎是搀扶着一位老嬷嬷走了进来。
那老嬷嬷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得厉害,双眼浑浊无光,显然已经失明多年。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暮气和药味。
“陛下,” 常喜声音带着激动,“这位是辛嬷嬷,当年……曾在卫采女所居的掖庭北角院当过差!”
李缜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钉在了那老嬷嬷身上。
辛嬷嬷被扶着跪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沧桑和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她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那来自御座之上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缓缓地、用极其沙哑苍老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带着岁月沉淀的血泪:
“陛下……老奴……苟活至今……快二十年了……良心……日日煎熬……”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似乎有泪光,却流不出来。
“卫采女……是个好人呐……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和和气气……她那时……风寒确实已经好了……”
“是……是当年的谢皇后……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
辛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恐惧和恨意,“是她!派人端来了一碗药!说是……补药……”
“老奴……老奴当时躲在柴房后面……亲眼看见……不,是亲耳听见……卫采女不肯喝……被……被强行灌了下去!那碗……是毒药啊!陛下!”
“老奴听见……卫采女最后……最后断断续续地喊……喊‘曦儿’……然后就……就没了声息……”
“老奴……老奴怕啊!谢皇后……她那时候……一手遮天!
老奴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装聋作哑……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为了等这一天……把真相……告诉陛下您啊!”
轰——!
辛嬷嬷的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的承庆殿炸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李缜的心窝,反复搅动!
他脑海中那模糊的、关于生母最后温暖却短暂的回光返照画面,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母亲被强行灌下毒药时痛苦挣扎、最后呼唤他名字的惨烈景象,那时候他还叫“李曦”!
“啊——!!!” 李缜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凄厉咆哮!
双目瞬间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跳,滔天的杀意和毁天灭地的悲痛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席卷了整个大殿!
“谢!漪!元!”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个名字的主人撕碎!
“常喜!” 李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传旨!卫采女遭毒杀一案,证据确凿!主谋谢氏漪元,罪大恶极!待查实所有帮凶后,再行论罪!其母族谢家——康国公府!”
他深吸一口气,赤红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旧情,只剩下冰冷的、帝王的裁决:
“包庇主谋,助纣为虐,欺君罔上,罪无可赦!着三司即刻查抄康国公府!
所有男丁下狱候审!女眷圈禁府中!所有涉案人员,无论亲疏,一律严查到底!这一次,朕——再不留情!”
“遵旨!” 常喜心头巨震,立刻领命。他知道,这一次,皇帝的怒火将焚毁一切。谢家,彻底完了。
那听雨阁中的女子……命运又将如何?常喜不敢想。
旨意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带着死亡的气息,再次席卷宫廷,并迅速扑向宫外那座曾经煊赫无比的康国公府。
听雨阁内,遣散宫人的悲伤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诀别的凄惶。
冬青冬葵死死抱着谢书筠的腿痛哭,紫芙紫苏泪流满面,玉霜玉露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元德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雪团儿不安地在众人脚下转圈,发出焦躁的呜咽。
谢书筠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一遍遍安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听话……都听话……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
她艰难地掰开冬青冬葵的手,将她们推给紫苏:“紫苏,带她们走……按我说的做。”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元德:“公公,拜托了,去朱阑轩……”
最后,她俯身抱起雪团儿,亲昵地蹭了蹭它的小脑袋,将它塞进元德公公怀里,声音哽咽:“公公……带它去找阿蛮……告诉阿蛮,好好待它……”
做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再看身后哭成一片的众人,决然地转身,走向内室。
她从箱子的最深处,取出了那块象征着谢家权力与责任的令牌——冰冷的金属,沉甸甸的,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
谢氏,要完了。
她心中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赎罪解脱的疲惫。
她握紧那块令牌,如同握着自己最后的使命,踏出了听雨阁的门槛,走向那条通往风暴中心——承庆殿的路。
第342章 上阳陨落
承庆殿内灯火通明,却亮得刺眼,亮得冰冷。
李缜坐在御案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关于谢家罪证的卷宗,还有那本染血的病历和辛嬷嬷的证词。
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戾气和深沉的疲惫,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滔天恨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 春来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声音带着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和婕妤求见。”
李缜握着朱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谢书筠?她来做什么?又是来求情的吗?在铁证如山、在谢漪元亲手写下认罪书之后?
她以为她还能用什么来打动他?用她那已经被利用殆尽的“情分”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尖锐的刺痛涌上心头。
“不见!” 李缜的声音冰冷生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春来喏喏应声,退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谢书筠清晰而平静,却又带着穿透殿门力量的声音:
“陛下!嫔妾有重要之物,需面呈陛下!事关重大,恳请陛下一见!”
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缜强筑的心防。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昔日或狡黠、或慵懒、或含羞带怯的模样……
最终定格在承庆殿那日,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以死相逼的绝望。
终究……还是无法对她彻底狠心。
“让她进来。” 李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殿门打开,一袭素白的身影缓缓步入。
灯火映照下,多日不见,她瘦得惊人,宽大的白衣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仿佛失了魂魄。
唯有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孤绝的平静。
李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他真心爱过、交付过片刻温情的女子啊!如今这般模样……
他心里百味杂陈,有恨,有怒,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惜和无力感。
他强迫自己冷下心肠,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声音刻意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和婕妤,你……为何这般打扮?”
这身刺目的白衣,是在为谢家戴孝?还是在向他示威?
谢书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步履平稳地走到御阶之下,在距离李缜几步之遥的地方,没有任何犹豫,直直地跪了下去。
大理石地面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裙渗入骨髓,她却浑然不觉。
她双手将那块沉重的谢氏令牌高高举过头顶,动作恭敬而虔诚,如同献祭。
“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谢氏书筠,是来上交令牌的。”
李缜的目光落在那块熟悉的令牌上,瞳孔微缩。
“此令牌,可号令谢氏遍布各处的暗桩。”
谢书筠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御座之上那模糊的身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陛下,求您收下它……”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卑微的恳求,身体深深地伏了下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求您……放过康国公谢淮年……放过谢景晏……放过谢陆氏……放过谢书音……放过谢家所有……无辜之人……”
“呵……”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御座上传来,打断了谢书筠卑微的祈求。
李缜猛地站起身,眼中是翻涌的怒火和被再次“利用”的刺痛!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在地上的那抹白色身影,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寒冰:
“又来求情?谢书筠!你凭什么以为朕还会放过他们?!你凭什么认为,朕会放过杀母仇人的亲族?!
你凭什么以为……你还有资格,用这副姿态,来向朕求情?!”
每一个“凭什么”,都像鞭子抽打在谢书筠心上。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巨大的惊恐:
“陛……陛下!急……急报!仙……仙居殿……太后娘娘……薨了!!!”
轰——!
如同晴天霹雳!整个承庆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魂飞魄散!
李缜的身体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看向报信的小太监,脸上血色尽褪!薨了?
谢漪元……那个养育了他十多年、却也亲手毒杀他生母、掌控他半生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谢书筠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面前的地面。
她抬起头,脸上是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尘埃落定的绝望。
第343章 寒月无归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奉上。
“陛下……”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这是……这是太后娘娘……薨逝前……托人送出的……亲笔书信……”
常喜连忙上前接过,呈给李缜。
李缜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展开了那封信。
熟悉的、属于谢太后那凌厉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字迹映入眼帘:
「缜儿:
哀家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卫采女之事,是哀家所为。一碗药,了结了她,也困住了哀家一生。
你要报仇,是应该的。哀家认。
所有罪孽,哀家一人承担。
求你……念在哀家抚育你一场,纵有千般错,万般罪……
放过谢家满门。
哀家……黄泉路上,亦可瞑目。
谢漪元绝笔」
字字泣血,句句认罪!这是她最后的忏悔,也是她以死为谢家换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姑母……”
谢书筠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悲恸欲绝。
“陛下!求您……求您答应太后娘娘最后的请求吧!求您了!”
她挣扎着向前跪行几步,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李缜龙袍的下摆,抬起那张被泪水彻底淹没、布满绝望和哀求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李缜的眼睛:
“求您……看在……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
李缜被这接踵而至的巨变砸得几乎喘不过气!谢漪元死了!带着认罪书死了!
她用自己的命,为谢家做了最后的了断!
他看着脚下卑微如尘、哭得肝肠寸断的谢书筠,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袍的手,看着她眼中那几乎熄灭的、最后一点卑微的希冀……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掏空的疲惫席卷了他。
他爱过她,真心实意地爱过。
可这份情,从一开始就夹杂着算计、家族的重压,最终被她用来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为她的家族乞命!
“谢书筠……” 李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冰冷的失望。
他缓缓俯身,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袍的手指,那力道,带着一种决绝的剥离感。
“你很好……” 他看着她瞬间失神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残酷的笑容,“你就是这么利用我对你的情分的……一次又一次……”
他直起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眼神变得一片空茫,只剩下帝王的冷酷:
“罢了……”
他像是彻底厌倦了这场纠缠,对着空气,也对着跪在地上、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谢书筠,宣判道:
“就当朕……是瞎了眼。”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常喜,宣旨——”
“康国公谢淮年,教女无方,御家不严,纵容亲族,罪责难逃!
念其年迈,且太后遗言……着即褫夺康国公爵位,削职为民,所有家产尽数充公!
即日离京,告老……还乡!永世不得入京!”
“刑部侍郎谢景晏,虽无直接涉案,然失察之责难辞!贬为刑部司狱司九品狱丞!非诏不得擢升!”
“谢氏其余女眷,圈禁原府,无旨不得出!”
“和婕妤谢氏,御前失仪,言行无状,冲撞圣驾!
着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寒月轩!非死……不得出!钦此!”
冰冷的旨意,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了谢书筠的心上,也敲在了谢家的命运之上。
爵位、财富、前程、自由……一切尽毁。唯有性命,在谢漪元用死亡换来的交易中,得以保全。
谢书筠听完旨意,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对着御座之上那个决绝的背影,叩下头去。
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罪妾……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轻若蚊呐,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
两名太监面无表情地上前,架起了瘫软在地、一身素白的谢书筠。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拽着,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拖离了这象征着权力与爱恨的承庆殿,拖向那象征着终结与荒芜的冷宫——寒月轩。
殿内,只剩下李缜孤寂而冰冷的背影。
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块冰凉的谢氏令牌,以及那封染着谢太后生命最后气息的认罪书。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大殿上,显得无比孤寂。
一场滔天的风暴,似乎随着太后的薨逝和谢书筠的被打入冷宫,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仇恨的种子已经深埋,权力的游戏永无休止。
寒月轩的孤冷,是否能冻结所有的爱恨?而宫墙之外,被彻底拔除的谢家,又将走向何方?
新的暗流,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
第344章 朱阑残剑影
旨意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朱阑轩每个人的心上。
“和婕妤谢氏……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寒月轩……非死不得出……”
传旨太监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赵琉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阿筠……我的阿筠……怎么会……冷宫?寒月轩?!”
那个明媚狡黠如春日暖阳,慵懒随性只想当咸鱼的谢书筠?
那个在她落难时不离不弃,在腊八遇刺时守护在她身边的好姐妹?
那个前几日还在听雨阁平静地安排她们所有人出路、自己却走向绝路的傻姑娘?!
“她被打入冷宫了?!永世不得出?!”
赵琉毓猛地回过神,眼中爆发出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求情!陛下他怎么能……他明明……”
“小主!不可啊!” 元德公公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拦住了她。
这位被谢书筠托付来照顾赵琉毓的老太监,此刻眼中也含着泪,声音带着恳切和深深的疲惫。
“小主!您冷静!和小主她……她早就想到了!她安排好了一切,把我们都送出来,就是不想连累我们啊!她……她这是自己选的路啊!”
元德的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如今正在盛怒的顶点!太后薨逝,谢家倾覆……这时候您去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非但救不了和小主,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您想想和小主的苦心!
想想她最后对您的嘱托!您要保全自己!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和小主最想看到的!”
“苦心?嘱托?” 赵琉毓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想挣脱元德。
“冷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永世不得出!生不如死啊!我不信!我不信陛下他……他明明对阿筠……”
她想起秋狝时李缜为救谢书筠受伤,想起甘露殿的温情,想起上元节他望向谢书筠的眼神……
那些曾经的情意,难道都是假的吗?怎么能如此狠心?!
巨大的痛苦、愤怒、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赵琉毓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她猛地挣开元德,没有冲向殿外,而是反手拔出了挂在墙上的佩剑!
剑光如雪,映照着她泪流满面、近乎疯狂的脸。
她不再说话,只是将所有的悲痛、愤怒、不甘和绝望,都倾注在了手中的剑上!
她如同疯魔一般,在朱阑轩并不宽敞的正厅里疯狂地舞动起来!
剑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劈、砍、刺、撩……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
桌椅被剑气带倒,茶盏碎裂一地,帷幔被割破!
她不是在练剑,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心中那无法言说的剧痛!为她最好的姐妹,为她那被无情打入地狱的阿筠!
雪团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躲到了角落,发出惊恐的呜咽。
元德和祥月祥安等人只能红着眼眶,心惊胆战地退到一旁,不敢上前,也无法劝阻。
与朱阑轩的悲愤欲绝截然相反,栖云轩内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宁婕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捂着肚子,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打入冷宫!寒月轩!非死不得出!哈哈哈哈哈!谢书筠!你也有今天!你终于也有今天了!”
她的笑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和解脱。
笑着笑着,那泪水却越来越多,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肆意流淌,分不清是笑出的眼泪,还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踉跄着走到供奉着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泥娃娃的案几前,猛地跪下。
双手颤抖地捧起那个泥娃娃,将它紧紧贴在胸口,声音哽咽扭曲,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快意:
“孩儿……我的孩儿……你看到了吗?娘终于……终于为你报仇了!那个害死你的贱人!她被打入冷宫了!寒月轩啊!
哈哈哈……那是比地狱还不如的地方!生不如死!她会在那里受尽折磨,一点点烂掉!一点点死掉!
哈哈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她抱着泥娃娃,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侍女采薇和茯苓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又心酸不已,却不敢上前。
她们知道,支撑宁婕妤活到现在的唯一支柱——复仇,似乎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实现”了。
可这“实现”的背后,是更深的空洞和疯狂。
第345章 残轩锁玉
寒月轩,深宫之中最荒凉、最阴森的角落。
这里远离了六宫的繁华与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这是一座被彻底遗忘的院落。
宫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湿滑的青苔,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
原本朱漆的大门早已褪色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芯,沉重地半开着,仿佛一张通往幽冥的巨口。
门楣上,一块同样褪色残破的匾额斜挂着,勉强能辨认出“寒月轩”三个字,字迹模糊,透着一股阴冷。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尘土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院内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在晚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鬼魂在低语。
荒草间隐约可见倾倒的石凳、断裂的石桌,还有一口黑洞洞、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口被疯长的野草半掩着,更添几分诡异。
正殿的屋顶塌陷了大半,残存的瓦片摇摇欲坠,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巨兽狰狞的肋骨。
月光透过破洞惨淡地照进殿内,映出满地狼藉:
厚厚的灰尘、破碎的瓦砾、腐烂的木头、不知名的动物骸骨……
殿内空荡荡,只有几根腐朽的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房顶。
角落里结着巨大的蛛网,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微微晃动。
墙壁上布满了霉斑和水渍,还有不知何时留下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迹。
偏殿的情况稍好,但也仅能勉强遮风挡雨。
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
里面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板床,上面堆着些散发着霉味的、辨不清颜色的稻草和破棉絮。
墙角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大概是用来接雨水的。
整个寒月轩,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
这里没有生机,只有腐朽;没有希望,只有永恒的沉寂。
它是繁华宫苑的背面,是权力倾轧后埋葬失败者的坟场。
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的老太监,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一身素白、形容枯槁的谢书筠拖到了寒月轩的门口。
其中一个老太监用沙哑如同破锣的声音道:“到了,谢庶人。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好自为之吧。”
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
他们松开了手。谢书筠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破败、阴森如同鬼域的院落——
斑驳的宫墙,疯长的荒草,坍塌的殿宇,黑洞洞的枯井……还有那扇如同通往地狱之门的、半开着的、吱呀作响的腐朽大门。
没有恐惧,没有尖叫,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的脸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一种尘埃落定、万念俱灰的麻木。
仿佛眼前这人间地狱,不过是她早已预见的归宿。
她抬起脚,迈过了那道象征着生与死、繁华与湮灭的门槛。
素白的裙裾拂过门槛上厚厚的灰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寒月轩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死寂之中。
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被那两个老太监缓缓地、吱呀呀地关上了。
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寒月轩,彻底吞噬了曾经的和婕妤,谢书筠。
一场席卷后宫与前朝的滔天风暴,似乎终于随着谢太后的薨逝、谢王两家的倾覆而渐渐平息。
尘埃落定,留下的是一片被权力重新洗牌后的、带着血腥味的“平静”。
李缜以雷霆手段清理了春闱舞弊案的余毒,将应有的功名归还给了那些被权贵践踏的寒窗学子。
沈砚高居榜眼,周文焕位列第四,琼林宴上意气风发,雁塔题名时踌躇满志,释褐授官后奔赴四方,象征着李缜肃清朝堂、扶持寒门新政的初步胜利。
朝局在李缜的铁腕之下,似乎正艰难地步入正轨。
麟德殿内,端午盛宴。
龙舟竞渡的喧嚣早已散去,殿内丝竹悦耳,舞姿曼妙。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妃嫔们言笑晏晏,争奇斗艳。
婉充媛温婉献酒,丽修仪明艳张扬,清才人清冷如月,宜才人巧笑倩兮……一派繁华热闹,盛世升平。
然而,御座之上的李缜,却有些心不在焉。
杯中的雄黄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寂。
他的目光掠过殿中一张张精心妆点的容颜,脑海中却顽固地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双水润灵动、时而狡黠时而慵懒的荔枝眼。
去岁端午,似乎也是这般热闹。
那时她还在。那个总想当咸鱼、会在宴席间隙偷偷藏点心、会笨拙又认真地画着驱邪符咒的女子。
她画符时微蹙的眉头,偷偷打哈欠时像只小猫的模样,还有那鲜活生动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气息……那样生动,那样真实,仿佛就在昨日。
第346章 醉闯寒月
如今,这满殿的莺莺燕燕,脂粉香浓, 却无一能入他的心。她们都不是她。都不是那个叫谢书筠的女子。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思念与.……无处宣泄的痛楚。李缜一杯接一杯,眼神渐渐迷离。
宴席终散,众人恭送圣驾。李缜脚步虚浮,被常喜搀扶着往甘露殿走。
夜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那挥之不去的影子。
“阿筠……”他低低地呢喃,带着浓重的醉意。
常喜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李缜猛地停下脚步,醉眼朦胧地看向常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宣……宣和婕妤!去甘露殿侍寝!”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称号早已不复存在。
常喜吓得魂飞魄散,大气不敢出,只能小声提醒:“陛下……您醉了……和婕妤她……”
“嗯?”李缜不满地皱眉,眼神凶狠地瞪向常喜,“怎么了?朕让你宣和婕妤!听不懂吗?!”
他用力甩开常喜的搀扶, 身体晃了晃。
常喜扑通跪下,声音发颤:“陛下息怒!谢……谢庶人她……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冷宫?”李缜醉醺醺地重复着,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极其陌生和愤怒,他猛地甩开常喜的手。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执拗:
“寒月轩?谁?!谁把我的阿筠打入冷宫了?!混账!谁敢动我的阿筠?!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救她出来!”
醉意彻底冲垮了帝王的理智和伪装。深埋心底的称呼脱口而出。
他不再理会常喜的劝阻,像个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后宫最荒凉、最阴森的角落——冷宫的方向冲去!
“陛下!陛下您醉了!使不得啊!”
常喜吓得肝胆俱裂,连滚爬爬地起身追上去,一边焦急地低声劝阻,一边示意暗卫跟上护持。
冷宫区域,死寂得如同坟场。
守门的两个老太监正靠着冰冷的宫墙打盹,骤然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帝王含混不清的怒吼。
吓得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浑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缜根本无视他们,如同被某种执念驱使的凶兽,踉跄着冲到寒月轩那扇腐朽剥落的大门前,抬脚狠狠一踹!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应声而开,带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阿筠!阿筠你在哪儿?!阿筠!”
李嘶哑的呼唤在死寂的院落里回荡,充满了焦急和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慌。
他跌跌撞撞地闯入荒草丛生的庭院,月光惨淡地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谢书筠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
她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十多天。
巨大的寒冷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吞噬着她的体温和意志。
孤独和无助像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这片死寂之中。
老鼠和不知名的虫子肆无忌惮地在她身边爬行,带来阵阵惊悚。
每日送来的所谓“饭食”,不过是些冰冷馊臭、连猪狗都未必肯吃的残羹。
在这里,她们这些废妃,早已不被当人看待。
她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巨大的疲惫和绝望让她只想沉入永恒的黑暗。
骤然,她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阿筠?”
是幻听吗?还是那些啃噬她心神的梦魇又来了?她无力地动了动,没有回应也没有力气去分辨。
“阿筠!”声音更近了,带着急切和疯狂。
偏殿那扇破败的门被猛地推开!惨白的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那个高大的、带着浓重酒气的男人身影。
李缜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角落里蜷缩的那团小小的白色身影——苍白、瘦弱、沾满污秽,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尘埃里。
“阿筠!”李缜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踉跄着扑过去,“阿筠!是你吗?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她。
谢书筠被刺目的月光和突然闯入的人惊醒。
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当看清眼前那张刻骨铭心、此刻却写满痛苦和醉意的脸庞时,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陛……陛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真的是您?您怎么……”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看到她如此不堪的模样?
李缜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冰冷瘦弱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
那刺骨的寒意和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如刀绞。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颈窝,声音哽咽,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阿筠……我好想你……好想你……她们都不是你……都不是你……”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酒气的拥抱和脆弱的话语,让谢书筠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泪水无声滑落。
常喜见状,连忙示意侍卫退到院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偏殿那扇破门亲自守在门外,严令所有知情者噤若寒蝉。
殿内,月光透过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347章 寒月残躯
然而,这片刻的温情如同泡沫般脆弱。
李缜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鸷冰冷,充满了被背叛的恨意。
“谢书筠!你好狠的心!”
他猛地推开她一些,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噬人,“你背叛朕!为了你的家族,你利用朕!欺骗朕!朕恨你!朕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醉意、恨意、爱而不得的痛苦、以及此刻抱着她残破身体带来的巨大冲击,彻底扭曲了李缜的心智。
一个疯狂而残忍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惩罚她!狠狠地惩罚她!
“朕要惩罚你!”他低吼一声,突然粗暴地将谢书筠按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不顾她的虚弱和惊愕,大手猛地抓住她身上那件本就破旧不堪的单衣,用力一撕!
“刺啦——!”布帛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寒夜中格外刺耳!
“陛下!您醉了!您不要这样!”谢书筠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拼命推拒着李缜沉重的身体,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血痕,“放开我!求您!不要这样对我!”
然而,她的挣扎在盛怒且醉酒的帝王面前,微弱得如同蚍蜉撼树。
电光火石之间,谢书筠已被剥得一丝不挂,像初生的婴儿般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惨淡的月光下。
她本能地蜷缩起来,试图用双臂环抱住自己。
而李缜,却依旧衣冠楚楚,尊贵的龙袍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这强烈的对比,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凌辱!
他不顾谢书筠凄厉的哭喊和哀求,带着一种毁灭般的欲望和惩罚的暴戾,重重地咬上她干裂苍白的嘴唇,血腥味瞬间弥漫。
接着,他粗暴地在她的身体上肆意揉捏蹂躏,留下青紫的指痕。
每一寸触碰,都带着羞辱和疼痛。
“不要!陛下!求求您!不要这样对我!不要——”
谢书筠的哭喊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屈辱。
对于她这样出身高贵、曾经被捧在手心的贵女而言,此刻的遭遇,无疑是扒皮抽筋般的奇耻大辱!
李缜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粗暴地将她按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啊——!”
谢书筠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因剧痛而弓起,随即又被重重压下!
她无助地用手拍打着李缜的胸膛、后背,指甲在他身上划出血痕,却如同蚍蜉撼树丝毫不能阻止身上男人的狂暴。
他在肆意地发泄着酒意、怒火、思念、以及那无法言说的痛苦。
粗糙的地板无情地摩擦着她娇嫩的背部肌肤,很快便磨破了皮,渗出血珠,混合着灰尘,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谢书筠的哭喊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如同濒死的小兽。
最终,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身体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任由身上的人施暴。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炼狱,并非寒月轩的荒芜,而是曾经的爱人亲手给予的、摧毁灵魂的羞辱。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暴雨骤然停歇。
殿内只剩下谢书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泣声,以及李缜粗重的喘息。
酒意稍退,理智回笼。
李缜低头,看着身下女子惨不忍睹的模样:
身体布满伤痕,眼神空洞得如同破碎的琉璃,泪水无声地淌过沾满灰尘的脸颊……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做了什么?!他如同禽兽般强暴了她!在这比地狱还不如的寒月轩!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狼狈。
看着地上那具冰冷、残破、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身体,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龙纹外罩,带着一种近乎“大发慈悲”的姿态,胡乱地盖在了谢书筠赤裸的身体上,勉强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然后,他不敢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死寂的目光灼伤。
他踉跄着转身,头也不回地、近乎逃离般冲出了这间让他失控并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破屋。
第348章 寒月惊夜
常喜一直心惊胆战地守在门外,看到皇帝出来,立刻迎上。
李缜没有看他,只是脚步虚浮地快速离开寒月轩,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常喜看了一眼那扇依旧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的破败房门,又看了看周围跪了一地、面无人色的冷宫守卫和太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总管太监的威严与冰冷,带着不容不容置疑的杀意:
“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你们,连同你们的九族,就都去给这寒月轩的枯井添点‘人气’吧!明白了吗?”
“……明白!奴才/奴婢明白!”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常喜最后看了一眼那月光惨淡的偏殿,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随即转身,快步追着皇帝的背影离去。
沉重的、腐朽的寒月轩大门,再次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再次将谢书筠投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只有那件带着龙涎香余温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外罩,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覆盖在她伤痕累累、冰冷彻骨的身体上。
寒月轩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压得谢书筠无法喘息。
李缜仓皇离去的脚步声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奢望。
身体的剧痛像是被无数冰冷的针反复穿刺,从隐秘的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更蚀骨的是心口那片空洞的寒冷,比寒月轩的砖石更冷,比枯井的黑暗更深。
泪水无声地从她干涸的眼眶滑落,滚烫地灼烧着冰冷的脸颊。
她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那件刺目的明黄龙袍一半覆盖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半滑落在污秽的尘土里。
龙袍上繁复的刺绣纹路硌着她的皮肤,像无数无声的嘲讽。
“爹……娘……大哥……”她破碎的呜咽在空旷的破殿里微弱地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和绝望。
“你们还好吗?筠儿……筠儿快坚持不住了……”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身体的疼痛让她连翻身都是一种酷刑。她望着破败屋顶缝隙里漏下的惨淡月光,那光芒冰冷,照不亮她心底的黑暗。
“我以为……我以为我足够坚强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疲惫,“以为可以在这冷宫里……像个影子一样活下去……”
可是这个夜晚太长了,太冷了。
李缜的暴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将她最后支撑着的那点自尊和希望彻底剜去。
那件覆盖着她的龙袍,是帝王恩宠的象征,此刻却成了她屈辱的裹尸布,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暴戾的气息。
“他恨我……”谢书筠闭了闭眼,更多的泪水涌出,“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他用这种方式……羞辱我,碾碎我……”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她。活着,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忍受着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凌迟,还有什么意义?
“非死不得出……”她低声重复着那冰冷的圣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破败的门外。
夜色中,庭院里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散发着诡异而诱惑的气息。
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
她咬紧牙关,忍受着下身的剧痛和全身的酸楚,用尽力气撑起沉重的身体。
那件沉重的龙袍被她下意识地拢紧,披在肩上。
她赤着脚,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出那间充满屈辱气息的偏殿。
冷风灌入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瑟瑟发抖。
守夜的宫人早已躲得不见踪影,寒月轩死寂得如同坟墓。她踉跄着,走向那口枯井。
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她记得娘亲入宫前殷殷的叮嘱:“宫里的枯井,见到了定要远远绕开,莫要好奇,更莫要靠近。”
那时的她懵懂不解,只觉娘亲太过小心。
“娘……我如今懂了……”她站在井边,低头望着那深不可测的黑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口井,是解脱的路……只要跳下去……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绝望……就都没了……再也不用伤心了……”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井底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腐朽的味道。
第349章 井畔生花
就在这万念俱灰、意图纵身一跃的瞬间,一丝微弱的、不同于黑暗的色泽,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井沿内侧,靠近水线的粗糙石缝里,借着惨淡的月光,竟顽强地探出一抹极其微弱的白色!
她定睛看去——那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纤薄得近乎透明,在冷硬的石缝里瑟瑟发抖,却倔强地盛开着。
它是那样渺小,那样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
可它就在这最黑暗、最贫瘠、最不可能的地方,拼尽全力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生命!
谢书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剧烈地震颤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那朵小白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连你……连你这样的小东西……都在拼命活着……”
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生而为人……我……我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如同那石缝里渗出的生命力,瞬间击溃了她求死的意志。
不行!不能死!
“爹……娘……大哥……”她喃喃着,这一次,名字里充满了生的渴望和愧疚。
“还有书音……阿蛮……雪团儿……冬青冬葵……紫芙紫苏……玉霜玉露……”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带着温暖和牵挂。
“我若死了……娘该有多伤心……爹和大哥该有多自责……”
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悲痛欲绝的脸庞,心如刀绞,“我不能死!我要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求生的意志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她几乎熄灭的心灯。
她猛地后退几步,仿佛逃离深渊的诱惑,远离了那口吞噬希望的枯井。
身体的疼痛依旧尖锐,但此刻却仿佛成了活着的证明。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那间冰冷的偏殿,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角落里,有昨日(或许是前日)宫人丢进来的、早已干硬冰冷的馒头。
她扑过去,抓起那冰冷的、几乎能硌掉牙的馒头,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粗糙的碎屑刮擦着喉咙,她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咀嚼着,和着不断滚落的咸涩泪水,艰难地往下咽。
“活着……我要活着……”她一边啃,一边模糊不清地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决绝,“活下去……才有希望……”
喉咙被干硬的馒头噎得生疼,胃里也一阵翻搅,但她不管不顾。这是活下去的粮食,是希望的燃料。
吃完那半个冷硬的馒头,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慢慢挪到那张只有霉烂草垫的“床”边。
那件象征着屈辱的明黄龙袍,此刻被她毫不犹豫地裹在身上,紧紧包裹住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
金线刺绣依旧硌人,龙纹依旧刺眼,但此刻,它首先是一件能带来一丝暖意、抵御寒夜侵袭的“被子”。
她蜷缩在破床板上,将自己缩进龙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疲惫、泪痕未干的脸。
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渐渐模糊。
“活下去……”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这是她脑海里盘旋的、唯一的念头。
寒月轩的夜依旧漫长冰冷,但黑暗中,那朵石缝里的小白花,仿佛在她紧闭的眼睑内,投下了一线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光。
晨光刺破甘露殿的窗棂,落在李缜紧蹙的眉宇间。
宿醉带来的头痛如同钝器敲击,但更令他如坠冰窟的是脑海中翻涌的、昨夜寒月轩里破碎而清晰的画面。
谢书筠蜷缩在地的苍白,那惊惧绝望的眼神,自己失控的暴行……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几乎令他窒息。
他猛地闭上眼,想驱散那些不堪的景象,却只让它们更加鲜明。
他不敢去想她现在如何了。身体的伤……心里的痛……她该有多恨他?
这份愧疚之下,是更深层、更令他恐慌的迷茫。
他对谢书筠,如今究竟是什么感情?是恨她姓谢、恨她背后那个害死他生母的家族?是怨她一次次站在他的对立面?
还是……那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相处中悄然滋长,却被仇恨和猜忌掩盖的、无法割舍的情愫?
这份混乱让他心乱如麻,更让他无颜踏足寒月轩。
“常喜!”李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老奴在。”常喜悄无声息地出现,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昨夜守在寒月轩门外、听着里面隐约动静的人不是他。
李缜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艰难地下定决心。
“你……”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你自己的名义,去一趟寒月轩。”
常喜微微抬头,眼神平静,等待着下文。
“送些……热乎的、易克化的吃食过去。再送些厚实的衣物,还有……”
李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上好的金疮药、消肿化瘀的药膏,孟太医那里有最好的,你亲自去取。就说……就说你看她可怜,私下照拂一二。”
常喜躬身:“是,老奴明白。”
李缜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御案上堆积的奏折上,又补充道:
“你亲自去敲打一下冷宫那些看管的下人,告诉他们,手脚放干净点,眼皮子活络点。
若让朕知道他们敢趁机欺凌克扣,或是让不该进去的人进去打扰……”
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森然,“你知道后果。”
“老奴遵旨,定会办妥。”常喜应道,却没有立刻退下。
第350章 暗护寒月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看着李缜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挣扎,壮着胆子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切:
“陛下……您既然心里还……还记挂着和小主,何不……何不寻个由头,将她复位放出来?
在冷宫那种地方,再好的药食,也终究是……”
“住口!”李缜猛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和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地看向常喜,带着帝王的冷硬和无奈。
“朕是帝王!金口玉言,朝令夕改,威信何在?朝臣如何看?后宫如何看?”
他像是在说服常喜,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况且……”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隐忧:
“阿筠她……她如今遭此大难,身心俱伤。你以为将她放出来,就是对她好吗?后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陈氏、王氏,还有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人,她们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冷宫虽苦寒,至少……至少在那里,她是安全的。朕……朕能护住她这一方寸之地,让她……让她先养好身子。”
李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叹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面仿佛有千斤重担。
“朕现在……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坦诚了这份懦弱,带着帝王的无力感,“再等等吧……等一个契机……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像是在对常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常喜看着陛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挣扎和那一丝渺茫的期盼,心中暗叹一声。
他明白了,陛下并非真的冷酷无情,而是被帝王的身份、沉重的仇恨、混乱的情感和对后宫险恶的担忧牢牢困住,进退维谷。
“老奴……明白了。”常喜深深一躬,不再多言,“老奴这就去寒月轩。”
他心中默念:小主,您再忍忍,陛下……他心里苦啊。只盼着这“契机”能早些到来,莫要……莫要再伤您太深。
常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李缜一人坐在空旷的承庆殿内。
阳光明媚,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案上堆积的奏折仿佛成了冰冷的屏障,将他与那个在寒月轩里承受着身心剧痛、披着他的龙袍蜷缩在霉草堆上的女子,隔绝在两个永不相通的世界。
那份沉重的愧疚和迷茫,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
晨光透过寒月轩破窗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
谢书筠蜷缩在霉烂的草垫上,身上紧紧裹着那件明黄的龙袍,眉头紧蹙,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昨夜的屈辱与绝望仿佛耗尽了她的所有气力,让她深陷在沉重的梦境里,难以醒来。
就在这死寂中,寒月轩那扇沉重腐朽的大门被轻轻推开,常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低调的深色常服,身后跟着几个捧着东西的小太监,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带着沉稳的年轻医士。
常喜锐利的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和偏殿,眉头紧锁。
他示意小太监们将带来的几床厚实干净的新棉被、几套质地柔软的春夏季换洗衣裳、以及一个装着日常药品的包裹轻轻放在相对干净些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去看谢书筠,而是转身,对着闻讯赶来、神情惶恐又带着一丝揣测的冷宫管事嬷嬷和几个缩头缩脑的老太监、小宫女,沉下了脸。
那管事嬷嬷姓刁,生得刻薄相,此刻却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
“常总管,您老怎么亲自来了?这寒月轩腌臜,别污了您的眼……”
“刁嬷嬷,”常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刁嬷嬷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咱家来,是看不过眼,念着旧情,私下里照拂一下里头那位落魄人。”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两个老太监,两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宫女。
“咱家不管你们以前如何,从今日起,都给咱家听好了!”
常喜的语气陡然转冷,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吃食,必须是热的!一日三餐,不许克扣,更不许拿馊的冷的糊弄!
热水,每日都要足量供应!里头那位要洗漱、要喝,都得有!
若让咱家知道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仔细你们的皮!”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
“还有,谢……咳,里头那位,若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捅破天的事,都尽力满足!
缺什么少什么,若你们做不了主,就来悄悄告诉咱家!明白了吗?”
常喜的目光最后落在刁嬷嬷脸上,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这也是……上头的意思。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该懂的都懂。把人照看好了,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若是出了差错……”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第351章 微茫照月
刁嬷嬷和老太监福顺、寿安等人都是人精,一听“上头的意思”、“将来好处”,再联想昨日陛下竟亲自驾临寒月轩(虽不知内情,但动静不小)。
又见常喜这位御前大总管如此郑重其事地亲自安排,心中立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是彻底失势再无翻身之日的废妃?这分明是上头还惦记着的主儿啊!说不定哪天就……
几人瞬间换了副心肠,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恭敬和热忱,连连躬身,赌咒发誓:
“常总管放心!老奴/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怠慢!”
“对对对!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往后定把谢……把里头那位当正经主子伺候!”
“热水热饭,一应俱全!保管伺候得妥妥帖帖!”
常喜这才微微颔首,指着身后的年轻医士道:
“这位是苏医士,咱家特意请来的。
往后谢庶人身子有什么不适,或是需要什么药材调养,都由苏医士负责看诊。
苏医士,这里就交给你了。”
苏医士恭敬行礼:“常总管放心,学生定当尽心。”
常喜最后看了一眼偏殿内昏睡的身影,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转身带着小太监们悄然离去。
他留下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暗示,彻底改变了寒月轩的“气候”。
常喜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谢书筠才被身体残留的疼痛唤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不堪的记忆和身体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挣扎着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身上盖着的厚实暖和的棉被,以及身下似乎也垫了厚厚的东西,不再是冰冷硌人的霉草。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虽然依旧是那破败的偏殿,但角落里堆放的崭新被褥衣物,桌上摆放的明显不是冷宫份例的药品包裹。
还有空气中似乎少了些霉味,多了点干净的气息……这一切都昭示着变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刁嬷嬷打头,后面跟着福顺、寿安两个老太监,还有小雀、小燕两个小宫女。
五人鱼贯而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与昨日天差地别的笑容。
他们一见谢书筠醒了,立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谢庶人!您醒了!”刁嬷嬷声音带着夸张的激动,“哎哟,可算醒了,老奴们担心坏了!”
“谢庶人!小的们有眼无珠!昨日怠慢了您,真是该死!该死啊!”福顺和寿安连连磕头。
“奴婢小雀/小燕,给庶人请安!往后定当好好伺候庶人!”两个小宫女也磕得砰砰响。
谢书筠靠在床头,裹紧了身上的被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她大概猜到了。除了他,还有谁能让这冷宫一夜之间换了天地?能让这些势利的宫人如此前倨后恭?
呵……是愧疚吗?还是……别的什么?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恨意或许被昨夜的死志冲淡了些,但那份被彻底碾碎的情意和信任,早已化为冰冷的灰烬。
他的照拂,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罢了。
但是……能活着,能活得稍微舒服一点,为什么不呢?她还要等,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看着地上磕头的几人,谢书筠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都起来吧。”
“同在冷宫,都不容易。”她目光扫过他们,“往后……大家伙,好好相处罢。”
刁嬷嬷等人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才敢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连声应着:
“是是是!谢庶人仁厚!谢庶人仁厚!”
心里却更加笃定:这位主儿,心气还在!将来必有造化!
小雀和小燕立刻机灵地去准备温水和干净的布巾。
福顺则小心翼翼地问:“庶人,您饿了吧?灶上温着热粥和点心,老奴这就给您端来?”
谢书筠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活下去。活下去,才有离开这口“枯井”的可能。
她拉高了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份由屈辱和怜悯共同编织的、暂时的“温暖”里。
第352章 暗波淌时光
时光如同太液池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自有其流动的方向。
转眼间,距离那场撼动宫廷的血雨腥风,已过去了月余。
后宫,这个巨大的权力场域,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在表面上。
皇子公主们成了这平静画卷中最鲜活的点缀。
大皇子李怀瑜在张德妃的精心呵护和孟太医的调理下,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病弱之气,但脸色红润了些,偶尔也能在宫苑里晒晒太阳。
大公主李令鸾在清才人的抚养下,出落得越发粉雕玉琢,偶尔被允许去探望生母郑贵妃时,总能引来一阵短暂的欢声笑语。
二公主李令瑶在谨修媛身边,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骄纵。
三公主李令萱跟着裕修容,性子越发安静乖巧。
而四公主李令滢,则在豫昭媛的倾心爱护下,如同初春的小苗,健康茁壮地成长着,成了明义殿里最明亮的色彩。
三皇子李怀瑄在丽修仪的精心照料下,更是养得白白胖胖,成为飞霜殿的珍宝。
茗雪阁成了后宫新的焦点之一。
钱御女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略显笨拙,却也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她变得异常谨慎,玉杏和含桃更是寸步不离,饮食起居都经过严格检查。
婉充媛几乎成了茗雪阁的常客,她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送来各种精致的补品和小儿衣物,言语间满是对钱御女腹中胎儿的喜爱和期盼。
她不再提抚养之事,但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释放的善意,让钱御女在受宠若惊之余,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动了一丝。
甚至开始幻想,若真能将孩子交给位高权重又温和的婉充媛抚养,或许也是条出路?
蓬莱殿的陈贤妃,经历了重阳节的失势和谢家倒台的风波后,变得异常低调。
她不再频繁召见妃嫔,也不争抢任何风头,每日只是礼佛、看书,或在殿内小花园侍弄花草,一派与世无争的淡泊模样。
然而,那偶尔从帘幕后透出的、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却提醒着心腹秋澄和雪映,她们的娘娘只是在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谢家倒了,皇后根基已损,这后位……未必没有变数。只是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耐心。
立政殿的皇后,虽然母族王家彻底覆灭,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但她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
她将那份失去家族支撑的惶恐和深入骨髓的恨意,深深埋藏在厚重的脂粉和威仪的凤袍之下。
每日的晨省昏定,她依旧端坐凤座,仪态万方,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严厉地敲打着稍有逾矩的妃嫔,尤其是对丽修仪和三皇子的风头过盛流露出隐隐的忌惮。
她如同一只失去利爪却依旧盘踞高处的凤凰,凭借着多年积累的威势和“国母”的身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尊荣。
无人敢明面违抗,但那份威压之下,已然透出几分虚张声势的空洞。
年轻的妃嫔们,如同春日里永不疲倦的花朵,依旧在争奇斗艳。
宜才人凭借温婉可人的外表和精妙的琵琶技艺,以及那份审时度势的清醒,颇得李缜几分青眼,侍寝的次数稳居前列。
清才人则牢牢把握着大公主这张牌,时常带着阿鸾去御花园玩耍。
或是在李缜探望公主时,“不经意”地展现自己抚育的用心和才情,试图在圣宠上更近一步。
其他如张才人、何才人等,也各有各的生存之道,或依附高位,或安守本分。
而曾经那个搅动风云、盛宠一时、让帝王爱恨交织的名字——和婕妤谢书筠,仿佛真的被遗忘在了时光的尘埃里。
除了朱阑轩那位执拗的敏美人赵琉毓,再无人提起。
赵琉毓又一次“路过”了冷宫那片荒僻的区域。
她无法靠近寒月轩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绝望的大门,侍卫像铁桶般把守着,冰冷的眼神拒绝着任何探视。
但她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在附近的长巷、假山后徘徊。
她有时会带上一包尚食局新出的点心,有时会揣着新得的小玩意儿,更多时候只是空着手,远远地望着那堵高耸的、隔绝了生死的宫墙。
她想象着墙内的阿筠,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认得人?是否……还在恨?
“阿筠……你还好吗?要撑住啊……”
她低声呢喃,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和心痛。
即使被侍卫冷言驱赶,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她依旧乐此不疲。
这是她能为那个被困在绝境中的姐妹,所做的唯一一点微薄而固执的坚持了。
仿佛只要她还记得,还来探望,阿筠在那个冰冷的地狱里,就还能感受到一丝来自人间的暖意。
夕阳的余晖将冷宫那斑驳的宫墙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更衬得那片区域死寂荒凉。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高墙的墙头,它轻盈地踱着步。
幽蓝的眼瞳望向寒月轩的方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它只是对着那片阴影,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寂寥的“喵呜……”,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金色的阳光里。
后宫,在皇子公主的啼哭与欢笑、妃嫔们的争宠与算计、以及那被遗忘角落的固执守望中,维持着它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悄然滋生,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第353章 九成将行
六月悄然而至,长安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宫苑里,高大的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太液池的荷花倒是开得正好,粉白嫣红,亭亭玉立,为这燥热的宫城带来一丝清凉的错觉,却也抵不过那无处不在的、如同蒸笼般的闷热。
承庆殿内,巨大的冰鉴已经启用,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雕花缝隙中溢出,勉强驱散着殿内的燥意。
李缜批阅奏折的间隙,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那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晃眼的宫墙琉璃瓦。
“暑期将至……”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该去九成宫了。”
九成宫……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凉爽的山风,枕瀑楼的水声,薄荷圃的清香,还有……那个在溪边偶遇、抱猫酣睡的身影,在宴席上直言只关心莲藕能否吃的“椒盐”女子……
去年的九成宫避暑,仿佛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那时的他,尚能在权力倾轧的间隙,寻得片刻的轻松和一丝……真切的温情。
枕瀑楼的瀑布水车,似乎还带着山间的凉意……还有那日夜间,她靠在自己肩头沉睡的侧脸……
一切都恍如隔世。
李缜的眼神暗了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甜蜜?苦涩?怅惘?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那场梦,终究是碎了。
“常喜。”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奴才在。” 常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旁,躬身听候。
李缜的目光落在殿内那散发着寒气的冰鉴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关切:
“寒月轩那边……如何了?”
他终究还是问了。即使刻意遗忘,那个名字,那个地方,依旧是他心头无法拔除的一根刺。
常喜心头了然,立刻垂首回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仿佛在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回陛下,一切如常。谢庶人……似乎已渐渐适应了冷宫的生活。
据侍卫和苏医士回报,她每日作息极有规律,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饮食虽简,倒也按时。
闲暇时……似乎还有心思翻看些杂书。
苏医士禀报,她的风寒之症已痊愈,身子骨在慢慢恢复,心绪……也比刚进去时稳定了不少,不再有惊惧失常之态。”
听到“适应”、“规律”、“恢复”、“稳定”这些字眼,李缜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这已是他能听到的、关于她最好的消息了。
至少,她还活着,而且……似乎找到了在那绝境中生存下去的方式。
那点看杂书的“心思”,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揪紧的心稍稍舒缓了一瞬。
然而,想到即将到来的九成宫之行,李缜的眉头又深深蹙起。
他这一去,至少两月。宫中没有了他坐镇,那些魑魅魍魉……
皇后……她对谢书筠的恨意从未消减,王家覆灭的耻辱更是深深刻骨。
她如今虽威势受损,但毕竟是中宫,难保不会趁他不在,借机对寒月轩下手,以泄私愤。
贤妃……这个女人看似端庄温婉,实则心思深沉。
谢家倒了,她未必没有别的心思,难保不会利用寒月轩做文章。
贵妃……虽然失宠失女,但性情跋扈,又与谢书筠或者说谢家有过节,她若知道谢书筠在冷宫“安稳度日”,难保不会生出事端。
还有……栖云轩那位……宁婕妤,那刻骨的恨意,从未熄灭……
李缜越想越不放心。
寒月轩的侍卫虽然是他亲自安排的,但若真有高位妃嫔以“探视”、“送药”等名头硬闯,或者动用一些隐秘的阴私手段,恐怕也难以完全防范。
“九成宫避暑在即,” 李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担忧。
“朕若离宫数月,将谢……将寒月轩留在这深宫之中,属实有些不放心。”
他看向常喜,眼神锐利如鹰:
“常喜,你亲自去安排。挑选一批最可靠、身手最好的暗卫,不必多,但要绝对忠诚可靠。
让他们隐匿在冷宫区域附近,暗中保护寒月轩的安全!
给朕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飞鸽传书报于朕知!”
“是!奴才明白!” 常喜心中一凛,立刻应道。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将对谢庶人的保护提到最高级别,动用了他最核心的暗卫力量。
“另外,” 李缜继续吩咐,语气冰冷而决绝。
“传朕口谕给冷宫当值的侍卫统领:自即日起,直至朕回銮,寒月轩谢庶人居所,除朕亲临之外。
无论是皇后懿旨、贵妃手谕,还是其他任何妃嫔、宫人以任何理由求见,一律不准放入!胆敢违令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喏!” 常喜再次躬身,将这道冷酷无情的命令牢牢记下。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彻底隔绝寒月轩与外界的联系,杜绝一切可能的危险源头。
这份保护,同样也带着一种绝对的禁锢。
第354章 各怀机心
李缜安排完这一切,才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那灼热的阳光。
九成宫的清凉似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而他的心,有一角,似乎永远留在了那座阴森荒凉的寒月轩,与那个逐渐“适应”了冷宫生活的、素白身影纠缠在一起。
暑气蒸腾,宫阙深深。
帝王的銮驾即将启程,奔赴凉爽的山林行宫。
而深宫最冰冷角落里的那个人,在帝王最严密的、也是最冰冷的保护下,又将迎来怎样孤寂的夏日?
蓬莱殿内凉爽宜人,巨大的冰鉴无声地散发着寒气,驱散了六月的燥热。
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的玉如意,神情闲适,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秋澄轻步上前,低声禀道:
“娘娘,九成宫避暑的旨意已下,不日即将启程。娘娘此番……可有何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微闪,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如今钱御女那胎,也已八月有余,腹大如箩……您是否……需要奴婢提前做些准备?”
陈贤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神依旧落在玉如意温润的光泽上,语气慵懒:“钱御女那胎?”
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婉充媛不是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吗?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怕是早就视为囊中之物了吧?”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秋澄,眼中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秋澄啊,你可莫要小瞧了钱家。钱御女现在虽只是个小小御女,可她父亲钱牧,是实打实的武将,手里握着关内道的兵权呢!
虽说陛下现在冷着他,但武将复起,往往只在一夕之间。
若钱牧他日重获圣眷,你觉得他这个外孙,钱家会甘心拱手让人?届时,这孩子便不是助力,而是……天大的后患了。”
她将玉如意轻轻放下,姿态优雅地端起一旁的冰镇梅子汤,浅啜一口,才慢悠悠地道:
“这孩子啊,本宫可消受不起。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语气中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秋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试探着比了一个隐秘的手势:“那是否……趁此机会……”
陈贤妃摆了摆手,打断了秋澄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唉,罢了。本宫近来着实乏了。父亲那边刚刚告老还乡,我陈家此番能保住底蕴已是万幸,实在不宜再节外生枝。
这一胎……就随她去吧。是福是祸,自有天定,也自有……那心急的人去操心。”
秋澄立刻垂首:“是,奴婢明白了。”
她似乎又想起一事,低声道:“还有……谢庶人那边。娘娘之前吩咐的慢性毒药,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她便被打入了冷宫……如今……”
提到谢书筠,陈贤妃脸上的闲适瞬间被一丝冰冷的轻蔑取代。
她冷嗤一声,如同听到什么不值一提的尘埃:
“冷宫废妃而已!打入那种地方,生不如死,形同朽木,早已是废人一个。哪里还值得本宫再费心思动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本宫瞧着,陛下似乎也早已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宠幸宜才人、清才人,快意得很呢!
哼,帝王薄情,天家寡恩,谁也逃不过这个下场。她谢书筠,不过是又一个印证罢了。”
话语中,既有对谢书筠的鄙夷,也隐含着对帝王无情的怨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立政殿内。
凤座之上,皇后王清珞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空洞。
她看着殿内忙碌收拾行装的宫人,开口道:“九成宫避暑在即,暑热难当。本宫此番,也想去那山清水秀之地避避暑了。”
侍立一旁的竹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钱御女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算算日子,怕正是陛下离宫避暑期间生产……您若不在宫中坐镇,万一……”
皇后抬手,止住了竹霜的话。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抚过凤座扶手上冰冷的雕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漠然:
“钱御女那胎如何,自有她的造化。本宫如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解脱,“没有了母族支撑,又不得陛下多少圣心,想再养一个‘自己’的孩子,已是难如登天。”
她微微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那份属于皇后的威仪,声音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
“不过本宫也想通了。无论如何,将来是谁坐上那个位置,本宫都是先帝钦封、陛下明媒正娶的正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只要本宫安守本分,不出大错,不行差踏错,就算是李缜……也不能轻易废了本宫这中宫之位!
既如此,又何必再去费那番心思,惹得一身腥臊,徒增烦恼呢?”
这番话,既是说给竹霜听,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定心丸。
失去王家后,她唯一的依仗,只剩下这个正宫的名分了。
第355章 茗雪谋前路
与蓬莱殿的冷淡和立政殿的漠然不同,大吉殿内洋溢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期待。
婉充媛正亲自指挥着宫人布置一间崭新的婴儿房。
房间被布置得异常温馨精致:
墙壁刷成了柔和的鹅黄色,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小巧的紫檀木摇篮上挂着精致的风铃,各式各样崭新的小衣服、小玩具堆满了柜子。
她甚至让人在窗边摆上了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锦瑟捧着一叠柔软的细棉布走进来,看着自家娘娘脸上那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娘娘,九成宫避暑的旨意已下,您……是否要随驾?”
婉充媛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可爱的小物件上,闻言头也未抬,语气温柔而坚定:
“本宫不去了。钱御女临盆在即,本宫留在宫中照看她。本宫的孩儿……就要诞生了。”
她轻轻抚摸着摇篮的边缘,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和一种势在必得的执着。
“本宫陪了他/她这么久,照顾了他/她娘亲这么久……本宫要亲眼看着他/她来到这世上,本宫要第一个抱他/她,让他/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本宫。”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柔美而满足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温馨的画面。
茗雪阁内。
钱御女挺着巨大的肚子,在玉杏和含桃的小心搀扶下,在殿内缓缓踱步。
太医叮嘱产前需适当活动。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颇为笨拙,但那张原本就娇艳明媚的脸庞,在母性光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圆润柔美,散发着一种独特而动人的韵味。
“小主,您身子还好吗?可觉得累?” 玉杏关切地问。
钱御女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无碍,走一走反而舒服些。”
她看向窗外灼热的阳光,轻声道:“九成宫避暑在即,我这样子,肯定是去不成了。也不知……哪位高位娘娘会留在宫中主事看顾?”
玉杏立刻接话:“婉充媛娘娘今日还派人送了新熬的燕窝来呢!
奴婢瞧着,娘娘定是放心不下小主和龙胎,十有八九会主动请旨留下看顾的!”
钱御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嗯,婉充媛待我……确实极好。她是真心喜爱这个孩子。”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低了下去,“她性子也温婉和善,想必……将来也会善待我的孩儿。”
玉杏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不甘,忍不住低声道:
“小主……您当真甘心吗?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就这么……拱手让人?”
钱御女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化为一片苦涩。
她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叹道:“不甘心?呵……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她的目光扫过这华丽的殿宇,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宫中的制度……便是如此。我一个小小的御女,如何能亲自抚养皇嗣?”
玉杏还想说什么,钱御女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皇后娘娘……心思深沉,如今又失了母族,自顾不暇。
贤妃娘娘……城府太深,难以揣测。
贵妃娘娘……性情……更是不敢亲近。相比之下,婉充媛……”
她顿了顿,似乎在说服自己,“本小主也是思虑再三,觉得她……或许没有那么深的心机,至少面上待我是真心的。
将来……本小主还是能常常见到我的孩儿,与他/她亲近。
与她好好相处……总好过把孩子交给那些心思叵测之人。
或许……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一个母亲在残酷宫规下的无奈妥协和对未来的渺茫期望。
六宫的算盘,在九成宫避暑的帷幕拉开前,已然各自拨响。
有人选择冷眼旁观,有人选择明哲保身,有人志在必得,也有人……在无奈中寻求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慰藉。
六月流火,暑气渐盛。
寒月轩那原本荒凉破败的院落,竟也被这蓬勃的夏意侵染了几分生机。
墙角的杂草疯长,开出几丛不知名的、细碎的野花,白的、黄的,在烈日下倔强地摇曳。
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枝头也缀满了浓密的绿叶,投下小片斑驳的阴凉,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成了这死寂冷宫里唯一的喧嚣背景音。
偏殿内,谢书筠穿着一身常喜送来的素净夏衫。
料子是柔软的细葛布,月白色,洗得有些发旧了,但比起之前的粗麻布衣已是天壤之别。
她并未挽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
天气炎热,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神色还算平静。
第356章 寒月惊波
屋内一角,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冰鉴,这是刁嬷嬷等人前些日子“费尽心思”弄来的,里面镇着几块消暑的冰块,丝丝凉气逸散开来,勉强驱散着殿内的闷热。
谢书筠就坐在离冰鉴不远处的窗边,捧着一本苏医士悄悄夹带进来的一本游记,看得倒也入神。
书页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
殿外蝉鸣聒噪,殿内却有一方难得的静谧。
虽然身处冷宫,环境简陋,但比起初来时饥寒交迫、绝望等死的境地,此刻能有一方阴凉、一册书卷、一丝凉意,对她而言,已算得上是“怡然自得”了。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刁嬷嬷端着半盆浑浊的温水,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了进来。
她看着窗边安然看书、还用着冰鉴的谢书筠,再看看自己汗湿的衣襟,心中的不满和轻视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越烧越旺。
“哼,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刁嬷嬷把水盆“哐当”一声重重放在地上,水花溅湿了地面,也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她叉着腰,刻薄的目光扫过谢书筠,“都多少日子了?连陛下的影子都没见着!复起?做梦去吧!还摆什么主子架子!”
谢书筠从书卷中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无波无澜,并未因她的辱骂而动怒。
刁嬷嬷见她这副淡然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冰鉴尖声道:
“这玩意儿,我们这些人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这么点冰块,自己都舍不得用!
你一个废妃,倒用得心安理得!凭什么?啊?”
她越说越激动,“还有,以后想用热水,自己烧去!灶房就在那儿!好饭?没有!爱吃不吃!”
谢书筠合上书,淡淡道:“嬷嬷若觉得不便,冰鉴撤了便是。热水我自己去烧。”
她这副逆来顺受、不争不辩的样子,在刁嬷嬷看来却是十足的轻蔑和挑衅。
怒火瞬间冲昏了刁嬷嬷的头脑,她几步冲上前,一把将谢书筠手中的书狠狠打落在地!
“看什么看!装什么清高!”
刁嬷嬷尖声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书筠脸上。
她伸手就去拽谢书筠的胳膊,“起来!别在这儿碍眼!去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
谢书筠被她粗暴的动作扯得一个踉跄,手臂生疼。她试图挣脱,但刁嬷嬷力气不小。
“嬷嬷!”谢书筠蹙眉,刚想说话,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呕……咳咳……”
“你!你装什么病?!”
刁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恼怒,以为她在耍花样,“想偷懒是不是?给我起来!”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去拉扯谢书筠。
谢书筠被她拽得站立不稳,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她猛地推开刁嬷嬷的手,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上勉强吃下的那点清粥小菜,全都吐在了地上。
“啊!”旁边跟着进来的小宫女小雀吓得惊叫一声,看着谢书筠痛苦呕吐的样子,又想起常喜公公之前的严厉警告,脸都白了。
“嬷……嬷嬷!庶人好像真的很难受!会不会……会不会出事啊?常公公说过……”
“闭嘴!能有什么事!”刁嬷嬷嘴上强硬,但看着谢书筠吐得天昏地暗、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有些发虚。
就在这混乱当口,寒月轩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涌入院内,似乎人数不少,迅速将小小的寒月轩团团围住!
常喜一脸肃杀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冷峻的侍卫。
他本是按例来暗中查看情况,却万万没想到撞见这样一幕!
他一眼就看到被刁嬷嬷拉扯得摇摇欲坠、正俯身剧烈呕吐、狼狈不堪的谢书筠!
她瘦弱的身体因呕吐而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住手!”常喜的怒喝如同惊雷,吓得刁嬷嬷魂飞魄散,瞬间松开了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常……常总管!”刁嬷嬷浑身抖得像筛糠。
常喜根本没看她,一个箭步冲到谢书筠身边,想扶又不敢碰,只能急声问:“庶人!庶人您怎么样?”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侍卫厉喝:“快去请苏医士!立刻!马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惊怒。
第357章 疑云暗涌
他又猛地看向瘫软在地、抖成一团的刁嬷嬷,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好你个刁奴!咱家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让你好生伺候,你就是这么伺候的?!竟敢对庶人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常喜的怒火和侍卫们森严的包围,让整个寒月轩的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刁嬷嬷,此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谢书筠,在剧烈的呕吐和眩晕中,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和冰冷,常喜焦急的呼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蜷缩着,看着地上自己吐出的秽物,只觉得这短暂的“怡然”如同一个易碎的梦,瞬间被这深宫的恶意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胃里的翻腾还在继续,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牵动着她那早已麻木的心弦。
偏殿内弥漫着呕吐后的酸腐气息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谢书筠虚弱地靠在简陋的床榻上,用清水漱了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她看着坐在床边的苏医士,这位年轻的太医神情异常凝重,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医士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已经反复诊察了三次。
每一次,他的指尖都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每一次收回,他的脸色就更沉一分,眼神中的惊疑和不确定也愈发浓重。
他似乎在反复确认一个极其不可思议、又极其棘手的事实。
谢书筠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冷汗直流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刁嬷嬷滋扰而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身体的虚弱和突如其来的剧烈呕吐,再加上医者如此反常的表现……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不适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
“苏医士……怎么了?可是……可是诊出了什么?”
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最坏的可能,“我……可是得了什么绝症?”
苏医士像是被她的问话惊醒,猛地抬起头,对上她带着惊惧和询问的目光。
他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用一种极其含糊、模棱两可的语气快速说道:
“庶人……您……您脉象有些奇特,像是……像是气血骤然激荡,冲逆不调所致。
加之冷宫寒湿之气侵体,脾胃失和……才……才引发了这剧烈的呕逆。”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完全不敢看谢书筠的眼睛,“学生……学生先去给您开一副和胃止呕、安神定惊的方子……您……您先好好歇息,莫要思虑过重……”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匆匆收拾好药箱,对着谢书筠仓促行了个礼,便快步走出了偏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谢书筠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气血激荡?冲逆不调?苏医士那掩饰不住的惊惶和刻意回避的态度,绝不像仅仅是“脾胃失和”那么简单!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有些翻搅的小腹,一种极其荒谬、却又让她浑身发冷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殿外,常喜正脸色铁青地训斥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刁嬷嬷和噤若寒蝉的宫人。
他刚下令将刁嬷嬷暂时看押起来,就见苏医士脚步虚浮、脸色煞白地快步走了出来。
常喜立刻撇下众人,迎了上去,压低声音急问:“苏医士,如何?庶人身子究竟怎样了?可是那刁奴伤了内里?”
苏医士一把抓住常喜的胳膊,将他拉到院中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常……常公公!谢庶人她……她……她有孕了!”
“什么?!” 常喜饶是见惯风浪,此刻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瞪大了眼睛。
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苏医士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医士吃痛地抽了口气。
苏医士以为常喜的震惊是源于对“私通”的怀疑,更加惶恐,语无伦次地解释:
“学生……学生反复诊了三次,确……确是滑脉!虽然脉息尚浅,但……但绝无差错!
公公!学生……学生实在不知……不知这冷宫之中……这……这孩子……”
他急得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卷入宫廷丑闻、人头落地的下场。
第358章 残夜怀玉
常喜此刻的震惊却与苏医士的担忧截然不同!
他脑中如同电光火石般飞速闪过一个日期——端午节!那混乱、屈辱、他守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的夜晚!
“多久了?”常喜的声音异常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不足……不足一月……”苏医士颤声回答。
“不足一月……”常喜喃喃重复,心中那点因时间点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那可不就是端午节那天!陛下醉酒闯宫……强行临幸……竟……竟真的留下了龙种?!
“不足一月便能诊出?”常喜强压着翻江倒海的心绪,追问细节。
“可以的!”苏医士急忙点头,“滑脉初显,虽浅,但仔细探查,确能辨识!学生不敢妄言!”
常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松开了抓着苏医士的手,脸上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迅速恢复了御前大总管应有的沉稳和威严。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惶恐不安的苏医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地敲打在对方心上:
“苏医士,此事……切莫声张!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听清楚了吗?”
苏医士被他眼中的厉色震慑,连连点头:“是是是!学生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字!”
常喜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陛下的龙嗣!千真万确!谢庶人身在冷宫,处境本就艰难,如今身怀龙裔,更是危机四伏!
你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和腹中龙胎!务必确保她们母子平安!
所需药材、饮食,你只管拟单子,咱家自会安排妥当!若有任何差池……”
他话未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以性命担保!”
苏医士连忙躬身应诺,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原来是陛下的龙种!
但随即又涌上更深的忧虑——冷宫有孕,这简直是……是滔天巨浪啊!
常喜点了点头,又沉吟片刻,补充道:“另外,暂时……先不要告诉谢庶人她有孕之事。”
苏医士愣了一下:“这……”
“她刚经历那番折腾,身心俱疲,情绪不稳。骤然得知此事,恐忧思过度,反而不利于安胎。”
常喜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你只开些稳妥的安胎、止呕、调养的方子,告诉她……是调理脾胃、固本培元的药即可。
待……待咱家禀明陛下,再做定夺。”
“是,学生遵命。”苏医士恭敬应下。
常喜挥挥手:“你且去开方煎药吧,务必亲自盯着。”
看着苏医士匆匆离去的背影,常喜独自站在寒月轩荒芜的院落中,六月的阳光炽热地洒在他身上,他却感到一阵阵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宫墙,墙外是巍峨的太极宫。
端午那夜……竟真的有了结果。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至关重要!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谢庶人她……得知真相后,又会如何?
陛下……又会如何处置这惊天变故?
常喜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平静的寒月轩上空,悄然酝酿成形。
而他,必须立刻、亲自去承庆殿,禀报这足以震动整个后宫、甚至朝堂的惊天秘闻。
六月初的承庆殿,窗牖大开,却仍驱散不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李缜正伏案批阅奏折,御案一角摊开着拟定的九成宫避暑随行妃嫔名单。
朱笔悬停,他凝神思索。
皇后自请随驾,宫中便需留人主事。
高位妃嫔中,贤妃与贵妃皆有协理经验。
但大公主阿鸾随清才人同去避暑,贵妃爱女心切,必是要跟去的。
如此,只能留贤妃在宫中坐镇了。
德妃体弱的大皇子李怀瑜也需去九成宫调养,德妃自然要随行照顾。
婉充媛倒是主动请缨留在宫中,言及钱御女胎相已稳,但月份渐大,她愿留下照拂,二人似乎相处甚睦。
李缜想起婉充媛对子嗣的渴望,既然她二人乐意,倒也无妨,钱御女这一胎,若真能平安诞下,无论男女,给婉充媛抚养也算成全。
其余有子女的妃嫔,豫昭媛(带四公主)、丽修仪(带三皇子)、裕修容(带三公主)、谨修媛(带二公主)皆在随行之列。
另外……敏美人,带着雪团儿,也去吧,还有宜才人……名单大致如此。
第359章 惊天孕雷
李缜提笔,正准备在名单末尾添上敏美人和宜才人的名字,落笔写下一个“敏”字——
“陛下!” 常喜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气息急促,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上是李缜鲜少见到的失态与急迫。
李缜心头猛地一沉!能让常喜如此惊慌的……他立刻放下朱笔,沉声喝问,帝王威压瞬间弥漫:“出什么事了?如此慌张!”
常喜顾不上行礼,疾步上前,同时飞快地用眼神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
李缜会意,立刻挥手:“都退下!殿外候着,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屏息敛气,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常喜这才大口喘息了几下,努力平复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他凑到御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陛下!寒月轩……谢庶人她……”
李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案边缘,指节泛白:
“她怎么了?!可是又有人为难她?还是身子……”
他脑中闪过谢书筠苍白脆弱的脸,那份愧疚和担忧瞬间攫住了他。
常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消息:
“谢庶人她……有孕了!”
轰隆——!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李缜头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潮!
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刚写好的名单上,鲜红的墨汁瞬间洇开,染污了“敏”字,如同滴落的血。
“有……有孕了?”李缜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巨大的震颤和茫然。
他猛地抬头看向常喜,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求证,“是……是那次吗?”
端午寒月轩那混乱、屈辱、不堪回首却又刻骨铭心的一夜,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常喜用力地、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苏医士反复诊脉确认,不足一月。时间……对得上。”
“不足一月……不足一月……”
李缜喃喃地重复着,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步伐凌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笑容。
“有孕了……阿筠她……有孕了!朕的孩子!朕和阿筠的孩子!”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
当“阿筠”这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随之而来的,是端午那夜她最后那绝望、空洞、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禽兽般的暴行!
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李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巨大的愧疚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刚刚被喜悦填满的心脏。
那样……那样不堪的开始……那样带着屈辱和痛苦到来的孩子……阿筠她……她会怎么想?她会接受吗?她会……恨这个孩子吗?
李缜的心骤然揪紧,他攥紧了拳头,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方才的狂喜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和恐惧取代。
他猛地转向常喜,声音带着急切的求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常喜!阿筠……阿筠她知道了吗?”
常喜连忙摇头:“回陛下,尚未告知!苏医士只说是调理脾胃的药。奴才也叮嘱了,暂时莫要让庶人知晓,恐……恐她忧思过度,不利安胎。”
听到谢书筠还不知道,李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攫住。
他不敢想象谢书筠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反应,那可能会是她彻底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好……先不要说,暂时不要说……” 李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反复念叨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帝王的理智迅速回归,开始思考如何在最险恶的环境中保护这个意外降临的珍宝。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锐利而坚定的光芒,对常喜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常喜!你立刻去办!”
“第一,将寒月轩内外所有看守、伺候的人,包括那个刁婆子,全部秘密处置或调走!一个不留!
换上我们最信得过、口风最严的人!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告诉他们,谢庶人若有半分差池,朕诛他们九族!”
“第二,苏医士专职负责阿筠的胎,所需一切药材、补品、饮食,由你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
告诉苏医士,这是朕的旨意,保不住龙胎,他提头来见!”
“第三,封锁消息!寒月轩内外,给朕守得如铁桶一般!
九成宫之行在即,朕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陈氏、王氏那些人,嗅到一丝风声!谁敢泄露,格杀勿论!”
常喜肃然领命:“奴才遵旨!定当办得滴水不漏!”
李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狂喜,有忧虑,有愧疚,但最终都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希望”的情绪点燃。
他走到窗边,望着九成宫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盼和笃定:
“九成宫一去,便是两月。待朕归来之时!”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龙胎便将近三月,胎象稳固了。朕就以阿筠身怀龙嗣、有功于社稷为由,名正言顺地将她复位,接出寒月轩!”
第360章 寒轩孕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信心:
“到那时……到那时,孩子在她腹中长大,血脉相连,阿筠她……她一定不会不要这个孩子的!她心那么软……她一定会的!”
他像是在说服常喜,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眼中充满了希冀的光芒。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李缜忍不住又低声感叹了一句,巨大的喜悦再次冲刷着他,“快去安排!立刻!朕要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
“是!奴才这就去!” 常喜看着陛下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几乎要灼烧一切的光芒,心中也涌起一股激荡。
他不再犹豫,躬身行礼,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却无比坚定地离开了承庆殿,去执行这项关乎皇嗣、关乎陛下心念、更关乎谢书筠命运的绝密任务。
殿内,李缜独自站着,他低头,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被朱砂污损的避暑名单。
那鲜红的墨迹,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成了新生命降临的吉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被染红的“敏”字,嘴角扬起一个带着无限期待和温柔弧度的笑容。
寒月轩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常喜的动作雷厉风行,短短时间内,曾经那些或冷漠、或势利、或刻薄的面孔——刁嬷嬷、福顺、寿安、小雀、小燕——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落被仔细打扫过,虽依旧破旧,却少了积年的污垢和杂草。
偏殿内更是焕然一新:
破损的窗纸被仔细糊好,地面干净,角落里甚至还添置了一个更精巧的冰鉴,里面镇着足量的冰块,丝丝凉意驱散了六月的燥热。
那张只有霉烂草垫的“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虽不华丽但结实干净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崭新的、触手冰凉滑腻的冰蚕丝被褥。
谢书筠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细葛布夏衫。
她冷眼看着这一切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着那些陌生的、训练有素的面孔无声地忙碌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置身事外。
两个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秀、气质沉稳的宫女走到她面前,盈盈下拜,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奴婢风箫/月笛,见过谢庶人。奉常总管之命,从今日起,由奴婢二人贴身侍奉庶人起居。”
风箫声音清越,月笛则更显柔和。
谢书筠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的疏离:
“两位姑娘客气了。我不过一个冷宫庶人,身陷囹圄,何谈‘侍奉’?能得片瓦遮身,已是恩典。”
月笛抬起头,眼神温顺,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周全:
“庶人言重了。常总管有命,往后庶人凡有所需,无论是饮食、衣物、书籍,或是身体有何不适,只管吩咐奴婢们,奴婢定当竭力为庶人安排妥当。”
“是吗?”谢书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那张新床,落在了那床在冷宫中显得格外奢侈的冰蚕丝被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滑顺的丝面,触感极好,与她之前裹身的粗麻布和霉草简直是云泥之别。
待遇更胜从前了……常喜,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人,为何突然如此?
仅仅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她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谢书筠的手指无意识地停留在小腹的位置。月信……已经迟了快三日了。她素来还算准。
再结合苏医士那日诊脉时惊恐欲绝、欲言又止的样子,常喜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后来雷霆万钧的大换血……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清晰得如同寒月轩外高悬的烈日。
她——有孕了。
他们似乎不想让她知道?李缜也是这样安排的吗?为何呢?
是因为端午那夜,对他而言也是不堪回首的耻辱,所以不愿面对这个因暴行而结下的果实?
怕她排斥、甚至……伤害这个孩子?
谢书筠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排斥?她怎么会排斥!
这个孩子,是她的!是她在这绝望深渊里,意外抓住的唯一生机!
是她血肉的一部分!与那个在寒月轩施暴、又在事后假惺惺送来“温暖”的帝王,有何相干?
他赋予了这个生命,却是在最不堪的情形下。
但这又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孩子,她便有了离开这冰冷囚笼的最大筹码!
李缜再狠心,再恨她姓谢,也绝不可能让自己的龙嗣出生、成长在这污秽的冷宫之中!
她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牢牢地把握住!
什么情爱,什么真心……都是假的!
以前是她太傻,捧着一颗真心,以为能换得几分真情,结果呢?
换来的是寒月轩的屈辱,是家族的倾覆,是自身的沉沦!
姑母临终前的话,字字泣血,如今她才真正明白——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真心错付,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冷宫那夜的遭遇,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想到那晚,那撕裂的痛楚,那绝望的哭求,那被强行压在冰冷地面上、尊严被彻底碾碎的耻辱……
谢书筠的拳头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心口翻涌的恨意和屈辱。
第361章 寒月封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指尖再次抚上那冰凉的蚕丝被面,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腹中那尚未成形的生命。
稳住……一定要稳住。
现在不是愤怒和悲伤的时候。
她需要冷静,需要筹谋。
既然他们不想让她知道,那她便装作不知道好了。装傻充愣,她又不是不会。
下次……若他再来,她不会再是那个绝望哭泣、满心怨恨的谢书筠。
她会演,演得温顺,演得脆弱,演得对他还有一丝依恋和悔意!不就是争宠吗?她也会!
她要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哄得他心软,哄得他放她出去!
不仅要出去,她还要为她的家人搏一条生路!
让父亲能回京安度晚年,让大哥能施展抱负得以升职,让母亲和庶妹书音不再被圈禁在府邸里惶惶度日!
他说她骗他,利用他……
以前,她是没有的。以前,她是真的捧上了一颗心。
但往后,不会了。
真心?那东西在这深宫,一文不值。
她要用他想要的“温顺”和“悔意”,以及腹中这个他无比看重的筹码,去换取她想要的自由和家人的平安!
谢书筠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名为“母亲”的火焰。
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在心中无声而坚定地起誓:
“我要护好你。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离开这里。”
六月的含元殿,晨光透过高窗洒落,屋内摆放了冰鉴,却驱不散殿内因人多而聚集的闷热。
皇后端坐凤座,重掌凤印后气度更显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下方妃嫔按位分落座,空气里弥漫着香粉、汗意和一种紧绷的期待。
“今夏暑热难当,陛下体恤,定于六月初八启程往九成宫避暑。”
皇后声音清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随行名单,陛下已御笔亲定。”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身上。
皇后展开手中明黄绢帛,清晰念道:
“皇后、贵妃、德妃、豫昭媛、丽修仪、裕修容、谨修媛、敏美人、清才人、宜才人。”
念罢,她合上绢帛,补充道:“贤妃留守宫中,协理六宫事务。”
名单一出,殿内立刻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和眼神交流。
郑贵妃唇角微勾,对随行毫不意外。张德妃神色平静,豫昭媛面露期待。
丽修仪带着一丝傲然。裕修容,笑容温婉。谨修媛听到自己名字,下巴微抬,颇为自得。
清才人目光低垂,姿态恭顺。宜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旋即恢复温婉。
然而,当“敏美人”三个字清晰地被念出时,数道带着惊异和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中后位置的赵琉毓!
赵琉毓自己也懵了!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她竟然在名单上?
她向来不是宠妃,性子直爽也不擅钻营,自谢书筠被打入冷宫后,她更是深居简出,几乎成了后宫透明人。
陛下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想起带她去避暑?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愧疚瞬间攫住了她。
阿筠!阿筠还在那阴冷破败的寒月轩里受苦受罪!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去九成宫享乐?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背叛者!她几乎想立刻出列,请求留在宫中。
可……圣旨已下,白纸黑字,她一个小小的美人,如何敢公然违抗?
赵琉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内心天人交战,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酸意和刻薄的女声打破了殿内的微妙气氛。
“哟~”谨修媛捏着帕子,掩着嘴,眼风斜斜地扫向赵琉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和婕妤……哦,不对,瞧我这记性,是谢庶人……进了冷宫,咱们敏美人倒是‘起来’了?
这避暑的好事儿,竟也轮上了?啧啧,可见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也不全对,离了‘墨’,倒显出‘赤’来了?”
赵琉毓本就心绪难平,被谨修媛这阴阳怪气的话一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她霍然抬头,一双英气的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谨修媛,声音清亮,带着武将之女的硬气,直接顶了回去:
“谨修媛娘娘说笑了!嫔妾愚钝,只知道安分守己,不敢妄议福气。
这随驾避暑的‘福气’,娘娘若觉得好,嫔妾不敢专美,这‘福气’给您,您要不要?”
“你!”谨修媛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位分虽高于赵琉毓,但赵琉毓父亲是云麾将军,且赵琉毓这话明着是“让福气”,实则是在讽刺她多嘴多舌、贪图享乐!
她气得指着赵琉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殿内气氛瞬间更加紧张,看好戏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
“行了!”凤座上的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她冷冷地瞥了谨修媛一眼,又淡淡扫过一脸倔强的赵琉毓。
“天气炎热,火气都收一收。”
皇后语气平淡,却带着敲打,“名单已定,便是圣意。各自回去准备吧,初八辰时,丹凤门外候驾,莫要误了时辰。散了吧。”
皇后说完,率先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去。
第362章 双阙分途
众妃嫔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谨修媛狠狠瞪了赵琉毓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郑贵妃、丽修仪等人也各怀心思地离开。张德妃走过赵琉毓身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赵琉毓站在原地,殿内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她一人。
她望着皇后离去的方向,又想起寒月轩里的谢书筠,心中五味杂陈。
圣旨难违,九成宫她不得不去。可阿筠……她攥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这份突如其来的“福气”,对她而言,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腹的忧虑和无奈,也转身离开了这闷热的含元殿。
九成宫的山水再好,也解不开她心头沉甸甸的挂念。
六月初八,辰时,丹凤门。
晨光熹微,却已带上了夏日的灼热。
丹凤门外,皇家仪仗肃立,旌旗招展,车马辚辚。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和脂粉混合的气息。
妃嫔们盛装华服,珠翠环绕,在宫女的簇拥下陆续抵达,按位分肃立候驾。
没有了太后的威严坐镇,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却也暗藏着更微妙的比较与审视。
皇后一身明黄凤袍,气度雍容,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确认着随行人员。
郑贵妃身着茜红宫装,明艳照人,眼神不时瞥向清才人柳绮言怀中的大公主阿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张德妃牵着略显苍白却精神尚可的大皇子李怀瑜,低声叮嘱着什么。
豫昭媛抱着四公主李令滢,笑容温婉。
丽修仪抱着三皇子李怀瑄,眉宇间是骄矜与对皇子的期许。
裕修容带着三公主,姿态娴雅。谨修媛刻意离赵琉毓远了些,下巴微抬。
清才人抱着阿鸾,低眉顺眼,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光。宜才人精心装扮,温婉中透着期待。
赵琉毓站在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相对利落的湖蓝色骑装,在一众繁复裙裾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背着一个特制的、透气的小书囊,里面偶尔传出细微的“喵呜”声——雪团儿正不安分地动着。
赵琉毓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即将出游的喜悦,只有挥之不去的烦闷和愧疚。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宫城深处,那个被高墙隔绝的、阴冷破败的角落。
阿筠……她此刻在做什么?
陈贤妃站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淡雅的藕荷色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接受着皇后最后的嘱托和妃嫔们的注目。
她将留守宫中,协理六宫,照看钱御女的胎。这看似平静的安排下,暗流只有她自己知晓。
“启程时辰已到——” 随着常喜一声高亢的唱喏,帝王的御辇在羽林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出宫门。
李缜端坐辇中,面色沉静,目光掠过候驾的妃嫔队伍,在赵琉毓和她背后的小书囊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看不出情绪。
皇后凤驾紧随其后。
接着,妃嫔们按位分等级,依次登上了各自的车驾。
车轮滚动,马蹄踏踏,庞大的皇家队伍如同一条华丽的巨龙,缓缓驶离丹凤门,扬起一路尘烟,向着骊山脚下的九成宫进发。
喧嚣远去,丹凤门恢复了空旷。
陈贤妃站在宫门下,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那抹恭谨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她转身,对着留守宫人沉声道:“回宫。传本宫令,各司其职,严守宫规,尤其看好茗雪阁的钱御女,不得有误!”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带着留守者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
长安宫深处,寒月轩。
门外的喧嚣与远行,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这里依旧是沉寂的,只有蝉鸣在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
谢书筠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细棉布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正蹲在院子一角,那里被她用简陋的工具开辟出了一小块方寸之地。
泥土被翻松,整齐地分成几垄,上面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是她前些日子撒下的夏菜种子。
风箫和月笛安静地侍立在不远处的廊下,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时刻关注着她。
苏医士每日定时来请脉,开的“调理脾胃”的药,谢书筠都按时服下,不多问一句。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侍弄这片小小的菜畦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阳光透过稀疏的槐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宁静的侧影。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却恍若未觉。
这与她昔日世家贵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琴棋书画、品茗赏花的生活,已然是天壤之别。
粗布麻衣,亲力耕作,饮食简单,作息规律,仿佛彻底融入了这冷宫的清寂。
第363章 茗雪胎动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静潭。
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沉静得近乎幽深。
曾经的“咸鱼”心态早已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后的坚韧和一种蛰伏的、深不可测的谋划。
她按时作息,是为了腹中孩儿。
她种菜劳作,是锻炼身体,也是麻痹看守。
她沉默顺从,是等待时机。
她看似接受了一切安排,心底却在精密计算着时间——距离端午那夜,一个多月了。
腹中的种子正在悄然生长,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风箫和月笛对视一眼,她们能感觉到这位庶人的不同。
她不再有初入冷宫时的绝望,也没有因待遇改善而流露欣喜,更没有对未来的惶恐。
她像一株在石缝中扎根的植物,沉默地汲取着养分,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重见天光的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寒月轩里,在这位低头侍弄菜苗的废妃心中,正酝酿着怎样一场足以颠覆她自身命运、甚至牵动后宫格局的风暴。
她不再是那个只求清闲的“咸鱼”,她已成为一个为了孩子、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将要在绝境中奋力一搏的、深不可测的母亲。
九成宫的山水再美,也及不上她此刻心中那方寸之地的重量。
她在等待,等待着属于她的“契机”,随着腹中生命的脉动,一天天临近。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六月底。
长安宫,茗雪阁。
午后的长安宫闷热而宁静,蝉鸣聒噪。
钱御女挺着足月的孕肚,在玉杏和含桃的搀扶下,如往常般在茗雪阁小小的庭院里缓慢踱步。
太医说过,适当走动利于生产。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她一手扶着腰,一手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即将为人母的紧张与期待。
突然,她脚步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腿间涌下,瞬间浸湿了裙裾!
“小主!”玉杏和含桃同时惊呼,低头一看,脸色骤变——羊水破了!
“快!快扶小主进去!羊水破了!”玉杏反应极快,声音都变了调。
她和含桃立刻架起有些慌神的钱御女,小心翼翼地挪回产房。
产房早已布置妥当,接生的稳婆和嬷嬷们时刻待命,闻讯立刻涌了上来。
“快!去蓬莱殿禀报贤妃娘娘!还有大吉殿的婉充媛娘娘!”
玉杏一边帮钱御女褪下湿衣,一边对门口的小太监急声吩咐,声音因紧张而尖锐。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钱御女被安置在产床上,阵痛很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一波强过一波。
她死死抓住床沿,指节泛白,口中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稳婆经验丰富,立刻开始引导她呼吸、用力。
蓬莱殿。
陈贤妃正在查看内务府的账册,闻听茗雪阁来人急报“钱御女羊水破了,即将生产”。
她放下笔,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按规矩好生伺候着,本宫这就过去。”
她从容起身,由宫女伺候着整理了一下衣饰,才带着人,不紧不慢地向同在东六宫的茗雪阁走去。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桩例行公事。
大吉殿。
婉充媛接到消息时,正在绣一个精致的虎头帽。针尖差点扎进手指。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期盼和紧张取代。
她甚至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就往外冲,声音发颤:“快!备轿!去茗雪阁!”
她的心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胸腔——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要来了!
她住在西六宫,等她心急如焚地赶到茗雪阁时,钱御女已经被推进产房多时了。
产房内传出的,是钱御女一声声撕心裂肺、痛苦至极的哭喊和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婉充媛被拦在产房外,只能焦灼地踱步,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陷掌心。
每一次钱御女的痛呼都让她身体一颤,脸色愈发苍白。她口中无声地祈祷着,目光死死盯着那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那是她的希望,她的未来!千万不能有事!
其他留守宫中的低位妃嫔,如薛美人、何才人等,也陆续闻讯赶来,聚集在茗雪阁外厅或廊下,低声议论着,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担忧,也有漠然。
陈贤妃早已到了,端坐在外厅的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宫女奉上的茶。
听着产房内那惨烈的叫声,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女子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
若是钱御女自己命薄,挺不过这一关……那可真怨不得旁人。
一个身份低微的御女,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可惜了那个即将出世的皇嗣……不过,这倒省了她不少麻烦。
第364章 长安传喜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气氛紧绷到极点之际——
“哇——!!!”
一声嘹亮、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之音,骤然划破了茗雪阁内外的紧张与压抑!
哭声持续着,充满了宣告新生的力量!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产房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满脸喜色的接生嬷嬷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冲了出来,声音洪亮地向众人报喜:
“大喜!大喜啊!钱御女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是皇子!” “天佑皇家!”
短暂的寂静后,惊呼声和贺喜声瞬间爆发开来!
婉充媛在听到“皇子”二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巨大的幸福击中!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是狂喜的泪水!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想要靠近那襁褓:“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声音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
陈贤妃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那丝冷漠瞬间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皇子……竟然真是个皇子!而且钱御女还活着!这和她预想中最“省事”的结果截然不同!
但她脸上立刻堆起了无懈可击的惊喜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声音充满了欣慰:
“大喜!天大的喜事!钱御女为陛下诞育皇子,功不可没!快,好生伺候着钱御女和小皇子!”
她随即转向身边的心腹宫女,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八百里加急,将这天大的喜讯,飞马传报九成宫陛下和皇后娘娘!不得延误!”
她面上带笑,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一个健康的皇子,一个活着的生母……还有虎视眈眈的婉充媛……局面瞬间变得复杂棘手起来。
九成宫,紫宸别院。
清风穿堂,带来骊山特有的草木清气,稍稍缓解了夏日的燥热。
李缜正与几位近臣议完朝务,常喜悄然入内,手中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代表八百里加急的明黄奏匣,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陛下!长安宫急报!天大喜事!”常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高举奏匣。
李缜目光一凝,放下手中朱笔:“呈上来!”
常喜疾步上前,恭敬奉上。李缜亲手开启封印,抽出里面的奏报,目光快速扫过。
瞬间,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欣喜!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开怀。
“钱御女平安诞下四皇子!母子俱安!天佑我大盛!三皇子、四皇子接连降生,实乃国朝之幸!”
殿内几位重臣闻言,立刻齐齐躬身贺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皇家,国祚绵长!”
李缜龙颜大悦,将奏报递给常喜,示意他传阅给几位重臣。
喜悦过后,他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沉吟片刻。
“四皇子……”他低语着,脑海中闪过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小婴孩。
作为帝王,每一个皇子的名字都承载着期许。“怀……怀仁?怀瑾?怀瑜已有,怀瑾亦佳……不……”
他目光落在紫极台外一株亭亭玉立的玉兰树上,树干挺拔,枝叶间已结出青涩的、形如美玉的果实。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
“珂。”李缜转身,眼中带着笃定与期许,“玉之洁白温润者为珂。怀瑾握瑜,怀珂抱玉。
望此子如玉般温润高洁,持身以正,将来成为国之栋梁。四皇子,便赐名‘李怀珂’!”
“陛下圣明!怀珂之名,寓意深远!”众臣再次齐声附和。
李缜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御案前,提笔蘸墨,亲自书写圣旨。笔走龙蛇,带着帝王的恩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钱氏琼南,勤勉柔顺,诞育皇嗣有功,着晋封为祺宝林。四皇子赐名‘李怀珂’,即日上玉碟,载入宗谱。
婉充媛韩氏,温良淑慎,照拂龙胎尽心,特加恩赏。
待四皇子李怀珂满月后,交由婉充媛抚养,以慰其慈母之心,彰其抚育之功。
钦此!”
圣旨写完,李缜加盖玉玺,交给常喜:“即刻晓谕六宫,并传旨回长安宫!”
“奴才遵旨!”常喜恭敬接过圣旨,心中也为婉充媛终于如愿感到一丝欣慰。
第365章 恩旨激澜
圣旨内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九成宫各殿妃嫔中激起千层浪。
丽修仪闻听钱氏不仅平安生子,还是皇子!更晋了宝林,甚至孩子还要交给婉充媛抚养,顿时妒火中烧!
她狠狠摔了手中的玉碗:“贱婢!凭她也配生皇子?!韩予熙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倒是捡了大便宜!”
想到自己刚生三皇子不久,风头竟被一个低贱御女抢去,更是气得胸口起伏。宫女花颜等人吓得跪了一地。
宜才人正在对镜描眉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嫉妒和不甘。
又一个皇子!钱氏那种没脑子的蠢货都能母凭子贵晋位宝林,婉充媛更是白得一个儿子!
她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对子嗣的渴望和焦虑达到了顶点。她必须更努力!
清才人抱着阿鸾的手微微收紧。又一个皇子……后宫格局又要变了。婉充媛得了四皇子,地位更加稳固。
她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的阿鸾,眼神幽深。她必须牢牢抓住阿鸾这张牌。
郑贵妃听到“皇子”二字,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再听到孩子交给婉充媛抚养,更是冷笑连连。
韩予熙?呵,不过是捡了别人生的孩子!哪有她亲生的好!她看着柳绮言住处的方向,眼中恨意翻涌。她的阿鸾……
赵琉毓正在给雪团儿梳毛的动作停了下来。
钱御女生了皇子?还晋位了?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隐隐觉得,后宫又要不太平了。
她更担心的是长安宫寒月轩里的那个人。阿筠……你可一定要平安。
皇后听到常喜宣读圣旨,脸上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心中却冷笑。
陛下倒是会安抚人,钱氏晋位宝林,堵住悠悠之口;孩子给韩予熙,既安抚了寒门,又绝了钱氏母凭子贵的路。
豫昭媛、裕修容、谨修媛等,心思各异,或羡慕,或嫉妒,或漠然,但表面功夫都做得十足,纷纷向婉充媛道喜。
圣旨如同无形的风,吹皱了九成宫看似平静的湖面,将潜藏于安逸避暑之下的野心、嫉妒、算计与狂喜——搅动浮现。
长安宫,大吉殿。
圣旨快马加鞭传回了长安宫。
婉充媛当听到“交由婉充媛抚养”几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是期盼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之泪!
她甚至顾不得仪态,对着九成宫的方向深深拜下,声音哽咽却充满了真挚:“臣妾……臣妾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孩子……她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虽然是钱氏所生,但从今往后,那就是她的命!她韩予熙的命!
而茗雪阁,刚刚晋位的祺宝林钱琼南,抱着自己刚出生不久、却即将被抱走的儿子。
看着婉充媛送来的、堆满房间的精致贺礼,脸上是初为人母的虚弱笑容,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六月底的长安宫,暑气蒸腾。
寒月轩的菜畦里,黄瓜和豆角长势喜人,在烈阳下泛着油绿的光。
谢书筠刚摘了一捧嫩豆角,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坐在廊下冰鉴旁,摇着一把蒲扇纳凉。
风箫轻步走近,低声禀报:
“庶人,方才外头传来消息,茗雪阁的钱御女……哦,如今是祺宝林了,昨日平安诞下四皇子,陛下赐名李怀珂。
圣旨已晓谕六宫,祺宝林晋位,四皇子满月后交由婉充媛娘娘抚养。”
谢书筠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钱琼南……生了?还是个皇子?
这个名字,瞬间勾起了不算久远的记忆。
那个张扬明媚、没什么心机的钱才人,曾因嫉妒和愚蠢,试图用寒松脂陷阱陷害她,谋害丽修仪的龙嗣……
结果东窗事发,被罚跪青石板,降为采女,处境凄凉。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她竟被上天眷顾,怀上了龙胎,不仅免除了惩罚,如今更是……
母凭子贵,一举晋为祺宝林?虽然孩子要被抱走交给婉充媛抚养,但至少,她活着,她有了位分,有了未来在宫中立足的资本。
命运,真是讽刺。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谢书筠心头掠过,有对往事的唏嘘,有对钱琼南那番愚蠢操作竟得如此结局的微妙感叹,更多的,则是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在这深宫之中,子嗣,才是真正的护身符和通天梯!
无论你曾经多么卑微,多么不堪,只要你能生下皇家的血脉,命运就可能瞬间逆转!
她的手,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夏衫,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那方寸之地悄然萌发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脉动。
快两个月了…
她的种子,也在静静地生长。
钱琼南可以,她谢书筠,为什么不可以?
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同样流着李缜的血,同样是天家血脉!
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深处,被这个消息点燃,并迅速蔓延开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火苗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驱散了寒月轩长久以来的冰冷和绝望。
第366章 深宫蛰伏
有了这个孩子,她一定能复起!
一定能离开这囚笼!
李缜绝不会让自己的骨血,在冷宫出生、成长!他一定会给她名分,给她应有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小腹处轻轻画着圈,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笃定,仿佛在隔着肚皮与那未成形的生命对话。
“孩子……” 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眼神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你听到了吗?又一个皇子出生了。娘亲……娘亲这里也有了你。
你来得……虽然意外,虽然……在那个不堪的夜晚……但你是娘亲唯一的希望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你会保佑娘亲的,对吧?” 她无声地问着腹中的骨血,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保佑娘亲带你离开这里,保佑娘亲……拿回我们应得的一切!”
为了孩子,她必须出去。
为了家人,她必须争!
什么情爱,什么屈辱,都暂时抛到脑后。
她要将这个孩子,作为最有力的武器和最珍贵的筹码,去叩开寒月轩这扇沉重的门,去赢取她和她所关心之人的未来!
谢书筠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院中那方小小的菜畦。
翠绿的生机在阳光下闪耀,如同她心中重新燃起的、名为“母亲”的斗志。
她轻轻放下蒲扇,对风箫道:“今日的豆角很嫩,午膳清炒了吧。”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内心激荡从未发生。
风箫恭敬应下:“是,庶人。”
谢书筠重新拿起那捧豆角,指尖拂过鲜嫩的豆荚。阳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
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和一个母亲为子图强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九成宫的热闹与长安宫新添的皇子,都成了遥远背景音。
此刻,她所有的专注和力量,都凝聚在腹中那悄然孕育的生命和随之而来的、必将到来的风暴之上。
时间在蝉鸣与暑气中缓慢流淌。
长安宫,仿佛被九成宫的热闹遗忘,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安稳。
陈贤妃坐镇蓬莱殿,协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至少表面如此。
茗雪阁的祺宝林产后恢复,四皇子李怀珂由乳母精心照料,婉充媛几乎日日前往探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温柔,她已然将这个孩子视作己出。
陈贤妃面上关怀备至,赏赐流水般送入茗雪阁,叮嘱太医好生调理钱宝林身体。
言语间皆是“为皇家开枝散叶乃大功”的赞誉,只是那笑意深处,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冰冷。
寒月轩内,更是自成一方小天地。
谢书筠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
晨起,在风箫、月笛的侍奉下梳洗用膳,然后雷打不动地去侍弄她那方小小的菜畦。
七月的阳光炽烈,她戴着宽檐草帽,汗水浸湿了鬓角,却依旧耐心地除草、松土、浇水。
那些撒下的夏菜种子,如今已长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翠绿的黄瓜顶着嫩黄的花,细长的豆角攀上了简易的竹架,圆滚滚的小茄子泛着紫光。
她亲手采摘,亲手烹制,仿佛这简单的劳作能带来某种内心的平静。
午后炎热,她便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捧着被悄悄送来的闲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冰鉴,丝丝凉意驱散着暑气。
苏医士每日准时前来请脉,开的“调理脾胃、固本培元”的药汁,无论多苦涩,她都眉头不皱地一饮而尽。
她话不多,对风箫、月笛的周到侍奉也仅是淡淡颔首,眼神沉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风箫和月笛私下交换眼神,这位庶人,似乎彻底变了。
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无法估量的深度。
她们看不透,只觉得这位看似被遗忘在冷宫角落的废妃,身上有种令人不敢轻视的、深不可测的气息。
那个只求清闲度日、甚至有点懵懂的“咸鱼”谢书筠,似乎已经随着寒月轩的尘埃一同消散了。
与此同时,骊山脚下,九成宫。
这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山风送爽,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之中,飞瀑流泉带来清凉,珍馐美馔、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堪称人间仙境。
然而,这表面的悠闲惬意之下,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戏码从未停歇。
没了长安宫森严的宫规和无处不在的眼线,妃嫔们似乎也放松了些许约束,心思更为活络。
第367章 九成百态
丽修仪仗着育有三皇子,骄矜更甚,稍有不顺便颐指气使,对琼厨院送来的膳食百般挑剔,动辄打骂宫人,引得怨声载道。
她更是时刻想方设法吸引李缜注意,或在翠澜洲“偶遇”,或在夜宴上故作娇弱。
宜才人八面玲珑,既不忘在皇后跟前殷勤侍奉,又时刻寻找机会接近皇帝。
她或抚琴献艺,或烹茶煮茗,将温柔小意发挥到极致,试图在皇帝跟前分得一杯羹。
清才人则专注于大公主阿鸾,扮演着尽心尽责的“养母”,时常带着阿鸾出现在李缜视线内。
用孩子的天真烂漫唤起帝王的舐犊之情,同时巧妙地将阿鸾作为隔离郑贵妃的工具。
郑贵妃对清才人的严防死守,对阿鸾的渴望与对柳氏的恨意交织,屡屡想接近女儿,却被清才人以各种理由挡回,气得她暗中咬牙。
敏美人赵琉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带着雪团儿,时常独自骑马或散步于山林之间,远离人群喧嚣,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目光不时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偶尔与其他妃嫔相遇,也多是客气疏离。
皇后坐镇主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心思却深沉难测。
豫昭媛、裕修容、谨修媛等人则各自带着孩子,或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或试图在帝后面前露脸。
李缜忙于避暑理政之余,对妃嫔间的暗流心知肚明,多数时候选择冷眼旁观,只在丽修仪闹得太过或涉及阿鸾时稍加干预。
他看似享受着九成宫的清凉与美色,但夜深人静独处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长安城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旧荷包,眼神复杂难辨。
常喜侍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时间就在这长安宫表面的平静与九成宫暗涌的波澜中,悄然滑向了七月的尾声。
长安宫茗雪阁的新生皇子尚在襁褓,九成宫的妃嫔们仍在为君恩明争暗斗。
而寒月轩那方寸之地里,一个沉寂而坚韧的生命,连同她母亲深不可测的谋划,正随着季节的流转,悄然孕育、生长。
紫极台夜风微凉,九成宫的夏末暑气已悄然退却,只余下满殿沉水香清冷的气息。
李缜负手立在巨大的雕花长窗前,望着远处层叠殿宇的轮廓在月色里起伏如墨染的山峦。
常喜垂手立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寒月轩一切如常。苏医士今日午后刚请过脉,皇嗣脉象稳健有力,十分康健。
谢……谢庶人身子也调养得不错,气色较前些时日好多了。”
李缜没有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冰冷的紫檀木雕花。
常喜顿了顿,继续道:“苏医士还说,谢庶人每日晨起必去后院那小块菜畦侍弄,或是浇水,或是除草。
豆角、黄瓜都结了果,瞧着长势甚好。
日头不烈时,还会在院里走上几圈,活动筋骨。
作息也极规律,卯时起,亥时息,饮食汤药都按时按量。”
夜风卷着常喜的话语送入耳中,李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种菜?锻炼?”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涩意。
“朕的阿筠……从前在听雨阁,连盆薄荷都懒得亲手侍弄,嫌日光晒了手。
冬日里抱着雪团儿在暖阁里一窝就是半日,能不动则不动,最是慵懒不过的一个人……”
他像是说给常喜听,又像是在质问自己,“是冷宫的供给依旧不足?还是那些刁奴又暗地里克扣?竟要她亲自动手下地劳作?何至于此?”
常喜立刻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却也肯定:
“回陛下,自那日之后,寒月轩一应供给皆是奴才亲自过问,不敢有丝毫怠慢。
衣食住行、药材补品,皆是上等份例,只多不少。
谢庶人……是自己要求的。
据风箫和月笛回禀,庶人说,闲来无事,亲手侍弄些菜蔬,看着它们生长,心里也踏实。
活动活动,筋骨舒展了,心情也跟着好些。”
“闲来无事……心情好些……” 李缜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涩的弧度。
他踱步到御案前,手撑在冰冷的案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案上摊开的是七月二十六启程回长安的旨意草稿,朱砂笔迹未干,像一道即将落下的闸口。
“是朕……”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沉甸甸的悔恨,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心尖上碾过。
“是朕亲手将她推到了那方寸之地的寒月轩,让她在枯井塌殿旁求生。
是朕毁了她的家族,抄家削爵,令她父兄零落……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淖,看尽世态炎凉。
她如今这般……沉静,这般……坚韧地活着,甚至学着种菜锻炼,这所谓的‘成长’,是朕……是朕一刀一刀刻在她身上的!是朕逼出来的!”
紫极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常喜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第368章 待君回銮
李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上,仿佛能穿透这千里之遥。
看到长安宫深处那方荒僻院落里,那个在微弱星光下默默劳作的身影。
那个曾在他怀中娇嗔懒散、为一碗冰镇莲子羹雀跃的少女,如今已学会在绝望的土壤里为自己种下一线生机。
“常喜,” 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疲惫,“你说,皇嗣康健……快三个月了。朕……朕很快就要回去了。”
他睁开眼,望向长安的方向,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那是一个帝王在权力之巅也无法掌控的、源自内心的战栗。
“阿筠她……她会原谅朕吗?”
夜风吹动殿角的纱幔,拂过御案上未干的墨迹,也拂过帝王心头那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伤疤。
无人能答。
只有窗外九成宫的夏虫,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的鸣叫。
常喜深深垂下头,只觉得那“原谅”二字,重如千钧,沉甸甸地压在这空旷而冰冷的紫极台里。
也压在即将回銮的帝王心头,随着那轮冷月,一同沉入无边的夜色。
七月二十六,九成宫的车驾在晨曦微露时便已启程,旌旗仪仗如林,车马辚辚。
蜿蜒如一条巨大的蟠龙,在官道上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游动。
尘土在初升的日头下扬起淡淡的金雾。
赵琉毓坐在自己的青帷马车里,怀中紧紧抱着雪团儿。
白猫似乎也感知到离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近,有些不安地在她膝上踩踏着,发出轻微的呜咽。
赵琉毓的手一遍遍抚过它柔软的背毛,目光却穿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投向长安城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阙,看到那方被遗忘的角落。
“三个月了……阿筠,整整三个月了……”
她低喃着,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你在那寒月轩里……可还撑得住?有没有人欺负你?吃穿用度可还周全?”
雪团儿仰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同问。
一种尖锐的担忧和无力感狠狠攫住了赵琉毓的心。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不行!不能再等!回去……回去我一定要想办法去看看她!哪怕……哪怕是硬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胸中熊熊燃烧起来,压过了对宫规森严的恐惧。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也停止了踩踏,安静地伏在她怀中,碧蓝的猫眼映着窗外流转的光影。
长安宫,蓬莱殿。
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末的余热。
陈贤妃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淡紫色宫装,气度雍容。
下方,留守长安的妃嫔们按位分高低依次落座:婉充媛、宁婕妤、薛美人、何才人、张才人、祺宝林等。
殿内气氛肃穆,唯有宁婕妤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打破寂静。
陈贤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妹妹都辛苦了。今日圣驾回銮,估摸着下午申时前后便能抵达丹凤门。
这两个月来,后宫诸事平稳,众位妹妹皆能安分守己,恪守宫规,本宫甚感欣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婉充媛身上,带着几分赞许:
“尤其是婉充媛妹妹。既要协理宫务,又要尽心照看祺宝林和四皇子,劳苦功高。
眼瞅着四皇子就要到七月三十满月之期了,这可是大喜事。
待满月礼成,四皇子便由你抱回大吉殿精心抚养了。
婉妹妹,你可要好生准备着,万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婉充媛闻言,立刻离座,屈膝深深一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满足,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臣妾叩谢贤妃娘娘厚爱!
娘娘放心,臣妾早已将大吉殿东暖阁布置妥当,乳母嬷嬷皆是精挑细选、信得过的人。
定当竭尽全力,视四皇子如己出,不负陛下重托!”
她低垂的眼帘下,是志在必得的精光。
陈贤妃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下首那个形容憔悴的身影——宁婕妤徐云笙。
她蜡黄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宫装更显得她弱不胜衣。
陈贤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宁婕妤妹妹,本宫瞧着你这身子骨,怎地一日不如一日了?
面色如此不佳,咳嗽也未见好。这可不行,宫里有的是好太医,你可要好好保养,多看太医,莫要讳疾忌医才是。
身子是自己的,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宁婕妤用手帕捂着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帕子上洇开一抹刺目的暗红。
她强忍着,抬起灰败的眼,声音嘶哑无力:
“咳咳……谢贤妃娘娘关怀……嫔妾……嫔妾无碍,只是天气转凉,旧疾复发罢了……歇歇就好……”
她的话语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
陈贤妃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了然,随即恢复如常,不再多言。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下了结束语:“行了,圣驾回銮在即,诸事繁杂。
大家伙都各自回宫室去吧,好生歇息,也检视下宫人仪容。
待时辰到了,自有旨意传召,一同至丹凤门迎驾。都散了吧。”
“是,贤妃娘娘。” 众妃嫔齐声应道,起身行礼告退。
婉充媛扶着宫女的手,步履轻盈地率先离去,眉眼间尽是即将得偿所愿的春风。
祺宝林紧随其后,神色复杂地看了婉充媛的背影一眼,默默跟上。
宁婕妤则在宫女采薇的搀扶下,几乎是半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出殿门,那背影单薄得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散。
陈贤妃独自留在空旷下来的大殿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
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冰气森森。长安宫表面的平静下,暗流随着帝王的归期,正悄然汹涌。
第369章 寒轩砺心
寒月轩内,午后闷热的空气凝滞着,只余窗外蝉鸣聒噪。
谢书筠斜倚在铺了薄席的旧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半旧的《南华经》,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风箫悄无声息地进来,立在几步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庶人,宫外递了确切消息。圣驾已于今晨自九成宫启程,按行程,下午申时便能入丹凤门了。”
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书筠没有抬眼,只是将书卷轻轻合拢,搁在身侧。
那“圣驾回銮”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腹中那小小的生命,此刻也仿佛有所感应,在她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鱼儿吐泡般的悸动。
快三个月了,虽未显怀,但已稳稳扎根。
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掠过心头——这冷宫,荒僻孤寂,却也如一方铁铸的囚笼,隔绝了外界的明枪暗箭。
在这里,至少无人知晓这腹中乾坤,无人能轻易暗算这最后的筹码。
可笼子终究是笼子。
这出戏,该怎么唱下去?
谢书筠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书卷上的手。
曾经养尊处优、细腻如脂的十指,如今指腹已磨出了薄茧,指甲边缘也带着劳作后的微糙。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肤色已不似从前在听雨阁时那般欺霜赛雪的莹白,日光和劳作在肌肤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眉眼间那份被娇养出来的慵懒天真,早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木然的坚韧所取代。
李缜……他对她,如今还剩什么?
是滔天权势碾碎她家族后,施舍般的愧疚?
还是午夜梦回,对那个曾鲜活娇憨、如今却被他亲手打入尘埃的“阿筠”一丝残存的怜惜?
他以为她还蒙在鼓里,不知这腹中悄然生长的秘密。那她该是什么反应?
愤怒?像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烈女,控诉他的暴行,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冰冷的理智碾碎。
激怒他,只会将自己和孩子更快推入万劫不复。
那……感恩戴德?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匍匐在他脚下,感激他的“临幸”赐予了她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
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他会亲自踏足这寒月轩吗?
踏进这片被他亲手划定的、属于她的荒芜之地?
看他亲手制造的“杰作”?
看他那点愧疚和所谓的怜惜,在看到她这双粗糙的手、这张染了风霜的脸时,还能剩下几分?
男人啊……心底一声无声的嗤笑。婉充媛那张温婉柔媚、精心保养的脸庞在脑海中闪过。
他们爱的,终究是娇弱堪怜、依附于他们的美人。
她谢书筠如今这副模样,这副在泥泞里挣扎求存、连皮肤都粗粝了的模样,还能激起几分怜爱?
我真的能出去吗?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希望如同微弱的烛火,在心底摇曳,却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灭。
作为妃嫔,荣辱得失,生杀予夺,从来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昨日是高高在上的和婕妤,今日便是冷宫废人;今日的囚徒,明日或许……她强迫自己抓住那渺茫的“或许”。
一丝尖锐的自嘲涌上喉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她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去清高?去奢望他因愧疚而良心发现?
这深宫,本就是最残酷的斗兽场。
要想活下去,要想护住腹中这块肉,要想离开这方枯井塌殿环绕的囚笼,她就必须收起所有的硬骨和自尊,把仅剩的一点利用价值——
这腹中的孩子,和他那点或许存在的愧疚——发挥到极致。
装得可怜一点……情真意切一些……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种种复杂情绪——
恨、怨、不甘、算计——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刻意营造的、带着麻木疲惫的脆弱。
她要让他看到的是一个被命运摧折得遍体鳞伤、茫然无助、只能依靠他一点怜悯才能活下去的可怜人。
一个在绝望的深渊里,依旧卑微地、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盼,等待着他“恩赐”的废妃。
冷宫里的废人,若不摇尾乞怜,若不将自己低到尘埃里。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会一时心软,大发慈悲地施舍一条生路给她……和她的孩子?
窗外的蝉鸣依旧刺耳,闷热的风卷着尘土的气息钻入殿内。
谢书筠重新拿起那卷《南华经》,指尖却微微颤抖,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一片。
她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身体却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那即将叩响寒月轩大门、决定她命运的足音。
风箫立在阴影里,看着主子低垂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370章 丹凤迎銮
丹凤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七月底的阳光已不似盛夏酷烈,转为一种明亮的澄澈,笼罩着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
天际高远,偶有薄云掠过,带来些许微风,拂动场间众人的衣袂。
留守长安的妃嫔们按品阶高低,在陈贤妃的率领下,肃立于宫门巨大的阴影之中,静默无声。环佩在风中轻响,更衬得场面庄重。
远处,象征着帝王威严的明黄伞盖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伴随着低沉而整齐的銮铃声。
庞大的车驾仪仗如一条从容的金色长龙,缓缓游近。
风尘在秋阳下轻扬,带着远行归来的气息。
车驾在丹凤门前稳稳停住。常喜尖细悠长的“陛下驾到——”声划破了这片肃静。
明黄的车帘被侍从恭敬掀起,李缜身着常服,神色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倦怠,但眉宇间的帝王威仪丝毫不减。
他步下御辇,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恭迎的众人。
陈贤妃立刻率领众妃,盈盈下拜,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刻意营造的恭顺与喜悦:
“臣妾/嫔妾恭迎陛下回銮!陛下圣安!”
李缜的目光在陈贤妃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赞许:
“贤妃辛苦了。朕离宫期间,后宫诸事平稳,贤妃协理有功,朕心甚慰。”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肯定。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本分。” 陈贤妃微微垂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温婉。
李缜点了点头,常喜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托盘,上面放着一柄玉如意和两匹流光溢彩的云锦:
“陛下赏贤妃娘娘玉如意一柄,云锦两匹。”
“谢陛下恩赏。” 陈贤妃再次屈膝,平静地接下赏赐。
李缜的目光随即转向婉充媛和她身旁略显拘谨的祺宝林。
他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些许,带着对子嗣的关切:“婉充媛、祺宝林,这些时日,照看四皇子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祺宝林怀中的襁褓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皇嗣安泰,尔等功不可没。”
婉充媛脸上立刻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陛下言重了。照顾四皇子是臣妾的福分,也是臣妾应尽之责。”
祺宝林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有些细弱:“嫔妾不敢居功,四皇子康健,是托陛下洪福。”
“嗯。” 李缜应了一声,对常喜示意。
又有宫人捧上赏赐:给婉充媛的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光华璀璨;给祺宝林的则是一个镶着明珠的金项圈,显然是给襁褓中婴儿的。
“婉充媛、祺宝林养育有功,当赏。”
“谢陛下隆恩!” 两人齐声谢恩。婉充媛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满足,祺宝林则更多是复杂和一丝如释重负。
李缜的目光掠过队列中其他妃嫔,在形容枯槁、几乎被宫女撑着的宁婕妤身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道:“诸位都辛苦了。各自回宫歇息吧。”
“恭送陛下!” 众妃嫔再次行礼。
李缜不再停留,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穿过巍峨的丹凤门,身影消失在深宫的重重殿宇之后。
直到那明黄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丹凤门前肃穆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皇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尤其在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陛下也乏了,诸位妹妹都散了吧,好生歇着。”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端庄持重,听不出波澜。
婉充媛笑容满面,带着胜利者的矜持,对周围几位妃嫔微微颔首示意,便扶着宫女的手,步履轻快地率先离去。
祺宝林抱着孩子,默默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宁婕妤被宫女搀扶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直不起腰,用手帕死死捂着嘴,身形佝偻着,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枯叶,艰难地挪动着步子离开。
其余妃嫔也三三两两,心思各异地散去了。
丹凤门前巨大的广场上,只余秋阳静静铺洒在汉白玉地面,几片早凋的梧桐叶被微风卷着,在空旷的广场上轻旋。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充满象征意义的迎驾场面,只是被这澄澈秋光映照出的一道浮影。
而真正的暗流,早已随着帝王的归巢,无声无息地涌入了长安宫深不见底的宫闱之中。
夜深沉,长安宫的暑气未散,甘露殿的龙榻却冰凉刺骨。
李缜辗转反侧,九成宫的清凉仿佛已是隔世,唯有寒月轩那方寸之地,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尖。
将近三个月了……她腹中他们的孩子,她那双曾经懒散如今却不得不坚韧的眸子,她是否还在那破败的轩中,用刻骨的恨意咀嚼着每一个日夜?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烧得他坐卧难安。
终于,他猛地掀开锦被,换上紧束的夜行衣,如同一个真正的窃贼,避开了所有明暗守卫,只身潜入夜色。
寒月轩孤零零地伏在宫墙最深的阴影里,只有值守的侍卫在暗处屏息,见到帝王夜临,惊骇欲跪,被李缜一个凌厉的手势死死压住,噤若寒蝉。
第371章 寒轩承露
轩内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泥土的微腥气息,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床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李缜的心,在看清她的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屏住呼吸,如同靠近易碎的琉璃,蹑足走到榻边。
借着那点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睡颜。
曾经饱满莹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肌肤不复往日的欺霜赛雪,染上了日晒劳作的浅麦色。
甚至眼角眉梢,都刻上了风霜磨砺的细痕。
唯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依旧鲜红如血,是她身上唯一不曾被这寒月轩磨灭的旧日印记。
阿筠……我的阿筠……他在心底无声嘶喊,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怕惊醒这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净的罪孽和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回到了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荒芜之地。
就在此时,榻上的人儿睫毛颤动,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一股被凝视的强烈直觉让她倏然睁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书筠脑中预演过千万遍的戏码——悲愤、控诉、哀怜、乞求——
在真正对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时,轰然崩塌,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相见撞得粉碎。
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入鬓发。
她躺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蹲在榻边,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俊朗面容,那双眼睛依旧摄人心魄,只是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阿筠……” 李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好吗?”
谢书筠猛地坐起身,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帝王威仪,看清里面到底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曾经灵动如荔枝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浸透,少了几分天真,却多了许多被苦难淬炼出的、冰冷的坚韧。
这眼神刺痛了李缜。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凭着本能,倾身上前,一把将那个单薄而僵硬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筠!” 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沉甸甸的悔恨,“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这熟悉的、却早已变得陌生的龙涎香气,瞬间点燃了谢书筠心中压抑了太久的屈辱与恨火!
理智的堤坝在真实的触碰下轰然溃塌。
“放开我!” 她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哭腔,双手用力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
“你这个混蛋!放开!我恨你!李缜,我恨死你了——!”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李缜被她激烈的反应惊住,却将她抱得更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阿筠,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一遍遍地重复着,手臂收得更紧,似乎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他迟来的忏悔。
“你受苦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
挣扎渐渐无力,谢书筠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伏在他怀中,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李缜慢慢松开怀抱,双手却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指腹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阿筠,” 他的声音低哑,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温柔的触碰却像针扎一般,瞬间刺醒了谢书筠的理智!
她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带着自嘲的冰冷和刻意放大的卑微:
“看什么?我变丑了,变糙了!不过是一个冷宫废妃,风吹日晒,自然及不上宫里那些娘娘们容光焕发,婀娜多姿。”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摊开在他眼前,那上面有薄茧,有劳作留下的细微伤痕。
“陛下还来这残破的寒月轩做什么?宫里的娘娘们侍奉陛下还不够吗?还是……”
她抬起泪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讽笑,“陛下要来我这里找刺激?毕竟,庶人一个,无名无份,不用好好对待,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李缜心上。
第372章 椒殿策定
他急切地抓住她抽离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是的!阿筠!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急急地辩解,眼中是真切的痛苦,“那晚……是我喝醉了酒,是我太想你了,想得发了疯,才……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一丝原谅的曙光,“阿筠,你能……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个关于孩子的巨大秘密,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只等她的一个回应。
谢书筠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痛苦、悔恨、期待——被她尽收眼底。
时机到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刻意营造的麻木: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早就知道的。”
她轻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指尖冰凉,“又怎么敢……心生怨怼?”
这平静的、近乎顺从的话语,听在李缜耳中却如同天籁!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忐忑和顾虑!
“阿筠!” 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的意思是……你……你能原谅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书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颈项,沉默着,那姿态,像极了风雨中不堪重负却又强自支撑的花枝。
这无声的默许,对李缜而言已是最大的恩典!
他再也按捺不住那个巨大的秘密,巨大的喜悦让他几乎想跳起来!
“阿筠!我们有孩子了!”
他激动地宣告,大手带着无限温柔和期待,小心翼翼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掌心下的温热仿佛能穿透衣料,连接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这里!阿筠,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谢书筠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孩……孩子?”
她下意识地也抚上小腹,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真的吗?陛下……我……我要当娘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初为人母”的茫然、激动和巨大的喜悦,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幸福”的泪水。
“是真的!千真万确!”
李缜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所有的光和热都给她,“苏医士诊的脉,皇嗣康健!阿筠,你要当娘了!我要当爹了!”
巨大的幸福感几乎将他淹没,仿佛这小小的生命,能洗刷掉他们之间所有的阴霾和仇恨。
然而,谢书筠脸上的“喜悦”只维持了一瞬,便迅速被浓浓的忧虑和自卑取代。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和无助:
“可是……可是这孩儿有我这样一个罪人做娘亲……他将来该如何自处?
做我的孩儿,是我……是我连累了他啊……”
泪水再次滑落,每一滴都恰到好处地砸在李缜的心上。
“阿筠莫急!朕已经想好了!”
李缜斩钉截铁,眼中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一种近乎献宝般的急切。
“借着你有孕的大喜,朕立刻下旨!将你复位!不!是晋封!”
他目光灼灼,仿佛在描绘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
“晋你为和充容!迁出这寒月轩,迁居听雨阁主殿长安殿!这样一来,你贵为九嫔,位分尊崇,其他人谁也不敢小瞧你半分!
我们的孩子,也定会平安喜乐,尊贵无比!”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一字一句,带着帝王金口玉言的承诺和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阿筠,只要你愿意!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在一起了!你是属于我的!
没有谢家,没有那些该死的世家掣肘!只有我,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人!”
“多谢陛下……” 谢书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深处瞬间掠过的冰冷与讥诮。
她柔顺地依偎进他敞开的怀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依赖。
李缜狂喜地将她紧紧搂住,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和那孕育着他们骨血的小小存在,仿佛拥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他满足地喟叹,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谢书筠的脸埋在他胸前,那柔顺感激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和刻骨的清醒。
属于你的?哼,李缜,从今往后,我谢书筠只属于我自己!
不过……晋位九嫔,迁居长安殿……一丝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笑意在她心底无声蔓延。
这倒真是……意外之喜!
长安殿……
我谢书筠,回来了!
第373章 旧榻新谋
破败的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李缜抱着怀中的人顺势躺下,后背立刻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生疼。
他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揽紧谢书筠的腰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疼惜和更深的自责:
“这床……竟如此之硬?阿筠,你这三个月……都是这样过的?”
他无法想象,她怀着身孕,是如何在这冰冷坚硬的床板上熬过漫漫长夜的。
谢书筠依偎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静叙述:
“这床……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某种冰冷的回忆,“刚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张断了腿的破床板,上面铺着发霉的稻草,夜里老鼠在头顶跑,虫子在被褥里钻……
吃的是冷硬的、掺了沙子的剩饭,有时候连水都是馊的……”
她抬起眼,望向头顶那破旧漏光的帐幔,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寒意的笑。
“怪不得人家都说冷宫的日子生不如死……原来,所言不虚。”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李缜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脏。
他猛地掰过她的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月光下,她脸上那抹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叙述,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对不起……阿筠,是我的错!”
他眼中翻涌着深切的痛悔,声音沙哑,“我不该……不该一时意气,把你打入这鬼地方!
当时……当时你跪在那里,步步紧逼,为了保全谢家,不惜以命相胁,甚至不惜自己入冷宫!
我……我气疯了!气你选择家族,选择太后,就是不肯选择我!气你……”
就在他沉浸于忏悔,想要剖白更多时,谢书筠却忽然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断的吻。
柔软而微凉的唇瓣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忏悔。
她稍稍退开一点,指尖轻轻抵在他欲言的唇上,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脆弱又释然的光彩,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陛下,都过去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都抛诸脑后,“那些不好的,痛苦的,我们……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带着希冀的、近乎天真的笑容,“我们只提将来,只提……我们的将来,还有……我们孩儿的将来,好吗?”
这主动的亲近,这“原谅”的姿态,这充满希望的“将来”,如同甘霖浇灌在李缜焦渴的心田。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悔恨和疑虑。
“好!好!阿筠!”
他激动地应着,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满足,“朕心里最爱的,一直都是你!还有我们的孩儿!只爱你们!”
谢书筠依偎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轻轻画着圈。
她似乎不经意地提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对了,还未来得及恭喜陛下呢。妾听闻,陛下如今又添了一位四皇子了。真是天家之福。”
李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仿佛要证明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急于撇清的急切:
“他……他如何能与我们的孩子相比!阿筠,朕最看重、最期待的,必定是你腹中这个!这是朕与你……是朕期盼已久的孩子!”
谢书筠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却又带着刻意的娇嗔: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自然要雨露均沾,疼爱每一个皇子皇女。”
她话锋一转,拉起他温热的大手,轻轻地、珍重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陡然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和隐秘的邀宠,
“不过……妾也愿意陛下,多爱他/她一点……”
她抬起水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那眼神纯净又带着一丝勾人的媚意,“他/她来之不易啊,陛下可不要忘了……”
她刻意停顿,贝齿轻咬下唇,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您当初……对妾做了什么……”
这眼神,这语气,这意有所指的话语,如同带着钩子的小手,瞬间撩拨起李缜压抑已久的火苗。他呼吸骤然一窒。
谢书筠却不等他反应,趁着他心神摇曳之际,忽然强势地拉开了他夜行衣的襟口!
微凉的空气和他紧实温热的胸膛肌肤暴露出来。
她撑起身子,半伏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亮出爪子的慵懒猫儿。
纤纤玉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探入他敞开的衣襟,抚上那壁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腹肌。
第374章 夜烬余温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又如同点燃了火种,在他紧绷的皮肤上缓慢地、带着挑逗意味地打着圈圈。
一圈,又一圈,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撩拨着他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陛下的龙体……” 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廓,声音又轻又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妖冶的强势,“可要……让妾也摸上一摸?”
李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一股灼热的洪流猛地从小腹窜起,直冲头顶,烧得他口干舌燥,理智的弦在瞬间绷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把抓住了那只在他身上作乱点火的手腕,声音因欲望的灼烧而变得异常沙哑低沉,带着惊愕和难以抑制的喘息:
“阿筠……你如今怎地……这般……”
谢书筠被他抓住手腕,却丝毫不惧,反而顺势攀上他的肩膀,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一种狡黠的、报复性的快意:
“这……是惩罚。”
话音刚落,不等李缜有任何动作,她忽然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儿,倏地从他怀中抽身而出!
毫不犹豫地翻身,扯过那床半旧的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留给他一个纤细而冷漠的背影。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上一刻还是烈火烹油,下一刻已是冰封千里。
李缜僵在原地,怀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只剩下被撩拨得滚烫难耐的欲火在身体里疯狂叫嚣,烧得他血脉贲张。
他看着那裹在被子里的、背对着他的身影,那纤细的肩颈线条在微弱的月光下勾勒出倔强的弧度。
一股被戏弄的错愕和强烈的渴望交织着冲击着他。
然而,预想中的恼怒并未升起。相反,一种奇异的、带着宠溺和无奈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他盯着那个背影,深邃的桃花眼中,翻涌的欲望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纵容的温柔和一丝……失而复得的珍视。
这般狡黠……这般大胆……甚至带着点野性的小狐狸……
这才是他的阿筠啊……没有被彻底摧毁,反而在荆棘里生出了带刺的、更迷人的模样……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体内那股邪火在意识到她怀着身孕、需要克制后,被他强行压下。
他伸出手,隔着薄被,轻轻地、无比珍重地环住了那裹在被子里的人,将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沾染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竟觉得无比安心。
没有言语。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李缜抱着这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感受着里面孕育着他血脉的温热生命,躁动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只剩下满满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而被子里,背对着他的谢书筠,在确认他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后。
紧闭的双眼中,那刻意营造的媚意和狡黠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如铁的清醒和一丝计谋得逞的漠然冷笑。
惩罚?
这只是开始。
晨曦的微光刚刚透过寒月轩那扇破旧窗棂上的窟窿,吝啬地洒进室内。
李缜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想从那张又硬又窄的破床上起身,生怕惊醒了身边熟睡的人。
昨夜相拥而眠,这硬板床硌得他浑身骨头都叫嚣着酸痛,帝王之躯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然而,他刚一动,怀里的谢书筠便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初醒的朦胧中,很快恢复了惯有的沉静,没有一丝睡意。
“阿筠?”李缜有些惊讶,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你怎么醒得如此早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阿筠最爱赖床,能在暖阁里抱着猫窝到日上三竿。
谢书筠撑着手臂坐起,动作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利落,声音平淡无波:“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李缜心上。
他动作一滞,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手将她揽回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疼惜:“朕记得……你以前最爱睡懒觉的,像只贪暖的小猫儿……”
他抚着她明显清减了些的肩背,只觉得掌下的骨头都有些硌手。
“朕的阿筠,不用这么辛苦,多睡会儿吧。你如今身子不同了,孩子……也需要充足的睡眠。”
谢书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人,总是会变的。”
这疏离感让李缜心头一紧,更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驱散那该死的“习惯”。
第375章 凤阙惊澜
他低头,在她额角、脸颊落下细密而珍重的吻,带着浓重的安抚和承诺的意味:
“阿筠,朕今日就下旨!晋你为和充容!整修长安殿,让你风风光光地迁回去!”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看着这破败不堪、处处透着一股子霉味的寒月轩,眼中满是厌恶和不忍。
“只是……宫室整修还需些时日,少说也得一个月。朕一刻也不想让你再待在这鬼地方了!”
他捧起她的脸,眼神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如……你先搬到甘露殿的侧殿去住!朕让常喜立刻收拾出来!”
“甘露殿侧殿?” 谢书筠眼中适时地掠过一丝“惊愕”和“不安”,连忙摇头,“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妾如今身份尴尬,怎能……”
“什么于礼不合!” 李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特有的霸道,“朕说什么,他们谁敢反对?!阿筠,你只管放心!”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强势。
“这后宫,是朕的后宫!朕想对你好,想让你住得舒服些,想护着你……和我们的孩子,谁也拦不住!”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带着安抚和承诺的吻,“等着朕的好消息。”
说罢,他不再耽搁,利落地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方囚笼般的寒月轩。
宣政殿内,早朝刚散,空气中还残留着朝臣议事留下的肃穆气息。
李缜端坐于御案之后,提起朱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早已铺开的明黄绢帛上,挥毫落字。
墨迹淋漓,字字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寒月轩庶人谢氏,秉性柔嘉,夙着温恭。虽前有过愆,然静思己过,颇见诚悃。
今怀娠三月有余,孕育皇嗣有功,实慰朕心,亦彰天家之泽。
朕念其旧日侍奉之勤,感其孕育之劳,深为嘉悦。
特复其封号“和”,并晋位充容,以示恩眷。
着即迁居长安殿主殿,一应仪制供奉,俱按九嫔充容之礼备办。
内务府即刻择吉日修缮长安殿,务求华焕,以奉新主。
钦此!”
圣旨拟成,朱红的玉玺重重落下,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常喜!” 李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奴才在!”
“即刻晓谕六宫!不得延误!”
“嗻!” 常喜双手捧过那卷承载着巨大变局的圣旨,脚步沉稳而迅速地退了出去。
圣旨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看似平静的长安宫上空轰然炸响!
蓬莱殿内。
陈贤妃正用着早膳,玉箸夹着一块精致的点心。
当心腹宫女雪映几乎是跌撞着进来,声音颤抖地禀报完圣旨内容时,她手中的玉箸“啪”地一声掉落在描金瓷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点心滚落在地。
“谢书筠?和充容?怀胎……三月余?”
陈贤妃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怒意!
怀孕三月?!那岂不是在她被打入冷宫之后?!李缜他……他竟然在那种时候还……!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暴怒席卷全身。
她苦心孤诣,所求不过是稳固地位,甚至更进一步,结果谢书筠竟在冷宫里悄无声息地怀上了龙种,一朝翻身,位至九嫔!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是对她所有谋划最狠辣的耳光!
“好……好一个谢书筠!好一个李缜!”
陈贤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的寒意,“本宫……真是小瞧了你们!”
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立政殿。
皇后正对镜梳妆,松月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象征后位的九尾凤簪。
圣旨的内容被宫人战战兢兢地禀报上来。
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听到“谢书筠”、“和充容”、“怀胎三月”这几个词时,瞬间狰狞扭曲!
手中的玉梳被她生生掰断!
“谢!书!筠!” 皇后一字一顿,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和滔天的屈辱!
王家几乎覆灭,谢家虽然伤筋动骨,折了太后,但人还在,被打入冷宫的谢书筠竟然安然无恙,还靠着肚子爬出来了!
还爬到了九嫔之位!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竟然承了宠,怀了龙种!
“贱人!这个该死的贱人!”
皇后猛地将梳妆台上的所有物件狠狠扫落在地,金玉珠翠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毁灭欲,“本宫……本宫绝不会让你得逞!绝不会!”
第376章 皇子计深谋
大吉殿。
殿内熏着清雅的百合香,四壁悬挂着寓意吉祥的百子图。
婉充媛正端坐在紫檀圆桌前,纤纤玉指捻着几枚精巧的金锁片,对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满月宴宾客名单细细斟酌。
四皇子李怀珂的满月宴近在眼前,这是她正式将孩子抱入大吉殿抚养后的第一场盛宴,也是她在后宫地位的重要彰显,每一处细节都需尽善尽美。
锦瑟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娘娘,不好了!宣政殿刚发了明旨!寒月轩那位……谢庶人,她……她怀胎三月余!陛下复其封号‘和’,晋位充容了!即刻迁长安殿!”
“啪嗒。”
婉充媛指尖捻着的一枚赤金镶红宝的长命锁片掉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维持着方才低头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殿内只有更漏滴答的微响和她自己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竟已不见丝毫惊惶或怒意,反而慢慢漾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甚至带着点欣慰意味的浅笑。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优雅地捡起掉落的金锁片,指尖在冰凉的红宝石上轻轻摩挲着。
“哦?和妹妹……果然是有福之人啊。”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叹,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喜事,“晋位充容之后,位分可就在我之上了呢。”
她轻轻将金锁片放回桌上,动作从容不迫。
锦瑟看着主子这平静得过分的反应,心里反而更是一紧。
婉充媛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个尚未系上金锁的、绣着麒麟图案的锦缎襁褓上,那是为四皇子准备的。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却变得幽深难测,如同古井深潭。
“她……也真是有手段。” 声音依旧轻柔,却像裹了蜜的针,“被打入冷宫,那般境地,竟还能……复起,闻所未闻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语气却愈发温和,“之前……我与她关系尚算不错。可如今……”
她的目光转向内室,那是为四皇子准备的婴儿房。
婉充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慈爱”和“坚定”,仿佛找到了最稳固的支点。
“如今我有了珂儿这个孩子,又是个皇子。身为养母,自当为他的一生前程……悉心筹谋,殚精竭虑。”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母亲特有的、甘之如饴的“沉重”。
“陛下膝下,如今统共三位皇子。大皇子体弱,深居简出;我们珂儿,是……最小的。”
她的话音在此处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垂,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算计和强烈危机感。
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阴霾:
“若是……和妹妹她再诞下一位皇子……”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开。
随即,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专注于此事的温婉笑容,对锦瑟道:
“罢了,这些事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准备珂儿的满月宴,务必办得风光体面,让陛下和满宫上下都看到,我们珂儿……是受尽宠爱、福泽深厚的皇子。”
她拿起名单,重新专注地看起来,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飞霜殿。
殿内装饰华丽,金玉满堂。
丽修仪穿着一身鲜艳的玫红襦裙,正歪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金铃铛,逗弄着躺在身边、裹在明黄锦缎里的三皇子李怀瑄。
婴儿被铃铛清脆的声音吸引,乌溜溜的大眼睛追着晃动的手,发出咯咯的笑声。
宫女蝶衣脚步慌乱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娘娘!出大事了!承庆殿刚下了旨!寒月轩那个谢庶人!
她……她怀上了龙种!陛下复了她的封号,还……还晋她为和充容了!马上就要搬进长安殿了!”
“哐当!”
丽修仪手中的金铃铛脱手飞出,狠狠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滚出去老远。
哄孩子的动作瞬间僵住。
第377章 六宫色变
丽修仪猛地转过头,一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凤眼瞪得溜圆,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和充容?!谢书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那个废妃?!她复起有孕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婉充媛那个装模作样的抱养了个四皇子,现在连冷宫里那个装咸鱼的废妃,竟然也有了孩子?!哈!”
她猛地从榻上坐直身体,丰满的胸脯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艳丽的脸上布满阴云,咬牙切齿:
“哼!我就知道!什么‘咸鱼’?什么‘不争不抢’?全是装出来骗陛下的!这女人心机深沉得很!把陛下哄得团团转!”
她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早产,恨意更是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之前她纵容那只该死的猫,差点害得我和瑄儿一尸两命!这笔账还没跟她算清楚!
她倒好,被打入冷宫那种鬼地方,居然还能勾引陛下,怀上龙种?!真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贱人!”
她越说越气,抬手狠狠拍在榻边的矮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
三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母亲狰狞的表情吓到,小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丽修仪烦躁地瞥了一眼哭闹的儿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哄,反而眼中闪烁着更加凌厉、更加戒备的寒光。
她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搬进长安殿的身影,一字一句,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强烈的危机感:
“看来……我对她,是不得不防了!”
那声音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在飞霜殿奢华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充满硝烟味的裂痕。
婴儿的啼哭声,成了这恨意宣言最刺耳的背景音。
栖云轩。
宁婕妤半倚在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奄奄,正由茯苓喂着苦涩的药汁。
圣旨的消息传来,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
“咳……咳咳咳……”
她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瞬间染红了手中的帕子,刺目惊心。
她死死攥着那染血的帕子,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传旨太监消失的方向,里面是滔天的恨意和彻底的绝望!
“谢……书……筠……!”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你害死我的孩儿……你毁了我……你却……怀上了孽种……还要当九嫔娘娘了……哈哈哈……老天……不公啊……不公啊!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和悲愤的嘶吼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朱阑轩。
赵琉毓正拿着小梳子给雪团儿梳毛。
听到圣旨内容,她猛地站了起来,梳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阿筠……晋位了?还……有孕了?!”
震惊过后,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她就知道!她的阿筠不会轻易被打倒!“太好了……太好了!”
她抱着雪团儿又哭又笑,恨不得立刻冲去寒月轩。
但随即想到旨意是迁居长安殿,想必陛下已有安排,她强压下冲动,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激动。
清才人在缀锦阁冷笑连连,眼中精光闪烁,思索着如何在这新的变局中渔利。
宜才人在竹韵斋失手打翻了茶盏,脸色变幻不定,既有嫉妒,更有对谢书筠手段的深深忌惮。
祺宝林抱着四皇子,在茗雪阁怔怔出神,心头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该忧。
谨修媛、裕修容、何才人、张才人……所有人,无论位分高低,无论立场如何,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震得心神剧荡,久久无法回神。
长安宫,这座看似恢弘平静的宫殿,因为一道圣旨,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谢书筠的名字,如同一个带着血腥和魔力的符咒,再次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宣告着那个被踩入泥泞的女人,正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浴血归来!
空气仿佛凝固,又仿佛在无声的惊涛骇浪中剧烈沸腾。
无数道目光,或惊惧、或怨恨、或算计、或狂喜,都投向了那座依旧沉寂在深宫角落、却即将迎来天翻地覆变化的——寒月轩。
第378章 寒轩终启
明黄的圣旨被风箫恭敬地捧在手中,那冰凉的绢帛此刻却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书筠跪在寒月轩冰冷的地砖上,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吐出:
“庶人谢氏,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常喜带着宣旨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去,破败的轩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或窥探或嫉恨的目光。
谢书筠才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立刻站起,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带着薄茧和细微伤痕的双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一个笑容,在她清减却依旧秀美的脸上绽开。
不同于面对李缜时的柔弱感激,也不同于在黑暗中盘算时的冰冷算计。
这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巨大重量和滚烫温度的笑容,如同冲破厚重阴云的朝阳。
九嫔!和充容!
姑母……您看见了吗?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谢家女的姓氏!
爹,娘,大哥,书音……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一定!
她的掌心,带着无尽的珍重和初生的力量,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是她翻盘的最大筹码,也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孩儿……她无声地呼唤,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温柔,娘亲……这就带你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风箫和月笛已经开始麻利地收拾起为数不多的行李——
几件半旧的宫装,几本翻旧的书,还有谢书筠坚持要带走的那一小包从菜畦里收获的、晒干的豆角种子。
她们动作利落,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毕竟主子翻身,她们的日子也会好过。
谢书筠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那片小小的、由她亲手开垦、照料了三个月的菜畦。
豆角的藤蔓已经枯黄,黄瓜架也歪斜了,只有几株顽强的薄荷还在角落里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三个月……整整九十多个日夜的煎熬、挣扎、绝望与算计,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不再细腻光滑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那双因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
一丝冰冷的锐光在她眼底深处闪过。
我要出去了。
从今往后,我谢书筠……
她在心底对自己立下誓言,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再也不会!
我要好好保养这身肌肤,让它重回白皙光润。
我要好好护着这双手,让它们再次纤柔如玉。
她太清楚男人的劣根性,尤其是李缜那样的帝王。
所谓的愧疚和怜惜能支撑多久?
最终能抓住他目光的,终究还是鲜妍明媚的容颜,是能取悦他的娇躯。
她可以利用他的愧疚,但绝不能只依靠愧疚!
目光扫过忙碌的风箫和月笛,她们是常喜派来的,是李缜的眼睛和耳朵。
可靠,却终究不是心腹。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
冬葵……冬青……
她最忠心的两个丫头,不知现在在谢府如何了?
还有紫苏,那个被太后安插、最终选择向她效忠的宫女;紫芙,那个心思细腻、与孙太医有情愫的丫头……她们都曾是她听雨阁的一部分。
得想办法把她们要回来!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只有自己人,才能真正放心。
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没有心腹,寸步难行。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间,带着试探的意味。
如今李缜对我……似乎充满了愧疚。
他昨夜的眼神,他今日的圣旨,他急于将我接出寒月轩甚至不惜让我暂居甘露殿侧殿的举动……
这份愧疚,这份急于补偿的心,究竟有多深?能……有求必应吗?
或许……可以试一试?
她走到那个小小的包袱前,亲自将装着豆角种子的布包仔细收好。
又拿起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南华经》,指尖在粗糙的书页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放了回去——有些东西,该留在过去了。
她只小心地拿起那个装着干薄荷叶的旧陶罐,抱在怀里。
“走吧。” 谢书筠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带着一丝脆弱、却又强撑坚韧的表情,声音平静地对风箫和月笛道,“别让陛下……久等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囚禁了她三个月、也磨砺了她三个月的寒月轩。
破败的窗棂,斑驳的墙壁,还有那片倾注了她无数心力、最终也给了她一线生机的菜畦。
然后,她挺直了脊背,抱着那个旧陶罐,步履沉稳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被重新打开的轩门。
门外,是等候的宫轿,是通往甘露殿侧殿、通往长安殿、也通往那更加波谲云诡的未来的路。
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微微眯起眼,迎了上去。
寒月轩,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如同一个沉重的句点,也像是一个血腥的起点。
第379章 移宫甘露
甘露殿侧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混合着清雅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夏末的燥热。
李缜背着手,像个巡视自己得意作品的工匠,目光挑剔而热切地扫过殿内的每一处。
这里早已被常喜带着人彻底翻新过。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取代了寒月轩的硬板,铺着冰蚕丝织就的锦被,触手生凉。
窗边新置的贵妃榻宽大舒适,榻边小几上摆着整套冰裂纹的茶具。
角落里,硕大的冰鉴正无声地散发着丝丝白气,将整个殿宇维持在宜人的温度。
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玉器、珐琅瓶等珍玩,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帝王的用心。
李缜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拂过冰凉的紫檀木床柱,仿佛能想象到他的阿筠慵懒地蜷缩在这张舒适大床上的模样。
他走到冰鉴旁,感受着那沁骨的凉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阿筠之前受苦那么久,连张好床都没有,皮肤都粗糙了……心疼的感觉再次涌上。
他打定主意,要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用最好的膏脂香露,把那些日晒风霜的痕迹都养回来,让她重新变得光彩照人,就像……就像从前在听雨阁时那样。
一个念头闪过,让他心情更加雀跃:
没有太后那座大山压着,这后宫,他李缜说了算!晨省昏定?规矩体统?通通靠边站!
他的阿筠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想偷懒就偷懒!他就要把他的小懒猫重新养回来!
脚步轻快地踱到窗边,看着窗外甘露殿主殿飞翘的檐角,李缜的思绪又飘远了。
阿筠的雪团儿……那只总爱蹭她、给她惹祸的白猫,得找回来。
还有她的侍女们……冬葵、冬青、紫苏、紫芙……那些熟悉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等长安殿修缮妥当,就让她们都回去,就像从前在听雨阁一样。阿筠身边,得有贴心的人。
随即,他想到了谢家。
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谢淮年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浮现眼前,带着世家特有的傲慢,让他本能地厌恶。可……
他毕竟是阿筠的父亲。
李缜压下心中的不快,三个月了,削爵抄家,逐出京城,受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教训……应该够了。
他盘算着,下旨让谢淮年回京“颐养天年”吧,给个虚衔,养在眼皮底下,翻不出浪就行。
至于那座空置的康国公府……既然是“颐养天年”,自然要让人家回自己家去住。
他的思路又跳到谢景晏身上。
谢景晏……这个名字让李缜的眉头稍微舒展。
据刑部递上来的密报和吏部的考绩,此人确实不同其父。这几个月在狱丞任上,竟也踏踏实实,处理积案颇有章法,显露出真才实学。
大盛朝,没有埋没人才的理由。
李缜对自己说。他打压世家,是为了打破垄断,让寒门有路,并非要一棍子打死所有世家出身的人。
若因出身就排斥谢景晏,那与那些抱团排挤寒门的腐朽世家又有何异?
下旨,擢升谢景晏!按他的才能和政绩,该升就升! 这个决定让李缜感到一丝公平的快意。
还有谢夫人和阿筠那个才十一岁的庶妹谢书音。圈禁在府邸几个月,想必也受够了惊吓。一并放出来吧。
康国公府的门楣虽倒了,但有阿筠这个得宠的九嫔充容在,谢家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至少衣食无忧,无人敢轻易欺凌。
想通了这些关节,李缜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一股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书筠、想要给她惊喜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得知父母兄长和妹妹都被宽宥、生活有望重回正轨时,会是怎样惊喜交加的表情。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是日夜惦记着亲人的!
“常喜!” 李缜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和隐隐的兴奋。
常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奴才在。”
“立刻拟旨!” 李缜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三道旨意!”
“第一道:原康国公谢淮年,虽有过失,然年事已高,念其旧日微劳,着即召回京城,赐原康国公府邸居住,以三品致仕官衔荣养终身。
其家眷,一并解除圈禁,准其回府团聚。”
“第二道:刑部司狱司狱丞谢景晏,自履职以来,勤勉务实,清理积案卓有成效。
朕观其才具,堪为朝廷所用。着擢升其为刑部清吏司员外郎,即日上任,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第三道:着内务府、掖庭局,即刻寻回和充容谢氏旧日所饲白猫‘雪团儿’,以及其贴身侍女冬葵、冬青、紫苏、紫芙等人。
寻得后,妥善安置,待长安殿修缮完毕,即归还原主听用!”
李缜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即将献上珍宝般的期待:
“速去办理!务必在充容娘娘迁入侧殿前,办妥前两件事!至于雪团儿和旧仆,也需加紧!”
“奴才遵旨!” 常喜心头巨震,面上却丝毫不显,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他深知,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和充容娘娘捧在手心里补偿了,连带着整个谢家的命运,都因那腹中的龙嗣和她本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李缜独自留在焕然一新的侧殿里,环顾四周,想象着谢书筠踏入这里时的情景。
想象着她得知亲人近况时的喜悦,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近乎少年般雀跃的弧度。
这深宫重重,唯有此刻,他仿佛只是一个急于讨好心上人的普通男子。
第380章 天恩浩荡
宫轿稳稳地落在甘露殿前宽阔平整的石板上。
帘幕掀开,谢书筠抱着那个旧陶罐,踏下了轿辇。
她身上依旧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布衣宫装,与眼前金碧辉煌、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甘露殿,以及殿前垂手侍立、衣着光鲜的宫人们,形成了刺眼而荒诞的对比。
“参见和充容娘娘!娘娘金安!” 宫人们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姿态谦卑。
谢书筠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
和充容……这个昨日还遥不可及、此刻却已加身的尊号,落在她这身寒酸的旧衣上,显得格外讽刺。
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刚出冷宫、尚不适应”的局促和温顺,声音轻柔:“免礼。”
随即,她抱着陶罐,步履平稳地走向那扇为她敞开的、通往甘露殿侧殿的雕花门。
李缜早已等候在内。
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与这满殿奢华格格不入的旧衣时,眉头立刻拧紧,心疼和不悦瞬间涌上心头。
“阿筠!” 他快步上前,自然地想接过她怀里的陶罐,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
他也没在意,只是指着她的衣服,语气带着急切,“你怎么还穿着这身?!尚服局的人是做什么吃的?九嫔规制的服饰怎么还没送来?!”
他想到那些奴才可能的怠慢,心中就一阵火起。
谢书筠将陶罐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闻言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点“怯生”的微笑,声音温软:
“陛下莫要着急。尚服局准备新制衣饰,总需要时间的。臣妾……不碍事的。”
看着她这副“懂事”又“隐忍”的模样,李缜心头的火气被心疼压了下去。
他压下不快,转而急切地拉着她的手,引着她环顾这焕然一新的侧殿,像个急于展示成果的孩子:
“阿筠,你快看看!这地方,朕让常喜重新收拾过了,可还满意?这床,这冰鉴,这……”
他一一指点着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语气里满是献宝般的期待。
谢书筠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缓缓移动。
波斯绒毯的柔软,冰蚕丝锦被的滑凉,冰鉴散发的丝丝寒气,紫檀木的温润光泽,博古架上精巧的玉器珐琅……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帝王无微不至的用心和泼天的富贵。
她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巨大的“感动”和“欣喜”,眼中甚至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多谢陛下……陛下待臣妾……实在太好了。这里……臣妾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微微低下头,仿佛强忍着激动的泪水。
这反应极大地取悦了李缜。他心中雀跃,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决定放出更大的惊喜。
他神秘地笑了笑,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得意:“阿筠,还有让你更高兴的事呢!猜猜看?”
谢书筠配合地露出“不解”的迷茫神情,微微摇头。
李缜不再卖关子,将他的安排和盘托出:
允谢淮年回京,赐府荣养;擢升谢景晏为刑部员外郎;解除谢夫人及谢书音圈禁;
派人全力寻回雪团儿及冬葵、冬青、紫苏、紫芙等旧仆……
随着李缜的话语一句句落下,谢书筠脸上的“迷茫”渐渐被真正的惊愕取代。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维持那副柔弱感激的表情。
这些事情……这些她盘算着要如何开口、甚至可能需要付出某些代价才能换来的结果……他竟然……都主动为她考虑到了?而且安排得如此……周全?
即便内心早已冰封,筑起层层防备的高墙,但在这一刻,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流,或者说是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击,狠狠撞在了那堵墙上!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已死去的悸动。
李缜看着她怔忡出神、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的模样,心中更是满足。
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宠溺:“怎么?高兴傻了?”
谢书筠猛地回过神来。
对上李缜含笑而深情的目光,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再抬眼时,已是满溢的、带着泪光的“真心”笑容,那笑容如此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真实的情绪波动,混杂着感激、震惊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触动。
“谢谢陛下!臣妾……臣妾真的很高兴!很喜欢陛下为臣妾做的这一切!” 她主动上前一步,依偎进李缜张开的怀抱。
李缜顺势将她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抚慰,声音低沉而满足:
“朕说过,朕要补偿你。朕要你住得舒服,要你的家人平安,要你身边都是熟悉贴心的人……
朕要你,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只知吃喝玩乐的‘小咸鱼’。”
第381章 心海冰封
小咸鱼?无忧无虑?
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胸腔有力的心跳,谢书筠脸上的笑容依旧,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清醒。
那瞬间的心跳加速是真的。感动,或许也有一丝。
但信任?交付真心?不。绝不可能。
这个男人,他能用最温柔的手把你捧上云端,也能用最冷酷的心把你踩入地狱泥潭。
她早已用整个家族的倾覆、用自己在寒月轩地狱般的三个月,付出了最沉痛的学费。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变回咸鱼?她心底无声地冷笑。
曾经的“咸鱼”,换来了什么?
是家族大厦倾颓,是父亲削爵流放,是兄长前途尽毁,是母亲幼妹惊恐度日,是自己被剥去华服打入冷宫,与鼠虫为伍!
那代价,刻骨铭心!
如今,她腹中有了孩儿。为母则刚。
这深宫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波谲云诡,杀机四伏。
皇后、陈贤妃、丽修仪、婉充媛……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李缜此刻的宠爱和愧疚,能护她多久?能护她的孩子多久?
他以前,不是也深爱婉充媛吗?后来呢?还不是淡了?
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浇头。
后年,又是选秀之年。届时,更年轻、更鲜妍的面孔涌入宫中……他还会如今日这般,视她如珍宝吗?
靠君恩?靠宠爱?那都是虚无缥缈、随时会消散的镜花水月!
唯有子嗣!唯有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和地位!才是她和她孩子在这深宫立足的根本!
即便将来李缜的宠爱淡了,她贵为九嫔,有皇子或公主傍身,就无人敢轻易动她!
不过……他今日这番安排,倒真是省了她不少心力。
谢家基本脱困,旧仆也将回归,雪团儿也能回来……这为她省下了太多需要暗中筹谋、甚至可能冒险的精力。
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李缜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此刻的温暖和安全感,仿佛无比依赖。
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
“陛下……您对臣妾太好了……臣妾……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拔步床内洒下暖金色的光斑。
谢书筠缓缓睁开眼,冰蚕丝锦被滑落,触感清凉柔滑,驱散了夏末的微燥。
这一觉,是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好眠,身体深处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柔软的床榻吸走了几分。
尚服局的人动作极快,那套象征着九嫔位份的礼服冠饰已被妥帖放置在紫檀木衣架上,在光影中静静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娘娘醒了?”风箫和月笛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扶她起身。
两人眉眼间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们是皇帝心腹派来的人,自然明白眼前这位复起的娘娘份量几何。
梳妆台前,铜镜映出谢书筠的脸。
三个月冷宫风霜,到底在眉宇间留下些许痕迹,肌肤不如往日那般莹润。
眼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那双眸子,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幽深,如同古井深潭。
风箫取来温热的湿帕为她净面,动作轻柔。月笛则打开尚服局送来的妆匣,里面珠翠琳琅,光晕流转。
描金点翠九尾衔珠大凤钗稳稳簪于高髻正中,金凤振翅,九尾流苏垂落,每一尾都缀着米粒大小的莹白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华贵端凝。
赤金嵌红宝牡丹掩鬓压住两鬓,牡丹层叠怒放,红宝石花蕊灼灼生辉,映衬得她肤光胜雪。
耳畔一对东珠耳珰,珠光温润,恰到好处地柔和了金玉的锋芒。
面上薄施脂粉,月笛手艺极好,细腻的香粉遮住了那丝风霜留下的微痕。
胭脂在颊边晕开,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瞬间点亮了整张脸,扫去苍白倦意,重现往昔明艳。
唇上点的是玫瑰口脂,色泽饱满,不艳不妖,只衬得唇瓣丰润诱人。
颈间悬着赤金盘螭璎珞圈,项圈上镶嵌的蓝宝与红宝交相辉映,垂下的流苏末端亦是珍珠,与凤钗遥相呼应。
身上所穿,正是那套银朱色蹙金绣鸾凤穿牡丹云锦宫装。
银朱底色热烈庄重,金线绣出的鸾凤牡丹在云锦细腻的光泽上展翅怒放,栩栩如生。
宽大的袖口与衣摆处滚着寸许宽的捻金线边,行动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腰间束着玉革带,更显身姿挺拔。九嫔规制的金累丝嵌宝禁步垂于裙侧,行走时环佩轻撞,发出清越而富有韵律的声响,每一步都昭示着身份。
镜中人,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似丹朱点染。
虽经磨难,但此刻盛装之下,那份被刻意收敛的锋芒与久居人上的气度,在珠光宝气和华服映衬下,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明艳。
风霜磨去了些许表面的浮华,却将内里的光华淬炼得更为夺目。
她刚站起身,准备吩咐备轿,寝殿的门便被推开。
第382章 九嫔初仪
李缜身着常服,自承庆殿信步而来,显然刚从政务中抽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盛装打扮的谢书筠身上时,脚步微顿,眼中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艳。
他的阿筠,回来了。
不,是浴火重生了。
这通身的华贵气派,眉宇间那份沉静中隐含的锐利,比从前那个慵懒娇憨的“小咸鱼”更令人心折,也更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她站在那里,无需言语,便是这后宫之中一道最耀眼的光芒,也让他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满足感更加充盈。
谢书筠见到他,立刻敛衽屈膝,动作标准流畅,带着九嫔应有的端庄:“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却又合乎礼数。
李缜上前一步,虚扶她起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声音温和:“阿筠这是要出门?”
“是,”谢书筠抬眸,目光平静,“臣妾想去朱阑轩看看敏美人,还有……雪团儿。三月未见,甚是挂念。”
提到雪团儿时,她眼中才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暖意。
李缜看着她眼中那点暖色,心中微动。她愿意去走动,愿意去见旧友,这很好。
他立刻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常喜吩咐:
“去,备好宫轿,要稳当些。再挑几个妥帖的嬷嬷跟着,小心伺候着充容娘娘,万不可有丝毫闪失,别累着娘娘和朕的皇儿。”
“是,奴才遵旨!”常喜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出去安排。
谢书筠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几分温顺的感激:“谢陛下体恤。”
“去吧。”
李缜点点头,看着她明艳照人的样子,看着她即将去见的是她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真心相待的旧友,看着她腹中孕育着他们的骨血……
一种奇异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不再是冰冷的朝堂权衡,不再是孤高的帝王威仪,这一刻,看着她为出门而准备,听着她温和的告退,竟让他恍惚生出一种寻常人家丈夫看着妻子出门访友的、平淡而踏实的“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陌生又熨帖,让他冷硬的心湖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目送着谢书筠在风箫月笛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出殿门,那银朱色的宫装背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步摇轻晃,环佩叮咚,渐行渐远。
李缜站在原地,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切的、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的阿筠,终于又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并且,带来了他从未奢望过的“家”的气息。
宫轿平稳地行在宫道上,银朱色的帷幔在阳光下流泻出华贵的光泽。
刚绕过太液池畔的柳荫,迎面便遇上了结伴而行的张才人与何才人。
两人远远看见那象征着九嫔位份的宫轿仪仗,立刻垂首避让到道旁,待轿辇行至近前,双双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嫔妾见过和充容娘娘。”
轿帘被风箫轻轻打起一角,露出谢书筠端坐的身影。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行礼的两人身上,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二位妹妹不必拘礼。”
她顿了顿,目光并未过多停留,“本宫还有事,今日便不与二位妹妹多待了。起轿。”
“是。” 张、何二人连忙应声。
宫轿重新前行,仪仗簇拥着那抹耀眼的银朱色渐渐远去。
直到轿影消失在宫墙转角,何才人才直起身,望着那个方向,眼中带着难掩的惊异和一丝复杂,低声道:
“嘉音姐姐,你可觉着……和充容娘娘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张才人也望着远处,神色沉静地点点头:“自然不同。从未见过娘娘如此盛装威仪。那通身的气派……”
她斟酌着词句,“不只是华贵,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深沉。
仿佛经历了烈火淬炼的玉石,光华内敛,却更显厚重迫人。记得冬日里在御花园偶遇娘娘,还不是这般光景。”
何才人心有戚戚焉:“是啊,那时娘娘虽也是贵人,却总带着几分……嗯,疏懒?如今……”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自嘲,“如今,与我们一同进宫的秀女,竟已有两位高居九嫔之位了。
婉充媛娘娘,还有如今的和充容娘娘……我们还只是小小的才人。”
张才人收回目光,看向何姝,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二位娘娘风华绝代,才色皆非你我所能比拟。这深宫之中,风云际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对我们而言,能安稳度日,已是福分。走吧。” 她轻轻拉了拉何才人的衣袖。
何才人怔了怔,随即释然一笑:“姐姐说得是。我们走吧。”
第383章 朱阑暖叙
朱阑轩内,赵琉毓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她的佩剑,听到小太监气喘吁吁地飞奔来报:
“主子!主子!和充容娘娘驾到!” 她手中的锦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筠?!” 赵琉毓猛地站起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殿门。
宫门处,那抹银朱色的身影刚刚在宫人搀扶下步下轿辇。
阳光落在她璀璨的凤钗和耀目的宫装上,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赵琉毓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眼前这盛装华服、气度沉凝的九嫔娘娘,心头瞬间涌上巨大的陌生感和一丝酸楚,几乎控制不住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那句“娘娘”却卡在喉咙里。
“阿蛮!” 谢书筠却已看到了她。在看到赵琉毓的那一刹那,她脸上刻意维持的九嫔威仪如同冰雪消融,荡然无存。
那双沉静的眸子瞬间亮起,漾开真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和暖意。
“阿筠!” 赵琉毓再不犹豫,像离弦的箭般飞奔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谢书筠。
声音带着哽咽,“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谢书筠也用力回抱住她,下巴抵在赵琉毓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蛮,我好想你……”
两人就这么在朱阑轩的庭院里紧紧相拥,全然不顾周围宫人惊诧的目光。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一个华服璀璨,一个劲装飒爽,却奇异地构成一幅无比和谐温暖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赵琉毓才松开手,拉着谢书筠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她,目光在她华美的妆容和服饰上流连,带着惊叹和一丝无措:
“阿筠,你……你成了九嫔娘娘了!真美!太美了!这气势……”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眼前的挚友,美得惊心动魄,也陌生得让她心疼。
忽然,她目光触及谢书筠依旧平坦的小腹,猛地一拍额头:
“哎呀!瞧我这脑子!我都忘了你有身孕了!快别站着了!走,咱们去内室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谢书筠往殿内走,一边扬声道:
“祥月!快!去把玉露、玉霜都叫过来!还有元德公公!快!告诉他们,他们的主子来了!真的回来了!”
内室温暖而带着赵琉毓特有的爽利气息。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赵琉毓依旧紧紧握着谢书筠的手,仿佛怕她再消失一般。
她看着谢书筠的脸,卸去了些许重逢的激动,眼底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阿筠,这几个月……你吃了不少苦吧?对不起,我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其实……我其实经常偷偷跑去冷宫周围转悠,可那些守卫像铁桶一样,我根本进不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谢书筠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
“都过去了,阿蛮。真的。你能帮我照顾雪团儿,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我知道它好好的,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提到雪团儿,赵琉毓的目光自然地又落在谢书筠的小腹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孩子……三个多月了吗?”
按照复位的时间推算,似乎差不多。
谢书筠的眼神微微一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还不足三月。”
赵琉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愤怒:“难道是……陛下他……去了寒月轩?!”
她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谢书筠闭上眼,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和难堪:“不提也罢。那晚……很不愉快。”
赵琉毓看着她的神情,心中揪痛,立刻意识到自己触到了她的伤疤,连忙转移话题,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紧紧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出来就好了!出来就好!阿筠,以后你有孩儿了,在这宫里……”
她的笑容又染上忧色,“这宫里的明争暗斗,恐怕更是避无可避了。万一是个皇子,你……”
谢书筠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清晰地映着决心:“我会争的,阿蛮。”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争不抢、只想置身事外的日子,已经离我远去了。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我不能再失去的人,我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赵琉毓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那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
她心头一紧,随即又涌上无限的支持。她用力回握谢书筠的手,眉头紧锁却语气铿锵:
“一定很辛苦吧?没关系,阿筠!我与你共进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而真挚的光芒,“为了你的孩子!让他/她认我做干娘如何?我保证把他/她宠上天!”
谢书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逗笑了,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些许:“你自己生一个呀,何必抢我的?”
赵琉毓却撇撇嘴,一脸洒脱:“我才不要生!陛下不来正好,我也不想要。
我就想一辈子跟你做好姐妹,做你孩子的干娘就够了!”
她再次握紧谢书筠的手,眼神无比认真,带着磐石般的承诺。
“阿筠,别怕。你尽管往前走,去争,去斗!
我赵琉毓,永远站在你身后,做你的后盾!刀山火海,我陪你闯!”
“阿蛮……” 谢书筠心头剧震,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垮了心防的坚冰,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剩下深深的感动和无言的信任。
第384章 孟医安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猫叫声,以及宫人惊喜的低呼:
“娘娘!雪团儿回来了!”
只见一道矫健的白色身影如闪电般窜了进来。
雪团儿似乎第一时间就嗅到了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气息,它猛地刹住脚步。
歪着毛茸茸的脑袋,碧蓝色的猫瞳直勾勾地看向软榻上的谢书筠,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愣了一下。
下一刻,它发出一声激动得变了调的“喵嗷——”,像一颗白色的炮弹,直直地扑进了谢书筠的怀里!
“雪团儿!” 谢书筠惊喜地接住它沉甸甸、毛茸茸的身体。
雪团儿在她怀里激动地蹭着,打着滚,发出巨大的、满足的呼噜声。
尾巴高高翘起,不停地用脑袋顶她的手心,舔她的手指,仿佛要将这三个月的思念都倾诉出来。
谢书筠也紧紧抱着它,脸颊贴着它柔软的皮毛,眼中含泪,笑容却无比灿烂。
赵琉毓在一旁看着这温馨重逢的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笑着伸手去揉雪团儿的脑袋。
小小的朱阑轩内室,一时间充满了重逢的喜悦、温暖的承诺和猫咪幸福的呼噜声。
三个“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仿佛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算计。
她们聊着分别后的种种,说着雪团儿的趣事,也分享着对未来的隐忧和期待,直到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金红色的晚霞染红了窗棂。
黄昏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她们,也笼罩着谢书筠下意识轻轻覆在小腹上的手。
前路艰险,但此刻,有挚友在侧,有爱宠相伴,有腹中希望悄然生长,她心中那冰冷的角落,终于被这久违的暖意,一点点地照亮。
暮色四合,甘露殿内已掌了灯,暖融的光晕驱散了殿外的微凉。
李缜早已命人备好了精致的晚膳,菜品皆是按着谢书筠如今的口味和孕期所需精心准备的。
他自己却没什么心思用,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期盼。
当那抹熟悉的银朱色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口时,李缜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
“阿筠!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扶她,动作间流露出的亲昵和依赖,倒真像是个盼着妻子归家的小丈夫。
谢书筠抬眸,对上他盛满笑意的眼睛,唇边也适时地牵起一个温婉的弧度:“陛下久等了。”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九嫔该有的端庄,也有一丝被等待的“受宠”。
李缜顺势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内殿走,语气关切:
“累不累?朱阑轩那边可还好?雪团儿见到你定是高兴坏了吧?”
“都好。” 谢书筠简略地回答,目光落在殿内多出的一人身上。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深青色太医服的老者正垂手侍立一旁,正是太医院院首孟堂浔孟太医。
李缜停下脚步,扶着谢书筠转向孟太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
“阿筠,这位是孟太医。虽说之前一直是苏医士在照看着,但苏医士毕竟年轻,孟太医经验老道,医术更为精湛。
朕想着,还是让他来给你把一把平安脉,日后你的胎,也交由孟太医亲自照看,朕才能更安心些。”
谢书筠心中念头飞转。孟堂浔,太医院院首,李缜真正的心腹,医术自然毋庸置疑。
苏医士是常喜安排的人,虽也尽心,但终究分量不够。
如今李缜派孟太医接手,表面是关怀备至,更深层,恐怕是加强了对她这一胎的掌控。
这既是重视,也是一种无形的监视。不过,孟太医的地位和医术,确实能提供更好的保障,也更让人安心——至少表面如此。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屈膝向孟太医致意,唇边笑意加深,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有劳孟太医。谢陛下关怀,臣妾感激不尽。”
“娘娘言重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 孟太医连忙躬身回礼,态度恭谨。
引着谢书筠在软榻上坐定,风箫立刻在她腕上覆上薄薄的丝帕。
孟太医上前,凝神屏息,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寸关尺上。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灯花偶尔的噼啪轻响。
李缜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孟太医沉静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书筠倒是平静,眼睫微垂,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极其自然地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良久,孟太医收回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对着李缜和谢书筠拱手道: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胎息稳健有力,实乃大安之象。腹中龙嗣康健,发育甚好。”
李缜闻言,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彻底松开,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连声道:
“好!好!辛苦孟太医了!”
孟太医话锋微转,又道:“只是……娘娘先前在寒月轩,想是忧思劳心,又兼饮食调理不及,略有些血虚气亏之象。
此乃小恙,只需精心调养,以益气养血、固本培元之方徐徐进补,定能无碍。老臣稍后便拟方送来。”
“有劳孟太医费心。” 谢书筠温声道谢。血虚气亏……她心中冷笑,这倒是一点不假。
那三个月的煎熬,岂是轻易能补回来的?不过,只要孩子没事,这点损耗,她受得起。
第385章 浴火现身
孟太医告退后,晚膳正式开始。
李缜心情大好,亲自执起玉箸,像个献宝的孩子,将一道道他认为滋补或爽口的菜式夹到谢书筠面前的青玉小碟里。
“阿筠,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最是滋补,也清淡。”
“这个燕窝羹,朕特意吩咐用牛乳炖的,最是温润养人。”
“还有这个翡翠虾仁,清爽开胃……”
他殷切地推荐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谢书筠除了最初那段难熬的孕吐期,后来确实胃口尚可,身体也并未再出现明显不适。
她安静地接受着他的示好,每一道菜都浅尝辄止,动作优雅,偶尔抬眼对他报以温和的一笑,说一句“谢陛下”,“很好吃”。
她的顺从和温和极大地取悦了李缜。
殿内烛光摇曳,佳肴飘香,美人相伴,腹中还有他们共同期待的骨血……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幸福,仿佛寻常百姓家的温馨美满,终于眷顾了他这个帝王。
晚膳撤下,宫人伺候着两人分别盥洗。
当李缜换上寝衣,走到谢书筠暂居的侧殿门口时,却见她已换好舒适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由风箫卸下钗环。
李缜倚在门框上,看着镜中她卸去华服珠翠后略显素净却依旧清丽的侧脸,心头一热,温声道:
“阿筠,今夜……来朕房里歇息吧。”
谢书筠卸簪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眸子,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疏离,声音轻软:
“陛下,臣妾有孕在身,恐怕……不太方便侍奉陛下。”
李缜笑了,那笑容带着纯粹的愉悦和一种心满意足的温柔。
他走进来,挥手让风箫退下,自己走到谢书筠面前,俯身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带着诱哄:
“傻话。朕只是想抱着你睡,就像……就像在寒月轩那晚一样。只是抱着,什么也不做。有你在身边,朕才能睡得安稳。”
他的眼神坦荡而期待,仿佛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夫妻间的要求。
谢书筠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暖意和毫不掩饰的依赖。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衡量,最终,那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垂下,掩去眼底深处的漠然,只余下一片温顺的阴影。
她微微颔首,声音低不可闻:“……是。”
李缜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喜悦,仿佛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往自己寝殿那张宽大的龙榻。
躺在柔软馨香的锦被之中,李缜果然如他所言,只是从背后温柔地拥抱着她。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孕育的生命。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颈窝,满足地喟叹一声:“阿筠……真好。”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
他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的颈侧,很快就变得绵长平稳,显然是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那份心满意足的幸福感几乎要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
谢书筠静静地躺着,身体保持着温顺的姿态,任由他抱着。
她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繁复华丽的承尘之上,眼神清明而冷静,没有一丝睡意,更没有半分涟漪。
身后的怀抱再温暖,也暖不透她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
他的幸福再真实,也与她无关。
她只是,在履行一个九嫔充容应尽的义务,在利用这怀抱,为自己和腹中的孩子,铺垫一条更安稳的路。仅此而已。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四皇子李怀珂满月之期。
因着李缜特意关照,谢书筠免了连日的晨省,得以在甘露殿侧殿睡懒觉。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茜纱窗格,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直到日上三竿,风箫和月笛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起身。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风箫轻声提醒,捧来今日要穿的宫装。
李缜赏赐如流水,库房早已充盈。
谢书筠早已备好了给四皇子的满月礼——
一尊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长命锁,温润无瑕,寓意吉祥;
另有一套赤金打造、镶嵌各色宝石的十二生肖小摆件,精巧可爱,供皇子玩耍。
此刻,风箫和月笛为她精心梳妆。
发髻挽得高耸端庄,正中簪着李缜新赐的赤金点翠嵌红宝凤凰展翅步摇,凤凰口中衔下的长串珍珠流苏垂落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华贵逼人。
耳坠是同套的红宝滴珠耳珰,颈间配赤金盘螭璎珞圈,更显雍容。
身上是银红色遍地金绣缠枝牡丹妆花缎宫装,色泽庄重喜庆,金线织就的牡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宽大的袖口与裙摆滚着捻金线边,行走间流光溢彩。
腰间束玉带,悬挂九嫔规制的赤金嵌宝禁步,环佩叮咚,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气度。
妆容亦比平日更显明艳端方。眉如远山,眼尾用金粉微微勾勒上扬,更添几分凛然之气。
颊边胭脂晕染得恰到好处,唇上点的是正红色口脂,饱满夺目。
镜中人,眉目沉静,气度雍容,通身华彩,再无半分冷宫旧影,只有浴火重生后、高居九嫔之位的和充容娘娘。
第386章 心碎茗雪
大吉殿内早已是宾客盈门,笑语喧阗。
婉充媛身着妃色宫装,笑容温婉得体,周旋于众妃嫔之间,俨然已是四皇子养母的姿态。
祺宝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深处,难掩一丝落寞与强撑的僵硬。
她今日也精心打扮过,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宫装,发间簪着新得的珠花,努力维持着皇子生母的体面。
早到的妃嫔们纷纷上前道贺,言笑晏晏,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祺宝林,带着几分同情或探究。
就在这觥筹交错、暗流涌动之际,殿门外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唱喏:
“和充容娘娘驾到——!”
殿内的谈笑声瞬间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那抹耀眼的银红色身影在风箫月笛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步入殿中。
阳光透过殿门落在她身上,步摇流苏轻晃,禁步环佩叮咚,衣袂间金光流淌,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层璀璨的光晕里。
她面容平静,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高位妃嫔的雍容浅笑,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仿佛那三个月的寒月轩岁月从未存在过。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惊愕、探究、嫉妒、忌惮、好奇……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无声的目光中交织流淌。
这位从冷宫深渊中浴火归来、一步登临九嫔高位、且身怀龙裔的和充容,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盛大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的气度,她的镇定,她身上那份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力量,都让所有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书筠仿佛浑然不觉这些目光,步履从容地走到殿中,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和,带着九嫔应有的端庄:“众位姐妹安好。”
“见过和充容娘娘。” 众妃嫔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复杂。
谢书筠的目光转向今日的主角婉充媛,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许。
风箫立刻捧上早已备好的锦盒。谢书筠亲手接过,递向韩予熙,声音温润:
“婉充媛姐姐,今日四皇子满月之喜,本宫特备薄礼,恭贺皇子殿下满月安康,福泽绵长。”
婉充媛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她双手接过锦盒,姿态优雅地打开看了一眼,赞叹道:“妹妹有心了,这白玉锁和生肖摆件真是精巧贵重,本宫代怀珂多谢妹妹。”
她合上锦盒,递给身后的锦瑟,目光落在谢书筠的小腹上,笑容更深。
“更要恭喜妹妹晋位之喜,还有这怀胎之喜。双喜临门,真是天大的福气。”
“姐姐过誉了。” 谢书筠淡淡一笑,并不接她话中深意。
她目光流转,很快便锁定了人群中的赵琉毓,径直走了过去,在她身侧的席位安然坐下,不再理会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那姿态,分明是告诉所有人,她谢书筠,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人。
不多时,陈贤妃、张德妃也相继驾临。
陈贤妃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贤淑模样,目光在谢书筠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深沉的审视。
张德妃则显得有些沉默,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最后,皇后在宫人的簇拥下驾临,她穿着象征皇后身份的明黄色凤袍,神色端凝,目光扫过全场。
尤其在谢书筠身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冰冷而复杂,最终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主角到齐,只待帝王。
当李缜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满殿的喧嚣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恭敬的跪拜和山呼万岁之声。
李缜龙行虎步,在主位落座,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谢书筠身上,见她气色尚佳,神情平静,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才朗声宣布开宴。
满月宴极尽奢华。
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悠扬悦耳,精心排练的歌舞轮番上演。
婉充媛作为今日实际上的主角,更是言笑晏晏,八面玲珑,将宴会气氛烘托得热闹非凡。
她抱着襁褓中的四皇子李怀珂接受众人的贺礼和祝福,笑容温婉而满足,俨然一副慈母姿态。
祺宝林一直强撑着笑容跟在婉充媛身后,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众人簇拥着,被另一个女人抱在怀里接受祝福,心如刀绞。
每当婉充媛逗弄孩子,或者有人夸赞孩子像婉充媛时,她的指甲便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宫规如此,她位份低微,无力反抗。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祈求,祈求婉充媛能真心善待她的珂儿。
第387章 桂殿凄清
宴席终有散时。
当最后一道甜点撤下,歌舞停歇,李缜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勉励和祝福的话后,这场盛大的满月宴便宣告结束。
最重要的仪式也随之而来。
婉充媛在众人瞩目下,从奶娘手中郑重地接过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四皇子李怀珂。
她抱着孩子,对着李缜和皇后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责任: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悉心照料四皇子,不负陛下与娘娘重托。”
李缜点点头:“爱妃费心了。”
皇后亦淡淡颔首。
祺宝林站在婉充媛侧后方,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交到另一个女人手中。
看着婉充媛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哽咽溢出喉咙。
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宫规森严,母凭子贵……可这“贵”,却是以骨肉分离为代价。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的珂儿,在婉充媛的臂弯里,被簇拥着离开大殿,走向属于婉充媛的大吉殿正殿。
从此,她的孩子,成了别人的孩子。
祺宝林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众人行礼恭送帝后妃嫔。
当殿内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时,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泪如雨下。
月光清冷,照在她单薄而绝望的身影上。
八月十五,中秋。
长安宫苑,早已浸透在一片清辉与桂香织就的团圆意境之中。
太液池水波不兴,倒映着天际一轮浑圆皎洁的玉盘,银辉洒落,碎金浮动。
池畔浮碧亭四周,宫人们早已挂起各式精巧的琉璃宫灯,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的图案,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与水中月影交相辉映。
九曲廊更是灯带蜿蜒,如星河落人间。
晚风拂过,带来御花园深处浓烈馥郁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缠绕在每一处雕梁画栋之间。
宫道两侧,丹桂、金桂、银桂竞相绽放,米粒大小的花朵攒聚枝头,金灿灿、白莹莹,在月光与灯影下,如同缀满了细碎的星辰。
更有应景的菊圃,各色名品秋菊傲然绽放,千姿百态,或如金盘托珠,或似玉龙探爪,为这金玉堆砌的宫苑添上了几分清雅的秋意。
麟德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下盛大夜宴。巨大的庭燎熊熊燃烧,驱散秋夜的微寒。
案几上摆满了应节之物:
象征团圆的月饼堆叠如山,有莲蓉蛋黄、五仁、枣泥、豆沙各色馅料;
晶莹剔透的葡萄、饱满多汁的石榴、甘甜脆爽的秋梨;
更有寓意吉祥的桂花酿、菊花酒香气四溢。
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流淌,舞姬身着月白色广袖流仙裙,随着乐声翩跹起舞,广袖舒展,如月下流云。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花好月圆的表象之下,甘露殿侧殿那扇亮着灯火的窗,却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许多妃嫔的心头。
自谢书筠寒月轩归来,被李缜亲自接入甘露殿侧殿安胎,她便再未搬离。
李缜金口玉言,以“龙嗣为重”、“就近照拂”为由,让她长居于此。这一住,便是半个多月。
因着她在侧殿,李缜仿佛也找到了某种“家”的归属感。
除了必要的政务和看望三皇子、四皇子,他几乎不再踏足后宫其他妃嫔的居所。
那些象征着恩宠的绿头牌,更是许久未被翻动过了。
低位妃嫔如宜才人、清才人、张才人、何才人等,更是连皇帝的面都难以见到。
飞霜殿的丽修仪,仗着育有三皇子,尚能借着皇子之名留住皇帝片刻目光,心中虽对谢书筠独占恩宠不满,但好歹还有皇子傍身,底气尚足。
大吉殿的婉充媛,新得了四皇子抚养权,正是志得意满、巩固地位之时。
皇帝去探望皇子,她也总能得些体面,虽对谢书筠的存在如鲠在喉,却也暂时按捺,专注经营她“慈母”的形象。
最煎熬的,是那些既无子嗣傍身,又无显赫家世或特殊恩宠的低位妃嫔。
她们如同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秋日残花,在团圆佳节里,只能独自咀嚼着无边的寂寞与酸涩的嫉恨。
“陛下……眼里就只有甘露殿那位了!” 僻静的宫苑角落,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抱怨。
“凭什么?她不过是从冷宫爬出来的……”
“嘘!慎言!如今她是九嫔之首的和充容,又怀着龙裔,陛下心尖上的人!你这话传出去,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这日子……看不到头啊!陛下多久没召幸新人了?连旧人都快忘光了!”
“忍忍吧……谁让人家命好,怀上了呢?等孩子生下来,或许……”
“或许?或许陛下眼里更没我们了!”
这些细碎的、充满怨怼的私语,如同秋夜里的寒蛩低鸣,被淹没在宫宴的繁华丝竹与太液池的粼粼波光之下。
她们精心装扮,盛装出席宫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向帝后敬酒,与姐妹寒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坐在皇帝下首不远、一身华贵银红宫装、气度沉静的和充容。
第388章 谢门重聚
谢书筠安静地坐在席间。
李缜特意吩咐了,她的饮食皆由孟太医亲自过目,以安胎养身为先。
案几上摆着特制的清淡菜肴、温补的羹汤和几块小巧的莲蓉月饼。
风箫和月笛侍立身后,时刻留意着她的需求。
她偶尔抬眼,望向天际那轮圆满得近乎不真实的明月,清辉落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映不出多少欢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这宫中的团圆,与她何干?
她心中所念的团圆,远在宫墙之外,是脱困的父亲,是升迁的兄长,是解禁的母亲和幼妹。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覆手其上,感受着那份生命的搏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实的牵绊。
李缜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满足。
他享受着这种将她置于羽翼之下、触手可及的感觉,仿佛这月圆人圆的佳景,因她在侧而真正完满。
宫宴喧嚣,觥筹交错。舞袖翩跹,歌声曼妙。
月光如水,将金碧辉煌的宫阙、暗香浮动的桂影、以及席间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庞,都笼罩在一片清冷而迷离的光晕里。
这是一个属于皇家的、盛大的团圆夜。
也是一个让无数深宫红颜,倍感凄清与煎熬的不眠之夜。
唯有甘露殿侧殿透出的暖黄灯火,和那灯火下安然静坐的银红身影,成了这琉璃月色下,最醒目也最刺眼的存在。
八月十五,月华如水,倾泻在重楼叠嶂的宫苑之中。
这不仅是团圆赏月之夜,更是宫中妃嫔一年一度得以在特定宫室会见在京亲属的日子。
甘露殿的偏殿早已被布置得温馨而庄重,几案上摆放着精致的月饼、时令瓜果和清香的桂花茶。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桂香与淡淡的菊韵,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清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书筠坐在上首,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她身着今日宫宴那套银红色蹙金宫装,华贵依旧,但放在这相对私密的亲人相见场合,反倒显得有几分刻意和距离。
她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目光紧紧盯着殿门方向。
终于,殿门开启。内侍引着三个人影走了进来。
只一眼,谢书筠的心便像被狠狠攥住,酸涩瞬间涌上鼻尖。
走在前面的父亲谢淮年,曾经意气风发的康国公,如今虽穿着体面的锦袍,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苍老与疲惫。
短短数月,他的鬓角已染上大片霜白,额间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下去。
三个月的流放乡野,风霜刀剑,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接到赦免圣旨返回京城时,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未能完全冲淡眉宇间沉淀的沧桑。
跟在父亲身后的母亲,更是让谢书筠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母的眼角眉梢布满了深刻的忧虑纹路,眼神不复往日的温润,而是带着一种惊魂未定后的脆弱和长久思念熬成的枯槁。
她看着端坐在上首、一身华服却难掩眉间一丝风霜的女儿,嘴唇微微颤抖着。
最后是兄长谢景晏。
他穿着刑部员外郎的常服,神色倒还算沉稳,眉宇间虽也带着凝重,却并无父亲那种被击垮的颓唐,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与坚定。
靠着自己能力在刑部站稳脚跟,没有卷入家族倾覆的漩涡,这份清白与自立,成了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臣/臣妇/微臣,参见和充容娘娘。” 三人按礼数恭敬下拜。
“父亲!母亲!大哥!”
谢书筠再也无法端坐,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快步走下主位,“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
她伸出手,想要扶起父母。
就在此时,谢母再也控制不住,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下一刻,她完全忘记了宫规礼数,猛地张开双臂,紧紧地将谢书筠拥入怀中!
“筠儿!我的儿啊!娘的心肝!”
谢母的声音破碎而凄楚,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谢书筠肩头的华服。
“你受苦了……娘都知道,娘都知道啊!那冷宫……那是什么地方啊!我的儿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她抱着女儿,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用力到颤抖,仿佛要将女儿所受的苦楚都揉碎在自己怀里。
这熟悉的、带着母亲特有气息的温暖怀抱,瞬间击溃了谢书筠数月来强筑的心防。
在父母面前,她不再是需要步步为营、戴着面具的九嫔充容,她只是他们的女儿。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艰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反手紧紧抱住母亲瘦削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娘……娘……” 她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和宣泄。
第389章 冰心醒世
谢父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痛哭的妻女,眼圈也早已通红。
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谢景晏亦是神色动容,默默上前一步,轻轻拍着妹妹颤抖的肩背。
殿内一时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而悲恸的哭声,窗外的月华静静流淌,仿佛也在为这劫后重逢的辛酸与不易而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在谢景晏和谢父的低声劝慰下,母女俩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谢母依旧紧紧握着谢书筠的手,舍不得松开分毫,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谢父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盛装华服、眼眶红肿却眼神已然沉淀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筠儿啊,” 谢父的声音带着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亏了你了……多亏了我儿!若不是你在陛下面前……”
他顿了顿,似乎提及那晚的求情仍觉痛楚,“我谢家,只怕就真的……尽数覆灭了。”
他看向谢书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才低声道:
“看来……你姑母当年的选择,终究是没错的。让你进宫……这条路,是对的。”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依旧平坦却孕育着希望的小腹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世家根深蒂固的、对血脉传承的执念。
“如今你怀有龙嗣,这孩子身上,也流着我谢家的血!万一……万一是个皇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无力感取代,颓然摇头。
“只可惜……爹如今……只是个空架子,再也不能给你任何助力了。爹……老了,没用了。”
听着父亲话语中那份沉重的自责与对未来的渺茫希冀,谢书筠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父亲布满老茧的手,眼神异常坚定,声音清晰而沉稳:
“爹,娘,你们安心。”
她目光扫过父母和兄长,“女儿现在很好。爹,您经历了这么多,就好好在京中荣养天年,不要再想那些朝堂纷争、家族荣耀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那份在深宫中淬炼出的沉静力量无声地散发出来,“至于女儿……一个人在宫里,也并非没有一争之力。这孩子,”
她的手轻轻覆上小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是我的骨肉,我拼尽一切,也会护他/她周全!”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份在冷宫中磨砺出的坚韧与清醒,此刻清晰地展现在至亲面前。
谢父怔怔地看着女儿。
眼前的女儿,华服加身,气度沉凝,眼神锐利而充满力量,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娇憨慵懒、只想躲清闲的小姑娘了。
磨难和深宫,将她淬炼成了另一番模样。
这份蜕变,让他心疼,却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悲哀的欣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浑浊的老泪,声音哽咽: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本事了!爹……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与洞悉,凝视着谢书筠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叮嘱道:
“但是筠儿,切记!在这深宫之中,无论是对谁……尤其是对那位……”
他朝着甘露殿正殿的方向微微示意,“都莫要再付出一颗真心了。真心……是这世上最无用、也最易伤己的东西。记住爹的话!”
谢书筠迎上父亲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狠狠一颤。
冷宫中的绝望,甘露殿里李缜温情表象下的防备与算计……一幕幕闪过眼前。
她缓缓地、无比清晰地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
“女儿……会记住的。”
窗外,中秋的圆月依旧高悬,清辉万里。
殿内,亲人团聚的短暂温馨,终究被深宫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叮嘱所笼罩。
桂香幽幽,月华寂寂,映照着谢书筠沉静如水的侧脸,和她覆在小腹上那只坚定守护的手。
前路漫漫,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独自去面对那未知的惊涛骇浪。
送走了父母和兄长,偏殿内还残留着桂花清甜的气息和方才亲人相拥的暖意。
谢书筠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天际那轮圆满的皓月,眼眶虽还微微泛红,心底却奇异地涌动着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涩的暖流。
纵然前尘往事如刀刻斧凿,纵然父亲苍老了许多,母亲哭肿了双眼,兄长眉宇间也添了凝重,但终究,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安好。
谢家这艘险些倾覆的大船,在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勉强靠了岸。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似乎也随着亲人的平安离去而松动了几分。
一切都还在慢慢变好……她轻轻覆上小腹,感受着那里悄然生长的生命,这是她新的希望和盔甲。
第390章 椒房独宠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龙涎香特有的沉稳气息。
谢书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
下一瞬,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便从背后贴了上来,两条有力的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一只宽厚的手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轻轻覆盖在她的小腹之上。
李缜的下巴抵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带着满足的慵懒:
“阿筠,今日终于见到父母大哥了,悬着的心,可以放下来了吧?
朕瞧着,岳父岳母气色尚可,景晏更是沉稳干练,有他在刑部,你也能安心些。”
谢书筠放松身体,向后靠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份坚实的依靠。
她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的温顺:“嗯,很好。谢陛下恩典,准臣妾与父母大哥相见。”
这句感谢,此刻倒是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李缜低低地笑了,侧过头,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像是对她这份温顺的奖励。
“阿筠开心,朕就高兴。”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分享好消息的意味。
“方才内务府来报,说长安殿那边修缮得差不多了,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估摸着再晾晒通风几日,便能住人了。”
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里突然掺进一丝孩子气的依恋和不舍,脸颊蹭了蹭她的鬓发:
“可一想到以后你要搬过去住,朕这心里……就一阵阵的不是滋味。
习惯了每日下朝回来就能看见你,习惯了夜里抱着你和孩儿安眠……这一分开,甘露殿又要冷冷清清了。
朕不想和你与孩儿分离。”
谢书筠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看他。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温柔而理智:
“陛下,” 她轻声道,“宫有宫规。臣妾承蒙陛下厚爱,在甘露殿叨扰半月,已是逾矩。
陛下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陪着臣妾,已是惹得后宫姐妹们颇有微词了。”
她顿了顿,唇边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自知的浅笑。
“臣妾虽不舍陛下,却也知分寸。怎好一直霸占着陛下,让其他姐妹寒心呢?”
李缜看着她温言软语、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心中更是爱怜横溢,同时也涌起一股对那些暗地里嚼舌根妃嫔的不耐。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点不忿和心疼:
“你啊,就是太善良,太为他人着想了!她们在背后编排些什么,朕岂会不知?
什么狐媚惑主、独占圣恩的难听话,朕都听说了!
阿筠,你根本不必在意她们!只要朕不听不信,随她们说破天去,又能奈你何?”
谢书筠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笑容在月华下显得格外澄澈坦然,仿佛真的将那些流言蜚语视若无物。
她依偎回他怀中,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陛下说的是。只要陛下不听、不信、不在意……那么她们说什么,臣妾……就真的不会在意。”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孤高的明月,眼底深处一片沉静的冰凉。
是的,只要他信她、护她,那么这深宫里的明枪暗箭、唇舌刀锋,便都伤不了她分毫。
至于那些妃嫔的怨怼嫉恨?不过是她通往权力之路上,必然存在的、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李缜被她这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熨帖得通体舒畅,只觉得拥在怀中的,便是他整个圆满的天下。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月圆人圆的暖意,永远镌刻在此刻。
殿内桂香幽幽,月华似水,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地笼罩。窗外的喧嚣宫宴,似乎已成了遥远的背景。
八月廿三,秋高气爽,金风送桂香。
长安殿,这座位于西六宫核心、象征着九嫔尊荣的宫殿,终于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宫门大开,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
精心修剪过的花木错落有致,几株高大的丹桂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浓郁的甜香几乎凝成实质,弥漫在空气里。
庭院角落的菊圃亦是争奇斗艳,各色名品秋菊傲然绽放,为这庄严的宫殿添了几分雅致。
汉白玉的雕栏回廊蜿蜒曲折,连接着正殿与东西暖阁。
殿宇本身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在秋阳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琉璃瓦顶折射出五彩华光,一派恢弘气象。
第391章 椒殿焕彩
此刻,殿前宽阔的庭院中,长安殿所有新配属的宫女太监们早已按品级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他们身着崭新的宫装,垂首屏息,姿态恭谨。
队列前方,几个熟悉的身影格外醒目,正是风箫、月笛、以及刚刚被接回的冬葵、冬青、紫苏、紫芙。
她们同样穿着崭新的宫装,眼眶却早已泛红,激动与期盼交织在眼底,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目光紧紧锁着宫门方向。
一声清亮的唱喏划破宁静:“陛下驾到——!和充容娘娘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与娘娘万安之声整齐划一。
李缜身着明黄常服,面带温和笑意,亲自携着谢书筠的手,踏入了这座他倾注心血、命常喜亲自监工督造的宫殿。
阳光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身旁那抹令人移不开眼的丽影。
谢书筠今日的装扮,既彰显了九嫔之位的尊贵,又透着一股内敛的威仪与力量。
发髻高挽,簪着李缜新赐的赤金点翠嵌红宝七尾凤凰展翅步摇,凤凰展翅欲飞,口中衔下的三串长珍珠流苏直垂肩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华光璀璨。
耳坠是配套的红宝滴珠耳珰,颈间悬着赤金盘螭璎珞圈,项圈正中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青金石。
深邃的蓝色如宁静的夜空,与她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垂下的金链末端亦缀着小巧的珍珠。
身上是银红色云锦织金缠枝宝相花宫装,色泽庄重而不失明艳,云锦特有的光泽如水波流淌,金线织就的宝相花纹繁复而神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宽大的袖口与裙摆处滚着繁复的捻金线牡丹纹镶边,行动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腰间束着羊脂白玉革带,更显身姿挺拔雍容。
裙侧悬挂着九嫔规制的赤金嵌蓝宝、红宝禁步,环佩相击,发出清脆悦耳又极具韵律的清音,每一步都昭示着身份与威仪。
当她踏进这熟悉又陌生的长安殿庭院,目光扫过那跪了一地的宫人,尤其是看到队列前方那几张强忍泪水的熟悉脸庞——
冬葵、冬青、紫苏、紫芙时,心头亦是百感交集。
冬葵冬青是她从谢府带来的贴身丫头,情同姐妹;紫苏紫芙虽曾是太后眼线,但早已被她收服,忠心耿耿。
她们都曾陪她经历荣宠,也陪她跌落深渊,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
目光缓缓上移,掠过那恢弘的正殿门楣上高悬的“长安殿”金匾,谢书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长安殿。
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听雨阁,不再是阴冷绝望的寒月轩。
她,谢书筠,如今是这长安殿名正言顺的一宫之主!是位列九嫔之一的和充容!
进宫不过一年半,从懵懂抗拒的才人,到冷宫废人,再到如今手握一宫、身怀龙裔的九嫔之一……这其中的跌宕起伏,生死一线,恍如隔世。
她微微昂起头,迎着秋日温暖的阳光,心中无声宣告:这一遭,终究没有白来!
“都平身吧。” 李缜的声音带着愉悦,目光始终流连在谢书筠身上,带着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众人谢恩起身。
李缜牵着谢书筠的手,缓步走向正殿,边走边侧首问她,语气亲昵而期待:
“阿筠,看看,这长安殿,可还喜欢?这都是朕让常喜盯着他们,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要最好的。”
谢书筠的目光扫过庭院中盛放的秋菊与金桂,掠过那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回廊。
最后落在眼前朱漆描金、气势恢宏的正殿大门上。
她唇边绽开一个温婉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清晰悦耳:“很好。臣妾……很喜欢。”
这句“很喜欢”,带着几分真实的触动。
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安全而尊荣的领地,这感觉确实很好。
李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得了莫大的褒奖。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绕过正殿的宝座,直接往后殿内室走去。
“走,朕带你去看看里面,还有朕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
步入后殿,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暖意融融。
不同于其他宫殿秋日微凉的感觉,这里的地面透着温热的暖意。
李缜指着铺设在地砖下的特殊管道,语气带着献宝般的得意:
“瞧见没?朕特意命工部在你这长安殿地下铺设了地龙!
连通着专门的炭房,到了冬日,只要烧起火来,整个长安殿都能温暖如春,再不会让你和孩儿受一丝寒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炫耀,“这待遇,连皇后宫中都没有呢!”
谢书筠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地龙?这是连中宫皇后都没有的恩典!
她抬眼看向李缜,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惊讶和一丝被如此厚待的动容,唇边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暖意:
“陛下……如此厚爱,臣妾……”
她微微垂眸,没有说下去,但那真切的笑容和眼中的光采,已是最好的回应。
特别的待遇,总是好的。这不仅仅是舒适,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一种无声的宣告。
第392章 旧仆归心
常喜一直跟在后面,此刻见帝妃二人心情甚好,便上前一步,对着院内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宫女太监们,肃声叮嘱道:
“都听仔细了!和充容娘娘如今身怀龙裔,金贵无比!
从今日起,你们在长安殿当差,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娘娘的饮食起居、行走坐卧,样样都要精心伺候,不得有丝毫闪失!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都听明白了吗?”
“是!谨遵常总管吩咐!奴婢/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娘娘!”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而恭敬。
李缜走后,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一声熟悉的猫叫:
“阿筠!我带着雪团儿来给你暖居啦!”
只见赵琉毓一身利落的骑装,怀里抱着挣扎着想跳下来的雪团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雪团儿脖子上戴着个崭新的、镶嵌着小块青金石的赤金项圈,显然是赵琉毓的手笔。
雪团儿一看到谢书筠,立刻“喵嗷”一声,挣脱了赵琉毓的怀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精准地扑进了谢书筠的怀里,亲昵地蹭着,发出巨大的呼噜声。
谢书筠笑着接住它,亲昵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赵琉毓走到近前,看着眼前这盛装华服、气度沉凝、身处华丽宫殿中心的好友,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的光芒。
“阿筠,” 赵琉毓朗声笑道,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恭喜你!长安殿主!这才配得上你!” 她环顾四周,啧啧赞叹,“陛下这手笔,可真是不小!”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温暖的地龙上,洒在盛放的秋菊上,洒在重逢的挚友身上,也洒在谢书筠抱着爱猫、轻抚小腹的侧影上。
长安殿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开启了她作为一宫之主、九嫔之首的新篇章。
空气中,桂香与菊韵交织,温暖而踏实。
长安殿主殿内,烛火通明。
白日里的喧嚣散去,只余下秋夜特有的宁静与深沉。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驱散了新殿宇的些许生疏感。
谢书筠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褪去了白日接驾时的盛装华服,只着一身家常的银红色云纹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
她的神情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肃立的几人:冬葵、冬青、紫苏、紫芙、元德公公、玉霜、玉露。
这些都是与她共历荣辱、生死相随的旧人。
“娘娘……” 冬葵和冬青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冬葵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心酸:
“太好了……太好了娘娘!我们姑娘……不,我们娘娘!是九嫔娘娘了!是长安殿的主子了!”
冬青也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奴婢们……奴婢们日日夜夜都在菩萨跟前求,求菩萨保佑娘娘平安,求娘娘早日出来……
没想到,没想到菩萨真显灵了!娘娘不仅出来了,还……还成了九嫔之一!呜呜呜……”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两个丫头哭得像个孩子,谢书筠眼中也泛起水光,鼻尖酸涩。
她起身,亲自走到两人面前,弯腰将她们扶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起来。都过去了。”
她拉着两人的手,目光在她们明显清瘦了些的脸庞上流连,带着深深的歉疚:
“之前……情势所迫,不得不让你们回谢府,也受了不少委屈吧?”
“没有!没有!” 冬葵冬青拼命摇头,冬葵急切地说:“我们在府里很好!夫人和二姑娘都待我们极好!倒是娘娘……”
她看向谢书筠,眼泪又涌了出来,“娘娘在冷宫……我们不敢想,一想心就跟刀割似的!我们都恨不得……恨不得能陪着娘娘一起去!”
“傻话。” 谢书筠轻轻拭去冬葵脸上的泪,声音温柔而坚定,“都过去了。往后,我们都在长安殿,好好的。”
安抚好冬葵冬青,谢书筠的目光转向紫芙。
紫芙今日也换回了宫装,气质却比从前更显沉稳,眉眼间带着新嫁妇的温婉。
“紫芙,” 谢书筠看着她,语气温和,“你与孙太医,已经成亲了吧?”
紫芙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屈膝回道:“回娘娘,是。上月成的亲。谢娘娘恩典,成全奴婢。”
谢书筠点点头,带着一丝不解和关切:
“孙暮聿如今是正经的太医,官身。你既已嫁他为妻,便是太医夫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享清福,怎么又回来了?这宫女的身份……”
紫芙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打断了谢书筠的话:“娘娘还在宫里,奴婢自然要回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娘娘身边不能没有贴心可靠的人。孙太医……他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他的医术,唯有在娘娘身边,才能安心施展,才算真正效忠。请娘娘成全奴婢夫妻二人的心愿。”
谢书筠看着紫芙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忠诚,心中暖流涌动。
她轻轻拍了拍紫芙的手背,眼中带着欣慰和一丝动容:
“好,好。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孙太医医术高明,有他在,我自然安心。你们夫妻……有心了。”
第393章 恩威并施
她又看向紫苏。紫苏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从前更加内敛。
“紫苏,” 谢书筠问道,“你在宫外,过得不好吗?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紫苏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回娘娘,宫外很好,孙太医和紫芙姐姐待奴婢也很好。
只是……奴婢习惯了在宫里,习惯了在娘娘身边伺候。宫外再好,奴婢……不放心娘娘。”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奴婢的命,是娘娘给的。奴婢只愿待在娘娘看得见的地方。”
简单的话语,却重逾千斤。谢书筠深深看了紫苏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回来就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元德公公和玉霜、玉露身上。
“元德公公,玉霜,玉露,” 她声音温和,“本来让你们去朱阑轩帮衬敏美人,如今敏美人又极力要求你们回来,这份情谊,本宫记下了。”
元德三人躬身,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奴才/奴婢们能重回娘娘身边,是奴才/奴婢们的福气。敏美人恩德,奴才/奴婢们也铭记于心。”
“嗯。” 谢书筠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忠诚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好。回来了就好。从今往后,我们长安殿,还和从前的听雨阁一样。同心同德,互相扶持。”
殿内气氛温馨而感伤,充满了重逢的喜悦与誓言的沉重。
然而,谢书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凝:“冬葵,去把风箫和月笛叫来。”
“是。” 冬葵应声退下。
片刻后,风箫和月笛垂首走了进来。
她们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与方才不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两人心中微凛,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奴婢风箫/月笛参见娘娘。”
谢书筠没有立刻叫起。
她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落在跪地的两人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风箫,月笛。”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你们是从寒月轩开始,就跟着本宫的。”
两人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是。”
“本宫记得很清楚。”
谢书筠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时,本宫是冷宫废人。是常总管亲自把你们送到本宫身边伺候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两人低垂的头顶,“本宫想问一句,你们……是陛下的人?还是常总管的人?”
这话问得直白而尖锐!
风箫和月笛瞬间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们伏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惊惶:“娘娘明鉴!奴婢们……奴婢们……”
“本宫这里,” 谢书筠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不留外人的眼线。”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风箫月笛耳边,也震动了殿内所有旧仆的心!
冬葵冬青等人皆屏住呼吸,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地的两人。
“本宫给你们两条路。”
谢书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心悸,“一,自请离开长安殿,本宫念在你们伺候过一段时日的情分上,自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好去处。二……”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冷意,已足够让人胆寒。
风箫和月笛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同时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碰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娘息怒!奴婢们不敢!奴婢们万万不敢!”
风箫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剖白,“自常总管将奴婢们派到娘娘身边那日起,奴婢们的主子就只有娘娘一人!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月笛也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奴婢们对娘娘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在寒月轩是,在甘露殿是,如今在长安殿更是!娘娘明察!求娘娘明察!”
谢书筠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听着她们带着哭腔的誓言。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啜泣和额头触地的轻响。
良久,谢书筠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好。本宫……信你们这一次。”
风箫月笛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带着哭腔连连道:“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不过,” 谢书筠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包括风箫月笛,“你们都给本宫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长安殿,如今人员齐整,规矩森严。你们若想有什么异动,掂量掂量后果,没那么容易。”
第394章 肃殿明忠奸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风箫月笛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对本宫忠心之人,本宫自会以诚相待,竭力庇护,保你们前程无忧。”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但若有人生了异心,起了不该有的念头……本宫也绝不会心手软,定叫他后悔莫及!断不能留!”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森然的杀伐之气。
殿内众人,包括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的风箫月笛,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笼罩全身,齐齐躬身应道:
“奴婢/奴才谨遵娘娘教诲!誓死效忠娘娘!”
看着众人凛然的神情,谢书筠脸上的冰霜骤然消融。
唇边甚至绽开一个温和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好了。都起来吧。”
她看向风箫月笛,语气恢复了平和:“以后,风箫、月笛,你们也是我们长安殿自己人了。大家好好相处。”
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以后,等本宫腹中孩儿出生,这长安殿里里外外的事情,只会更多。
还望诸位尽心尽力,同心同德,把我们这长安殿……好好地经营起来。”
她用了“经营”二字,而非“打理”。其中的深意,在场的心腹旧仆,如紫苏紫芙元德等,皆心领神会。
“奴婢/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所托!”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坚定。
“嗯。” 谢书筠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当值。”
“是,娘娘也请早些安歇。” 众人恭敬行礼,依次无声地退出了主殿。
殿内恢复了宁静,只余下烛火跳跃的光影。
谢书筠独自坐在主位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窗外,一轮清冷的秋月高悬,将长安殿的飞檐斗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新的宫殿,旧的人手,未来的风雨……一切,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长安殿,秋意已浓。
微凉的空气透过雕花窗棂渗入,带着庭院里金桂残留的馥郁。
谢书筠端坐在菱花镜前,冬葵手法娴熟地为她绾着繁复的九嫔发髻,插上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珠玉轻颤,华贵而不张扬。
冬青捧着几件备选的宫装,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泪花。
“娘娘,”冬青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不解地问,“您何必非得去晨省?陛下金口玉言说了您可以免了的呀。
外头天凉,您多歇会儿不好么?”她看着谢书筠日渐隆起却依旧纤细的腰身,满眼心疼。
铜镜里映出谢书筠沉静的容颜。她伸手抚了抚鬓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深处。
“傻丫头,”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如今胎像是稳固了,但断没有龟缩在长安殿不出的道理。
从前住在甘露殿侧殿,沾着陛下的光,旁人心里再不满,面上也不敢说什么。
可如今,我回到了自己的宫室,是正正经经的一宫主位,九嫔充容。上头,终究还有皇后娘娘,还有四妃之位悬着。”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子仿佛看向那无形的刀光剑影:
“我若仗着有孕就恃宠而骄,连晨省都免了,你猜言官御史的折子会不会雪片似的递到陛下案头?
皇后她们正愁抓不到我的错处,我怎能自己把刀柄递过去?”
她拿起一支白玉簪递给冬葵,“即便是陛下,也并非全然随心所欲。祖宗礼法,初一十五,陛下不也得去立政殿?
日子还长着呢,如今看着得意,可一旦……”
她的话没说完,但冬青冬葵都明白那未尽之意——一旦失宠,今日所有的“特例”都会变成明日刺向她的利剑,甚至可能累及腹中孩儿。
“好了,”谢书筠站起身,由着冬青为她披上一件暖杏色织金锦缎的披风,“走吧。好久没去含元殿了,也该去露露面了。”
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含元殿内,八月底的晨光斜斜穿过高大的殿门,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殿内弥漫着清冽的木樨香,驱散着清晨的微寒。
已有几位嫔妃到了,按位分坐在各自的绣墩上,低声交谈着。
殿宇恢弘,雕梁画栋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丝深秋的清冷。
殿外小太监一声清晰响亮的唱喏:“和充容到——”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第395章 晨省藏锋机
谢书筠扶着冬葵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银红云锦宫装,暖杏披风衬得气色极好,小腹的隆起在宽大的衣裙下并不十分明显,却自有一股孕中的雍容气度。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惊讶、探究、嫉妒、冷漠……各种情绪在那些目光中交织。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从冷宫出来,复宠晋位又怀有龙嗣、深得帝心的和充容,会在陛下特准免晨省的情况下,主动出现在这里。
谢书筠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九嫔充容的位次。
她先向已到的张德妃屈膝行礼:“给德妃姐姐请安。”声音清朗柔和。
张德妃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温和地点点头:“和妹妹有礼了,快坐吧,身子要紧。”
接着,谢书筠又转向豫昭媛和谨修媛:“豫姐姐安好,谨姐姐安好。”
豫昭媛性情温厚,关切地回礼:“妹妹快请起,仔细身子。”
而谨修媛,脸上则立刻挂上了一层假笑,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和挑衅:
“呦!这不是咱们金贵的和妹妹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您怀着龙嗣,金尊玉贵的,陛下不是特特儿准了您不用来晨省,好生将养着吗?怎么舍得出来了?也不怕累着?”
她刻意加重了“金贵”二字,目光在谢书筠的小腹上溜了一圈。
谢书筠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刺,从容地在自己的绣墩上坐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多谢谨姐姐关心。太医诊过了,说我这胎如今胎像稳固,并无大碍。
陛下体恤是陛下的恩典,但身为妃嫔,该守的规矩礼数,书筠不敢因有孕就肆意荒废。
否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厚爱,也辜负了皇后娘娘统御六宫的辛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太医的诊断,又强调了规矩,更把皇后也带上了,让谨修媛一时语塞,只能讪讪地哼了一声。
这时,其他妃嫔也陆续赶到。
婉充媛看到端坐的谢书筠,眼神微闪,随即挂上得体的微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丽修仪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宁婕妤在茯苓的搀扶下,几乎是拖着脚步走进来的。
她脸色灰败,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当她的目光触及端坐在前排、气色红润、仪态从容的谢书筠时,那深埋的恨意和极度的不甘瞬间如毒藤般缠绕上心头。
强烈的情绪冲击让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指缝间竟渗出刺目的猩红。
“主子!”茯苓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连忙用帕子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拍着她的背,焦急地低声唤着,“您撑住……撑住啊……”
殿内众人被这动静吸引,目光纷纷投来,有惊诧,有漠然,也有几许不易察觉的厌烦。
恰在此时,皇后从后殿转出,仪态端方地走向主位。
她自然也看到了宁婕妤的惨状和谢书筠的安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她坐定,众妃嫔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谢书筠身上停留了片刻,扯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和充容也来了?胎像可还安好?”
“劳皇后娘娘挂心,托娘娘洪福,一切安好。”谢书筠起身,恭敬地回道,姿态无可挑剔。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并未多言,只例行公事般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道:“无事就散了吧。”晨省结束得异常迅速。
众妃嫔鱼贯而出。
裕修容带着大宫女银屏、银雪走在后面,正巧看到被茯苓艰难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宁婕妤。
裕修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温柔,声音也是软软的:“宁妹妹,”
她唤道,看着宁婕妤苍白如纸的脸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叹息道,“你这身子……看着比前些日子更不妥了。
秋凉伤肺,可得多加保重才是,该传太医好好瞧瞧。”
宁婕妤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裕修容那张写满“关心”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和无力。
她连敷衍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多谢……裕修容娘娘关怀……嫔妾……告退……”
说罢,几乎是全身重量都压在茯苓身上,艰难地挪动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让她窒息的地方。
看着宁婕妤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银雪撇撇嘴,低声道:
“娘娘,您看她那样子,强弩之末罢了。您好心关怀,她还不领情。”
裕修容脸上的温柔未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漠。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怜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唉,痴人呐……身子骨本就弱得像风中残烛,偏生心里又积了那么多化不开的郁结……如今更是……”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仿佛不忍卒睹,语气一转,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和,“罢了,由她去吧。我们也回去了。”
她搭上银屏伸过来的手,转身朝着自己的宫室方向走去,步履轻盈,与宁婕妤那蹒跚的背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谢书筠在冬葵冬青的簇拥下,早已走远。
晨省这一关,她走得平稳且无可指摘。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深宫里,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396章 枯心蕴死志
栖云轩内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压过了窗外秋菊的冷香。
宁婕妤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锦被下的身体瘦削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苍白的面容上颧骨高耸,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火焰,是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唯一炽热的东西。
当值的江太医刚刚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
他望着眼前这位油尽灯枯的婕妤,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医者的悲悯。
但身为太医,有些话,是断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委婉:
“婕妤小主此乃久病体虚,内里亏损太过。当务之急,是静心将养,万不可再劳心伤神,耗损元气。臣会调整药方,尽力为小主调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切记,心绪平和,方是续命之本。”
这已是身为太医能给出的最直白的暗示——别再折腾了,别再恨了,否则神仙难救。
采薇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意送走了江太医。
回到内室,看着主子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哽咽:
“小主,您听见太医的话了?好好养着,会……会好起来的。”
宁婕妤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采薇,那目光空洞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绝望。
“采薇……”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像破旧的风箱,“别哄我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油尽灯枯……没……多少时日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采薇心上,让她再也绷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不!小主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只要好好吃药,一定能……”
宁婕妤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她的话,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身体在锦被下蜷缩成一团,苍白的脸颊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茯苓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咳出的血沫和生理性的泪水。
喘息稍平,宁婕妤的目光却变得更加阴鸷,那点潮红迅速褪去,只余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只是恨……”她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恨那谢书筠命大!恨她为什么总有那样好的运气!
明明被打入冷宫,那种地方……她凭什么还能活着出来?凭什么还能怀上龙嗣?
凭什么……咳咳……凭什么能位列九嫔,风光无限?!”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嘶鸣,如同夜枭的哀嚎。
“而我……”她的目光转向自己枯槁的手,又缓缓移向空荡荡的小腹,那里曾经也孕育过一个生命。
“我却要烂死在这冰冷的栖云轩里……我的孩儿,只能化为一摊无人记得的血水……
她的孩儿,却注定要享尽荣华富贵……凭什么?!老天爷……你凭什么这么不公!”
极度的怨恨和不甘再次激得她气血翻涌,又是一阵猛烈的呛咳,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茯苓和采薇手忙脚乱地替她顺气,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宁婕妤伏在枕上,大口喘息着,那怨毒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长安殿里那个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良久,她用尽力气抬起头,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采薇,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采薇……之前……我让你收着的东西……还在吗?”
采薇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比宁婕妤还要惨白。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小主念念不忘,要用来与谢书筠同归于尽的剧毒。“小……小主……” 采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在吗?!” 宁婕妤厉声追问,枯瘦的手猛地抓住采薇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
采薇对上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奴婢……收得好好的。”
宁婕妤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那笑容衬着她枯槁的容颜,诡异得令人心头发寒。
“好……好……收好它……”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谢书筠……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孽种……给我垫背!给我的孩儿……陪葬!”
栖云轩内,死寂一片,只有宁婕妤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和她眼中那熊熊燃烧、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第397章 重阳布杀局
日子在深秋的肃杀与宁婕妤刻骨的恨意中,悄然滑向九月。转眼,重阳将至。
宫苑里的秋色愈发浓重。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宫道,如同一条条流淌的黄金之河。
各色名品菊花在宫人们的精心侍弄下,于御花园、各宫庭院竞相绽放。
姚黄魏紫,龙脑狮蛮,千姿百态,或雍容华贵,或清雅脱俗,在渐冷的空气中吐露着最后的芳华,空气中弥漫着菊特有的清苦冷香。
太液池畔的枫树也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如火似霞,倒映在微澜的水面上,更添几分绚烂与萧瑟交织的意境。
宫人们忙着采摘茱萸,缝制香囊,准备着重阳的节礼。
宫墙内外,隐约能嗅到新蒸的重阳糕那甜糯的香气。
九月初八,含元殿晨省。
皇后端坐凤椅之上,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刻意维持的威仪,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殿内妃嫔按位分肃立,谢书筠依旧在列,孕肚已显,但气度沉静,在满殿的脂粉香中,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明日便是重阳佳节。”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按宫规旧例,本宫已安排妥当,尔等需谨守仪程,不得有误。”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谢书筠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
“其一,巳时正,于奉先祠行祭祖之礼。感念先祖恩德,祈求国祚绵长,皇嗣安康。所有妃嫔需着吉服,按时前往,不得延误。”
“其二,祭礼毕,移驾御花园万春亭。赏菊、佩茱萸。尚宫局已备下各色名菊供赏玩,内侍省亦采撷茱萸,分制香囊,届时分发各宫。”
“其三,赏菊佩萸后,于午时初,登临御苑西侧灵台阁。此阁地势高敞,视野开阔,正合重阳登高望远、避灾祈福之意。
登阁路径已着内侍省清扫铺设,确保平稳。然阁阶虽平缓,亦请诸位姐妹量力而行,相互扶持,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其四,申时初,麟德殿设重阳宴。席间,除应节菜肴外,尚食局特制‘蟹酿橙’、‘重阳花糕’供奉。
另,贤妃有心,特意嘱咐尚食局,以今岁新贡的肥蟹黄为主料,精制了一道‘金玉满堂蟹黄糕’,寓意祥瑞,届时亦供诸位品尝。”
听到“蟹黄糕”,一些妃嫔脸上露出期待之色。蟹黄乃时令珍品,如此精制,自是难得。
皇后最后强调:“重阳乃登高祈福、敬老崇孝之节。望诸位姐妹谨言慎行,和睦相处,勿生事端,共度佳节。散了吧。”
众妃嫔行礼告退。
谢书筠扶着冬葵的手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陈贤妃。
陈贤妃正噙着一丝温婉得体的笑意,仿佛那精致的蟹黄糕真是她一片心意。
谢书筠心中却无半分波澜,甚至隐隐觉得那“金玉满堂”的名字,在这深宫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走出含元殿,凉风拂面,带着菊香和深秋的寒意。谢书筠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护住小腹。
冬青低声道:“娘娘,那蟹黄糕听着倒是金贵,不过太医说过,您有孕在身,蟹肉性寒,最好……”
“我知道。”谢书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再金贵的东西,也得看吃不吃得下,有没有那个福分享用。
陛下也关切着呢,入口的东西,自有孟太医把关。”
她这话像是说给冬青听,更像是在提醒某些藏在暗处的人。
不远处,采薇正艰难地搀扶着形销骨立的宁婕妤挪下台阶。
宁婕妤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采薇身上喘息,灰败的脸上毫无生气。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谢书筠那被披风勾勒出的孕肚轮廓时,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射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怨毒的光芒,如同深渊里最后挣扎的一点鬼火。
采薇感觉到主子身体的瞬间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个藏着致命之物的小小纸包,指尖冰凉。
重阳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地铺陈在宫苑各处。
然而在这片象征着长寿与祥和的秋色里,一股冰冷的杀机,正悄然弥漫。
第398章 灵台坠劫
重阳节当日,天高云淡,秋阳煦暖。宫中处处金菊吐艳,茱萸飘香,一派祥和喜庆的节日气象。
巳时正,奉先祠内,庄严肃穆的祭祖之礼如期举行。
李缜身着明黄十二章纹吉服,率领身着各色吉服的妃嫔们,向皇室先祖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香烟缭绕中,祷祝声朗朗,祈求国祚绵长,皇嗣安康。
谢书筠身着银红色九嫔吉服,宽大的裙幅巧妙地遮掩着孕肚,在一众妃嫔中仪态端庄,气度沉静。
她动作一丝不苟,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人多眼杂,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她特意备了银筷试毒,晨起便服用了孙暮聿熬制的安胎药汤,腰间更是佩戴着特制的安胎宁神香囊。
祭礼毕,移驾御花园万春亭。
亭内亭外,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姚黄魏紫,墨菊绿云,令人目不暇接。
内侍省分发的茱萸香囊系于众人腰间,清冽辛香之气弥漫。皇后与高位妃嫔们品评着菊花,气氛看似融洽。
谢书筠只略略赏看,大部分心神都放在自身安危和环境观察上。
宁婕妤也被茯苓和采薇强撑着扶来,她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茜色旧吉服,脸色灰败得如同秋霜打过的枯叶,在满园鲜艳中格格不入。
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时不时地、死死地钉在谢书筠隆起的腹部。
谢书筠感受到那目光,只作不见,心中警惕更甚。
午时初,重头戏登高祈福开始。
众人移步至御苑西侧的灵台阁。此阁依假山而建,飞檐斗拱,地势在宫苑中确属高敞。
内侍省已将登阁的石阶清扫铺设得十分平整,还加装了临时的木制扶手。
李缜率先拾级而上,步履稳健。众妃嫔随后缓缓跟上。
行至半途,李缜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人群中的谢书筠,眉头微蹙,扬声嘱咐道:
“和充容,若觉体力不济,不必勉强登顶,在亭下赏景祈福亦可。”
谢书筠扶着冬葵和冬青的手,仰头温婉一笑,声音清晰:
“谢陛下关怀。太医说胎像稳固,登高望远乃重阳古礼,亦是祈福避灾,臣妾不敢因己身之便,废祖宗成法。臣妾会慢行,量力而为。”
她态度恭谨,理由充分,李缜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登阁。
在冬葵冬青的悉心搀扶下,谢书筠也终于踏上了灵台阁的最高层。
阁上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御苑乃至部分宫城尽收眼底,秋色斑斓,令人心胸一畅。
李缜兴致颇高,凭栏远眺,正欲即兴赋诗一首。
就在这祥和的氛围达到顶点,众人心神稍弛之际,异变陡生!
一直如幽灵般沉默倚在角落栏杆处的宁婕妤,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她死死盯着离她几步之遥、正凭栏远望的谢书筠的侧影和她那被风吹拂起的披风下显出的孕肚轮廓。
所有的怨恨、不甘、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在这一刻化作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原本只安排了采薇在宴席上动手,但此刻,看着谢书筠安然无恙地站在高处,享受着帝王的关怀、众人的簇拥、腹中孩儿的希望。
而她徐云笙却只能在病痛和绝望中腐烂等死……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活?!
“谢书筠!你去死!给我的孩儿陪葬——!”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划破阁顶的宁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只剩一口气的人,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和力量!
宁婕妤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饿狼,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狠狠撞向毫无防备的谢书筠!
她的目标明确而疯狂——抱着谢书筠,一同从那高高的灵台阁上飞出去!同归于尽!
“娘娘——!” 冬葵冬青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阿筠——!” 李缜闻声骇然回头,目眦欲裂!
“阿筠小心!” 站在稍远处的赵琉毓反应极快,几乎在宁婕妤动作的同时,身形如电般扑出!
电光火石之间!
宁婕妤枯瘦如柴的手臂已死死抱住了谢书筠的腰,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撞破了并不算高的木质栏杆,直直向阁外坠落!
千钧一发!
李缜不顾帝王威仪,一个箭步飞扑到栏杆边缘,半个身子探出阁外,长臂如铁钳般猛地抓住了谢书筠挥舞挣扎的一只手臂!
几乎在同一瞬间,赵琉毓也飞扑而至,险之又险地抓住了谢书筠另一只胳膊的衣袖!
“啊——!” 巨大的下坠力道和惊恐让谢书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宁婕妤则死死抱着她的腰,带着怨毒的快意尖笑:“一起死吧!”
第399章 惊胎险回天
“给朕拉住!” 李缜暴喝,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拽扯。
赵琉毓也拼死抓紧,内力灌注手臂,硬生生止住了两人下坠之势!
阁上阁下,一片惊恐的尖叫和混乱。
在两人拼死的拉扯护卫下,谢书筠被硬生生从宁婕妤的死亡拥抱中拽了回来,重重摔落在阁楼边缘的地板上!
而宁婕妤则因反作用力,惨叫着从两人手中脱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向数丈之下的坚硬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呃……” 谢书筠重重落地,巨大的冲击和惊吓让她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冷汗涔涔而下,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下银红的吉服裙摆,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孩子……陛下……救……救我们的孩子……” 她抓住李缜的龙袍下摆,声音破碎而绝望,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
李缜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一把将浑身颤抖、裙染鲜血的谢书筠打横抱起,嘶吼道:
“太医!传孟堂浔!传所有太医!去长安殿!挡路者死——!”
他抱着谢书筠,不顾一切地冲下灵台阁,所过之处,宫人惊恐跪伏,妃嫔们面无人色,纷纷避让。
皇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变故惊得脸色发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看着摔下楼、生死不知的宁婕妤,又看了一眼李缜抱着谢书筠绝尘而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沉声下令:
“来人!将宁婕妤……徐氏,抬去掖庭暴室!严加看管,听候陛下发落!”
谋害龙嗣,还是如此明目张胆的同归于尽,徐云笙,必死无疑了。
混乱的灵台阁下,被宫人围住的宁婕妤,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剧痛让她意识模糊。
然而,当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李缜怀中谢书筠那染血的裙摆时,濒死的脸上竟扭曲出一个极其诡异、充满怨毒快意的笑容。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刺耳笑声,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
“……红……红了……哈哈……值了……值了……” 笑声未绝,便彻底昏死过去。
长安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李缜如同困兽般在殿内焦灼踱步,龙袍下摆沾染的血迹刺目惊心。
殿外,被紧急宣召的孟堂浔和孙暮聿几乎同时赶到,连行礼都顾不上,便冲入内室。
内室里,谢书筠躺在锦榻上,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鬓发,双手死死护着小腹,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冬葵冬青含着泪,用温热的帕子不断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
孟堂浔神色凝重,屏息凝神,三指稳稳搭上谢书筠的手腕。
孙暮聿在一旁,同样全神贯注,观察着谢书筠的气色和脉象。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孟堂浔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他收回手,与孙暮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孟堂浔起身,走到焦急万分的李缜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庆幸:
“启禀陛下,万幸!和充容娘娘虽受巨大惊吓冲击,又重重摔落,导致胎气大动,胞脉受损而见红,但……”
他加重了语气,“龙嗣胎象未散!臣与孙太医合力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
李缜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冲击着他,他一把抓住孟堂浔的手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真?孩子……保住了?”
“是!陛下洪福庇佑,娘娘素日保养得宜,底子尚可,加之救援及时,龙嗣坚韧,方才保住了!”
孟太医肯定道,“然此次损伤非轻,娘娘需绝对卧床静养至少一月,汤药安胎一日不可断,情绪务必平和,再不可受任何刺激惊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保住就好!”李缜连声道,眼中竟有些湿润。
他几步走到榻前,看着谢书筠苍白虚弱却带着劫后余生希冀的脸,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阿筠,你听到了?孩子没事!没事了!你好好养着,朕在这里,谁也不能再伤你们母子分毫!朕发誓!”
谢书筠虚弱地点点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是庆幸,是后怕,更是对这深宫倾轧刻骨铭心的寒意。
孩子暂时保住了,但这场以命相搏的杀局,才刚刚拉开血色的序幕。
宁婕妤那坠楼时怨毒的笑声和刺目的鲜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400章 余悸鸩终亡
麟德殿内,华灯初上,本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的重阳夜宴,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
精致的菜肴散发着热气,尚食局精心制作的“蟹酿橙”橙香诱人。
陈贤妃特意嘱咐、以新贡肥蟹黄为主料的“金玉满堂蟹黄糕”更是色泽金黄,点缀着莹润的蟹籽,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寓意祥瑞。
然而,主位上的皇帝早已不见踪影,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御座和帝王震怒离席的冰冷气息。
陈贤妃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脸上维持着一贯的端庄温婉,但细看之下,那完美的面具已有了细微的裂痕。
她精心安排的重头戏——这道耗费心思、意在彰显协理之功与品味的“金玉满堂蟹黄糕”,此刻就像个巨大的讽刺,孤零零地摆在案几上,无人问津。
皇帝的心思,乃至大部分妃嫔的心思,早已被灵台阁那场惨烈的坠楼和染血的龙嗣牵走了。
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中涌起一股被彻底无视的难堪与怨愤。
长安殿的消息终于传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各异的涟漪。
“启禀皇后娘娘,贤妃娘娘,各位娘娘,”一个小太监匆匆入内,跪地禀报。
“长安殿孟太医和孙太医传话,和充容娘娘虽受惊吓,胎气大动见红,但……龙嗣已暂时保住!娘娘需卧床静养,不得惊扰。”
殿内死寂了一瞬。
皇后面无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
张德妃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的忧虑。
婉充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
丽修仪则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命真硬”。
清才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豫昭媛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双手合十默念了句佛号。
其他低位妃嫔更是神色各异,有松气的,有遗憾的,有漠然的,交织成一片无声的百味杂陈。
陈贤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端起酒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
“龙嗣无恙,实乃陛下洪福,社稷之幸!当浮一大白!诸位姐妹,莫让意外扰了重阳佳节,请满饮此杯。”
她率先饮尽杯中酒,姿态优雅,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然而,这杯酒下得艰难。宴会的气氛再也无法恢复,众人食不知味,草草应酬。
那盘象征着“金玉满堂”的蟹黄糕,最终也未能等来品尝它的贵人,在渐冷的空气中,慢慢失去了诱人的光泽。
长安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劫后余生的压抑。
谢书筠半倚在厚厚的锦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灵台阁上那濒死的模样已好了许多。
她身上盖着柔软的丝被,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那里,是她刚刚经历生死劫难也要拼命守护的希望。
赵琉毓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英气的眉宇间满是担忧与后怕。
她紧紧握着谢书筠微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吓死我了!那疯子!她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简直丧心病狂!”
回想起宁婕妤那最后怨毒如厉鬼般的眼神,以及抱着谢书筠一同坠楼的疯狂,赵琉毓仍心有余悸。
谢书筠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宁婕妤那双充满刻骨恨意的眼睛,与记忆中那个在栖云轩里虽体弱却也曾与她分享过薄荷茶、有过短暂轻松时光的徐云笙,重叠又撕裂。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而飘渺:“是啊……怎么敢呢?终究……是回不去了。”
这叹息里,是对一条鲜活生命彻底堕入疯狂深渊的悲悯,更是对深宫倾轧扭曲人性的冰冷认知。
殿外传来常喜刻意压低却清晰的禀报声:
“陛下口谕:宁婕妤徐氏,心肠歹毒,竟于重阳佳节,众目睽睽之下,谋害皇嗣,行同弑逆!
罪无可赦!着即赐白绫一条,立毙掖庭!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死寂。冬葵冬青等人垂首屏息。赵琉毓握着谢书筠的手紧了紧。
谢书筠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深潭。
她没有为宁婕妤求情,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徐云笙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也选择了拉着她垫背,这份同归于尽的恨意,早已断绝了任何情分。
赐死,是必然的结局,也是她咎由自取。她只是更紧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第401章 暖殿润玉
李缜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戾气和深深的疲惫,但看到榻上的谢书筠时,眼神瞬间被浓重的疼惜覆盖。
他挥手让赵琉毓和其他人退下,自己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腹部,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中。
“阿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种丧心病狂之人,死不足惜,不值得你为她耗费一丝心神。
她胆敢谋害朕的皇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你切莫多想,更不许难过,一切都有朕在。
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把身子养好,把我们的皇儿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这才是头等大事!”
谢书筠抬眸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空茫,但很快,她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虚弱的、安抚性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带着刻意的温顺:
“陛下放心,阿筠明白。那样的人,不值得阿筠费心。阿筠会听太医的话,好好保重自己,也会……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儿。陛下莫要太过忧心了。”
她的温顺和保证,让李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俯身,在她光洁却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好,朕的阿筠最是懂事。”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敏捷地跳上了床榻。是雪团儿。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殿内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打滚,而是小心翼翼地绕开谢书筠的腹部,挨着她的手臂外侧,轻轻地卧了下来。
它将自己柔软温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胳膊,毛茸茸的脑袋还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微而安慰的“呼噜”声,一双碧蓝的猫眼担忧地望着自己的主人。
谢书筠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暖和沉甸甸的依赖,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雪团儿光滑的皮毛,感受着那真实的、无言的慰藉。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这滴泪,为那无可挽回的疯狂与死亡,为这深不见底的宫廷倾轧,也为腹中这历经劫难、来之不易的小小生命。
时光荏苒,宫中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藏的激流中滑过。
转眼已是十一月下旬,朔风凛冽,冬意深重。
宫苑里早已褪尽了秋日的斑斓。
太液池结了一层薄冰,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金黄的银杏叶、火红的枫叶早已零落成泥,被宫人们仔细扫去,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
唯有几株耐寒的松柏,还固执地保留着一抹深翠,为这肃杀的冬日添上几分沉静的生机。
前几日落了一场小雪,薄薄地覆盖在琉璃瓦顶和宫道两旁,尚未完全融化,更添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冷冽的气息,偶尔能听到积雪压折枯枝的细微脆响。
长安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殿内摆放着几盆盛开的水仙,清雅的香气幽幽浮动,混合着安胎药草和果品的清新气息,营造出温暖舒适的养胎环境。
这一日清晨,天光微熹。
李缜轻手轻脚地从谢书筠身侧起身。
她正沉沉睡着,孕期让她比从前丰腴了些许,脸庞圆润莹白,透出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曾经在冷宫浸染的那份清冷与风霜,早已被这半年精心的调养和无微不至的呵护抹去。
此刻沉睡的她,只余下被娇宠着的、珠圆玉润的慵懒模样,像一只在暖巢中安睡的猫儿。
李缜的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他和她历经波折才得以保全的孩子。
他眼中流露出珍视与温柔,忍不住伸出手,隔着柔软的寝衣,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圆润的弧度,感受着里面蓬勃的生命力。
这份安稳的触感,让他心中因朝政烦扰而生的些许躁郁也平复了许多。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这才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离开了温暖的长安殿,准备去上朝。
谢书筠睡到自然醒,在冬葵冬青的服侍下懒洋洋地梳洗更衣。
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杏子黄绣折枝梅花软缎寝衣,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暖杏色软绒长褙子,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温软又贵气,十足的宠妃模样。
第402章 抄经应万寿
紫苏在一旁伺候她用着精致的早膳——熬得浓稠软糯的碧粳米粥,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孙太医特允的枣泥山药糕。
看着主子气色红润,紫苏心中欣慰,一边布菜,一边轻声提起:
“娘娘,再过几日便是十一月廿三,陛下的万寿节了。今年……娘娘可有想法准备什么贺礼?”
谢书筠正用小银匙舀着粥,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怠与疏离。
去年此时,她尚在听雨阁,怀着少女般隐秘的心思,绞尽脑汁想送他一份既特别又能表达心意的贺礼,那份椒盐薄荷糖里,藏着多少笨拙又真切的情意?
可如今……经历了冷宫绝望、家族倾覆、灵台阁惊魂、腹中孩儿险遭毒手……
那些曾经炽热的心绪,早已在一次次的风刀霜剑中冷却、沉淀,只剩下一个母亲守护孩子和家族的本能,以及一个九嫔充容在深宫立足的清醒与算计。
“贺礼啊……”她放下银匙,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年费了些心思。今年……”
她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本宫怀着龙嗣,精力不济,实在不想再费那个心神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侍立的几个心腹侍女——冬葵、冬青、紫苏、紫芙、风箫、月笛。
“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本宫如今好歹顶着‘宠妃’的名头,若太过敷衍,也实在说不过去。
你们几个机灵的,可有什么省心省力、又瞧着体面、还不会出错的主意?说来听听。”
侍女们面面相觑,都明白自家娘娘如今的心思早已不在如何讨陛下欢心上了。
去年的椒盐糖,是情之所至;今年,不过是一项需要应付的差事。
这时,年纪最小、心思却颇为灵巧的月笛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清脆:
“娘娘,奴婢倒有个想法,不知合不合用?”
“哦?说来听听。”谢书筠挑眉,示意她继续。
月笛眼睛亮亮的,说道:“奴婢想着,娘娘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亲手缝制衣物或是耗费心神准备吃食,都不大相宜。
不如……请娘娘亲手抄录一份祈福经文?奴婢听闻,陛下近来颇关注民生,常言‘民心即天心’。
娘娘不如就抄录那《金刚经》中‘善护念诸菩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等关乎护佑苍生、心系万民的段落。
一来,经文祈福,最是虔诚庄重,寓意陛下圣寿无疆,福泽万民;二来,娘娘亲手所书,也显心意;三来嘛……”
月笛狡黠一笑,“这经文篇幅可长可短,娘娘量力而行,每日写上几笔,既活动了手腕,又不至于劳累,最是稳妥。
最后装裱成卷轴,配以明黄锦缎,既体面又雅致,更契合陛下如今的心境。您看如何?”
谢书筠听完,眼中掠过一丝微光。这主意……倒是正中下怀!
既省心省力(比起绣品或费神的吃食),又显得用心虔诚(亲手抄经祈福),更巧妙地点到了李缜如今最在意的“民心”上,投其所好。
而且,抄经的过程确实能打发时间,也符合她如今需要静养的状态。
“嗯,”谢书筠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真实的、带着赞赏的笑意,“月笛这主意,倒是很妥帖。雅致、省心、寓意也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她看向紫苏,“去取那套上好的澄心堂纸和紫毫笔来。再寻一卷素雅的明黄云纹锦缎备用。”
“是,娘娘!”紫苏领命,立刻去准备。
冬青也笑道:“这主意好!娘娘抄经为陛下和万民祈福,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谢书筠重新拿起银匙,继续用她的早膳,心中一片平静。
去年的椒盐糖带着少女的情意,今年的祈福经卷,则是一位深宫宠妃对帝王心思精准的把握和一份恰到好处的敷衍。
雪团儿从暖笼里跳出来,蹭了蹭她的裙角,她顺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窗外寒风依旧,长安殿内温暖如春,而她,只关心腹中的孩儿能否平安降生。
万寿节的贺礼,不过是一场需要完美演出的戏码罢了。
第403章 皇长隐忧深
观风殿内室,雪松炭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几盆水仙在暖阁中静静绽放,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那是大皇子李怀瑜常年调理身体留下的味道。
张德妃端坐在暖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袄裙,褪去了宫宴上的华丽,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她面前,七岁的大皇子李怀瑜穿着厚实的锦缎小袄,正挺直小身板,一板一眼地背诵着今日太傅教授的《千字文》。
孩童清脆稚嫩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张德妃专注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略显苍白却十分认真的小脸上。
待他背完一段,她微笑着点点头,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柔声问道:
“阿瑜真棒。太傅今日讲的这些,可都明白了?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李怀瑜抬起清澈的眼睛,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和一丝渴望被肯定的神情:
“回母妃,师傅讲的我都会了!儿臣还问了师傅‘闰余成岁’是什么意思呢!”
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
“哦?那师傅怎么说的?” 张德妃笑意更深,将他揽近了些,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
“师傅说,就是多出来的日子积攒起来变成闰年!” 李怀瑜清晰地复述着。
“阿瑜真聪明。” 张德妃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
这孩子,虽然身子骨弱了些,但天资聪颖,又好学肯问,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大的慰藉和依靠。
这时,大宫女慧心端着刚温好的药进来,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也带着笑。
待李怀瑜被嬷嬷带去净手准备喝药,慧心才走近张德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娘娘,大殿下真是越发聪慧懂事了。只是……奴婢瞧着,如今飞霜殿的三殿下、还有婉充媛娘娘养着的四殿下,都极得陛下喜爱,时常被抱去承庆殿玩耍。
就连那长安殿怀着身孕的和充容,也……”
她顿了顿,小心观察着张德妃的脸色,继续道:“陛下对大殿下,似乎……不如从前那般关注了?考问功课的次数也少了些。”
张德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追随着被嬷嬷牵着去喝药的、那个单薄却努力挺直的小小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李怀瑜聪慧,这毋庸置疑。可“聪慧”在深宫皇嗣之中,有时远不如“康健”来得重要。
三皇子李怀瑄活泼健壮,四皇子李怀珂虽小,但也白白胖胖。
而她视若珍宝的阿瑜,却从胎里带了不足,常年药不离口,连跑跳嬉闹都要被严格限制。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儿子:“阿瑜,近日父皇……可有考教你的功课?”
李怀瑜当时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父皇说,让儿臣好好听太医的话,把身体养好,健康快乐就好。功课……不急。”
健康快乐就好?
张德妃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刺了一下!当时她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的阿瑜,堂堂皇长子,只需要“健康快乐”,不需要才华出众、文韬武略吗?
陛下这话,分明是……分明是没把阿瑜当作未来的继承人去培养!
是在用一种近乎怜悯的态度,降低了对他的期望!
一股混杂着不甘、委屈和深深忧虑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她的阿瑜,难道就因为体弱,就要被排除在那至高之位之外吗?
那她这些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守护,又为了什么?
慧心的话,像冰冷的针,再次刺破了这层强装的平静。
张德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冷硬。
她招手让净手回来的李怀瑜重新坐到自己身边。
“瑜儿,”她握住儿子微凉的小手,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你是皇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长兄,自然要给他们做好榜样。
光会背书还不够,要更用心去学,去懂,去明白其中的道理,知道吗?”
她刻意加重了“皇长子”和“榜样”这几个字。
李怀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能感觉到母妃语气里的不同寻常,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巧地应道:
“嗯,儿臣知道了,母妃。儿臣会用功的。”
“好孩子。” 张德妃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头发,目光却越过暖阁的窗棂,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三皇子、四皇子的受宠,和充容腹中那个未知性别的、却备受瞩目的孩子……
还有陛下那句轻飘飘的“健康快乐就好”……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用功……才会得父皇喜欢……” 她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方才对儿子说的话,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在这深宫之中,儿子的前程,终究要靠自己去争,去谋划。指望帝王的垂怜和公平?那太天真了。
她搂紧了怀里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观风殿的暖阁依旧温暖如春,水仙的香气幽幽浮动,但张德妃的心,却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深冬的寒意。
她抱着儿子,目光投向窗外那被寒风刮过的、光秃秃的枝桠,眼神变得深不见底,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悠远而冷冽的未来。
第404章 万寿献仪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廿三,皇帝李缜的万寿节。
一夜小雪过后,宫苑银装素裹,更添肃穆与喜庆。
丹陛、御道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崭新的红毡。
各宫殿门悬挂着明黄的寿字宫灯,檐角垂落着寓意吉祥的五彩流苏。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雪气与浓郁的檀香、酒香、食物香气混合的气息。
含元殿内,早已是冠盖云集,华彩满堂。
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内外命妇按品阶肃立,衣冠济济,珠光宝气,将偌大的殿堂映照得富丽堂皇。
殿门处,内侍高亢的唱喏声次第响起,妃嫔们身着为圣寿特制的吉服,鱼贯而入,如同春日里最绚烂的花朵,瞬间点亮了整个大殿。
皇后一身明黄色翟纹云锦凤袍,九凤衔珠冠冕垂落十二旒白玉珠,端庄威仪,尽显中宫之尊。
只是那威仪之下,眉宇间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紧绷。
郑贵妃一身明艳的玫红色绣金线百鸟朝凤纹织锦宫装,外罩玄狐裘镶边的绛紫缂丝斗篷。
发髻高耸,簪着赤金累丝嵌红宝大凤钗,凤口垂下三串莲子米大的东珠流苏,行动间光华流转。
虽妆容精致,眉眼间却掩不住一丝被冷落已久的倦怠与强撑的傲气。
陈贤妃身着青玉色绣缠枝莲纹妆花缎宫装,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月白色云锦披风。
发髻高绾,只簪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步摇并几朵点翠珠花,清雅脱俗,气质如兰,在满殿华彩中别具一格。
张德妃一身绛紫色绣百蝶穿花纹宫装,雍容大气。
她身侧跟着大皇子李怀瑜,小皇子穿着杏黄色皇子吉服,虽有些怯生生,但努力挺直小身板,显得格外懂事。
婉充媛身着海棠红绣折枝芙蓉纹锦缎宫装,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
她怀中抱着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四皇子李怀珂,婴儿戴着小小的金锁,粉雕玉琢,吸引了众多命妇喜爱的目光。
谢书筠因有孕六月余,吉服是特制的宽松款式。
一身银红色织金缠枝莲纹软缎宫装,外罩一件雪白蓬松的银狐裘斗篷,既保暖又华贵。宽大的下摆巧妙地遮掩着隆起的腹部。
她发髻简单绾起,簪着李缜赏赐的赤金点翠嵌红宝石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孕中的温婉与沉静。
在冬葵冬青的搀扶下,步履虽缓,却自成一道令人瞩目的风景。
丽修仪一身石榴红绣金线牡丹纹织锦宫装,艳光四射。
满头珠翠,步摇摇曳生姿,怀中抱着同样穿着朱红吉服、虎头虎脑的三皇子李怀瑄,母子二人如同燃烧的火焰,张扬夺目。
其余妃嫔,皆盛装出席,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帝后升座,接受群臣与命妇山呼万岁的朝贺。礼乐齐鸣,声震殿宇。
朝贺毕,便是最引人瞩目的献礼环节。内侍监常喜手持礼单,高声唱喏:
“皇后娘娘,贺陛下万寿!献:东海明珠百斛,嵌八宝赤金‘万寿无疆’屏风一座!”
两名内侍抬上一座金光璀璨、镶嵌各色宝石的巨大屏风,“万寿无疆”四字熠熠生辉,尽显中宫气派。
李缜颔首:“皇后有心了。”
“贵妃娘娘,贺陛下万寿!献:西域进贡金丝软甲一件,祈佑陛下龙体安泰,武运昌隆!”
两名内侍抬上一座紫檀木架,其上平展着一件轻薄如帛、金光流转的软甲。
此甲以金丝与天蚕丝混编而成,刀剑难透,乃护身至宝,显见郑家将门底蕴。
郑贵妃上前,姿态依旧骄矜,声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臣妾兄长心系陛下安康,特寻得此甲献上。愿陛下万岁千秋,永镇山河。”
李缜目光掠过软甲,又落在郑贵妃强撑的容颜上,眼底无波,只淡淡道:“贵妃与郑将军费心了。”
“贤妃娘娘,贺陛下万寿!献:双面异色绣《兰亭集序》全文屏风一架,并亲书贺寿诗一首!”
一架精致的紫檀木架屏风被抬上,正面是墨色行草绣就的《兰亭集序》,飘逸洒脱;
翻转过来,竟是同样内容的金色篆字,雍容古雅。
另附一卷陈贤妃亲笔所书的贺寿诗笺。此礼尽显才情,引得一片赞叹。
李缜眼中也露出欣赏:“贤妃巧思,字绣双绝,朕心甚慰。”
“德妃娘娘,贺陛下万寿!献:羊脂白玉观音立像一尊,祈佑陛下福寿康宁!”
一尊一尺余高、莹润无瑕的白玉观音被恭敬奉上,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张德妃牵着大皇子上前行礼:“愿陛下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李缜目光温和:“德妃与皇儿一片诚心,朕收下了。”
“婉充媛娘娘,贺陛下万寿!献:缂丝‘松鹤延年’图挂屏一幅,四殿下献金铃脚环一对!”
婉充媛抱着四皇子献上挂屏,又由乳母奉上一对精巧的金铃小脚环,铃声清脆。
李缜看着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幼子,笑容真切了几分:“婉充媛费心了,珂儿乖巧。”
第405章 暖殿叙话
“和充容娘娘,贺陛下万寿!献:亲笔手抄《金刚经》护国佑民祈福卷轴一卷!”
谢书筠在冬葵搀扶下上前,由冬青奉上一个卷轴。卷轴以明黄云纹锦缎装裱,显得庄重虔诚。
她微微屈膝:“臣妾孕中不便,唯以诚心抄录经文,祈佑陛下圣体安康,福泽万民,佑我大雍国泰民安。”
李缜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和温婉沉静的面容,想起去年那盒独特的椒盐薄荷糖。
再看眼前这卷经文,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腹中皇嗣的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亲自接过卷轴,声音格外温和:“爱妃有心了。此礼甚合朕心,平安康健便是最好。” 他目光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丽修仪娘娘,贺陛下万寿!献:赤金镶八宝长命富贵锁一枚,三殿下献手绘寿桃图一幅!”
丽修仪抱着三皇子献上金光闪闪的长命锁,又由宫女展开一幅稚气十足却色彩鲜艳的“寿桃图”。
三皇子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寿……寿!”引得殿内一片笑声。
李缜开怀大笑,亲自抱过胖乎乎的三儿子:“瑄儿有心了!丽修仪教导有方。”
随后,裕修容献上紫檀嵌螺钿文具一套;谨修媛献上红珊瑚盆景;清才人献上绿绮古琴曲谱孤本;宜才人则献上一柄精巧的嵌宝石波斯弯刀……
重臣命妇们也依次献上奇珍异宝、书画古玩,琳琅满目,堆满了殿侧的案几。
献礼毕,盛大的宫宴开启。
麟德殿内,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斟满金樽。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教坊司精心编排的歌舞曼妙动人。
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皇家寿宴的繁华盛景。
李缜高坐主位,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朝贺与恭维,脸上带着帝王应有的雍容笑意。
他时而与近处的宗室重臣交谈,时而举杯接受妃嫔的敬酒。
目光偶尔掠过下方,在谢书筠沉静的侧颜上停留片刻,又在婉充媛怀中咿呀的四皇子、丽修仪身边活泼的三皇子、以及德妃身边安静的大皇子身上流转。
他的笑容看似和煦,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能察的深沉思虑。
这满殿的繁华、琳琅的贺礼、诚挚的祝福背后,是权力的制衡、家族的角力、以及深宫永无休止的暗流涌动。
时值十二月初,长安城内朔风凛冽,昨夜一场细雪,将朱墙金瓦覆上薄薄一层莹白。
长安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烘得满室如春。
殿角的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沉水香的清幽,混着窗外几枝探入的腊梅冷冽暗香,沁人心脾。
殿内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银红锦帐低垂,映着琉璃宫灯柔和的光,将倚在临窗暖榻上的谢书筠笼在一片静谧温暖之中。
她只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银红色软缎寝衣,乌发松松挽着。
因着七个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像揣着一个圆润的玉球,她一手轻轻搭在上面,一手执卷,神情恬淡。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清冽的寒气,随即又被暖意吞没。
赵琉毓裹着一件火狐裘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阿筠!”她声音清亮,带着笑意,一边解斗篷一边道,“外头可冻死我了,还是你这长安殿暖和,跟春天似的!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谢书筠闻声抬头,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放下书卷,语气带着熟稔的欢喜:“阿蛮,你来啦!快过来暖暖。”她拍了拍身边的软垫。
赵琉毓将食盒递给迎上来的冬葵,利落地脱了斗篷,只穿着一身鹅黄绣折枝梅的夹袄裙,快步走到榻边坐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谢书筠那隆起的腹部吸引,带着几分新奇和敬畏,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悬在那弧度上方,问道:“阿筠,我能……摸摸吗?感觉好神奇,这么大……”
谢书筠笑着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摸吧,小家伙有时候还踢人呢。”
掌心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弧度,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温热和力量。
赵琉毓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奇妙的触感,好一会儿才感叹道:“阿筠,你怀孕很辛苦吧?看着就觉得身子沉甸甸的。”
谢书筠抚着肚子,笑容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有些辛苦。双腿时常肿胀,夜里翻身也不便,像个笨重的球。
不过还好,冬葵冬青她们手法好,每日给我按揉腿脚,松快不少。
孙太医也特意开了乳膏,说是能润肤,避免长纹路,每日都涂着。”
第406章 定名澄澈
赵琉毓闻言松了口气,又带点俏皮地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我不用受这怀胎十月的大苦!将来白捡个干娘当当,多划算!”
她眨眨眼,一脸“占了大便宜”的模样。
谢书筠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伸指虚点她额头:“你呀!就想着捡现成的便宜!”
姐妹俩正说笑着,殿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监常喜那标志性的、略微拔高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珠帘晃动,一身玄色常服、肩头犹带着几分寒气的李缜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暖榻上依偎在一起说体己话的两人,殿内暖意融融,气氛温馨,他冷峻的眉宇间也不由得染上一丝柔和的欣慰。
赵琉毓反应极快,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嫔妾参见陛下。”
谢书筠也扶着肚子,作势要起身行礼。
李缜已几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免了,你有身子,这些虚礼就省了。”
他转向赵琉毓,目光落在她身上,“敏美人今日又来陪着阿筠啊?”
赵琉毓垂首恭敬回道:“回陛下,阿筠孕期难熬,嫔妾左右无事,便过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李缜点点头,对这份情谊显然颇为满意:“你有心了。阿筠有你这个知心姐妹,朕也放心些。”
他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常喜吩咐道:“常喜,去库房取些上好的银霜炭,送到朱阑轩去。天寒地冻的,别让敏美人冻着呛着。”
“谢陛下恩典!”赵琉毓连忙谢恩,心中明白这是陛下对她陪伴谢书筠的嘉奖。
她也是个通透的,见状立刻识趣地道:“那嫔妾就不打扰陛下和娘娘了,先行告退。”
说罢,又向谢书筠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由冬青引着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沉水香的氤氲。
李缜自然地坐到谢书筠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另一只温暖的大手则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隆起的肚腹上,感受着掌心下那生命的脉动和偶尔的胎动。
“小家伙今日可安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目光落在谢书筠的肚子上,带着几分惊奇和专注,“朕之前虽常来,倒真没仔细瞧过。
如今一看,竟已这般大了?阿筠,真是辛苦你了。” 他抬头看向谢书筠的脸,眼中是真切的疼惜。
谢书筠依偎在他怀里,温顺地答道:“为陛下生儿育女,是阿筠的本分,不辛苦的。”
这话熨帖地钻进李缜的心坎,让他心头一阵暖意融融。
他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脸上露出明朗的笑意:“阿筠,朕已为我们这孩儿想好了名字。你过来,朕写给你看。”
说着,他扶着谢书筠小心地起身,挪到一旁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旁。
李缜铺开一张雪浪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若是皇子,” 他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字——李怀澈。
他侧头看向谢书筠,解释道:“‘澈’,取意明澈、澄澈、透彻。
朕愿吾儿心性光明如镜,行事磊落通透,洞察世事而不失赤子之心,如清泉映月,朗朗乾坤。是为‘怀澈’。”
接着,他又写下另一个名字——李令澄。
“若是公主,” 李缜的声音更加柔和,“便叫‘令澄’。‘令’字随其姐,‘澄’亦取清澈明净之意。
朕愿吾女如初升朝阳下晶莹剔透的晨露,一生纯净无垢,明朗欢欣,福泽绵长。”
他放下笔,看着谢书筠:“阿筠,你觉得如何?”
谢书筠看着宣纸上那饱含期许与深意的名字,在心中默默咀嚼:“怀澈……令澄……”
她抬起头,迎上李缜期待的目光,唇边绽开温婉的笑意,真心实意地说:“陛下用心了,这两个名字极好,寓意深远,臣妾很喜欢。”
李缜见她喜欢,心中更是畅快,长臂一伸,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只觉得此刻岁月静好。
他扬声对侍立门边的常喜吩咐道:“常喜,传膳吧。朕今晚就在长安殿用膳安寝了。”
“奴才遵旨。”常喜躬身应道,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
心中暗道:这一个月里,陛下倒有大半时间都宿在长安殿陪着和充容娘娘,这份恩宠,当真是独一份了。
殿内暖香浮动,帝妃相拥的身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温馨静谧,只待晚膳的香气,将这冬夜的暖意延续下去。
第407章 缀锦惊秘
缀锦阁内,银霜炭烧得也暖,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冷清。
清才人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美人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翡翠珠链,神情恹恹。
窗外细雪无声,更衬得殿内一片沉寂。
珠帘轻响,乳母牵着大公主李令鸾走了进来。
六岁的阿鸾穿着粉嫩的夹袄,小脸被外面的寒气冻得红扑扑,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她挣脱乳母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到清才人榻前,声音清脆雀跃:
“清母妃!清母妃!今天宫教博士教了新的《千字文》,阿鸾都会背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阿鸾仰着小脸,摇头晃脑,认认真真地背诵起来,稚嫩的童音在殿内回荡。
她背得很流畅,小脸上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然而清才人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连视线都没完全聚焦在阿鸾身上。
她敷衍地伸出手,随意在阿鸾发顶揉了两下,语气平淡无波:
“阿鸾真聪明。背完了就下去玩吧,清母妃乏了。” 说罢,便对乳母挥了挥手。
阿鸾眼中雀跃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委屈地被乳母牵走了。殿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待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下心腹霓裳和锦绣侍立。
清才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和烦躁。
她猛地坐起身,将那串翡翠珠链狠狠掷在榻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几个月,陛下拢共就召幸过我三次!还有两次是借着来看阿鸾的光,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就匆匆走了!”
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怨毒和焦虑,“郑骁虎那个老匹夫,又在给我递信了!字字句句都在敲打!
我在这宫里的地位,全靠一个阿鸾撑着,岌岌可危!”
她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猩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郑听澜那个贱人!看着阿鸾进了内文学馆,心思又活络了!
仗着她还是贵妃,对我说话越来越不客气,眼神也越发肆无忌惮!说到底,我只是个才人,她可是贵妃娘娘!
等阿鸾再大些,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还拿什么制衡郑听澜?!”
霓裳上前一步,低声问:“小主的意思是……?”
清才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寒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不能再等了。原本想着等郑家的新棋子进宫,再让郑听澜亲眼看着希望破灭,生不如死……可现在看,”
她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怨愤,“我柳绮言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长久拴住陛下的心。郑听澜活着,就是个祸患!必须早点除掉!”
她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细微急促的抽气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清才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谁?!”
锦绣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到屏风后,只见大公主阿鸾正捂着嘴,小脸煞白,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恐的泪水,浑身瑟瑟发抖。
她显然是跑回来取落在榻边的小手帕的。
清才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一步步逼近阿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声音却冷得像冰:
“阿鸾?你怎么在这儿?告诉清母妃,你……听到什么了?”
“没……没有!阿鸾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阿鸾吓得连连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小小的身体拼命往后缩,想躲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无比可怕的清母妃。
清才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目光一扫,顺手抄起了榻边小几上那柄沉重的、用来压书的玉如意,在手中掂了掂,冰冷的玉质触感让她心中的杀意更加清晰。
她将玉如意缓缓举起,声音阴森得如同毒蛇吐信:
“阿鸾,说谎的孩子……是要受惩罚的哦。很痛很痛的惩罚。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六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看着那高高举起、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的玉如意,阿鸾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语无伦次地哭喊:
“不要!不要打我!不要杀我母妃!呜呜呜……清母妃不要杀我母妃……”
“杀我母妃”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清才人头皮发麻!这小孽种果然全听见了!
第408章 寒廊冰冻
清才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毫无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
她缓缓放下玉如意,俯下身,冰凉的手指用力抬起阿鸾满是泪痕的小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一字一句道:
“阿鸾,你发烧了,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呢。清母妃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是你自己听错了,知道吗?”
阿鸾被她眼中那毫无温度的阴冷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恐惧的抽噎,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她。
清才人直起身,对霓裳使了个冰冷的眼色,声音毫无波澜:
“霓裳,大公主贪玩跑出去吹了风,染了风寒,发起高烧说胡话了。
把她身上的厚衣服脱了,带到廊下去,让她‘清醒清醒’,什么时候烧糊涂了,什么时候再让乳母抱回去‘治病’。记住,是‘她自己’贪玩着凉的。”
“是,小主。”霓裳面无表情地应下,眼中毫无怜悯,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她上前,不顾阿鸾微弱的挣扎和恐惧的呜咽,粗暴地开始扒她身上暖和的夹袄。
窗外,细雪无声,寒风凛冽。
缀锦阁温暖的殿门打开一条缝隙,只穿着单薄中衣的阿鸾被霓裳毫不留情地推到了冰冷刺骨的廊下。
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小小的身体,阿鸾冻得一个激灵,牙齿咯咯作响,惊恐地望着紧闭的殿门和透过窗纸映出的、清母妃那模糊而冷酷的身影。
细小的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迅速化作冰水,带走仅存的热量。
很快,那小小的身体便在寒风与恐惧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微弱下去。
殿内,清才人重新坐回美人榻,捡起那串翡翠珠链,一颗颗地捻着,眼神幽深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廊下那正在发生的残酷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缀锦阁冰冷刺骨的廊下不过半个时辰,年幼体弱的大公主阿鸾便发起了高烧。
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浑身滚烫却又冷得直打哆嗦,意识也模糊起来,只发出微弱的呓语和抽泣。
霓裳面无表情地将浑身冰凉、只着单薄中衣、已然昏沉的小人儿抱进了特意为阿鸾布置的、温暖的公主房。
清才人早已等在那里,脸上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
“快!放到床上去!”清才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挥手让原本在公主房伺候的两个小宫女退下,只留下霓裳和锦绣。
“锦绣,快去请太医!就说大公主贪玩吹了风,着了风寒,发起高烧了!”锦绣应声疾步而去。
殿内只剩下清才人、霓裳和烧得迷迷糊糊的阿鸾。
清才人走到床边,俯下身,动作看似轻柔地替阿鸾掖好锦被,指尖却带着冰冷的力道。
她凑近阿鸾烧得通红的小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低语:“阿鸾,告诉清母妃,你今天……是怎么生病的?”
阿鸾在昏沉中感觉到那熟悉又恐怖的气息逼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高热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小嘴紧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清才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更深的冷意,但语气却刻意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诱导:
“记清楚,你是自己贪玩,跑出去吹了冷风,才着凉生病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阿鸾滚烫的额头,那触感让阿鸾又是一颤。
“还有……今天下午,你在清母妃殿里,有听到清母妃说了什么话吗?”
阿鸾依旧紧闭着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清才人的声音更轻,也更具有穿透力,仿佛要钻进阿鸾混乱的意识深处:
“没有,你什么都没听到。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梦里都是假的,知道吗?清母妃那么疼你,怎么会……”
她的声音如同最阴冷的催眠曲,在阿鸾耳边反复低语,“是噩梦……你只是生病了,做了个噩梦……醒来就都忘了……忘了……”
高烧带来的眩晕、身体的不适和耳边这不断重复的、带着威胁的“安抚”,让年仅五岁的阿鸾意识更加模糊。
现实与那个冰冷的午后、可怕的玉如意、还有此刻“温柔”的絮语交织在一起,界限变得无比模糊。
她小小的脑袋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恐惧和深深的疲惫,在清才人的低语和药物的作用下,她终于扛不住,哭着沉沉昏睡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梦……是梦……”
太医很快被锦绣请来。
诊脉后,确认是风寒入体引发的高热,开了几副退热驱寒、固本培元的汤药,叮嘱要小心看护,避免转为肺症,尤其要静养,不能再受惊吓或寒凉。
清才人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焦急”与“自责”,语气忧切:
“都怪我,没看顾好阿鸾,让她贪玩跑出去吹了风……太医,阿鸾她……不会有事吧?”
太医宽慰道:“才人不必过于忧心,大公主年轻,底子尚可,按时服药,好生将养些时日,退了热便能慢慢恢复。
只是病去如抽丝,需得精心调理才是。”
送走太医,清才人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吩咐霓裳按方煎药。
第409章 病榻惑心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发作,阿鸾的高热退下去一些,人也从昏睡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觉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冒火。
然而,当她模糊的视线对上床边那张关切俯视她的脸——清才人的脸时,昨日的恐怖记忆瞬间回笼,巨大的惊恐再次攫住了她!
“啊——!”阿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往床角缩去,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看向清才人的眼神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清才人脸上的关切立刻加深,她伸出手,似乎想安抚阿鸾,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鸾?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不怕不怕,清母妃在这里。”
她轻轻拍着锦被,循循善诱,“告诉清母妃,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你还记得……昨天下午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鸾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听着她轻柔的话语,再对比记忆中那冰冷举起的玉如意和阴森的低语,巨大的矛盾感让她的小脑袋更加混乱。
她茫然地看着清才人,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和残留的恐惧。
清才人继续用那种极具蛊惑性的温和语气引导着:
“阿鸾是不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比如……梦到清母妃对你不好了?或者……说了什么吓人的话?”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梦境”。
阿鸾烧后虚弱的神经经不起这样的诱导,加上清才人之前的反复洗脑,她内心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带着不确定的恐惧,小声说了出来:
“我……我梦见……清母妃……要杀了我母妃……”
说完,她立刻惊恐地捂住了嘴,仿佛泄露了天大的秘密。
清才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假慈爱。
她伸手,这次是真的轻轻摸了摸阿鸾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安抚的笑意:
“傻孩子!那都是梦!是假的!是你发烧烧糊涂了做的噩梦!清母妃怎么会伤害你母妃呢?你看,清母妃对你不好吗?”
阿鸾看着她,眼神依旧迷茫,但那份尖锐的恐惧似乎被这温柔的笑容和笃定的语气冲淡了一些。
清才人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柔和:
“等你病好了,清母妃就带你去看你母妃,好不好?让她亲口告诉你,清母妃对她很好,你们都是清母妃最重要的人。”
半信半疑的种子在阿鸾混乱的心里种下。
她毕竟只有六岁,在病痛、反复的暗示和温柔表象的攻势下,她开始动摇,或许……那真的只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她看着清才人温柔的笑脸,迟疑着,最终还是怯怯地点了点头,小小的心里拼命告诉自己:那是梦,是假的……
好不容易再次将惊魂未定又疲惫不堪的阿鸾哄睡,清才人刚直起身,揉着有些发僵的腰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滚开!本宫要见阿鸾!她怎么样了?”是郑贵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和焦急。
“贵妃娘娘,大公主刚刚睡下,您不能……”这是霓裳试图阻拦的声音。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紧接着,公主房的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
郑贵妃一身华贵的绛紫色宫装,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匆赶来。
她脸上带着盛怒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如刀般刺向房内的清才人,直接忽略了床上睡着的阿鸾,冲着清才人厉声喝道:
“柳绮言!你是怎么照顾阿鸾的?!她才去了内文学馆几天?怎么就病成这样了?!你是做什么吃的?!废物!”
她说着就要往床边冲。
清才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挡在了郑贵妃和床榻之间。
她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和隐隐的嘲讽。
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提醒般的清晰:
“贵妃娘娘息怒。您怕是忘了……陛下当初的旨意?”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郑贵妃瞬间铁青的脸,一字一句道,“大公主要见您,需得——我、同、意。”
“你!”
郑贵妃被这直白的威胁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清才人的手指都在颤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好!好你个柳绮言!你给本宫等着!你以为陛下会一直纵容你吗?阿鸾病成这样,陛下知道了,看他还护不护着你!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哼!”
她狠狠地剜了清才人一眼,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女儿,终究不敢在此时硬闯惊扰。
只能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看那方向,正是直奔承庆殿而去。
清才人站在原地,听着郑贵妃远去的脚步声,脸上那冰冷的平静终于碎裂,一丝狰狞的戾气浮上眼底。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盯着郑贵妃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寒冰。
第410章 承庆哭诉
承庆殿内,银骨炭烧得暖意融融,李缜正埋首于堆积的奏章之中,眉头微锁。
殿外寒风呼啸,却盖不住一阵突兀而尖利的哭诉声穿透厚重的殿门传来。
“陛下!陛下开恩啊!求您去看看阿鸾吧!臣妾的心都要碎了……”
郑贵妃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显然是真急了,全然不顾仪态地在殿外哀嚎。
常喜微微皱眉,看向李缜。李缜被这哭闹声扰得心烦意乱,捏了捏眉心,沉声道:“让她进来。”
殿门打开,郑贵妃几乎是扑进来的。
她发髻微散,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有些狼狈,往日骄矜的气焰被一个母亲的惊惶取代。
她踉跄着跪倒在御案前,泣不成声:
“陛下!求您去看看阿鸾吧!她才六岁啊,在缀锦阁不知怎么就病倒了,高烧不退,人都烧糊涂了!
柳绮言她根本不会照顾孩子!她根本就没把阿鸾放在心上!阿鸾是臣妾的命根子啊陛下……”
李缜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眉头皱得更紧。
阿鸾生病了?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起来。随朕去缀锦阁看看。”
郑贵妃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紧紧跟在李缜身后,眼中闪烁着怨毒和一丝得逞的希望。
缀锦阁内,气氛压抑。
得知圣驾将至,清才人早已换上了一副温婉自责的面孔,恭恭敬敬地候在公主房外。
“嫔妾参见陛下。” 见李缜大步走来,清才人立刻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阿鸾她……刚刚服了药,又睡下了。”
李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入公主房。
郑贵妃紧随其后,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榻上昏睡的女儿,看到阿鸾苍白的小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疼得又想落泪,但碍于李缜在,强忍着。
清才人跟进来,在李缜身侧再次深深福礼,语气充满了自责和懊悔:
“陛下,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没有看好大公主,让她贪玩跑出去吹了冷风,才……才病成这样的。嫔妾愧对陛下信任,请陛下降罪!”
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懊恼至极的模样。
郑贵妃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不屑的冷哼。
李缜的目光落在阿鸾身上,又扫过清才人,问道:“太医怎么说?”
不等清才人回答,侍立在一旁的霓裳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话:
“回陛下,太医已经来瞧过了,开了几副驱寒退热的汤药。
太医说,大公主年轻,底子好,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几日,退了热便能痊愈,并无大碍。”
李缜闻言,脸色稍霁。
他本就不喜郑贵妃的哭闹,此刻听到太医说“并无大碍”,更觉得郑贵妃是小题大做。
他转向清才人,语气带着安抚和一丝敲打:
“既然太医说无碍,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只是以后更要精心些,阿鸾还小,经不起折腾。”
“是,陛下教诲,嫔妾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加倍小心,绝不敢再有疏忽!”清才人连忙应声,态度无比恭顺。
李缜点点头,又看向一旁脸色铁青、欲言又止的郑贵妃。
他心中对郑贵妃刚才的哭闹仍有些不悦,但念及她毕竟是阿鸾生母,此刻担忧之情也并非全然虚假,便缓和了些语气道:
“郑贵妃,你也听到了,阿鸾并无大碍,不过是一场风寒罢了。
小孩子家,谁没有个小病小灾的?何须如此大惊小怪,在殿外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郑贵妃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气又堵,却又不敢反驳。
李缜顿了顿,似乎是施舍般补充了一句:“罢了,念你忧女心切,朕准你,在阿鸾生病这段时日里,每日过来探望照顾一个时辰。这总行了吧?”
郑贵妃心中虽万般不甘——她想要的远不止是“生病期间”的探望权!更恨柳绮言逃脱了责罚!
但眼下能争取到每日一个时辰近距离接触女儿,已是意外收获。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屈膝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妾定当好好照顾阿鸾。”
李缜见事情“解决”了,又看了看沉睡的阿鸾,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便无心多留,摆摆手:
“好了,朕还有政务,你们好生照料阿鸾便是。”
说罢,转身便带着常喜离开了缀锦阁。
第411章 君定鸾运
圣驾一走,公主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郑贵妃方才在李缜面前强压的怒火和得意此刻再也不加掩饰。
她挺直腰背,恢复了几分贵妃的倨傲,斜睨着依旧低眉顺眼的柳绮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刻薄而充满胜利者的姿态:
“哼!听见陛下的话了?起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装模作样了!阿鸾自有本宫这个亲娘来照料!”
她刻意加重了“亲娘”二字,然后一把推开挡在床边的清才人,自己坐到了床沿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阿鸾的额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疼惜。
清才人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踉跄一步才站稳。
她低着头,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那瞬间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阴鸷杀机。
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再次深深嵌入刚刚结痂的掌心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她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她听着郑贵妃对着昏睡的阿鸾轻声细语,那温柔的声音此刻在她听来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看着郑贵妃那副“胜利者”的姿态,清才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李缜的偏袒,郑听澜此刻的得意洋洋,都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窝。
她缓缓地、无声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郑贵妃的背影,死死地钉在她身上,那眼神阴冷得如同九幽寒潭,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一丝疯狂决绝的意味。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
郑听澜……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其所,死得让她再无翻身之日!
十二月下旬的长安宫,已彻底被深冬的凛冽所笼罩。
昨夜又一场大雪,将连绵的殿宇楼阁、曲折的回廊玉阶尽数覆上厚厚的银装。
琉璃瓦檐垂下晶莹的冰棱,在稀薄的冬日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宫苑中的树木早已落尽繁华,只剩下遒劲的枝干裹着素雪,如同沉默的卫士。
唯有通往各殿的主道被宫人及时清扫干净,露出底下深色的石板,像一道道蜿蜒的墨线,切割着这片肃穆的银白世界。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在空旷的宫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气清冽得刺鼻,吸入肺腑都带着一股冰碴子味儿,唯有各殿檐角悬挂的为年节预备的红绸宫灯,透出些许暖意和即将到来的喜庆气息。
长安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酷寒。
殿角的博山炉里燃着清雅的安神香,混着几案上水仙初绽的冷香,沁人心脾。
谢书筠倚在临窗铺着厚厚绒毯的暖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银狐裘毯。
她怀胎已近八月,腹部高高隆起,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玉瓜,宽大的银红色软缎寝衣也被撑得紧绷,行动间越发显得笨重迟缓。
一张小脸因孕中滋养而丰润了些,眉眼间带着母性的温婉,却也难掩一丝孕晚期的疲惫。
冬青轻轻掀起帘子,引着孙暮聿走了进来。
孙太医恭敬地行礼问安:“微臣给和充容娘娘请安。”
“孙太医不必多礼。”谢书筠声音温和,示意冬葵搬来绣墩,“有劳孙太医了。”
虽然太医院首孟堂浔是李缜指派的主理太医,但谢书筠出于谨慎,依然定期让心腹孙暮聿私下再为她请一次平安脉,互为印证。
孙暮聿在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谢书筠将手腕轻轻搁在上面。
孙暮聿凝神屏息,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感受着那沉稳而充满生机的搏动。
起初,他神色如常,专注而平和。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却渐渐蹙起,搭在谢书筠腕上的手指也微微调整了位置,仿佛在确认什么。
诊了一次,他似乎有些不确定,又换了个角度,更加凝神地感受指下的脉象,时间比往常长了许多。
谢书筠原本放松的心弦,随着孙暮聿神色的变化和诊脉时间的延长,一点点绷紧起来。
她看着孙太医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孙太医,我这胎……可有什么不妥?”
她声音还算平稳,但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紧张。
孙暮聿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再次极其慎重地搭上脉搏,这一次诊得更加仔细,几乎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谢书筠,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慎重和一丝不确定的复杂神色。
“娘娘,”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有些低,“微臣……微臣方才反复诊察了三次脉象……”
“但讲无妨。”谢书筠的心提了起来,冬葵、紫芙、紫苏也紧张地围拢过来。
第412章 双胎惊殿
孙暮聿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此乃滑脉中极为有力充盈之象。
结合娘娘腹围大小……恕微臣直言,娘娘此胎,似乎……并非单胎。”
“并非单胎?”谢书筠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微臣的意思是,”孙暮聿字斟句酌,眼中闪烁着医者的慎重与一丝激动,“娘娘腹中,怀的极有可能是……双生之胎!”
“双胎?!”谢书筠蓦地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异常隆起的腹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这……孙太医,你与孟太医为本宫安胎已久,也从未有过如此结论啊?”
孙暮聿解释道:
“娘娘容禀。双胎脉象本就与单胎极为相似,尤其月份尚小、胎儿位置重叠时,极难分辨。
便是孟老师,也未必能立时察觉。
只是如今娘娘月份渐大,已近八月,寻常妇人此时腹围虽大,却也不似娘娘这般……异常饱满。
微臣方才正是察觉此异状,再结合今日脉象中那股异常充盈蓬勃、如双流汇聚的生命力,反复诊察,方有此大胆推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若非有几分把握,此等事关重大的推断,微臣绝不敢贸然禀告娘娘。”
“天哪!双胎!娘娘!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冬青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谢书筠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里面时不时传来的、似乎比以往更频繁有力的胎动,孙暮聿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惊讶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喜悦与更深重责任感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原来……原来我这腹中,竟藏着两个孩儿……”
巨大的惊喜之后,谢书筠的理智迅速回笼。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她看向孙暮聿,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孙太医,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孙暮聿立刻会意,郑重道:“娘娘放心,微臣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天知地知,只在座几人知晓,微臣必守口如瓶。”
他深知后宫险恶,双胎本是祥瑞,但若被有心人得知,在谢书筠孕晚期的关键时刻,难保不会引来更疯狂的觊觎和算计。
紫芙也是又惊又喜,忍不住问道:“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是否要……即刻禀明陛下?”
她想着李缜若得知,必定龙颜大悦,对娘娘的恩宠只怕更甚。
谢书筠却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神清亮而冷静:“不必。待孩儿平安落地,陛下自会知晓。
如今我月份已大,身子笨重,力不从心。若此刻宣扬出去,引得满宫皆知……”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只怕我母子三人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万一……万一中间出点什么意外,反而落人口实,倒不如不说。”
她考虑得深远,双胎虽喜,但风险也倍增,在尘埃落定前,任何变数都可能成为敌人攻讦的利器。
一直沉默的紫苏此时也开口,她心思更为缜密,想到了更实际的问题:
“娘娘思虑周全。只是,娘娘如今已快八个月,双胎生产往往比单胎更早也更凶险。
这接生嬷嬷的人选……必须早早准备起来,万不能有丝毫差池!尤其要安排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
谢书筠赞许地看了紫苏一眼,点头道:
“你说得极是。此事本宫已思量过。双胎之事既不能声张,选人更要慎之又慎。本宫已给爹娘传信,让他们从宫外物色。”
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要找那些经验老道、家世清白、且能将家人妥善安置在谢府‘照拂’的稳婆。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娘娘英明!” 紫苏和紫芙、冬葵齐声应道,心中对谢书筠的缜密安排深感佩服。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卷起雪沫扑打在窗棂上。
长安殿内暖意融融,暗香浮动。
谢书筠的手轻柔地抚摸着腹中两个未知的小生命,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喜悦与责任。
她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如同深潭,将这天大的秘密和随之而来的风暴,都深深地藏匿其中,只待瓜熟蒂落的那一日。
第413章 密笺胁盟
缀锦阁内,炭火静静燃烧,却驱不散殿宇深处那份无形的压抑。
清才人正对着铜镜,由锦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发髻,镜中的容颜依旧美丽,眼底却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疲惫。
大公主阿鸾病愈后虽因她的反复洗脑而对那日的记忆变得模糊,但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这让清才人烦躁又无可奈何。
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随即是霓裳略显急促的声音:“小主?”
清才人从镜中瞥见霓裳的脸色有些异样,眉头微蹙:“进来。”
霓裳快步走入,眼神扫过殿内侍立的小宫女和锦绣。
清才人会意,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待殿门轻轻合上,只剩下主仆二人,霓裳才从袖中飞快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脸上是罕见的紧张和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您快看看这个!”
清才人的心猛地一沉。霓裳素来沉稳,能让她如此失态的,绝非小事。她接过纸条,展开。
目光触及纸条上字迹的刹那,清才人瞳孔骤然收缩!
那字迹……扭曲、怪异,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笨拙,却透着一股刻骨的阴冷——
与当年那个神秘出现在墙角、指引她恢复容貌的“焕颜秘方”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瞬间从柳绮言的脚底窜上脊背!这个藏匿在暗处、对她了如指掌、甚至能给她提供重生偏方的人,又出现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阅读纸条上的内容。
越看,她的脸色越是阴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直戳她的要害:
大公主风寒真相,吾尽知。
欲除郑氏,需汝配合:
三日后子时,御苑西北角老槐下,吾引一人与汝。此人姓郑,乃积年接生稳婆,身家性命尽在吾手。
汝需将其带至阿鸾前,言语间模糊其与郑贵妃之关联,令阿鸾以为此乃郑氏亲族。
待谢氏临盆,此妪自有妙用。事成或败,皆可嫁祸郑氏,永绝后患。
详议。
纸条没有署名,只有这充满威胁、诱惑的毒计。
清才人捏着纸条,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冰锥,仿佛要穿透这张薄薄的纸,看清背后那张隐藏的脸。
是谁?谁对她的行动、她的心思、甚至她最隐秘的罪行都如此了如指掌?!
缀锦阁里,难道还有她不知道的眼睛?!
扳倒郑贵妃?这正是她日思夜想、不惜一切也要达成的目标!纸条上的方案,分工明确,阴狠毒辣,直击要害!
利用这个神秘人提供的郑姓嬷嬷,只需她柳绮言在阿鸾面前演一场戏,让年幼的阿鸾在无意中“佐证”其与郑贵妃的“关系”。
再在谢书筠生产这个最凶险也最敏感的关头下手……无论谢书筠母子是死是伤,只要东窗事发,矛头都将精准地指向郑贵妃!
好一个一石二鸟、祸水东引的绝户计!
一股混杂着兴奋、恐惧和冰冷杀意的战栗感席卷了清才人。
这计策太毒,也太有效了!
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复仇剧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这个幕后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以及对后宫局势的洞悉,都远超她的想象!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帮她除掉郑贵妃?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小主……”霓裳看着柳绮言变幻莫测、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着低声问道,“这……这纸条上的法子……您可要……与她合作?”
霓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也被这毒计和神秘人的能量震惊了。
清才人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霓裳,那双美眸中翻涌的惊疑、恐惧、最终都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合作?”她轻笑一声,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条捏碎,“为什么不合作?反正……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被积雪覆盖的枯枝,眼神幽深如寒潭。
“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现在不重要。”
清才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重要的是,郑听澜必须死!而且要死得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这法子,正好!”
她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霓裳,准备一下!三日后子时,随我去御苑西北角老槐下!
我倒要看看,这位‘老朋友’,给我准备了一把什么样的‘好刀’!”
霓裳看着主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操控的屈辱,心中一凛,但更多的是对郑贵妃即将迎来灭顶之灾的快意。
她深深低下头,声音坚定:“是!奴婢这就准备!”
缀锦阁内,暖炉依旧散发着热气,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阴谋与杀机。
清才人将那张承载着毒计与威胁的纸条凑近烛火,火舌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冰冷的眼眸中,仿佛地狱的业火在燃烧。
第414章 槐夜交刃
三日后,子时。
御苑深处,万籁俱寂。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在枯枝败叶间穿梭呜咽。
一轮惨淡的下弦月高悬天际,投下朦胧清冷的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假山怪石和光秃秃的树木轮廓。
西北角那株百年老槐,枝干虬结如鬼爪,在月色雪影下更显阴森。
两道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老槐树下。
正是身着黑色劲装、头戴宽檐斗笠遮住面容的清才人柳绮言和她的心腹霓裳。
两人气息收敛,警惕地环顾四周。
树下阴影里,已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同样裹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其中一人身形明显佝偻瘦小,应是纸条上提到的“郑嬷嬷”。
而站在她前方的那人,身量中等,姿态却带着一种内敛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气势。
清才人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心神,压低声音,如同夜枭的低鸣:“你是谁?”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前方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从稀疏的云层缝隙漏下,照亮了那人抬手掀开斗篷帽檐的动作。
当那张熟悉而温婉的面容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时,清才人和霓裳的呼吸同时一窒!
斗笠下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神秘人的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冷静和深不可测的幽深。
她看着清才人斗笠下难掩震惊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清才人耳中:
“清才人,既然你已见到了本宫的真容……”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斗笠的遮掩。
“我们,可就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同舟共济,方能驶得万年船。你若是……中途起了什么别的心思……”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应该知道,本宫能给你‘焕颜霜’,能助你复宠,能给你这把‘刀’……
自然也有的是手段,让你和你最在意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锥刺骨。
清才人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震惊过后,一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和更深的忌惮涌上心头。
但她毕竟是柳绮言,心性狠戾,瞬间便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低笑,如同毒蛇吐信:
“呵……”她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也缓缓掀开了自己的斗笠,露出那张在月光下更显妖冶冰冷的脸。
她的目光直视神秘人,带着探究和一丝讥诮,“娘娘好手段!真是深藏不露!只是……绮言实在好奇,您与那承香殿的郑贵妃素无深仇大恨,甚至表面还算和睦,为何要行此事?”
神秘人脸上的冰雪之色没有丝毫融化,她只是微微侧过头:
“本宫自有本宫的原因。你无需多问,只需知道,在除掉郑听澜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她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这就够了。”
清才人定定地看着神秘人,月光下,两人目光交汇,一个深不可测,一个狠戾决绝,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碰撞。
片刻后,清才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好。一言为定。”
神秘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她侧身一步,将身后那个一直佝偻着的身影让了出来,声音转向那个沉默的老妪:“郑嬷嬷,上前见过清才人。”
那被称作郑嬷嬷的老妪颤巍巍地抬起头,也掀开了自己的斗篷帽子。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饱经风霜的老妇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
眼皮松弛耷拉,眼白有些浑浊,看人时目光显得有几分呆滞和畏缩。
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嘴角向下耷拉,透着一股子苦相和认命般的麻木。
她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深褐色棉袄,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宫中最底层那些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老宫人,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
“老……老奴郑氏,见……见过清才人。” 郑嬷嬷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乡音,她笨拙地想要行礼,动作僵硬而畏缩。
清才人挑剔而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了一圈。
很好,就是这种老实巴交、一看就没什么心机甚至有些愚钝的模样,才最不会引人怀疑,也最容易让人相信她是被“指使”的。
第415章 凶刃入殿
神秘人的声音在一旁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意味:
“郑嬷嬷的身家性命,如今都在本宫手里捏着。她老家唯一的孙儿,本宫已命人‘妥善照料’。
更重要的是,她已被谢府暗中物色选中,不日就将以‘经验丰富、身家清白’为由,送入长安殿,成为和充容的接生嬷嬷之一。”
她看向柳绮言,“清才人,你只需按计划,寻个由头将她带到阿鸾公主面前,让她‘不经意’地听到你几句模糊暗示的话,让公主潜意识里留下‘这嬷嬷与承香殿贵妃有关’的印象,便算大功告成。
余下的事,自有郑嬷嬷在长安殿内‘见机行事’。”
清才人心中暗凛神秘人手段之周密狠辣,连谢家选人的环节都已渗透掌控!
她压下心绪,对着郑嬷嬷露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容:“郑嬷嬷,以后就要劳烦你了。事成之后,本宫不会亏待你。”
郑嬷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挣扎,但最终都化为更深的麻木,她低下头,声音发颤:“是……老奴……明白。”
清才人重新将斗笠戴好,遮住面容,只留下一双在暗影中闪烁着毒焰的眼睛。
她看向神秘人:“好。我会安排妥当。娘娘,合作愉快。”
神秘人也重新拉上了斗篷帽檐,遮住了那张温婉面具下冰冷的真容。
帽檐阴影下,传来她同样毫无温度的声音,如同这雪夜的寒风:
“合作愉快。”
话音落下,神秘人不再多言,带着依旧佝偻沉默的郑嬷嬷,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假山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清才人和霓裳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合作愉快”。
老槐树下,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月光惨淡,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等待择人而噬的毒蛇。
一场针对郑贵妃,更将波及长安殿的致命阴谋,在这雪夜之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腊月的寒风卷着零星雪沫,却吹不散长安宫里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息。
自腊月廿三祭灶神始,宫中便忙碌起来。
洒扫除尘,悬挂桃符,张贴年画,各处宫苑焕然一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松柏枝燃烧的清香和御膳房飘出的蒸糕甜香。
然而,位于西六宫的长安殿,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
谢书筠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贵妃榻上,孕肚已十分可观,宽大的银红云锦宫装下,是即将足月的双生之胎。
自从孙暮聿确诊双胎,她的心便悬得更高。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倍加警惕。
除了必要的晨省昏定,她几乎闭门不出,将“谨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谢家精心为她挑选的接生嬷嬷——忠心耿耿的奶娘周嬷嬷、面相敦厚的刘嬷嬷、手脚麻利的王嬷嬷,以及那个看似老实木讷的郑嬷嬷——
都已悄然到位,安置在长安殿后罩房的暖阁里,日夜轮值。
冬葵捧着一对厚实柔软的棉护膝进来,轻声道:
“娘娘,明日除夕大典和夜宴,少不得要跪拜行礼,站立的时辰也长。
奴婢给您做了这个,里面絮了新棉花,还加了点艾绒,暖暖的,护着膝盖。”
谢书筠抚着高耸的腹部,露出一丝疲惫却温煦的笑意:“难为你想得周到。快帮我试试。”
冬葵小心翼翼地为她绑好护膝,触感绵软温暖,确实缓解了些许沉重感。
“明儿人多眼杂,紫苏、紫芙,你们务必寸步不离。
元德,看好门户,任何入口的东西,必经孙太医或周嬷嬷的手。”
谢书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殿内众人齐声应诺,气氛肃然。
除夕当日,天未亮透,长安宫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各宫妃嫔无论位份高低,皆早早起身梳妆。按祖制,今日需着吉服朝贺。
谢书筠在冬葵、冬青的服侍下,穿上专为有孕妃嫔特制的九嫔吉服。
礼服以深青色为底,上用金线绣着翟鸟纹样,庄重华贵。
宽大的腰封巧妙遮掩了孕肚的轮廓,外罩一件银狐皮滚边的杏黄缂丝云肩,既显身份又不失温婉。
发髻绾成高鬟望仙髻,簪七尾衔珠点翠金凤钗,并数支赤金嵌红宝石簪花,珠翠环绕,雍容大气。
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谨慎,为她明艳的姿容添上了一层疏离。
第416章 除夕庆典
寅时正:太庙祭祖。
皇帝李缜率宗室亲王、文武重臣,着玄色冕服,于太庙行三跪九叩大礼,焚香祷告,告慰列祖列宗一年功业,祈求来年国泰民安。
仪式庄严肃穆,钟鼓齐鸣。
辰时初:含元殿朝贺。
帝后升座,接受百官及内外命妇朝贺。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皇后王清珞今日着明黄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凤座,神情端凝,尽力维持着中宫威仪。
谢书筠位在九嫔之列,随众行礼,动作沉稳,护膝发挥了作用,让她在长久的跪拜中少受些辛苦。
李缜的目光几度扫过她隆起的腹部,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巳时正:麟德殿赐宴。
宴请宗室、重臣及年高德劭的命妇。
席间珍馐罗列,歌舞升平,一派祥和。谢书筠浅尝辄止,多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
午后:妃嫔们可稍事休息,或于宫中赏玩布置好的彩灯、冰雕。谢书筠直接返回长安殿小憩,养精蓄锐。
酉时正:麟德殿夜宴。
华灯初上,麟德殿内外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殿内铺设猩红地毡,暖炉熏香,驱散了殿外的严寒。
帝后高坐御台,两侧按位份依次是郑贵妃、陈贤妃、张德妃、豫昭媛、丽修仪、裕修容、谨修媛、谢书筠、婉充媛、等高位妃嫔。
再往下便是九嫔以下及新晋的低位妃嫔。皇子公主们也有专门的席位,由乳母嬷嬷照看着。
丝竹管弦奏着喜庆祥和的《万岁乐》,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奉上珍馐美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愈加热络。觥筹交错间,重臣命妇们说着吉祥如意的拜年话。
就在这时,李缜微微抬手。
常喜公公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喧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值此新岁肇启,万象更新之际,念六宫妃嫔,侍奉勤谨,温良淑德,特颁恩旨,晋位嘉赏,以彰其德,以慰其心。钦此——”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常喜身上。
高位妃嫔们神色平静,对此早有预料。而中低位的妃嫔们则难掩期待与紧张。
常喜继续唱名:
“美人薛氏,晋为慧婕妤!”
薛美人起身,盈盈下拜,清秀的脸上露出温婉克制的喜色:“嫔妾谢陛下隆恩。”
“敏美人赵氏,晋为敏婕妤!”
赵琉毓英气的眉眼舒展开来,利落地行礼,声音清亮:“谢陛下恩典!”
她起身时,目光飞快地与谢书筠交汇,带着由衷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喜”之意。
“宜才人杨氏,晋为宜美人!”
宜才人仪态万方地起身,娇声谢恩,眼底闪烁着对更高位置的渴望。
“清才人柳氏,晋为清美人!”
清才人款款起身,姿态柔媚,行礼谢恩时,眼波流转,掠过御座上的帝王,也扫过承香殿郑贵妃的方向,带着一丝深意。
“才人张氏,晋为荣美人!”
张才人沉稳大气,行礼如仪,宠辱不惊。
“才人何氏,晋为明美人!”
何才人神情端肃,谢恩声亦带着刚直之气。
“祺宝林,晋为祺才人!”
祺宝林闻言眼圈微红,起身时有些踉跄,在宫女的搀扶下深深下拜:“谢陛下恩典……”
声音带着哽咽。她看向婉充媛的方向,眼神复杂。
被点到名字的妃嫔们齐刷刷起身,再次敛衽下拜,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
殿内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恭贺之声四起。
虽然都是预料之中的常规晋升,但对于这些妃嫔而言,位份的提升意味着待遇、地位和未来的可能,足以让这个除夕夜更加圆满。
晋位风波过后,宴席继续。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一些与皇室亲近的重臣命妇开始轮流向帝后敬酒,说着祝福的吉祥话。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国公夫人,颤巍巍地举杯,笑容满面地看向谢书筠:
“陛下洪福齐天,今岁宫中更是喜事连连。老身瞧着和充容娘娘这气色,这福相,腹中龙胎必定是健壮非凡。
老身斗胆,敬陛下一杯,也预祝娘娘平安诞下健健康康的小皇子,为天家再添祥瑞!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是啊,和充容娘娘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定能平安诞育麟儿,为陛下开枝散叶!”
“皇子公主都好,都是陛下的福气!”
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焦点瞬间集中在谢书筠身上。
第417章 晨药藏杀机
谢书筠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带着得体温婉的微笑,在紫苏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她双手虚护着腹部,仪态端庄,声音清亮而柔和,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承蒙老夫人及各位吉言。陛下子嗣昌隆,乃社稷之福。
妾身惟愿上苍庇佑,腹中孩儿无论皇子公主,皆能平安康健,将来为陛下分忧,为大盛尽忠,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了。”
她微微侧身,向御座上的李缜行了一礼,“妾身代腹中孩儿,谢陛下恩泽庇佑。”
这番回答,既未刻意迎合“皇子”的期待,又表达了慈母对孩儿最朴实的愿望,更抬高了格局,同时不忘将功劳归于皇帝,可谓滴水不漏,端庄得体,赢得不少命妇暗暗点头。
李缜看着殿中那个身怀六甲、容光焕发却依旧保持着清醒与分寸的谢书筠,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和愉悦。
他朗声笑道:“爱妃所言极是!朕的子嗣,无论男女,皆是朕的心头至宝,大盛的未来栋梁!今日除夕,普天同庆,众卿共饮此杯!”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觥筹交错,丝竹再起,气氛一片和谐融洽,仿佛所有的暗流都在这新岁的欢庆与帝妃和谐的景象中被暂时掩盖。
麟德殿外,长安城的上空,绚烂的烟花次第绽放,照亮了岁末的夜空,也映照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宫城。
谢书筠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璀璨的烟火光芒中,轻轻抚摸着腹中躁动的两个小生命,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希望。
眼底深处,是无人能窥见的、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坚定。
元正清晨,即便再不情愿,谢书筠还是撑着身子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除夕夜的喧嚣与疲惫仿佛还附着在骨头上。
谢书筠昨日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抬着回到长安殿的。
高耸的孕肚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双腿更是肿得发亮,连那双特制的软履都几乎塞不进去。
冬葵和冬青心疼地替她按摩着浮肿的脚踝,奶娘周嬷嬷也在一旁用温热的药草包替她敷着腰背,絮叨着些缓解疲劳的土法子。
“娘娘,您这身子骨,昨儿真是累狠了。”
周嬷嬷看着谢书筠苍白憔悴的脸色,忧心忡忡,“孙太医开的安胎药熬好了,您喝了再歇歇,今儿元正朝贺,怕是更耗神。”
谢书筠疲惫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她闭着眼,任由紫芙喂她喝了小半碗温热的安胎药。
药味似乎比往日更冲些,但她只当是疲惫影响了味觉,并未多想。
无人注意到,端药进来的郑嬷嬷,那双惯常显得憨厚老实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和阴鸷。
她借着收拾药碗的机会,迅速退了出去。
元正的清晨,天色微熹,宫中却早已被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
李缜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已在含元殿升座,接受万国使臣与文武百官的朝贺,钟磬齐鸣,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立政殿那边,皇后也正率领着所有高位妃嫔,准备着繁琐的元正朝贺礼仪。
整个后宫的核心力量都被牢牢牵制在各自的礼仪场合中。
长安殿内,谢书筠强撑着起身。
冬葵替她仔细绑好护膝,换上相对宽松但依旧庄重的九嫔吉服。
元德早已备好了暖轿在殿外等候。冬葵和紫苏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坐进轿中。
轿子刚行至半途,距离长安殿已有一段距离,靠近御花园西侧时,谢书筠的脸色陡然剧变!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她唇齿间溢出。
紧接着,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下腹炸开!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她腹中狠狠搅动、下坠!
“冬葵!紫苏!”
谢书筠瞬间冷汗如瀑,浸湿了鬓角,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和痛苦扭曲。
她死死抓住轿窗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羊水……羊水好像破了!好疼……我、我撑不住了!”
冬葵和紫苏闻言,魂飞魄散!
冬葵猛地掀开轿帘,只见谢书筠身下的锦垫已然湿了一片,她整个人蜷缩着,脸色惨白如纸,痛苦地呻吟着,力气仿佛正被迅速抽离身体。
“娘娘!娘娘!”冬葵的声音都变了调,看着前后空旷的宫道,离长安殿和立政殿都不近,“怎么办?这怎么办啊!”
谢书筠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必须当机立断。
她虚弱地、断断续续地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喘息:
“回去……回长安殿!快!冬葵……你脚程快……立刻去太医院……找孟太医……和孙太医……快!
紫苏……紫苏……快去含元殿……报信……就说我……我要生了……感觉……很不好……让陛下来……快让他来……”
说到最后,已是带着哭腔,泪水混着汗水滚滚而下。
第418章 元正惊龙颜
紫苏看着谢书筠痛苦欲绝的样子,心如刀绞,哪里敢离开半步!
她急中生智,一把抓住随行的一个机灵小太监小顺子:
“快!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去含元殿!禀报常喜公公,就说和充容娘娘突然发作,已在回长安殿生产,情况危急,求陛下速来!快去!跑死了也要把信送到!”
小顺子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朝着含元殿方向狂奔而去。
暖轿被轿夫们以最快的速度抬回了长安殿。
冬青、紫芙、风箫、月笛早已被惊动,焦急地等在门口。
轿帘掀开,看到谢书筠痛苦不堪、下身濡湿的模样,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快!抬进产房!热水!剪刀!参片!快!”
周嬷嬷到底是经验丰富,强自镇定地高声指挥。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谢书筠抬进了早已布置妥当的产房。
产房内,炭火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血腥气。
谢书筠被安置在产床上,剧烈的宫缩一阵强过一阵,痛得她撕心裂肺地惨叫,汗水早已将头发和衣衫彻底浸透。
“娘娘!用力!跟着老奴的节奏!吸气——用力——”
周嬷嬷守在床头,紧紧握着谢书筠的手,声音沉稳有力,试图给她力量和指引。
刘嬷嬷和王嬷嬷也在一旁紧张地准备着接生物品,观察着情况。
郑嬷嬷则垂着眼,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似在准备热水毛巾,实则眼神闪烁,手心全是冷汗。
“啊——!嬷嬷……我不行……用不上力了……孩子……孩子卡住了……出不来……”
谢书筠哭喊着,她能感觉到孩子似乎被卡在了骨盆处,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推动分毫。
绝望和巨大的疼痛几乎要将她吞噬,意识开始模糊。
“李缜……李缜……你怎么还不来……我……我要死了吗……”
她喃喃着,眼前仿佛出现了幻影,此刻,她想到的还是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与此同时,长安殿的小太监小顺子,正拼了命地在宫道上狂奔。
他年纪虽小,却深知自己肩负着天大的干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他手脚麻木,肺里火烧火燎,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全是和充容娘娘在轿中那痛苦欲绝、冷汗涔涔的模样。
终于,含元殿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殿前广场上,甲胄鲜明的侍卫肃立如林,气氛庄严肃穆。
小顺子刚想冲上台阶,就被两名侍卫如铁塔般拦住。
“大胆!何方小阉!敢冲撞元正大典?!” 侍卫厉声呵斥,长戟交叉,寒光闪闪。
小顺子“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顾不得膝盖的剧痛,带着哭腔,声音因狂奔和恐惧而嘶哑变调:
“侍卫大哥!求求你们!快……快禀报常喜公公!
长安殿……和充容娘娘……娘娘她突然发作,羊水破了!
正在回宫生产!情况……情况万分危急!求陛下!求陛下赶过去啊!”
他语速极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侍卫心头。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和充容身怀龙裔,深得圣心,这是阖宫皆知的事情。此刻生产危急,绝非小事!
其中一名侍卫不敢怠慢,立刻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沿着殿侧的回廊阴影,疾步奔向御座后方侍立的常喜。
常喜正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维持着大总管的威仪。
当侍卫压低声音,急促地将小顺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时,常喜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他太清楚谢书筠对皇帝意味着什么,更清楚此刻她若出事,皇帝会如何震怒!
没有任何犹豫!
常喜猛地深吸一口气,在又一波“万岁”声浪稍歇的间隙,他如同离弦之箭般,以近乎失仪的姿态,几步抢到御座旁,
“噗通”跪倒,用只有李缜能听到的、带着极致惊惶的颤抖声音急禀:
“陛下!长安殿急报!和充容娘娘……娘娘在去立政殿途中突然发作,羊水已破,恐是早产!
此刻已在长安殿生产,情况……万分危急!小太监拼死来报,求陛下速去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李缜心上。
李缜正在接受一位藩国使臣的朝贺祝词,闻言,脸上的帝王威仪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席卷!
他甚至忘了身处万国瞩目的元正大典,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什么?!” 这声低吼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无法掩饰的恐慌,虽然不高,却让近处的几位重臣和使臣心头剧震,愕然抬头。
第419章 药穴双杀
李缜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长安殿的方向。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一丝犹豫!
“诸卿自便!常喜,走!”
李缜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一把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内侍,甚至顾不得脱下那身繁复沉重的衮冕,
几乎是踉跄着,三步并作两步,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御阶,朝着长安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十二旒冕冠在他剧烈的跑动下剧烈摇晃,珠玉相撞,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脆响,
与他狂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在这庄严肃穆的含元殿中,显得如此突兀而惊心动魄!
留下满殿惊愕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的各国使臣。
长安殿内。
就在周嬷嬷等人焦急万分,准备尝试调整谢书筠体位时,一直沉默的郑嬷嬷动了!
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谢书筠身上,假装上前用热毛巾擦拭谢书筠额头的汗水,
手指却极其隐蔽地、带着一股阴狠的暗劲,猛地按向谢书筠后腰一个隐秘的穴位——此穴若受大力刺激,会瞬间导致产妇脱力甚至大出血!
“呃啊——!!!”
谢书筠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眼神涣散,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
鲜血,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下大量涌出!
“娘娘!” “天啊!” 周嬷嬷和刘嬷嬷失声惊呼。
一直留意着四周情况的王嬷嬷,在郑嬷嬷动手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丝异样的狠戾!
千钧一发之际,王嬷嬷猛地扑过去,狠狠撞开了郑嬷嬷的手,同时厉声高喝:“郑氏!你做什么?!”
这一声如同惊雷!产房外的冬青、紫芙等人听到惨叫和王嬷嬷的怒喝,立刻意识到不对,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
风箫和月笛眼疾手快,一把将惊惶失措想要狡辩的郑嬷嬷死死扭住!
就在这时,孙暮聿和孟堂浔终于被冬葵连拖带拽地请来了。
两人冲进产房,看到谢书筠气若游丝、下身涌血的惨状,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孟太医立刻上前诊脉,脸色瞬间铁青:
“不好!娘娘脉象虚浮散乱,这是服用了强力催产泄元之药所致!
元气大泄,宫缩乏力却又因外力刺激导致血崩!性命危在旦夕!”
紫芙闻言,如同被雷击中,失声道:
“药?不可能!那是孙太医开的安胎药!药渣!药渣还在!”
她疯了一样冲出去,片刻后捧着药罐子回来。
孙暮聿一把抓过药渣,仔细翻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抖:
“是……是碎骨子!药里被人掺了过量碎骨子!此物乃强力催产峻药,少量尚可助产,过量便是夺命!
娘娘本就怀有双胎,身体负担极重,如何受得住这等虎狼之药!”
“内奸!长安殿有内奸!” 紫苏目眦欲裂,指着被风箫月笛死死按住的郑嬷嬷,“是她!是她端的药!刚才也是她动的手脚!”
“砰!”长安殿内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李缜一身衮冕未及换下,带着一身寒气,如同煞神般冲了进来,显然是直接从含元殿狂奔而至。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常喜。
李缜一眼就看到了被扭住的郑嬷嬷。孟堂浔的话和紫苏的指控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陛下!就是这个贱婢下药害人!方才还在产房对娘娘下黑手!”紫苏哭着再次指向郑嬷嬷。
李缜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那眼神仿佛要将郑嬷嬷凌迟!
他根本无需多问,厉声咆哮如同惊雷:“拖下去!押入掖庭暴室!给朕用最狠的刑!撬开她的嘴,朕要知道幕后是谁!!”
声音里的暴怒和杀意让整个长安殿的温度骤降。
立刻有侍卫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郑嬷嬷拖了出去,求饶声瞬间消失在门外。
郑嬷嬷被拖走,但产房内的危机丝毫未减。
谢书筠此刻已经奄奄一息,意识模糊不清,身下的出血虽然被王嬷嬷等人用布帛死死按住,但并未完全止住,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呼吸微弱。
孟堂浔再次紧急诊脉,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声音沉重而急促:
“陛下!娘娘元气溃散殆尽,血崩之势虽稍缓但未止!回力汤药灌下去了,但药力发挥需要时间!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
必须有人不停地和她说话,千万不能让她彻底睡过去!否则……”
他艰难地顿了一下,眼中是巨大的不忍,“否则药力未至,恐……恐一尸两命啊!”
“是三命!陛下!” 一旁的孙暮聿焦急万分,几乎是吼了出来,他扑通跪倒在地。
“娘娘她……她怀的是双胎啊!是两位小主子!”
这个被刻意隐瞒、只为减少风险的消息,此刻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李缜闻言,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比谢书筠还要惨白!
双胎!竟然是双胎!巨大的惊喜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吞噬!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抬脚就要往产房内谢书筠的床边冲去。
第420章 油尽托孤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皇后、陈贤妃、郑贵妃等一众妃嫔也赶到了长安殿,被拦在产房门口。
听到里面的惨叫和李缜的怒吼,众人神色各异。
皇后眼见李缜要闯入产房,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门口,声音带着刻意的端凝和劝阻:
“陛下!陛下息怒!产房乃污秽血气之地,龙体万金之躯,岂可轻入?
此乃祖宗规矩,男子入内大为不祥!更何况您是九五之尊!请陛下三思,保重龙体!”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不顾一切地从她身边挤了过去!是赵琉毓!
她根本无视皇后的阻拦,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如同一阵风般冲到了谢书筠的床边。
“阿筠!阿筠你撑住啊!你看看我!我是阿蛮!”
赵琉毓扑到床边,一把紧紧抓住谢书筠冰凉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你不要吓我啊!你不能睡!听见没有!孩子还在等着你呢!阿筠!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一遍遍地呼唤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谢书筠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或许是挚友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迷雾,谢书筠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点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赵琉毓的方向。
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阿蛮……我……坚持不住了……不行了……”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口。
这微弱却绝望的声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缜听到“不行了”三个字,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滚开!”他对着挡在面前的皇后发出一声狂暴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皇后一个踉跄,被身后的宫人扶住,脸上血色尽失,写满了震惊和屈辱。
李缜如同旋风般冲到了谢书筠的另一侧,无视产房的血腥和污秽,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床边,一把紧紧抓住了谢书筠的另一只手。
那手冰凉得让他心胆俱裂。
“阿筠!不要睡!朕在!朕在这里!”
李缜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你坚持住!你给朕坚持住!你甘心吗?我们的孩儿,两个孩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名字都取好了!你要看着他们长大!你要陪着朕!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丢下朕!
阿筠!求你!求求你坚持住!把孩子生下来,朕答应你,给他们最好的!把一切都给你!求你活下来!活下来!”
帝王的尊严和冷静荡然无存,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挚爱和骨肉的普通男人,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卑微的哀求。
或许是李缜滚烫的泪水滴落,或许是那撕心裂肺的呼唤,又或许是回力汤药终于开始渗透进她枯竭的身体,谢书筠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点点微弱的光芒。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流泪、为她哀求的帝王,这个曾带给她无尽痛苦也给予她片刻温存的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在周嬷嬷的引导和李缜、赵琉毓的呼唤下,谢书筠开始再次用力,发出痛苦的嘶吼。
然而,孩子依然卡在产道,进展微乎其微。她的力气在迅速流逝,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精神又开始涣散。
孟堂浔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再次诊脉,艰难地看向李缜,声音沉重如铁:
“陛下!娘娘……娘娘已近油尽灯枯!胎儿久滞,再拖下去……恐……恐母子俱危!
臣……臣斗胆请示……保……保大还是保小?”
最后几个字,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
“什么叫保大保小!都要保!朕命令你!必须都保住!”
李缜目眦欲裂,如同受伤的猛兽般咆哮,抓着谢书筠的手更加用力。
谢书筠却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紧紧回握了一下李缜的手,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
“保……孩子……给……阿蛮……照顾……好……” 这是她最后的托付,带着诀别的意味。
“不行!朕不许!谢书筠!你敢!”
李缜心如刀绞,厉声打断她,眼泪汹涌而出,“你给朕活着!必须活着!”
赵琉毓也哭喊着摇晃谢书筠的手:“阿筠!不要!你坚持住!你不能放弃!想想孩子!想想陛下!”
第421章 搏命换双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绝望笼罩的关头,一直沉默观察的王嬷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扑到李缜面前跪下,语速极快地说道:
“陛下!老奴有一祖传之法!或可一试!能尽力保娘娘和两位小主子性命!
但此法凶险异常,需……需以特殊手法揉腹正胎,力道需深入,极伤母体胞宫根基!
娘娘她……她以后恐怕……恐怕再难有孕了!陛下可能应允?!”
“允!朕允!只要她们母子平安!朕什么都允!快!快动手!”
李缜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吼道,眼神里只有对生命的极度渴望。
什么子嗣,什么未来,在眼前三条活生生的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得到圣谕,王嬷嬷再无顾忌。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迅速净手,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手法——源自其家族秘传的“揉腹正胎术”,双手覆盖在谢书筠高高隆起的腹部,以一种极其精准、时而轻柔如抚慰、时而猛烈如冲击的力道,
配合着独特的推揉按压轨迹,口中低喝着引导:“娘娘!跟着老奴!吸气——最后一次!用力——!!!”
或许是回力药的支撑终于达到了顶点,或许是李缜和赵琉毓绝望的呼唤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或许是王嬷嬷这搏命的手法起了关键作用,谢书筠发出一声用尽生命全部能量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
“哇——!”一声嘹亮却带着点虚弱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还有一个!娘娘!再用力!快了!”王嬷嬷的声音带着狂喜的颤抖。
“哇——!”紧接着,又一声同样响亮却似乎更显急促的啼哭接踵而至!
“出来了!都出来了!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和小公主!龙凤呈祥!”
周嬷嬷和刘嬷嬷激动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却无比小心地剪断脐带,清理婴孩,用温暖的襁褓包裹起来。
李缜看着那两个被捧到眼前、皮肤皱红、闭着眼像小猫一样啼哭的小小生命,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瞬间冲击着他,堂堂帝王,竟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是劫后余生的极致喜悦!
而谢书筠,在听到孩子那两声宣告着生命奇迹的啼哭瞬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支撑她的最后那口气,终于彻底断裂。
她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深深望了一眼那两个模糊的小襁褓方向,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激动不已的李缜和赵琉毓,
嘴角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却终究无力,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般的黑暗之中。
“阿筠!”
李缜和赵琉毓的惊呼声充满了恐惧。
孟太医和孙太医几乎是扑到床边的。
孟太医立刻抓起谢书筠的手腕诊脉,孙太医则快速检查她的瞳孔、呼吸和身下出血情况。
产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个新生儿微弱的啼哭声和李缜粗重的喘息。
赵琉毓紧紧握着谢书筠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位太医。
时间仿佛凝固。
片刻后,孟太医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长长吁了一口气,转向李缜,声音带着疲惫却清晰的释然:
“陛下!万幸!娘娘脉象虽极其微弱,但已趋于平稳!气息虽弱,却已均匀!
她只是力竭虚脱,元气大伤,陷入了深度昏睡,性命……已无大碍了!”
孙太医也检查完毕,补充道:“出血已基本止住!娘娘吉人天相,闯过了生死关!只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医者的沉重,“此次生产,先遭虎狼之药摧残元气,后又血崩难产,胞宫受损极重,根基已伤……恐怕……恐怕日后子嗣之事,是彻底无缘了。”
李缜听到性命无碍时,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巨大的庆幸感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虚脱。
至于子嗣无缘,他早已在王嬷嬷献计之时就有了心理准备。
此刻,这代价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觉得,只要阿筠能活着,能陪在他和孩子们身边,这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他低下头,看向被周嬷嬷和刘嬷嬷小心翼翼抱到近前的两个小小的襁褓。
小皇子皮肤还有些红皱,闭着眼,小嘴微微张合,哭声细细弱弱却充满生命力。
小公主则显得更安静些,同样闭着眼,小脸却似乎更精致一些。
这是他和阿筠的孩子!是阿筠用命换来的珍宝!龙凤呈祥,天佑大盛!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
李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两个孩子柔嫩的脸颊,眼中是初为人父的无限柔情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产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昏迷不醒的谢书筠苍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浓浓的感激:
“好!好!母子平安,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产房内外:
“和充容谢氏,于元正吉日,为朕诞育龙凤双胎,皇五子李怀澈,皇五女李令澄!
此乃天降祥瑞,福泽深厚,佑我大盛!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庄重:
“即日起,晋和充容谢氏为正二品——昭仪!为九嫔之首!待昭仪身体康健,再行册封礼!”
第422章 掖庭血证
九嫔之首!昭仪!
这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产房内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产房内,赵琉毓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低声道:“恭喜阿筠!恭喜陛下!”
周嬷嬷、紫苏等人也是激动不已,为自家主子感到由衷的高兴。
产房外,等候的妃嫔们更是面面相觑,震惊、嫉妒、难以置信、五味杂陈!
谢书筠竟然一步登天,直接跃升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地位仅次于四妃!
仅仅因为她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这恩宠……简直是泼天!
豫昭媛最先收敛了情绪,她向来温和,又抚养着四公主,此刻率先露出真诚的笑容,对着产房方向盈盈下拜:
“臣妾恭喜陛下!喜得龙凤麟儿!恭喜和昭仪娘娘!此乃天佑皇家,实乃大喜!”
她的话语真挚,带着对生命的喜悦。
皇后的脸色在瞬间的僵硬后,迅速恢复了雍容端庄。
她上前一步,嘴角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臣妾恭贺陛下喜获龙凤祥瑞!和昭仪福泽深厚,为皇家开枝散叶,立下大功,晋位昭仪实至名归。”
然而,她垂下的眼睫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阴霾,心中只有一句冰冷的感慨:谢书筠的命,是真大啊!
陈贤妃、婉充媛、丽修仪等人也纷纷跟着道喜,声音此起彼伏,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喜悦笑容。
婉充媛看着被抱出来的两个襁褓,再想想自己抚养的四皇子,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言。
丽修仪则暗暗咬紧了牙关,嫉妒之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清美人混在人群中,也跟着众人屈膝道贺,脸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喜悦。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谢书筠加害失败了,郑嬷嬷那个蠢货肯定熬不过掖庭的酷刑……但是,计划只进行到了一半。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的郑贵妃,看到对方那失魂落魄、又带着不甘和怨毒望着产房方向的样子,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郑听澜,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就在这看似一片和谐的道贺声中,清美人的目光又极其隐秘、快速地与人群中另一道视线交汇了一下。
那人的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也沉浸在喜悦中,但在与清美人视线接触的刹那,她的眼神微微一闪,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看着被抱出来的孩子,仿佛只是被这新生命吸引。
只有清美人和她自己知道,这短暂的交汇意味着什么:郑贵妃这条线,还没断,需要继续。
而此刻,长安殿的主殿内,刚刚晋升为和昭仪的谢书筠,依旧在深沉的昏睡中,对围绕她发生的这一切滔天巨浪般的荣宠、算计与暗流,浑然不知。
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她顽强地活了下来,带着一身伤痕和一个崭新的、更高的起点。
元正夜间。
掖庭暴室的石阶渗着经年累月的暗红,铁锈与血腥味混在阴冷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
李缜坐在一张硬木椅上,面沉如水,眼底是风暴过后的极致冰寒。
常喜垂手立在一旁,额角带着薄汗,气息微促,显然刚从外面疾步赶回。
“陛下,”常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刑室中却异常清晰,“查清了。这郑嬷嬷,原籍青州,丈夫早亡,唯有一子名郑大牛,在青州府衙当个不入流的皂吏。
月前,她儿子突然被人告发贪墨,数额不大,却足够入罪流放。
告发者身份隐秘,但追查下去,几笔指向不明的银钱,最终汇入了一个与郑家在外经营的粮行有隐秘关联的暗桩户头。郑家……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家当初选人,查的是她本人在京中的根底和手艺,青州那边……确实疏忽了。”
李缜的手指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他目光投向刑室深处。
两个如狼似虎的掖庭太监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形出来,正是郑嬷嬷。
她已不成人样,头发黏结着血污,褴褛的囚衣下露出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痕、烙伤交错,左手指甲尽数被拔去,只留下模糊的血肉。
她被重重掼在李缜面前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李缜俯视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朕的昭仪,朕的一双儿女,差点死在你这老虔婆的手里。碎骨子?揉断腰骨?谁给你的胆子?谁指使的你?”
郑嬷嬷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努力向上翻,对上李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残存的意识。
她喉咙里嗬嗬作响,挣扎着想说话,却只能吐出带血的沫子。
“说话!”旁边一个太监狠狠一脚踹在她肋下。
剧痛让郑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蜷缩起来,断断续续地哭嚎:
“饶命……陛下……饶命啊……老奴……不敢……不敢害娘娘……不敢害小主子啊……”
“不敢?”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药渣里的碎骨子!产房里下死手!
证据确凿!说!谁指使的你!是不是承香殿那个毒妇?是不是郑骁虎那个老匹夫!”
第423章 夜围承香
李缜的质问如同惊雷在阴冷的暴室炸响,郑嬷嬷浑身剧颤,那血淋淋的指头在地上抓挠出几道暗红的痕迹。
皇帝口中“承香殿毒妇”、“郑骁虎老匹夫”的称谓,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神秘人冰冷如毒蛇的声音清晰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响起:
“记住!若你败露,无论谁问你,咬死是郑家指使!是郑贵妃指使!
他们查出的‘郑大牛’你无需在意,那是假的!你只要认下,只有认下,你孙子才有一线生机!”
求生的本能和对孙子的牵挂压倒了所有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涕泪混合着血污糊了满脸,对着李缜的方向疯狂磕头,嘶哑的哭嚎盖过了肋骨的剧痛:
“是!是郑家!是贵妃娘娘!陛下饶命啊!是贵妃娘娘……她……她说只要害了和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事成……老奴……老奴就能拿钱……陛下饶命!饶命啊!贵妃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啊!”
她语无伦次,却死死扣住了“郑贵妃”和“郑家”。
“好啊!好!”李缜怒极反笑,那笑声在暴室里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好一个郑听澜!好一个郑家!常喜!带上这老虔婆!朕要她与那毒妇当面对质!”
夜色已深,宫灯昏黄。
郑贵妃刚刚卸下钗环,只着了中衣,正准备安寝。清美人也在偏殿缀锦阁歇下。殿内一片宁静。
骤然间,殿门被粗暴地撞开!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了宁静!
大批手持火把、腰佩利刃的侍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将整个承香殿正殿围得水泄不通,火光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郑贵妃惊得从榻上跳起,匆忙披上一件外袍,脸色煞白。
清美人也从缀锦阁快步走出,衣衫略显不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茫然。
“陛下?这是……?”
李缜的身影在火光的簇拥下踏入庭院,面色阴沉如铁铸的罗刹,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向惊慌失措的郑贵妃。
“陛……陛下?”郑贵妃声音发颤,看着这阵仗,心不住地往下沉。
清美人眼波微动,扫过被两个侍卫粗暴拖行、扔在冰冷石板地上的那个血人——正是郑嬷嬷。
她心中冷笑:来了!她立刻对身边霓裳使了个极其细微的眼色。霓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偏殿深处。
“她,你可认得?”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指着地上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郑嬷嬷,问郑贵妃。
郑贵妃定睛一看,那老妇人满脸血污,面目模糊,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污秽气味。
她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恐惧和厌恶,连连摇头:
“臣妾…臣妾从未见过此人!陛下,这是何人?为何深夜带此等污秽之人闯入臣妾宫中?”
“从未见过?”李缜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看向地上的郑嬷嬷,“你说!”
郑嬷嬷仿佛被这声呵斥激起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挣扎着爬向郑贵妃的脚边,
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攥住了郑贵妃华贵外袍的下摆,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哭嚎道: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是您啊!是您让老奴害和娘娘和皇嗣的呀!
您说只要事成就给老奴金子……娘娘!您不能不管老奴啊!娘娘救我!救我啊!”
“啊——!”
郑贵妃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手和污言秽语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拼命甩腿想挣脱。
“滚开!你这疯婆子!本宫根本不认识你!你休要血口喷人!陛下!陛下明鉴!她这是污蔑!是攀咬!”
她彻底慌了神,声音尖利刺耳。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带着浓浓睡意和惊恐的声音响起:“郑嬷嬷?……你怎么了?浑身是血……好可怕……”
只见大公主阿鸾被清才人的心腹宫女霓裳半抱着走了出来,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唤醒,小脸苍白,眼睛红肿,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受了惊吓。
她看着地上血淋淋的郑嬷嬷,小身子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往清美人身边缩。
李缜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他蹲下身,尽量放缓声音,但语气中的紧绷感依旧明显:
“阿鸾,告诉父皇,你认得她?你叫她什么?”
阿鸾怯生生地看着李缜,又看看地上惨不忍睹的郑嬷嬷,带着哭腔,天真又茫然地说:
“她……她不是……不是母妃家的……那个……那个亲戚老嬷嬷吗?是母妃娘家人……是……是青州的……姨婆?”
她努力回忆着清美人当时温柔话语里灌输的印象,词汇模糊,但指向明确。
一个六岁孩子,在极度惊恐和刚被唤醒的迷糊状态下,说出的这种带着特定指向性的“认亲”话语,其杀伤力远超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
第424章 鸾语定谳
“阿鸾!你在胡说什么!”
郑贵妃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她惊恐地看向李缜,“陛下!阿鸾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定是有人教唆!是有人……!”
“住口!”李缜猛地站起身,暴怒的声音几乎掀翻承香殿的屋顶。
他指着阿鸾,又指向地上血污的郑嬷嬷,最后那利刃般的目光死死钉在郑贵妃身上:
“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能说谎吗?!她能编造出‘郑家亲戚’、‘青州姨婆’这样的话来陷害你吗?!郑听澜!”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彻底的失望与厌恶:
“毒妇!朕原以为,你害清美人那一次,得了教训,朕念在阿鸾份上,只夺了你抚养权,依旧保留你贵妃尊位,让你安享尊荣!
朕以为你该安分了!这一年来,朕看你闭门不出,还当你真的知道收敛,知道悔改了!
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在暗中筹谋如此狠毒之计!谋杀皇嗣!戕害妃嫔!你好得很!郑听澜,你真是好得很!”
“不!陛下!不是臣妾!臣妾冤枉!臣妾没有!阿鸾……阿鸾她定是记错了!陛下明察啊!”
郑贵妃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涕泪横流地想去抓李缜的衣袍。
李缜厌恶至极,猛地一拂袖,狠狠将她甩开!郑贵妃狼狈地跌倒在地。
“证据?”李缜的声音冷得像冰窟里捞出来的,“常喜!”
“陛下!”常喜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包药粉。
“在承香殿小库房最里层暗格中,搜出此物!经太医查验,正是烈性催产药‘碎骨子’!与长安殿药渣中所验出的,系同源!”
人证、物证、动机、时间线、还有那指向郑家的银钱线索……所有的“证据”链条,在这一刻,在李缜眼中,被阿鸾那几句天真懵懂的话彻底焊死!严丝合缝!
“来人!”李缜的声音带着帝王的终极判决,不容置疑,“贵妃郑氏,心思歹毒,戕害妃嫔,谋害皇嗣,罪证确凿!
念其生育大公主有功,免死罪!即刻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残雪居!永世不得出!”
“郑家教养出如此毒妇,难辞其咎!常喜!给朕彻查!彻查辅国大将军府!
凡有作奸犯科、欺君罔上、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这是要彻底清算郑家的信号!
“不——!陛下!臣妾冤枉!陛下——!”
郑听澜的哭嚎声凄厉绝望,如同厉鬼,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太监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冷宫的黑暗甬道中。
李缜看也没看被拖走的郑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转向被吓傻、哭得直打嗝的阿鸾。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不忍。他走过去,清美人立刻搂紧了阿鸾,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李缜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抹去阿鸾脸上的泪珠,声音放得极其低沉柔和:
“阿鸾乖,不怕了。你母妃她病了,需要去很远的地方静养。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美人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美人就是你母妃。她会好好照顾你。”
清美人立刻福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坚定:“陛下放心,嫔妾定将大公主视如己出,悉心照料,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嗯。”李缜深深看了柳绮言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句,“带阿鸾回缀锦阁,好好安抚。”
“是,嫔妾遵旨。”
清美人温顺地应道,搂着还在抽噎、懵懂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亲娘了的阿鸾,转身走向缀锦阁的方向。
转身的刹那,无人看见的角度,清美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李缜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小小的、哭泣的背影消失在缀锦阁的门内,承香殿庭院里的火光映着他冷硬如铁的侧脸。
一场风暴看似平息,但深宫的血色漩涡,才刚刚开始下一个轮回的吞噬。郑家,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已被他亲手点燃了引线。
第425章 冷宫终局
蓬莱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殿内焚着淡淡的苏合香,静谧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轻响。
雪映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压低声音禀报:“娘娘,承香殿那边……尘埃落定了。”
陈贤妃正对着一面嵌螺钿的紫檀妆镜,慢条斯理地用玉簪别起鬓边一缕发丝。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温婉秀丽,眉宇间却沉淀着深宫磨砺出的沉静与疏离。
听到雪映的话,她执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簪子稳稳插入发髻。
“哦?”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寻常小事,“郑氏如何了?”
“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残雪居,永世不得出。”
雪映语速稍快,“郑家也被陛下下令彻查,辅国大将军府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陈贤妃缓缓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凉的讥诮和快意。
“好啊,好啊。”她轻轻重复了两遍,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带着寒意,“郑听澜……那个蠢货,终究是把自己作死了。”
她站起身,走到一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旁,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洁白如玉的花瓣。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筹谋了这么大一个局,想害谢书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结果呢?”
她低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谢书筠命硬,没死成,还生下了龙凤胎,一步登天成了九嫔之首的昭仪,风头无两。
她自己呢?倒是把自己彻底折了进去,永坠冷宫,连带着整个郑家都跟着陪葬。真是……愚不可及!”
她指尖微微用力,一片柔嫩的花瓣无声地飘落下来。
“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宠冠后宫、仗着家世就能无法无天的郑贵妃?”
陈贤妃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四皇子了。她看不清形势,还妄想用那些下作手段去争去抢,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殿外阴沉沉的天空,仿佛透过重重宫阙,看到了那座阴森冰冷的残雪居。
她脸上的讥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怨毒。
“孩儿……”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陡然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虚幻。
“你在天上……看到了吗?那个害死你的贱人……那个害得母妃再也做不了母亲的毒妇……她终于遭报应了!她被打入冷宫了!郑家也要倒了!你高兴吗?母妃……很高兴……”
雪映看着主子眼中那近乎癫狂的亮光和嘴角扭曲的笑意,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知道,那个早夭的、六个月大的男胎,是娘娘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燃烧不尽的恨火之源。
立政殿。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
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庄重肃穆。听完心腹松月的低声禀报,她端茶盏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废了?打入残雪居?”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是,娘娘。常喜公公亲自带人押送进去的。陛下震怒,连带着郑家也一并被查了。”松月低声回道。
皇后将茶盏缓缓放回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地投向殿门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眼神有些悠远。
郑听澜……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
那个曾经明媚张扬得像一团烈火的女人。
初入潜邸时,她是侧妃,自己是正妃。
那时的郑听澜,一身红衣,骑射俱佳,笑声爽朗,敢在宴会上与皇子们对饮,敢在围猎场上与自己争锋,像一株带刺的玫瑰,鲜活又扎眼。
后来,陛下登基,她们一同晋位,一个成了皇后,一个成了贵妃。
郑听澜仗着家世和旧宠,依旧跋扈,时常在言语上顶撞自己,在恩宠上与自己较劲。
两人明争暗斗了多少年?皇后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记得郑听澜张扬的笑,记得她挑衅的眼神,记得她因为一点小事就能闹得阖宫不宁的性子……
也记得她失去阿鸾抚养权时那瞬间灰败的脸色,记得她后来日渐沉默、甚至有些畏缩的模样……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皇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最终,也变成了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第426章 醒识身损
为了争宠,为了泄愤,竟敢去谋害皇嗣,还是陛下如今最看重的龙凤胎!
皇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鄙夷,有嘲讽,也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深宫,就像一座巨大的染缸,无论最初是什么颜色,浸染久了,最终都会变得污浊不堪,面目全非。
郑听澜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自己比她更清醒,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冷酷。
皇后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了自己保养得宜、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指上,最终定格在凤座扶手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凤凰雕纹上。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罢了。”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拂去一粒微尘,“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造化。”
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参茶,浅浅抿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
“本宫,只要稳坐在这立政殿,看着她们……一个个粉墨登场,又一个个黯然退场就够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雍容与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看透世事的冷漠。
“谁死,谁活,谁进了冷宫,谁又爬了上来……说到底,都与本宫无关。”
松月垂手侍立一旁,感受着皇后娘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心头微凛。
她明白,在皇后娘娘心中,郑贵妃的落幕,不过是一场早已预见的戏码。
而皇后娘娘自己,永远是那个高坐云端、俯瞰众生的看客。
这后位,就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只要凤印在手,只要后位稳固,这宫里的风风雨雨,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缓缓抚摸着凤座扶手上冰凉的凤凰纹路,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疏离。
长安殿。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气,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显得有些沉重。
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初冬的寒意,暖炉烧得旺旺的。
谢书筠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碎重组过一般,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腰腹以下,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剧痛。
喉咙干得如同火烧,她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水……”
这细微的声音如同惊雷,落在了一直守候在床榻边,眼睛熬得通红的冬青耳中。
“娘娘!娘娘醒了!”
冬青猛地从脚踏上弹起,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扑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书筠的头稍稍托起一点,将温热的、浸润了参片的蜜水,用小巧的银勺,一点点喂到那干裂的唇边。
清凉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机。
谢书筠的意识如同潮水般回笼,那惊心动魄的产房一幕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剧痛、黑暗、濒死的窒息感,还有那最后关头被强行揉按撕裂的剧痛!
“孩子……”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恐和急切的渴望,声音沙哑而急促,“我的孩子……孩子们呢?!”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紫苏引着两位衣着干净素雅、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了进来,她们怀中各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
“娘娘醒了就好!娘娘放心,五皇子殿下和五公主殿下都安好!”
紫苏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安抚道。
她侧身,向谢书筠介绍:“娘娘,这两位是陛下亲自为小殿下们挑选的乳母。”
她指向左边一位,“这位是张氏,夫家是京畿良善农户,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细致,生养过两子,身子康健,奶水也足。”
张氏面容清秀,眼神柔和,举止稳重,对着谢书筠恭敬地福了福身:“奴婢张氏,见过昭仪娘娘。”
紫苏又指向右边一位:“这位是王氏,原是官宦人家的家生子,规矩极好,识得几个字,做事麻利爽快,也生养过一子一女。”
王氏圆脸,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同样恭敬行礼:“奴婢王氏,见过昭仪娘娘。”
两位乳母得了示意,抱着襁褓小心地靠近床榻。
当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脸蛋映入眼帘时,谢书筠所有的疼痛、惊悸、后怕,都在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散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些,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慢些,娘娘!”冬青和紫苏连忙扶住她。
谢书筠摆摆手,目光贪婪地黏在两个小襁褓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而柔软的、属于母亲的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怜爱。
“抱近点……再近点……让本宫好好看看……”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充满了急切。
第427章 长安怀暖
乳母将襁褓轻轻放在她身侧。
谢书筠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李令澄的小脸,又轻轻抚过儿子李怀澈稀疏柔软的胎发。
看着他们紧闭的眼睛、小小的鼻子、还有些皱巴的皮肤,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嫌弃又无比珍爱的口吻:
“澄儿……澈儿……你们……你们怎么有点丑啊……还这样小……像……像两只红皮小老鼠似的……”
她笑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水。
抱着五皇子的王氏闻言,爽朗地笑了笑,接口道:
“娘娘说笑了!小殿下们是龙凤呈祥的双胎,在娘胎里挤着,生出来自然显得小些、皱些。
您且看着,过不了十天半月,保管长得白白胖胖、水水灵灵的!到时候娘娘只怕爱都爱不过来呢!”
王氏的话带着一股朴实的喜气和笃定,让谢书筠心头更是松快。
她笑着点点头,目光在两个小生命身上流连忘返:“好……真好……”
然而,这片刻的温情和喜悦很快被身体的极度疲惫取代。
强撑着看了好一会儿孩子,谢书筠便觉眼前发黑,气力不继,额角渗出虚汗。
冬青和紫苏见状,连忙小心地将她扶着靠回松软的引枕上。
“娘娘累了,让乳母先把小殿下们抱下去吧。”紫苏轻声吩咐。
乳母们恭敬地抱着孩子退下。
刚安顿好,紫芙便领着孙暮聿进来了。
孙暮聿面色凝重,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孙暮聿,为娘娘请脉。”
谢书筠伸出手腕,紫芙连忙在腕下垫好脉枕。
孙暮聿凝神诊脉,眉头越蹙越紧。
良久,他才收回手,欲言又止,脸上满是忧虑和难以启齿的沉重。
谢书筠靠在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她看着孙暮聿,声音虽弱却清晰:“孙太医,不必为难,本宫心中有数。此番……本宫的身子受到的损伤不小,是不是?”
孙暮聿深深叹了口气,垂下眼,声音低沉而痛惜:
“娘娘明鉴。您此番元气大伤,气血亏虚严重,尤以……尤以胞宫受损最为深重。
此乃外力强行揉按助产所致,伤及根本……恐……恐日后难以再……”
他终究没说出“孕育”二字,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谢书筠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个结果,在她被强行揉按、痛得死去活来时,就已隐隐猜到了。
她用命换来了两个孩子,也彻底断绝了再次为母的可能。
“本宫明白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太医请直言,本宫该如何调养?”
孙暮聿见娘娘如此冷静,心下稍安,连忙道:
“娘娘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首要便是静养,半年之内务必禁绝……禁绝房事,以免再伤根本。
饮食需格外精心,以温补气血、固本培元为主,忌生冷寒凉。
眼下寒冬,更要格外注意保暖,切莫受一丝风寒。
微臣这就为娘娘开具方子,需长期调养,循序渐进。”
“有劳孙太医了。”谢书筠微微颔首,“紫芙,随孙太医去取方子,仔细着煎药。”
“是,娘娘。”紫芙应声,引着孙暮聿退下。
殿内只剩下冬青和紫苏。谢书筠靠在枕上,闭目养神片刻,复又睁开眼,眼神已带上了一丝锐利和冰冷。
“紫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害本宫和皇嗣的人……是谁?陛下……可查出来了?”
紫苏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查出来了。是……承香殿那位,郑贵妃。”
谢书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冰冷的讥讽。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
“是她啊……倒也不奇怪。
从本宫初入宫时,她便在皇后殿前寻本宫的不是,后来又在九曲廊闹剧后迁怒于本宫……
桩桩件件,她视本宫为眼中钉肉中刺,由来已久。
此番下手,倒像是她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紫苏接着道:“陛下震怒,已下旨将郑氏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残雪居。并下令彻查辅国大将军府。”
“打入冷宫……残雪居……”
谢书筠喃喃重复了一遍,那个闹鬼的、最阴冷偏僻的地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随即又被一丝复杂取代。
“是她咎由自取。只是……可怜了大公主,小小年纪,生母便落得如此境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疏离淡漠,“罢了,如今有清美人抚养,也算是个归宿。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消耗让她再也支撑不住。
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低不可闻:“本宫乏了……都退下吧……本宫……再睡会儿……”
冬青和紫苏连忙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层层帷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书筠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冰冷交织在一起。
郑贵妃倒了,郑家也将倾覆,这深宫的血雨腥风似乎暂时平息了一角。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她用半条命和永远失去的生育能力换来的昭仪之位和一双儿女,是她的铠甲,也是新的靶子。
在这吃人的深宫,片刻的安宁都如同镜花水月。
她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强地站起,才能护住她拼尽一切才得到的东西。
第428章 暖情誓言
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只余下药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奶香混合的气息。
处理完元正后几日积压的紧要政务,李缜连朝服都未及换下,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长安殿。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焦灼与急切。
守在寝殿门口的冬葵和紫苏见他到来,连忙屈膝行礼。
“阿筠如何了?可曾醒来?”李缜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她们,急切地投向内室那层层垂落的锦缎帷幔。
“回陛下,”冬葵连忙回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娘娘一个多时辰前醒过来一次!喝了水,还……还看了五皇子和五公主殿下!
小殿下们被乳母抱来,娘娘瞧着可欢喜了,还逗趣说小殿下们像红皮小老鼠呢!”
冬葵说着,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随即又转为担忧。
“只是娘娘身子到底太虚,看了小殿下们一会儿,说了会儿话,便又撑不住睡过去了。
孙太医来看过,说娘娘是元气大伤,需要多睡多养。”
李缜听到“醒过来”、“看了孩子”、“欢喜”这几个词,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分。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抬手示意冬葵等人退下。
“都退下吧,朕看看她。”
“是。”冬葵、紫苏连同殿内侍立的几个小宫女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锦帐内那几不可闻的、绵长而虚弱的呼吸声。
李缜放轻脚步,走到那架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前。
他轻轻撩开最外层一层水青色的纱帐,又小心翼翼地拨开内里一层更厚实的云锦帐幔。
谢书筠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几缕被汗水浸湿过的乌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颊边,更显脆弱。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眉头也轻轻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身体的疼痛。
李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
他无声地在床沿坐下,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这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庞。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颊边那缕微湿的发丝。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她微凉的额角,顺着柔和的侧脸线条,最终停留在她左眼眼尾下方。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颜色浅淡却形状清晰的朱砂痣,如同雪地里一点早春的落梅,是这张脸上最灵动的点缀,也是他记忆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指腹在那颗小小的痣上极轻地摩挲着,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失而复得的后怕。
“阿筠……”他俯下身,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只有睡梦中的她和这满室的寂静能听见,“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盖着锦被、依旧平坦却承受了巨大创伤的腰腹位置,眼中痛色更深。
“为朕生儿育女……你受苦了。”
他想起产房外那撕心裂肺的惨叫,想起太医那句“恐再难孕育”的沉重宣告,想起她此刻苍白脆弱的模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心疼。
他曾经因为忌惮谢家,亲手一次次将避子汤送到她唇边,如今她却用半条命和永久的残缺,为他带来了血脉相连的一双儿女。
李缜低下头,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她微蹙的眉心,那触感带着无比的珍重和承诺。
“好好睡吧,别怕了。”
他的唇移到她的耳边,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叹息,“朕在这里守着你。以后……朕一定好好待你,好好爱护我们的澈儿和澄儿……再不让你……受这样的苦楚了……”
他握着她的手,那手纤细冰凉。
李缜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小心地包裹住,试图将那点暖意传递过去。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在她的床前,像一个最普通的、心疼妻子的丈夫,目光片刻不离她的睡颜,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安宁牢牢刻在心里。
殿内烛火摇曳,将帝王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滑的地面上。
暖炉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殿外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簌簌有声。
而在这隔绝了外界喧嚣与刀光剑影的温暖寝殿内,只有他低沉而郑重的承诺,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落在沉睡之人的梦乡边缘,也落在了这深宫难得的一隅温情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缜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殿门被极轻地叩响,常喜压低的声音传来:
“陛下,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大朝会……”
李缜这才如梦初醒,又深深看了谢书筠一眼,才极其小心地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最后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才放下层层帷幔,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殿。
那背影,带着一丝疲惫,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决心。
第429章 经年温存
寒来暑往又一年。
这一年,时光似乎在这座象征着无上恩宠的长安殿里流淌得格外温和。
李缜来得勤,有时批阅奏折至深夜也执意过来,哪怕只是坐在灯下,看着谢书筠哄睡了一双儿女后,倚在榻上翻几页闲书。
他常宿在此处,并非总是贪欢,更多时候是单纯的陪伴。
他会笨拙地学着抱孩子,在澈儿沉稳安静的目光和澄儿咿咿呀呀的笑闹声中,眉宇间属于帝王的冷硬渐渐被一种近乎平凡的温情取代。
谢书筠那颗在冷宫寒月轩里几乎冻透的心,在儿女天真无邪的依赖和李缜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陪伴下,那层坚冰终究是慢慢融化了。
她不再像刚出冷宫时那样,对李缜的亲近带着刻骨的疏离和冰冷的算计。
她会在他批阅奏折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会在澄儿闹腾着要父皇抱时,含笑看着他们父女嬉闹;
会在夜深人静,李缜从身后拥住她,将下颌抵在她发顶低语时,轻轻“嗯”一声,不再僵硬地抗拒。
只是,那场生产带来的身心重创,以及过往的波谲云诡,终究在她心底最深处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
她的信任,带着小心翼翼的保留,如同春日初融的冰面,底下依旧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李缜的后宫并非只有长安殿一处灯火。
他时常去明义殿看望被豫昭媛抚养得极好、越发玉雪可爱的四公主李令滢;
去大吉殿关心被婉充媛教养得规矩懂事、却略显沉默的四皇子李怀珂;
也去飞霜殿看看被丽修仪捧在手心、骄纵活泼的三皇子李怀瑄。
偶尔,他也会召幸心思玲珑、进退有度的宜美人,或是温顺柔弱、才艺出众的清美人。
后宫之中,小摩擦小风波自然不断,但在皇后看似公允、实则冷眼的压制下,在李缜对长安殿明显的偏重下,倒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表面上的平静。
长安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层薄薄的雪,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混合着淡淡的奶香、药香和清新的果木炭气。
这是李缜登基的第七个年头,也是谢书筠踏入这九重宫阙的第四个春秋。
又一次元正大朝贺的喧嚣过后,象征着新年恩典的晋位旨意也颁了下来:
宜美人晋为宜婕妤,清美人晋为清婕妤,祺才人晋为祺美人。
长安殿内,谢书筠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儿女生辰上。
因龙凤胎降生于元正,为免与繁复的朝贺仪典冲突,帝后特旨,将五皇子李怀澈与五公主李令澄的生辰改在了元月初二。
殿内被布置得喜庆而温馨。猩红的地毯铺陈开来,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
案几之上,琳琅满目地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抓周物件,象征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文房四宝:寓意文采风流,学识渊博。
小巧的玉算盘与金元宝: 象征财富丰盈,经商有道。
精巧的官印(小玉玺模型):寓意仕途通达,掌权柄。
小巧的檀木弓与未开刃的短剑:象征武勇刚健,保家卫国。
五彩丝线与精巧的绣绷:寓意心灵手巧,持家有方。
古朴的医书与一套微缩的银针:象征悬壶济世,仁心仁术。
一柄小巧的玉如意:象征吉祥顺遂,万事如意。
一套精致的胭脂水粉盒: (专为公主添置)象征容色倾城。
一支翠玉笛:(专为公主添置)象征才艺出众。
一方温润的田黄石印章: (专为皇子添置)象征稳重内敛。
一卷古朴的《论语》: (专为皇子添置)象征明理向学。
帝后高坐于上首,豫昭媛、婉充媛、丽修仪、宜婕妤、清婕妤、祺美人等妃嫔分坐两侧。
殿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穿着大红锦缎袄、被乳母抱到案几前的小主角身上。
五公主李令澄被放在案几一端。
小丫头继承了母亲的清丽眉眼,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充满了好奇。
她甫一落地,便咧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活泼劲儿十足。
她扭着小身子,毫不怕生地爬向那堆闪亮亮的物件,小手左摸摸右抓抓,最终,竟是一把抓住了那盒精致的胭脂水粉,小胖手好奇地抠弄着盒子上镶嵌的珍珠。
众人见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乳母王氏笑着哄道:“哎哟,我们小公主爱美呢!”
澄儿似乎觉得不过瘾,另一只小手又伸出去,牢牢抓住了旁边那支翠绿欲滴的玉笛,拿在手里挥舞着,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
一手胭脂,一手玉笛,活脱脱一个爱美又爱乐的小仙子模样。
第430章 抓周之礼
紧接着,五皇子李怀澈被放在了另一端。
与妹妹的活泼外放截然不同,澈儿小脸儿圆润,五官更像李缜,尤其是一双沉静的黑眸,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安静。
他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眸子缓缓扫视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物件,仿佛在认真思考。
他先是用小手碰了碰那方温润的田黄石印章,似乎觉得触感不错,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目光又移向那卷古朴的《论语》,伸出小手摸了摸书页。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小皇子要走文雅路线时,他却忽然被旁边一件闪着乌光的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柄未开刃的、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檀木小短剑。
他伸出小手,稳稳地将小木剑抓在了手里,握得紧紧的。
抓了木剑,他似乎觉得安心了,目光再次平静地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方他最初掂量过的田黄石印章上,
伸出另一只小手,稳稳当当地将那印章也抓在了手里。
一手持“剑”,一手掌“印”,小小的人儿端坐在那里,沉静的小脸上竟隐隐透出一股沉稳持重的气度。
“好!好!” 李缜龙颜大悦,朗声笑道,“澄儿爱美乐音,澈儿持印握剑,一文一武,相得益彰!都是朕的好儿女!”
他看向身侧的谢书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柔情。
谢书筠看着一双儿女,澄儿的天真烂漫,澈儿的沉静持重,都让她心中充满了为人母的满足与骄傲。
这一年来紧绷的心弦,在这充满希望与童趣的一刻,似乎又放松了些许。
她侧头对上李缜的目光,唇边也绽开一个真心实意、温婉动人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气氛温馨而喜庆。
雪团儿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轻盈地跳上案几边缘,好奇地用爪子拨弄了一下澄儿丢开的玉笛,引得小公主又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冬青在一旁抿嘴笑道:“瞧瞧,猫主子也来抢彩头了!”
满殿的笑语欢声,为这长安殿的新年,也为这对龙凤双生的小殿下,开启了一个充满暖意与希望的篇章。
二月初的晨光带着未褪的寒意,斜斜穿过含元殿高阔的朱漆门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
殿内鎏金仙鹤香炉吐着沉水香的薄烟,氤氲在鸦雀无声的空气里。
皇后王清珞高踞凤座,一身明黄缂丝凤穿牡丹常服,发髻正中压着九尾衔珠赤金凤钗,通身的威仪在袅袅香烟中更显肃穆。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首按位分端坐的妃嫔:
左侧首座是九嫔之首、昭仪谢书筠,雨过天青云锦宫装素雅清贵,赤金点翠七尾凤钗流苏轻垂,
臂挽雪狐腋裘披帛,腕间一对翡翠镯子水色通透,衬得她容光愈盛。
她身侧紧挨着的是丽修仪,石榴红妆花缎宫装依旧张扬,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再下是婉充媛,一身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低眉顺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滚边。
右侧首座是陈贤妃,淡紫色云锦宫装,发髻间一支白玉嵌红宝的如意簪,神色端凝,看不出波澜。
其下是张德妃,藕荷色素锦宫装,略显清减,只安静坐着。
再下是裕修容、豫昭媛等。末席坐着新晋的祺美人,一身樱草色宫装,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膝头。
“正月里诸事繁杂,劳碌了诸位妹妹。”
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如今正月已过,百事更新,各位妹妹也可松快松快,养养精神了。”
殿内众人微微颔首,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
然而皇后话锋一转,那温和下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道:
“眼瞅着就是二月了,各地的秀女们,按着规矩,也都已抵京待选。”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将每一张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二月中旬,便是殿选之期。届时,定会选出些品貌俱佳的新妹妹,入宫与诸位一同侍奉陛下。”
“内务府为安置新人,近日便会派人前往各宫室查看,若有需要修缮、归置之处,自会着手办理。”
皇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诸位妹妹宫中若遇内务府的人进出,莫要大惊小怪,也莫要为难,一切皆是常例。”
她端起手边的粉彩缠枝莲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
“好了,今日也无甚要紧事。诸位妹妹都散了吧。” 她最后一句,像是给这沉闷的晨省画上了一个句号。
“臣妾/嫔妾等告退。” 众妃嫔依礼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滞涩。
起身告退的动作打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却也带来一阵无声的暗涌。
第431章 新秀惊澜
丽修仪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抬,艳丽的脸上竭力维持着惯有的骄矜,可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深处,是掩饰不住的警惕与一丝烦躁。
新人?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再也不会孕育皇嗣了,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她斜睨了一眼上首依旧沉静的谢书筠,又飞快收回目光,新人入宫,分薄恩宠,对她这种依靠旧宠和皇子立足的人来说,威胁尤甚。
婉充媛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起身后却悄悄攥紧了帕子。
新人……年轻、娇嫩,如同枝头含苞待放的花。
她抚养着四皇子,可终究不是亲生母亲。
若新人得宠生下皇子……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陈贤妃起身的动作最为从容优雅,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新人?搅动一池春水,未必不是好事。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谢书筠沉静的侧脸,心底盘算着,或许这潭看似平静的水,很快就能被新来的石子激起她想要的浪花。
祺美人落在最后,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身边的宫女含桃连忙扶住。
她脸色苍白,目光空洞地掠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皇后威严的凤袍下摆上。
新人……又要来一批如她当年一样,懵懂又充满幻想的女子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自己空荡荡的怀抱,那里曾短暂地拥有过她的孩子,如今只剩一片冰凉。
新人入宫,对她而言,不过是这深宫里又多了些与她一样,迟早会破碎的梦。
谢书筠随着众人起身,动作沉稳。
她面上沉静如水,仿佛皇后的话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风。
然而,在宽大云锦宫袖的遮掩下,她的手指却在袖中悄然收紧。
新人……这两个字像细小的冰凌,扎进她看似坚固的心防。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澄儿咯咯笑着扑蝴蝶的模样,澈儿安静看书时微蹙的眉头。
这深宫里的明枪暗箭从未停止,如今,又要添上许多未知的面孔。
她需要更谨慎,更警醒,她的澈儿和澄儿,是她绝不容有失的底线。
长安殿的门户,更要看得紧些了。
众妃嫔依次退出含元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熏香的气息,也将那无形的压力暂时关在了身后。
殿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些,照在殿前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卷过宫墙,吹动檐角新抽的嫩黄柳条,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告。
晨省归来的长安殿,气氛比外头二月的天还冷上几分。
冬青鼓着腮帮子,把谢书筠换下的雪狐腋裘披帛重重地抖开,又泄愤似的拍了两下,才挂上紫檀木的衣桁。
“这又是怎么了?谁给我们冬青姐姐气受了?”
心细如发的紫苏正捧着温热的参茶奉给谢书筠,一眼就瞧见了冬青脸上那几乎能刮下霜来的不高兴。
冬葵小心翼翼地替谢书筠解着雨过天青宫装腰侧繁复的盘扣,闻言也抬眼看了看冬青。
冬青把嘴一撇,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还能有谁?皇后娘娘金口玉言呗!说二月中旬就要殿选,新主子们要入宫了,还要住进各宫!说不定……说不定就分到我们长安殿来!”
她越说越气,“本来两位小殿下在咱们殿里东暖阁、西厢房、后头小花园都能自在跑跑跳跳,这要是来了外人,谁知道是人是鬼?
小殿下们岂不是只能圈在主殿这一小片地方了?想想就憋屈!”
谢书筠刚接过紫苏递来的参茶,温热的白气氤氲着她沉静的眉眼。
她听着冬青嘟嘟囔囔的抱怨,嘴角反而牵起一丝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像看自家不懂事的小妹妹: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从前在府里似的,一点事就挂脸上。三年一选秀,这是祖宗规矩,咱们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吗?”
“知道是一码事,真要来了,又是另一码事嘛!”
冬青不服气地反驳,手里拧着那块丝绒擦布,仿佛那布就是即将到来的新人,
“娘娘您是心宽,可奴婢一想到那些人要踏进长安殿的门,心里就膈应得慌。
小殿下们才多大?澈殿下刚学会稳稳当当走几步,澄殿下又最爱满院子追着蝴蝶跑,这要是磕了碰了,或是……”
她没敢说下去,但担忧全写在脸上。
谢书筠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冬青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涟漪。
新人入宫,意味着未知的变数,意味着这长安殿的安宁可能被打破。
澄儿活泼好动,澈儿虽安静却也敏感,他们的安全,是她如今最深的软肋,也是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新人入宫,是好是歹尚不可知。以后,咱们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澄儿和澈儿身边,一刻也不能离了可靠的人。
乳母、嬷嬷、还有你们几个贴身伺候的,眼睛都要放亮些。长安殿的门户,也要看得更紧才是。”
她抬眼,目光扫过冬葵、冬青和紫苏,那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娘娘!”三人齐声应道,神色都肃然起来。
第432章 稚子慰忧
恰在此时,暖阁的锦帘被轻轻打起,两位乳母抱着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走了进来。殿内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凉!凉!”澄儿眼尖,一进来就瞧见了谢书筠,立刻在乳母怀里兴奋地蹬着小腿,
张开胖乎乎的小手,口齿不清却无比清晰地唤着,小脸上绽开灿烂无邪的笑容。
澈儿则安静些,被乳母抱着,一双酷似李缜的沉静黑眸也牢牢锁在母亲身上,小嘴微动,发出一个清晰的单音:“娘。”
这软糯的呼唤,如同暖阳融化了坚冰。
谢书筠脸上所有的忧虑和凝重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溢的温柔与慈爱。
她立刻放下茶盏,快步迎上去,先接过活泼得像只小雀儿的澄儿,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亲,又伸手去抚摸澈儿柔软的发顶。
“澈儿真乖,澄儿今天有没有听乳母的话呀?”
她声音轻柔,眉眼弯弯,方才在含元殿的压抑和冬青带来的烦忧,此刻都被儿女纯真的笑脸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抱着女儿,逗弄着儿子,满心满眼都是这两个她拼了命才护住的小小人儿,暂时将那些即将到来的风雨抛在了脑后。
冬青看着自家娘娘抱着小殿下们那温柔似水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憋闷也散了大半,只暗暗下定决心,拼了命也要替娘娘守好这片小小的安宁天地。
雪团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个澄儿玩丢了的彩色小藤球,轻轻放在谢书筠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碧蓝的猫眼里映着一室温馨。
二月初的晨光带着一丝清冷,透过竹韵斋糊着茜影纱的支摘窗,落在妆台前。
宜婕妤端坐在菱花铜镜前,镜中人眉眼依旧精致,肌肤细腻如初,可那双惯常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烦躁。
轻絮正将她方才晨省穿过的杏子黄绣折枝海棠的宫装仔细叠好收走。
宜婕妤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光洁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新人……二月中旬就要殿选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铜镜映出她依旧美丽的容颜,可这美丽,在即将涌入宫中的、更年轻、更鲜嫩的面孔前,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转眼间,本小主也在这深宫里,熬了三年了。”
三年,从一个小小的采女,一步步爬到婕妤的位置,其中的艰辛算计,只有她自己知晓。
烟柳捧着一杯新沏的碧螺春,小心翼翼地奉上:“娘娘,您怎么了?可是晨省累了?喝口热茶润润吧。”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
宜婕妤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却没有喝。
她抬眼看向镜中侍立的烟柳,那烦躁终于找到了出口:
“累?心焦罢了!新人马上就要进宫了!一个个的,必定是水灵灵、娇滴滴的,带着满脸的新鲜劲儿!
本小主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熬成这婕妤之位,眼看……眼看离九嫔只差一步之遥了!”
她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不甘,“你瞧瞧一同进宫的谢书筠!和昭仪!九嫔之首!膝下龙凤双全!
还有韩予熙,婉充媛!虽说是养子,那也是四皇子的养母!她们凭什么?”
她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目光变得锐利:
“本小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那‘药’……”她顿了顿,眼神复杂,
“从今日起,停了。以后,本小主也要为自己搏一搏,要个皇子或者公主傍身了!
否则,拿什么跟她们比?拿什么在这越来越挤的后宫里站稳?”
一想到那些即将入宫、如同春日新柳般鲜嫩、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宜婕妤就感到一阵心浮气躁。
新人意味着新的恩宠争夺,意味着她好不容易稳固的地位可能再次受到冲击。
“新人入宫,争宠夺爱,花样只会更多!本小主熬走了钱琼南那个蠢货,熬走了王语芙那个跋扈的,好不容易……如今又要来一批!本小主怎能不心焦!”
她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掌心。
烟柳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柔更低,带着安抚:
“娘娘切莫太过忧心。您是正经的婕妤主子,位分尊贵,与九嫔也不过一步之遥。
那些新人,就算选进来,也不过是些宝林、才人,根基浅薄,越不过您去。
陛下对娘娘的宠爱,这些年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只要娘娘还像从前那般,温柔小意,才情出众,牢牢抓住陛下的心,怀上龙嗣……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她顿了顿,观察着宜婕妤的脸色,继续道:
“新人再鲜嫩,也未必懂得宫里的深浅,更未必懂得陛下的心意。
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岂是那些初来乍到、懵懂无知的新人能比的?
您放宽心,养好身子,为皇子龙嗣做准备才是正经。”
宜婕妤听着烟柳的话,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和算计并未消散。
她缓缓吸了口气,对着镜子重新调整了一下发髻上一支点翠嵌南珠的步摇,让它垂下的流苏摇曳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愿吧。”她吐出三个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镜中的美人依旧眉眼如画,只是那眼底深处,已燃起更炽烈的、属于深宫生存的火焰。
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在新人潮水般涌来之前,为自己,也为未来可能的孩子,筑起更坚固的壁垒。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幽深而坚定。
第433章 争嗣谋定
缀锦阁里,晨光被高丽纸窗滤得有些发阴。
八岁的大公主李令鸾刚被乳母嬷嬷簇拥着送去内文学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洞外。
清婕妤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片沉沉的阴霾,如同窗外初春尚未散尽的寒气。
她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临窗的贵妃榻,那身淡雅的水绿色宫装下,脊背绷得笔直。
霓裳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热茶,觑着她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清婕妤没接茶,只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拈起小几上一封刚拆阅过的信笺。
信纸是粗糙的军驿用纸,字迹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犷力道,落款赫然是——郑骁虎。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从柳绮言唇边逸出,带着淬了毒般的寒意,“霓裳,你可知这信里说了什么?”
霓裳垂首:“奴婢不敢妄测。”
“郑骁虎说,”清婕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他郑家的族女,郑絮雪,要参选入宫了。”
她指尖用力,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一年前,郑听澜那个蠢货被打入冷宫,郑家看似被清算得七零八落。郑骁虎自己也被一撸到底,贬成了个守城门的小校尉。”
她眼中掠过一丝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覆盖,“可他郑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那个好叔叔——郑义云,断尾求生,把自己摘得干净,如今依旧是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手握实权!”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霓裳肩膀一颤。
“郑骁虎说,这位郑絮雪,就是当年郑听澜最忌惮的那个明媚活泼、没什么心机的堂妹!”
清婕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他叫我‘帮衬帮衬’,多带着大公主跟这位新来的‘郑妹妹’亲近亲近!
说什么‘絮雪天真烂漫,定能与阿鸾投缘’?呵!”
清婕妤猛地站起身,长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留下几道刺目的白痕,她却浑然不觉痛楚。
水绿色的宫装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
“郑家!真是阴魂不散!”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本小主原以为,扳倒了郑听澜那个蠢货,把她踩进冷宫的烂泥里,
我柳绮言就能彻底斩断和郑家的牵连,从此只做陛下的清婕妤,只做阿鸾的养母!
这缀锦阁,就是我和阿鸾的天地!”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垂花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即将入宫、名叫郑絮雪的少女。
“没想到啊没想到……郑家这头打不死的恶狼,它还是要伸爪子进来!它还是想用郑家的血脉,来染指我的阿鸾!”
“大公主……”清婕妤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我养了她这么些年,从她懵懂无知到如今会读书习字,会叫我一声‘清母妃’……是我把她从承香殿那个泥潭里带出来!
是我给她锦衣玉食,给她遮风挡雨!是我柳绮言,一点一滴在她心里刻下‘母亲’的影子!她是我柳绮言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计。
“郑絮雪?呵……”
她唇边勾起一抹艳绝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如同开在冰窟里的毒花。
“好啊,想进宫?想借着郑家的势,来跟我柳绮言斗?想借着那点稀薄的血脉,来分走我的阿鸾?”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完美的、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那红色刺目得像血。
“那就让她来试试。看看是她郑家那点‘明媚可爱’的伎俩管用,还是我柳绮言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用血泪换来的手段更硬!
想动我的阿鸾?想踏进这缀锦阁的门?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有没有那个本事,活着走到本小主面前!”
缀锦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初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窗棂上,一只不知名的雀儿啁啾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清婕妤站在原地,水绿色的身影凝固在阴沉的晨光里,像一尊美丽却散发着致命寒气的玉雕。
第434章 君慰立誓
二月初的长安殿,庭院里的景致已悄然换了模样。
几株高大的白玉兰,枝头缀满了毛茸茸的浅褐色花苞,像裹着绒衣的小灯,在尚带寒意的风中轻轻摇曳,蓄势待发。
墙角处,几丛迎春抢了先机,细长的枝条上爆出点点嫩黄的小花,怯生生地,却又倔强地宣告着春讯。
青砖缝里,前几日还瑟缩着的苔藓,吸饱了融雪的水汽,已蔓延出湿润鲜亮的绿意。
只是檐角垂下的冰凌尚未化尽,在晨光下滴落着晶莹的水珠,提醒着人们冬的余威未散。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
谢书筠正坐在临窗的紫檀嵌螺钿小圆桌旁用早膳,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碧梗米粥,刚用了小半碗。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玩累了,此刻正由乳母守着,在里间歇下了。
雪团儿蜷在桌脚下一个铺了软垫的藤编猫窝里,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
常喜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通传:“娘娘,陛下驾到。”
谢书筠有些意外,放下银箸,起身理了理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莲软缎常服,刚走到正殿门口,
李缜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明黄常服上还带着外间的清冽气息。
“臣妾见过陛下。”谢书筠含笑福身。
李缜伸手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带着点探究:“免礼。阿筠在用早膳?澈儿和澄儿呢?”
“刚睡下。”谢书筠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玄狐毛领藏青缎面大氅,递给一旁的冬葵,
“陛下今日下朝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冬葵捧着大氅退下。
李缜却不答,跟着谢书筠走回小圆桌旁,自己拉了张绣墩坐下,眼睛还看着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阿筠……你没有生气吧?”
谢书筠正拿起桌上的粉彩小盖碗,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是真切的疑惑:“生气?生什么气?”
李缜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道:
“就是……就是朕要选秀的事。今日皇后在含元殿提了,想必你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试探和委屈,“朕觉得……你好像没什么反应。”
谢书筠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啼笑皆非。
她放下盖碗,看着眼前这位手握天下权柄、此刻却像个担心被冷落的大孩子似的帝王,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陛下,您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比澈儿澄儿还离谱呢。”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选秀是祖制,三年一回,铁打的规矩。臣妾岂敢不高兴?又岂能不高兴?”
她顿了顿,看着李缜依旧有些紧绷的侧脸,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调子:
“再说了,新妹妹们进宫,一个个如花似玉,青春正好,我看陛下您又有艳福了,该高兴才是呀?”
“阿筠!”李缜被她这调侃弄得耳根微热,一把抓住她点在桌上的手,攥在手心里,急切地辩解道,
“不管谁进宫,朕最爱的还是你!还有澈儿、澄儿!她们不过是……不过是……”
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只闷闷地强调,“总之,谁也越不过你们去!”
谢书筠看着他急切认真的模样,心底那点因选秀消息带来的微澜奇异地平复了。
她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温婉了许多,带着点纵容:
“好了,知道了。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
她抽出手,拿起桌上的盖碗递给他,“喝口热茶暖暖吧,外头寒气重。”
李缜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却还黏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笑容里再看出点什么。
见她确实没有不悦,才像是松了口气,将茶盏放下。
“朕还得回去批折子。”
他站起身,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临走前,又俯身凑到谢书筠耳边,
压低的声音带着灼热的呼吸和一丝暧昧的暗示,染红了她的耳垂,“今晚朕来找你……等着朕。”
说完,不等谢书筠反应,他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谢书筠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他气息灼热的耳垂,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含苞待放的玉兰,和檐角滴落的水珠。
雪团儿不知何时醒了,轻盈地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伸手,轻轻挠了挠雪团儿的下巴,目光却投向远处宫墙的飞檐,新秀入宫的波澜,似乎已在这长安殿的暖意里,投下了第一道微不可查的暗影。
第435章 椒房春深
长安殿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光亮,只余下沉水香在博山炉中袅袅升腾的细烟,和几盏宫灯晕染开的柔和光晕。
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浮动着沐浴后清冽的栀子花露气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李缜已洗漱完毕,只着明黄软绸寝衣,半倚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的引枕上,
手中随意翻着一卷书,眼神却不时飘向寝殿深处那扇着折枝玉兰的绢纱屏风。
水声渐歇,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谢书筠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她身上只松松裹着一件玉色软绫寝衣,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颈侧,带着水汽的脸颊被热气熏蒸出淡淡的粉晕,如同初绽的桃花瓣。
灯火勾勒着她恢复窈窕却依旧丰润了些许的身姿曲线,寝衣下摆随着她的走动,隐约露出纤细的脚踝。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瞬,那份暖融里悄然渗入一丝令人心悸的暖昧,无声地弥漫开来。
谢书筠的脚步在床边微顿。
自从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更损伤了根本的生产之后,大半年间,她与李缜之间只有小心翼翼的拥抱和安抚,未曾有过真正的亲密。
身体的剧痛、精神的创伤,还有那深植于记忆深处的、冷宫里的绝望与屈辱,曾像一道无形的冰墙横亘其间。
是孙暮聿的精心调养, 是养生嬷嬷日复一日的温补与推拿, 更是李缜这大半年来的耐心守候与寸步不离的抚慰,
才让那冰墙一点点消融,让这具身体重新焕发生机,也让她渐渐走出了那片阴冷的阴影。
李缜放下了书卷,目光胶着在她身上,那眼神炽热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无声地邀请。
谢书筠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
他稍一用力,她便轻盈地落入榻上,陷进柔软温暖的锦衾之中。
他的吻落了下来,不再是记忆深处那带着掠夺和惩罚意味的狂风骤雨,而是如同初春的细雨,绵密、温柔,带着试探的珍重,
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眉心、眼睫、鼻尖,最后才辗转覆上她的唇瓣。
他的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却极有耐心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轻柔地叩开她的齿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索取,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的大掌滚烫,隔着薄薄的寝衣熨帖着她的腰肢,那热度透过衣料,直抵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异常缓慢,每一个触碰都带着询问般的停顿,给她足够的时间去适应,去接纳。
掌心抚过她平坦紧致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他们的双生儿女,也留下了深刻的伤痛。
他的指尖在小腹上极其轻柔地摩挲,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歉疚。
谢书筠的身体最初还有些微的紧绷,那是长久以来自我保护的本能。
然而,他持续的温柔像暖阳融化坚冰,那小心翼翼的呵护,那无时无刻不在传达的“我在乎你”的讯息,渐渐瓦解了她的防备。
她开始回应他细密的吻,手臂迟疑地、最终坚定地环上他宽阔的脊背。
感受到她的接纳,李缜的呼吸骤然沉重了几分,动作却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心折的克制。
他引领着她,如同引领着迷途的舟楫,在温暖而深邃的海域中缓缓沉浮。
没有疾风骤雨,只有和缓的潮汐,温柔地包裹着她,推着她去触碰那久违的、令人颤栗的云端。
他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在她微蹙眉头时放缓,在她低吟出声时加深。
那是一种被全然珍视、被捧在心尖呵护的感觉,如同被包裹在暖融融的春日爱意之中,将那些阴冷、恐惧的记忆彻底驱散。
当最后那阵灭顶般的浪潮席卷而来时,谢书筠紧紧攀附着他坚实的身躯,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口中溢出破碎的呜咽。
李缜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滚烫的吻封缄她的声音,共同沉入那极致绚烂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喘息渐渐平息,只余下心跳的鼓噪在静谧的殿内清晰可闻。
谢书筠瘫软在锦被间,身上布满了情动时留下的、淡淡的粉色指痕和吻痕,如同雪地上落下的点点红梅。
李缜撑起身,借着床头宫灯柔和的光,仔细地审视着她。
他眼中满是餍足后的慵懒,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取过早就备在床边矮几上的白玉小盒,里面是孙暮聿特制的清凉药膏。
指尖沾了微凉的药膏,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涂抹在她身上那些微红的痕迹上。
冰凉的药膏与他指腹的温热形成奇异的触感,缓解了那细微的刺痛,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
他专注地涂抹着,从颈侧到锁骨,再到腰际,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谢书筠闭着眼,感受着那指尖的温柔抚触,疲惫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像一片舒展在暖阳下的叶子。
涂抹完毕,李缜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
他拉过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只留一缕乌发散在枕畔。
他温热的唇在她汗湿的鬓角印下一个轻吻,低沉的嗓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满足:“睡吧, 阿筠。”
第436章 心澜暂平
谢书筠依偎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情事后独特的气息。
她借着朦胧的灯光,微微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与深沉,此刻的李缜眉眼舒展,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安宁。
经历了那么多——从初入宫的懵懂抗拒,到冷宫里的绝望与恨意,再到借子翻身的算计与隐忍,还有生产时的生死一线……爱过,恨过,挣扎过,痛苦过。
如今,孩子们在隔壁安睡, 已经一岁多了,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成了她生命中最明亮的光。
大哥谢景晏凭借真才实学和踏实勤勉,重归刑部侍郎之位,甚至比从前更得清流敬重。
父亲谢淮年虽失了爵位,但远离了朝堂倾轧,在家含饴弄孙,反而精神矍铄,身体硬朗了许多。
母亲和庶妹书音在府中一切安好,日子平静安稳。
似乎……一切都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还爱他吗?
谢书筠自己也说不清。
那份在冷宫深处被碾碎的爱意,似乎再也无法拼凑回最初纯粹的模样。
可恨意呢?在看着他对孩子们百般宠溺时,在他此刻小心翼翼的温柔里,似乎也渐渐淡去了棱角。
他终究是澈儿和澄儿的父亲。对她……抛开过往的伤害,这一年多来,似乎确实也做到了他承诺的“好好待她”。
至少此刻的怀抱是温暖的,是令人安心的。
就这样过下去吧。
谢书筠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
只要澈儿和澄儿健康平安地长大,只要这长安殿的安宁能长久一些。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纷繁的思绪渐渐沉淀,困意如潮水般温柔地涌上。
她在他温暖的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与枕边人沉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殿内宫灯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相拥而眠的帝妃,雪团儿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跃上床尾的脚踏,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白球,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呼噜声。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映照着床榻上这一方难得的、静谧而温暖的天地。
窗棂外,二月初的夜风拂过庭院,吹动玉兰枝头的花苞,似有暗香无声浮动。
一滴烛泪悄然滑落,凝固在烛台上,如同时间在此刻的安宁里,也悄然凝固。
二月初九的晨光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含元殿冗长的晨省甫一结束,谢书筠刚踏出殿门,衣袖便被快步追上来的赵琉毓紧紧拽住。
“阿筠!快跟我来!”赵琉毓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神秘,一双英气的眸子亮得惊人,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朱阑轩的方向走。
“阿蛮,你这是做什么?”谢书筠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疑惑。
赵琉毓却不答,只回头冲她狡黠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保管你喜欢!”
穿过几重宫门,踏入朱阑轩的后院,眼前的景象让谢书筠瞬间怔在原地,呼吸都凝滞了。
后院原本空旷的一角,此刻竟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巧玲珑、流光溢彩的……水晶宫?
不,并非水晶,而是大块大块近乎透明的琉璃拼接而成!
在初春尚显清冷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如梦似幻。
琉璃罩子下,并非冰冷的宫殿模型,而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微型绿洲!
几株形态奇异、从未见过的植物正舒展着枝叶。
一株通体碧绿如玉,叶片肥厚饱满,叶心竟托着一簇簇细小的、如同冰晶凝结而成的白色小花。
另一株则更为奇特,枝干遒劲如虬龙,顶端盛开着碗口大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
呈现出一种介于火焰与晚霞之间的浓烈橙红色,花瓣边缘还带着细密的金边,在琉璃的光影下,仿佛真的在燃烧。
还有一丛丛低矮的、叶片细长如碧玉簪的植物,点缀其间。
整个琉璃罩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与外界的春寒料峭形成鲜明对比。
“这……这是……”谢书筠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方不属于深宫的奇异天地,声音都带着颤。
“喜欢吗?都是送你的。”赵琉毓走到她身边,满脸期待,像献宝的孩子。
“我父兄在碎叶城戍边,那边靠近西域诸国,商路繁盛。这是他们托可靠的商队,花了老大功夫才弄来的!
这琉璃暖棚,还有里面这些稀罕的西域花草,叫……叫什么雪焰兰、金焰昙、寒星草的,
据说在那边也是顶顶稀罕的玩意儿,养在暖房里,四季常青,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指了指暖棚旁边一个精巧的小铜炉,“看,底下还通了暖道,冬天也不怕冻着它们。”
她说着,又朝旁边的祥安招招手。
第437章 雪焰慰心
祥安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分格摆放着几样同样透着异域风情的物什:
一对鹅卵石大小、触手温润的浅碧色玉石,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于阗暖玉轮,用于按摩面部。
几个造型古朴的彩陶小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散发着奇异馥郁香气的乳白色膏脂——龟兹王室秘制香脂,以珍稀香料与羊乳精华熬制。
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面盛着深玫瑰色的粘稠花液——大食国顶级玫瑰凝露,需千朵玫瑰方能得一瓶。
甚至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形似小星星的紫色花朵——吐火罗安神花,泡茶可宁心。
“还有这些!”赵琉毓献宝似的指着匣子,“都是西域那边顶顶好的美容养颜圣品!
这玉轮按摩脸最是舒坦,这香脂抹了皮肤又滑又香,这花露兑水沐浴,整个人都香喷喷的!这花儿泡茶喝,晚上睡得安稳!”
她拉起谢书筠微凉的手,看着她依旧美丽、眉宇间却难掩操劳疲惫的脸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心疼:
“阿筠,去岁你生辰的时候,刚生产完不久,身子大亏,几乎没过生辰,就草草吃了碗长寿面……我心里一直记着呢!今年,我说什么也要给你补回来!”
她用力握紧谢书筠的手,目光灼灼:
“你看看你!这一年,你一颗心全扑在澈儿和澄儿身上,耗费了多少心神?
你把他们照顾得那么好,你是个顶顶好的母亲!可是阿筠,你别忘了,你也是你自己啊!”
她的声音带着恳切,“这深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得好好保养自己,该玩玩,该吃吃,该打扮就打扮!
你忘了我们当初刚入宫时说的吗?就想做条舒舒服服的小咸鱼,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谢书筠刚生产完那一年,身心俱疲,生辰不过是在长安殿里草草吃了一碗长寿面。
今年虽恢复了些,但满心扑在一双儿女身上,加之新人选秀在即,她自己也并未将生辰放在心上。
如今,看着眼前这耗费心血、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琉璃暖棚和异域珍品,听着好友这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戳中心窝的话语,谢书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疲惫、隐忍、对自身需求的忽视,在这一刻被好友的体贴和珍视狠狠击中。
“阿蛮……” 她喉头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眼前流光溢彩的琉璃和好友关切的脸庞。
她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赵琉毓,将脸埋在她的肩头,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与感动,“还是你最懂我……最心疼我……”
赵琉毓也红了眼眶,用力回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温暖的阳光透过琉璃暖棚,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雪团儿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好奇地围着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罩子打转,伸出爪子试探地拍了拍,映出一片晃动的白影。
这一刻,深宫的算计与即将到来的风雨仿佛都暂时远去,只剩下挚友间最纯粹温暖的慰藉。
赵琉毓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让谢书筠心底积压的疲惫与紧绷仿佛被温热的泉水熨过,留下融融的暖意。
她拭去眼角泪痕,脸上终于漾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冬葵,”她唤过心腹大宫女,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叫人把阿蛮送的这些宝贝,都仔细搬回长安殿去。那琉璃罩子尤其要小心,莫磕碰了。”
“是,娘娘。”
冬葵笑着应下,立刻招呼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流光溢彩的琉璃暖棚和装满异域珍品的紫檀木匣抬走。
看着好友的心血被妥善安置,谢书筠心头那股暖流更盛,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然而,当她带着这份暖意踏入长安殿正殿时,却意外地发现李缜早已坐在那里,正含笑逗弄着乳母怀里的五公主李令澄。
澄儿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父皇腰间玉佩的流苏,李缜便故意将那流苏晃来晃去,引得小女儿咯咯直笑。
五皇子李怀澈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手里抓着一枚小小的玉印把玩,黑葡萄似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妹妹嬉闹。
“臣妾见过陛下。”谢书筠敛衽行礼,心中有些意外他今日来得这样早。
第438章 离宫庆生
李缜闻声抬头,眼中的笑意更浓。
他放下逗弄女儿的手,起身亲自将谢书筠扶起:“阿筠回来了?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带着几分探究和温和,“看你气色,今日心情不错?”
谢书筠想到赵琉毓的用心,唇角微弯:“阿蛮送了份大礼,臣妾心中感念,很是开怀。”
“那便好。”李缜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期待,“今日,朕要带你出宫。”
“出宫?”谢书筠是真的惊讶了,杏眸微微睁大。
前年她生辰,两人确实曾偷偷溜出宫去,在曲江池畔有过一段短暂的欢愉时光。
但去岁她刚生产完龙凤胎不久,身心俱疲,生辰只在殿内草草吃了碗长寿面。
今年……她本以为在选秀风声渐起的当口,能安安稳稳在宫里过已是难得。
“不错。”李缜肯定道,眼神温柔地锁住她,“前年匆匆一游,去岁你又未能尽兴。今年,朕定要好好替你补过一个生辰。”
他顿了顿,带着些许补偿的意味,“就我们两个。”
说着,他朝侍立一旁的常喜示意。常喜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包袱,恭敬地呈到谢书筠面前。
“这是朕让尚服局悄悄赶制的,换上吧。”
李缜温声道,又看向冬葵,“替你家娘娘梳个……家常些的少妇发髻,莫要宫里的样式。”
谢书筠心中微动,指尖抚过包袱细腻的锦缎面料。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蜜合色妆花缎面褙子,配着同色系的百迭裙,衣料柔软垂坠,颜色温婉雅致,既不张扬又透着精心。
褙子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低调中显出华贵。另有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云锦比甲,触手温润,正好用来抵御早春微寒。
冬葵会意,立刻扶着谢书筠转入内室更衣梳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书筠再次出现在李缜面前。
她已褪去繁复的宫装和高髻,换上那身蜜合色衣裙,外罩月白比甲。
一头青丝被冬葵灵巧地绾成一个温婉的圆髻,斜斜簪了一支白玉嵌红玛瑙的如意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色。
整个人褪去了几分昭仪娘娘的端华,却平添了少妇的柔美与娴静,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清新动人。
李缜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满意。
他自己也早已换下龙袍,穿着一身鸦青色暗云纹杭绸直裰,腰间束着墨玉腰带,只悬了一枚羊脂白玉佩,头发用一根青玉簪简单束起。
褪去帝王的威严,此刻的他更像一位清贵儒雅的世家公子,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旧不凡。
“走吧。”李缜自然地伸出手,牵住谢书筠微凉的手。
依旧是常喜安排的路线,低调的马车从内侍省西角门悄然驶出宫城,汇入长安城午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车厢内,谢书筠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感受着车窗外传来的、久违的市井喧嚣——
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隐隐飘入。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李缜,他正含笑望着她,眼神专注而温和,仿佛卸下了所有朝堂的重负。
“陛下……”她轻声开口。
“唤我名字,或者……夫君。”李缜打断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和促狭。
谢书筠耳根微热,垂眸片刻,才低低唤了声:“……夫君。”声音轻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赧。
这称呼,仿佛将他们拉回了前年曲江池畔那短暂而纯粹的时光。
李缜唇角的笑意更深,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巷,朝着未知却令人心安的宫外世界驶去。
长安殿的琉璃暖棚和西域珍品带来的熨帖暖意尚在心间,此刻身边人的温度与这久违的自由气息交织在一起,让谢书筠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为她的生辰,缓缓松弛下来。
马车并未驶向繁华的街市,而是沿着一条清幽的路径,最终停在一处古朴肃穆的山门前。
抬头望去,匾额上题着“慈云禅寺”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寺庙不大,隐于半山,古木参天,钟磬之音隐约可闻,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宁静。
常喜早已安排妥当,侍卫与暗卫们无声地散入四周,确保安全无虞,又不会扰了寺中清静。
李缜牵着谢书筠的手,拾级而上。
寺内香火不算鼎盛,但胜在洁净安宁。
一位眉目慈和的老和尚正在殿前清扫落叶,见他们气度不凡,合十行礼。
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时,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放下扫帚,缓步上前,声音平和:
“夫人面相清贵,隐有紫气,今日有缘至此,何不在这药师佛前求上一签?敝寺的签文,于前程福祸,偶有灵验。”
他指向主殿内那尊面容慈悲、手持药钵的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
第439章 凤栖梧桐
谢书筠下意识地想婉拒。
命数?她经历的起伏跌宕早已让她对所谓的预言心生警惕,尤其是涉及“贵不可言”之类的话语,在深宫之中更是敏感。
她微微摇头:“多谢大师好意,心诚则灵,不必……”
话未说完,身旁的李缜却饶有兴致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侧头低语,带着几分哄劝和不容置疑的亲昵:
“娘子,来都来了。这慈云寺的签文,朕……咳,我早年也听闻甚是灵验。试试嘛,权当生辰一乐,讨个彩头也好。”
他眼底含着笑意,是纯粹想让她放松、想看看签文会说什么的好奇。
看着李缜难得流露的、近乎少年般期待的神情,又想到今日是他的心意安排,谢书筠终究不忍拂了他的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对着老和尚微微颔首:“那便有劳大师了。”
她净了手,在药师佛前虔诚跪拜,心中默念的并非前程富贵,而是“唯愿一双儿女澈儿、澄儿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然后,她接过签筒,闭目凝神,轻轻摇动。一支竹签“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老和尚拾起竹签,看了一眼签号,转身从一旁的签柜中取出对应的签文黄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并肩而立的李缜和谢书筠念道:
“签文曰:金翅绕梧桐,鸣声动九重。芝兰生玉砌,麟趾步云踪。”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在谢书筠身上,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缓缓解释道:
“夫人此签,实乃大贵之兆。‘金翅绕梧桐’,凤凰栖于良木,乃后妃之象,贵不可言。
‘鸣声动九重’,显赫之声名直达天听。
‘芝兰生玉砌’,喻膝下子女如芝兰玉树,生于富贵尊荣之地,品性高洁。
‘麟趾步云踪’,更指儿女前程似锦,行步云端,未来成就非凡,必有大出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香烛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李缜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眸中光彩大盛!
这签文简直句句戳中他心底最隐秘也最期许的角落——阿筠的位份、龙凤胎的出色!
尤其那句“金翅绕梧桐”、“鸣声动九重”,更是让他心头激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谢书筠的手,仿佛这签文是上天对他和她、对他们孩子的肯定与祝福。
然而,谢书筠的心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后妃之象”、“贵不可言”、“儿女前程非凡”……这些字眼在深宫之中无异于淬毒的利刃!
尤其眼下她已是昭仪,再往上……她几乎是立刻感受到李缜握紧的手传来的热度和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这更让她心惊肉跳。
“陛下!”她急忙侧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试图压下那份令人不安的“贵气”,“大师解签之言,多是劝人向善、慰藉人心之语,当不得真的。
孩子们的资质品性如何,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与陛下的教导评判,岂是一纸签文能断定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诚恳而平静,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仿佛只是觉得这签文太过夸张荒谬。
李缜感受到她的紧张和急于撇清,眼中笑意微敛,但那份愉悦并未散去。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阿筠何须紧张?签文吉兆,听着欢喜便是了。
大师也说了,是‘偶有灵验’。日后如何,我们且看着便是。至于澈儿和澄儿,”
他语气转为沉稳坚定,带着帝王的自信,“朕自会悉心教导,他们的前程,朕心中自有衡量。
这签文,就当作是药师佛对你生辰的祝福吧。”
谢书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顺势道:“陛下说的是。是臣妾想岔了。”
她再次走到药师佛像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双手合十,心中再无杂念,只剩下最虔诚的祈求:
“信女谢书筠,别无他求,唯愿佛祖保佑我儿怀澈、小女令澄,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健康长大。”
她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那份为母的忧虑与恳求无比真切。
从慈云寺出来,李缜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吩咐马车驶向了曲江池畔。
春日融融,池水波光粼粼,岸边垂柳已抽出嫩黄的新芽。
李缜牵着谢书筠,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水平台。
谢书筠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脚下熟悉的青石板上,再望向那片开阔的水面,前年的景象瞬间涌入脑海。
“阿筠,看,”李缜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柔,“就是这里。前年的今日,也是在此处,朕对你说……”
他顿了顿,没有重复那句“朕心悦你”,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第440章 椒囊绸缪
谢书筠望着同一片水光,唇角似乎也噙着一丝追忆的浅笑。
然而,她的心底却翻涌着无声的浪潮:
就是这里。脚下的青石板依旧,眼前的水波也仿佛未曾改变。
当初就是在这个位置,他握着自己的手,说出了那句让她怦然心动、甘愿沉沦的“心悦”。
那一刻,她以为找到了依靠,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出去,如同这春日的池水,清澈见底,满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后来……冰冷的现实如惊涛拍岸,将她彻底淹没。
家族的倾覆如山崩地裂,冷宫寒月的绝望蚀骨穿心……
那些刻骨的苦难,早已将当初那个满心欢喜、轻信情爱的少女碾碎。
未曾想,兜兜转转,竟还能再与他并肩站在这曲江池畔。
命运何其讽刺,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只是,这心境……谢书筠的目光掠过水面,又落回自己与他交握的手上。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可她的心,却像这池底深处的水,再也无法回到水面那般澄澈无暇了。
冷宫的寒风早已吹散了天真,生产的血色也凝固了纯粹无畏的勇气。
物是人非,心境……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李缜见她望着水面出神,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只当她沉浸在回忆里。
他握了握她的手,并未深究那笑容背后深藏的复杂与苍凉,只当是旧地重游的感怀。
他很快又打起精神,笑道:“走,带你去西市逛逛,给澈儿澄儿挑些玩意儿。”
西市依旧热闹非凡。谢书筠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阴霾,兴致勃勃地给儿女挑选礼物。
她给沉静的澈儿挑了一对打磨光滑的墨玉围棋子和一本描红小字帖,给活泼的澄儿选了一个色彩斑斓的布老虎和一个会叮咚作响的彩绘小拨浪鼓。
李缜则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不起眼却香气四溢的小店——“老孙头羊肉毕罗”。
“还是那个味儿!”李缜看着谢书筠小口吃着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毕罗,脸上沾了点油光,满足地笑了。
他又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杏酪,“阿筠,生辰快乐。”他的祝福简单而真挚。
看着眼前用心安排的行程,吃着熟悉的美味,听着他这句祝福,谢书筠心中那点因签文带来的不安和曲江池畔的感伤,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她抬眸,对着李缜展露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多谢夫君。今日,我很开心。”
这笑容干净明媚,让李缜心头一软,仿佛看到了几分从前那个慵懒小咸鱼的影子。
回宫的马车上,谢书筠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满足的李缜,再低头看看怀中给孩子们买的玩具,心中有了计较。
李缜肯为她花这些心思,记得她的喜好,甚至带她重游故地,这份情意,无论掺杂了多少愧疚补偿,在即将到来的选秀风波前,都是她需要牢牢把握住的护身符和助力。
“回去后,给陛下绣个新香囊吧。”
她默默想着,“就用他喜欢的椒盐酥和薄荷糖的样子做纹样,里面填上安神的干薄荷和柏子仁……”
这既是一份心意回礼,提醒他今日的生辰之约,也能时刻佩戴在他身上,无声地彰显着她的存在。
在那些年轻娇嫩的新人即将入宫之时,这份带着旧日回忆与独特印记的贴身之物,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马车驶入宫门,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
长安殿的琉璃暖棚在夕阳下折射着最后的光芒,而谢书筠的心中,已然为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和她珍视的一切,织就了新的绸缪。
二月十五的午后,长安殿庭院里的玉兰终于绽开了几朵,洁白硕大的花瓣在微寒的风里轻轻颤动,散着清冷的幽香。
五公主李令澄正踮着脚尖,试图去够低垂花枝上挂着的一颗晶莹水珠,
五皇子李怀澈则安静地坐在廊下铺了厚厚绒毯的台阶上,专注地摆弄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
谢书筠倚着朱漆廊柱,含笑看着一双儿女,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藕荷色的家常软缎常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娘娘!娘娘!” 冬青几乎是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冲进垂花门,气息急促,脸颊泛红,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谢书筠闻声转头,见是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这是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瞧你跑的,快喘口气。”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宠溺的责备。
澄儿被这动静吸引,立刻放弃了水珠,咯咯笑着扑过来抱住谢书筠的腿,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喘大气的冬青。
澈儿也停下手中的九连环,黑亮的眸子望过来,带着孩童特有的专注。
冬葵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冬青接过,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拍着胸口顺气,急急道:
“娘娘!出结果了!殿选!殿选有结果了!奴婢刚从尚宫局那头打听到的!”
第441章 长安惊澜
谢书筠脸上的闲适淡去,眸光微凝,轻轻拍了拍澄儿的小脑袋,示意她安静些:“哦?选了多少?都有谁?”
冬青放下杯子,语速依旧很快,但总算平稳了些:
“这次选了十位小主!前头……前头郑贵妃娘娘的堂妹,郑絮雪,也入选了,赐位御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位分最高的是两位才人!一位是正一品司徒大人家的千金,岳才人,听说是个清冷高贵、不爱说话的冰美人儿!
另一位是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家的顾才人,性子泼辣得很,在储秀宫时就敢跟教习嬷嬷顶嘴,很不好惹呢!”
“文臣和武将,”谢书筠唇角勾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淡淡讽意的弧度,“陛下这‘雨露’,还真是‘均沾’得滴水不漏。”
“还有呢!”冬青继续道,“之前春闱的状元郎夏明轩夏大人的亲妹妹,夏御女也入选了!
还有那个……那个陛下最近很看重的寒门榜眼沈砚沈大人的妹妹,沈宝林,也选上了!”
“年轻重臣的亲眷……”谢书筠轻轻重复了一句,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陛下思虑周全。”
冬青像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一拍手:“对了对了!娘娘,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气恼,“我们长安殿的绫绮殿,分进来一位卫宝林!她是……她是陛下的表妹!”
“表妹?”谢书筠眉头倏地蹙紧,眼中是真实的疑惑,“陛下还有表妹?姓卫?本宫怎么从未听说过?”
“奴婢打探清楚了!”
冬青一脸笃定,“这位卫宝林的父亲,就是前朝……那位卫采女的亲兄长!早些年家境贫寒,才让卫采女入宫当了宫女。
这不是前些年卫宝林的兄长走了科举的路子,春闱释褐授了官,这才有了官身,卫家才算抬了头。这位卫宝林啊,”
冬青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仗着是陛下的表妹,在秀女里头可猖狂了!听说眼高于顶,颐指气使的,把好些秀女都得罪了,口碑差得很!”
谢书筠的眉头锁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柔软的缠枝莲纹绣线。
“是谁把她安排进绫绮殿的?”她声音沉静,却透着一股冷意,“陛下?”
“是皇后娘娘!”冬青立刻回道,“尚宫局那边传的话,说是皇后娘娘亲口定的,让卫宝林住进咱们长安殿的绫绮殿!”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谢书筠唇边逸出。
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立政殿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卫宝林……皇后娘娘,可真是‘深思熟虑’,用心良苦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
“前朝卫采女的亲侄女,和我这个谢太后的亲侄女,硬生生塞到一个宫院里住着……
这是生怕本宫心里不会膈应?生怕这长安殿……太安宁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冬青、冬葵,以及闻声也聚拢过来的紫苏、紫芙。
“罢了,皇命不可违。”
她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绝对的警醒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既然要住进来,就让她住。只是你们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
她们还有一个月时间学习宫规礼仪。等她来了,给本宫盯紧了绫绮殿的动静!
若这位卫表妹安分守己,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若她仗着那点微末血缘,敢在长安殿里兴风作浪,或者胆敢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动到澈儿、澄儿身上……”
谢书筠的声音陡然转寒,目光如冰锥般扫过每一个人。
“管她是谁的表妹,本宫绝不手软!听清楚了吗?”
“是!娘娘!”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殿内一时寂静。
澄儿似乎被母亲瞬间散发出的冷意惊到,小手紧紧抓着谢书筠的裙角。
澈儿则依旧安静地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雪团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轻盈地跳上澈儿身边的绒毯,好奇地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精巧的九连环。
谢书筠垂眸,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和女儿依恋的小手,眼底的冰寒缓缓褪去,重新覆上柔软的暖意。
她弯腰将澄儿抱起,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目光却再次投向绫绮殿所在的方向,那平静的眸光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第442章 名册初定
鎏金兽首香炉中逸出袅袅青烟,殿内弥漫着沉水香雍容的气息。
皇后王清珞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明黄凤纹常服,妆容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按位分肃立的妃嫔们。
谢书筠的位置仅在皇后左下首,她今日着了一身湖蓝色织金缠枝莲纹宫装,发髻间簪着点翠嵌珠凤钗,气度沉静雍容。
经历了生产风波与生辰温情,她眉宇间少了些紧绷,多了几分为母的从容,只是眼底深处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警醒。
她的目光掠过殿内众人:
婉充媛神色温婉,但看向谢书筠时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丽修仪依旧明艳张扬,正把玩着腕上的赤金镯;
清婕妤垂眸侍立,姿态恭顺,却无端透着一股冷意;豫昭媛,神色平和;祺美人则安静地站在稍后的位置。
“都坐吧。”皇后声音平稳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待众人落座,皇后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今日召诸位妹妹前来,是为宣告一事。陛下体恤后宫,为延绵皇嗣,充实掖庭,已钦定了一批新秀入宫。
内务府已备好名册住所,本宫现将名单与位分、住所公布于众。”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身上。
选秀,终于还是来了。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无形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皇后示意身旁的女官展开一卷明黄册页,朗声宣读:
“郑氏絮雪,年十五,册为御女,赐居采薇阁。”
“卢氏锦玉,年十六,册为宝林,赐居琴心斋。”
“夏氏初,年十五,册为御女,赐居秋水阁。”
“沈氏凝,年十五,册为宝林,赐居文华殿。”
“卫氏兰舒,年十五,册为宝林,赐居绫绮殿。”
“霍氏英娥,年十六,册为宝林,赐居栖云轩。”
“岳氏清梧,年十六,册为才人,赐居明瑟轩。”
“秦氏瑟瑟,年十五,册为采女,赐居兰幽斋。”
“吴氏妙仪,年十六,册为采女,赐居菊隐斋。”
“顾氏惊鸿,年十六,册为才人,赐居瑶光殿。”
随着一个个名字、位分、住所被念出,殿内众人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有不动声色的观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有强压的紧张,更有清婕妤在听到“郑絮雪”名字和“采薇阁”时,骤然收紧的手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厉色——
采薇阁离她的大公主居所可不远!
而卫宝林入住绫绮殿,也让不少人侧目,毕竟那是西六宫颇为显眼的位置。
皇后待松月念完,环视一周,继续道:
“新人将于三月十五吉日入宫。各宫需约束宫人,谨守本分,待新人以礼,不得生事刁难。”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外,”皇后话锋一转,脸上带上一丝应景的笑意,“三月初三上巳节将至,祓禊衅浴、曲水流觞乃古礼,亦是宫中盛事。
陛下已允诺,届时会亲临九曲廊与太液池畔,与诸位妹妹同乐。诸位可好好准备,一展才艺,共贺春禊。”
“上巳节陛下亲临”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众妃心中激起更大的涟漪!
原本因新人名单而紧绷的气氛,立刻被一股新的、夹杂着期待与竞争的暗流所取代。
丽修仪的眼中立刻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她最擅舞,上巳节正是绝佳机会。婉充媛则思忖着是否要抚琴献艺,以显才情。
清婕妤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在盘算什么。就连一向低调的宜婕妤,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
谢书筠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盖住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新人入宫、上巳争宠……这深宫,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平静。
她抚了抚袖中李缜生辰那日她打算回赠的、绣着椒盐酥和薄荷叶纹样的香囊,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
这份情意需要维系,但更多的,是提醒自己,在这即将到来的新人浪潮与争宠盛宴中,她必须为澈儿和澄儿,在这长安殿中,筑起最坚固的屏障。
“臣妾/嫔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众妃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含元殿内回荡,掩盖了各自心中翻涌的思绪。
三月的风,似乎已经提前带来了硝烟的气息。
第443章 上巳争辉
三月初三·上巳节
巳时初·祓禊衅浴
春和景明,太液池畔杨柳依依,碧波荡漾。浮碧亭被装点一新,悬挂着象征祛邪祈福的艾草与香蒲。
帝后驾临,众妃按位分盛装侍立。皇后王清珞着明黄祓禊礼服,雍容华贵。李缜则是一身玄色绣金常服,气度威严中带着几分节日的轻松。
谢书筠无疑是今日焦点之一。她身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嵌红宝大凤钗,雍容华贵,气度沉静。
她一手牵着五皇子李怀澈,一手抱着五公主李令澄。
澈儿穿着宝蓝色小锦袍,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一双沉静的黑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澄儿则是一身粉嫩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缀着珍珠,活泼地扭动着小身子,咿咿呀呀,引得不少妃嫔注目微笑。
其他妃嫔也大多携子女出席:婉充媛带着四皇子李怀珂,丽修仪带着三皇子李怀瑄,豫昭媛带着四公主李令滢,张德妃则领着已初显小少年模样的大皇子李怀瑜。
孩子们的出现,为庄严的祓禊礼增添了几分天真童趣。
祓禊仪式由礼部官员主持。李缜率先以柳枝蘸取太液池中混有香草兰汤的“福水”,象征性地拂过帝后及几位高位妃嫔的肩臂,意为洗濯去岁污秽,祈福新年安康。
随后,妃嫔们依次上前,由女官代为行祓禊之礼。
清澈的水珠滴落,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午时正·曲水流觞宴
仪式毕,移步至蜿蜒雅致的九曲廊。
清澈的活水沿着特制的水槽潺潺流淌,形成天然的“曲水”。
水槽两侧铺设锦席,帝后居上首,妃嫔们按位分入座。精致的漆木羽觞(酒杯)载着清冽的桃花酿,随波缓缓而下。
酒过一巡,气氛渐热。皇后含笑提议:“今日上巳,春光明媚,诸位妹妹若有雅兴,不妨献上一二才艺,为陛下和本宫助兴,亦是应景。”
早有准备的妃嫔们纷纷响应。宜婕妤率先起身,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清雅脱俗,怀抱一把紫檀木琵琶。
她向帝后盈盈一拜:“臣妾不才,愿献一曲《春江花月夜》,恭贺上巳佳节。”
素手拨弦,清越空灵的琵琶声流淌而出。
宜婕妤指法娴熟,技艺精湛,将春江潮水、月夜花林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一段轮指,如珠落玉盘,余韵悠长。她微微垂首,侧影优美,神情专注,将曲中那份幽远与淡淡的春思也表现得恰到好处。
一曲终了,满座皆静,旋即响起赞叹之声。
李缜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抚掌赞道:“宜婕妤此曲,技艺精妙,意境空灵,深得《春江》精髓!当赏!”
他随即看向常喜,朗声道:“常喜,记下,今晚宣宜婕妤甘露殿侍寝。”
此言一出,席间氛围微变。宜婕妤惊喜交加,连忙谢恩,脸上飞起红霞。而丽修仪、婉充媛等高位妃嫔眼中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羽觞继续流转,又有几位妃嫔或抚琴、或吟诗、或献舞,各有千秋,但风头显然被宜婕妤的琵琶压过。
未时正·击壤宴与祈福
午后阳光正好,众人移步至开阔的西苑击壤台。
此处布置了投壶、双陆、捶丸等游戏,供妃嫔和年长的皇子公主们玩乐。气氛更为轻松热闹。
趁着这闲暇,谢书筠与赵琉毓相视一笑,默契地避开喧嚣中心,携手走向不远处临水的一处小神龛。
龛内供奉着一尊小小的水月观音像,香烟袅袅,环境清幽。
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福。
谢书筠心中默念:“信女谢书筠,诚心祈请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佑我儿怀澈、小女令澄,无病无灾,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赵琉毓亦在心中为挚友和一双可爱的龙凤胎默默祝祷。
春日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孩子们隐约的欢笑声,这一刻的宁静与虔诚,是属于她们两人的心意相通。
击壤台那边,正当众人嬉戏时,一个清朗的童声吸引了注意。原来是八岁的大皇子李怀瑜。
他并未参与游戏,而是在一旁铺开的宣纸上,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挥毫写下了一首应景的五言小诗:
上巳即景
曲水流觞罢,春服映日新。
柳烟浮碧水,花气袭芳茵。
击壤欢声动,祓禊古意存。
愿祈天眷厚,四海共阳春。
笔迹虽带稚气,但已显风骨。诗句工整,意境开阔,尤其“愿祈天眷厚,四海共阳春”一句,隐隐透出心系天下的格局,远超其年龄。
李缜被儿子的才思吸引,走过来细看,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与自豪的光芒!
他朗声大笑,拍着李怀瑜尚且单薄的肩膀:“好!好诗!瑜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文采!‘四海共阳春’,此句甚佳!朕心甚慰!当赏!”
他当即解下腰间一枚质地上乘的蟠龙玉佩赐予李怀瑜。
一旁的张德妃看着儿子得到陛下如此盛赞厚赏,激动得眼眶微红,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荣光,连声道:“陛下谬赞了,瑜儿还需勤勉向学。”
然而,这一幕落在丽修仪和婉充媛眼中,却如同针刺。
丽修仪看着自己活泼好动但尚显懵懂的三皇子怀瑄,又看看风头正劲的大皇子,手中把玩的一朵鲜花被无意识地揉碎。
婉充媛则抱着四皇子怀珂,脸上维持着温婉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手指在儿子柔软的衣襟上微微收紧。
大皇子如此早慧得宠,无疑为未来的格局增添了巨大的变数,让她们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第444章 卫氏入殿
申时正·麟德夜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盛大的夜宴在麟德殿举行。
殿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最应景的当属象征祛邪的桃花酒和时令鲜品樱笋膳。
宴会高潮,教坊司献上精心排练的乐舞《丽人行》。舞姬们身姿曼妙,衣袂飘飘,再现盛唐仕女游春的旖旎风光。殿内气氛热烈祥和。
李缜心情颇佳,与皇后及几位高位妃嫔谈笑风生。
他目光不时掠过席间,在谢书筠和她身边一双可爱的儿女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温和的笑意。
宜婕妤因得了侍寝旨意,容光焕发,更显娇美。
而丽修仪、婉充媛等人,虽面上含笑应酬,心底却因白日大皇子之事,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算计。
夜宴在悠扬的乐曲和璀璨的灯火中接近尾声。
上巳节的热闹喧嚣渐渐散去,但深宫之中,因新人即将入宫和大皇子崭露头角而激起的暗涌,却才刚刚开始酝酿。
谢书筠牵着困倦的澈儿,抱着早已在乳母怀中熟睡的澄儿,在宫灯的映照下步出麟德殿。
回望那一片灯火辉煌,心中那份守护儿女的决心,愈发坚定如磐石。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
长安殿作为西六宫主位宫殿之一,其恢弘气派自不必说。
朱红宫墙,琉璃碧瓦,飞檐斗拱在春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庄重。
此刻,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长安殿西侧的角门前——这里是通往侧殿绫绮殿的入口。
车帘被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掀开,卫兰舒搭着心腹大宫女宝珞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马车。
她今日的打扮可谓极尽张扬明艳:
一身桃红色织金妆花缎宫装,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泽,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花团锦簇。
发髻梳得极高,戴着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正中是一支展翅金凤衔珠步摇,两侧插着金镶红宝牡丹花钿。
耳坠是水滴形红宝石金坠,脖子上挂着赤金镶红宝石璎珞项圈。
整个人金光闪闪,红艳夺目,几乎要将周遭的春色都比下去。
脸上妆容也颇为浓重,柳眉描得细长上挑,眼尾用胭脂扫出飞霞,唇色更是涂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她站定在角门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过长安殿那巍峨的主殿轮廓,又落在眼前属于她的绫绮殿门楣上,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
“宝珞,珠璎,你们瞧!”
卫宝林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娇俏,“这长安殿,这绫绮殿,多气派!这才是配得上咱们身份的地方!”
她言语间,仿佛自己已然是这长安殿的主子。
早已等候在此的接引太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奴才恭迎卫宝林。宝林请随奴才来,您的住所绫绮殿已收拾妥当。”
卫宝林矜持地“嗯”了一声,扶着宝珞的手,高昂着头,如同巡视领地的孔雀般,在接引太监的引领下,踏入了绫绮殿的宫门。
珠璎连忙指挥着后面的小太监们搬运箱笼行李。
与此同时,长安殿主殿内,气氛却是一派沉静。
谢书筠正端坐在窗边的紫檀书案前,提笔悬腕,在雪浪笺上专注地临摹着一篇《灵飞经》。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月白色绣银竹叶纹软缎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素簪,通身透着清雅与闲适。
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在稍远处的厚毯上,由乳母和玉霜玉露陪着玩积木,偶尔发出稚嫩的咿呀声。
大宫女冬青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方才借着去库房取东西的由头,特意绕到西侧角门附近观望了片刻。
“娘娘,”冬青走到书案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卫宝林到了,已经进了绫绮殿的门了。”
谢书筠笔下未停,一个清隽的“静”字跃然纸上,只淡淡“嗯”了一声。
冬青继续道,带着点品评的意味:
“奴婢远远瞧了一眼,那位卫宝林……打扮得可真叫一个花团锦簇,金红一片,闪得人眼花。不过,”
她撇了撇嘴,“长相嘛……恕奴婢直言,也就中人之姿罢了,远不及咱们娘娘半分气度。”
她这话倒也不全是奉承,卫宝林的艳丽带着刻意的堆砌,反失了天然韵味,与谢书筠如今沉淀下来的雍容沉静相比,确实显得浮夸了些。
谢书筠这才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净了净手,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绫绮殿的方向:
“今日是十五,各处的新人都会陆续入宫安顿。明日一早,皇后娘娘必定会在含元殿召集所有新入宫的妃嫔,行拜见之礼,聆听训诫。”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位威仪:
“本宫是这长安殿的主位,卫宝林既已入住了侧殿绫绮殿,于情于理,都该在今日之内,前来主殿拜见本宫。这是宫规,也是礼数。”
她转向侍立在一旁的紫苏和冬葵:
“紫苏,冬葵,你们准备一下。茶水、点心、见礼的规矩都备好。
卫宝林初来乍到,莫要让她觉得我们长安殿失了礼数。
但也要让她明白,这长安殿里,自有长安殿的规矩。”
她的眼神清亮,既无轻视,也无热络,只有一种居于主位的淡然与掌控。
“是,娘娘。” 紫苏和冬葵齐声应道,立刻有条不紊地去布置正厅。
紫苏心思细腻,特意选了套素雅不失贵重的青瓷茶具,备下几样精致的时令点心和一碟新制的椒盐酥。
冬葵则仔细检查了待客的坐席和殿内陈设,确保一切妥帖。
第445章 初晤交锋
谢书筠重新坐回书案前,却没有再提笔。
她看着窗外春日融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卫宝林,这位陛下的表妹,卫家的女儿,终于还是住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明日含元殿的拜见是大场面,今日这长安殿内的初次相见,便是这深宫新局的第一道微澜。
紫苏回来复命时,低声提醒了一句:
“娘娘,这位卫宝林是卫家小姐,又是陛下的表亲,性子瞧着怕不是个安分的。她若言语间有不妥之处……”
谢书筠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个写好的“静”字上,语气淡然:
“无妨。本宫是昭仪,她是宝林。该有的礼数,本宫给她。该守的规矩,她也得明白。
卫家也好,表妹也罢,在这长安殿里,都得按宫里的规矩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度。
殿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谢书筠端坐于主位紫檀嵌宝扶手椅上,已换上一身月白云锦常服,外罩银线绣缠枝莲纹的杏色比甲。
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并两朵小巧珠花,妆容清淡却气度雍容,眉宇间沉淀着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手中端着一盏青玉盖碗,姿态闲适,目光却清明如镜。
两位乳母嬷嬷身着整洁宫装,一左一右侍立在她斜后方稍远些的位置。
左边乳母张氏怀中抱着五皇子李怀澈,小家伙穿着鹅黄小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不哭不闹。
右边乳母王氏则抱着五公主李令澄,澄儿活泼些,正用小手抓着王氏衣襟上的一枚玉扣把玩。
两个孩子都粉雕玉琢,健康可爱。
紫苏、冬葵侍立在谢书筠身侧稍后。
紫芙、风箫、月笛等大宫女则分列殿门内侧两旁,垂首恭立,殿内落针可闻,秩序井然。
小太监小顺子碎步进来,在门槛内躬身禀报:“禀娘娘,卫宝林求见。”
谢书筠眼皮未抬,只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请卫妹妹进来吧。”
殿门打开,卫宝林带着贴身宫女宝珞走了进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桃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脸上妆容明艳,带着几分刻意抬高的倨傲。
然而,甫一踏入这肃穆庄严、井然有序的正殿,卫宝林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殿内沉静的氛围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主位上那位昭仪娘娘,虽未着华丽礼服,那份沉静的气度却如同无形的屏障,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再看两旁侍立的宫女,个个低眉顺眼,却站得笔直,透着规矩和训练有素。
尤其是那两位抱着皇嗣的乳母,神情恭谨肃穆,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卫宝林的目光落在主位的谢书筠身上,更是吃了一惊。
她想象中的谢书筠,失了煊赫家世支撑,又经历过产子凶险,即便复位也该是憔悴或低人一头。
可眼前的女子,肌肤莹润,眉目沉静,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历过极致淬炼后的从容光彩。
那是一种无需外物加持、由内而外的贵气与威仪,让她这个新入宫、顶着“表妹”名头的宝林瞬间感到了渺小和压力。
她呆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宝珞在她身后悄悄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羞恼,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比刚才尖细了些:“卫兰舒见过和昭仪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谢书筠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却疏离的笑意:
“卫妹妹不必多礼,起来吧。赐座。”她微微颔首示意。
紫苏立刻上前一步,引着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卫宝林坐到下首右侧一张铺着锦垫的绣墩上。宝珞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坐下之后,卫宝林定了定神,似乎找回了一点自信。
她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又特意看向被乳母抱着的龙凤胎,刻意拔高了声调,带着几分炫耀和强调:
“娘娘这长安殿真是富丽堂皇,气派非凡!看来我皇帝表哥对娘娘真是恩宠有加啊!”
她的目光在澈儿和澄儿身上停留,“这便是五皇子和五公主殿下吧?龙凤呈祥,真是天大的福气,瞧着就可爱得紧呢!”
她这刻意强调的“皇帝表哥”一出口,侍立在旁的紫苏、冬葵等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新来的宝林,言语轻佻,毫无规矩!
第446章 晨省暗流
紫苏上前半步,微微屈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威仪:
“卫小主慎言。宫闱之内,只有君臣,陛下乃天子,是天下万民之主,亦是所有宫嫔之君。
两位殿下乃陛下亲儿,是君上血脉,尊贵无比。
按宫规礼制,小主初次拜见,理当向皇子、公主殿下行问安礼才是。
莫非……教习嬷嬷未曾教导小主宫中尊卑礼仪?”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字字如针,刺破了卫宝林那点可怜的“表哥表妹”优越感。
本想借着“亲戚”身份压人一头的卫宝林,被紫苏这番滴水不漏、又抬高了皇子公主身份的话堵得面皮一红,噎在那里,张口结舌。
宝珞见状,连忙在背后又轻轻扯了她一下,眼神焦急地示意她不可造次。
卫宝林憋着一口气,脸上红白交错,最终还是在宝珞的暗示下,不情不愿地再次起身,对着乳母怀中的澈儿和澄儿方向,草草地福了福身,声音干巴巴地:
“卫兰舒见过五皇子殿下、五公主殿下。”
谢书筠全程淡然看着,并未阻止紫苏,也未对卫宝林的失礼表现出特别的情绪,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见卫宝林行了礼,宝珞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锦盒,恭敬地呈上:
“和昭仪娘娘,这是我们小主特意为您准备的一点心意,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谢书筠的目光这才落在宝珞身上,这个宫女倒是比她主子稳重识趣得多。
她微微颔首,对宝珞道:“你这婢女,倒是个伶俐懂事的。”随即转向冬葵,“冬葵,收下吧,登记入库。”
“是,娘娘。”冬葵上前,稳稳接过锦盒,退到一旁。
谢书筠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坐立不安的卫宝林身上,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好了,今日卫妹妹来拜见,本宫也见过了。你我既同住这长安宫,也算有缘。
本宫这人,向来不喜繁文缛节,更不会拘着你日日来侍奉问安。
你只管在绫绮殿安心住下,守好自己的本分,莫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扰了这宫里的清净安宁,便是最好。”
她顿了顿,语气虽轻,却字字清晰:“本宫喜静,也望妹妹安分。退下吧。”
卫宝林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不甘和憋屈,连忙起身行礼:“是,谢娘娘教诲。兰舒告退。”
说罢,在宝珞的搀扶下,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正殿。
直到走出长安殿正门,卫宝林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殿内那股无形的威压和谢书筠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深宫的等级森严和这位“和昭仪”的分量。
殿内,随着卫宝林的离开,气氛重新恢复了沉静。
紫苏轻声道:“娘娘,这位卫宝林……心思浮躁,恐非安分之辈。”
谢书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玩耍的儿女身上,声音平淡无波:
“跳梁小丑罢了。让人盯紧绫绮殿,尤其是她那个叫宝珞的宫女,倒要看看皇后娘娘送来的这颗‘石子’,能在这水里激起多大的浪花。
只要不碰到澈儿和澄儿,随她蹦跶。若敢伸手……”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本宫自有规矩处置。”
殿内众人齐声应是,气氛肃然。
卯时初刻,含元殿内已是衣香鬓影。
殿内焚着沉水香,清冽的气息也压不住空气中暗涌的审视与较劲。
新晋的十位秀女按照位分高低,在殿中央整齐地跪候着,个个屏息凝神,带着初入宫廷的忐忑与好奇。
而两侧的紫檀木椅上,高位妃嫔们早已依序落座,她们妆容精致,服饰华美,或端庄、或明艳、或清冷。
无形的气场交织成一张大网,无声地笼罩着殿中的新人,意图镇住这些新鲜血液。
左侧首位是陈贤妃,着一身银蓝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发髻高挽,斜插一支白玉嵌东珠步摇,气质依旧清雅,但眉眼间沉淀着深宫的幽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下首是张德妃,一身秋香色织金云纹宫装,气度温婉,目光柔和地落在新人们身上。
再下是丽修仪,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满头珠翠,明艳照人,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挑剔,在新人脸上逡巡。
接着是婉充媛,一身藕荷色蝶恋花宫装,妆容得体,笑容温婉。
裕修容、谨修媛等依次而坐,皆神情各异。
右侧首位,是和昭仪谢书筠。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色绣缠枝莲纹宫装,外罩银丝滚边的杏色比甲,发髻间除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珍珠花,妆容清淡,却难掩那份历经沉浮后的沉静雍容。
她落座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新人们则各具特色:岳才人一身雪青色素纱宫装,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白玉兰簪松松挽起,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眉目间带着疏离;
顾才人一身金红色宫装,绣着张扬的火焰纹,眉目明艳,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勃勃生机和不服输的劲儿;
卫宝林依旧是醒目的桃红织金宫装,满头珠翠,但此刻跪在人群中,眼神有些飘忽,不复之前的张扬;
沈宝林则是一身水绿色宫装,温婉秀丽,低眉顺眼,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郑御女娇俏可爱,穿着鹅黄色宫装,眼神灵动,带着几分天真好奇;
其余新人亦是各具情态。
殿内一时只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呼吸声。
第447章 新秀初阵
终于,殿后传来环佩轻响。
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步出,登临主位凤座。
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织金凤穿牡丹的翟衣,头戴九尾赤金点翠凤冠,垂下的珠旒微微晃动,映衬着她端庄却略显冷硬的面容。
玄色深沉,金凤威仪,将她皇后的身份与威权彰显得淋漓尽致。
“臣妾/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殿内所有妃嫔,无论新旧,齐齐起身,敛衽下拜,声音汇成一片。
皇后缓缓落座,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下方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免礼,都坐吧。”
“谢皇后娘娘。”众人起身落座。
皇后目光转向殿中跪候的新人,声音平稳:“今日是新妹妹们首次见礼,都抬起头来,让本宫和诸位姐妹好好瞧瞧。”
新人们依言微微抬头,但眼神依旧恭敬地垂着,不敢直视凤颜。
皇后的目光在她们脸上逡巡片刻,首先点名:“岳才人何在?”
跪在前列的岳才人应声而出,再次行了大礼:“嫔妾岳清梧,叩见皇后娘娘。”
她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姿态优雅,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在殿内尤为突出。
皇后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起来吧。司徒家的女儿,果然气质不同凡响。”
她微微侧首,看向左侧首位的陈贤妃,“贤妃妹妹,本宫听闻岳才人在闺中亦是才名远播的才女,与你当年颇有几分相似,想来你们定能成为知音。”
陈贤妃面上立刻浮现温婉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
“皇后娘娘谬赞了。岳妹妹才貌双全,气质出尘,臣妾亦是心折。岳妹妹若有闲暇,随时可来蓬莱殿坐坐,一同品茗论诗。”
她语声温柔,然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却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眼前这个岳清梧,比她年轻,比她更冷傲,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更纯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移向跪在稍后位置的卫宝林。
还未开口,坐在右侧中段的谨修媛便捏着帕子,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揶揄笑容开口了:
“哟,这不是卫宝林吗?听说你住进了长安殿的绫绮殿?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呐!卫妹妹与和妹妹同住一宫,想必日后亲近得很呢!”
她刻意拉长了“亲近”二字,未尽之意不言而喻——卫宝林是皇后安排去膈应谢书筠的棋子。
卫宝林被点名,心头一喜,刚想顺着谨修媛的话头,再强调一下自己“表妹”的身份,得意地攀附几句。
然而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右侧首位的谢书筠。
只见谢书筠依旧端坐着,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笑意。
但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卫宝林瞬间想起昨日在长安殿正殿感受到的那种沉甸甸的威压和那句“安分守己”的警告,刚到嘴边的炫耀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谨修媛娘娘,能……能与和娘娘同住一宫,是……是兰舒的福气,兰舒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惊扰娘娘清静。”
这番恭顺的回答,与谨修媛预想的反应截然不同。
谨修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料到卫宝林这么怂,这么快就“投诚”了?
她悻悻地哼了一声,扯了扯帕子,不再言语。
皇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目光锐利地转向跪在岳才人旁边的顾才人:“顾才人。”
顾才人应声抬头,目光明亮,毫不避讳地迎向皇后:“嫔妾顾惊鸿在。”
“本宫听闻,”皇后声音沉了几分,“你在学宫规期间,屡屡顶撞教习嬷嬷,言语放肆。
这宫闱禁地,规矩森严,可不是你在家中那般能由着性子、随意放肆的地方!”
顾才人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挺直了腰背,那双明艳似火的眸子直直看向皇后,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倔强:
“皇后娘娘明鉴!惊鸿并非不识礼数、故意顶撞!
实在是那教习嬷嬷仗着自己身份,言语刻薄,动辄打骂,欺压一同学习的姐妹。嫔妾看不过眼,才仗义执言了几句!
嫔妾所为,是维护宫中姐妹不受欺凌,何来放肆顶撞?还请娘娘明察,莫要冤枉了嫔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448章 宫道絮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张德妃都微微睁开了眼。
一个新入宫的才人,竟敢在晨省大礼上,当着皇后和所有高位妃嫔的面,如此直白地顶撞皇后,甚至指责皇后“冤枉”她?!
这份胆量,这份烈性,前所未见。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凤眸中寒光一闪。
她盯着顾才人,片刻,声音冷得像冰:“好一张利口!教习嬷嬷训导宫规,自有其道理。
你身为宫嫔,不敬师长,以下犯上,还敢强词夺理,顶撞本宫!看来宫规,你确实还未学透!
顾才人殿前失仪,出言顶撞,罚抄《宫规》百遍!绿头牌即刻撤下!
什么时候规矩学好了,心气儿顺了,什么时候再想着侍奉陛下吧!”
顾才人脸上瞬间涨红,显然不服,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但在皇后冰冷的目光和满殿的寂静压力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只是倔强地抿紧了唇,重重磕了个头:“……嫔妾……遵旨!”那“遵旨”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小小的插曲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皇后环视一周,目光在新旧妃嫔脸上扫过,最后缓缓道:
“今日算是都见了礼了。本宫最后说一句,无论新人旧人,入了这宫门,便需谨记身份,安分守己,恪守宫规!莫要妄生事端,惹是生非!”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绿头牌,今日便会挂上。往后的路……就看各位妹妹自己的‘造化’了。”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众人再次起身行礼。
皇后微微颔首:“散了吧。”
晨省在一种压抑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新人们怀着各异的心思起身退下,高位妃嫔们也在宫女的搀扶下依次离开。
卫宝林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而顾才人则挺直着背脊,带着满脸的不服气走出了含元殿。
谢书筠在紫苏的搀扶下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皇后深沉的面容和陈贤妃若有所思的眼神,缓缓步出殿门。
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含元殿晨省散后,妃嫔们三三两两沿着宫道散去。
谢书筠在紫苏的陪伴下,刚走出含元殿前的广场,身后便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阿筠!等等我!”
谢书筠闻声停下脚步,唇角已不自觉染上笑意。
回头看去,只见赵琉毓正快步追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洒金胡服骑装,腰间系着那条标志性的缀满小银铃的腰带,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英气勃勃中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
阳光洒在她明艳的脸上,驱散了晨省带来的几分沉郁。
赵琉毓几步就追上了,很自然地挽住了谢书筠的胳膊,动作亲昵,毫无顾忌。
她朝紫苏点点头,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说道:
“阿筠!今日这晨省可真够精彩的!看得我眼都花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些正由宫女引领着,或忐忑、或新奇、或故作镇定走向各自宫室方向的新人背影。
“啧,这批新人,确实年轻漂亮啊,一个个嫩的都能掐出水来!跟我们当初刚进宫那会儿似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叹,倒没什么嫉妒。
她凑近谢书筠,挤挤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卫宝林,就住你隔壁那个,怎么样?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没给你添堵吧?”
赵琉毓对卫宝林的感观显然很一般。
谢书筠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缓步走在宫墙夹道里。
她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昨日拜见时还想着摆摆威风,被紫苏敲打了两句,今日在殿上,谨修媛想挑事,她倒缩得快。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盯着便是。”
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噗!”赵琉毓忍不住笑出声,“我就说嘛!看着咋咋呼呼的,原来是个怂包!”
她笑完,又想起殿上另一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佩服,“不过今天那个顾才人,顾惊鸿是吧?可真是这个!”
她悄悄竖起大拇指,“够勇!敢在皇后面前直接顶回去,说教习嬷嬷欺压人!你是没看见皇后的脸,当时就沉得像水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说真的,谁当年学规矩时没受过那些老虔婆的气?
仗着资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稍微错一点就罚抄罚跪,恨不能把新人的骨头都压弯了才显出她们的威风!
顾才人敢反抗,虽然莽撞了点,但也算替大家出了口闷气!大快人心!”
赵琉毓性子直爽,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
谢书筠看着好友义愤填膺又暗爽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她伸手轻轻抚弄着乳母怀中澈儿衣襟上挂着的一枚小银铃,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是挺痛快的。可惜啊,她这个性子,锋芒太露,不知收敛,在宫里怕是落不得好。
皇后今日罚她抄宫规、撤绿头牌,只是开始。
若她不懂得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弯一弯腰,以后的路,难走得很。”
谢书筠的语气平静,却道出了深宫里最残酷的生存法则——棱角越分明,被磨平得越快,甚至可能直接被折断。
赵琉毓听了,兴奋劲儿也淡了些,认同地点点头:“也是。这深宫,专治各种不服。”
第449章 帝心初动
她顿了顿,目光又好奇地投向远处那些新人的背影,带着点八卦和猜测。
“哎,阿筠,你说这批新人里,谁会最快冒头?当年我们那一批,可是婉……”
她下意识想说“婉姐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婉充媛最早承宠,风光无限,宜婕妤也是紧跟着就得了圣心,风头一时无两。”
提起旧事,谢书筠的眼神也飘远了些,带着一丝物是人非的感慨。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一批又一批。当初的祺美人,不也是似火般张扬明媚?
在猎场上射箭,纵马驰骋,何等鲜活?可你看如今……”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悲悯,“被磨平了棱角,变得谨小慎微,连自己的亲骨肉,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只能远远看着别人抚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鲜活、对未来或憧憬或迷茫的背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这深宫啊,就像一口大染缸。再纯白的布丢进去,也不知道最后会被染成什么颜色,又会被搓磨成什么模样。”
赵琉毓也沉默了,挽着谢书筠胳膊的手紧了紧。
宫道悠长,两侧朱红的高墙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她们身上的银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新柳嫩绿,一派春光,却不知这春光,又能明媚多久。
“走吧,”谢书筠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回宫看澈儿澄儿去。外面风大。”
“嗯!”赵琉毓应了一声,两人挽着手,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那些新人的命运,如同枝头初绽的花蕾,在深宫的风雨飘摇中,才刚刚开始。
两仪殿内弥漫着墨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
李缜身着常服,正伏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批阅奏折。
朱笔在摊开的奏疏上划过,留下凌厉的批示。
案头堆积的奏本,既有关于黄河春汛的工部呈报,也有弹劾某地官员贪墨的御史折子,帝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肃。
殿内侍立的小太监们都屏息凝神,偌大的宫殿只闻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常喜悄无声息地走近御案,在离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垂手,直到李缜批完手头那份奏折,搁下朱笔,端起一旁的茶盏润喉时,
他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李缜听清:
“陛下,新晋的十位宫妃今日已在含元殿向皇后娘娘行了晨省见礼。按娘娘懿旨,绿头牌……已经挂上了。”
李缜“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下一份奏折上,似乎对此事并不太在意。
后宫添人,不过是寻常。他随口问道:“都还安分?”
常喜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回陛下,大体上还算规矩。只是……顾才人在殿上,因言语之故,触怒了皇后娘娘。”
“顾才人?”李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一时对不上号。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里搜寻。
常喜立刻补充道:“其父是镇军大将军顾铮顾大人。”
“哦——”李缜恍然大悟,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兴味,“是她。”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殿选那日,那个在一众或娇羞或温婉的秀女中,格外扎眼的姑娘。
一身火红的骑装?还是明艳的宫装?记不清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身姿挺拔,带着一股子勃勃的野性和不服输的劲儿,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确实与众不同。
“明艳似火……”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问道:“因为什么被皇后罚了?”
常喜将含元殿上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据闻是因教习嬷嬷在训导新秀时,有苛责欺压之举。
顾才人性子刚烈,看不过眼,在学规矩时就曾出言顶撞。
今日晨省,皇后娘娘当众训诫此事,顾才人……分辨了几句,言语间似有指摘皇后娘娘未能明察之意。
娘娘震怒,罚其抄写《宫规》百遍,并撤下了她的绿头牌。”
李缜听完,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了然和讥诮:
“呵,想也能猜到。那些个积年的刁奴,仗着几分资历和教习的身份,惯会作威作福,拿捏新人,显摆她们的威风。朕当年在皇子所,也没少见这等嘴脸。”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厌恶。对于宫中底层这种仗势欺人的陋习,他心知肚明。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吟片刻,对常喜吩咐道:“常喜。”
“奴才在。”
“你去,”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私下里,把顾才人顶撞教习嬷嬷那件事的前因后果,给朕查清楚。
重点查查,那教习嬷嬷到底做了什么,顾才人又是如何‘仗义执言’的。还有,今日在殿上,她分辨的话,原原本本给朕复述一遍。”
第450章 凤怒杀心
常喜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奴才明白,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缜微微颔首,继续道:“若查明,顾才人所言非虚,确是那教习嬷嬷倚老卖老、欺凌新秀在先,而她不过是据理力争,并无大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常喜,“那么,她的罚,便免了。绿头牌,照旧挂上。”
“是,奴才遵旨。”常喜恭谨应下,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
这位在御前侍奉多年、早已修炼成精的大太监,瞬间就揣摩透了主子的心思。
陛下这哪里是单纯要主持公道、整顿宫闱陋习?分明是对那位明艳似火、敢作敢为的顾才人,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宫里的妃嫔,端庄温婉的、才情横溢的、娇媚可人的……陛下见得多了。
规矩礼数早已刻进了她们的骨子里,一举一动都像是量好了尺寸。
像顾才人这样鲜活、泼辣、带着野性和棱角,甚至敢在皇后面前“仗义执言”的,简直是深宫里的异类,是死水潭里突然投入的一颗滚烫石子!
陛下要查,是想确认这火焰是真的烈性,还是虚张声势。免罚挂牌,便是对这“真性情”的默许和初步的欣赏。
看来这位顾小主,只要不自己作死,凭着这份与众不同的“胆色”和家世背景,前途……无量啊!
常喜面上依旧恭谨,垂下的眼帘却掩住了眼底那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躬身退出承庆殿,脚步轻快地去执行圣谕了。
这深宫,怕是又要因这一缕“惊鸿”般的火焰,再起波澜了。
殿内,李缜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兴味却尚未完全散去。
他批了几个字,又停下,指尖无意识地在“顾铮”的名字上点了点。
镇军大将军的女儿……顾惊鸿……这深宫,确实需要点不一样的“热闹”了。
夜间,立政殿。
烛影摇曳,椒房内弥漫着安神香的暖甜气息。
皇后已卸去繁复的钗环,着一身素色寝衣,长发披散,正由松月服侍着用温热的玫瑰水净面。
一日宫务劳神,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正准备就寝。
忽然,殿门被轻轻推开,松月的心腹小宫女脸色发白地快步进来,在松月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松月闻言,脸色瞬间也变了,她挥退小宫女,自己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和小心翼翼:“娘娘……不好了!”
皇后正用软巾拭脸,动作一顿,蹙眉看向她:“何事惊慌?”
松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回禀娘娘……尚寝局那边……刚传来消息……陛下……陛下今夜翻了顾才人的牌子!
此刻顾才人已由凤鸾春恩车接往甘露殿了!”
“什么?!”皇后猛地转过身,手中的软巾掉落在地,溅起几点水珠。
她凤眸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顾才人?哪个顾才人?!是今日在含元殿顶撞本宫、被本宫撤了绿头牌的那个顾惊鸿?!”
“是……正是她……”松月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更低。
“混账!”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尖锐。
“本宫亲口下的懿旨!撤了她的绿头牌!尚寝局的人是聋了还是瞎了?!竟敢把本宫的话当成耳旁风?!”
她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了妆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松月战战兢兢,几乎要哭出来:“娘娘息怒!奴婢……奴婢打听了……是……是陛下!
陛下让常喜公公去查了顾才人顶撞教习嬷嬷的事,常喜公公查实了确实是那老虔婆仗势欺人在先……
于是……于是陛下就下旨……免了顾才人的罚……让尚寝局把她的牌子……照旧挂上了……”
“呵……呵……”皇后听完,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发出一连串冰冷刺骨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被公然打脸的屈辱和滔天的恨意,“好啊!好得很!李缜!他这是存心要跟本宫对着干是吧?!”
她猛地一掌拍在妆台上,震得妆奁里的首饰叮当作响。
她眼中寒光四射,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顾惊鸿……顾惊鸿!她那副明艳张扬、不知天高地厚的情态,跟潜邸时的郑听澜简直如出一辙!
怎么?郑贵妃被他亲手废了,打入冷宫残雪居,他就迫不及待地又看上了个翻版?!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狐媚子!真真是碍眼至极!”
她猛地站起,寝衣的衣袂带起一阵风,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当初郑听澜好歹是潜邸侧妃,仗着宠爱顶撞本宫也就罢了!
如今一个小小的才人,入宫头一天就敢对本宫不敬,李缜居然还为她撑腰?!
这要是让她承了宠,有了身孕,那还了得?!
岂不是要把眼睛放到头顶上,连本宫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了?!”
皇后在殿内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虚空,声音低沉而狠戾,带着一种久违的、被逼入绝境后爆发的凶悍:
“本宫近些年……为了大局,为了后位稳固,不欲多生事端,许久未亲自出手料理这些碍眼的东西了……可他李缜,欺人太甚!”
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
“这个顾才人……顾惊鸿……”
皇后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机毕露。
“本宫容不得她!她不是明艳似火吗?本宫就要亲手……掐灭这团火!让她知道,在这深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第451章 六宫波澜
夜色已深,长安殿内一片宁静。
谢书筠刚哄睡了被乳母抱过来的澄儿,小家伙玩累了,睡得正香。谢书筠坐在妆台前,由冬青为她卸下钗环。
冬青一边小心地取下那支赤金点翠凤钗,一边低声回禀着刚探听到的消息:
“娘娘,奴婢刚才听小顺子说……今夜陛下……召幸了顾才人。”
谢书筠正在取耳坠的手微微一顿。
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但冬青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瞬间的凝滞。
“顾才人?”谢书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个名字,“她……不是被皇后娘娘撤了绿头牌吗?”
她继续取下另一只耳坠,动作依旧优雅。
“是啊!”冬青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愤和不平,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些。
“可陛下派了常喜公公去查!查出来是那个教习嬷嬷欺负人,顾才人是被逼急了!
然后陛下就下旨免了她的罚,牌子也挂回去了!这……这头一个就召幸了她!陛下他……他这也太……”
冬青憋红了脸,那句“多情”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觉得自家娘娘受了委屈。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
镜中的人影,眉眼依旧沉静,只是那握着耳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柔软的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她似乎感觉不到痛。
几息之后,她缓缓松开手,将耳坠轻轻放入妆奁中。
唇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顾才人确实姿容出众,性子也……别具一格。是个有福气的。”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酸涩或不满。
她站起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和掌心的刺痛从未发生过:“好了,准备热水吧,本宫要沐浴歇下了。”
“是,娘娘。”冬青看着自家娘娘那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更难受了,却又不敢再多言,只能应声退下安排。
寝殿内只剩下谢书筠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远处宫灯的微光在夜色中晕开,朦朦胧胧。
她望着那片朦胧的光影,目光却有些失焦。
曲江池畔,那个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诉“心悦”的男人;那个亲手喂她吃毕罗、眼中盛满星光和温情的男人……
那些画面,那些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历历在目,灼得心口发烫。
然而,这份灼热很快就被更深的凉意覆盖。
她慢慢地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清晰的红痕。
一丝自嘲的、微不可察的苦笑,终于在她平静的面具下悄然浮现。
原来,还是会难过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些年,是他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差点忘了,他是帝王,这深宫里有的是年轻鲜活的花朵,而她……不过是其中开得稍久、侥幸结出果实的一朵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也似乎吹散了那点不该有的脆弱。
打起精神来,谢书筠。
你是和昭仪,是澈儿和澄儿的母亲。
你有长安殿,有需要守护的骨肉至亲。
圣宠……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了它,你谢书筠,依然是这深宫里的九嫔之首!
她缓缓关上窗,将那一丝凉风和远处的灯火都隔绝在外,转身走向氤氲着热气的浴房。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心痛,从未发生过。
蓬莱殿内。
陈贤妃正对镜卸妆,听到贴身宫女雪映的禀报,执玉梳的手顿在半空。镜中映出她瞬间冷冽的眸光。
“呵,顾惊鸿?头一个?”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皇后那点心思,想打压新人,结果反被陛下打了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可笑。”
她放下玉梳,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镜面:“陛下……这是嫌宫里太安静了?非要再点一把火?”
她眼神幽深,带着一丝算计,“也好。这把火烧得越旺,有些人……才越容易焦头烂额。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语气平静,却带着坐山观虎斗的冷漠。
大吉殿。
婉充媛刚哄睡了四皇子李怀珂,正坐在灯下绣一个精致的虎头帽。
听到心腹锦瑟小心翼翼的回禀,她手中的绣花针猛地一颤,险些扎到手指。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针线,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当年她也是这般,头一个承宠,风光无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如今新人换旧人,那份独一份的“头彩”荣光,终究是别人的了。
她轻轻抚摸着虎头帽上柔软的绒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知道了。陛下……喜欢鲜亮的颜色,也属常情。”
她像是在说服锦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那精心绣制的虎头帽上,留下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晕开的湿痕。
第452章 六宫涟漪
飞霜殿内。
“啪!”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丽修仪柳眉倒竖,美艳的脸上满是嫉恨与愤怒。
“顾惊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在皇后面前都敢顶嘴的贱人?!陛下竟然头一个翻她的牌子?!”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蝶衣,“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张狐媚脸和不知死活的样子?!”
花颜连忙上前劝慰:“娘娘息怒!您有三皇子殿下呢!那顾才人不过是个新人,仗着点新鲜劲儿罢了,哪能跟娘娘您比?陛下心里最重的还是您和三殿下!”
丽修仪冷哼一声,咬牙切齿:“新鲜劲儿?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新鲜几天!敢在本宫面前得意?走着瞧!”
她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算计。
采薇阁。
郑御女正趴在窗边好奇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听到大宫女金盏带回来的消息,小嘴惊讶地张成了圆形。
“哇!顾姐姐这么厉害呀?头一个就被陛下召见了?”
她脸上带着纯粹的惊叹和羡慕,并无嫉妒,“她今天在殿上好勇敢的!敢跟皇后娘娘讲道理!陛下一定是喜欢她这样直爽的性子吧?”
玉瓶在一旁低声提醒:“小主慎言,宫里……不能这么议论。”
郑御女吐了吐舌头,依旧天真烂漫:“知道啦知道啦!我就是觉得顾姐姐好威风!希望她以后能多照顾照顾我!”
她对深宫的险恶尚无深刻认知,只觉得顾惊鸿的“得宠”是件很了不起、很值得向往的事情。
文华殿。
沈宝林坐在灯下安静地抄写着《女诫》,姿态温婉。
听宫女素执轻声回禀完,她手中的笔尖只是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柔顺谦卑、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轻柔:
“哦?顾姐姐好福气。陛下圣明烛照,自然能明辨是非,还顾姐姐清白,这是顾姐姐的造化。”
她语气真诚,仿佛真心为顾才人高兴。
然而,当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抄写时,那被长睫遮掩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和审视。
她手中的笔,落笔更稳,更沉。头一个承宠?锋芒毕露?很好。在这深宫里,爬得越高,往往……摔得越惨。她只需静静等待。
绫绮殿。
“什么?!”卫宝林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尖利,“顾惊鸿?!陛下头一个召幸了她?凭什么?!她今天还在皇后娘娘面前顶嘴被罚了呢!”
她气得在殿内团团转,满脸的不服和嫉妒。
宝珞赶紧拉住她,压低声音:“小主小声些!隔墙有耳啊!”
卫宝林甩开她的手,愤愤不平:“我就是不服气!论家世,我兄长是朝议大夫,陛下是我表哥!
论……论亲近,我也住长安殿!凭什么陛下不召见我,反而召见她那个莽撞的?!”
她越想越委屈,眼圈都红了,“一定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一定是!”
宝珞看着她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心中暗暗叹气,只能尽力安抚。
卫宝林的危机感和嫉妒,在得知顾惊鸿“后来居上”后,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茗雪阁。
祺美人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手中摩挲着一枚小小的、有些陈旧的拨浪鼓——
那是她当初怀着四皇子时,满怀憧憬为自己孩儿准备的玩具。
听到宫女的低语,她只是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头一个承宠?新人得志?这些喧嚣,似乎都与她这个被遗忘在角落、连亲生儿子都难以见到的“旧人”毫无关系了。
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枚拨浪鼓,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仅剩的、一点虚幻的念想。
甘露殿的灯火通明,新人承恩的喜悦被隔绝在高墙之内。
而宫墙之外,这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六宫各处激荡起迥异的涟漪——
嫉妒、愤怒、算计、冷漠、羡慕、麻木……深宫的夜晚,因这一缕“惊鸿”般的火焰,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第453章 熹光初现
长安殿主殿内,鎏金缠枝莲纹铜镜映出谢书筠沉静的容颜。
冬青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嵌南珠的步摇,紫苏在一旁捧着备选的耳珰。
殿内熏着清雅的梨花香,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一切都显得安宁有序。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元德刻意压低却难掩消息分量的禀报声:
“娘娘,甘露殿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顾才人,晋封美人了,陛下亲赐封号‘熹’。赏赐……很是丰厚。”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冬青簪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屏住了呼吸。紫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铜镜中的主子。
镜中,谢书筠描画精致的远山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执起螺子黛的手停在半空,只那么一刹那的凝滞,便又稳稳落下,沿着眉尾的弧度细细补了一笔,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思绪。
“‘熹’?”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的眉梢,“倒是好封号,‘熹’字意为光明、炽盛,亦有晨光微明、欣欣向荣之意。
陛下此封号,想是赞熹美人……性情明媚,前程可期。”
谢书筠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辨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她放下螺子黛,指尖拂过妆台上那支李缜曾赞过的玉簪,最终却选了另一对更显端重的赤金珍珠耳珰戴上,“好了。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等。”
含元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更显凝滞。
皇后高坐凤椅,翟衣华贵,妆容一丝不苟,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几分压抑的冷硬。
下首,陈贤妃垂眸轻抚着腕间碧玺珠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丽修仪捏着绣帕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艳丽的脸上强撑着高傲,眼底的嫉恨却几乎要溢出来;
婉充媛低眉顺眼,视线落在自己裙摆的缠枝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余妃嫔或眼观鼻鼻观心,或悄悄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就在这份压抑的寂静即将被皇后例行训诫打破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常喜的心腹小太监躬着身,小跑进来,在丹陛下方扑通跪下,声音带着点紧张,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口谕:熹美人顾氏,昨夜侍奉辛劳,今晨玉体微恙,特旨告假,免今日晨省之礼。望娘娘体恤。”
整个含元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的寂静沉沉压下。所有妃嫔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殿内死水般的寂静持续着,只有那袅袅升腾的熏香烟气,兀自在凝滞的空气中扭曲盘旋,仿佛也染上了这满殿妃嫔心中翻腾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熹”字封号带来的“光明”与“炽盛”,此刻在这含元殿里,只照见了一片冰冷窒息的阴影。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冰冷僵硬:
“既是陛下体恤,本宫……自然知晓。都散了吧。”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维持那套训诫的流程,只想立刻结束这令她窒息的场面。
众妃嫔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告退,动作比平日快了许多,仿佛急于逃离这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之地。
每个人离开时,目光都忍不住再次瞟向那空着的席位,心思各异,却都沉甸甸地压着一个念头:
这后宫的天,因为一个“熹”字,已然不同了。
谢书筠并未直接回长安殿。她屏退部分宫人,只留冬青、紫苏随侍,信步走向御花园深处。
春日的御花园姹紫嫣红,蜂飞蝶舞,一派生机勃勃。
海棠如云,玉兰亭亭,芍药含苞,最夺目的当属那一片新开的牡丹,姚黄魏紫,富丽堂皇,在晨光下流转着丝绒般的光泽。
然而这满园春色似乎并未真正映入谢书筠眼中。
她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恹恹,脚步也较往日慢了几分。
行至一丛开得极盛的“洛阳锦”前,她停下脚步,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饱满艳丽的花瓣。
阳光透过花瓣,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投下淡淡的红影。
谢书筠低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开得真是明艳,真好。”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纯粹的赞叹,还是隐含了其他情绪。
她看着那灼灼其华的花朵,眼神有些放空,仿佛透过花在看别的什么。
第454章 御园心绪
夏御女正蹲在一丛粉色的“赵粉”前,小心翼翼地嗅着花香,脸上满是纯然的欢喜。
她今日只穿了件清爽的水绿色襦裙,发间簪着几朵小小的绒花,清新得如同晨露。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谢书筠,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和昭仪娘娘安好,嫔妾夏初见过娘娘。” 声音清脆,带着点拘谨。
谢书筠闻声扭头,看清来人,神色稍缓:“哦,夏御女。”
她记性不错,晨省时新人名录闪过脑海,“你的兄长是新科状元夏明轩?”
夏御女眼睛一亮,露出真诚的笑容:“是的,娘娘!您记得嫔妾兄长?” 她似乎很高兴能被高位妃嫔记住家世。
谢书筠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城府的眼神,那份真挚的欢喜不似作伪,心中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些:“你也过来赏花?”
夏御女用力点头,指着周围的花丛,语气充满惊叹:“是呀娘娘!嫔妾在家中从未见过这么多颜色各异、开得这样好的花!当真是喜欢得紧!
您看这朵粉的,还有那朵紫的,还有那边的黄……每一朵都好看!” 她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急于分享喜悦。
看着她纯粹为花而喜的模样,谢书筠心中那点好感又添了几分。
在这处处算计的后宫,这份天真显得格外珍贵。
她难得地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御花园春景确是一绝。既然你也喜欢,便与本宫一道走走吧。”
夏御女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娘娘恩典!”
她小步跟上谢书筠,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眼神依旧好奇地流连在花丛间,偶尔想伸手摸摸又赶紧缩回,规矩中透着少女的活泼。
两人沿着花径缓缓而行,夏御女偶尔小声惊叹,谢书筠则大多沉默,只偶尔应一声。气氛倒也宁静。
突然,夏御女脚步一顿,紧张地看向前方小径转角处,下意识地往谢书筠身后缩了半步。
谢书筠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身着明黄常服的李缜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常喜等内侍远远跟着。
李缜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谢书筠,脸上带着笑意,几步便到了近前。
谢书筠按规矩福身:“臣妾见过陛下。” 夏御女也慌忙跟着行礼,头垂得低低的。
李缜伸手虚扶起谢书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朕下朝后去长安殿,听冬葵说你晨省后还未回去,便想着你定是又溜达到御花园赏花了。
看,朕猜得没错吧?阿筠,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他语气亲昵,带着几分自得。
谢书筠因着昨日李缜为熹美人撑腰晋位、今晨熹美人风光无限的事,心底那点不快尚未完全消散。
此刻听他当着新人的面说“心有灵犀”,只觉得有些刺耳。
她微微侧身,避开李缜过于灼热的目光,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阴阳怪气:
“陛下当着夏妹妹的面,胡诌些什么。晨省散了,臣妾不过随意走走,哪里就扯上‘灵犀’了。”
她特意点出“夏妹妹”,提醒李缜旁边还有人。
李缜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旁边还杵着个人,疑惑地看向垂着头的夏御女:“这是……新进宫的?”
他显然对这位夏御女没什么印象。
谢书筠心中那股无名火似乎被这“不认识”拱了一下,她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声音也拖长了点:
“是啊,陛下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新人辈出,真是好福气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张得手指都绞在一起的夏御女,语气一转,带着点刻意的“贤良”:
“这位是夏御女,性子纯善,也是个好的。陛下日理万机之余,也要记得雨露均沾,莫要辜负了美人恩呐。”
夏御女哪见过帝妃之间这种带着火药味又暗流涌动的对话?尤其是昭仪娘娘话里话外似乎都在刺陛下?
她吓得小脸微微发白,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头皮发麻,生怕陛下下一刻就要震怒。
然而,李缜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谢书筠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低头凝视着她刻意板起的脸:“阿筠这是……吃醋了?”
他声音压低,带着愉悦的笑意,“因为熹美人?还是因为朕不认识这位夏御女?嗯?”
李缜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朕很高兴。” 语气笃定而满足。
谢书筠被他这直白的点破和厚脸皮弄得又羞又恼,手腕被他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飞起薄红,强撑着傲娇道:
“臣妾怎敢!陛下莫要妄加揣测!”
她试图用眼神警告他旁边还有人。
李缜看她这副明明在意又嘴硬的模样,心中爱意更盛,连日来因朝政和新人带来的些许烦闷一扫而空。
他朗声一笑,在谢书筠和夏御女都还没反应过来时,竟直接俯身,手臂穿过谢书筠的膝弯和后背,一个用力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谢书筠大惊失色:“陛下!这光天化日之下,您干什么?!放臣妾下来!”
她慌乱中瞥见一旁目瞪口呆、脸颊瞬间爆红的夏御女,更是羞愤欲绝,挣扎着要下来。
第455章 赤子纯心
李缜却抱得更稳了,他抱着谢书筠,目光扫过石化般的夏御女,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和一丝显而易见的炫耀:“朕抱自己的女人,谁敢有微词?”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看清楚了,这才是朕心尖上的人。
夏御女被这眼神看得一个激灵,瞬间回神,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福身福得几乎要趴到地上,声音都结巴了:“陛、陛下,昭仪娘娘,嫔、嫔妾宫中还有事,先、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带着宫女萤扇飞快地沿着来路跑走了。
跑出一段距离,确认看不到帝妃身影了,夏御女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靠在假山石上平复心跳。
她的脸颊依旧红扑扑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梦幻般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萤扇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模样,担忧又无奈地小声问:“小主,您……您没事吧?您笑什么呢?”
她实在无法理解,看到陛下那样抱着别的妃嫔,还是当着自家小主的面!
小主不该是难过、嫉妒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夏御女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她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声音带着少女的梦幻感:
“萤扇,你不觉得吗?和昭仪娘娘和陛下……他们好般配啊!”
她完全无视了萤扇一言难尽的表情,自顾自地陷入“回味”:
“陛下好魁梧,好有力气,一下就抱起了娘娘,像戏文里的大英雄!”
“娘娘也好美,在陛下怀里,又羞又恼的样子,真真是我见犹怜……”
“最要紧的是,他们相处的那种感觉!娘娘娇嗔,陛下纵容……虽然娘娘好像在生气,可陛下一点都不恼,反而很高兴,眼睛都亮亮的!
这哪里像是天子和妃嫔?分明就像是……就像是寻常人家恩爱的小夫妻在拌嘴置气呢!”
“哇……” 夏御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双手捧心,“原来宫里也有这样的情意……今日真是没白来御花园!看到这一幕,比看到满园子的花还开心!”
萤扇看着自家小主一脸“磕到了”的陶醉表情,彻底无语凝噎。
她张了张嘴,很想提醒:小主啊!您也是陛下的妃嫔之一!您该吃醋!该嫉妒!该想办法争宠啊!这满脑子的“般配”“夫妻”“情意”是怎么回事?!
但看着夏御女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纯粹感动和向往的眼睛,萤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默默地把头转向一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小主开心就好……这后宫之路,道阻且长,让小主再多保留一会儿这份天真吧。
她认命地跟上蹦蹦跳跳、心情显然好极了的夏御女,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繁花深处。
另一边,李缜抱着仍在挣扎抗议的谢书筠,大步流星地朝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留下身后一地明媚却无人欣赏的春光,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帝妃之间那外人难懂的、交织着爱意、醋意与霸道独占欲的微妙气息……
李缜一路抱着谢书筠,步履沉稳有力,无视沿途宫人太监惊愕、艳羡或慌忙垂首的目光,径直穿过长安殿的重重殿门,踏入了温暖如春的主殿。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早春的微寒。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宁静,而是此起彼伏、带着委屈腔调的稚嫩啼哭。
“呜哇……娘!娘!”
“娘……抱!抱澈澈!”
五公主李令澄和五皇子李怀澈显然刚睡醒不久,正被乳母和宫女们围着轻声哄劝。
两个小家伙穿着柔软的鹅黄寝衣,小脸睡得红扑扑,澄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瘪着小嘴,正闹着要找娘亲。
骤然看到被父皇抱进来的娘亲,两个小家伙的哭声都是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委屈和急切!
李令澄挥舞着小胖胳膊,奶声奶气地哭喊:“娘!抱澄澄!”
李怀澈则显得更“内敛”些,但大眼睛死死盯着谢书筠,小身子使劲朝她的方向挣,嘴里清晰地蹦出一个字:“娘!”
紧接着又看向抱着娘亲的“罪魁祸首”,憋了憋,竟也清晰地叫了一声:“爹!”
这声“爹”带着点控诉的意味,仿佛在质问:你为什么抱着我娘不撒手?快把她还给我!
谢书筠被儿女的哭声揪紧了心,哪里还顾得上羞恼,挣扎着从李缜怀里下来:“快放我下来!孩子们醒了找我呢!”
落地时,她娇嗔地狠狠瞪了李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怪你!让孩子们等急了!
第456章 稚子慰怀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哭得最响亮的澄儿抱进怀里,温柔地拍抚着小女儿的后背:“澄澄乖,娘在呢,不哭了,不哭了哦。”
澄儿立刻像找到港湾的小船,把小脑袋埋在娘亲颈窝,抽抽噎噎地安静下来,小手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襟。
李缜看着儿子眼巴巴望着娘亲的样子,心中柔软,也赶紧上前,弯下腰,学着谢书筠的样子,张开手臂,用自认为最温柔的声音哄道:“澈儿乖,来,父皇抱抱!”
然而,李怀澈小朋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无语?
他扭过头,坚定地把小身子更用力地倾向谢书筠的方向,小嘴紧紧抿着,用实际行动表示:我只要娘!不要你!
李缜:“……” 堂堂天子,竟被一岁多的儿子嫌弃了!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
最后还是谢书筠看不过眼,忍着笑意,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澈澈乖,父皇抱抱也一样,父皇可想你了。”
李怀澈这才勉为其难地,用一种“算了,给你点面子”的小表情,被李缜抱了过去。
只是身体依旧板正的,不像澄儿那般软乎乎地依偎。
李缜抱着怀里这个小小年纪就颇有主见和“骨气”的儿子,感受着那硬邦邦的小身板,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他笨拙地学着谢书筠的样子轻拍儿子的背,换来澈儿一个“你拍得不对”的嫌弃小眼神。
帝妃二人抱着孩子在暖榻上坐下。
澄儿在娘亲怀里很快破涕为笑,咿咿呀呀地去抓谢书筠发间的步摇。
澈儿则安静地坐在父皇腿上,任由李缜拿着一个精巧的布老虎逗他,小眼神偶尔才赏脸地瞟一下,大部分时间都黏在娘亲和妹妹身上。
谢书筠低头温柔地和女儿互动,眉眼间的最后一丝郁气在儿女的依恋中彻底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温柔。
李缜看着这一幕,看着怀里虽然高冷但终究是自己血脉的儿子,再看看巧笑倩兮的妻子,心中被一股暖流涨满。
他笨拙地试图加入逗弄女儿的行列,结果被澄儿糊了一脸口水,引得谢书筠忍俊不禁。
这短暂的时光,隔绝了前朝的纷扰和后宫的暗涌,只有父母儿女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温情流淌。
连殿内伺候的宫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然而,帝王的清闲总是短暂。殿外传来常喜低低的提醒声:“陛下,时辰差不多了,两仪殿那边……”
李缜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小心地将怀里的澈儿交给旁边的乳母。
澈儿一离开父皇的怀抱,立刻朝娘亲伸出小手,脸上那点勉强的“面子”也不要了。
李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常服。
他走到抱着澄儿的谢书筠面前,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
经过刚才的亲子时光,两人之间那点因熹美人而起的微妙隔阂似乎淡去了许多。
李缜抬手,极其自然地替谢书筠将被澄儿抓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亲昵的熟稔,声音也放得低沉柔和:
“阿筠,”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再惹她不快,“朕去批折子了。晚上……朕过来陪你用膳。”
他没说“翻牌子”,也没提“侍寝”,只说“过来陪你用膳”,更显得郑重其事,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和弥补。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别气了,嗯?”
那声“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说完,也不等谢书筠回答,像是怕看到她拒绝或冷淡的表情,快速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明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谢书筠抱着女儿站在原地,额头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微凉的触感。
那句“别气了”和那个仓促的吻,带着李缜特有的霸道与笨拙,像一颗小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又轻轻投下了一圈涟漪。
她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知道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不知是回答他用膳的约定,还是那句“别气了”。
殿内暖意依旧,澄澈的童声咿呀作响,仿佛方才帝王的笨拙求和,只是这宁静晨光里一段小小的插曲。
第457章 晨省交锋
翌日,含元殿内,熏香袅袅,金碧辉煌。高位妃嫔与新晋的小主们依序落座,珠翠环佩,衣香鬓影,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丝无形的紧绷。
新晋的熹美人,一身石榴红遍地金宫装,衬得她明艳似火,毫不避讳地坐在了相对靠前的位置,眉眼间带着一丝初承恩宠的慵懒与尚未褪尽的锋芒。
谢书筠则依旧是一身沉静的月白云锦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坐在九嫔之首的位置上,神色淡然,仿佛昨日御花园里那场醋意风波从未发生。
丽修仪的目光在谢书筠与熹美人之间来回梭巡,红唇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她拈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殿宇:“呦,和妹妹真是好本事啊。”
她眼波流转,刻意落在谢书筠身上,“这满殿新进的花骨朵儿一般的妹妹们,千娇百媚的,竟都抵不过和妹妹一人。
听说昨日陛下在御花园,可是抱着和妹妹一路走回长安殿的呢?啧啧,这恩宠,这体面,可真是羞煞旁人了。”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熹美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熹妹妹这般明艳照人,可惜啊,风光只有一日,这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真真是令人惋惜呢。”
这话一石二鸟,既是在讥讽谢书筠“霸宠”,暗指她手段了得,引得皇帝不顾身份当众亲昵,更是在狠狠扎熹美人的心窝
——你熹美人再得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皇帝转头就去了别人那里,你算什么东西?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人身上。
谢书筠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丽修仪姐姐说笑了。陛下的心意,行止如何,岂是我们这些后宫妃嫔能左右、能妄加揣测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罢了。”
她将“妄加揣测”和“君恩”几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直接将丽修仪扣了个“非议圣意”的帽子,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回了臣妾本分上。
一旁的熹美人早已柳眉倒竖。她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尤其厌恶丽修仪这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谢书筠话音刚落,她便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丽修仪娘娘这话说的!妹妹我昨日承蒙圣恩,是陛下的恩典,心中只有感激。至于风光长短……呵,”
她唇角勾起一个略带挑衅的弧度,直视着丽修仪,“妹妹我好歹有过风光的时候,也真心盼着娘娘您……能再有呢!”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丽修仪现在就是个失宠的昨日黄花,也配来嘲笑我?
“你!”丽修仪被熹美人这直白又辛辣的反击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精心描绘的脸瞬间胀得通红,指着熹美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即将失控的当口,内侍一声高唱:“皇后娘娘驾到——”
珠帘轻响,身着玄色翟衣、头戴九尾凤冠的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自后殿走出,端坐于凤座之上。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将丽修仪的羞愤、熹美人的桀骜、谢书筠的沉静尽收眼底。
“大清早的,妹妹们都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全场。
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姐妹间的玩笑。
“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上,言行举止,须时刻谨记‘端庄华贵’四字,莫要失了皇家体面。”
她的目光在丽修仪和熹美人脸上短暂停留,没有半分责备,却让两人心头都是一凛,下意识地收敛了气焰。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谢书筠身上,那目光幽深难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只停留了一瞬,便又移开。
“好了,”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今日也无甚要紧事,都散了吧。”
皇后竟如此轻飘飘地揭过了这场冲突?
没有借机敲打锋芒毕露的熹美人,也没有警告气焰嚣张的丽修仪,甚至对让皇帝抱走的谢书筠也视若无睹?
这反常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丽修仪愤愤不平地瞪了熹美人一眼,率先起身告退。
熹美人也撇了撇嘴,甩着帕子走了。
谢书筠依礼告退,起身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皇后凤座之下,那紧握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谢书筠心中警铃微作。皇后越是平静,越是反常。
丽修仪的挑衅只是开胃小菜,熹美人的张扬成了新的靶子,而自己……恐怕也从未离开过皇后的视线。
那句“端庄华贵”是训诫,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皇后在酝酿着什么,一场远比晨省口角更“端庄”、也更狠毒的计谋,恐怕已在暗处悄然铺开。
她步出含元殿,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第458章 缀锦相见
三月中下旬的午后,天气已带了些许暖意,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缀锦阁东暖阁时,仍显得稀薄而清冷。
窗边紫檀书案旁,八岁的大公主李令鸾正聚精会神地临摹字帖。
她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握着笔的小手还有些不稳,一笔一划却写得格外认真,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专注。
清婕妤坐在离她不远的绣墩上,手中拈着一枚细小的绣花针,正对着一方素白锦帕飞针走线。
帕上已隐约可见一只展翅的鸾鸟轮廓,金线在光线下流转着微芒。
她低垂着眼睫,面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慈母”的宁静温和,目光偶尔掠过阿鸾时,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掌控。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丝线穿过锦缎的细微声响,气氛安宁得近乎凝滞。
“娘娘,”心腹宫女锦绣轻步走入,打破了这片寂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谨慎,“郑御女前来拜见,说……说是来探望大公主殿下。”
清婕妤手中的绣针猛地一顿,细长的针尖差点刺破指尖。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阴霾,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抿紧了唇,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是谁呀,清母妃?”阿鸾被锦绣的声音吸引,停下了笔,好奇地转过头来,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向清婕妤。
清婕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与厌烦,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堪称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显得有些僵硬。
“哦,是郑御女来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锦绣,请郑御女进来吧。”
待锦绣转身出去通传,清婕妤立刻转向阿鸾,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也更冷。
她拉过阿鸾的小手,用一种带着隐秘引导和浓浓不满的语气低声说道:
“阿鸾,这位郑御女……她是你生母的堂妹。按辈分,你可以叫她一声姨母。”
“姨母?”阿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与生母相关的亲人感到一丝茫然和陌生。
清婕妤见阿鸾并未立刻表现出亲近,心中稍定,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继续添油加醋道:
“是啊,是你母妃的堂妹。你母妃离开后,郑家为了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就把这个郑御女送进宫来。她啊……”
清婕妤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导,“就是想来顶替你母妃的位置呢!想取代你母妃,甚至……取代清母妃来照顾你!”
“顶替?”阿鸾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这个词对她来说过于沉重和负面。
小小的心里立刻将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与“坏人”、“不安好心”划上了等号。
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高兴,撅起了嘴,“她是坏人!”
“阿鸾说得对,”清婕妤立刻肯定,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语气斩钉截铁。
“她就是坏人!不安好心!所以阿鸾等下不用给她好脸色看,记住了吗?”她轻轻捏了捏阿鸾的手,像是在传递某种默契。
小小的阿鸾看着清婕妤笃定而带着鼓励或者说怂恿的眼神,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阿鸾记住了!”
这时,锦绣引着郑御女走了进来。
郑御女今日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春装,头上簪着几朵新鲜的绢花,脸上带着明媚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她看到坐在绣墩上的清婕妤,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嫔妾给清婕妤姐姐请安。”
礼毕,她又转向书案旁的阿鸾,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喜爱和好奇,声音也放得更柔:“公主殿下安好。”
清婕妤脸上早已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虚抬了抬手:
“郑妹妹不必多礼,快请起。今儿什么风把妹妹吹到我这儿来了?”她语气亲热,仿佛刚才那个满心怨毒的人不是她。
郑御女直起身,目光依旧热切地落在阿鸾身上,见她粉嫩可爱,心里更是喜欢,完全没注意到阿鸾正嘟着嘴,小脸扭向一边,根本不看她。
她只当公主年纪小害羞,依旧笑吟吟地说道:
“清姐姐,真是有劳您了!嫔妾听说,自从我堂姐……被打入冷宫后,大公主一直由您悉心照料着。
今日一见,公主殿下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真是玉雪可爱,一看就是清姐姐教养得好!”她语气真诚,带着感激。
说罢,郑御女忍不住走近书案,蹲下身,视线与阿鸾齐平,对着她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可亲的笑容:
“公主殿下,您在练字吗?写得真好呀!”她试图拉近距离。
阿鸾原本紧绷着小脸,打定主意不理这个“坏人”。
可当郑御女蹲下来,带着毫无城府的灿烂笑容看着她,还夸她字写得好时,阿鸾心里那点被清婕妤灌输的敌意动摇了一下。
这个“姨母”……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坏的样子?眼神很亮,笑容也很暖……
阿鸾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小孩子心性,面对善意的夸奖,她绷紧的小脸微微松动,小嘴也不再撅得那么高,对着郑御女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虽然依旧没说话,但这小小的动作已是对清婕妤之前警告的“背叛”。
这细微的变化,却如同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清婕妤的眼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第459章 语泛冷意
“郑妹妹这话可就见外了,”清婕妤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层薄冰般的冷意,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案旁,
看似自然地挡在了阿鸾和郑御女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着的郑御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
“陛下早已下旨,大公主记在本宫名下,便是本宫的女儿。本宫尽心竭力地抚养教导她,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哪里需要旁人来道谢?”
她刻意加重了“本宫的女儿”、“天经地义”、“旁人”这几个词,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郑御女。
郑御女虽然心思单纯迟钝,但此刻清婕妤话语里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隐隐的敌意,以及她刻意遮挡的动作,终于让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有些无措地站起身。
她心里想:原来是这样……清婕妤和大公主似乎……并不欢迎她这个姓郑的堂妹。
她本想着堂姐不在了,大公主身上流着郑家的血,堂哥郑骁虎也写信让她多亲近大公主,她才鼓起勇气过来看看。
如果她们如此排斥,甚至把自己当成了要抢走公主的敌人……那她何必自讨没趣?
一股巨大的尴尬和失落涌上心头。
郑御女脸上的明媚彻底黯淡下去,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着清婕妤福了福身:
“是嫔妾失言了。看到公主殿下安然无恙,嫔妾也就放心了。清婕妤姐姐事忙,嫔妾……就不打扰您和公主了。”
她甚至没敢再看阿鸾一眼,匆匆转身,带着同样有些懵懂又尴尬的宫女金盏,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缀锦阁。
暖阁内,随着郑御女的离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鸾有些茫然地看着清婕妤紧绷的侧脸和冰冷的眼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清婕妤则死死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珠帘,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滴落下来。
郑家的人……果然阴魂不散!想碰她的阿鸾?休想!
郑御女带着金盏,脚步有些仓促地离开了缀锦阁。
那扇门在身后合上,仿佛也隔绝了里面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敌意。郑御女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发凉。
缀锦阁内,暖阁的门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清婕妤脸上强撑的温婉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阴沉的戾气。
她对着侍立一旁的乳母冷冷吩咐:“带阿鸾去西暖阁玩会儿,仔细些,别让她再想些不该想的。”
“是,主子。”乳母连忙应声,小心地牵起还有些茫然的阿鸾离开了。
心腹宫女霓裳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主,奴婢瞧着,这个郑御女还算是识相,似乎……并没有存心要与您争夺大公主的意思?”她观察着清婕妤的脸色。
清婕妤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抽芽的嫩柳,眼神却比寒冬更冷冽,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讥诮:
“哼,她?看着也就是个没甚心眼的蠢货罢了。果然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啊。”
她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掐进掌心的痛楚,“只要她不主动来碍本小主的眼,不来碰阿鸾,看在郑家那点利用价值的份上,倒可以让她在这宫里……多留几日。”
回往采薇阁的路上,金盏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
“小主,奴婢瞧着那位清婕妤……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温婉贤淑、待人和善啊?
那眼神,那说话的语气,凉飕飕的,奴婢在旁边都觉得脊背发寒!”
郑御女有些蔫蔫的,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闷声道:
“罢了,随她去吧。只要阿鸾在缀锦阁过得平安顺遂就好。我也不是要去跟清婕妤抢抚养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落了几分,带着浓浓的迷茫和烦恼,
“唉,金盏,你说父亲和堂兄他们,一封封家书催着我争宠,可这‘宠’到底该怎么争啊?
你看看宫里的娘娘们,皇后娘娘高贵威严,和昭仪沉静雍容,丽修仪明艳似火,还有婉充媛她们,个个都像画里走出来似的,仪态万千。
新来的姐妹们,岳才人清冷如兰,熹美人张扬泼辣,夏御女娇俏可人……也都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本事。
我……我这么普通,既没岳才人的家世才情,又没熹美人的胆色容貌,更没和昭仪那般得陛下的心……我拿什么去争啊?”
她越说越泄气,想起昨日又收到家中催促她早日侍寝、为家族争光的书信,更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这日子怎么过嘛!”
不知不觉,主仆二人走到了太液池一处僻静的小池塘边。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弋着。
第460章 池畔圣眷
郑御女心中憋闷,弯腰从池边捡起一颗光滑的小石子,用力朝池塘中央扔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惊得鱼儿四散逃窜。
“唉……”她看着泛开的涟漪,又长长叹了口气。
殊不知,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假山石径后,一身常服的李缜恰好带着常喜从此经过,将郑絮雪那番自怨自艾、充满烦恼又无比真实的抱怨,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常喜跟在李缜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郑御女可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啊!还是在御苑这种地方!他偷眼觑着陛下的神色。
李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并未现身,只是隔着稀疏的草木,饶有兴味地看着池塘边那个对着游鱼唉声叹气、还幼稚地扔石子泄愤的粉色身影。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真实的困惑和沮丧,与这深宫里惯见的矫饰、算计截然不同。
听着她那些“普通”、“没本事”、“烦死了”的抱怨,李缜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新鲜有趣,甚至有些忍俊不禁。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道:“郑御女?呵……她倒是有点意思。”
常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缜已负着手,大大方方地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径直朝着池塘边走去。
常喜赶紧小跑着跟上。
郑御女正盯着重新聚拢、似乎在“打架”争食的几尾小鱼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头——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郑御女整个人瞬间石化!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字在疯狂刷屏:陛……陛陛下……下?!
“小主!”金盏反应快些,看清来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一把拉住呆若木鸡的郑御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奴婢/嫔妾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李缜已走到近前,看着郑絮雪那副惊得魂飞天外的呆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促狭:“爱妃好雅兴,在此……赏鱼?”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水面那圈尚未完全平复的涟漪。
郑御女被金盏拉得跪在地上,这才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完了完了完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自己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抱怨了吗?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思进取、对家族毫无用处?会不会降罪?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塞满了她的小脑袋瓜。
“爱妃?”李缜见她只是傻愣愣地跪着,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飘忽不定,明显是神游天外、疯狂思索对策的模样,不由得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啊?啊!是!是啊!”郑御女被这一声唤得一个激灵,几乎是脱口而出,“回陛下!今天这鱼……这鱼挺好看的!它们……它们在打架呢!”
她指着水里抢食的锦鲤,试图转移话题,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发,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啊,她在说什么啊!什么叫鱼挺好看的在打架?她是不是蠢透了!
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还傻乎乎挠头的模样,李缜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爽朗而开怀,在安静的池塘边显得格外清晰,惊得池中鱼儿再次四散。
常喜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却忍不住微微耸动。
郑御女被皇帝笑得更加无地自容,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李缜看着眼前这个窘迫得快要冒烟的小御女,觉得今日这偶遇比看任何歌舞都解闷。
他心情愉悦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松:“常喜。”
“奴才在。”常喜连忙躬身。
“传旨,”李缜目光落在郑絮雪低垂的发顶上,声音清晰,“今夜,召郑御女甘露殿侍寝。”
常喜立刻应道:“是,陛下!奴才遵旨!”
郑御女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方才的窘迫,此刻又添上了浓浓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侍……侍寝?!她茫然地看着李缜带笑的俊朗面容,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刚才还在烦恼怎么争宠,怎么侍寝,转眼间……圣旨就砸头上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傻傻地跪在那里,一张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谢恩都忘了。
第461章 游园初启
翌日清晨,含元殿内依旧是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只是今日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微妙了几分。新晋的熹美人依旧明艳照人,只是眉宇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志得意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穿着崭新宝林服制、头戴一支精巧赤金点翠步摇,却难掩脸上羞涩与茫然无措的郑御女——不,现在该称她为纯宝林了。
侍寝一夜,从御女直接跃升为宝林,还得了“纯”字为号。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
清婕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低眉顺眼地整理着袖口,实则宽袖下的手指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怨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郑絮雪!这个昨日还在她缀锦阁被自己三言两语吓得落荒而逃的蠢货!
竟然……竟然是在从她那里回去的路上撞见了陛下?还因此得了宠幸,一夜之间成了宝林?!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是她亲手把这个“祸害”送上了青云路吗?一股强烈的被愚弄和嫉恨感几乎让她窒息。
她阴冷的目光扫过纯宝林那张还带着懵懂羞红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贱人!这运气真是便宜她了!
皇后端坐凤座,将下方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清婕妤那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丝丝狰狞的怨毒,以及纯宝林那手足无措的羞窘。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好了,”皇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新入宫的妹妹们,已有两位得了圣恩眷顾,熹美人和纯宝林,都是极好的福气。
其余妹妹们,也要加把劲,用心侍奉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她这话看似鼓励新人,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谢书筠、丽修仪、婉充媛等人,像是在提醒她们“新人辈出”。
丽修仪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皇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仿佛一个真正关心皇家子嗣的贤后:
“春光正好,万物复苏,正是赏花游园的好时节。本宫思虑着,不如在御花园办一场游园会?
届时赏花吃茶,闲话家常,也松快松快。
诸位妹妹若是带着皇子公主的,正好也带着一起来,让孩子们多多交流熟悉。毕竟,”
她的目光特意在张德妃、清婕妤、婉充媛身上停留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大皇子都九岁了,大公主也八岁了,陛下膝下诸位皇子公主,平日里各自居所,能聚在一起玩耍交流的机会实在不多。
趁着这春光明媚,让他们兄弟姐妹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向新入宫的一众妃嫔,笑意加深:
“新进宫的妹妹们,若有才艺,届时也可在陛下与本宫面前展示一番。
本宫会亲自邀请陛下参加,也好让陛下多认识认识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新人。”
这话一出,新人们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尤其是沈宝林、吴采女等人。
而高位妃嫔们则心思各异,有期待的,有警惕的,更有如丽修仪这般不屑又不得不重视的。
皇后满意地看着自己一番话搅动起的各方心思,最后轻描淡写地道:“行了,今日也无甚要事,就散了吧。”
“臣妾/嫔妾告退。”众人起身行礼。
皇后率先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开凤座。
经过纯宝林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纯宝林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清婕妤几乎是第一个起身离开的,她甚至没有再看纯宝林一眼,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脚步匆匆地出了含元殿。
纯宝林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宝林服饰,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升位的喜悦,又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丝对清婕妤反应的……畏惧。
谢书筠走在后面,与赵琉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后这游园会……表面上是春日雅集、天伦之乐,实则暗藏玄机。让皇子公主齐聚?让新人展示才艺?还要请陛下亲临?
这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让平静了没多久的后宫,再次掀起波澜。
春日来临,这深宫的风,恐怕又要吹起来了。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含元殿恢弘的殿宇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热闹与暗涌。
而皇后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勾起了一抹深沉而冰冷的笑意。
游园会?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62章 剑舞惊鸿
午后暖阳正好,微风和煦。
谢书筠依约带着五皇子李怀澈、五公主李令澄,还有那只愈发圆润的雪团儿,在乳母、冬葵、冬青等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步来到御花园的牡丹圃附近。
赵琉毓已等在那里,见她们来了,笑着迎上来,先去逗弄乳母怀里的澈儿和澄儿。
“澈儿今日瞧着精神不错,澄儿这身粉衣裳真衬她!”
赵琉毓摸摸两个小家伙的脸蛋,惹得澄儿咯咯直笑,伸出小手要她抱。澈儿则依旧安静地看着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行人正准备沿着花径漫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衣袂翻飞、脚步踏地的迅捷声响,隐隐还带起一阵风。
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处开阔的草坪上,一个身着绯色劲装的矫健身影正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翩然舞动!
正是新入宫的霍宝林,霍英娥。
她身姿挺拔如松,动作大开大阖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那柄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银蛇吐信,迅疾刁钻;时而如游龙惊鸿,矫健腾挪。
剑光霍霍,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匹练。
随着她一个旋身腾跃,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内力微吐,竟卷起地上铺陈的细碎花瓣!
霎时间,粉白红紫的花瓣被无形的气劲裹挟着,随着她的剑势旋舞飞扬,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绚丽的花雨旋风!
她就在这漫天花瓣中舞剑,身影矫若惊龙,剑势凌厉又不失美感。
绯衣翻飞,剑光如雪,花瓣似雨,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又美不胜收的画面!
“好!”赵琉毓看得双眼放光,忍不住击掌喝彩!
她是武将之女,本身也习过武艺,最是欣赏这等飒爽英姿。
霍英娥的剑舞,不仅姿态优美,更蕴含着实实在在的功底和力量感,让她顿生遇到同好、相见恨晚之感!
连一向安静的澈儿都看得目不转睛,澄澈的大眼睛里映着那飞舞的剑光和花瓣。
澄儿更是兴奋地在乳母怀里蹦跶,小手拍着,咿咿呀呀地叫着。
谢书筠抱着澄儿,目光也被这惊艳的剑舞吸引,心中暗赞这霍宝林果然名不虚传,将门虎女,英气逼人。
一套剑法舞毕,霍宝林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更添几分勃勃生气。
她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将长剑反手背于身后,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行人,立刻认出了谢书筠和赵琉毓的身份。
霍宝林快步上前,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姿态干脆利落:
“嫔妾霍英娥,参见和昭仪娘娘,敏婕妤姐姐!惊扰二位娘娘与二位殿下游园雅兴,嫔妾有罪!”
她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习武之人的中气。
“霍妹妹快快请起!”赵琉毓早已按捺不住欣赏之情,没等谢书筠开口,便几步上前,亲自伸手扶起了霍宝林,
脸上笑容真诚而热切,“何来惊扰之有?能得见妹妹如此精彩绝伦的剑舞,实乃幸事!妹妹这身功夫,真是了得!”
她看向霍宝林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和亲近。
霍宝林见赵琉毓如此直率热情,全无高位妃嫔的架子,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和受用。
方才刻意摆出的那份恭敬拘谨也消散了几分,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敏姐姐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罢了。”
“哪里是粗浅功夫!”赵琉毓拉着霍宝林的手不放,“这步法,这力道,没个十年苦功绝练不到这境界!妹妹师承何人?练的可是……”
两人竟就这般站在花圃旁,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剑道来。
赵琉毓说起自己幼时随父兄习武的经历,霍宝林也分享了一些练剑的心得,气氛一时变得十分融洽愉快。
谢书筠抱着澄儿,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澈儿由乳母抱着,也安静地看着母亲和那位舞剑的姨姨。
冬葵冬青等人在身后伺候着。雪团儿则好奇地追逐着地上散落的花瓣。
聊了一会儿,霍宝林像是才猛地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转向一直安静陪伴孩子的谢书筠,抱拳道:
“昭仪娘娘恕罪!方才与敏姐姐聊得投契,一时忘形,竟冷落了娘娘,实在不该。还请娘娘勿怪。”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赵琉毓也才反应过来,忙笑道:“阿筠她才不会生气呢!她性子最是宽和。”
谢书筠看着霍宝林眼中那份看似真诚的歉意,又扫过她与赵琉毓紧握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得体的浅笑:
“霍妹妹说笑了。本宫看着澈儿和澄儿,看他们好奇欢喜的样子,只觉得时光静好,怎会觉得受了冷落?
妹妹与敏婕妤投缘,相谈甚欢,这是好事。”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介怀。
霍宝林似乎松了口气,笑容也更真诚了些:“多谢娘娘体谅。”
三人又略说了几句闲话,眼看日头偏西,便各自告辞。霍宝林选了另一条路离开。
第463章 双面英姿
赵琉毓陪着谢书筠一同往长安殿方向走,一路上还在兴奋地回味:
“阿筠,你看到了吧?这位霍妹妹当真是英姿飒爽,剑法精妙!性情也爽利,不扭捏作态!
在这深宫里,能遇到这样一位志趣相投的妹妹,真是难得!我瞧着她就觉得投缘!”
谢书筠抱着已经有些犯困的澄儿,听着赵琉毓的夸赞,目光望着前方花木扶疏的小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嗯,确实英气不凡。不过……”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我总觉得……她似乎有点奇怪。”
“奇怪?”赵琉毓一愣,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谢书筠,“哪里奇怪?我看她很好啊,直来直去的,眼神也清亮。”
谢书筠也停下脚步,看着赵琉毓满是疑惑和信任的脸,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略带困惑的淡笑:“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或许是我多心了。”
她没再深说,抱着女儿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霍宝林的英气爽朗是真的,但方才那瞬间过于完美的歉意和收放自如的姿态……总让她觉得,似乎隔着一层什么。
栖云轩的门扉在霍宝林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春日暖阳和御花园的喧嚣。
踏入自己殿阁的瞬间,霍宝林脸上那副刻意营造的、爽朗英气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随手将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往旁边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心腹大宫女霜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剑,用柔软的绸布仔细擦拭干净,再收入一旁的剑匣中,动作熟稔而恭敬。
霍宝林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姿态随意地靠进引枕里,伸出保养得宜、涂着蔻丹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甲。
那修剪得圆润精致的指甲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与她刚才舞剑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哼,”她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浓浓的怨气和不耐。
“最是厌烦这些舞刀弄剑的粗鄙勾当!若非父亲从小逼着练,说什么将门虎女不能丢了祖宗的脸面……”
她烦躁地将手边的绣花软枕扫到地上,“如今倒好,进了这深宫,还要靠这劳什子去跟那个赵琉毓谈天说地,虚与委蛇!真是烦死了!”
霜华收好剑匣,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恭敬地问道:“小主此行……可还顺利?”
霍宝林拨弄指甲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和不屑的弧度:
“自然马到功成。赵琉毓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见我舞剑,简直像见了稀世珍宝,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不得了,就差当场跟我义结金兰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过……那个谢书筠,倒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看不出深浅的样子,啧,有点麻烦。”
霜华立刻奉承道:“小主英明!您盯着她们二人的行踪这么久,终于寻到这御花园偶遇的绝佳机会,能一举赢得敏婕妤的好感,这番筹谋,定不会白费!”
“那是自然。”霍宝林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野心和算计的光芒,“如今这后宫,谁不知道谢书筠最得圣心?
赵琉毓与她交情深厚,形影不离。我若能借机攀上赵琉毓这个‘好姐姐’,搭上她这条线,日后见到陛下的机会自然就多了。”
她想象着未来的场景,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陛下……想必也会喜欢我这种‘英姿飒爽’的吧?”
她正盘算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妆台,眉头猛地一皱。妆台上似乎少了一件东西。
霍宝林霍然起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大步流星地朝偏殿的耳房走去。霜华连忙跟上。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呜咽声,还夹杂着细微的瓷器摩擦声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约莫十五六岁的瘦弱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双膝之下,赫然铺满了尖锐的碎瓷片!暗红的血迹已经浸透了薄薄的裙裤布料,在灰白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两只手被强行摊开,各压着一块沉重的鹅卵石,粗糙的石棱深深嵌进皮肉里,指节扭曲变形,指尖因为血液不通而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
小宫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发,粘在脸上,整个人奄奄一息,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引来膝盖和手上更剧烈的痛苦,让她发出破碎的呻吟。
第464章 琴心深藏
听到脚步声,小宫女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费力地抬起满是冷汗和泪水的脸。
当看清来人是谁时,她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如同看见了最恐怖的怪物。
霍宝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狠戾和暴虐的怒火。
她慢慢踱步到小宫女面前,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人心:
“芳草,本小主……那支青鸾衔珠步摇,那可是进宫前母亲送我的嫁妆!”
芳草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竟然弄坏了?你一个贱婢!”霍宝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戾气,“本小主看你是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芳草瘦弱的肩膀上!
“啊——!”芳草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砰”地一声摔落在地。
她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膝盖和双手的伤口在撞击下再次撕裂,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栖云轩内其他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唯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整个偏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恐惧。
只有霜华和冰魄这两个霍英娥从霍家带来的心腹大宫女,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霍宝林身后,眼神冷漠地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芳草,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霍宝林踹完人,似乎稍稍解了点气,她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鞋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进气少出气多的芳草,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刮出的风:“霜华。”
“奴婢在。”霜华立刻躬身。
“这个贱婢,”霍宝林指着芳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罚她三天不准吃饭,不准喝水,更不准任何人给她医治。让她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
“是,小主。”霜华应道,声音毫无波澜。
霍宝林的目光扫过其他瑟瑟发抖的宫人,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给我看好了,也给我记牢了。在栖云轩当差,手脚给我放干净点,脑子给我放聪明点。
谁要是再敢毛手毛脚,弄坏了不该弄坏的东西,或者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她就是下场!”
她指了指地上生死不知的芳草,“听明白了吗?!”
“是!奴婢/奴才谨记小主教诲!”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抖如筛糠。
霍宝林这才冷哼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踩着优雅而冰冷的步子,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耳房。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霜华对冰魄使了个眼色,冰魄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如同门神般守在了耳房门口,隔绝了里面微弱的呻吟。
栖云轩的宫人们,在霍英娥离开后,才敢颤巍巍地爬起来,继续当差,只是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魂未定,手脚冰凉,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栖云轩内,春日的暖意仿佛从未存在过。
文华殿西暖阁内,熏香袅袅,一室清雅。沈宝林端坐于一张古朴的焦尾琴前,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行云流水。
琴声淙淙流淌而出,时而如幽谷清泉,冷泠作响,空灵澄澈;时而如深闺私语,缠绵悱恻,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哀愁。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 转折衔接圆融无痕,技法纯熟得令人惊叹。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娴静。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优雅、不染尘埃的气质,宛若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
一曲终了,余韵在殿中缭绕。沈宝林缓缓收回手指,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素执立刻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真切的赞叹与恭维,声音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小主的琴艺当真是出神入化!奴婢听得心都醉了。此等妙音,游园会上定能技惊四座,赢得陛下青睐!”
沈宝林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婉的浅笑,如同初绽的白莲,纯净而羞涩。
第465章 游园庆春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琴弦,声音也是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素执过誉了。听闻宜婕妤姐姐的琵琶,清婕妤姐姐的舞姿,那才是真正的绝技,都是凭着真本事赢得陛下青睐的。
本小主这点微末技艺, 不过是闲暇时聊以自娱罢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琴弦上,眼神却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回忆的晦暗。
“本小主自幼喜琴,可惜家中清贫,连一张像样的琴都买不起,更遑论请名师教导。”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那时候,为了学琴,偷偷跑去泠音阁听那些姐姐们弹,躲在角落里偷学指法,省下几个铜板央求阁里的琴师点拨一二……”
素执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这是小主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也是她向上爬的原始动力之一。
沈宝林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如同她此刻心底翻涌的不甘与怨愤。
“后来被哥哥发现了……她唇角的笑意变得极其讽刺, “他勃然大怒,觉得我自甘堕落,竟去那种地方……辱了沈家的门楣。
他把我拖回家,用藤条……狠毒打了一顿,骂我不知廉耻,怕我步了那些女人的后尘……”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惯常流露着无辜柔弱的眸子里,此刻却进射出一种近乎狠戾的光芒,与她清纯无害的外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声音也陡然变得尖锐刻薄:
“怎么可能?!我沈凝怎么可能成为那种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我受那些苦,学那些东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跳出那个烂泥潭!
是为了……不再过那种看人脸色、为几个铜板发愁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覆上那层温婉柔顺的面具,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轻柔,但话语中的野心却如同淬毒的针,尖锐无比:
“如今,哥哥总算争气,得了陛下几分器重,本小主也得以……踏入这九重官阙。”
她环顾着文华殿精致华美的陈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志在必得,“既然进来了,就再也不要回去了。那些苦日子,本小主过够了。”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那至高无上的甘露殿方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本小主定要夺得圣宠,一步一步,稳稳地,往那最高处去。谁……也休想阻拦。”
素执立刻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小主好志向!奴婢定当竭尽全力,陪着小主一步一步,登上那青云之巅!”
沈宝林满意地收回目光,脸上重新绽开那朵清纯如白莲般的笑容,眼神纯净无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和依赖,仿佛刚才那个满眼狠戾、野心勃勃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她这副模样,清丽脱俗,毫无攻击性,正是帝王最易心生怜惜、卸下防备的那一类。
她轻轻抚摸着琴身,低语道:“好了,再练几遍吧,总要力求……万无一失才好。”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空灵澄澈,完美无瑕。
三月下旬,春光正好。
御花园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新抽的柳条嫩绿柔软,如同碧玉珠帘垂落水畔。
各色春花竞相绽放:
粉白的杏花如云似霞,娇艳的桃花灼灼其华,素雅的梨花堆雪砌玉,更有牡丹含苞待放,芍药展露芳姿。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馥郁的花香,鸟儿在枝头婉转啼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正是踏青游园的好时节。
皇后早已命人在御花园中一处开阔平坦、视野极佳的草坪上设下了席位。
茵茵绿草之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铺了锦缎坐垫的楠木圈椅和矮几。
矮几上陈列着精致的点心和香茗:小巧玲珑的芙蓉糕、金黄油亮的酥皮点心、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新鲜时令的樱桃蜜饯,还有做成花瓣形状的各色蒸糕。
茶具亦是雅致,青瓷茶盏配着白瓷茶壶,旁边还备有温着热水的鎏金小炉。
宫女们垂手侍立,随时准备添茶倒水。
整个布置既有皇家的贵气,又透着春日游园的闲适轻松。
因着并非正式庆典,妃嫔们的穿着也较往日更为日常舒适。
虽仍是绫罗绸缎,但颜色多选清新淡雅的春色,样式也偏向轻便,少了些沉重的翟衣凤冠,多了几分自然随和的气息。
第466章 琴祸骤起
谢书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素绒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一件月白纱衣,发髻轻挽。
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通身清雅温婉,宛如春日里一株静静绽放的玉兰。
她一手牵着蹒跚学步的澄儿,乳母则抱着沉稳安静的澈儿跟在身后。
两岁的小兄妹俩,一个粉雕玉琢活泼灵动,一个眉目沉静眼神清澈,甫一出现,便引来了一阵小小的轰动和低低的赞叹。
“嫔妾给和昭仪娘娘请安,二位殿下安好。”
荣美人张嘉音率先含笑迎了上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缎裙,显得端庄大气。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两个孩子,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许久未见到二位小殿下了,竟都长这般大了!五公主殿下玲珑可爱,瞧着就让人欢喜。
五皇子殿下更是瞧着比上次见时稳重了不少,眉宇间颇有陛下风范呢。”她蹲下身,笑着逗弄澄儿。
“荣妹妹不必多礼。”谢书筠含笑点头,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温柔。
“荣姐姐来得这般早!”明美人何姝也快步走了过来,她性子爽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骑装改良裙,更显英气。
她先给谢书筠行礼:“见过和昭仪娘娘,二位小殿下安好。”
随即也蹲到澄儿面前,快人快语道:“皇后娘娘举办这游园会确实不错,春日好风光,还能看到我们最可爱的澄儿和澈儿!”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澄儿的小鼻尖,澄儿立刻咿咿呀呀地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她的手指,惹得明美人也开怀大笑。
氛围一时轻松愉快。
谢书筠和两位美人说笑着,也带着孩子坐到了属于昭仪的主位附近。
乳母抱着澈儿坐在谢书筠身侧,澄儿则由谢书筠抱着。
过了一阵子,妃嫔们陆续到齐。
丽修仪带着三岁的三皇子李怀瑄,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三皇子被装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一身大红绣金龙的锦袍,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项圈。
头上戴着缀满珍珠宝石的小金冠,小脸圆润,下巴微抬,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
丽修仪更是容光焕发,享受着低位妃嫔们围上来奉承问安的殷勤,下巴抬得比儿子还高,眼中满是得意与骄傲。
婉充媛则带着三岁的四皇子李怀珂。
四皇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小袍,被教养得极好,小小的人儿仪态端方,只是面对众多妃嫔好奇的围观,显得有些内向害羞。
紧紧抓着婉充媛的衣角,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婉充媛温柔地护着他,低声安抚。
“阿筠!你们来这么早啊!”赵琉毓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她径直走到谢书筠身边坐下,先伸手轻轻捏了捏澈儿那酷似李缜、绷着的小脸。
澈儿立刻给了她一个嫌弃的小白眼,扭过头去,惹得赵琉毓哈哈大笑。
澄儿则咯咯笑着朝赵琉毓伸手。赵琉毓接过澄儿亲了一口:“还是我们澄儿最乖!”
谢书筠看着好友和儿女的互动,脸上笑意更深:“是啊,今日天气好,便早些出来了。你看,三皇子和四皇子也都来了,确实许久未曾见过了。”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簇拥着的丽修仪母子,又落在婉充媛身边安静的四皇子身上。
赵琉毓凑近谢书筠,压低声音笑道:“依我看啊,还是咱们的澈儿和澄儿最可爱,最招人疼!”语气里满是骄傲。
谢书筠莞尔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温柔地替怀里的澄儿理了理鬓边柔软的碎发。
春日暖阳下,御花园里笑语晏晏,孩童天真,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仿佛所有的暗流都暂时隐去。
然而,这场由皇后精心安排的“天伦之乐”游园会,才刚刚拉开序幕。
春日融融,花香醉人,孩童的嬉笑声与妃嫔们的低语交织成一片和乐的背景音。
谢书筠正与赵琉毓低声交谈,看着澈儿难得地被澄儿拉着去摸旁边一株低矮的海棠花,紧绷的小脸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如同冰凌碎裂,瞬间刺破了这片祥和的氛围!
“啪——!”
所有声音都停滞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摆放着茶点的矮几不远处,新入宫的沈宝林正捂着自己左半边脸颊,泫然欲泣。
一双剪水秋瞳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身体微微颤抖,配上她那身浅碧色衣裙和清秀温婉的容貌,显得格外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站在她对面,叉着腰,梗着脖子,满面怒容的,正是谨修媛!
她身边站着七岁的二公主李令瑶,小公主显然被吓到了,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母亲的裙摆,大眼睛里满是惊慌和委屈。
第467章 隐忍记恨
“哭!哭什么哭!”谨修媛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居高临下的蛮横,“瑶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这把破琴怎么就摸不得了?瑶儿喜欢,是看得起你!”
原来,二公主李令瑶看到沈宝林放在一旁矮几上、形制古朴雅致的焦尾琴,觉得新奇好看,便忍不住伸出小手去摸了摸琴弦。
沈宝林爱琴如命,又深知这把琴的珍贵与脆弱,见二公主毫无章法地乱碰,心急之下脱口而出:“公主殿下请住手!”
语气带着焦急和一丝阻止的严厉。
这声阻止,在谨修媛听来,就是对她和女儿的大不敬!
沈宝林的心腹宫女素执见自家主子被打,又急又怒,顾不得身份,上前一步争辩道:
“谨修媛娘娘明鉴!这把焦尾琴乃是我家小主收藏的珍品,琴颈脆弱,需得懂琴之人小心养护。
二公主殿下年纪尚小,恐不知轻重,万一不慎碰损了琴颈,这琴可就毁了呀!并非我家小主有意冒犯公主!”
二公主李令瑶被母亲和沈宝林的争执吓坏了,她只是觉得那琴好看,想摸摸而已,根本没想过会惹出这么大祸。
她怯生生地躲在谨修媛身后,小声道:“母妃……瑶儿只是……只是想看看……”
谨修媛看着女儿这副畏畏缩缩、毫无“公主气派”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前,声音陡然拔高:
“瑶儿!你是公主!是陛下亲封的二公主!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有什么东西是你碰不得的?!你不用怕!有娘在这里,看谁敢给你脸色看!”
她这话是说给女儿听,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沈宝林。
随即,她转向沈宝林,声音充满了刻薄的鄙夷和狠戾:
“沈宝林!你区区一个正六品宝林,竟敢对公主不敬,出言呵斥,藐视皇家威仪!
本宫今日就代皇后娘娘管教管教你!给本宫跪在这里!好好反省!等皇后娘娘驾临,再行处置!”
她指着沈宝林面前冰冷的地面。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当众下跪!还是在这样春日游园、众目睽睽的场合!这无异于将沈宝林的尊严扒光了扔在地上任人践踏!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沈宝林捂着脸的手微微发抖,指缝间露出的肌肤上,清晰的五指红痕触目惊心。
她瞳孔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谨修媛。强烈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今日过后,她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谨修媛娘娘……”沈宝林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哀求。
“怎么?”谨修媛见她不动,又看到她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熊熊燃烧。
这张脸,这副作态,不就是用来勾引陛下的吗?“你胆敢不从?!本宫是正二品修媛!你敢违抗本宫懿旨?!”
她上前一步,气势汹汹,“那后果,可就不只是让你跪在这儿这么简单了!”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沈宝林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环顾四周,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怜悯,有冷漠,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味。
皇后未到,皇帝未到,在这后宫里,一个正二品修媛要处置一个六品宝林,无人能拦,也无人敢拦!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她深知,此刻硬抗,只会招来更残酷的羞辱和惩罚。
屈辱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她红肿的脸颊滑落。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沈宝林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屈下了双膝。
扑通。
她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地上,跪在了谨修媛的脚边,跪在了所有妃嫔、宫人、甚至皇子公主的目光之下。
藕荷色的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被无情踩踏的残花。
“哼!”谨修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得意而解气的冷哼,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她鄙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宝林,如同看一只蝼蚁,然后拉着依旧有些怯怯的二公主,趾高气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周围恢复了低声的议论,但所有经过沈宝林身边的人,目光都带着异样。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寒冷刺骨。
第468章 深宫规则
人来人往,笑语晏晏。
她跪在那里,低垂着头,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在泠音阁偷师学艺的某个阴冷下午。
她无意中撞见,一个因得罪了贵人而被剥光衣衫、像垃圾一样从房间里拖出来扔在冰冷走廊上的姐姐。
那个姐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绝望,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敢上前,无一人敢多看一眼,只有冷漠和避之不及的嫌恶。
那时的她,躲在柱子后面,吓得浑身冰凉,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我不要落到那个地步!我不要被剥光尊严,任人践踏!
可如今……
膝盖下的冰冷坚硬,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嘲笑或漠然的目光……与记忆深处那个蜷缩在冰冷走廊上的身影,何其相似!
强烈的恨意,如同毒藤的种子,在这一刻,在无尽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中,在她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疯狂地、扭曲地、带着毁灭一切的怨毒,破土而出!
她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映出了谨修媛那得意洋洋的背影。
这笔账,她沈凝记下了!
清脆的巴掌声和谨修媛尖利的呵斥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御花园的和乐氛围。
赵琉毓几乎是立刻循声望去,当看到谨修媛竟当众掌掴沈宝林,还逼其下跪时,她那双英气的眉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岂有此理!”赵琉毓低喝一声,霍然起身,就要冲过去阻止。
她性子耿直,最是见不得不平之事,尤其谨修媛这般仗势欺人、羞辱位份低微妃嫔的行径,简直让她怒火中烧。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微凉而坚定的手紧紧攥住。
赵琉毓愕然回头,对上谢书筠沉静如水的目光。谢书筠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劝阻。
“阿蛮,”谢书筠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不可冲动。”
赵琉毓急道:“阿筠!你看谨修媛她……”
谢书筠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回座位,目光扫过谨修媛那副得意嚣张的嘴脸,又掠过跪在地上、身影单薄屈辱的沈宝林,最后落回赵琉毓写满不平的脸上。
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洞悉世事的清醒:
“这宫中的是非恩怨,桩桩件件,如藤蔓缠绕,盘根错节。并非每一桩,都是你我管得过来,也并非每一桩,都值得你我出手。”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在赵琉毓沸腾的热血上。
赵琉毓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谢书筠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考量。
她明白谢书筠的意思。
她赵琉毓只是一个婕妤,位份低于谨修媛。
她若此刻强出头为沈宝林说话,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被谨修媛反咬一口,扣上个“以下犯上”、“扰乱宫规”的罪名,自身难保。
而谢书筠……她身为九嫔之首的和昭仪,又有龙凤胎在侧,身份贵重,若她开口,或许能暂时压下谨修媛的气焰。但代价呢?
谢书筠如今膝下有澈儿澄儿一双儿女,本就是后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活靶子,不知多少人心存嫉妒或暗藏祸心。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且本身也未必全然无辜的宝林,去公然得罪育有二公主、且明显属于皇后阵营的谨修媛?
这无异于主动将把柄和攻击的目标送到对手手中。
谢书筠不能冒这个险,也不值得为了沈宝林去冒这个险。
明哲保身,护住自己的一双儿女,才是她如今在深宫立足的根本。
看着谢书筠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和保护之意,赵琉毓满腔的义愤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她颓然地坐回座位,胸口堵得发闷,一股无力感深深攫住了她。
她明白阿筠是对的,这深宫的规则冰冷而残酷,很多时候,正义和冲动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满腔的愤懑与无奈,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个跪在冰冷石地上、承受着巨大屈辱的纤细身影。
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第469章 冰凉沁春
又过了一阵,御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张德妃带着八岁的大皇子李怀瑜缓缓行来。
大皇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身形略显单薄,脸色也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但精神尚可,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书卷气。
他跟在张德妃身侧,步履沉稳,见到诸位妃嫔,便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温和:“怀瑜见过各位娘娘。”
礼数周全,俨然一个小小君子,引得不少妃嫔暗自点头称赞。
张德妃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始终不离儿子,偶尔抬手替他拂一下并不存在的微尘,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紧随其后,陈贤妃也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紫的宫装,仪态万方,莲步轻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与张德妃点头致意后,便优雅地落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将方才谨修媛引发的风波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最后,在宫人簇拥下,皇后终于驾临。
她身着明黄色绣金凤的常服,头戴金凤步摇,端庄华贵,威仪天成。
她一出现,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妃嫔纷纷起身行礼。
“臣妾/嫔妾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都平身吧。”皇后温和地抬了抬手,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当扫到某个角落时,她的视线明显停顿了一下——正是依旧孤零零跪在冰冷石地上的沈宝林。
皇后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沈宝林?你为何跪在此处?”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宝林身上。
立刻有皇后身边机灵的宫女上前,低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包括二公主想摸琴、沈宝林阻止、谨修媛动怒掌掴并罚跪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给了皇后。
皇后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在谨修媛和依旧有些怯怯的二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沈宝林身上。
看着沈宝林那红肿未消的脸颊和跪在那里摇摇欲坠的身影,皇后沉吟片刻,用一种带着宽容和体恤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沈宝林爱护心爱之物,本无大错。谨修媛爱女心切,护犊之情亦可理解。只是……”
皇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宝林的脸上,带着一丝惋惜,“沈宝林如今面容不整,恐惊了圣驾。今日游园会,陛下稍后便至,你顶着这般模样,实在不宜面圣。”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先回文华殿好好养伤吧。今日之事,本宫心中有数了。”
这番话,看似给了沈宝林台阶下,免了她的跪罚,实则轻描淡写地将谨修媛当众掌掴妃嫔、滥用私刑的跋扈行为揭过不提。
更关键的是,一句“面容不整,不宜面圣”,彻底剥夺了沈宝林在今日这个精心准备、意在争宠的游园会上露脸的机会!
沈宝林低垂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皇后话里的意思,她如何不懂?顶着这张红肿的脸,她确实无法见人,更遑论在陛下面前展示才艺了。
她心中一片冰凉,却只能强撑着,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叩首谢恩:“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嫔妾遵旨。”
她扶着素执的手,艰难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
长时间的跪姿让她双腿麻木刺痛,几乎站立不稳。素执连忙用力搀扶住她。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怜悯,有嘲讽,有漠然——沈宝林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却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在素执的搀扶下,一步步离开了这片对她而言如同修罗场般的御花园。
回文华殿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春日暖风拂过沈宝林红肿的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小主……您受苦了……”素执看着自家主子脸上清晰的掌印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眼泪直掉,声音哽咽,“那个谨修媛……简直欺人太甚!皇后娘娘也……”
沈宝林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疼痛的脸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华丽的宫墙,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没事。皮外伤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又冰冷的弧度,“只是可惜了……练了那么久的曲子,精心挑选的曲子……用不上了。”
素执的眼泪落得更凶:“小主!您别灰心!以后……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您琴艺那么好,陛下总会……”
“自然,”沈宝林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显得楚楚可怜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刻骨的恨意,“本小主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谨修媛所居的存芳殿方向,眼神阴鸷得可怕。
“至于谨修媛……”
沈宝林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今日之辱,本小主铭记于心。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第470章 母子相望
皇后驾临后,御花园里的气氛明显凝滞了许多。
先前那种春日游园的轻松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妃嫔们低声交谈,皇子公主们也规矩了许多,连活泼的澄儿都安静地依偎在谢书筠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祺美人钱琼南独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牢牢锁在不远处婉充媛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的亲生骨肉,四皇子李怀珂。
三岁的小人儿,穿着合体的湖蓝色小袍,安静地坐在婉充媛身侧的软垫上。
婉充媛正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话,不时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喂到他嘴边。
珂儿张开小嘴,乖乖地吃了,仪态极好,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带着孩童的纯真,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安静和乖巧。
祺美人贪婪地看着,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水,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珂儿……她的骨血……
婉充媛确实将他养得极好。孩子看起来健康,干净,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小小年纪就有了良好的礼仪。
这比她当初在茗雪阁独自抚养时的境况,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理智告诉她,孩子跟着位份更高、更得圣心的婉充媛,是更好的选择。
可情感上,那份被生生剥离的痛苦和思念,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婉充媛并未明令禁止她探望珂儿。
可是,每一次她鼓起勇气去大吉殿,婉充媛虽然面上客气,但那瞬间变得疏离和警惕的眼神,以及刻意隔开她与珂儿的动作,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不敢多做停留,不敢流露出过多的亲近,生怕自己一点点不合时宜的举动,会让婉充媛厌弃了珂儿,或者……更糟。
她只能将这份蚀骨的思念深埋心底,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独自舔舐伤口。
如今,在这众目睽睽的游园会上,终于能远远地、不受阻拦地多看几眼自己的孩子,看着他长高了些,看着他被教养得如此懂事……
巨大的欣慰和更深沉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祺美人悄悄低下头,用帕子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片刻,深呼吸,压下翻涌的情绪。
可视线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又落回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灵犀,正在小口吃着点心的李怀珂似乎感受到了那道过于专注、过于灼热的目光。
他停下了动作,小小的脑袋疑惑地转向了祺美人的方向,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孩童的懵懂和好奇,定定地看了过来。
他拉了拉婉充媛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娘,那边……那个姨姨,她好像一直看着我?”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祺美人的方向。
婉充媛闻言,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淡去几分。
她顺着儿子的手指抬眼望过去,正好对上祺美人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带着浓烈思念和悲伤的目光。
婉充媛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悦和警惕。
又是她!这个祺美人,总是这样,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眼神看着珂儿!
婉充媛不动声色地将珂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身体隔断了孩子的视线,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安抚的意味:
“珂儿乖,不用管她。我们珂儿长得这般可爱,玉雪团子似的,自然会有很多人喜欢看我们珂儿呀。别人看就看了,不用在意。”
她轻轻抚摸着珂儿的头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来,再尝尝这个栗子糕,甜不甜?”
李怀珂毕竟年纪小,听了娘亲温柔的解释,虽然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对那个一直看他的“姨姨”的好奇。
但很快就被香甜的点心吸引了过去,乖巧地点点头:“嗯,甜。”
他张开小嘴,又咬了一口糕点,不再看向祺美人那边。
只是,在孩童纯净的心湖里,那个远远望着他、眼神复杂的“姨姨”,终究是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异样感的印记。
婉充媛看着儿子重新专注于点心,暗自松了口气,但看向祺美人方向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疏离和冰冷。
她下意识地将珂儿抱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
而远处的祺美人,在儿子移开视线、重新投入婉充媛怀抱的那一刻,心如同被再次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她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麻痹那无处宣泄的、作为母亲的绝望。
第471章 天伦其乐
正午的阳光洒满御花园,和煦温暖。就在气氛因皇后驾临而略显拘谨时,内侍一声清亮的高唱划破宁静:
“陛下驾到——!”
所有妃嫔、宫人、皇子公主,立刻起身,齐刷刷地朝着入口方向躬身行礼,山呼之声整齐响起:
“臣妾/嫔妾/奴婢/奴才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缜一身明黄色常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目光扫过满园春色,
又落在花团锦簇间那些或娇艳或温婉的妃嫔,以及几个被乳母抱着或自己站立的小小身影上——他的皇子公主们。
看到儿女们都在,一张张小脸在春日下显得格外生动可爱,李缜的心情更是愉悦,朗声道:
“都平身吧。今日春光正好,皇后这游园会办得甚合朕意,大家不必拘束,随意些。”
“谢陛下。”众人这才直起身。
李缜径直走到皇后身边的主位落座,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侧首对皇后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皇后有心了。这般安排,让妃嫔们出来透透气,也让孩子们聚一聚,甚好。”
皇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温声道:“陛下过誉了。只要陛下和众位姐妹高兴,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李缜含笑点头,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张德妃身边那个略显单薄却站姿挺拔的小少年身上。
“瑜儿,”他声音温和,带着明显的喜爱,“过来,让父皇好好瞧瞧。嗯,又长高了些。”
大皇子李怀瑜已经九岁,在崇文馆进学,举止沉稳有度。
他依言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按照太傅教导的礼仪,再次向李缜躬身行礼:
“儿臣怀瑜,参见父皇。”动作标准,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李缜看着儿子这副小大人般知礼守节的模样,心中更是欣慰,伸手虚扶了一下,赞道:
“好,好!瑜儿聪慧,君子端方,该是这个样子!朕心甚慰。”
他看向张德妃,眼神中也带上了赞许,“德妃教导有方。”
张德妃连忙起身谦逊道:“陛下谬赞,是瑜儿自己懂事。”
丽修仪坐在不远处,看着李缜对大皇子那般赞不绝口,而自己的三皇子瑄儿虽然打扮得珠光宝气。
此刻却只顾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完全没有得到父皇的特别关注,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涩吃味,脸上娇媚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李缜的目光很快又转向了谢书筠那边。
看到被乳母抱着、依旧一脸沉静的澈儿,和赖在谢书筠怀里、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澄儿,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纯粹的慈爱。
他朝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澄儿,澈儿,今日也出来玩了?来,让父皇看看。”
谢书筠含笑轻轻推了推澄儿的小身子:“澄儿,澈儿,快叫父皇。”
澄儿立刻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清脆地喊道:“爹!”声音又甜又糯。
澈儿被乳母抱着,也看着李缜的方向,小嘴动了动,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爹。”
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比起之前的抗拒已是进步巨大。
李缜被儿女这软糯的呼唤叫得心都化了,朗声大笑:“好!好孩子!”
皇后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但面上笑容依旧温婉端庄。
她适时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李缜听清:
“陛下,今日春光烂漫,又有几位新入宫的妹妹精心准备了才艺,欲在陛下面前献艺助兴,不知陛下可有兴致一睹风姿?”
李缜此刻心情正好,闻言欣然点头:“哦?好啊!既有佳人献艺,朕岂能辜负?皇后安排便是。”
皇后唇角微勾,轻轻拍掌两下。清脆的掌声如同信号。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素纱宫装的女子,怀抱一张古朴雅致的桐木琴,自妃嫔席中缓缓起身。
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泉,正是新入宫的卢宝林,卢锦玉。
她莲步轻移,走到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姿态优雅地坐下。
并未多言,只微微向帝后方向颔首示意。纤纤玉指轻轻拨动琴弦,试了几个清越的音符。
随即,一串空灵悠远、宛若天籁的琴音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她弹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时而如巍巍高山,沉稳厚重,气势磅礴;时而似潺潺溪流,清澈灵动,淙淙流淌。
指法精妙绝伦,意境深远开阔。那清冷的琴音仿佛与这满园春色、和煦暖阳融为一体,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韵味。
琴声一起,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御花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美妙绝伦的琴音吸引。李缜更是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欣赏。
他素喜音律,更懂得品鉴琴艺。卢宝林这手琴技,绝非寻常,意境之高远,指法之纯熟,隐隐已有大家风范!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还在花间树梢萦绕不去。
卢宝林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这才起身,对着帝后方向盈盈一拜,姿态清雅,如同月宫仙子临凡。
短暂的寂静后,是李缜率先击掌赞叹:
“好!好一曲《高山流水》!指法精妙,意境高远,非深谙琴道者不能为!卢宝林,琴艺非凡,当赏!”
皇后的笑容依旧得体,眼底却深不见底。
她亦含笑赞道:“卢妹妹琴艺果然不凡,令本宫也大开眼界。”她心中却在冷笑,又一个有备而来的。这卢氏,清冷是假,争宠是真!
卢宝林再次垂首谢恩,清冷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之事,抱着琴安静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但帝王的盛赞和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已经足以让她成为此刻全场的焦点。
无数道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游园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第472章 游园惊变
皇后的掌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所有人的目光从清冷如月的卢宝林身上移开,聚焦到了下一个起身的身影上——正是新入宫的霍宝林,霍英娥。
霍宝林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绯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她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走到场中空旷处,对着帝后方向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嫔妾霍英娥,献丑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长剑已然出鞘,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与刚才卢宝林的琴音截然不同,霍宝林的剑舞充满了力量与动感。
她身随剑走,步伐迅捷如风,剑光霍霍,时而如疾风骤雨,气势磅礴;时而如游龙戏凤,灵动矫健。
她刻意融入了些许西域胡旋舞的步法,旋转腾挪间,绯红的衣袂翻飞,竟也带起了周遭缤纷的落英,剑光与花瓣共舞,刚柔并济,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美感。
尤其是几个高难度的腾空劈刺和落地回旋,引得众人屏息凝神。
“好!漂亮!”赵琉毓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声喝彩,用力拍掌,眼中满是纯粹的欣赏和遇到同好的兴奋。
同为将门之女,她对这种充满力量与技巧的展示有着天然的共鸣。
然而,同样出身将门的熹美人顾惊鸿,却抱着手臂,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低声对着身旁的宫女咕哝道:
“哼,花拳绣腿,哗众取宠!真正的剑是用来杀敌的,可不是在这御花园里耍把式给人看的!”
她性格泼辣骄矜,最是看不上这种在她看来“表演性质”过重的武艺。
就在这时!
场中霍宝林正是一个气势如虹的旋身劈刺动作,剑光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身体背对着熹美人的席位方向。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眼角的余光瞥向熹美人那边,极其隐晦地朝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的一个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小宫女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悄悄退后一步,手指在袖中捏了个什么东西,轻轻一弹!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陡然响起!只见一只通体雪白、蓝眼珠的波斯猫,如同受惊的箭矢般,猛地从熹美人席位旁边的花丛里窜了出来,直扑熹美人身前的矮几!
熹美人正全神贯注地挑剔着霍宝林的剑舞,毫无防备!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凄厉的叫声让她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身体猛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向后急退躲避!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霍宝林那记凌厉的旋身劈刺正进行到难以收势的关键时刻!
她的剑势带着惯性向前递出,身体也因为旋转的惯性而微微前倾。
就在她转身面对熹美人方向、准备收剑的瞬间,熹美人因受惊而猛地起身后退的身影,恰好撞入了她剑势所及的范围内!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御花园!
时间仿佛凝固了。
霍宝林的长剑,来不及收回,锋利的剑尖,竟直直地刺入了因受惊后退而恰好迎上来的熹美人的小腹!
熹美人脸上的惊愕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取代!
她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剑身,又抬头看向同样惊骇欲绝、脸色惨白的霍宝林,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绯色的剑柄和她月白色的宫装下摆!
“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御花园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哭喊声、杯盏碎裂声乱成一片!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那个放出波斯猫的小宫女,如同鬼魅般迅速靠近熹美人的矮几,
飞快地将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油纸包收入袖中,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混乱的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惊鸿!”李缜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色铁青,眼中是骇人的震怒和惊恐!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御阶,撞翻了面前的果盘也浑然不顾!
霍宝林如同被雷劈中,浑身冰凉,握着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看着熹美人痛苦扭曲的脸和迅速蔓延开的刺目鲜血,她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松开剑柄,那柄染血的剑还留在熹美人的身体里!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陛下!皇后娘娘!嫔妾……嫔妾罪该万死!嫔妾不是故意的!是猫……是猫突然窜出来……”
“猫?!”李缜已冲到近前,看着熹美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和那柄刺目的长剑,目眦欲裂。他根本无暇去听霍宝林的解释。
就在这时,谨修媛仿佛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指着那只早已窜入花丛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白影的波斯猫,用极其夸张惊恐的声音尖叫道:
“天啊!那……那不是……不是郑贵妃……郑庶人当年养的那只蓝眼睛的波斯猫吗?!
它……它不是跟着郑庶人一起在冷宫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郑听澜的猫?冷宫?这两个词瞬间勾起了在场许多人的联想,也让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和诡异!
第473章 惊鸿喋血
熹美人听到“郑庶人”三个字,剧痛中的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怨毒和绝望,她看着李缜,想说什么,却只是呕出一口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惊鸿!坚持住!”李缜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摇摇欲坠、浑身是血的熹美人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鲜血迅速染红了他明黄色的常服。
“太医!快传太医!去瑶光殿!快!”
李缜的声音嘶哑而狂暴,抱着熹美人,在常喜和一众惊慌失措的侍卫宫人簇拥下,如同旋风般朝着熹美人所居的瑶光殿方向狂奔而去!
留下满园死寂和一片狼藉。春日暖阳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人们心中的寒意。
霍宝林还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滩刺目的鲜血,浑身抖如筛糠。
赵琉毓目瞪口呆,谢书筠紧紧抱着被吓哭的澄儿和面色紧绷的澈儿,心中警铃大作。
这场游园会,彻底变成了一场血色惊魂!
皇后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深处那丝几乎要溢出的快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全场:
“霍宝林!”她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还失魂落魄跪在血泊边的霍宝林,“御前献艺,竟失手刺伤熹美人,酿成如此大祸!虽非你本意,但过失难辞!来人!”
立刻有内侍上前听命。
“先将霍宝林押回栖云轩,严加看管,禁足思过!等候陛下与本宫发落!”皇后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不!皇后娘娘!臣妾冤枉!是那只猫!是那只猫突然……”霍宝林惊恐地抬头辩解,脸上血色尽失。
“住口!”皇后厉声打断,“事实俱在,众目睽睽!押下去!”
内侍不敢怠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霍宝林,不顾她的哭喊挣扎,强行拖离了现场。
皇后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沉声道:“其余人等,随本宫一同前往瑶光殿,等候熹美人消息!”
她必须第一时间掌控局面,也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关切”与“主持大局”。
瑶光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熹美人已被安置在寝殿的床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月白色的宫装已被染红了大片。
李缜焦急地守在床边,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太医院首孟堂浔和当值的另一位太医早已被常喜以最快的速度传来,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诊治。
孟太医眉头紧锁,手指搭在熹美人冰凉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由于伤处位于小腹,极为私密,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医女在屏风后仔细查验伤口情况,低声向孟太医禀报。
“止血散!快!金疮药!参片吊住元气!”孟太医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递上药物、热水、干净的布巾。
殿内只闻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和孟太医沉稳却凝重的指挥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殿外,皇后带着一众妃嫔沉默地等候着,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谢书筠站在人群中,赵琉毓紧挨着她,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丽修仪则是一脸复杂,有惊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一个时辰,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孟太医长长吁了一口气,用沾满鲜血的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脸上的凝重稍缓,但忧色更深。
他示意医女为熹美人盖好被子,整理好仪容,这才脚步沉重地绕过屏风,走到外殿。
“陛下,熹美人的血暂时止住了。”孟太医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李缜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性命无碍了?那……”
孟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沉痛:
“陛下恕罪!美人性命暂时保住了,然……然利剑贯穿小腹,伤及胞宫要害,虽经全力施救,但……但……”
“但如何?!”李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孟太医重重叩首,声音艰涩:
“但娘娘此生……恐再难有妊了!且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日后需得长期精心调养,大补气血,
即便如此,也恐会落下畏寒、体虚、腰腹疼痛等病根,终身难愈啊!”
“什么?!”李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难有妊?终身病根?
那个明艳如火、张扬恣意、仿佛有用不完生命力的顾惊鸿,竟然……竟然被剥夺了做母亲的资格,还要承受终身的病痛折磨?!
第474章 帝怒惩诫
殿内殿外,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妃嫔,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看向内殿方向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深深的怜悯。对于后宫女子而言,不能生育,无异于被宣判了某种“死刑”!
皇后站在李缜身侧,低垂着眼睑,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快意的光芒。
顾惊鸿,敢跟本宫叫板,敢当众顶撞本宫,还妄想得宠生子?这就是你的下场!
一个不能生育、还带着病根的妃嫔,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混账!”李缜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常喜!给朕查!彻查!那只该死的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还有!”
他猛地转向殿外,声音如同寒冰,“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宫中严禁妃嫔携带、舞弄任何刀剑利器!违者严惩不贷!”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孟堂浔和殿外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强压着怒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霍氏……虽是无心之失,但酿成如此大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降为御女!禁足栖云轩三个月,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惩罚,已是看在她确实无意且出身将门的份上,留了情面。
“熹美人顾氏,”李缜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痛惜,“遭此横祸,朕心甚痛。
赐千年人参两支,上好燕窝十匣,血竭、阿胶等滋补药材若干,由孟太医亲自为其调养身子,务必……务必让她好起来。”
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皇后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体贴,柔声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您还未用午膳,不如先去用些东西?这里……有臣妾守着。
臣妾定会安排妥当,让孟太医尽心医治熹妹妹的。”
李缜看着熹美人寝殿的方向,又看了看皇后“贤惠”的脸庞,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罢了……你……费心吧。”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常喜的搀扶下,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这座充满血腥和绝望的瑶光殿。
看着李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皇后脸上的忧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她转过身,对着依旧等候在殿外的妃嫔们,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仪,带着一丝惋惜和告诫:
“好了,妹妹们也都散了吧。今日之事,实乃飞来横祸,好好的一场游园会……就这么毁了,本宫也甚是痛心。”
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赵琉毓身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地道,“经此一事,望诸位妹妹引以为戒!
日后在宫中行走,更要谨言慎行,多加小心!尤其是那些舞刀弄枪、容易惹祸上身的东西,更要避而远之!”
她微微抬高声音,直接点名:“敏婕妤!”
赵琉毓心头一凛,立刻上前一步:“嫔妾在。”
皇后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陛下方才的旨意你也听到了。以后,你那套拳脚功夫,还有那些刀啊剑的,都给本宫收好了!
莫要再拿出来显摆,免得再生事端!记住了吗?”
这分明是借机敲打!
赵琉毓心中憋屈,但想到刚才那血淋淋的一幕和熹美人的下场,也只能压下火气,垂首应道:
“是,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必当牢记在心,绝不再犯。”
“嗯。”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好了,都散了吧。让熹美人好好静养。”她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妃嫔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离开了瑶光殿。
春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这场游园会,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皇后,则转身,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步入了熹美人的寝殿,去行使她作为“贤后”的“关怀”之责。
离开弥漫着血腥气和沉重压抑的瑶光殿,春日午后的暖风拂过,却丝毫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谢书筠和赵琉毓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沉默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她们。
五皇子澈儿和五公主澄儿已被冬葵带着乳母先行护送回长安殿了,此刻只有她们二人,步履沉重。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投下寂寥的轮廓。
御花园里的喧嚣与血色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第475章 暮色警言
良久,赵琉毓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难以置信:“阿筠……”
她转头看向谢书筠,眉头紧锁,“你觉得……今天这事,会是谁干的?
那只波斯猫……郑庶人早被打入冷宫,她的猫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御花园?
还偏偏在霍宝林舞剑的关键时刻,冲向了熹美人?”
谢书筠的脚步未停,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宫道,夕阳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邃。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
“很难说。这深宫之中,人心隔肚皮,想要藏一只猫,或者让一只猫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出现,对于某些人来说,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分析:“不过,矛头是明确对准了熹美人的。
她性子直率泼辣,入宫以来得罪的人不少,先是顶撞皇后,又得了封号‘熹’,恩宠正盛。
树大招风,新晋宫妃里她是靶子,那些被她得罪过的高位妃嫔……也未必没有动手的可能。”
她没有点名,但两人心中都闪过几个名字。
赵琉毓想起熹美人在含元殿上顶撞皇后的英姿,以及她明艳张扬的笑容,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惋惜和无力感:
“真是……可怜了。虽然她性子是冲了点,但敢于直言,不惧权贵,我还挺佩服她这股劲儿来着……没想到……”
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兔死狐悲的悲凉,“没想到这么快就……就遭到了暗算,落得如此下场。
看来你说得对,阿筠,在这深宫里,锋芒太露,太过冒头,真的就是取死之道。”
谢书筠停下脚步,抬首望向天边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宫墙的巨大落日。
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空,壮丽却又带着一种落幕的苍凉。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对顾惊鸿遭遇的怜悯,对自身处境的警醒,以及对这深宫倾轧的深深厌倦。
“是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在这宫墙之内,想要明哲保身,护住自己、护住想护住的人,已是千难万险。
今日之事,更是敲响了警钟。往后的日子,只怕要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了。”
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赵琉毓,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蛮,尤其是你。今日陛下的旨意你也听到了。
把你那些心爱的兵器,都好好收起来吧,锁进箱底,别再拿出来。
它们……可能不再是你自保的依仗,反而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甚至是……制造今日这般祸事的工具。”
赵琉毓看着好友眼中深切的担忧,又想起熹美人倒在血泊中那惨烈的景象和孟太医那句“此生再难有妊”的宣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份惯有的英气和爽朗被沉重取代,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放心,阿筠。我明白。我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陛下既然下了旨……以后,我不练了就是。”
她抬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那被宫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一块,只觉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深深的疲惫:“只是……这宫中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熬了。”
曾经策马扬鞭、快意恩仇的将门生活,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如今这锦绣牢笼,步步惊心,连习武自娱这点小小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地并肩走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圣旨如同冰冷的铁链,沉重地砸落在栖云轩。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霍氏降为御女,禁足三月,静思己过……栖云轩一应人等,无旨不得外出,严加看守……”
随之而来的,是如狼似虎的内侍省宦官和侍卫。
他们毫不客气地冲进栖云轩,目标明确。
霍御女视若珍宝、甚至还用来“偶遇”谢书筠的那柄长剑,以及其他几件她在家中被迫习武时带来的短匕、护腕等物,
被粗暴地从匣中取出,扔进一个粗糙的木箱里抬走。
“你们干什么?!那是我的东西!放开!”霍御女尖叫着扑上去想抢回她的剑,却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轻易架开。
紧接着,这些内侍如同抄家一般,开始翻箱倒柜。
妆奁被掀翻,首饰衣物散落一地;书架被推倒,书籍字画凌乱不堪;连她平时坐的软榻都被掀开垫子检查。
整个栖云轩被翻得一片狼藉,如同狂风过境。
“搜!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违禁的刀兵利器!陛下的旨意,宫中严禁此物!”领头的太监尖声吆喝着。
霍御女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象征着身份的栖云轩在顷刻间变得如同废墟,她浑身冰凉,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能为力。
最后,随着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和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栖云轩那扇曾经象征着恩宠与地位的大门,被从外面紧紧关闭、上锁!
沉重的大门隔绝了外面春日最后的暖阳,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殿内瞬间昏暗下来,只有几盏微弱的宫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照着满室狼藉和霍御女惨白绝望的脸。
第476章 栖云锁英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啊——!!!”霍御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今日压抑的屈辱、恐惧、愤怒和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将她吞噬!
她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些被翻倒的家具和散落在地的物件,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
一个描金花瓶、一个铜质香炉、一套上好的茶具……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
“乒呤乓啷!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在昏暗的殿内疯狂炸响!瓷片飞溅,铜器变形,价值不菲的器物在她手中化为齑粉!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尖锐扭曲,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明明是那只该死的野猫突然窜出来捣乱!明明是顾惊鸿那个蠢货自己不长眼往我剑上撞!!
凭什么!凭什么最后被降位被罚禁足的是我?!凭什么是我要承受这一切?!”
她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栖云轩的太监总管——于成身上!
这个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甚至有些谄媚的阉人!
“都怪你!!”霍御女指着于成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都是你这个狗奴才出的馊主意!
说什么让我在游园会上献艺,剑舞出彩,定能引得陛下瞩目,一步登天!
如今倒好!圣宠没捞到,本小主反倒落得这般境地!都是你这个阉狗害的!!”
于成,这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的老太监,此刻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恭敬。
他看着状若疯魔、满身狼藉的霍御女,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诡异表情。
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自己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冷意:
“哎哟,我的霍宝林……哦不,现在该叫您霍御女了。
您如今……可是被陛下金口玉言禁足在这栖云轩的‘贵人’了。”
他刻意加重了“御女”和“贵人”二字,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以后啊,对咱家说话,最好还是客气点儿。”
于成上前一步,浑浊的老眼盯着霍御女,像毒蛇盯住了猎物,“您也不看看您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这栖云轩的大门一关,您啊,再不是那个能耀武扬威、动辄打杀奴才的霍小主了!”
霍御女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她不敢相信,一个卑贱的太监,竟然敢如此对她说话!
“你!你竟敢!!”霍御女指着于成,声音尖利,“来人!给我把这个以下犯上的狗奴才抓起来!掌嘴!往死里打!!”
然而,殿内一片死寂。
除了她带来的心腹大宫女霜华和冰魄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其他栖云轩原本的宫女太监,
全都如同木雕泥塑般站在原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霜华和冰魄刚想动手去抓于成,于成却只是轻蔑地一挥手。
“拿下!”他尖声下令。
立刻,几个早就站在于成身后、膀大腰圆的小太监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将霜华和冰魄反剪双臂,牢牢制住!
任凭霜华和冰魄如何挣扎怒骂都无济于事!
霍御女看着这瞬间倒戈的一幕,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慌!
“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霍御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色厉内荏地指着于成和那些叛变的奴才。
“你们要造反吗?!本小主只是被禁足三个月!三个月后,本小主出去,定要你们……”
“哈哈哈!”于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打断了霍御女的威胁。
“出去?霍御女,您还做着出去的美梦呢?您也知道是三个月啊!这深宫之中,三个月!足以让陛下忘了您这号人物!足以让您烂在这栖云轩里,无人问津!”
他踱步上前,阴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扫视着霍御女惊恐的脸:
“您以为您还是那个有将军府撑腰、等着陛下垂青的小主?您现在就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玩意儿!
病了,死了,烂了臭了!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来给您撑腰!”
他走到主位那张原本属于霍御女的楠木椅前,在霍御女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竟然一撩衣袍下摆,慢条斯理地坐了上去!甚至还惬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所以啊,”于成翘起二郎腿,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看着下方如同困兽般的霍御女,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霍御女,与其想着怎么威胁奴才们,不如好好想想……以后这三个月,该怎么讨好我们这些伺候您的‘奴婢’吧?要不然……”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阴毒:“您连顿热乎的、像样的饭菜,都未必能吃得上呢!”
第477章 床榻泣血
霍御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她看着高踞主位、如同主人般的于成,看着那些对自己虎视眈眈、如同看猎物般的叛变奴才,看着被死死按住、满眼悲愤的霜华和冰魄……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这栖云轩,不再是她的宫殿,而是她的囚笼!而于成,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阉奴,此刻成了她命运的主宰!
于成坐在那里,享受着霍御女眼中的恐惧和绝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和快意。
饶是你三个月后真能出去又如何?他于成可是皇后娘娘的人。
等这三个月一过,他早就拿着皇后给的赏赐,调离这鬼地方,去更好的去处逍遥了!
谁还管你这失了势、又得罪了熹美人的蠢货?霍英娥,你仗着家世和那点三脚猫功夫在栖云轩作威作福的日子,他于成早就受够了!
今日,不过是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罢了!
栖云轩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殿内昏黄的灯光下,只有霍御女粗重的喘息、霜华冰魄压抑的呜咽,以及于成那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得意的目光。
夜色深沉,瑶光殿内只余几盏微弱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熹美人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小腹处那撕裂般的剧痛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的呻吟。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入眼是熟悉的、属于她瑶光殿寝宫的帐顶。
记忆如同冰冷的碎片,猛地扎入脑海——御花园、霍英娥的剑舞、凄厉的猫叫、自己受惊起身、那冰冷的剑锋刺入身体的剧痛、还有……李缜惊怒的脸!
“呃……”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她身体猛地一颤,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惊鸿!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担忧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熹美人艰难地偏过头,看到李缜正坐在床边,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关切。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连外袍都只随意披着。
“陛……陛下……”熹美人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旧的风箱。
“别动!千万别动!”李缜连忙轻轻按住她试图抬起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充满了心疼。
“孟太医说了,你伤得很重,必须静养,卧床休息,一丝一毫都不能乱动。疼得厉害吗?”
熹美人感受着那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疼痛,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看着李缜,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脆弱、痛苦和深深的恐惧。
“疼……陛下,嫔妾……好疼……”她哽咽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
“是谁……是谁要害了嫔妾?陛下,您告诉嫔妾,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带着控诉和不解。
她想起身时那诡异的猫叫,想起霍英娥惊骇欲绝的脸,想起混乱中谨修媛那句指向郑庶人的尖叫……这一切,绝非巧合!
李缜看着她的泪水,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痛。
他拿出明黄的龙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泪水,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珍宝。
“还在查,惊鸿。”李缜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却也有一丝无力,“常喜带着人正在彻查那只猫的来源。
至于伤了你的人……是霍英娥。她舞剑失手,酿成大祸。
朕已经下旨,将她降为御女,禁足栖云轩三个月,严加思过!她该受此罚!”
“霍英娥……”熹美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
“是她动的手……可背后呢?陛下,这宫里……想要嫔妾死的人,恐怕不止一个吧?您对嫔妾越好,嫔妾的处境……就越糟啊……”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清醒。
她想起自己入宫以来的张扬,想起顶撞皇后,想起那些嫉恨的目光……这深宫,果然如她父亲所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宫中人……可真是毒辣……”
熹美人闭上眼,泪水依旧无声流淌,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恨意。
“不是明刀明枪……而是冷枪暗箭……让人防不胜防……陛下,这里……真不是人生活的地方……”
李缜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看着她苍白如纸、脆弱不堪的脸庞,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充满了愧疚和无力。
第478章 君心护伤
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孟太医那句“此生再难有妊”的诊断,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该如何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在她刚刚遭受重创、身心俱疲的时候?
“惊鸿……”李缜的声音干涩,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承诺,“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伤!
养好身子,把元气补回来!会好起来的,朕向你保证,一定会好起来的!朕会护着你!”
熹美人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重的承诺,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李缜眼中真切的痛惜和决心,心中那尖锐的恨意和恐惧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丝。
她勉强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依赖:“谢……谢陛下……”
巨大的伤痛和精神的折磨耗尽了她的力气。说了这几句话,熹美人已是气若游丝,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在李缜轻声的安抚下,她再次沉入了昏沉的睡梦中,只是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依旧痛苦地紧蹙着。
李缜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睡颜,大手依旧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小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温情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走到外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侍立在侧的孟堂浔、常喜以及瑶光殿所有的宫女太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冰冷的警告:
“都给朕听好了。熹美人伤重未愈,需要静心调养。关于她的伤势详情,尤其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伤及胞宫、再难有妊之事,任何人,胆敢在熹美人面前泄露半个字,让她知晓分毫,扰了她养病的心境……”
李缜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朕,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明白了吗?!”
“是!奴婢/奴才谨遵陛下旨意!绝不敢泄露半分!”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战栗的敬畏。
李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才带着一身沉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霾,在常喜的陪同下,离开了瑶光殿。
夜色浓重,仿佛要将这座刚刚经历血光之灾的宫殿彻底吞噬。
而那个残酷的秘密,如同悬在众人头上的利剑,也为熹美人未来的康复之路,埋下了更深的阴霾。
走出瑶光殿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李缜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夜空如墨,只有一弯清冷的弦月孤零零地悬着,洒下微弱而凄凉的银辉。
夜风吹过,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与沉重。
他没有让常喜备辇,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任由沉重的脚步带着他,在寂静的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又长又暗,如同蛰伏的巨兽。
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心灵深处涌出的巨大无力感——
护不住自己的女人,甚至无法告知她最残酷的真相。
不知不觉间,等他停下脚步抬头时,竟已站在了长安殿那熟悉的宫门前。
殿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夜色已深,此刻造访,实在不合时宜。
“陛下?”守门的太监夏守忠从瞌睡中惊醒,看清来人,慌忙跪下行礼。
李缜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抬步走了进去。
他此刻不愿回到空荡冰冷的甘露殿,他迫切地需要一点温暖,一点真实,需要见到那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重负的人——他的阿筠。
殿内一片静谧,五皇子澈儿和五公主澄儿早已在乳母的轻哼和暖帐中沉入梦乡。
值夜的宫女冬青坐在外殿的灯影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咳。”常喜低咳两声。
冬青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是皇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嗯。”李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目光望向内殿的方向,“你们娘娘……歇下了?”
“回陛下,娘娘刚睡下不久。奴婢这就去……”冬青说着就要起身去叫醒谢书筠。
“不必。”李缜打断她,声音低沉,“朕自己过去。常喜,传水洗漱。”他不想惊醒她,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常喜立刻应声去安排。
李缜放轻脚步,走进内殿。冬青连忙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内室的几盏烛台,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第479章 夜叩心扉
床榻上,谢书筠侧身躺着,呼吸均匀,显然已睡熟。
她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墨发如云般铺散在枕上,卸去了白日里的雍容,只剩下恬淡宁静。
烛光晃动,谢书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有些朦胧,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当看清站在床前、一身疲惫落寞的挺拔身影时,惊讶地微微撑起身:
“陛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眼惺忪。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闲适自然的模样,李缜心头的烦闷和沉重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开了一丝缝隙。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种深夜归家般的放松和依赖。
“朕想你了,阿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谢书筠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带着刚醒的慵懒调侃道:
“陛下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话音未落,常喜已领着宫女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进来。
“阿筠,朕先去洗漱,一会儿回来。”李缜起身,动作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很快,他换上了在长安殿常备的柔软寝衣,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龙涎香,掀开锦被一角,不由分说地挤进了谢书筠温暖的被窝里。
他长臂一伸,将谢书筠整个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颈窝,闷闷地嘟囔道:“让朕抱一会儿……朕心里……难受。”
谢书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和依赖弄得彻底清醒了。
她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卸下了所有帝王的面具,只剩下一个疲惫而受伤的男人。
她心中了然,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他宽阔却紧绷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陛下……您是为了熹美人的事吗?”
李缜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痛苦:“是……也不是。”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映着水光,充满了迷茫和自责,“朕只是难受……朕作为男人,为什么……总是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陈氏如此,韩氏如此,如今惊鸿也……害得你们一个个,都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朕觉得……朕这个夫君,做得很失败……很失败。”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谢书筠的寝衣上。
她心头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她微微用力,从他的怀抱中挣开一些,侧过身,与他面对面躺着。
她伸出手,温柔地拂去他眼角的湿意,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他痛苦的眼眸。
“陛下,”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您是天下人的君父,是大盛的帝王。您做得很好,非常好。
您继位以来,铲除积弊,减轻赋税,整饬吏治,让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朝野上下,谁不称您是一代明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紧锁的眉头,试图抚平那里的沟壑:
“这深宫之中,殿宇千重,人心百态。人太多,心思太杂,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有些事,纵然您是天子,也难以尽察,防不胜防。您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妻子独有的心疼:
“在臣妾心中,您是一位好夫君。您的用心,您的庇护,臣妾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您也是一位好父亲,对澄儿、澈儿,还有其他的皇子公主,您都倾注了关爱。
熹美人的事……是意外,是奸人作祟,您已经尽力在保护她了,也严惩了肇事者。您不要自责了,好吗?”
谢书筠的眼眶也蓄满了泪水,那是对他心疼的泪水。
李缜看着她温柔坚定的眼神,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安慰和肯定,心中那巨大的空洞和自责似乎被一点点填满。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筠……”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和脆弱,“还好……还好朕有你,还有我们的澄儿和澈儿……”
谢书筠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回应,如同最郑重的承诺:“臣妾在,陛下。臣妾一直都在。”
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低语着安抚的话语。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拥的身影。
在李缜耳边温柔的低语和规律的轻抚中,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安稳,沉入了久违的、不带噩梦的睡眠。
第480章 素衣藏锋
谢书筠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微微抬起头,就着昏黄的烛光,静静凝视着枕边人沉睡的容颜。
褪去了白日的威严和此刻的脆弱,这张脸依旧英俊不凡,只是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她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其实……做皇帝也挺难的。
她想起宫中的一些传言,想起他曾提起过的零星碎片——
他从小就被强势的姑母谢太后当作复仇和掌权的工具,在冷漠和严苛中长大,六岁前甚至无人看顾……他过得,应该很苦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孩子们安睡的方向。
澈儿……她的澈儿,聪明沉静,像极了他的父皇。
可那个位置……那个被无数鲜血和算计浸染的位置……谢书筠的心猛地一揪。
孩子还太小……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个沉重的念头暂时压下。以后再说吧……以后……
她重新在李缜温热的怀抱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这难得的、只属于两人的宁静。
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困意重新袭来。
她闭上眼,也沉入了被爱人气息包裹的、安稳的梦乡。
烛火静静燃烧,将这一室的温情与守护,融入无边的夜色。
四月中旬的宫苑,春光已臻极盛,却也悄然带上了几分暮春的慵懒与倦意。
御花园中,花期稍早的杏花、梨花早已凋零,枝头换上了浓密的翠叶。
唯有牡丹正当时令,姚黄魏紫,争奇斗艳,硕大的花朵在暖阳下灼灼其华,富丽堂皇,尽显国色天香之姿。
芍药含苞待放,月季攀上花架,吐露芬芳。
太液池畔垂柳依依,新叶嫩绿柔软,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草木蒸腾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夏即将到来的温热。
宫人们已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衫,行走间步履也显得轻快了些。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煦繁华的春光里,文华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
沈宝林端坐在妆镜前,冰绡正为她梳拢着最后一缕发丝。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带着一种楚楚动人的柔弱感。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极其素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软缎宫装。
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并几朵小小的素馨绢花,通身上下毫无张扬之色,更显得人畜无害。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颊——
那里曾经留下过清晰的红肿指印,如今早已消退,肌肤光洁如初,仿佛那场当众的屈辱从未发生。
“冰绡,”沈宝林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吹过柳梢,“给谨修媛娘娘‘赔罪’的礼物,可都备好了?”
冰绡放下玉梳,躬身回禀,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回小主,都已备妥。按您的吩咐,选了上好的苏绣双面牡丹图一幅,寓意富贵吉祥;
还有一套玲珑剔透的白玉缠枝莲茶具,皆是贵重又不失雅致之物。足以显示小主的‘诚意’。”
沈宝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镜中的容颜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凉薄。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自己的表情,确保那份“纯净”与“无辜”毫无破绽。
“那就好。”她轻声细语,如同自言自语,“上次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尊贵的二公主殿下,‘得罪’了谨修媛娘娘,惹得娘娘动怒,还劳烦娘娘‘教导’于我。
这份‘恩情’,我沈凝自然是要铭记于心,亲自登门‘赔罪’的。”
她刻意加重了“冲撞”、“得罪”、“教导”、“恩情”、“赔罪”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她缓缓站起身,素净的衣裙衬得她身形纤细,更显柔弱。
她转向侍立在一旁、同样神色凝重的素执和冰绡,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婉,而是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素执,冰绡,”沈宝林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寒意,“待会儿到了存芳殿,都给我机灵着点。
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谨修媛娘娘那里……想必是规矩森严,铁桶一块。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本小主倒要亲自去看看,这‘铁桶’,究竟有没有缝儿。”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素馨绢花,仿佛在整理最心爱的珍宝,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纯净无瑕、足以让任何人放下心防的笑容。
“当众辱我之事,”沈宝林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只有近前的素执和冰绡能听清,那话语中的恨意却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总不能……当作没发生过。走吧,我们去给谨修媛娘娘……‘赔罪’。”
说罢,她率先迈步,裙裾轻摆,姿态优雅而柔弱,带着那份精心打造的“诚意”和无害的笑容,朝着谨修所居的存芳殿方向走去。
素执和冰绡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和警惕,连忙捧着那两份“贵重”的礼物,紧随其后。
文华殿外,春光正好,牡丹怒放。而沈宝林的背影,却像一缕带着毒刺的藤蔓,悄然无声地缠向了存芳殿的朱红大门。
一场无声的复仇,在四月最明媚的阳光下,拉开了序幕。
第481章 朱墙暗影
四月的暖风带着花香,拂过宫苑的朱墙碧瓦。
沈宝林带着素执、冰绡,捧着“赔罪”的礼物,步履轻盈地走在通往存芳殿的宫道上。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旁的花木宫室,实则在观察着存芳殿附近的环境与人情。
还未走到存芳殿的正门,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尖刻的斥责声便从侧殿梅香阁方向的回廊下传来。
沈宝林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的角落里,两个穿着存芳殿三等宫女服饰、明显年轻些的宫女,正对着一个低头站着的宫女指指点点。
那被斥责的宫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半旧的宫装,身形瘦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闷和阴郁。
她走路时,能看出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仿佛某个部位曾经受过重创,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铜盆,正是梅香阁的莺儿!
比起三年前那个有些姿色、心思浮躁的小宫女,如今的她,仿佛被抽走了鲜活气,只剩下沉默和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麻木。
高颧骨的年轻宫女指着地上的水渍,声音刻薄:
“莺儿,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让你给荣美人打盆洗脸水,这点路都能洒出来?
存心添堵是不是?我看你是旧伤又犯了,连盆水都端不稳了!”
圆脸宫女抱着胳膊帮腔,带着新人的倨傲:
“就是!手脚还是这么笨!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当年闯了那么大的祸,害得主子跟着受罪,要不是主子心善,你这条小命早交代了!
现在还不麻利点收拾干净,等着谁伺候你呢?”
莺儿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任何辩解,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一块破布去擦拭地上的水渍。
动作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更加明显,显然三年前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二十大板,给她留下了永久的伤痛和阴影。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铜盆边缘,指节泛白,透着一股压抑的忍耐。
沈宝林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瞬间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带着怜悯和不解的温婉神情。她带着素执冰绡快步走了过去。
“住手。”沈宝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子的威仪,让那两个年轻宫女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行礼:“奴婢见过沈宝林。”
沈宝林示意她们起身,目光落在依旧蹲在地上、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莺儿身上,声音温和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同在一宫做事,何故在此斥责这位姐姐?”
高颧骨宫女连忙解释:“回沈小主,奴婢们并非有意斥责。
只是这莺儿做事毛手毛脚,让她打盆水伺候荣美人,洒了一路。她……”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告状的意味,“她以前就犯过大错,三年前冲撞过二公主殿下,连累我们美人在寒冬腊月里跪了半个时辰的青石板!自己也被打了二十大板!
所以奴婢们才想着提醒她做事要更仔细些,别再惹祸了!”
“哦?”沈宝林的目光在莺儿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原来如此”的了然。
她心中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荡开波澜——三年前的旧事?冲撞过二公主?连累荣美人受罚?还被打得半死?这可是意外之喜!
看来这存芳殿的“铁桶”旁边,还蹲着一个被遗忘的、带着伤痕和怨恨的影子!这简直是天赐的缝隙!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为难和体恤,轻叹一声:
“原来是陈年旧事了。既是荣美人宫里的人,又曾……受过教训,想必也知道错了。你们提醒也是应当。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这般当众斥责旧事,也非上策。若是让谨修媛娘娘或是二公主知晓,怕是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她特意提到了“谨修媛娘娘”和“二公主”。
莺儿听到“谨修媛娘娘”和“二公主”几个字,擦拭的动作猛地一僵,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抖了一下。
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耻辱的条件反射。
沈宝林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把握。
她没再深究,仿佛只是路见不平说句公道话,随即看向素执:
“罢了。素执,去通传一声,就说文华殿沈氏求见谨修媛娘娘,特来请罪。”
“是,小主。”素执应声,快步走向存芳殿正门。
沈宝林不再看那两个宫女和地上的莺儿,带着冰绡,仪态端庄地等在原地。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着对莺儿这个名字、那场三年前的旧事以及她此刻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压抑的怨恨的浓厚兴趣。
这个被遗忘的“刀”,价值非凡!
第482章 双面周旋
谨修媛正靠在软榻上,由宫女瑞珠捏着腿,宝珠在一旁剥着水晶葡萄。
听闻沈宝林求见,还特意说明是来“请罪”的,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和轻蔑。哼,算这小贱人识相!
“让她进来吧。”谨修媛懒洋洋地吩咐。
沈宝林被引入殿内,姿态放得极低,盈盈下拜:“嫔妾沈凝,参见谨修媛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谨修媛抬了抬手,目光挑剔地在沈宝林身上扫过,见她打扮素净,态度恭顺,心中那点因她“冲撞女儿”而起的怒火又消减了几分。
“谢娘娘。”沈宝林起身,并未落座,依旧垂首站着,声音柔婉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
“嫔妾今日特来向娘娘请罪。前次在游园会上,是嫔妾愚钝无知,未能及时领会二公主殿下天家贵女的风范,言语不当,冲撞了殿下,更惹得娘娘动怒。
嫔妾心中惶恐万分,日夜难安。今日备下薄礼,聊表心意,恳请娘娘宽宏大量,饶恕嫔妾的无心之失。”说罢,示意冰绡将礼物奉上。
瑞珠接过礼盒打开,谨修媛瞥了一眼那价值不菲的苏绣和白玉茶具,脸上的神情更加缓和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思深沉、记仇长远的人,典型的欺软怕硬。
此刻见沈凝如此“识相”,态度谦卑,又送上厚礼,那点“教导”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罢了罢了,”谨修媛挥挥手,语气带着施恩般的宽宏,“既然你知道错了,本宫也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不容人的主儿。
以后行事说话,多长点心眼,别再犯浑就是了。本宫……以后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你且安心回去吧。”
沈宝林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纯净笑容,再次深深福礼:
“嫔妾谢娘娘宽宥之恩!娘娘仁慈大度,嫔妾铭记于心,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谨修媛被这顶高帽子戴得身心舒畅,满意地点点头:“嗯,去吧。”
沈宝林再次谢恩,这才带着素执和冰绡,恭敬地退出了存芳殿。
走出存芳殿一段距离,确认无人注意后,沈宝林脸上那副纯净感激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和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停下脚步,对身旁的素执低声吩咐,声音又快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素执,刚才那个莺儿,看清了?”
素执立刻点头,眼中也闪着精光:
“奴婢看清了,梅香阁的莺儿,走路微跛。
听到‘谨修媛’和‘二公主’时,反应极大,恐惧深入骨髓。
对那两个年轻宫女的斥责,看似麻木,实则隐忍压抑,怨气不小。”
“很好,”沈宝林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如同猎人发现了最合适的诱饵。
“找机会,单独遇她。她这种被重罚过、有旧伤、被同伴排挤、主子也未必多待见的人,心中必有积年的怨恨和不甘。
给她些银钱或她急需的伤药、暖身的物件,接济她。
态度要格外真诚,让她觉得你懂她的委屈,想帮她一把,给她一条出路。
不必急着问什么,先让她把你当成唯一的‘知心人’和‘救命稻草’。”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这个莺儿……她对谨修媛和二公主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荣美人的怨怼也是日积月累。
把她握在手里,让她这股积压了多年的怨恨为我们所用……日后,她就是捅破存芳殿和梅香阁平静假象最锋利的那把刀!能派上大用场呢。”
“是,小主!奴婢明白!定会小心行事,让她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
素执眼中也燃起了斗志,低声应道。
沈宝林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存芳殿那富丽堂皇的殿宇,眼神冰冷。
罗初霁,你以为我沈凝是任人欺辱的面团吗?敢当众给我难堪,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拢了拢衣袖,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婉表情,带着心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四月明媚却暗藏杀机的宫苑深处。
而一枚被时光淬炼得更加阴毒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第483章 凤阙权弈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金猊吐瑞。
皇后端坐于凤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本深红色封皮的册子——正是记录帝王临幸妃嫔详情的彤史。
她修长的手指缓缓翻过一页页,目光在那些熟悉或新晋的名字上逡巡,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掌控全局的漠然。
心腹大宫女松月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近期的后宫动向:
“娘娘,近些时日,陛下除了常幸长安殿外,也颇召幸了几位新人。
岳才人侍寝三次,已晋位为穆美人。卢宝林侍寝两次,晋位为文才人。另外,明美人何姝,也蒙召幸一次。”
皇后翻动册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发出轻微的“沙”声。她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穆美人,文才人……岳清梧,卢锦玉……”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这两人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端着那副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子,装模作样得很。
倒跟蓬莱殿那位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呵。” 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类“才女”人设的不屑。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明美人何姝”的名字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明美人?那个何姝?她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吧?家世平平,性子又刚硬不懂变通,本宫记得她一直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入了陛下的眼?”
松月垂首回道:“回娘娘,听说是前些日子陛下在太液池畔散步时,偶遇了正在水月观音龛前为家人祈福的明美人。陛下赞其孝心,当晚便翻了她的牌子。”
“偶遇?”皇后冷哼一声,将彤史册合上,随手丢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神幽深,“这宫里的‘偶遇’,十有八九都是精心算计。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一个何姝,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谢书筠那个贱人……”
提到谢书筠,皇后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
“她倒是经久不衰,圣宠不倦。长安殿……陛下心里,怕始终给她留着最重的位置。”
她将茶盏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松月看着主子眼中翻涌的冷意,适时地转移话题,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娘娘,如今这批新入宫的小主们,姿容才艺各有千秋。其中沈宝林、吴采女、还有那位秦采女,瞧着都是性情温顺、家世清白的。
娘娘可要……从中挑选一二,加以拉拢?或者……考虑再要个皇子养在膝下?也好……”
“皇子?”皇后打断松月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及伤疤的尖锐和浓重的疲惫厌倦。
她猛地站起身,凤袍广袖带起一阵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盛放的牡丹,背影透着一股萧索。
“当初在余韵之身上,本宫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力气保她的胎?结果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恨意,“生了个丫头片子不说,她自己还难产死了!白白便宜了明义殿那个老好人陶盈禾!害得本宫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罢了!本宫懒得再为他人做嫁衣,白费那些心思折腾!养别人的孩子?哼,养得熟吗?养得亲吗?到头来,还不是向着他们那低贱的生母!”
这时,一直沉默侍立的竹霜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清晰的忧虑:
“娘娘息怒。奴婢斗胆说一句,如今皇子渐长。
大皇子虽占长,但体弱多病;三皇子生母丽修仪张扬无脑;四皇子养母婉充媛面慈心苦;五皇子生母和昭仪……更是深不可测。
万一……将来他们中的某一位……登上了那个位置……娘娘身为原配皇后,处境只怕……”
竹霜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深意皇后岂能不懂?
新帝登基,生母便是圣母皇太后,她这个没有亲子、又与新帝生母未必和睦的原配皇太后,处境将何其尴尬甚至危险?
皇后转过身,凤目如电,扫过竹霜和松月,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属于政治动物的冷静与算计。
“本宫……自然想过。”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说的不错。抛开病病怏怏、未必能成年的大皇子不提,剩下的那几个,他们的生母……恐怕没有一个容得下本宫这个碍眼的原配。”
她踱步回到凤座前,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丽修仪愚蠢短视,婉充媛虚伪深沉,和昭仪……更是心机难测。无论谁的儿子上位,对本宫而言,都非善局。”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熏香无声燃烧。
皇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饮,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幽远:“不过……现在还不急。”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陛下正值春秋鼎盛,精力旺盛。后宫佳丽如云,日后必然还会有皇子诞生。本宫……有的是时间,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六宫之主的、掌控一切的威严与笃定:
“本宫倒要看看,这盘棋……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在那之前,就让她们……先斗着吧。斗得越狠,对本宫……越有利。”
她最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立政殿的宫墙,落在了飞霜殿、大吉殿、长安殿的方向,带着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松月和竹霜垂首肃立,心中凛然。皇后娘娘的心思,如同这深宫,永远深不见底。
窗外的牡丹开得正艳,却无人欣赏。
殿内,只有权力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案上彤史册的一角,露出“和昭仪谢氏”的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皇后的眼底,也昭示着这深宫永不落幕的争斗。
一片枯叶被风卷入殿中,打着旋儿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无声无息。
第484章 春深计起
竹韵斋内,午后本该是宁静慵懒的时光,此刻却被一阵刺耳的碎裂声打破!
“噼里啪啦——!”
瓷器狠狠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混着茶叶污了昂贵的地毯。
“滚!都给本小主滚出去!” 宜婕妤胸口剧烈起伏,往日精心维持的稳重自持荡然无存,那张清丽可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愤怒的潮红和深深的委屈。
她指着跪倒一地、噤若寒蝉的宫人,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宫人们吓得瑟瑟发抖,连滚爬爬地退到了外间,只留下心腹大宫女烟柳和轻絮。
烟柳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带着安抚:“小主息怒啊!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息怒?本小主如何息怒?!”宜婕妤猛地转过身,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她入宫以来少有的情绪彻底失控。
“这都多久了?!你告诉本小主,这都多久了?!陛下……陛下他是忘了我这个人了吗?!”
她指着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些新得宠的宫殿:
“新人!全是新人!一个接一个!穆美人?文才人?呵,好风光的封号!
还有那个明美人!她算什么东西?入宫几年都默默无闻,凭什么一次偶遇就能翻身?!”
她越说越气,又抓起手边一个描金小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又一件珍品化为齑粉。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精心描画的脸颊滑落,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宜婕妤颓然地跌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看着镜中那个泪眼婆娑、充满怨怼的自己,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
“烟柳……”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迷茫,“我杨宛月……寒门出身,在这深宫里无权无势,全凭自己小心算计,一步一个脚印,好不容易才爬到婕妤的位置……我容易吗?
我忍了多少委屈,看了多少脸色?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停了避子汤,终于能堂堂正正为自己谋划一个孩子了……可陛下……陛下他怎么就不来了呢?”
她抽泣着,对比带来的巨大落差如同毒蛇啃噬她的心:
“你看看……你看看同批的婉充媛韩予熙!当年我们一同入宫,并称‘双璧’,何等风光!如今呢?
人家有四皇子傍身,虽非亲生,却也是名正言顺的养母,地位稳固!
再看和昭仪谢书筠!她一开始还不如我呢!冷宫都待过!
可人家后来居上,如今是九嫔之首,膝下龙凤双全,圣眷优渥!而我呢?我有什么?!”
她捂着脸,肩膀因哭泣而耸动,声音破碎: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空荡荡的竹韵斋……只有枯守到天明的冷被衾……
那些新来的穆美人、文才人,一个个年轻貌美,家世清贵,端着才女的架子,装模作样!
我拿什么跟她们比?我比不过了……真的比不过了……”
长久以来压抑的焦虑、对未来的恐慌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将她淹没。
烟柳看着主子哭得如此伤心,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低声劝慰:
“小主!您千万别这么想!您跟陛下是有情分的!当年陛下多喜欢听您弹琵琶,夸您善解人意?
明美人能偶遇得宠,您为什么不能?这深宫里,机会都是人找出来的!”
“偶遇……”宜婕妤抬起泪眼,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那绝望的死灰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烟柳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自怨自艾的迷雾。
是啊!她杨宛月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坐以待毙!
她猛地擦干眼泪,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凶狠的、属于猎食者的光芒。那点泪光被迅速蒸发,只剩下冰冷的决心和算计。
“你说得对!”她霍然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的脆弱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本小主不能在这里自怨自艾!哭有什么用?哭不来圣宠,哭不来皇子!”
她走到铜盆前,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洗去泪痕和花掉的妆容。
看着镜中重新变得清晰、虽略显苍白却眼神锐利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厉:
“陛下一定能记起本小主的好!他必须记起来!”她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沉默侍立的轻絮,“轻絮!”
“奴婢在!”轻絮立刻上前一步。
“你去!”宜婕妤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给本小主仔细打听清楚!陛下这几日的行踪!
他何时去御花园?何时去太液池?何时去九曲廊?何时……会经过竹韵斋附近?事无巨细,都要探明!本小主……必须要‘偶遇’到他!”
“是!小主!奴婢这就去办!定不负小主所托!”轻絮眼中也燃起了斗志,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宜婕妤看着轻絮离去的方向,又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拿起妆台上的胭脂,仔细地、一点点地重新描绘着容颜,动作沉稳而专注。
刚才的崩溃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此刻的宜婕妤,眼中只剩下志在必得的野心和冰冷的算计。
竹韵斋内,破碎的瓷片还散落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未散的戾气,而它的主人,已经重新披上了名为“温婉才女”的战袍,准备再次投入这场永无止境的争宠之战。
第485章 棠棣之盟
集仙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殿宇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博古架上陈列着前朝瓷器与精巧玉雕,彰显着主人九嫔的地位。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百合香,与殿外盛放的春色相映成趣。
裕修容江知妍端坐于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烟霞紫的云锦宫装衬得她气度雍容。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高位妃嫔的温和笑意,目光却如深潭般沉静难测。
下首的客座上,坐着新晋的文才人卢锦玉。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素纱宫装,气质清冷如霜,只是眉宇间比初入宫时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疏离,多了几分被帝王垂青后的内敛光华。
大宫女银雪正垂首敛目,动作轻柔地为她奉上一盏香气氤氲的碧螺春。
“恭喜文才人了,”裕修容的声音温婉动听,打破了殿内略显凝滞的寂静,“入宫时日虽短,却已晋位才人,深得圣心眷顾,真是可喜可贺。”
文才人端起茶盏,青瓷衬得她手指愈发莹白。
她抬起眼帘,看向主位上的裕修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声音也放得轻柔:
“表姐同喜。锦玉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恩典,也……仰仗表姐在宫中的根基与提点。”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感怀,“我卢氏一族,前些年因谢太后的打压,声势大不如前,几近落败边缘。
若非姑母当年深谋远虑,将表姐送入宫中,如今……只怕更是艰难。”
她放下茶盏,目光真诚地看向裕修容:
“如今表姐已是位列九嫔的裕修容娘娘,更是养育着聪慧可爱的三公主殿下,为我卢氏在宫中撑起了一片天。锦玉心中,唯有感激。”
裕修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依旧深不见底。
她轻轻摆了摆手,姿态优雅:“妹妹何出此言?本宫的母亲姓卢,本宫身上,自然流着一半卢家的血脉。卢氏荣辱,便是本宫的荣辱。”
话锋一转,裕修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无奈,目光也微微低垂,仿佛在审视自己华丽的衣袖:
“只是……妹妹也看到了。本宫虽居九嫔之位,育有公主,但……圣宠终究不比当年了。
陛下……如今的心思,多在长安殿和你们这些新鲜娇艳的新人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文才人的眼神变得热切而充满期许,如同看到了家族未来的希望,“本宫如今所能倚仗的,不过是这点位分和三公主这点母女情分。
若妹妹能抓住圣心,早日为陛下诞下一位小皇子……”
她刻意停顿,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那我卢氏一脉,便有了真正的、属于未来的依仗!复起之日,指日可待!”
文才人对上裕修容那充满暗示和期许的目光,心中了然。
她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清雅,声音却多了一份郑重:“表姐所言极是。锦玉……自当尽力而为。
只是,初入宫闱,许多事尚需摸索。日后在宫中行走,还赖表姐多加指点与相助。” 这是明确的表态与请求联盟。
裕修容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而真诚,仿佛等到了最想听的答案。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向文才人的方向虚虚一举,语气亲昵而笃定:
“那是自然!你我姐妹同心,血脉相连。妹妹的事,便是本宫的事。在这深宫之中,互相扶持,方能走得更远。妹妹但有所需,尽管开口便是。”
文才人也端起茶盏,回以一笑:“谢表姐。”
两只精致的青瓷茶盏隔着袅袅茶烟,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殿内百合香幽幽浮动,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两人优雅的剪影。
表面上是姐妹情深,互诉衷肠,实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权力联盟与利益交换。
裕修容需要文才人的年轻、恩宠和潜在的皇子来延续卢家的荣光;文才人则需要裕修容这位高位表姐在宫中的根基、人脉和经验作为后盾与庇护。
集仙殿的春日暖阳下,暗流无声涌动。
清脆的碰盏声仿佛还在殿内袅袅茶烟中回荡,文才人已起身告退。
她清冷的身影在宫女的簇拥下,消失在集仙殿门外,只留下一室淡淡的百合香和午后斜阳。
殿门甫一合拢,裕修容脸上那温婉可亲、姐妹情深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端起自己那盏已微凉的碧螺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釉面。
第486章 锦心毒谋
大宫女银雪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收拾起文才人用过的茶盏。
她低垂着眼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解与试探:
“娘娘,您方才……是真要如此抬举文才人?她不过初入宫闱,一个才人位分,纵有些圣眷,根基尚浅,如何值得娘娘这般推心置腹,许以重诺?”
裕修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洞悉一切的算计。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抬举?”裕修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银雪,你跟了本宫这些年,还不明白么?”
她微微侧首,目光锐利地扫过银雪低垂的脸,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冰冷:“本宫抬举的,从来不是她卢锦玉这个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本宫要的,是她腹中可能诞下的——皇子!”
银雪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年轻,新鲜,琴艺得了陛下青眼,又顶着卢家的名头,陛下为着制衡也好,念旧也罢,总会多眷顾几分。这便是她的价值。”
裕修容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分析一件物品,“本宫与她结盟,给她便利,助她得宠,甚至……若她真有孕,本宫会不遗余力保她平安生产。”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而冷酷:
“可一旦她生下皇子……一个根基浅薄的才人,如何能护得住一个身份尊贵的小皇子?
这深宫里的豺狼虎豹,第一个就会将她撕碎!”
裕修容微微抬起下颌,雍容的眉宇间是多年筹谋沉淀下来的自信与狠绝:
“到时候,本宫这位‘血脉相连’的表姐,位列九嫔、育有公主、深谙宫规、又曾护佑她平安生产的裕修容娘娘,才是抚养皇子的最佳人选!”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淬了寒冰的毒针,刺入银雪的耳膜:
“本宫在这宫中苦心经营多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岂会为他人做嫁衣?
本宫给她搭梯子,不过是为了让她爬得更高,好让本宫……能摘下那颗最甜的果子!”
银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明白了主子的全盘谋划。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疑虑,脸上只剩下绝对的忠诚与心领神会,低声道:
“奴婢愚钝,娘娘深谋远虑,奴婢明白了。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位置……”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主仆二人都心照不宣——那个位置,既是裕修容心中渴求的后位,更是未来皇子登基后,她作为养母、甚至生母所能企及的至高荣耀。
裕修容眼底的冷厉之色稍缓,满意地点点头。银雪的机敏与忠诚,是她在这深宫中最锋利的刀之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稚嫩清脆的呼唤:“母妃!母妃!萱儿回来了!”
裕修容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殆尽,如同春风吹过冻土,顷刻间绽放出温柔慈爱的光芒。
她眼底的野心与算计被完美地掩盖,只剩下一个母亲纯粹的喜悦。
只见三公主李令萱被乳母牵着,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软缎小袄,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裕修容立刻张开双臂,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哎哟,母妃的萱儿回来了!快过来,让母妃抱抱!”
李令萱咯咯笑着,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进裕修容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带着奶声奶气的满足:
“母妃!乳母带萱儿去太液池那边看小鱼了!好多好多小鱼,红色的,金色的,游来游去,可有趣啦!” 她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比划着。
裕修容紧紧抱着女儿温软的小身子,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满眼都是宠溺:
“是吗?萱儿看到小鱼了?真棒!萱儿开心就好。”
她抱着女儿轻轻摇晃,仿佛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方才与银雪谈论皇子权谋时的冰冷算计,此刻在她身上寻不到一丝痕迹。
银雪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温馨得近乎寻常的母女情深画面,再想起片刻前主子那番冷酷的谋划,心底唯有更深的敬畏。
这位主子,能将野心与柔情切换得如此天衣无缝,将深沉的算计掩藏在完美的慈母表象之下,这才是真正的深宫手段。
集仙殿内,百合香依旧清雅,阳光依旧温暖。
裕修容抱着天真烂漫的女儿,笑容温婉,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殿外遥远的天际,那深处,是她从未熄灭的野心之火。
第487章 曲廊惊变
四月下旬,暮春时节。
宫苑中,早开的桃杏已谢,化作一地缤纷的锦缎。
海棠、芍药却正当盛时,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点缀在朱墙碧瓦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甜腻的花香,混合着新叶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太液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新绿,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圈圈涟漪。
九曲廊蜿蜒于水面之上,雕梁画栋,彩绘鲜艳,在暖融融的春阳下更显华美,是宫中景致最佳的去处之一。
绫绮殿内,卫宝林正对着铜镜,由大宫女珠璎精心打扮。
她一身娇嫩的鹅黄撒花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坠着同色系的珍珠耳珰,妆容也力求明媚娇俏。
她看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打听清楚了?陛下今日午后必定经过九曲廊第五弯?”卫宝林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回小主,奴婢使了银子,那小太监说得很清楚,陛下批完奏折后,常喜公公说陛下想透透气,多半会往九曲廊这边来。”
珠璎一边为她调整着鬓边的珠花,一边低声回禀。
卫宝林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扬起势在必得的笑容:
“好!前些时日,纯宝林、明美人、宜婕妤她们,不都是靠着‘偶遇’得了陛下的青眼?
本小主论家世、论样貌,哪点比她们差了?这次,本小主也要让陛下‘偶遇’一回!”
她站起身,扶了扶步摇,信心满满地带着珠璎出了门。
主仆二人按照打探的消息,早早来到九曲廊第五弯附近,寻了个既能观景又不算太显眼的位置,装作赏景的模样。
卫宝林的心怦怦直跳,目光不时瞟向廊桥入口的方向,期待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
然而,明黄色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让她瞬间警铃大作的身影——熹美人顾惊鸿!
只见熹美人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一件薄薄的玉色披风,身形比受伤前似乎更显清瘦单薄。
她正倚靠在廊边的美人靠上,由大宫女青骢陪着,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正慢悠悠地向池中抛洒鱼食。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份病弱的清冷,却无损其明艳五官带来的冲击力。
“顾惊鸿?!她怎么会在这里?”卫宝林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几乎咬碎银牙。
“她也是来‘偶遇’陛下的?可恶!明明是本小主先来的!”嫉妒与不甘瞬间淹没了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带着珠璎,故意加重脚步走了过去。
熹美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当她看清是卫宝林时,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沉静的审视。
目光在卫宝林精心打扮的明媚妆容和华服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看得卫宝林心头莫名发虚,几乎想后退。
卫宝林硬着头皮上前,草草行了个礼:“见过熹美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熹美人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卫宝林也在此游玩?”她继续撒着鱼食,动作不疾不徐。
“是啊,春日正好,出来透透气。”卫宝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眼睛却忍不住又往廊桥入口瞟了一眼,心中愈发焦躁。
她看着熹美人那副病恹恹却依旧占据着陛下心神的模样,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却可能落空,一股怨毒之气直冲头顶。
她忽然扬起一个带着刺的笑容,故作关切地问道:“熹姐姐,你的身子……养好了?”她刻意加重了“养好”二字。
熹美人动作微顿,没有看她,只淡淡道:“还未完全康复,今日难得精神好些,出门透透气罢了。”
“透气?”卫宝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透到了陛下的必经之地?熹姐姐,你这‘透气’的时机和地点,未免也太巧了些吧?真真是……虚伪!”
“你说什么?”熹美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卫宝林,病容也掩盖不住那股凌厉的气势。
卫宝林被她看得心头一凛,但嫉妒之火已经烧毁了理智。
她索性豁出去了,咬咬牙,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说!熹美人!你都已经是个不能生育皇嗣的废人了!何必还这么着急地出来偶遇陛下,巴巴地想着侍寝呢?”
她看着熹美人瞬间煞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声音更加刻薄。
“左右你都不能生了,就把这机会让给我不行吗?你霸着陛下又能如何?还能给他生个皇子不成?!”
“卫兰舒!你敢咒我?!!!” 熹美人勃然大怒!
她虽伤病在身,但武将之女的底子犹在,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她猛地一步上前,左手闪电般挥出!
“啪——!”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卫宝林娇嫩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卫宝林整个人都被打得踉跄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左脸瞬间火辣辣地剧痛,迅速肿胀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浮现在白皙的皮肤上,嘴角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珠璎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自家主子。
第488章 玉碎惊天
卫宝林捂着脸,又痛又惊又怒,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这狼狈不堪之际,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九曲廊入口处,那抹熟悉的明黄色身影正带着常喜等人快步走来!
机会来了!
卫宝林心中狂喜,顾不上脸上的剧痛,一把推开珠璎,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踉踉跄跄地朝着李缜的方向奔去,带着哭腔凄厉地喊道:
“陛下!陛下!您要为嫔妾做主啊!”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缜面前,泪如雨下,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哭诉道:
“陛下,您看!您快看!熹美人……她,她无缘无故就掌掴嫔妾!嫔妾好端端地在此赏景,她……她上来就打人!求陛下为嫔妾做主!”
她哭得梨花带雨,配上那半边红肿的脸,显得格外委屈可怜。
李缜眉头紧锁,方才远远确实看到熹美人抬手打了卫氏。
他目光扫过卫宝林狼狈的模样,再看向前方——熹美人正被青骢搀扶着,一步步艰难地走过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明艳的眸子此刻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卫宝林,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李缜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巨大悲愤与绝望。
“见过陛下。”熹美人走到近前,声音都在发颤,她甚至没有看李缜,目光依旧锁着卫宝林。
“惊鸿,”李缜沉声问道,带着一丝不解和责备,“你何故对卫宝林动手?”他本能地觉得卫氏虽然蠢,但熹美人也不该如此失态。
熹美人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着火焰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李缜,声音尖锐得如同裂帛:
“陛下,她刚才对嫔妾说的话,您可听到了?”
她指着卫宝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嫔妾再不能有孕!陛下,您告诉嫔妾,是她在恶毒地诅咒嫔妾?还是……她说的是真的?!”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质问。
李缜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他精心守护的秘密……他以为能瞒住她、让她慢慢接受、慢慢养好身体的秘密……
竟然被卫兰舒这个蠢货,以如此恶毒的方式,当众捅破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李缜!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钉在跪在地上、被熹美人质问吓得魂飞魄散的卫宝林身上,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卫宝林!是你说的?!”
“嫔妾……嫔妾……”卫宝林被李缜那从未有过的阴沉暴怒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呵……”熹美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嘲讽,她看着李缜,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是真的啊……陛下,原来是真的……是您……是您一直在瞒着嫔妾!我真的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再也不能了!”
巨大的打击让她情绪彻底崩溃,她激动地哭喊着,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好残忍!是谁害了我?!到底是谁害了我啊!!”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扯到尚未痊愈的伤口,她猛地捂住小腹,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痛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惊鸿!”李缜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在青骢的惊呼声中,将晕厥过去的熹美人紧紧抱入怀中!
“小主!”青骢吓得魂飞魄散。
“常喜!”李缜厉声吼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快!传孟堂浔!立刻到瑶光殿!”
他打横抱起轻飘飘的熹美人,看也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卫宝林一眼,大步流星地朝着瑶光殿方向奔去。
常喜慌忙领命,飞奔向太医院。
李缜抱着熹美人匆匆离去,留下九曲廊上一片死寂。
珠璎这才敢爬过去扶起自家主子。
卫宝林瘫坐在地上,半边脸红肿不堪,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失焦,如同丢了魂的木偶。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片刻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是常喜留下宣旨的小太监:
“陛下口谕:宝林卫氏,言行无状,冲撞高位妃嫔,口出恶言,搅扰宫闱!着即禁足于绫绮殿一月,罚抄《金刚经》百遍,静思己过!钦此!”
这冰冷的旨意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卫宝林。她眼前一黑,软倒在珠璎怀里。
九曲廊上,暮春的花香依旧馥郁,阳光依旧温暖,却再也驱不散此处的寒意与死寂。
第489章 长安静水
长安殿东暖阁内,春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暖融融地铺陈开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五皇子李怀澈正安静地坐在毯子上,小手抓着一个精巧的檀木九连环,专注地摆弄着,小眉头微微蹙起,沉静的模样像个小大人。
五公主李令澄则活泼得多,她穿着粉嫩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个滚动的五彩绣球,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谢书筠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缎宫装,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追随着一双儿女。
澈儿的专注让她欣慰,澄儿的活泼则让她满心柔软,仿佛殿外的纷扰都被这温馨的画面隔绝开来。
“娘!娘!球球!”澄儿追着球扑到谢书筠腿边,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求抱抱。
谢书筠笑着弯腰,刚把女儿抱到膝上,便见殿门外人影一闪,是玉露脚步匆匆地进来。
玉露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她没有直接禀报,而是快步走到侍立在榻旁的冬青身边,踮起脚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冬青原本平静的面色瞬间变了变,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解气?
她对着玉露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便跟着玉露匆匆出去。
这一番动静自然落入了谢书筠眼中。
她看着冬葵,见冬青跟了出去,便出声问道:“冬葵,冬青这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外面可是有事?”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疑惑。
侍立在另一侧的冬葵也是一脸茫然,摇摇头道:“回娘娘,奴婢也不知,许是玉露有什么要紧事回禀吧?”
谢书筠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低头逗弄怀里的澄儿:“澄儿乖,娘在这里呢。”
小公主被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母亲鬓边的流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冬青才从外面回来。
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混合着兴奋和幸灾乐祸的笑意,走到谢书筠跟前,声音都带着点雀跃:
“娘娘!奴婢知道了一个大消息!”
谢书筠正拿着一个布老虎逗澄儿,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哦?什么大消息呀,瞧把你高兴的。”她的心思还在女儿身上。
“是绫绮殿那位!”冬青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卫宝林!她被陛下下旨禁足了!整整一个月呢!”
谢书筠逗弄澄儿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冬青,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禁足?为何?”
卫宝林虽然张扬蠢笨,但毕竟是皇帝的表妹,位分虽低,轻易也不会被禁足。
冬青见主子终于感兴趣了,立刻绘声绘色地把刚才从外面打听到的、关于九曲廊上那场闹剧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冬青说得眉飞色舞,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补充道:
“……娘娘您是没看见,奴婢刚才远远瞧了一眼卫宝林被扶回绫绮殿的样子,哎哟,那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红里透紫,指印清晰得很!
这下好了,真是大快人心!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陛下跟前晃悠!”
谢书筠听完,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看着冬青那副解恨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你……好像对卫宝林怨念颇深啊?这是为何?”
她印象中,冬青虽然性子直,但也不至于对一个不相干的新人如此厌恶。
冬青被主子点破,脸上微微一红,随即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
“哼!娘娘您是不知道!每次陛下来咱们长安殿的时候,那位卫宝林就跟闻着味儿似的!
打扮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不是‘恰巧’在殿外‘赏花’,就是‘刚好’路过正殿门口!那眼神,都快粘在陛下身上了!
奴婢早就看她碍眼得很!这下好了,邀宠不成反惹一身骚,还被禁足!终于能消停一段时间了,奴婢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她顿了顿,又咂咂嘴,“不过……熹美人也真是够狠的,那一巴掌,听着都疼。
就算不禁足,奴婢看卫宝林那副尊容,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门见人了。”
谢书筠听完冬青的抱怨,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宫女子争宠邀媚,本也是寻常事,卫宝林手段拙劣令人厌烦,熹美人脾气火爆出手狠辣……
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平淡无波:“熹美人……确实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也颇得陛下宠爱。罢了,随她们去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正咿咿呀呀玩着布老虎的澄儿,以及毯子上依旧专注解着九连环的澈儿身上,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沉静,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这些事,与我们无关。熹美人的事,我们别碰。”
她不再看冬青,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澄儿的小鼻子,柔声道:“澄儿,布老虎好玩吗?”又对澈儿温言道:“澈儿,慢慢来,不着急。”
暖阁内,孩童细碎的笑声和咿呀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窗外的春日阳光依旧明媚,仿佛方才那场发生在九曲廊上的惊心动魄与长安殿内的幸灾乐祸,都不过是投入这平静深潭中的几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终将归于沉寂。
谢书筠的心,早已牢牢系在眼前这一双儿女身上,外界的风波,只要不危及长安殿的安宁,便不值得她多费心神。
第490章 端阳典仪
四月底的清晨,含元殿内弥漫着檀香与晨露混合的清冽气息。
高大的殿宇内,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位妃嫔依次落座于下首的紫檀木交椅上,新晋的低位妃嫔则垂手侍立于后方,殿内肃穆而安静,只闻环佩轻响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皇后端坐于正中的凤座之上,身着明黄色的凤穿牡丹常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仪态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将各人或恭谨、或平静、或隐含心思的面容尽收眼底。
“诸位妹妹安好。”皇后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眼瞅着五月将至,一年一度的五月初五端午佳节,乃是宫中大日子。
陛下亦重视此节,意在君臣同乐,共祈安康。”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佳节当前,本宫希望各位妹妹都能安分守己,谨守宫规,莫要多生事端,扰了这喜庆祥和之气。
若有违者,休怪本宫不念姐妹情分。”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几位近期“活跃”的妃嫔,最终在熹美人略显苍白但仍强撑精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卫宝林空着的座位掠过,最后落在新晋的穆美人、文才人等人身上。
见众人都垂首应“是”,皇后才满意地微微颔首,转向侍立在侧的内侍省掌事太监:
“将端午当日的流程安排,宣读于诸位娘娘、小主知晓。”
掌事太监躬身领命,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声音洪亮清晰地宣读起来:
“遵皇后娘娘懿旨,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宫中仪程安排如下:
卯时三刻:
祓禊衅浴(太液池畔·浮碧亭):帝后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行祓禊之礼。
以兰草、菖蒲熬煮之香汤净手,佩挂内廷司特制五色丝线长命缕、艾虎香囊,以驱邪避秽,祈福禳灾。
赐百索:帝后于浮碧亭,赐予皇子公主及新晋低位妃嫔以特制五色丝线编织的“百索”(长命缕),寓意驱邪迎祥。
辰时正:
射粉团: 移驾御花园射圃。设金盘,盘中盛以艾草汁、香料调和之糯米粉团。
帝后首射,随后高位妃嫔、皇子(年满六岁者)及有意愿之妃嫔依次挽弓,以特制小金箭射之。
中者得彩头(如意、宫花、金锞子等),寓“射五毒”(蝎、蛇、蜈蚣、壁虎、蟾蜍)之意。
观龙舟:移驾太液池畔曲水流觞高台。教坊司伶人于池畔奏《竞渡乐》。
由内侍省选拔健壮宦官组成两队,驾饰有龙首凤尾之彩舟,于太液池中竞渡。
帝后及妃嫔于高台观赏,以角黍(粽子)投水祭奠先贤(屈原),亦可投彩帛助兴。
午时:
五毒宴:移驾麟德殿正殿,设端午正宴。
席间陈设以五毒(蝎、蛇、蜈蚣、壁虎、蟾蜍)为造型的点心、面塑(皆以可食材料制成,取其形克其毒),饮菖蒲酒、雄黄酒(适量),食角黍(粽子)、五毒饼(印有五毒图案的点心)。
教坊司献新排《楚江吟》乐舞。此为君臣、后宫同乐之宴。
申时:
避邪香囊互赠:宴后,各宫妃嫔可自由活动,互赠亲手缝制或内廷司特制的避邪香囊(内装朱砂、雄黄、香药等),以示姐妹和睦,共度佳节。
戌时:
夜宴赏月:若天气晴好,于九曲廊设夜宴,赏新月;若天阴,则于麟德殿偏殿设宴。
教坊司献《清平调》等应景歌舞,君臣妃嫔共饮,直至夜深。
掌事太监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细微的抽气声和衣料摩擦声。
这安排既隆重又紧凑,涵盖了祭祀、竞技、宴饮、游乐,尽显皇家气派。
皇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乃大节,礼数周全为上。射粉团、竞渡、宴饮,皆需着吉服出席。
尤其是射粉团,乃端午古礼,诸位妹妹若有技艺,不妨一试,为陛下助兴添彩。
至于避邪香囊互赠,”她目光扫过众人,“既是心意,也是宫中和睦的象征,望诸位妹妹用心准备。好了,若无他事,便散了吧。”
说罢,由宫女搀扶着起身,率先离去。
众妃嫔起身恭送凤驾,待皇后身影消失,殿内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兴奋于射粉团得彩头的机会,有人盘算着如何准备别致的香囊,也有人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热闹场合有些力不从心。
端午的序幕,在这含元殿的晨光中,已然拉开。
第491章 心湖澄澈
含元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内肃穆庄重的气氛隔绝开来。
春日和煦的阳光洒满宫道,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清新气息。
谢书筠与赵琉毓并肩走出殿门,随着人流踏上宫道。
“又是一年端午节啦!”赵琉毓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空气,侧头看向身旁的好友,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感慨道,“阿筠,你觉不觉得,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谢书筠闻言,唇角也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目光扫过宫道两旁吐露新绿的垂柳,轻声道:
“是啊,光阴似箭。转眼间,今年竟已是我们入宫的第四个年头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岁月流转的喟叹。
赵琉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噗嗤一声笑出来,促狭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谢书筠:
“哎,阿筠,你还记得当初刚入宫那会儿吗?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要在这深宫里当一条安安稳稳、无风无浪的‘咸鱼’来着!”
她学着谢书筠当初的语气,眼中满是调侃,“瞧瞧现在,啧啧,不仅‘咸鱼’没当成,还成了九嫔之首的和昭仪,更了不得的是,这一双粉雕玉琢的小儿女都两岁了!
澈儿都快会解九连环了!这哪里是咸鱼,分明是……鲤鱼跃了龙门嘛!”
谢书筠被好友的打趣逗得也笑起来,那笑容里却掺杂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
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宫墙上方那片澄澈的蓝天,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是啊……当初姑母尚在时,心心念念,便是盼着我能在宫中站稳脚跟,早日诞下皇嗣,延续谢氏一脉的荣光……”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遗憾与伤感:
“可惜,直到她老人家故去,我也未能让她如愿以偿。后来……”
谢书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经历过风霜的沙哑,“后来发生的种种,家族倾覆,冷宫幽禁,父亲兄长处境艰难……
前两年,我心里有怨,有恨,有滔天的不甘。
那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遵从姑母的遗愿,倾尽一切,也要让我的澈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洗刷所有屈辱,告慰姑母在天之灵,也才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人。”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长安殿内那双可爱的儿女。
眼中的戾气与执念渐渐被一种沉静的柔光取代,语气变得平和而释然:
“可如今,澈儿一日日长大,沉静专注;澄儿活泼爱笑,无忧无虑……看着他们,我的心境,似乎也变了。
那位置固然尊贵,却也……高处不胜寒。姑母她……一生争强好胜,权倾朝野,可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呢?”
她微微叹息一声,带着一种勘破的透彻,“强求未必是福。与其汲汲营营,不如……顺其自然吧。
我只愿我的澈儿、澄儿,能平安喜乐,健康长大。其他的……便看天意,看澈儿自己的造化吧。”
赵琉毓静静地听着好友这番剖白,看着她眉宇间那份沉淀下来的宁静与慈爱,心中百感交集。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谢书筠的手臂,眼神真挚而温暖:
“阿筠……你能这样想,真好。真的,我为你高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近些年,陛下对你的用心,对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他或许不是个完美的夫君,但他对你,对澈儿澄儿,那份情意是真的。
你能放下过去的愁怨,不再被那些沉重的枷锁束缚,真正为自己、为儿女而活……我真的很替你开心。”
谢书筠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暖力量,对上赵琉毓那双盛满真诚与欣慰的眼睛,心头也涌起一股暖流。
那些深埋心底的沉重往事,此刻在好友的理解与阳光下,似乎也淡去了些许。
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而释然,如同拨开云雾的春日暖阳:“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了。”
她挽起赵琉毓的手,脚步轻快地向长安殿方向走去,“走,我们快回去!
澈儿该想娘亲了,澄儿那丫头,半天不见,指不定又怎么闹腾乳母她们呢!回去看看咱们的小宝贝们!”
“好!走!” 赵琉毓也立刻扬起笑脸,刚才的感慨瞬间被抛到脑后,兴致勃勃道。
“正好看看澈儿是不是又比昨天更聪明了!澄儿要是又闹着要你抱,我就给她当大马骑!”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宫时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只是彼此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岁月赋予的坚韧与温柔。
她们的身影,带着轻快的步伐和细语,融入通往长安殿的明媚春光里,将方才含元殿的肃穆与深宫的暗流,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或许依旧漫长,但此刻,想到即将见到的一双儿女,想到那份纯粹的牵绊与温暖,便是这深宫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与力量。
第492章 枯木逢春
茗雪阁内,晨省归来的祺美人褪去了繁复的吉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神色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消沉。
大宫女玉杏端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脸色。
“小主,喝口茶暖暖身子吧。”玉杏轻声劝道。
祺美人接过茶盏,指尖冰凉,心不在焉地啜了一口,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窗外的几竿翠竹上。
皇后方才在含元殿宣布的端午安排,尤其是“射粉团”一项,在她心中搅起了微澜,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玉杏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中焦急,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主,今日皇后娘娘说了端午节的安排,射粉团的时候……小主何不去一试身手?”
她声音带着一丝鼓动的热切,“您出身武将世家,从小跟着父兄习武,骑射功夫在闺中时便是佼佼者!
这可是您的优势啊!若能在那时一展风采,必能引得陛下注目!”
祺美人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低哑:
“玉杏,莫要说了。本小主……多年无宠,形同虚设。更何况……”
她闭了闭眼,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更何况,当年我……做了那样的错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害得自己……落到这般境地。
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御前张扬行事?能苟安一隅,已是万幸。”
“小主!”玉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心疼,她“噗通”一声跪倒在祺美人面前,仰起脸,眼中已含了泪水。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宫里头,谁还没有个行差踏错的时候?
陛下没有重责,娘娘们也未曾再提,您为何要一直囿于旧事,画地为牢,把自己困死在这茗雪阁里?!”
祺美人被玉杏激烈的反应惊得怔住,低头看着跪在脚边泪眼婆娑的心腹侍女。
玉杏抓住祺美人的裙角,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祺美人心上:
“小主!您看看您自己!您还记得当年初入宫时的您吗?
那个像太阳一样明媚、像火焰一样张扬、让整个御花园都为之失色的钱琼南!
您骑马射箭时的英姿,连陛下都曾赞过‘巾帼不让须眉’!
可如今呢?您谨小慎微,畏首畏尾,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您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祺美人眼中渐渐泛起的水光,继续恳切道:
“小主,您囿于旧事,不愿出头,不愿表现,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
可是小主,您忘了四皇子殿下了吗?他都三岁了!他是您拼着性命生下来的骨肉!您有功于社稷啊!
奴婢求您了,小主!求您不要再困住自己了!您还年轻,您还可以活得更好,更肆意!就像……就像从前那样!”
“珂儿……我的珂儿……” 祺美人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灵魂都为之震颤!
玉杏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压抑着无尽痛苦与思念的门。
儿子那模糊的、软糯的小脸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伴随着心口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忘却的渴望。
我真的可以吗?祺美人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像从前一样,那般明媚自信地活着?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自从儿子被抱走,她的心就跟着一起死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这深宫里苟延残喘。
她不敢想,不敢争,怕惹祸上身,更怕……连远远看一眼儿子的资格都失去。
玉杏紧紧盯着祺美人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更强的蛊惑力:
“小主,您可以的!端午射粉团,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您若能在那时一鸣惊人,重获圣宠,四皇子殿下虽然现在不在您的身侧,由婉充媛娘娘抚养,但他迟早有长大懂事的一天啊!”
“您若是重新耀眼夺目,重新成为陛下眷顾的妃嫔,婉充媛娘娘就算再不愿,也不好再像如今这般,总是有意无意地拦着您见四皇子殿下!
血脉相连,那是割不断的!
四皇子殿下若有一天知道您才是他的生身之母,您为他付出过什么,他心中岂能无感?
他将来……必定也会孝敬您的!”
玉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模糊却令人心动的暗示,“若是……若是将来……小主,您想想,若是四皇子殿下能登上……那个位置……您……”
“够了!”祺美人猛地打断玉杏,但她的呼吸却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第493章 端阳盛装
玉杏描绘的那个未来,像一团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她心中冰冷的死灰!
“玉杏……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祺美人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一把抓住玉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玉杏都感到疼痛,但玉杏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如果……如果我能重新赢得陛下的欢心……如果他看到我的价值……他或许……
他或许就会允许我多见一见珂儿!多见几面也好!只要能让我多看看他,多抱抱他……”
祺美人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带着强烈希冀的光,“这就足够了!玉杏,这就足够了!”
她松开玉杏,在小小的茗雪阁内激动地踱步,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要从身体里迸发出来:
“练!我要练!射粉团!对,射粉团!玉杏,快去!把我收在箱底的那把旧弓找出来!还有箭囊!快!”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却充满了久违的生机与斗志,“离端午还有几日?我要抓紧时间!一定要练好!
端午那天,我一定要让陛下,让所有人,都重新看到我钱琼南!”
玉杏看着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枯井般的死寂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所取代,激动得连连点头:“是!小主!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里间,去翻找那尘封已久的弓箭。
祺美人独自站在窗前,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仿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它的温暖。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为了珂儿,为了那一点点靠近儿子的可能,她愿意拼尽全力,重新拾起那被自己丢弃多年的骄傲与锋芒。
茗雪阁内,沉寂多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决心而变得躁动起来。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天还未亮透,长安殿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细语中透着忙碌的喜气。
谢书筠早早起身。冬青和冬葵两位大丫头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梳洗上妆。
今日是宫中大日子,她身为正二品和昭仪,吉服自有规制。
上身是朱红色云锦裁制的广袖交领大衫,领口、袖缘及衣襟处以金线掺孔雀羽线精绣着繁复的鸾鸟穿花纹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下配同色系蹙金绣百褶长裙,裙摆处用五彩丝线绣出艾草、菖蒲、石榴花等端午祥瑞图案,行走间如云霞铺地。
腰间束着玉带,垂下精致的五色丝线流苏宫绦。
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九尾鸾凤步摇,两侧配以嵌宝珠花和点翠祥云掩鬓,耳垂上是赤金红宝耳坠,整个人端丽华贵,气度雍容,尽显九嫔之首的威仪。
另一边,紫苏和紫芙则与两位乳母一起,忙着给两位小殿下穿戴。
两岁的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穿上了特制的小小吉服。
澈儿是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云纹,头戴一顶小小的赤金镶玉冠,衬得他沉静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澄儿则是一身粉霞色的小襦裙,裙上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和石榴花,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各簪了一朵小巧玲珑的赤金点翠石榴花,颈间挂着金灿灿的长命锁,粉雕玉琢,像个年画娃娃。
只是两个孩子显然还未完全睡醒,被摆弄着穿衣时,澈儿只是微微蹙着小眉头,安静地任人摆布,澄儿则闭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惹得紫芙忍不住轻笑。
待到一切准备停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谢书筠抱着还在迷糊的澄儿,乳母抱着安静依偎的澈儿,在冬青、冬葵、紫苏、紫芙以及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太液池畔的浮碧亭进发。
长安殿的队伍,在这端午的晨曦中,显得格外隆重。
太液池畔,浮碧亭周围早已布置妥当。池水映着晨光,波光粼粼。
岸边垂柳依依,艾草、菖蒲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帝后尚未驾临,但妃嫔们已陆续抵达。
谢书筠抱着澄儿甫一出现,立时吸引了众多目光。
那些新晋的低位妃嫔如纯宝林、文才人、穆美人等,连忙上前屈膝行礼:“给和昭仪娘娘请安!”
谢书筠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得体:“妹妹们免礼。”
第494章 群芳竞艳
她目光扫过,今日众妃嫔皆是盛装出席,真真是花团锦簇,各具风情:
陈贤妃一身雨过天青色织金云锦宫装,发髻簪着点翠玉兰,清雅出尘,才女风范。
张德妃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宫装,雍容沉稳,身边跟着略显瘦弱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大皇子李怀瑜。
婉充媛藕荷色绣折枝玉兰宫装,温婉如水,牵着乖巧安静的四皇子李怀珂。
丽修仪一身艳丽的石榴红蹙金宫装,满头珠翠,明艳逼人,三皇子李怀瑄穿着同样喜庆的小锦袍跟在身侧,母子二人皆是张扬。
裕修容着烟霞紫云锦宫装,笑容温和,身边跟着活泼可爱的三公主李令萱。
豫昭媛身穿杏子黄绣百蝶穿花宫装,气质娴静,抱着养女四公主李令滢。
熹美人虽强打精神,但脸色依旧苍白,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绣银线菖蒲纹宫装,外罩玉色薄披风,发饰也极简,由青骢小心搀扶着,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清冷。
赵琉毓一身珊瑚红织金骑射劲装改良的吉服,窄袖束腰,下配同色马面裙,发髻高束,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飞凤簪和几朵同色绒花,英姿飒爽,在一众宽袍大袖中格外醒目利落。
她正与荣美人、明美人交谈,见谢书筠到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阿筠!”赵琉毓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谢书筠身边,上下打量她,由衷赞道,“好!今日这身,真真是昭仪娘娘的气派!压得住场子!”
她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笑道,“你瞧瞧,今日大家可真是铆足了劲,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贤妃娘娘的清雅,德妃娘娘的稳重,丽修仪那石榴红……啧啧,还有婉充媛的温婉,裕修容的亲和……连新来的穆美人、文才人她们,也都各有千秋!真是花团锦簇,养眼得很!”
谢书筠被她逗笑,也打量了一下她这身与众不同的装扮,打趣道:
“阿蛮,你也不赖啊。这身骑射劲装改良的,又精神又利落,待会儿射粉团,怕是要拔得头筹了?”
赵琉毓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嗨,凑个热闹罢了!”
她说着,注意力立刻被谢书筠怀里还迷迷糊糊的澄儿吸引,凑过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公主粉嫩的脸颊,“哎呀,我们的小澄儿还没睡醒呢?小懒虫!”
澄儿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把小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
谢书筠含笑看着赵琉毓逗女儿,目光也随着她扫视全场。
高位妃嫔带着各自的皇子公主,低位妃嫔也都装扮得体,或明艳,或清丽,或温婉,在太液池畔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端午的喜庆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忽然,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微微一凝。
只见向来低调、穿着素净的祺美人,今日竟也一改往日风格。
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绣缠枝蔷薇的宫装,色泽明丽却不刺眼,
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花簪和步摇,耳坠也是赤金红宝,脸上薄施脂粉,一扫往日的灰暗沉寂,眉眼间竟透出几分久违的明媚与……一丝隐藏的紧张和期待。
她独自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身姿却挺得笔直,目光不时投向射圃的方向。
谢书筠心中微动。看来这位沉寂多年的祺美人,今日,似乎也打算在这端午盛会上,有所动作了。
太液池畔的浮碧亭,晨光熹微,水波潋滟。
艾草与菖蒲的清香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浓郁。
众妃嫔按位分高低肃立,皇子公主们则由乳母或生母牵着,安静等候。
忽然,内侍省掌事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向通往浮碧亭的主道。
只见明黄色的华盖仪仗缓缓而来,在晨光中闪耀着威严的光芒。
皇帝李缜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龙章凤姿,气度沉凝,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节日的温和。
他身侧,皇后王清珞身着明黄色翟衣,上绣翱翔九天的金凤,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帝后二人并肩而行,身后是捧着各式礼器的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尽显皇家威仪。
众妃嫔及宫人齐齐跪拜,山呼之声在太液池畔回荡:
“臣妾/嫔妾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陛下万福金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平身。”李缜的声音沉稳有力。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众人这才起身,垂首恭立。
第495章 祓禊赐缕
帝后登上浮碧亭中央的高台。
李缜目光扫过台下,在抱着澄儿、身旁站着澈儿的谢书筠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恢复如常。
皇后的目光则带着审视与掌控,缓缓掠过每一位盛装的妃嫔。
掌礼太监上前一步,高声宣布:“吉时已到——行祓禊衅浴之礼——!”
仪式正式开始。
数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司礼宫女捧着鎏金铜盆鱼贯而出,盆中是热气蒸腾、泛着碧绿光泽的兰草菖蒲香汤。清香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帝后率先上前。李缜与皇后伸出双手,由司礼宫女用柔软的丝帕蘸取香汤,仔细而恭敬地为他们净手。水声轻响,象征着洗去尘埃与晦气。
随后,司礼宫女奉上内廷司特制的五色丝线长命缕(以青、赤、白、黑、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和精致的艾虎香囊(以丝绸制成小老虎形状,内填朱砂、雄黄、香药,外绣“王”字)。
帝后亲手将长命缕系于彼此腕间,又将艾虎香囊佩挂在腰间玉带上。动作庄重,寓意驱邪避秽,祈福禳灾。
帝后礼毕,便轮到高位妃嫔及皇子公主。
谢书筠带着澈儿和澄儿上前。司礼宫女为她和两个孩子净手。
李缜的目光一直温和地追随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当宫女奉上特制的小号长命缕和艾虎香囊时,李缜竟亲自走下高台一步,从托盘中拿起那两条小小的、编织得格外精致的五色“百索”。
他先走到沉静的澈儿面前,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百索系在澈儿小小的手腕上,温声道:“澈儿,系上百索,平安康健。”
澈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亲,乖乖地伸出小手。
随即,他又拿起另一条,走向被谢书筠抱在怀里、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澄儿。澄儿看到父亲靠近,咧开小嘴笑了。
李缜眼中笑意更深,小心地将百索系在女儿粉藕般的小手腕上,还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澄儿也要乖乖的。”
澄儿立刻用小手抓住了父亲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李缜眼中满是宠溺,并未立刻抽回手。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其圣眷之深,不言而喻。
张德妃与大皇子、婉充媛与四皇子、丽修仪与三皇子、裕修容与三公主、豫昭媛与四公主、清婕妤与大公主依次上前,由司礼宫女净手,帝后赐予长命缕和艾虎香囊。
皇子公主们得到父皇亲赐的百索,都显得格外高兴。
陈贤妃、宜婕妤等高位无子妃嫔也依次上前净手,佩挂长命缕和香囊。
高位礼毕,便是新晋的低位妃嫔。
穆美人、文才人、纯宝林等年轻的新秀们怀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情上前。
由司礼宫女为其净手后,帝后会亲手赐予她们五色丝线编织的“百索”。
这对她们而言,是莫大的荣宠和认可。
皇后面带端庄得体的微笑,将百索一一赐予这些新人,目光在她们年轻娇嫩的脸庞上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缜的目光则显得平淡许多,只在纯宝林那带着点天真憨态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当最后一位低位妃嫔受礼完毕,祓禊衅浴之礼才算完成。
太液池畔,无论高位妃嫔还是新晋小主,无论皇子公主还是年幼妃嫔,腕间皆系着象征驱邪迎祥的五色彩缕,腰间佩着艾虎香囊。
晨风拂过,彩缕轻扬,药香弥漫,为这端午佳节拉开了庄重而祥瑞的序幕。
帝后重新落座高台,目光扫过下方一片祥和的景象。
皇后面带满意微笑,李缜的目光则再次投向抱着澄儿、牵着澈儿的谢书筠,以及她身边英姿飒爽的赵琉毓。
最后,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那抹久违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银红色身影——祺美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祓禊之礼后,帝后銮驾移往御花园特设的射圃。
此处早已布置妥当,场地开阔,铺着细密的黄沙。
正前方约三十步处,立着一排鎏金高脚盘,盘中盛放着用艾草汁、香料调和成的碧绿色糯米粉团,圆润可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侍立着手捧托盘的太监,盘中陈列着作为彩头的赤金如意、新巧宫花、精巧金锞子等物。
“辰时正——射粉团——!”掌礼太监高声唱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按照规制,帝后首射。
李缜接过常喜奉上的特制小金弓和一支同样小巧、却打磨得极为锋利的金箭。
他身姿挺拔,玄色衮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只见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最中央金盘中的一个粉团。
弓弦轻响,金箭化作一道流光!
“笃”的一声轻响,金箭精准地穿透了那枚碧绿的粉团,牢牢钉在后面的金盘上,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好!”场边爆发出低低的喝彩声,无论是妃嫔还是宫人,皆被天子这干净利落的一箭所折服。
李缜放下金弓,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仿佛只是做了件寻常事。
然而,他的目光却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意味,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抱着澄儿、牵着澈儿的谢书筠。
谢书筠感受到那目光,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回以一个温婉而带着赞许的浅笑,微微颔首。这无声的交流,尽在不言中。
第496章 弓开满月
皇后王清珞也象征性地射了一箭,虽未中,但仪态依旧端庄。
接下来轮到皇子。
九岁的大皇子李怀瑜被乳母扶着上前。
他身量尚小,又带着病弱之气,接过特制的小弓时,小手都有些颤抖。
他努力拉开弓弦,小脸憋得通红,瞄准了许久才松手。
小金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远远偏离了目标,无力地落在沙地上。
李怀瑜脸上瞬间涌上失落和自责,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李缜走到儿子身边,大手轻轻按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声音温和:
“瑜儿不必灰心。你还小,力气不足。等再长大些,多加练习,定能射中。”
李怀瑜仰头看着父亲,眼中重燃一丝希望,用力点了点头:“嗯,儿臣知道了,谢父皇。”
一旁的张德妃看着儿子孱弱的模样,再看看丽修仪身边虎头虎脑、跃跃欲试的三皇子李怀瑄,
婉充媛身边安静乖巧但显然更健康的四皇子李怀珂,以及谢书筠怀中玉雪可爱、精力充沛的五皇子李怀澈,
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焦虑再次翻涌上来,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随后是高位妃嫔及有意愿者。
陈贤妃、张德妃等象征性地挽弓,或中或不中,重在参与。
赵琉毓大步上前,接过金弓金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只见她眼神专注,屏息凝神,手臂稳如磐石,弓开如满月!
“嗖——笃!”
金箭离弦,精准地射穿了一枚粉团!
“好!”喝彩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热烈几分。
赵琉毓爽朗一笑,接过太监奉上的彩头——一支精致的赤金嵌红宝石榴花簪。
她看也没看,径直走到谢书筠面前,将簪子递到澄儿面前晃了晃:“小澄儿,看!干娘赢的,漂亮不?”
澄儿被亮闪闪的东西吸引,伸出小手去够。
赵琉毓笑着又走到澈儿面前,将另一件彩头——一个精巧的金锞子小兔子——塞进他手里:“澈儿也有!拿着玩!”
澈儿好奇地看着手里的小金兔,乖乖地道:“谢干娘。”
谢书筠看着好友这豪爽的做派,无奈又温暖地笑了笑。
接下来,场中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就在众人以为就此结束时,一个清亮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响起: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嫔妾……嫔妾也想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银红宫装、明艳照人的祺美人钱琼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帝后方向深深一福。
李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淡淡的意外。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准。”
得到许可,祺美人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
她走到场中,接过金弓金箭。手指触碰到熟悉的冰冷金属和弓弦的韧劲,一股久违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回忆着父亲教导的要领——沉肩、坠肘、心定、眼准。
她拉开弓弦,动作虽不如赵琉毓那般行云流水,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道。目光锁定一枚粉团,屏住呼吸——
“嗖——笃!”
金箭稳稳命中!
“中了!” “好!” 场边响起惊叹和掌声。
祺美人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冲破阴霾的阳光,耀眼得让人几乎忘了她这些年来的沉寂!
那是属于武将之女钱琼南的、被压抑了太久的自信与光彩!
她似乎找回了感觉,兴奋之下,又连射两箭!
“笃!笃!” 竟又连中两元!
喝彩声更盛!
祺美人握着弓,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震颤,看着金盘上被射穿的粉团,明媚的笑容在脸上彻底绽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纵马驰骋的少女时光。
激动之下,她无意识地转头,朝着高台的方向,带着纯粹的喜悦喊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呼唤,清脆而带着久违的活力,瞬间穿透了场中的喧闹。
李缜的目光与她对上。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眼神躲闪的祺美人,而是记忆中那个在骊山秋狝时,纵马挽弓、笑声如铃、明媚张扬的少女钱琼南!
时光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被击碎。李缜心中也微微震动。
他想起了她后来的行差踏错,意图谋害皇嗣陷害谢书筠,被他罚跪折磨的狼狈,以及发现她身怀四皇子时的复杂……
再后来,四皇子被抱离她身边,交给婉充媛抚养……这些年来,她就像一朵枯萎的花,再不见当初的明艳,也极少出现在他面前。
他几乎忘了她曾经的模样。
此刻,看着场中这明媚张扬、眼中有光的身影,李缜心中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缓步走下高台,来到祺美人面前。
祺美人看着走近的帝王,笑容僵在脸上,只剩下紧张和期待。
第497章 龙舟竞渡
李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并不亲密,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与释然。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很好。有武将之女的风范。”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在祺美人耳中,却如同天籁!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她箭术的肯定,更是……陛下不再追究过往,允许她重新“好好活着”的信号!
巨大的酸楚和释然瞬间冲上鼻尖,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深深拜下:“嫔妾……谢陛下!”
她直起身,看着太监捧上的彩头——一支赤金如意。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如意,目光急切地投向婉充媛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四皇子李怀珂。
她走到李怀珂面前,蹲下身,将如意捧到他眼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希冀,努力放得轻柔:
“四……四殿下,这个……送您,好吗?”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充满了渴望。
李怀珂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漂亮、笑容温柔又有点奇怪的娘娘,又看看她手里金灿灿的如意,小脸上露出喜欢的神色。
但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习惯性地扭头看向养母婉充媛,奶声奶气地问:“母妃,可以吗?”
婉充媛看着这一幕,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不快和警惕,但当着帝后和众人的面,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容,伸手轻轻抚了抚珂儿的头,柔声道:
“喜欢就收着吧,珂儿。这是你祺娘娘送你的心意。” 她刻意加重了“祺娘娘”三个字。
李怀珂这才高兴地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小如意,对着祺美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祺娘娘!”
“谢……谢谢婉充媛娘娘!” 祺美人激动得声音哽咽,看着儿子接过自己送的东西,对着自己笑,巨大的幸福几乎将她淹没。她连忙向婉充媛道谢。
这一幕落在周围众妃嫔眼中,亦是百感交集。
从前就在宫中的妃嫔,如陈贤妃、张德妃、丽修仪等,心中无不感慨万千。
昔日那个因罪沉寂、形同枯槁的祺美人,今日竟能重拾光芒,甚至得到了陛下的认可,还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了四皇子……
时间,果然能磨平许多东西,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折。
新晋的低位妃嫔,如穆美人、文才人、纯宝林等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绽放光彩的“祺娘娘”,窃窃私语着,对她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这位沉寂多年的美人,似乎并不简单。
谢书筠抱着澄儿,静静地看着场中那个笑容明媚、眼中含泪的祺美人,又看了看她手中牵着、正专注拿金兔子的澈儿,心中亦是轻轻一叹。
放下执念,找回自我……或许,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场艰难的修行。
她看着祺美人,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挣脱枷锁,为自己而活的可能。
这热闹的射圃,似乎比预想中,多了几分人情的温度。
射粉团的精彩余韵尚在,时辰已近辰末。帝后銮驾再次起行,移往太液池畔地势最高的曲水流觞台。
此台临水而建,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太液池的粼粼波光尽收眼底。
台上早已铺设锦毯,设下帝后宝座及妃嫔席位,案几上备好了清香扑鼻的菖蒲茶和各色应节瓜果。微风拂过水面,带来阵阵清凉。
“移驾观龙舟——!”掌礼太监高声唱喏。
众人依序登台落座。帝后居中,高位妃嫔按位分分列左右,皇子公主由乳母或生母带着坐在近旁,低位妃嫔则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谢书筠抱着精神渐好的澄儿,乳母抱着依旧安静的澈儿,与赵琉毓相邻而坐。两个孩子好奇地张望着波光浩渺的水面。
刚坐定,便听得池畔传来激越雄浑的鼓乐之声。
教坊司伶人已列队于岸边,手持各式乐器,奏响了专为竞渡而作的《竞渡乐》。
鼓点如雷,号角激昂,丝竹铿锵,瞬间点燃了水畔的气氛。
随着乐声渐入高潮,太液池的南北两端水道闸门缓缓开启!
“看!龙舟来了!”二公主兴奋地叫出声。
只见两条装饰得极为华丽的彩舟破浪而出!舟身长约三丈,通体彩绘。
一条舟首为怒目昂首的金龙,舟尾饰以七彩凤尾;
另一条舟首则为矫健威猛的青龙,舟尾是展翅欲飞的金凰。
舟上各有二十名精壮的内侍省宦官,身着统一的赤膊短打,露出结实黝黑的臂膀,手持长桨,随着岸上鼓乐的节奏整齐划一地奋力划动!
“青龙队!加油!”
“金龙队!必胜!”
岸上观战的宫人太监们也按捺不住激动,自发地为各自支持的队伍呐喊助威。
高台上的妃嫔们虽矜持许多,但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目光紧追着水面上你追我赶的两条彩舟。
水花飞溅,桨影翻飞。两条龙舟如同离弦之箭,在宽阔的池面上破开两道长长的白浪,奋力向终点——曲水流觞台前方的浮标冲刺!
鼓乐声、呐喊声、划桨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场面壮观热烈。
第498章 五毒宴饮
帝后及妃嫔们于高台观赏之余,亦有仪节。宫女们奉上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玲珑的角黍(粽子)和色彩鲜艳的丝绸彩帛。
“投角黍,祭先贤——!”司礼太监高声道。
李缜率先拿起一枚用箬叶包裹、系着五色丝线的精巧角黍,神情肃穆地将其投入太液池中,以祭奠先贤屈原。皇后紧随其后。
谢书筠也拿起一枚小粽子,对着怀中的澄儿柔声道:“澄儿看,娘亲把这个投入水中,给一位很了不起的古人爷爷。”
她轻轻将粽子抛入水中。澄儿好奇地看着粽子落水溅起的小水花,咯咯笑起来。
澈儿则由乳母抱着,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将一枚小粽子投入水中,小脸上满是认真。
众妃嫔及皇子公主也纷纷效仿,将手中的角黍投入池水,表达对先贤的追思。
随后,气氛转为轻松。妃嫔们可拿起盘中鲜艳的彩帛,投向自己支持的龙舟方向,以示助兴。
一时间,各色彩帛如同翩跹的蝴蝶,从高台上纷纷扬扬飘落,点缀着激烈的竞渡场面。
最终,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舟首为金龙的彩舟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浮标!
金龙队的桨手们兴奋地振臂高呼。李缜龙颜大悦,命常喜厚赏胜者。热闹的观龙舟仪式,在热烈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盛大的午宴设在麟德殿正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张灯结彩。
巨大的蟠龙金柱旁,立着栩栩如生的艾草人偶。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菖蒲酒以及各种食物的混合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宴席间陈设的“五毒”点心与面塑:
金盘中盘踞着以澄面捏制、栩栩如生的赤色“蝎子”,尾勾高翘。
玉碗中“游弋”着以青豆泥塑形、点缀黑芝麻为眼的碧绿“毒蛇”。
精致的碟子上摆放着以糖霜、糯米粉制成的雪白“壁虎”,形态灵动。
更有以栗子糕雕琢、憨态可掬的“蟾蜍”,以及用各色果酱描绘出斑斓花纹的“蜈蚣”面点。
这些“五毒”造型皆以可食材料精制而成,取其形以克其毒,是端午宴席的特色。
主位上,帝后端坐。众妃嫔按位分高低入席。皇子公主们也有特设的小席面。
教坊司精心编排的《楚江吟》乐舞适时开场。
身着素雅水袖长裙的舞姬们翩跹起舞,以柔美的身姿演绎着江畔凭吊、龙舟竞渡的意象,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为盛宴增添雅致。
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热气腾腾、用箬叶包裹的各色角黍,有蜜枣豆沙的甜粽,也有火腿咸肉的咸粽,香气扑鼻。
特制的“五毒饼”被分到各人盘中,饼皮酥脆,上面清晰地印着蝎、蛇、蜈蚣、壁虎、蟾蜍的图案,内馅或甜或咸,寓意食之克毒。
每人案前都摆着两盏酒:一盏是清香微苦的菖蒲酒,一盏是气味浓烈的雄黄酒。
李缜举杯,朗声道:“今日端午佳节,君臣同乐,共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愿我大盛朝野同心,永享太平!诸位,同饮此杯!” 他率先饮下菖蒲酒。
“谢陛下!愿吾皇万岁,国朝永昌!”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
谢书筠也浅啜了一口菖蒲酒,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主位上的李缜。
恰在此时,李缜的目光也正越过舞动的身影望向她。四目相对,李缜的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遥遥向她举了举杯。
谢书筠心头微动,也举起酒杯,隔空轻轻回敬。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看到婉充媛正细心地为四皇子李怀珂剥开一个甜粽。
而坐在稍远位置的祺美人,虽不能靠近,却一直用温柔而渴望的目光追随着珂儿的一举一动。
当珂儿因为吃到甜甜的豆沙而开心地笑起来时,祺美人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眼中含泪。
谢书筠心中轻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身边。
澈儿正安静地用小勺吃着乳母喂给他的、去了箬叶的软糯粽子,小口小口,十分认真。
澄儿则对那个印着小蟾蜍图案的五毒饼更感兴趣,正用小手好奇地戳着。
谢书筠笑着拿过饼,掰了一小块喂到她嘴里,小公主立刻被甜甜的馅料吸引,吃得眉开眼笑。
殿内一派君臣同乐、后宫和睦的景象。美酒佳肴,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不断。
丽修仪许是饮了几杯雄黄酒,兴致高昂,正拉着身边的妃嫔说笑,声音略大。
她瞥见斜对面脸色依旧苍白的熹美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故意提高了声音笑道:
“哟,熹美人今日这气色……这雄黄酒可是驱邪的,熹妹妹可得多饮几杯才是,祛祛病气晦气!”
话语中的尖酸刻薄,在乐舞的间隙显得格外刺耳。
熹美人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正要发作,却听上首传来李缜低沉而带着警告的声音:“丽修仪,慎言!佳节当前,莫要扰了兴致!”
丽修仪被当众呵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悻悻地住了口,狠狠剜了熹美人一眼。
熹美人紧抿着唇,将杯中剩下的菖蒲酒一饮而尽,辛辣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屈辱和恨意。
麟德殿的盛宴在表面的繁华与暗涌的波涛中继续着。
五毒宴的喧嚣,掩盖了深宫之下无数的算计与心酸。
而对于谢书筠而言,只要身边这一双儿女平安喜乐,便是这喧闹节日里,最珍贵的安宁。
第499章 锦囊暗度
五毒宴的喧嚣渐歇,麟德殿内觥筹交错的场面转为轻松散漫。
随着帝后起驾回宫稍作歇息,申时的“避邪香囊互赠”环节便正式开始了。
这既是端午习俗,也是后宫妃嫔间联络感情、展示“姐妹和睦”的契机。
麟德殿外的回廊、花园,乃至通往各宫的宫道上,都可见三三两两的妃嫔驻足交谈,互换香囊。
空气中除了残留的雄黄酒气,又添了朱砂、雄黄和各种香药混合的馥郁气息。
谢书筠带着乳母和一双儿女,与赵琉毓并肩走在通往长安殿方向的宫道上。
两个孩子玩了大半天,都有些困倦,澄儿趴在乳母肩头打瞌睡,澈儿也靠在另一位乳母怀里,眼皮有些沉重。
“阿蛮,这个给你。”谢书筠从紫苏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枚精致的香囊。
香囊以宝蓝色云锦为底,用金线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五毒图案,针脚细密,配色大胆和谐。
内里填充了上等的朱砂、雄黄粉以及安神的苏合香、冰片等香药,既驱邪避秽,又提神醒脑,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上品。
“哇!好漂亮!”赵琉毓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嗯!好闻!阿筠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高兴地把香囊系在腰间。
随即,赵琉毓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也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谢书筠:
“喏……这个……给你的。那个……我绣工你是知道的……可别嫌弃啊。”
谢书筠接过来一看。这香囊用料是上好的浅杏色杭绸,形状倒是规整,只是上面绣的图案……
勉强能看出是几片艾草叶子,针脚有些歪歪扭扭,颜色搭配也稍显随意,与谢书筠送出的那只相比,确实相形见绌。
看着赵琉毓那副难得心虚又强撑着的模样,谢书筠忍不住莞尔,珍而重之地将香囊收好,柔声道:
“怎么会嫌弃?这是阿蛮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我定会好好收着。”
赵琉毓见她真心喜欢,这才松了口气,嘿嘿一笑,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
这时,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和妹妹,敏妹妹。”
两人回头,只见豫昭媛抱着三岁的四公主李令滢,带着宫女款款走来。
四公主穿着粉嫩的小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豫姐姐。”谢书筠和赵琉毓连忙行礼。
豫昭媛笑容温婉,从身后宫女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枚香囊,递给谢书筠:
“和妹妹,这是本宫亲手做的,里面放了陈年的雄黄和安神的白芷、佩兰,还有一点点醒神的薄荷叶,味道清雅些,希望能为五皇子、五公主驱邪避秽,添些福气。”
谢书筠有些惊喜地接过。
这香囊以淡雅的月白色云锦为底,上面用极其细腻的针法绣着一簇盛开的紫菀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蕊处还点缀着细小的米珠,雅致而精巧,足见其主人女红之精湛。
“豫姐姐的手艺当真巧夺天工!这香囊太美了,妹妹愧不敢当!”
谢书筠由衷赞叹,随即也示意紫苏取出一枚自己备好的香囊回赠。
这枚香囊用的是柔和的藕荷色缎子,绣着祥云瑞兽的图案,同样精致华贵。
“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愿豫姐姐和四公主殿下端午安康。”
豫昭媛含笑接过:“和妹妹客气了。”她低头对怀里的四公主柔声道:“滢儿,来,见过你和娘娘。”
四公主李令滢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口齿清晰地唤道:“和娘娘安好!” 小模样乖巧可爱。
谢书筠的心瞬间被萌化了,她笑着伸手,从紫芙捧着的另一个小锦囊里,拿出一只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玲珑的赤金镂空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滢儿真乖!来,这个送给你玩好不好?” 她将小金铃递到滢儿面前。
小公主立刻被亮闪闪、叮铃响的东西吸引,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开心地笑起来:“谢谢和娘娘!”
豫昭媛看着女儿欢喜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
她抱着滢儿,目光温和地看向谢书筠,语气带着一丝亲近和不易察觉的深意:
“和妹妹若不嫌弃,日后本宫可要多去长安殿叨扰了。”
她轻轻晃了晃怀里的滢儿,“滢儿这孩子,与五皇子、五公主年龄相仿。孩子们多在一处玩耍,也能互相做个伴,从小培养些情谊,总是好的。”
这话语中的亲近与示好之意,已是相当明显。这是在含蓄地表达站队和结盟的意愿了。
后宫之中,皇子公主的交情,往往也代表着生母阵营的亲近。
谢书筠心中了然。豫昭媛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抚养着四公主,在宫中颇有清誉。
她的主动靠近,对谢书筠而言,无疑是件好事,至少多了一位高位且性情相投的盟友。
她脸上绽放出真诚而温婉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应下:
“豫姐姐说的哪里话!您性情豪爽,为人亲和,若能常来长安殿走动,妹妹欢迎还来不及!
澈儿和澄儿能有滢儿姐姐作伴,是他们的福气。长安殿随时恭候姐姐和滢儿大驾。”
“那便说定了。”豫昭媛笑意更深,显然对谢书筠的回应十分满意。
两人又站在宫道旁,就着孩子的话题闲聊了几句,气氛融洽而温馨。
赵琉毓在一旁看着,也为好友能多一位可靠的盟友而高兴。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道上,为这端午佳节的尾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互换的香囊承载着祝福与心意,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是这深宫中最珍贵的点缀,而悄然缔结的盟友关系,则在这节日祥和的表象下,为未来的道路增添了一份力量。
谢书筠抱着困倦的澄儿,牵着同样有些睁不开眼的澈儿,与赵琉毓、豫昭媛道别,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向她心中最安宁的港湾——长安殿。
第500章 慈心远谋
回明义殿的宫道上,夕阳将婆娑的树影拉得斜长。
豫昭媛抱着玩累了、已经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的四公主李令滢,步伐沉稳。
大宫女茹素抱着装香囊的空锦盒,紧随其后,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疑惑。
终于,在转过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时,茹素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豫昭媛脚步未停,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声音平静:“说。”
“娘娘您……您在宫中这些年,一向是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纷争,明哲保身。
今日……今日怎会主动向和昭仪娘娘示好,还说了那番……让孩子们多亲近的话?”
茹素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担忧。
豫昭媛闻言,脚步微微放缓。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宫墙,眼中那份惯常的温婉平和之下,渐渐浮现出一抹深沉的、属于母亲的忧虑与谋划。
她轻轻抚摸着滢儿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
“茹素,你说得对,本宫以前确实只想偏安一隅,安稳度日。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低头,深深凝视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本宫有了滢儿。”
“她是公主,金枝玉叶,看似风光无限。可这‘公主’二字背后,有多少无奈和身不由己,你可知晓?”
豫昭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及笄之后,她的婚事,便不再仅仅是她自己的事,而是朝廷的事。
保不齐……就会被送去那万里之外、风俗迥异的番邦异域和亲,此生再难相见。
即便留在中原,择选驸马,也必与朝堂势力、边疆安抚息息相关,何尝有多少自由可言?”
她顿了顿,抱着滢儿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在汲取力量:
“本宫身为她的母亲,不能不为她的前程细细思量。
身为公主,她的未来,很大程度上,系于未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否对她存有一份情谊,是否愿意给她几分选择的空间和体面。”
“和昭仪的五皇子李怀澈,” 豫昭媛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审慎,“虽然年幼,才刚两岁,但本宫观其言行,沉静专注,眉宇间已有几分陛下的影子,绝非池中之物。
其生母和昭仪,历经起伏,心智坚韧,如今稳坐九嫔之首,圣眷优渥,行事也颇有章法。
长安殿根基稳固,前途……不可限量。”
她回想起与谢书筠几次不多的接触,语气肯定了几分:
“况且,本宫冷眼旁观,和昭仪其人,虽身处高位,却并不恃宠生娇,对儿女用心,待下也算宽和,品性上……是信得过的。与她交好,多一份善缘,总归没有坏处。”
豫昭媛的脚步重新变得从容,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婉中带着睿智的神情:
“本宫今日所为,也不过是送了个香囊,说了几句让孩子们多亲近的场面话,并未承诺什么,更未押上全部身家。
旁人即便看在眼里,也说不出什么大错来。”
她看向茹素,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本宫还有时间,皇子们还小,未来的路长着呢。等他们再长大些,等局势再明朗些……
若那李怀澈真有那个能力和气运,若他与滢儿真能相处融洽,情同姐弟……”
豫昭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么,本宫的娘家虽不算顶顶煊赫,但也并非全无根基。届时,助他一臂之力,换取滢儿一个更安稳、更有选择余地的未来,又有何不可?”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滢儿抱得更稳些,目光重新投向明义殿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淡然:
“不过,这些都还是后话,言之过早。眼下,不过是送个香囊,结个善缘罢了。走吧,滢儿该醒了。”
夕阳的金辉洒在豫昭媛身上,为她温婉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芒。
她抱着女儿,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宫殿。
深宫之中,没有真正的与世无争。当一个母亲有了想要守护的孩子,她的心,便也悄然织入了那张名为“未来”的巨网之中。
今日送出的一枚香囊,或许便是为女儿将来命运,悄然落下的一枚无声的注脚。
第501章 锦帐春深
长安殿内殿,厚重的吉服终于被卸下。
谢书筠只着一身轻软的藕荷色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冬青用温热的布巾替她敷着有些酸胀的脖颈。
“哎哟,这节庆大日子,看着热闹风光,可真是累煞人了。”
冬青一边手法娴熟地按摩着谢书筠的肩膀,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
“早起梳妆,祓禊、射粉团、看龙舟、大宴……这大半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娘娘您还得顾着两位小殿下……”
谢书筠闭着眼,感受着冬青恰到好处的力道,唇角噙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是啊,热闹是真热闹,累也是真累。好在澈儿和澄儿都还乖,没怎么闹腾。”
她轻轻叹了口气,“晚上麟德殿或是九曲廊还有夜宴呢……趁现在还有点空,让本宫小憩一会儿吧,养养精神。”
“是,奴婢这就……”冬青话音未落,殿门外突然响起小顺子略带急促又无比清晰的唱和声:
“陛下驾到——!”
谢书筠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个时辰?李缜不是应该在甘露殿歇息,或者处理些节庆后的杂务吗?怎会突然来长安殿?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寝衣、素面朝天的模样,又看看散乱在妆台上的钗环,心中掠过一丝懊恼,却也来不及重新梳妆了。
她迅速起身,理了理寝衣的衣襟,快步迎向殿门。
李缜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丝节庆后的放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属于此处的柔和。
“臣妾见过陛下。”谢书筠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窘迫。
“免礼,阿筠。”李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褪去了繁复的昭仪吉服和华丽钗环,此刻素衣散发、脂粉未施的她,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韵致,更显温婉动人。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主位坐下,谢书筠连忙让开。
李缜环视了一下内殿,问道:“澈儿和澄儿呢?今日可累着了?”
“回陛下,玩了大半日,早就困了,此刻正由乳母抱着在西暖阁歇息呢。”
谢书筠答道,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斟了一盏温茶,“臣妾方才也正打算小憩片刻……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事?”
李缜接过茶盏,却并未饮,而是随手放在一旁。
他抬眼,深邃的目光锁住谢书筠,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啊!”谢书筠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冬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红着脸,蹑手蹑脚地退到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
李缜的下巴轻轻抵在谢书筠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声音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喑哑,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无事。只是今日……在浮碧亭观礼,在射圃,在麟德殿……无论何时何地,朕的目光总能轻易地找到你。
看着你穿着那身昭仪吉服,华贵端丽;看着你抱着澄儿,温柔含笑;看着你与敏婕妤、豫昭媛她们说话,从容沉静……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书筠敏感的耳廓:
“想你了。就想立刻见到你,抱抱你。”
这直白而热烈的思念,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谢书筠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靠在李缜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错愕和窘迫渐渐被一种暖意取代。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得的娇嗔:“陛下……”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感受着这份节庆喧嚣后的宁静与亲密。
李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梳妆台,落在上面摆放着的几个尚未收起的、精巧的避邪香囊上。
他眼睛一亮,松开谢书筠,起身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端详。那香囊正是谢书筠绣工最为精湛的五毒图案款。
“阿筠的手艺,真是愈发精进了!”李缜由衷赞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蝎子和蛇纹,“这针脚,这配色,比内廷司的绣娘也不遑多让。”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书筠,语气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和期待:
“这些……都是你为端午准备的?可有……给朕的份?你之前送朕的那个,香气都淡得快闻不出了。”
他指的是谢书筠送的那个绣着椒盐酥和薄荷糖纹样的香囊。
谢书筠看着他那副“讨要”礼物的样子,忍不住莞尔。
她走上前,从妆台上那一排香囊中,挑选了一个颜色最为庄重沉稳的——深紫色云锦为底,用金线绣着盘绕的龙纹,内里填充的香料也更为醇厚凝神。
她双手捧着香囊,递到李缜面前,眉眼弯弯,笑容温婉:
“陛下若不嫌弃,这个……送给您。祝陛下端午安康,龙体康泰,驱邪避秽,福泽绵长。”
李缜看着那精致华贵的龙纹香囊,又看看眼前人如画的眉眼和温软的笑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满足和喜悦填满。
他接过香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手上的温度,毫不犹豫地解开腰间原有的旧香囊,将这枚崭新的、带着她气息和祝福的香囊珍而重之地佩挂上去。
“阿筠所赠,朕必贴身佩戴。”他眼中笑意深深,伸手再次将谢书筠揽入怀中,这一次,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陛下?!”谢书筠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不是说要小憩吗?”李缜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温柔,“朕也乏了。正好,陪朕的阿筠一同就寝。”
说罢,他抱着谢书筠,大步走向内殿的锦榻。
厚重的帷幔被放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冬青早已识趣地退到外间,守住了殿门。
内殿里,只余下两人相依偎的呼吸声,以及那枚新佩在帝王腰间、散发着馥郁香气的龙纹香囊,在静谧中无声地诉说着节庆里独属于长安殿的脉脉温情。
第502章 旖旎午后
长安殿内殿,锦帐低垂,隔绝了午后微醺的阳光,只余下满室静谧与安眠的暖意。
李缜率先从浅眠中醒来。他微微侧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书筠恬静的睡颜。
她侧身蜷缩着,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畔,脸颊还带着熟睡后的淡淡红晕,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下,呼吸均匀而绵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宁静充盈着他的心间。
目光微移,他注意到床榻的尾端,一团雪白的毛茸茸正蜷缩在那里——是雪团儿。
这只有灵性的白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此刻正将脑袋埋在自己的前爪里,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香,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呼噜声。
它卧在两人脚边,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守护神。
李缜静静地躺着,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一大一小两个熟睡的身影。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殿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雪团儿细微的呼噜声交织。
这一刻,没有朝政纷扰,没有后宫倾轧,只有心爱之人在侧,连爱宠都安然相伴。
一种纯粹的、名为“岁月静好”的感觉,悄然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书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李缜那张近在咫尺、正含笑凝视着她的俊朗面容。
“唔……”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像只餍足的猫咪。
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迷糊,只觉得眼前这张脸好看得紧,温暖又安心。
她下意识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了一下因久睡而有些酸软的身体。
然后手臂一伸,便无比自然地环抱住了李缜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满足:“睡得好舒服啊……”
李缜被她这无意识的依赖和亲昵撩拨得心头发软,低笑出声,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宠溺道:“小懒猫,可算是醒了?”
“什么时辰了?”谢书筠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李缜扬声,对着帷幔外问道:“常喜,什么时辰了?”
常喜恭敬的声音立刻隔着帷幔传来:“回陛下,申时六刻了。”
“申时六刻……”谢书筠算了算,稍稍清醒了些,“还好,离戌时夜宴还有些时辰。”
她仰起脸,看着李缜线条分明的下颌,玩心忽起,伸出纤细的手指,调皮地卷弄着他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黑发,一圈,又一圈。
“陛下您今日……不去承庆殿处理政务吗?节庆过后,总该有些积压的折子吧?”
她一边玩着他的头发,一边随口问道,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耳廓。
那微凉的、带着酥麻的触感,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李缜眸色一暗,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他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一丝危险的诱惑:“阿筠,别闹……再撩拨朕,后果自负。”
谢书筠被他抓着手腕,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和骤然紧绷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识的举动有多“危险”。
她脸颊微红,刚想挣脱,却已被李缜一个翻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陛……陛下,别……” 谢书筠惊呼一声,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推拒。然而她那点力道,在李缜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李缜俯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唇瓣,眼中燃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低头,惩罚性地在她敏感的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引得她一阵颤栗。
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柔软的腰肢和寝衣下滑腻的肌肤上游移探索。
“一会儿就去……” 他的吻细密地落在她的耳畔、颈窝,声音含糊而性感,带着灼人的气息,“只是……此刻,朕更舍不得阿筠……”
锦榻之上,瞬间升温。轻微的挣扎声、急促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暧昧的气息弥漫开来。
“喵呜~” 正睡得香甜的雪团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不满地叫了一声,
抬起小脑袋,茫然地看了看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主人,似乎觉得打扰了它的美梦,轻盈地跳下床榻,甩着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踱出了内殿。
李缜被雪团儿这一打岔,动作稍顿,看着身下衣衫微乱、面若桃花、眼含水光的谢书筠,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翻腾的欲望,知道时辰确实不早,还有政务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遗憾和浓烈的不舍,低头在谢书筠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随即,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而充满暗示的低语喷薄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带着灼热的气息:
“阿筠莫急……今夜……朕再来好好‘欺负’你……”
这露骨的调情话语让谢书筠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换来李缜一声愉悦的低笑。
李缜不再耽搁,利落地翻身下榻,扬声唤道:“常喜,更衣!”
帷幔被掀开,常喜垂着眼,捧着皇帝的常服恭敬地走了进来。
第503章 月下惊弦
谢书筠也连忙起身整理自己微乱的寝衣和长发,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她走到李缜身边,接过常喜手中的外袍,亲自为他披上,又仔细地替他整理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温柔而专注。
李缜低头看着为自己忙碌的谢书筠,心中一片温软。他握住她正在为他系腰带的手,轻轻捏了捏。
“好了,朕走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温柔。
“嗯。”谢书筠抬眸,对他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李缜松开她的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才转身大步离去,留下那句充满期待的承诺在殿内回荡:
“阿筠,晚上见。”
谢书筠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气息和那句撩人的低语。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发烫的脸颊和微麻的耳垂,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混合着羞涩与甜蜜的笑意。
午后的长安殿,再次恢复了宁静,空气中却仿佛还弥漫着方才那旖旎缱绻的气息,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埋下了无限遐思。
文华殿内,暮色渐沉。
窗棂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沈宝林端坐于焦尾琴前的窈窕身影。
她指尖在琴弦上最后一次拂过,收势,余音袅袅,如同月下清泉滑过青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撩人心弦的幽怨与缠绵。
大宫女素执捧着一盏清茶上前,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小主,您的琴艺越发精妙了!这首《月下流泉》,意境空灵,指法繁复,尤其是那几处轮指和泛音,简直……简直如同仙乐!
今夜九曲廊夜宴,此曲一出,必能技惊四座,引得陛下注目!”
沈宝林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
她微微扬起下颌,那张温婉秀丽的脸上此刻充满了自信与志在必得的光芒,眼中闪烁着寒星般锐利的光彩。
“卢锦玉一曲《高山流水》,清冷孤高,便得了陛下青睐,晋封才人,赐号‘文’。”
沈宝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本小主这首《月下流泉》,论意境之幽深,指法之精妙,情感之细腻,皆在她之上!更要紧的是……”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态:
“此曲缠绵悱恻,更易入心。月下九曲廊,水波荡漾,清辉流泻……正是演绎此曲的最佳时机。氛围,也是取胜的关键。”
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另一名心腹宫女冰绡,语气转为严肃:
“冰绡,教坊司那边,可都打点妥当了?本小主的要求,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冰绡连忙躬身,声音肯定:
“小主放心!银子使足了,教坊司掌事公公拍着胸脯保证。乐师们已排练纯熟,定会以最轻柔的丝竹之音为您伴奏烘托,绝不会喧宾夺主。
所需的花瓣、香炉、乃至调整烛光角度以营造月下仙子临凡之感……都已安排妥当。
今夜天清气朗,皇后娘娘既定了九曲廊夜宴,便正是小主一鸣惊人、得沐天恩的良机!”
“很好。”沈宝林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茶盏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琴弦,发出一个清冷的单音。
“上次游园会,本小主本想借机展露琴艺,却被谨修媛那个蠢妇当众掌掴羞辱,坏了本小主的大事!此等奇耻大辱,岂能轻易揭过?”
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一次,本小主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破坏本小主的计划!”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素执,语气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冷静:“对了,素执。那个莺儿……如何了?可还‘听话’?”
素执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回禀:
“小主放心。莺儿那丫头,这些年被存芳殿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们作践得够呛,腿也瘸了,心也冷了,对谨修媛和二公主的怨恨早已深入骨髓。
奴婢按小主吩咐,施以银钱、伤药,言语间稍加引导,她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如今,只消小主一声令下,她便是豁出性命,也定要咬下谨修媛一块肉来,报那多年被欺凌、被连累之仇!”
沈宝林闻言,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淬毒的罂粟,美丽却危险。
“好,很好。”她轻轻抚摸着琴身上冰凉的断纹,“本小主就喜欢这种……心中有恨、又别无选择的人。用起来,才最是趁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宫灯,眼神深邃而冰冷:
“等着吧。等本小主今夜先赢得圣宠,站稳脚跟……再腾出手来,好好谋划。
谨修媛……还有她那个宝贝女儿……欠本小主的,本小主要她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文华殿内,暮色四合,烛火初燃,映照着沈凝温婉侧脸上那抹与外表截然不符的、充满野心的厉色。
焦尾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件等待在月下发出致命诱惑的武器。
夜宴的舞台已经搭好,而沈宝林,正蓄势待发,准备奏响她通往权力与复仇之路的第一章惊弦。
第504章 御前晋封
戌时的九曲廊,华灯初上,明月如钩。
廊下水波轻漾,倒映着廊檐悬挂的琉璃宫灯和天边新月的清辉,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帝后设宴于廊中地势开阔的观月台,锦席铺陈,案几上摆满了时令瓜果、精巧点心和各色佳酿。
妃嫔们按位分落座,衣香鬓影,笑语晏晏,空气中弥漫着菖蒲酒和夜风送来的荷香。
李缜携皇后最后驾临。
皇后身着明黄色常服,凤钗步摇,雍容含笑,说了几句应景的祝福语。
李缜则言简意赅,举杯朗声道:“佳节良宵,君臣同乐。诸位,开席!” 众人齐声应和,夜宴便在轻松的氛围中开始。
教坊司伶人献上精心编排的《清平调》乐舞。
舞姬们身着霓裳羽衣,在月光灯影下翩跹起舞,歌声婉转悠扬,描绘着天上宫阙、月中仙子的意境,引来阵阵低声赞叹。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
帝后端坐主位,李缜正与旁座的张德妃闲谈,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在谢书筠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皇后则端坐含笑,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就在一曲舞罢,丝竹稍歇的间隙,一个清悦婉转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席末响起:
“陛下、皇后娘娘,值此良辰美景,嫔妾不才,愿献琴曲一首,以助雅兴,恭祝陛下、娘娘福寿安康,愿我大盛国运昌隆。”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稍显嘈杂的宴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宝林已盈盈起身。她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流云纹宫装,在月光下宛若披着清辉,发髻简约,仅簪一支白玉簪,几粒珍珠点缀,更衬得她气质如兰,温婉动人。
此刻她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一丝沉静的自信,主动请缨,令人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李缜被打断谈话,目光落在主动站起的沈宝林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兴味。
皇后眼中则飞快掠过一丝不悦——未经她点明便擅自出头,这沈氏,倒有几分胆色。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笑意:“沈宝林有心了。准。”
沈宝林心中一定,优雅行礼。早有准备的教坊司乐师立刻调整位置,丝竹转为极其轻柔的铺垫。
紫铜香炉点燃,沉香袅袅升起。洁白的茉莉花瓣被宫人从高处扬下,如同月华碎落,纷纷扬扬洒落在沈宝林和她面前的焦尾琴上,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月下仙子意境。
沈宝林落座,指尖轻抬,落于琴弦。
“铮——”
清越空灵的第一个音符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随即,《月下流泉》自她指尖倾泻而出。
琴音时而如初融雪水,清冽欢快;时而如深潭映月,幽深缠绵;时而又如玉珠落盘,清脆跳跃。
指法精妙绝伦,轮指如云似水,泛音空灵剔透,揉弦细腻入微。
更难得的是,那份月下的孤寂、流水的执着、清高的不甘,皆融入琴音,丝丝缕缕,直扣心弦。
九曲廊上,一片寂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缜已完全被吸引,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这琴艺,比之文才人,指法更精,情感更细,意境渲染更胜一筹!谢书筠也微微侧目,眼中带着赞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短暂的静默后,是发自肺腑的热烈掌声与赞叹!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李缜率先抚掌,声音洪亮,带着真切的激赏,“指法精妙,意境深远,动人心魄!朕许久未曾听到如此扣人心弦的琴音了!”
沈宝林强抑心中狂喜,起身至帝前,盈盈下拜:“雕虫小技,承蒙陛下不弃,嫔妾惶恐。”
李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忽然问道:“沈宝林……朕记得,你兄长是……沈砚?”
沈宝林心头剧震,面上依旧恭谨:“回陛下,门下省左补阙沈砚,正是嫔妾嫡亲兄长。”
“左补阙沈砚!”李缜重复了一遍,脸上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了然和赞许,“沈砚入仕以来,在门下省兢兢业业,所进谏言条理清晰,切中时弊,乃朕之股肱,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朕常与左右言,沈砚乃寒门砥柱,未来可期!”
李缜对沈砚如此高的评价和毫不掩饰的器重,让席间众人皆是一惊,看向沈宝林的目光瞬间不同。
李缜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宝林身上,带着全新的考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难怪!难怪!有其兄,必有其妹!沈家教子有方,教女亦是如此出众!沈砚才华横溢,其妹琴艺惊绝,皆是难得!很好!”
丽修仪等人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李缜不再多言,直接对常喜道:“常喜,传朕口谕:宝林沈氏,性行温婉,才艺卓绝,深得朕心。
即日起,晋封才人,赐封号——‘娴’!取其温婉娴静,举止娴雅之意。”
娴才人!
封号一出,众人心思各异。“娴”字,既点出了她外表展现的温婉娴淑,又暗含了举止从容的雅致,与卢锦玉的“文”字各有千秋,更显端庄。足见陛下对她这份“温婉”气质的认可。
沈凝心中巨浪翻涌!圣宠、位分、以及因兄长而陡然拔高的出身印象……尽在掌握!
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微颤:“嫔妾沈凝,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娴才人。”李缜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娴才人起身,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混合着羞涩与荣幸的红晕,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款款退席。
低垂的眼睫下,是翻涌的野心与冰冷的算计——第一步,完美达成!圣眷与根基已立,接下来,便是该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夜宴继续,丝竹再起。然而,方才那曲惊艳的《月下流泉》和皇帝对沈氏兄妹的盛赞,已如投入深湖的重石,在众人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第505章 醋意缱绻
九曲廊的夜宴已近尾声。
新月西移,清辉依旧,但宴席间的喧嚣已渐渐散去。
美酒佳肴消耗大半,丝竹之声转为轻柔的背景。
不少妃嫔已离席,或在廊下凭栏赏月透气,或已不胜酒力,由宫人搀扶着先行告退。
谢书筠独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已带了几分微醺的迷离。
澄儿和澈儿早已撑不住,被乳母们小心翼翼地抱着,先行返回长安殿安置了。
案几上,一盏饮了小半的雄黄酒散发着独特的辛香。
她百无聊赖,伸出纤细的指尖,蘸了些许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咒线条,神情慵懒又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专注。
“阿筠,你还在玩这个?”一个低沉含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谢书筠指尖一顿,微微侧头。
只见李缜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案上那不成形的“符咒”,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朕记得,你刚入宫那年端午,也是在宴席上,被朕逮到过你用雄黄酒画符……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谢书筠抬起头,月光洒在她微醺的脸上,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比平日更显潋滟,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月色下仿佛带着魔力,摄人心魄。
她看着李缜,唇边漾开一个毫无防备、带着醉意的慵懒笑容,声音也软糯了几分:
“陛下怎么到臣妾这边来了?臣妾还以为……陛下新得了才艺双绝的佳人,此刻正该陪着娴才人,听她月下抚琴,共赏清辉呢。”
话语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若有似无的酸意。
李缜看着她这难得流露的、带着醉态的风情,心头一热。
他俯身凑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呼吸和不容置疑的暧昧:“阿筠这是……吃味了?”
他低笑一声,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朕下午在长安殿说的话,阿筠莫不是忘了?
朕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今夜,朕再来好好欺负你’。这未尽之事……朕岂能食言?”
如此露骨的话语,瞬间让谢书筠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羞恼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李缜的嘴,又急又窘:“陛下!您……您说什么呢!” 那嗔怪的模样,在月光下更是娇艳欲滴。
李缜顺势捉住她捂着自己嘴的手,轻轻拉下,握在掌心,指腹暧昧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
他低头凝视着她羞红的脸和那双波光潋滟的眼,喉结滚动,声音喑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欲望:“阿筠……你真好看。”
这简单的几个字,在月色氤氲下,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不远处尚未离席的妃嫔目光。
嫉妒、艳羡、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暗处交织。
尤其是刚刚晋封、风头正劲的娴才人。
她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在认真聆听教坊司最后的乐声。
然而,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已微微发白,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死死钉在远处月光下那对依偎的身影上。
“呦,娴妹妹,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一个带着明显嘲讽的娇媚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丽修仪不知何时踱步过来,顺着娴才人的目光方向故作远眺,随即夸张地“哦”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原来是陛下与和昭仪娘娘呀!啧啧,瞧瞧,这浓情蜜意的……
和昭仪娘娘真是好兴致,儿女都那么大了,一把年纪了还能跟陛下这般……情调,真是没点当娘的样子呢。”
她刻意拉长了“情调”二字,充满了轻佻的意味。
丽修仪的目光转回到娴才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挑拨:
“可怜我们娴妹妹,方才琴艺那般出众,得了陛下盛赞,晋了位分,风头无两呢!可这转眼间啊……”
她掩唇轻笑,眼神讥诮,“……终究还是比不过人家情深意厚哦!妹妹也别太往心里去,毕竟……人家可是九嫔之首呢!”
说罢,她扭着腰肢,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走开了,留下的话语如同毒刺,狠狠扎进娴才人心里。
娴才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眼底的冰寒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怒火和屈辱。
“小主!” 素执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借着为她斟酒的动作,低声急切地劝慰。
“小主您消消气!丽修仪那张嘴您还不知道吗?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陛下今日赐您‘娴’字封号,又当众夸赞您兄长,晋您位分,这圣眷可是实打实的!
可见陛下心中对您是有好感的!咱们不急在这一时,来日方长啊小主!”
娴才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娴静、无懈可击的浅笑,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素执,你说得对。陛下喜欢的是我温婉娴静的样子。我可以等。”
她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月光下那对依旧在低语的身影,眼神幽深难测,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然而,无人注意到,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那精心修剪过的、染着蔻丹的指甲,已经因为用力过度,深深地掐进了自己柔嫩的掌心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提醒着她此刻的隐忍,也燃烧着她心底那份名为“不甘”和“野心”的熊熊火焰。
不急?她可以等。但属于她的,她终将一一夺回!这深宫的月夜,温柔的表象下,暗流从未止息。
第506章 浴暖情浓
夜宴的喧嚣彻底散去,长安殿内只余下静谧的夜色和摇曳的烛光。
李缜牵着微醺的谢书筠回到内殿,两人身上都沾染着夜风的气息和淡淡的酒香。
大宫女紫苏早已备好了一切。
内殿相连的浴室内,热气氤氲,巨大的紫檀木浴桶中盛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水面上漂浮着新鲜采摘的玫瑰花瓣,馥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空间。
浴桶旁的高几上,摆放着干净的寝衣、柔软的布巾和沐浴香膏。
“陛下,娘娘,热水已备好。”紫苏垂首恭敬道,随即带着其他宫人悄然退至外间,只留帝妃二人。
李缜看着身旁脸颊绯红、眼神迷蒙的谢书筠,喉结微动。
他揽着她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阿筠,陪朕一起。”
谢书筠虽然微醺,但尚存一丝清醒,闻言脸颊更红,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带着软糯的抗拒:
“陛下……这不合规矩……”她脑海中还残存着宫规礼教的影子。
“规矩?”李缜低笑一声,深邃的眼眸中燃着炽热的火焰,他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声音低沉而霸道。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此刻此地,朕的规矩就是——要你。”
话音未落,他已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
“啊!”谢书筠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李缜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雾气缭绕的浴室。他将她轻轻放在浴桶旁铺着软毯的矮榻上。
烛光下,她醉眼朦胧,眼尾那颗小痣红得诱人,微张的唇瓣如同待人采撷的玫瑰花瓣。
李缜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不再犹豫,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灵巧而迅速地解开了她宫装繁复的盘扣、衣带。
一层层华服如同花瓣般剥落,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再然后……是那光滑细腻、如同上等羊脂白玉般的肌肤。
烛光与水汽为她曼妙的曲线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诱人的光晕。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肌肤上泛起细小的颗粒,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李缜的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迅速褪去自己身上所有的束缚,露出精壮健硕、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
随即,他小心地将浑身赤裸、微微颤抖的谢书筠抱起,轻轻放入温热的浴水中。
“嗯……”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 谢书筠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酒意似乎更浓了些,身体放松下来,任由水流抚慰着疲惫。
李缜紧随其后,高大的身躯沉入水中,激起一阵水花。浴桶虽大,容纳两人也略显拥挤,肌肤无可避免地紧密相贴。
温热的水流,馥郁的花香, 怀中人儿滑腻的触感和毫无防备的醉态,瞬间点燃了李缜压抑了一整晚的渴望。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相拥。
大手带着灼热的温度,在水中肆意游走。
“陛……陛下……”谢书筠想躲,却被他的手臂牢牢禁锢在怀里,温热的水流和酒精让她浑身发软,使不出半分力气。
李缜低头,攫住她微张的红唇,带着攻城略地的强势,深深地吻了下去。
“唔……”谢书筠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身体在他的挑逗下变得异常敏感。
这声呻吟如同最好的催情剂。
水波荡漾,溢出桶沿,哗啦啦地流淌在地板上。
……
“阿筠……朕忍了一天了……终于……终于可以好好拥有你……完完整整地拥有你……”
水声、喘息声……在密闭的浴室里交织成一片令人脸红心跳的乐章。
水波不断溢出,地板上已是水迹斑斑。外间守候的紫苏等人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第507章 晨光眷顾
谢书筠在李缜的占有和快感下,意识早已模糊。
她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
强烈的刺激和酒精的作用让她很快攀上了第一次巅峰。
浴水早已变凉,但他浑身滚烫,毫不在意。
“添水!”他对外间命令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紫苏红着脸,连忙带着小宫女提着早已备好的热水桶进来,目不斜视地快速添加热水。
升腾的热气再次弥漫开来,水温回升。
李缜抱着浑身瘫软的谢书筠,让她趴在浴桶边缘。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两人,带来全新的刺激。
他俯身,吻着她光滑的背脊,留下一个个暖昧的红痕,大手揉捏着她胸前的丰盈,开始了新一轮更持久、更深入的……
谢书筠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身体在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再次被抛上云端……
当第三次巅峰的余韵终于缓缓退去时,谢书筠已是精疲力竭,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意识彻底被抽离,她头一歪,在李缜怀中昏睡过去。
李缜紧紧抱着怀中瘫软如泥的爱人。
他低头,看着她布满红晕、眼角还带着泪痕的绝美睡颜,以及白皙肌肤上被他留下的点点红痕,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与怜惜。
他小心地将她抱出浴桶,用柔软的布巾仔细地、温柔地为她擦拭干净身上的每一滴水珠,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为她穿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寝衣。
最后,他将昏睡不醒的谢书筠打横抱起,走回温暖的内殿,将她轻轻放在宽大的锦榻上。
他躺在她身边,将她温软馨香的身体拥入怀中,拉过锦被盖好。
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李缜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一天的喧嚣,最终都归于此刻怀中的温暖与安宁。
长安殿的夜,只剩下两人相依相偎的沉稳呼吸。
窗外的月光悄然探入,温柔地洒在锦榻上交颈而眠的两人身上,雪团儿不知何时也跳上了脚踏,蜷缩在主人脚边,一同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长安殿内殿,晨曦透过茜纱窗,在锦帐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李缜早已起身。他动作极轻,如同矫健的豹子,生怕惊扰了榻上沉睡的人儿。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谢书筠熟睡的容颜。
她侧卧着,乌发如云铺散在枕畔,脸颊还带着一丝酣睡后的红晕,长睫安然垂落,樱唇微启,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累极了。
李缜眼中满是怜惜与宠溺,昨夜在浴桶中的缱绻缠绵似乎犹在眼前,让他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他忍不住伸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背蹭了蹭她细腻温热的脸颊。
紫苏早已侍立在帷幔外,垂手恭候。
李缜放下手,转身走出内殿,对紫苏低声吩咐:“昭仪娘娘昨夜劳累,让她好生歇息。今日含元殿晨省,替她告假。”
“是,奴婢遵旨,谢陛下体恤。”紫苏连忙躬身应道,心中为自家主子感到欣慰。
李缜最后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才大步流星地离开,去上早朝。
日上三竿,阳光变得明亮而温暖。
谢书筠终于在一片暖融融的舒适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如同散了架般的酸软无力,尤其是腰肢和双腿,仿佛被车轮碾过一般。
昨夜浴桶中的荒唐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温热的水波、蒸腾的雾气、还有李缜那灼热的眼神和不知餍足的索取……
谢书筠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热辣辣的,下意识地将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娘娘,您醒了?”一直守在外间的冬葵听到动静,轻轻掀开帷幔一角,探身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
谢书筠从被子里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羞赧:“嗯……什么时辰了?晨省……怕是迟了吧?”
她想起身,却感觉身体酸软得不听使唤。
冬葵连忙上前扶她坐起,又体贴地在她腰后垫上软枕,笑着回道:
“娘娘放心,陛下早起时特意嘱咐了紫苏姐姐,已替您向皇后娘娘告了假,让您安心歇息。这会儿都快巳时正了呢!”
得知李缜如此体贴,连晨省都替她想到了,谢书筠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熨帖无比。
那份羞恼也被浓浓的甜蜜取代。她靠在软枕上,缓了缓身上的酸软,问道:“澈儿和澄儿呢?可醒了?用过早膳了?”
“回娘娘,两位小殿下早就醒了!乳母伺候着用了牛乳羹和软软的点心,这会儿正在东偏殿玩着呢!
五皇子在解他的九连环,五公主抱着您给她缝的布老虎,玩得可开心了,一直念叨着要来找娘亲,被乳母哄住了,说娘亲在睡觉觉。”
冬葵一边麻利地为谢书筠准备洗漱用具和常服,一边笑着回禀。
听到一双儿女的消息,谢书筠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身体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大半,一种身为母亲的满足感和急切想要见到孩子的渴望涌上心头。
“快,更衣。”谢书筠掀开被子下榻,虽然脚步还有些虚软,但精神却好了许多,“本宫去看看他们。”
第508章 稚子承欢
冬葵手脚利落地伺候谢书筠洗漱,换上一身舒适柔软的杏子黄家常襦裙,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温润的玉簪。
褪去了繁复的宫装和钗环,此刻的她,更显温婉柔美,带着一种居家的慵懒风情。
收拾妥当,谢书筠便迫不及待地扶着冬葵的手,向东偏殿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澄儿清脆欢快的笑声和咿咿呀呀的说话声。谢书筠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加快了脚步。
推开偏殿的门,只见乳母张氏正陪在澈儿身边。
小小的澈儿穿着淡蓝色的小袍子,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小脸上一派沉静专注,手里正认真地摆弄着一个精巧的檀木九连环,虽然进度缓慢,却一丝不苟。
而另一边的乳母王氏则追着满屋子跑的澄儿。
小公主穿着一身粉嫩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一边跑一边咯咯笑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虎虎!跑!追!”
“澄殿下!慢点跑,当心摔着!”王氏跟在后面,又是好笑又是担心。
“澈儿,澄儿!”谢书筠含笑唤道。
听到娘亲的声音,两个小家伙立刻有了反应。
澈儿抬起头,看到谢书筠,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放下手中的九连环,张开小手臂,奶声奶气地唤道:“娘亲!”
而澄儿更是像个小炮弹似的,咯咯笑着,迈着还不算太稳的小短腿,一头就扑进了谢书筠的怀里,小脑袋在她怀里亲昵地蹭着,软糯地喊着:“娘亲!抱抱!澄儿想!”
谢书筠弯腰,一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澄儿,另一只手则温柔地将走过来的澈儿也揽入怀中。
她蹲下身,将两个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身子紧紧抱住,在他们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
“娘亲也想澈儿和澄儿了!”她柔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母爱和满足。
昨夜的风月旖旎带来的羞涩与疲惫,此刻都被儿女纯真的笑脸和依恋的拥抱彻底驱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安宁与幸福。
长安殿的晨光,因这母子三人的温情相拥,而显得格外温暖明媚。
雪团儿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蹭着谢书筠的裙角,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五月中旬,夏意渐浓。
宫苑中,早春的姹紫嫣红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浅浅的绿意,以及属于初夏的蓬勃生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燥热。
御花园中,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树、一簇簇,如同燃烧的火焰,点缀在翠叶之间,红得耀眼夺目,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盛夏与多子多福的吉祥。
宫道旁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交织成一片片清凉的绿云,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槐花特有的、略带甜腻的清香,也带来几许初夏的燥意。
太液池中,早开的睡莲已谢,新生的荷叶如同碧绿的铜钱,疏疏朗朗地浮在水面,偶有几支早熟的荷花箭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蜻蜓点水,水鸟掠过,带来几分灵动。
宫墙根下、回廊转角,一丈红开得热闹非凡。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花朵硕大,沿着挺拔的花茎次第开放,如同列队的士兵,为这深宫增添了几分乡野的蓬勃生气。
午后的阳光已颇具威力,晒得琉璃瓦和青石板路微微发烫。
蝉鸣声虽未成片,但已开始零星地在树梢响起,预示着盛夏的序曲。
时辰尚早,皇后尚未驾临。偌大的含元殿内,妃嫔们已按位分高低依次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清新与各色脂粉、熏香的混合气息。
高位妃嫔如陈贤妃、张德妃、裕修容、豫昭媛等,大多神色沉静,或闭目养神,或端着茶盏轻啜,维持着应有的仪态。
而中低位的妃嫔们则显得活跃许多,趁着皇后未到,低声交谈着近期的宫中“热点”。
话题的中心,自然围绕着新近得宠的几位新人。
丽修仪摇着团扇,声音不大不小, “哎,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前些日子端午夜宴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呢,转眼娴才人妹妹都侍寝三回了吧?陛下可真是……慧眼识珠。”
她说着,眼风瞟向坐在稍远处的娴才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祺美人今日精神不错,接话道,“何止娴妹妹,纯宝林妹妹天真烂漫,前儿个在太液池边扑蝶,被陛下撞见,不也得了好一阵夸赞?
穆美人妹妹清冷高华,陛下也赞其‘如空谷幽兰’呢!”
她如今心态转变,虽仍思念儿子,但对新宠倒显得平和许多。
纯宝林听到提起自己,立刻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
“哎呀,祺姐姐快别说了!嫔妾就是……就是贪玩,哪比得上娴姐姐琴艺超群,穆姐姐气质高华!”
她看向娴才人和穆美人,眼神真诚。
穆美人微微颔首: “纯妹妹过谦了。陛下垂爱,是妹妹们的福气。” 她语气平淡,并无多少热络。
娴才人温婉浅笑,姿态谦和,“诸位姐姐谬赞了。陛下仁厚,不过是怜惜我等新入宫,多加眷顾罢了。
比不得诸位姐姐侍奉陛下多年,情分深厚。”
她回答得体,滴水不漏,目光却在众人脸上一掠而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第509章 群芳暗涌
而在这片“新宠”的议论声中,坐在另一侧、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病弱的熹美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独自坐着,微微垂眸,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
曾经明艳张扬、敢在殿上顶撞皇后的她,如今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自端午前那次被卫宝林当众戳破无法生育、情绪崩溃晕厥后,她似乎就彻底沉寂了下去。
皇帝虽未苛待,但也极少召幸,仿佛将她遗忘在了瑶光殿的角落里。
丽修仪的目光扫过熹美人,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说起来,咱们这宫里啊,风水真是轮流转。想当初,有些人可是风头无两,连皇后娘娘都敢顶撞,那叫一个烈火烹油。可如今呢?啧……”
她拖长了调子,并未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这花儿啊,开得太艳太急,就容易败得快。
还是细水长流,温婉娴静的好,陛下如今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她意有所指地又瞟了娴才人一眼。
熹美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绞着帕子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她紧抿着唇,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周身的低气压更重了。
陈贤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花开花落自有时,何须旁人论短长。得宠也好,失意也罢,守好自己的心,安分度日,方是长久之道。”
这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又像是特意说给某些人听。
殿内的气氛因这几句交锋而变得有些微妙和压抑。
新宠们或得意或谦逊,失意者暗自神伤,看客们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内侍一声高唱:“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议论声瞬间停止。妃嫔们立刻起身,敛容垂首,恭敬肃立。
皇后身着明黄色常服,在宫女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从后殿走出,端坐于凤座之上。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恭敬的众人,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雍容的笑意。
“各位妹妹早啊。”皇后的声音清朗平稳,“近来宫中风光不错,各宫都还安分,本宫心甚慰。”
她的目光在几位新晋得宠的妃嫔脸上停留片刻,又在熹美人苍白的脸上掠过,最终回到前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惯常的“期许”:
“陛下勤政,子嗣亦是国本。诸位妹妹正当韶华,当多多努力,承恩雨露,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福祚。这才是你们的本分与本宫的期望。”
这几乎是每次晨省必提的套话,但此刻说出来,落在不同人耳中,滋味各异。
新宠们或羞涩或暗喜,而如熹美人这般无法生育的,则如同被当众鞭笞,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头垂得更低。
皇后似乎并未在意下方的细微反应,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即放下:“好了,若无其他要事,便散了吧。”
“臣妾/嫔妾恭送皇后娘娘!”众妃嫔齐声行礼。
皇后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去。留下含元殿内心思各异的妃嫔们,在初夏清晨微燥的空气里,各自散去。
宫苑里,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仿佛在无声地燃烧着这深宫永不停歇的欲望与争斗。
五月中旬的晨光已带着明显的暖意,透过宫道旁浓密的槐树荫,洒下斑驳的光点。
谢书筠与赵琉毓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各自的宫女。
赵琉毓摇着一柄小巧的团扇,驱散着初夏清晨的一丝燥意,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解和感慨:
“阿筠,你说熹美人……怎么突然就失宠了呢?
端午前那次卫宝林闹事之前,她虽然伤了身子,但陛下待她也还算温和,风头虽不比其他新人了,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形同虚设。
她之前可是敢在殿上顶撞皇后的主儿,何等风头无两?如今瞧着,倒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
谢书筠步伐从容,神色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宫墙切割出的狭长蓝天,声音平缓无波:
“陛下是天子,坐拥四海,富有天下。他踏足后宫,为的是什么?是寻一份放松,图一份舒心,找片刻的欢愉与慰藉。熹美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因身子受损,无法生育,这本就是深宫女子最大的打击。
加之她性子刚烈,又遭卫宝林当众戳破,情绪崩溃之下,整日沉浸在自怨自艾、萎靡不振之中。
陛下日理万机,朝政已是千头万绪,劳心费神,他回到后宫,是想卸下重担,寻一方安宁。可熹美人那里……”
谢书筠微微摇头,语气更淡了些:
“……弥漫的只有愁云惨雾和挥之不去的怨怼。陛下看着,心中岂能舒坦?岂能不烦扰?自然就……避开了。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帝王亦然。”
第510章 帝心难测
谢书筠侧头看了一眼赵琉毓,举了个例子:
“你忘了婉充媛了吗?她当年小产伤了身子,沉寂了多久?不也是整日以泪洗面,闭门不出?
陛下那时可曾特意去开解她?没有。
直到后来,她自己想通了,看开了,主动收拾心情,重新以温婉解语花的姿态出现在陛下面前,才得以复宠。
陛下……其实是念旧情的人,但他不会、也没有那个义务,去刻意开解一个自己把自己困在愁城怨海里的妃嫔。
深宫之中,最终能靠的,还是自己。”
赵琉毓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说……倒也有理。陛下确实不是会哄人的性子。”
但她随即话锋一转,促狭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谢书筠,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不过,阿筠,这道理放在你身上可就不对了!”
“嗯?”谢书筠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你看啊,”赵琉毓掰着手指头数,“你在冷宫那会儿,跟个刺猬似的,心里能不怨恨?可陛下呢?
他不但没忘了你,还偷偷派人照看你,护你周全!
后来把你放出来,直接晋为和充容,又赦免了你家人……再后来,对你更是百般温柔小意,体贴入微!
这难道也是因为你‘顺从’、‘不怨’?我看啊,分明是陛下心里有你!待你就是与旁人不同!
他若是心中没有你,你都进了冷宫了,他何苦费这些周折把你捞出来,还一路把你捧上九嫔之首?”
赵琉毓这番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谢书筠心底某个刻意回避的角落。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自在的局促,眼神也有些闪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强自镇定的反驳:
“那……那不一样。我后来……在甘露殿,不是也很……很温顺吗?
他要如何便如何……我若是一直像在冷宫时那样,浑身是刺,充满怨恨,你看他还管不管我?”
“狡辩!”赵琉毓毫不客气地戳穿她,笑得促狭,“谢阿筠,你就嘴硬吧!
陛下待你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出来!也就你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想想甘露殿的薄荷糖,想想承庆殿的椒盐酥,想想他看你那眼神……啧啧,那叫一个……”
“好了好了!”谢书筠被她调侃得脸颊微热,赶紧打断她的话头,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仿佛要逃离这令人心慌的话题。
“不与你争论这些没意思的了!时辰不早,我要回长安殿看澄儿和澈儿去了!那两个小家伙半天不见娘亲,怕是要闹了。”
她说着,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赵琉毓岂能让她如愿?她立刻笑嘻嘻地追了上去,一把挽住谢书筠的胳膊,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哎!谢阿筠!你休想跑!想拿澈儿澄儿当挡箭牌?没门儿!我也去长安殿!
正好看看我们小澈儿又解开了几个环,小澄儿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儿!顺便啊……”
她凑近谢书筠耳边,压低声音,坏笑着拖长了调子,“……也看看某个口是心非的人,什么时候才肯承认陛下待她……就是独一份儿的好!”
“阿蛮!”谢书筠又羞又恼,作势要打她。
赵琉毓灵巧地躲开,发出一串清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初夏清晨的宫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嬉闹的身影上,为这深宫之中沉重的话题,添上了一抹难得的、属于闺阁密友的轻松与暖意。
而谢书筠心底那被赵琉毓搅起的、关于帝王之心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雪团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轻盈地跟在她们身后,碧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打闹的主人。
文华殿内室,午后的阳光被竹帘滤过,洒下斑驳的光影,带来一丝初夏的慵懒。
娴才人斜倚在铺着冰丝软垫的美人榻上,阖着眼,任由大宫女素执力道适中地为她揉捏着因久坐练琴而微酸的肩颈。
“小主,”素执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欣喜,“如今您可是这批新入宫的嫔妃里风头最劲的小主了!
陛下接连召幸,又赐了‘娴’字封号,连皇后娘娘也高看您一眼。奴婢瞧着,连穆美人和纯宝林,如今也得排在您后头呢。”
娴才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志得意满的弧度,并未睁眼,声音如同浸了蜜的温水,温软动听:
“那是自然。陛下喜欢娴静温婉、知情识趣的,本小主自然要让他舒心。
这其中的分寸,须得拿捏得恰到好处。过于娇媚,显得轻浮;过于死板,又失了趣味。
要让他觉得放松、愉悦,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新鲜感。”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清纯如小鹿般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何况……本小主这张脸,本就是清纯无害的模样,扮起温婉娴静来,浑然天成,并不违和。这便是本钱。”
她享受着素执的服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榻沿。
第511章 毒计初现
忽然,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轻柔,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对了,莺儿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素执按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肃杀:
“回小主,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那药粉,奴婢已通过可靠的人,悄悄交到了莺儿手里。
是研磨得极细的夹竹桃花粉混了些许荨麻粉,接触皮肤便会起红疹,瘙痒难耐,若是不慎吸入或入口,量大的话……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莺儿恨极了谨修媛和二公主,奴婢只消暗示这是让她们母女吃点苦头、让谨修媛在皇后面前丢脸的法子,她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娴才人眼中掠过一丝快意的狠毒,她坐直身体,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热的香片,轻轻吹了吹:
“很好。谨修媛那个蠢妇,当众掌掴本小主,让本小主颜面尽失,错过游园会面圣之机,此仇不报,本小主寝食难安!还有她那宝贝女儿李令瑶……”
她冷笑一声,“骄纵跋扈,小小年纪便目中无人,活该受点教训!后日是二公主生辰小宴,正是良机。”
“小主具体打算如何行事?莺儿毕竟是梅香阁的人。”素执问道。
“正因为她是梅香阁的人,才更方便行事,也更利于嫁祸!”
娴才人冷笑,“莺儿在梅香阁做粗使,负责浆洗、晾晒衣物。
二公主生辰,必有新制的华服。
让她寻机在晾晒时,将药粉仔细揉搓进二公主明日要穿的新衣裙内衬里,尤其是领口、袖口、腰腹这些贴身易摩擦出汗之处。
花粉极细,混入织锦纤维,晾干后不易察觉。
二公主皮肤娇嫩,穿上后活动起来,药粉接触皮肤,不出半个时辰,必会奇痒难忍,抓挠之下,起大片红肿骇人的疹子!
在裕修容等宾客面前出此大丑,谨修媛必定方寸大乱,颜面尽失!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体面,申饬降罪,在所难免!”
“妙!”素执赞道,“只是莺儿若暴露……”
“暴露?本小主就是要她‘暴露’。”娴才人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但不是暴露她自己,而是暴露她恨之入骨的‘仇人’——荣美人!”
素执眼中精光一闪:“小主的意思是……”
“正是!”娴才人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她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荣美人因她受罚,她也因此受重刑落下残疾,在梅香阁备受排挤,日子艰难。
这种境遇,她最恨的会是谁?难道会是高高在上、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的谨修媛和二公主吗?
不!她只会把所有的痛苦和怨恨,扭曲地投射到那个无能连累她受罚、如今却成了美人的主子——荣美人身上!”
素执恍然大悟:“小主明鉴!奴婢看她那眼神,死气沉沉里确实藏着怨毒!她定是恨极了荣美人!”
“所以,”娴才人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芒,“让莺儿自己想办法!
告诉她:想彻底摆脱这地狱般的日子,想报复那个害她至此的主子,后日就是唯一的机会!
让她在将药粉揉进二公主新衣后,立刻将一件荣美人贴身使用、带有明显个人印记的旧物,比如一个她常戴的旧香囊、一条绣着她名字或特有纹样的汗巾,落到存芳殿主殿通往梅香阁的回廊上!”
“告诉她,事发之后,谨修媛必定震怒彻查。
她作为经手衣物的人,嫌疑最大。这时,让她在被审问时,‘招认’是荣美人指使她干的!
因为荣美人一直记恨三年前因莺儿之事被谨修媛当众罚跪的奇耻大辱!
荣美人表面安分,内心怨毒,早就想报复谨修媛和二公主!
而那个旧物,就是荣美人给她的信物,只是她太过紧张慌乱,把信物弄丢了!”
素执眼中闪过狠厉与兴奋:
“谨修媛得知荣美人竟因三年前的旧怨就敢谋害公主,必定暴怒!新仇加旧恨,足够让谨修媛失去理智,与荣美人彻底不死不休!
皇后娘娘也绝不会容忍如此恶毒且牵扯旧怨的谋害皇嗣之举!”
娴才人轻轻抚摸着腕间的玉镯,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至于莺儿……一个‘被利用’又‘暴露’了主谋的粗使宫女,无论谨修媛是当场打死泄愤,还是被皇后娘娘灭口,都是她最好的归宿。
她的恨,她的命,最终都会成为埋葬荣美人的坟土。”
第512章 嫁祸布局
素执深深吸了口气:“小主算无遗策!奴婢这就去办!
定让莺儿心甘情愿地找到那件‘信物’,并牢记她该说的每一句话!务必让荣美人百口莫辩,与谨修媛斗个两败俱伤!”
娴才人微微颔首,重新端起那杯温热的香片,袅袅热气氤氲了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吧。记住,要快,要不着痕迹。只需引导她理解这是报复荣美人的绝佳机会,具体用什么旧物、塞在青石板还是回廊角落,让她自己根据对荣美人的了解和恨意去决定!
我们只需确保,那‘信物’能成为指向荣美人的致命一击!”
她最后叮嘱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是!奴婢明白!”素执躬身退下,脚步轻捷而迅疾。
殿内,娴才人独自坐着。窗外的阳光洒在她清丽温婉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荣美人面对“铁证”时苍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谨修媛因女儿受罪和旧怨被翻出而扭曲的愤怒,以及皇后那冰冷无情的裁决。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而她沈凝,只需点燃莺儿心中那早已扭曲的恨火,便能坐看仇敌在自相残杀中毁灭。
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毫无顾忌地绽开,带着复仇的快意与残忍的芬芳。
五月十八,存芳殿。
清晨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存芳殿暖阁内。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糕点香气和清雅的熏香。
今日是二公主李令瑶的生辰,殿内处处装点一新,彩绸轻扬,玉瓶插着新折的芍药,一派喜庆。
谨修媛坐在妆台前,由瑞珠仔细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镜中的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却难掩一丝紧绷与期待。她微微侧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瑞珠,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瑞珠手下动作未停,沉稳应道:
“回娘娘,奴婢已亲自巡查过三遍。宴席陈设、菜品点心、歌舞乐师,包括公主的吉服、冠饰,皆已备齐,并无半分错漏。
各宫娘娘们的席位也按品级安排妥当,梅香阁荣美人、菊隐斋吴采女的位置也已预留。”
谨修媛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稍稍放松。
她仰起头,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眼神带着几分执拗的骄傲:
“那就好。今日是我们瑶儿的生辰,本宫定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过,让所有人都看看,本宫的女儿是何等金尊玉贵!”
她顿了顿,又问,“陛下……陛下那边可有准信儿?什么时辰过来?”
瑞珠拿起一支玉簪比了比位置,低声道:
“春来公公方才遣小太监来传信了,陛下正在两仪殿议事,但已应允,午时之前必定驾临存芳殿,为二公主贺寿。”
一丝真切的喜色终于爬上谨修媛的眼角眉梢,她嘴角勾起满足的弧度:
“那就好……那就好。陛下心里,还是有本宫,有我们瑶儿的。”
这帝王的承诺,对她而言,是今日盛景最耀眼的点缀。
巳时三刻,宾客盈门。
皇后端坐主位,神情雍容,不怒自威。
陈贤妃、张德妃、婉充媛(携四皇子)、丽修仪(携三皇子)、裕修容(携三公主)、豫昭媛(携四公主)、和昭仪谢书筠(携五皇子、五公主)等高位妃嫔陆续到来。
侧殿梅香阁的荣美人、菊隐斋的吴采女也依礼前来贺寿。殿内珠环翠绕,笑语喧阗。
主角李令瑶终于登场。
小公主被打扮得如同玉琢的娃娃,穿着那件特意赶制的、金线绣缠枝莲纹的朱红生辰吉服,头戴小巧精致的金冠,小脸粉扑扑的,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在乳母的陪同下,接受着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和祝福。
谨修媛看着女儿,眼中是满满的疼爱与得意。
皇后作为嫡母,赐下一份不轻的贺礼——一柄镶嵌宝石的玉如意和一套精巧的金项圈璎珞。
谨修媛连忙带着女儿上前,深深福礼,声音带着感激的哽咽:
“臣妾代瑶儿谢皇后娘娘厚赐!娘娘恩典,瑶儿定铭记于心!”
皇后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丝端庄的笑意:“二公主生辰,本宫自当赏赐。愿公主福寿安康。” 态度温和,却带着疏离。
荣美人也随着众人上前,送上一份中规中矩的绣品贺礼,态度恭谨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谨修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随即移开。
气氛正酣,妃嫔们围着谨修媛说着吉祥话,恭维之声不绝于耳。谨修媛志得意满,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时刻。
第513章 宴生骤变
暖阁的另一角,三公主李令萱正拉着二公主李令瑶的小手,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摆弄着新得的一套精致的瓷娃娃。
两个孩子玩得投入,发出咯咯的笑声。
突然,正拿起一个瓷娃娃的二公主李令瑶动作猛地一僵!
她漂亮的小脸皱了起来,先是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的脖子,紧接着,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针扎到一般,她开始浑身剧烈地扭动,小手不受控制地上下其手,拼命抓挠自己的胳膊、前胸、后背!
“呜……痒!娘亲!好痒!瑶儿好痒!”
难以忍受的刺痒瞬间击溃了小寿星的快乐,她丢开瓷娃娃,一边疯狂抓挠,一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件华美的朱红吉服被她抓得皱成一团,领口和袖口都被扯开了一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殿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二公主身上!
只见她小小的身体因剧烈的痒意和惊恐而颤抖,原本粉嫩的小脸和露出的脖颈、手臂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大片大片骇人的红疹!
那疹子密密麻麻,迅速连成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她哭得声嘶力竭,姿态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模样?
“瑶儿!” 谨修媛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化作惊骇欲绝的恐慌!
她尖叫一声,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将痛苦扭动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我的瑶儿!你怎么了?!告诉娘亲,你怎么了?!”
她看着女儿身上迅速蔓延的红疹,吓得魂飞魄散。
生辰宴瞬间暂停!场面一片混乱!妃嫔们惊愕地站起身,有的掩口惊呼,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则目光闪烁,带着探究。
“太医!快去请太医!快啊!” 谨修媛抱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女儿,声音凄厉地嘶喊,全然失了平日修媛的仪态。
离二公主最近的三公主李令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姐姐恐怖的模样吓得小脸煞白,呆立在原地,扁着嘴也要哭出来。
谨修媛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三公主,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萱儿!你告诉谨娘娘!你们刚才做了什么?!瑶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此刻方寸大乱,只想抓住任何可能的线索。
“哇——!” 三公主被她狰狞的样子彻底吓哭,扑向自己的母妃裕修容。
裕修容立刻将女儿护在身后,一向温和的脸上也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护犊子的火气:
“谨姐姐!你着急,本宫可以理解!可你逼问我们萱儿有什么用?!她才六岁,她能懂什么?!”
她看着二公主的惨状,眉头紧锁,语气加重,“本宫看二公主这样子,倒像是……衣物上粘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谨姐姐还是快带二公主进内室仔细瞧瞧吧,这好端端的,还是在自家殿里……怕不是你这存芳殿里,出了什么内鬼?!”
“够了!” 皇后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站起身,面色沉凝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狼狈不堪的谨修媛母女身上。
“谨修媛,立刻将二公主带下去,宽衣检查,等候太医诊治!其他人,”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都给本宫留在原地,不得擅动!”
皇后缓步走到殿中央,凤眸含霜,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二公主于生辰宴上突发恶疾,此事非同小可!本宫就在这里看着,给本宫——彻查!”
“是!” 殿内侍立的尚宫局女官、内侍省太监齐声应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暖阁内,谨修媛抱着痛苦哭嚎的女儿冲向偏殿内室,脚步踉跄,背影仓皇绝望。
裕修容搂着受惊的女儿,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谢书筠下意识地将身边懵懂的澈儿和澄儿搂得更紧了些。
而人群之后,角落里的莺儿,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在她眼中交织。
那件被揉搓进药粉的吉服,此刻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存芳殿的平静,也即将引爆一场蓄谋已久的血雨腥风。
皇后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如同利剑,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第514章 搜宫证现
存芳殿内室。
二公主李令瑶的哭嚎声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乳母怀中剧烈扭动挣扎,双手被乳母死死按住,不让她抓挠那已经红肿不堪、布满恐怖红疹的皮肤。
谨修媛跪在床边,泪流满面,心如刀绞,看着女儿受此非人折磨,恨不得以身代之。
“梁太医!梁太医怎么还没到!” 谨修媛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哑。
“娘娘,梁太医到了!” 一个宫女急声通传。
皇后心腹太医梁文彬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冲了进来。
他顾不得行礼,立刻上前查看二公主的情况。
只看了一眼那大片蔓延、触目惊心的红疹,又凑近嗅了嗅二公主被汗水泪水浸湿的衣领,眉头立刻紧锁。
“启禀娘娘,” 梁文彬面色凝重,“二公主此症,绝非寻常风疹或急病。观其疹色鲜红密集,灼热剧痒,蔓延迅速,且伴有公主烦躁哭闹、呼吸略促……此乃接触毒物所致!
微臣方才细辨,公主贴身衣物上,沾染有夹竹桃花粉混荨麻粉之痕迹!
此二物皆具毒性,尤其夹竹桃,其花粉毒性猛烈,接触皮肤可致红肿热痛、瘙痒难耐,若吸入或误食,后果不堪设想!
幸而公主只是皮肤接触,且年岁尚小,皮肤娇嫩敏感,故反应尤为剧烈!”
“毒物?!” 谨修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皇后跟了进来,闻言凤眸含煞,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寒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一身明黄常服的李缜大步流星地踏入这混乱的内室。
他目光一扫,看到爱女那副痛苦不堪、浑身红疹的惨状,心头猛地一揪,一股强烈的疼惜瞬间涌上。
然而,这疼惜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怎么回事?!” 李缜的声音低沉如冰,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梁太医立刻将诊断结果复述一遍,并补充道:
“陛下,二公主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即刻救治。
微臣需先用银针浅刺曲池、合谷、血海等穴泻热止痒,再以艾草、苦参、白鲜皮煎汤外洗患处,内服蝉蜕、薄荷、生地黄等煎煮的清营解毒汤以清血热、解风毒。
然此毒烈性,公主年幼,恐需受几日瘙痒灼痛之苦,务必严加看管,防止抓挠破皮引发溃烂!”
“受几日之苦?!” 李缜看着女儿哭得几乎脱力的小脸,听着那撕心裂肺的“痒”,心如刀割。
他猛地转向皇后和谨修媛,眼神凌厉如刀:“查!给朕彻查!是谁如此歹毒,竟敢在公主生辰吉服上动手脚,谋害皇嗣?!”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尚宫局和内侍省总管身上,厉声下令:
“常喜!立刻封锁存芳殿!包括侧殿梅香阁、菊隐斋!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混账揪出来!”
“遵旨!” 常喜领命,带着缇骑如狼似虎地冲出内室,整个存芳殿瞬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时间在二公主痛苦的呻吟和谨修媛压抑的哭泣中缓慢流逝。
殿外,皇后端坐主位,面沉似水,其他妃嫔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梅香阁的荣美人脸色苍白,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菊隐斋的吴采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常喜带着人效率极高。
他先控制了所有负责浆洗、晾晒、整理衣物的宫女太监,尤其是存芳殿的粗使宫女们。
一番严厉盘问和隔离审讯后,矛头迅速指向了莺儿——吉服晾晒期间,莺儿曾独自在吉服旁停留许久,行为可疑。
与此同时,缇骑在梅香阁通往存芳殿主殿的那条必经的回廊角落,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缝隙里,发现了一枚不起眼的旧香囊。
香囊用料普通,绣工也寻常,但里面装着干燥的丁香花,散发出荣美人惯用的清冽香气。有存芳殿的宫女一眼认出:
“这……这像是荣美人以前戴过的旧物!奴婢记得她偏爱丁香,以前常佩这种香囊!”
人证物证俱在!
常喜立刻命人将受过刑、浑身血污、走路都困难的莺儿拖到了主殿。又将那枚装着丁香花干的旧香囊呈上。
“陛下,娘娘,” 常喜声音冷硬,“经查,负责晾晒衣物的梅香阁宫女莺儿,嫌疑重大。
在此女住处搜出少量未用完的夹竹桃花粉。
且在此女供述下,于回廊青石板缝中寻得此物——一枚装有丁香花干的旧香囊,经宫人辨认,确系荣美人旧物无疑!
此女已招供,受荣美人指使,将毒粉揉入公主吉服内衬,事后将此信物藏匿于指定地点!”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荣美人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骇!
“不!不可能!陛下!皇后娘娘!嫔妾冤枉!嫔妾从未指使过莺儿!更未给过她什么香囊!嫔妾不知情啊!”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颤抖。
第515章 旧怨掀波
被按在地上的莺儿闻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荣美人,那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用尽力气嘶喊道:“小主!事到如今您怎么不敢认了?!就是您!
是您怨恨谨修媛娘娘三年前寒冬腊月罚您跪青石板的奇耻大辱!
您说您日日夜夜都忘不了那刺骨的冰冷!您说您恨极了谨修媛娘娘和二公主!
是您知道奴婢也恨您无能连累奴婢被打残废!
是您鼓动奴婢,说只要让二公主在生辰宴上出丑,让谨修媛娘娘颜面尽失,您就帮奴婢调离梅香阁,给奴婢一笔银子!
这香囊就是您给奴婢的信物!您说事成之后塞在那里,方便您的人取走销毁!
您……您这个伪善的毒妇!现在想撇清关系,让奴婢一个人顶罪?没门!要死大家一起死!”
莺儿的指控如同淬毒的利刃,句句诛心。
“张嘉音——!” 谨修媛听到“三年前”、“跪青石板”这些字眼,再看到女儿痛苦的模样,新仇旧恨瞬间如火山般爆发!
她尖叫一声,状若疯虎般从内室冲了出来,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着熊熊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我竟瞎了眼!没看出你这毒妇包藏如此祸心!你怨恨本宫?!你冲着本宫来啊!你为何要害我的瑶儿!她才七岁!她才七岁啊!”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跪在地上的荣美人,扬手就要厮打!
“拦住她!” 李缜厉喝。
立刻有太监上前死死拉住暴怒的谨修媛。
谨修媛被制住,仍目眦欲裂地瞪着荣美人,口中不住咒骂。
荣美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谨修媛的疯狂彻底打懵了。
她看着莺儿那双充满怨毒、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睛,听着那颠倒黑白、却又“丝丝入扣”的指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她百口莫辩,巨大的冤屈和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只能一遍遍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明鉴!皇后娘娘明鉴!不是嫔妾!真的不是嫔妾!莺儿她血口喷人!”
她的大宫女抱琴也哭着扑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冤枉!我家小主冤枉啊!求陛下明察!”
李缜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痛苦嚎哭的女儿,状若疯妇的谨修媛,满身是血、指控激烈的“人证”莺儿,地上那枚作为“物证”的香囊,以及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痕、不断喊冤的荣美人。
人证、物证、动机似乎都指向了荣美人。
他眼中怒火翻腾,帝王之威压得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荣美人张氏,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其心可诛!即刻打入……”
“陛下!且慢——!”
一声带着急切哭腔的女声打断了李缜的宣判!
只见明美人何姝不顾宫女阻拦,踉跄着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在李缜面前,泪流满面地恳求:
“陛下!求陛下开恩!再查一查!荣姐姐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啊!嫔妾与荣姐姐往来甚密,深知她为人光明磊落,心地仁厚!
她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会做出谋害公主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求陛下明察!求陛下再给荣姐姐一个机会!”
她情急之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站在妃嫔前列、一直沉默观察的和昭仪谢书筠,带着绝望的哀求:
“和姐姐!求求您!您说句话啊!您知道的,荣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谢书筠身上!
谢书筠心中也是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场混乱的闹剧:莺儿眼中那疯狂扭曲的恨意不似作伪,荣美人那绝望的冤屈也显得无比真实。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荣美人过往的片段,那是一个骨子里带着坚韧和一丝良善的人,绝不像能做出如此阴毒、牵连稚子之事的人。
深吸一口气,谢书筠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上前,对着李缜和皇后福身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以为,此案疑点尚存。莺儿指控虽烈,但其本身对荣美人怀有深怨,证词或有不实。
此香囊虽系荣美人旧物,然如何落入莺儿之手,是否他人构陷,仍需详查。
荣美人素日谨言慎行,无甚劣迹。
谋害皇嗣乃滔天大罪,为免冤屈,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将此案交予慎刑司或内侍省详加核查,暂将荣美人收押,待水落石出,再行圣裁。
二公主受害,真凶务必严惩,然亦不可令无辜者蒙冤。”
谢书筠的求情,条理清晰,点出了关键疑点——莺儿的怨恨、香囊来源不明,并给了李缜一个台阶——暂不处置,收押详查。
第516章 收押待刑
李缜看着谢书筠沉静的面容,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额头渗血、眼中充满最后一丝希冀的荣美人,以及旁边哭得几乎晕厥的明美人,胸中翻腾的怒火稍稍压制了一丝理智。
他正要开口。
“陛下……” 跪在地上的明美人何姝,在巨大的情绪冲击和长时间的紧张恐惧下,忽然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明美人!” 众人惊呼。
离她最近的梁太医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之后,梁太医脸上露出一丝惊愕,随即转为凝重,他抬头看向李缜和皇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启禀陛下、娘娘!明美人……这是急火攻心,惊惧过度以致晕厥。然……然其脉象流利,如盘走珠……此乃喜脉!明美人已身怀龙裔,约莫一月有余!”
明美人有孕!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混乱的存芳殿上!
李缜的目光在晕倒的明美人、绝望的荣美人、痛苦挣扎的女儿、状若疯癫的谨修媛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谢书筠沉静的脸上。
他眼中的怒火被一丝复杂取代。
“来人!” 李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将荣美人张氏,即刻押入掖庭暴室,严加看管!
此案由常喜会同慎刑司、尚宫局,给朕彻查到底!
明美人何氏,抬回流云轩,由梁太医亲自照料安胎!其他人,无旨不得擅议今日之事!散了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内室方向,那里传来女儿微弱的、痛苦的呜咽。
李缜紧握双拳,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惊魂未定的众人,以及被拖走的莺儿和押往暴室的荣美人那绝望的背影。
一场生辰宴,以公主中毒、美人下狱、新孕曝光的巨大混乱收场。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长安殿暖阁内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笼罩在谢书筠眉宇间的那份凝重。
她刚踏入殿门,便见赵琉毓已焦急地等候在花厅,一见她回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阿筠!你可算回来了!”
赵琉毓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我刚听说今日二公主生辰宴出了天大的乱子!
还没等我过去瞧瞧,就风言风语地传开了,说什么荣美人被打入了掖庭暴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公主怎么样了?”
她素来爽利,此刻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乱了方寸。
谢书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候在一旁的紫苏道:
“带乳母把澈儿、澄儿先抱去东偏殿玩会儿,仔细些。”
紫苏会意,立刻示意两位乳母将懵懂好奇看着母亲的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抱走了。
待孩子们离开,暖阁内只剩下谢书筠和赵琉毓两人,气氛更显沉凝。
谢书筠引着赵琉毓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紫芙无声地奉上两盏温热的参茶,又悄然退至外间守候。
“唉……” 谢书筠未语先叹,端起茶盏暖了暖冰凉的手指,才缓缓开口,将今日存芳殿的惊变始末,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赵琉毓听得杏眼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荣美人?!真的是她?这……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放下茶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往日里与荣美人相处,她虽有些清高,但行事极为端正,对宫人宽厚,对皇子公主们也从无不敬。
说她因为三年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就去害一个七岁的孩子?还是在人家生辰宴上?这……这不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啊!”
谢书筠抿了一口参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秀气的眉头微蹙:
“我也觉得……不太像。荣美人往日行事,颇有章法,不是那等没脑子、不顾后果的癫狂之人。
三年前的旧事,虽有屈辱,但以她的心性,不至于记恨到要谋害稚子的地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可是……阿蛮,人证物证俱在,那莺儿指认得言之凿凿,连旧怨细节都说得通。
那香囊也确是她旧物……这深宫之中,人心隔肚皮,或许……真是我们看走了眼?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琉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堵得慌!那莺儿,我虽不熟,但也听你提过是个心术不正、背主求荣的,她的话能全信?
谁知道是不是她被人收买了,故意攀咬荣美人?”
“你担心的,也正是我疑虑之处。”
谢书筠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所以明美人哭喊着让我帮忙求情时,我才开了口。
当时陛下盛怒之下,眼看就要下旨定罪打入冷宫甚至……
明美人情急之下,竟敢顶着陛下的怒火冲出来为荣美人辩白,这份情谊和胆气,倒是令人动容。
可见在她心中,荣美人绝非歹毒之辈。”
第517章 长安殿议
“明美人倒是个真性情的!”
赵琉毓点头,对何姝的举动颇为赞赏,“她俩一直来往密切,明美人又是个刚直性子,她既然敢豁出去保荣美人,必定是深信荣美人的为人。”
“是啊,” 谢书筠想到最后那个峰回路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明美人被诊出一个多月的身孕,陛下看在这未出世皇嗣的份上,当时震怒的杀意也消减了几分,至少给了个‘暂押掖庭,彻查再议’的余地,没当场定罪。否则……”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
赵琉毓叹了口气,眉头依然紧锁:“希望只是误会吧。荣美人和明美人,我瞧着都还算不错。
若真是荣美人做的,那真是我看走了眼。若是被人陷害……这背后之人的心思,可就太歹毒了!
利用一个孩子,还嫁祸给一个还算安分的嫔妃……”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阿筠,你说会不会是冲着我们……”
谢书筠抬手,轻轻按住了赵琉毓的手背,示意她噤声。
她的目光沉静而深邃,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宫闱深深,魑魅魍魉从来不少。是是非非,自有陛下和慎刑司去查。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醒,“只需守好长安殿,护好澈儿和澄儿,静观其变便是。”
赵琉毓感受到谢书筠手上的微凉和她话中的深意,躁动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她反手握住谢书筠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管它外头风吹雨打,咱们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护好孩子们,才是正经!”
暖阁内,烛火初上,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窗外,暮色四合,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的宫城。
荣美人的命运悬于一线,明美人的新孕带来变数,而真正的暗流,仍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汹涌。
暮色渐浓,文华殿内室点起了明亮的烛火,映照着娴才人那张清丽温婉、此刻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畅快笑意的脸庞。
冰绡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压低声音禀报道:
“小主!都打听清楚了!外面都传开了!存芳殿那边简直翻了天!”
娴才人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簪,慵懒地靠在软枕上,嘴角噙着笑意:“哦?说来听听。”
“二公主哭嚎不止,浑身红疹骇人,太医说是沾了极厉害的毒花粉!陛下震怒,当场封宫!”
冰绡语速极快,“常喜公公带人搜宫,在梅香阁通往存芳殿的回廊角落,真就找到了荣美人那个旧香囊!
莺儿那贱婢被上了刑,骨头倒不算硬,立刻就按咱们教的招了,咬死了是荣美人指使,还把那三年前罚跪的旧怨说得真真儿的!”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殿上的混乱:
“谨修媛当场就疯了!扑上去要撕打荣美人,被陛下的人死死拉住!
荣美人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看着真是……啧啧。”
冰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精彩!” 娴才人轻笑出声,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快意的光芒,“我们这次谋划,堪称完美!”
她端起手边的香片,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尝胜利的美酒。
“那个娇生惯养的二公主,怕是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吧?浑身奇痒难耐,却连抓挠都不能,只能生生受着……”
娴才人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刻骨的寒意,“谨修媛爱女如命,看着她的心肝宝贝受此折磨,怕是比剜她自己的肉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这就是她当众掌掴本小主,让本小主颜面尽失的代价!让她也尝尝这锥心刺骨的滋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的屈辱。
冰绡连连点头,但随即脸上又浮现一丝担忧:
“小主英明!只是……陛下虽然震怒,却并未当场给荣美人定罪,只是下令将她打入掖庭暴室收押,命常喜公公会同慎刑司、尚宫局彻查此案……
奴婢担心,万一他们查得太深,或者莺儿受不住重刑……”
“呵,” 娴才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打断了冰绡的忧虑,“不必杞人忧天。”
她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而自信,“本小主行事,岂会留下把柄?从头到尾,可有一丝一毫牵扯到我们文华殿?可有一件东西能指向本小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对莺儿的精准把握和一丝冷酷的笃定:
“至于莺儿……那个蠢货,她恨的是荣美人张嘉音!
她恨她无能连累自己被打残废,恨她‘伪善’让自己在梅香阁生不如死!
这恨意在她心里积压了三年,早已扭曲成了毒蛇!
她敢做这件事,就是抱着要与荣美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你以为她还会指望活命吗?她只会在酷刑之下,一遍遍地咬死荣美人,用尽她最后的气力去诅咒、去攀咬!
她绝不会,也不敢,把本小主供出来!
因为供出本小主,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她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拉着她认定的‘仇人’一起下地狱!”
娴才人的分析冰冷而透彻,将莺儿那扭曲绝望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第518章 文华抽身
“她们现在乱成什么样,谨修媛如何撕心裂肺,荣美人如何喊冤,陛下如何震怒……都与本小主无关了。”
娴才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那抹畅快的笑意重新浮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与冷酷,“本小主的仇,已经报了。这出戏,唱到这里,就足够了。”
她转过身,对着素执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婉从容,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文:
“素执,去,把本小主的焦尾琴准备好。仇报了,这心气儿也顺了。
接下来,争宠才是正经事。这宫里,恩宠才是立身之本。”
她轻轻理了理衣袖,眼神投向甘露殿的方向,带着志在必得的野心,“至于那些陷在泥潭里的人……就让他们继续在泥里打滚吧。我们,不参与,只看戏。”
“是,小主!” 素执和冰绡齐声应道。素执立刻去取琴,冰绡则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也只剩下对主子的敬佩。
很快,悠扬清越的琴声从文华殿内流淌而出,如月下流泉,泠泠作响。
娴才人端坐琴前,纤纤玉指在琴弦上翻飞,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一个不谙世事、只醉心音律的娴静才女。
烛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一半沉浸在琴音的光明里,一半隐在灯影的幽暗之中。
琴音袅袅,掩盖了所有算计的痕迹,也隔绝了掖庭暴室里的绝望哭喊和存芳殿内的悲泣哀鸣。
娴才人沈凝,已然抽身事外,准备奏响她争宠的下一乐章。
至于那被她亲手搅动的腥风血雨,不过是她琴弦拨动间,落下的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
安神香的淡淡气息在流云轩内室弥漫。
明美人悠悠转醒,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以及守候在床边、满脸担忧的大宫女云织和星罗。
“小主!您醒啦!可吓死奴婢了!” 云织立刻凑上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明美人的意识迅速回笼,存芳殿内那混乱、惊心的一幕瞬间冲入脑海——荣姐姐绝望的喊冤、谨修媛疯狂的撕打、陛下冰冷的旨意……
她猛地撑起身子,急声问道:“荣姐姐!荣姐姐她怎么样了?!”
云织连忙按住她,柔声安抚:“小主,小主您别急!仔细身子!
荣美人……荣美人暂时被押入掖庭暴室了,陛下下令彻查,还没……还没最终定论呢。”
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掖庭暴室……” 明美人的心猛地一沉,那地方阴暗潮湿,酷刑遍地……荣姐姐那样清傲的人,如何受得了?
她正要再问,云织连忙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主!还有件天大的喜事!您晕过去后,梁太医给您诊脉了!您……您这是有了!已经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云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您可千万不能再激动伤身了,得好好顾着腹中的小殿下啊!”
“什……什么?” 明美人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茫然,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对荣美人的忧急,“我……我要有孩儿了?真的吗?”
“千真万确啊,小主!” 星罗端着温热的安胎药进来,脸上也洋溢着笑容,“梁太医亲口说的,脉象很稳!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这么多年,您终于苦尽甘来了!” 她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云织也连连点头,眼中含泪:“是啊小主!您现在是美人位分,年底按例晋封婕妤是板上钉钉的事!
等您平安生下小公主或者小皇子,再晋位份指日可待!
九嫔之位也唾手可得了!有了小殿下,您这辈子也有了依靠和指望,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真是太好了!老天爷开眼了!”
她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为主子多年沉寂后的柳暗花明感到由衷的欣喜。
明美人感受着掌心下那尚未显怀的、却孕育着新生命的地方,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田。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带着母性柔光的笑意,低喃道:
“是啊……原以为这辈子,就在这深宫里默默无闻、形单影只地过下去了……没想到今年,先是蒙陛下垂青,如今又有了他/她……”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仿佛在感受那微小的生命,“真是上天垂怜,给了我这份福气。”
星罗适时地端起药碗:“小主,这是梁太医开的安胎药,温着呢,您快趁热喝了吧。
梁太医特意嘱咐了,您今日急火攻心,惊惧过度,脉象虽稳,但还需静心安神,切不可再有大悲大怒,以免伤了胎气,累及小殿下。” 她的语气带着恳切。
明美人缓缓坐起身,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汁入口,让她微微蹙眉。
然而,药汁带来的暖意尚未驱散心中的寒意,荣美人那绝望的眼神和“掖庭暴室”四个字又重重地压了上来。
第519章 姝心决意
她放下空碗,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忧虑:
“可是……荣姐姐她……她现在身陷囹圄,生死未卜,我岂能只顾自己,对她置之不理?”
她看向两个心腹宫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急切,“星罗,云织!你们跟了我这些年,也常去梅香阁走动。
荣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她那般心性,那般傲骨,怎么可能为了三年前那点旧怨,就狠毒到去谋害一个七岁的孩子?!
这绝对不可能!此事定有蹊跷!问题必定出在那个莺儿身上!她是关键!”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我要去掖庭!我要想办法见见莺儿,或者去查查……”
“小主不可啊!” 星罗和云织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跪倒在床前阻拦。
星罗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小主!您万万不可冲动!您如今有了身孕,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可这月份尚小,胎像才刚刚稳固,最是经不得劳累和刺激的时候!
掖庭那是什么地方?阴气重,煞气浓,您怀着龙裔怎么能去那种污秽之地?
万一冲撞了,或是操劳忧思过度,动了胎气……小主!
您想想,若是因此……因此保不住小殿下,您以后……以后怕是再难有这般机会了!您让奴婢们怎么活啊!”
云织也连连磕头:“是啊小主!您就算不顾自己,也要想想腹中的小殿下啊!”
明美人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两个心腹,又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星罗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巨大风险。
深宫之中,子嗣是女人最大的依仗,尤其对她这样并非盛宠的妃嫔而言,这个孩子几乎是她未来唯一的指望。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但想到荣美人孤立无援的处境,那份情谊和义气终究占了上风。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中滑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是荣姐姐……我若是不帮她,这深宫之中,还有谁能帮她?陛下……”
她苦笑一声,带着一丝看透的悲凉,“陛下他,只对他真正在意的人有情有义。对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雨露均施罢了。
荣姐姐的冤屈,若非闹到眼前,他未必会放在心上。
就算……就算荣姐姐真的被冤死了,于陛下而言,也不过是少了一个不甚要紧的妃嫔,他心中不会有太多波澜。”
她抬起泪眼,目光扫过这精致的流云轩,仿佛看透重重宫墙:
“其他的娘娘们……谁会愿意为了一个位份不高、不甚得宠的荣美人,去得罪盛怒的谨修媛,去趟这滩浑水?
谨修媛此刻,怕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荣姐姐,更不会放过她!”
明美人的目光最终落回自己抚着小腹的手上,仿佛汲取着力量:
“如今……还好,还好上天眷顾,给了我腹中这块肉……这是陛下亲生的骨血,陛下总会给几分薄面。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帮荣姐姐的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我不能抛下她!绝对不能!这么多年,在这深宫里头,若没有荣姐姐时常相伴,互相宽慰解闷,这漫长的岁月,这无边的寂寞,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熬过来!
在我最寂寥无助的时候,是荣姐姐给了我温暖和支撑。
如今她遭此大难,深陷绝境,我若因惜身而退缩,我还配做人吗?我还对得起这份情谊吗?”
她掀开被子,果断地站到地上,身姿虽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云织,星罗,你们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我何姝的孩儿,不会这么脆弱!他/她定能体谅母亲的一片心,定会保佑母亲!”
她看向云织,语气不容置疑:“云织,帮我梳妆更衣,不必过于华丽,素净利落些。星罗,去备些银两和打点之物。
我要去求见皇后娘娘,再去掖庭打探!无论如何,我定要为荣姐姐奔走,我定要救她脱困!”
看着主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和决绝的泪水,云织和星罗对视一眼,知道再劝无用。
她们含着泪,心中既担忧又感动,最终只能应道:“是……奴婢遵命。”
两人起身,一个去准备衣物首饰,一个去准备打点的荷包。
流云轩内,明美人挺直了脊背,为了那份深宫中的姐妹情谊,也为了心中的道义,她准备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救赎之路,哪怕前路艰难,腹中尚有未成形的牵挂。
第520章 暴室刑坚
掖庭暴室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血腥和绝望混合的腐臭味。
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映照着刑具上暗红的锈迹和未干的血渍,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梅香阁的宫人们被分散在不同的刑室轮番逼供。
压抑的呻吟、痛苦的闷哼、皮鞭着肉的脆响、烙铁烫肉的滋滋声……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曲。
最深处的一间刑室内,荣美人已不复往日端庄。
她被强行褪去了外袍,只穿着单薄的素色中衣,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额头上在存芳殿磕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暗红的血痕仍触目惊心。
她的脸上、脖颈上沾满了污渍和汗水,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尽管那倔强在持续的折磨下已显得有些疲惫。
她的贴身大宫女抱琴和临画就关在隔壁,她们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时不时穿透墙壁传来,像刀子一样剐着荣美人的心。
她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身体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微微颤抖。
负责此案的掖庭暴室掌事太监姓王,生得一副刻薄相。
他坐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跷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签,眼神阴鸷地盯着被两个粗壮婆子按着跪在冰冷石板上的荣美人。
“荣美人,” 王太监的声音又尖又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假意劝慰,“您这又是何苦呢?瞧瞧您,金枝玉叶的身子,受这份罪。
莺儿那个贱骨头,早把事儿都撂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您呢,就痛痛快快认了,画个押,大家都省事,您也能少受点零碎罪不是?”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陛下呢,是看在和昭仪娘娘的面子上,才让奴才们‘再查查’。
可您说说,这还有什么好查的?人证——指认您;物证——您的旧香囊;动机——您跟谨修媛娘娘、二公主殿下那点子旧怨……桩桩件件都指向您!铁案如山呐!
您硬扛着不认,除了让您自己、还有您梅香阁那些个忠心的奴才们多吃苦头,还能有什么用?
您痛快点招了,奴才拿着您的口供去面圣,您兴许还能得个痛快。
咱们呢,也好早点收工歇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荣美人抬起头,额前的乱发下,那双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异常明亮。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傲然:
“我是冤枉的!没做过的事,我张嘉音,宁死也不会认!
谋害一个七岁孩童?如此丧尽天良、龌龊下作之事,我张嘉音做不出!也耻于去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家族赋予的骄傲和底气:
“我父乃大理正张大人!掌刑狱复审,一生清廉刚正,最恨的就是屈打成招、构陷无辜的冤狱!
尔等今日所为,与那制造冤狱的酷吏何异?!
想让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毁我清誉,辱没我张家门楣?休想!我绝不认!”
她的声音在阴冷的刑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从外面进来,在王太监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王太监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紧锁起来。
小太监的声音虽低,但在死寂的刑室里,荣美人依稀听到几个词:
“……梅香阁其他人……都审过了……受刑后……都说荣美人不会害公主……敢以性命担保……只有莺儿……心术不正……构陷主子……”
王太监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阴鸷的目光重新落在荣美人身上。
他内心也在挣扎:梅香阁那些宫人,平日看着老实,没想到骨头这么硬,受了刑还一致咬定荣美人无辜,只把矛头指向莺儿……
这荣美人平日御下,倒真有几分手段?莫非……她真是被冤枉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如果荣美人不是真凶,那真凶是谁?他查不出来怎么办?
陛下震怒,皇后施压,谨修媛那边更是恨不得立刻要结果……他要是交不出“凶手”,这失职之责谁来担?搞不好他这掌事的位子都得丢!
不行!不能动摇!必须撬开她的嘴!
王太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他一咬牙,猛地一拍旁边的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太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凶狠,“进了这掖庭暴室的门,就别想着还能清清白白地出去!
没有翻身的可能了!你骨头硬?你那些奴才骨头也硬?好!我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这里的家什硬!”
他狞笑着站起身,对着那两个按着荣美人的粗壮婆子厉声下令:
“看来荣小主还没‘享受’够!来啊!继续好好‘伺候’着!让荣小主再仔细‘想想’!”
“是!” 两个婆子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其中一个婆子从旁边的水桶里拎起一条浸得透湿、沉甸甸的皮鞭——为嫔妃特制,打人剧痛却不易留明显外伤。
另一个婆子则拿起几块边缘被特意打磨得锋利的碎瓷片。
“荣美人,奴婢们得罪了!”
拿着碎瓷片的婆子狞笑着,强行将荣美人的双手按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然后,狠狠地将她的膝盖压向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单薄的中裤!
“呃——!” 荣美人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惨叫出声,鲜血从唇齿间渗出。
与此同时,那湿漉漉的皮鞭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啪!”
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那鞭子仿佛带着倒刺,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撕开皮肉,钻入骨髓!
与膝盖下碎瓷的持续刺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发狂的、细碎而漫长的折磨。
王太监冷漠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件作品。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熬!熬到她精神崩溃!熬到她为了解脱这无休止的痛苦而“认罪”!
至于真相?在掖庭暴室,真相往往是最不需要的东西。他只需要一份能交差的口供。
第521章 夜叩宫门
立政殿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最后一丝暖光。
夜色如墨,冰冷的宫砖寒气透过薄薄的绣鞋直钻脚心。
明美人扶着星罗的手,步履踉跄地走下石阶,脸色比月光更苍白。
“小主,天色实在太晚了,皇后娘娘也歇下了……要不,咱们明日一早再来?”
星罗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忧虑地看向明美人的小腹,“您的身子……”
“明日?”明美人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紧闭的宫门,眼中是化不开的焦灼与绝望,“掖庭暴室,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我怕……我怕那些人为了尽快结案,对荣姐姐用刑!屈打成招!万一……万一那些宫女太监有受不住的,说了不该说的话,荣姐姐怕是在劫难逃!”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时间越长,风险越高!荣姐姐等不起!”
她猛地攥紧了星罗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却异常决绝:
“走!去甘露殿!求见陛下!今日发生了那样的事,甘露殿没有召幸妃嫔,只有陛下松口,荣姐姐才有生路!”
甘露殿。
殿内烛火已调暗,只余几盏宫灯映照着明黄的帐幔。李缜已卸下冠冕,只着一身明黄寝衣,正由小太监伺候着准备就寝。
“陛下,”春来躬身轻声禀报,“明美人在殿外求见。”
李缜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明美人?她不好好在流云轩安胎,这个时候跑到甘露殿来做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被打扰的烦躁。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常喜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一语点破:
“回陛下,明美人今日在含元殿为荣美人求情时便已情急失态,此刻深夜前来,怕是……忧心荣美人在掖庭的处境,实在难以安枕。”
李缜轻哼一声,走到榻边坐下:“朕不是已经下旨让掖庭彻查了吗?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常喜垂着眼帘,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陛下圣明,明察秋毫。只是……掖庭暴室那样的地方,规矩重,手段急,明美人刚诊出一个多月的身孕,正是最不稳当的时候。
更深露重,她若是在外面站久了,忧思过甚,伤了龙胎……怕是不妥啊。”
他点到即止,将“屈打成招”的潜台词和可能的后果都隐含在这“忧思过甚”和“伤及龙胎”里。
李缜沉默了片刻,眼神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终究是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耐:
“罢了,让她进来吧。省得真在殿外站出个好歹来。”
“宣——明美人觐见——”
明美人在星罗的搀扶下匆匆步入内殿。
殿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一眼便看到坐在榻边、身着寝衣、面色不虞的皇帝,心猛地一沉。
“嫔妾何姝,叩见陛下。”她强撑着酸软的身体,深深拜下。
李缜并未叫她起身,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冷硬:
“明美人,你不好好安胎,跑到甘露殿来做什么?朕不是让你静养吗?”
他的视线随即严厉地扫向跪在明美人身后的星罗,“还有你这个婢女!不拦着点主子,任由她这般胡闹!若是惊扰了龙胎,你担待得起吗?!”
星罗吓得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奴婢该死!奴婢有罪!求陛下恕罪!”
“陛下息怒!”明美人急忙开口,声音带着急切的哽咽,“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莽撞了!可陛下……求您能不能救救荣姐姐?”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满是恳求,“嫔妾实在是担心!担心掖庭为了尽快结案,用刑……屈打成招!
荣姐姐性子刚烈,如何受得住?求陛下开恩,能不能……能不能先将荣姐姐禁足在梅香阁,再慢慢详查?
嫔妾愿以性命担保荣姐姐的清白!她绝不会害二公主啊!”
“明美人!”李缜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怒意,“此事人证物证俱在!
宫女莺儿当众指认,证物就在存芳殿回廊被搜出!
瑶儿受了如此大罪,哭闹至今未止!
朕看在你今日奋不顾身闯殿,还有和昭仪当时开口替你求情说再查查的份上,才压下怒火,给了再查的机会!你不要得寸进尺!”
李缜的斥责如同冰锥刺入心口。明美人身体晃了晃,几乎支撑不住。星罗在旁看得心胆俱裂。
“陛下恕罪!”明美人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破碎,“嫔妾不敢得寸进尺!嫔妾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李缜霍然起身,寝衣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朕看你是怕得不够!你怀着朕的骨肉,却如此不知轻重!
动不动就跪,忧思过甚,惊惶奔走!若是伤了朕的孩儿,朕绝不会饶你!”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明美人的小腹,那里承载着他此刻唯一能容忍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滚回流云轩去!安心养胎!再敢胡闹,朕连你一起治罪!滚!”
最后那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
明美人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星罗连忙用力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常喜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和无波,却带着送客的意味:“明美人,陛下已明示。您请回吧。老奴让人掌灯送您。”
明美人在星罗的搀扶下,艰难地、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龙颜含怒的皇帝,那冰冷的目光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她深深地、绝望地行了一礼,在常喜示意下的小太监提着的微弱宫灯指引下,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却只给她带来刺骨寒意的甘露殿。
第522章 绝处逢生
殿外更深露重,寒风刺骨。远处掖庭方向,仿佛隐隐传来更梆敲打的声音,一声声,都敲在明美人破碎的心上。
她知道,荣姐姐在暴室,每一刻都可能是炼狱。而她,连为她求来片刻喘息的机会都做不到。
甘露殿内,李缜烦躁地挥退了宫人,重重坐回榻上。常喜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暴室那边……”李缜捏着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意,“告诉王有德,查!给朕彻查!但……手脚利索点!别再弄出什么乱子来!”
常喜躬身:“老奴明白。”
李缜躺下,闭上眼,眼前却闪过何姝那张绝望含泪的脸,还有……那个尚在腹中的、脆弱的龙胎。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而此刻的掖庭暴室深处,王有德看着被鞭打得遍体鳞伤、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认罪的荣美人,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狠戾。
“骨头还挺硬?好!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咱家的手段硬!继续!”
从甘露殿那扇沉重压抑的宫门中退出来,明美人最后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泄了。
刺骨的寒风卷过空寂的宫道,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破碎地溢出,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星罗怀里。
“小主!小主您别这样!您真的尽力了!您对得起荣美人了!”
星罗心惊胆战,用尽全力支撑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劝慰,“您为了她,连陛下都惹怒了……您也看到了陛下的态度……
二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如今遭了那么大的罪,而荣美人……那些证据就摆在眼前,莺儿又死死咬住不放……怕是……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星罗看着自家主子惨白的脸和绝望的泪,心疼得无以复加,“小主,算奴婢求您了,咱们回宫吧!
您肚子里还有小殿下呢,您得顾着他/她啊!陛下最后那句话……奴婢听着都害怕……”
明美人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茫然地望着掖庭方向那一片沉沉的黑暗,声音破碎而空洞:
“真的……真的救不了荣姐姐了吗?都怪我……都怪我太没用了……我还以为……以为怀了龙嗣,陛下总会多给我几分薄面……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了……”
她痛苦地摇着头,自嘲的泪水滑入嘴角,苦涩难当,“陛下……他只在乎我肚子里这块肉……难道……难道我真的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荣姐姐……不行!”
绝望的深渊中,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猛地从心底窜起。
她猛地抓住星罗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
“还有最后的办法!若还是不行……我便去掖庭暴室!求他们让我见荣姐姐……最后一面!”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不成调,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悲鸣。
长安殿。
殿内烛火温暖,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谢书筠已卸去了白日繁复的钗环,只松松挽了个髻,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正倚在暖榻上就着明亮的宫灯翻看一卷书册。
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早已在乳母的照顾下安然入睡,殿内一片宁静祥和。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明美人在殿外求见。”
谢书筠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一旁的冬青蹙眉,低声道:“明美人?这么晚了……她怎么……”
紫苏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娘娘,明美人深夜至此,必是为着荣美人的事。
此事……人证物证看似确凿,谨修媛那边怒火滔天,二公主也还未痊愈,哭闹不休。
娘娘今日在存芳殿已然为荣美人开口求过一次情,此刻若再……恐会引火烧身,被皇后娘娘或谨修媛记恨。”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谢书筠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脑海中闪过今日存芳殿上明美人那奋不顾身闯入的身影,以及她晕倒后诊出孕脉时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又想到荣美人张嘉音,虽交往不算深,但印象中确实是个端庄有主见的性子,不像会做出如此阴毒蠢事之人。
只是……证据当前,圣怒之下,她又能如何?
权衡片刻,她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对紫苏道:
“紫苏,你去告诉明美人,就说本宫已经歇下了。
更深露重,她怀有身孕,实不宜再奔波劳心,让她早些回流云轩安胎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疏离。
长安殿门口。
寒风凛冽,吹得宫灯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着明美人何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当紫苏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谢书筠的意思传达出来时,明美人只觉得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也被抽走了。
“娘娘……已经歇下了……”她喃喃重复着,身体晃了晃,如遭雷击。
巨大的失望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心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最后的路……也断了。
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暴室中荣美人遍体鳞伤的身影。
“荣姐姐……对不起……是我没用……救不了你……”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软倒在地。
星罗死死扶着她,心疼得也跟着掉泪,哽咽着劝道:“小主,咱们回去吧……”
第523章 御前惊澜
就在星罗扶着失魂落魄的何姝,准备转身离开这片给予她最后沉重打击的地方时——
“吱呀”一声轻响,长安殿厚重的殿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冬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恭敬,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夜色:
“明小主留步!我们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明美人猛地抬头,沾满泪水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长安殿内室,温暖的烛光驱散了门外的寒意。
明美人几乎是踉跄着被星罗扶进来的,一见到坐在暖榻上、衣着虽简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仪的谢书筠,她推开星罗的手,“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泣不成声:
“和姐姐!求求您!救救荣姐姐吧!掖庭暴室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罗殿啊!
如今的形势对荣姐姐太不利了,莺儿咬死了她,谨修媛恨不得生啖其肉……我实在是担心……荣姐姐性子刚烈,她熬不过今夜啊!求姐姐开恩,救她一命!”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书筠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朋友不顾自身、哭得肝肠寸断的妃嫔,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那根名为“谨慎”的弦,终究是被这不顾一切的情义触动了。
她站起身,快步上前,虚扶了明美人一把,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明妹妹快起来。你怀着身子,不可如此。”
她示意星罗赶紧扶起自家主子,目光落在明美人满是泪痕却异常执着的脸上,缓缓道:
“明妹妹怀有龙嗣,却仍为荣美人奔走不息,甚至不惜触怒陛下,深夜至此。这份情义,实在难得,倒叫本宫……”
她顿了顿,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想起了那个同样刚烈、也曾陷入掖庭深渊的赵琉毓,
“倒叫本宫想起来当初敏婕妤受冤进入掖庭的时候。那时,本宫也是慌了神,只撑着一口气,不顾一切也要帮她。”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和感慨,随即变得清晰而坚定:
“今日,本宫本不欲再掺和此事。但此刻,看着明妹妹如此模样,听着你这番话,本宫实在不忍心。
荣妹妹……本宫观其行止,也不似那等阴狠毒辣之人。此事,或许真有隐情。”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冬青,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冬青,帮本宫梳妆更衣,本宫要去甘露殿,面见陛下!”
甘露殿内,烛火摇曳,李缜刚躺下,将睡未睡,意识在困倦的边缘徘徊。
常喜悄无声息地走近龙榻,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陛下,和昭仪娘娘求见。”
“阿筠?”李缜几乎是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担忧,“她这个时候怎么来了?难道是澈儿或澄儿……”
他心念电转,立刻道:“快!请她进来!”声音带着急切。
常喜却没有立刻应声退下,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犹豫和为难,嘴唇嗫嚅着。
李缜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头的疑虑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取代,焦急地低喝道:
“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隐情?还不快去请!”帝王之威不怒自生。
常喜硬着头皮,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和昭仪娘娘……并非独自前来。明美人……也一同在殿外候着。”
“明美人?”李缜脸上的关切和急切瞬间凝固,如同被寒冰覆盖。
他缓缓眯起眼睛,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起浓重的阴霾,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冰冷刺骨:“她?好得很呐……”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把朕的话当作耳边风,是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变得凝滞而沉重。
常喜和侍立一旁的小太监们感受到那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
李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雷霆之怒:
“是朕素日里太过仁慈,才让她觉得可以如此挑衅朕的威严?
是觉得自己肚子里揣了块免死金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最后一句,音量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震怒,让跪伏在地的众人更是瑟瑟发抖。
殿内死寂一片,气氛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书筠带着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颤的明美人走了进来。
谢书筠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令人窒息的压抑,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监和龙榻上面沉如水、目光如刀般钉在明美人身上的皇帝,
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依礼屈膝:“臣妾参见陛下。”
“陛下……”明美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在李缜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李缜没有叫起,甚至没有看谢书筠,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明美人身上,如同在看一个死物,声音冷得像冰渣:
“明美人,你好大的胆子啊。”
明美人浑身一颤,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李缜的视线终于从明美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边同样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宫女星罗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还有你这个婢女!不能劝导主子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任由她一再违逆朕的旨意,惊扰圣驾!要你何用?”
他顿了顿,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拉出去,杖毙!”
“陛下!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陛下开恩啊!”
星罗瞬间魂飞魄散,凄厉地哭喊求饶,头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不要!陛下恕罪!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执意要来的!不关星罗的事!求陛下饶了她吧!”
明美人也慌了神,膝行向前,泪如雨下地哀求。
第524章 柔情劝谏
李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明美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殿内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下来,如同沉重的山岳压在何姝身上。
他俯下身,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是你的错?”
他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明美人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歪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痕。
“你的婢女,是代你受过!”李缜的声音冰冷无情。
“陛下!”
谢书筠再也无法旁观,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明美人和星罗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刻意的委屈。
“这大晚上的,您这是做什么?打打杀杀的,臣妾一进来,您仿似没看见臣妾一般,只顾着发落她们。
看来这甘露殿,是不欢迎臣妾了?那臣妾告退便是!”说完,竟真的作势转身要走。
“阿筠!等等!”李缜脸上的冰寒瞬间被一丝慌乱取代,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谢书筠的衣袖,“不是……朕没有恼你的意思!朕只是……”
他有些语塞,看着谢书筠愠怒中带着受伤的眼神,再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明美人和哭喊的星罗,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谢书筠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只冷哼一声:
“明美人是臣妾带进来的。陛下对她和她的婢女喊打喊杀,不就是打臣妾的脸吗?”
李缜被她噎得一时无言,看着谢书筠倔强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凄惨的明美人,终究是重重地、带着无可奈何的烦躁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都给朕滚出去!让她们去外殿候着!”
他指着明美人和星罗,又对常喜道:“看着她们!不许再出声惊扰!”
常喜如蒙大赦,连忙示意小太监们将哭得几乎脱力的星罗和被那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的明美人搀扶起来,迅速带离了内殿。
其他宫人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内殿只剩下帝妃二人。
门一关上,李缜立刻拉着谢书筠的手,将她带到榻边坐下,脸上带着余怒未消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阿筠,朕……朕是恼了明美人!朕让她回去好好安胎,她倒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不安分待在流云轩,还敢跑去打扰你,把你拉来!她这是仗着有身孕,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太不像话!”
谢书筠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无奈的样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刚才的强硬姿态奏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李缜也坐下,声音放软下来,带着劝解:
“陛下息怒。臣妾本来也确实不想再掺和此事的。
但明美人她……如此执着,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为荣美人奔走,这份情意,在这深宫之中,实在是……难得。”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忧虑望向掖庭的方向:
“陛下,掖庭暴室是什么样的地方,您比臣妾更清楚。
荣美人如今身陷囹圄,形势对她极其不利。莺儿一人之词,尚有许多疑点未明。
臣妾实在担心,以暴室的手段……荣妹妹怕是凶多吉少,撑不过今夜啊。”
她提起往事,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共情,“还记得当年敏婕妤被冤入掖庭,出来时养了好几个月才恢复元气。
那时臣妾虽未亲历,却也亲眼看到过里面的情形……”
谢书筠看着李缜紧锁的眉头,继续道:
“依臣妾浅见,此事或许真的与荣美人无关。这一切,很可能都是那宫女莺儿一面之词,甚至是她自作主张,既害了二公主受苦,又栽赃嫁祸给荣美人,一箭双雕!
陛下,梅香阁其他宫人如今都在掖庭,何不听听大家伙怎么说?人多口杂,或许能问出些莺儿证词里的破绽呢?”
李缜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若真是如此……那莺儿为何要攀咬荣美人?她与荣美人有何深仇大恨?而且……若此刻放了荣美人,谨修媛那边如何交代?
瑶儿这次确实受了大罪,哭得嗓子都哑了,谨修媛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陛下!”谢书筠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的急切,“谨修媛那边,待查明真相,若荣美人无辜,自会还她清白,也能给谨修媛和二公主一个真正的交代。
可若现在不去,万一……万一荣美人真在暴室里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死无对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到时二公主的委屈,又该向谁去讨?”
她看着李缜犹豫的神色,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前,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李缜瞬间愣住了,满腔的烦躁和怒气仿佛被这柔软的触碰一下戳破了。
他看着谢书筠微红的脸颊和懊恼的眼神,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调侃道:“阿筠什么时候学会对朕用美人计了?”
谢书筠被他看得又羞又恼,别过脸去:“陛下休要胡言!臣妾只是……只是着急!快走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她站起身,作势要去拉他。
李缜也顺势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柔和下来,带着纵容:“罢了罢了……这大半夜的,朕……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伸手替谢书筠拢了拢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谢书筠心中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真挚:“臣妾……谢陛下恩典。”
两人目光交汇,方才的剑拔弩张早已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取代。
谢书筠知道,她赌赢了。
李缜牵起她的手,对殿外扬声道:“常喜!备驾!去掖庭暴室!”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门外,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脸颊红肿的明美人何姝,在听到“去掖庭暴室”几个字时,眼中骤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希望的泪水。
而跪在她旁边、刚刚死里逃生的星罗,更是浑身瘫软,几乎要晕厥过去。
长安殿的方向,仿佛透出了一线生机。
第525章 暴室腥风
掖庭暴室深处,王有德掌管的刑室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弥漫的绝望。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一种皮肉焦糊的怪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几轮酷刑下来,梅香阁的宫人们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硬是无人松口改供词。
隔壁刑室传来的惨叫声已经微弱下去,不知是昏死还是力竭。
荣美人被重新拖回王有德面前,她已近油尽灯枯。
膝盖处的单薄中衣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碎瓷片深深嵌入皮肉,留下无数细小却钻心的创口。
特制的湿鞭抽打在背部和手臂上,虽未破皮见骨,却留下大片大片深紫色的瘀痕,高高肿起,如同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部的伤痛。
十根手指的指尖,被细长的银针狠狠刺入,反复碾压。
十指连心,这种细碎绵长的酷刑几乎摧毁了她的意志,指尖肿胀发黑,不断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听着贴身宫女抱琴和临画凄厉的惨叫渐渐微弱,那份无力感和内心的煎熬,比肉体痛苦更甚。
此刻的荣美人,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带血,额头的旧伤痂块在冷汗浸透下显得格外狰狞。
汗水浸透的乱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瘫软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持续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眼神涣散,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唯有那紧抿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
“一群硬骨头!真他娘的是茅坑里的石头!”
王有德烦躁地在狭小的刑室里来回踱步,额头青筋暴跳。
眼看天快亮了,再拿不到口供,他如何向上面交代?陛下的“再查查”时限可快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阴鸷的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荣美人身上,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出:畏罪自尽!
只要她死了,死无对证,案子就能结了!至于梅香阁那些奴才,没了主子,自然树倒猢狲散,翻不起浪。
他眼中凶光一闪,对身边一个心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做了个“勒”的手势,又指了指墙角挂着的、 用来捆绑犯人的粗糙麻绳。
心腹小太监会意,脸上露出一丝残忍,悄无声息地取下麻绳,打了个活结,慢慢向瘫倒在地、意识模糊的荣美人靠近……
王有德转过身,假意整理桌上的刑具,为“自尽”现场做准备。
就在那小太监蹲下身,麻绳的阴影即将笼罩荣美人脆弱的脖颈时——
“陛——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惶恐到变调的通报声,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暴室走廊里炸响!紧接着是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有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上的狠厉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他猛地回头,看到心腹小太监还拿着绳子愣在荣美人身边,吓得魂飞魄散,一脚踹过去:“蠢货!还不快收起来!滚开!”
他声嘶力竭地对着刑室里的所有人吼:“停手!都给我停下!快! 快跪下!”
整个暴室瞬间乱成一团。行刑的婆子慌忙扔掉手里的家伙什,按着荣美人的也赶紧松手退开。
王有德连滚带爬地冲到刑室门口,扑通一声五体投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李缜在一众侍卫和常喜的簇拥下,皱着眉踏入了这间充满间充满血腥和恶臭的刑室。
他贵为天子,何曾踏足过掖庭暴室这等污秽之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锁得更紧,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
紧随其后的明美人,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搜寻着。
当看到地上那个蜷缩着、气息奄奄的身影时,她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悲鸣:“荣姐姐!”
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跪倒在荣美人身边,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却又怕弄疼了她,泪水汹涌而出:“荣姐姐!你怎么了?你醒醒!我是姝儿啊!”
荣美人被这熟悉的呼唤和晃动惊醒,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明美人满是泪水的脸。
她虚弱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姝儿……妹妹?你……你怀着身子……怎么……来这种地方……”
她挣扎着想行礼,但仅仅是微微一动,膝盖和背部的剧痛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李缜的目光冷冷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秋叶的王有德,声音听不出喜怒:“王有德?”
“奴……奴才在!”王有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头埋得更低了。
“审得如何了?”李缜淡淡问道。
“奴才……奴才无能!陛下恕罪!奴才……奴才……”王有德语无伦次,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第526章 忠仆鸣冤
谢书筠站在李缜身侧,目光扫过刑室内的惨状,最后落在王有德身上,声音清冷:“梅香阁的宫人们,证言如何?”
王有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回……回和昭仪娘娘!梅香阁的宫人……都……都审过了!他们……他们都说荣美人冤枉!
是莺儿那贱婢构陷!奴才……奴才用了些手段……可……可无人改口!奴才……奴才实在……”他不敢再说下去。
谢书筠看向李缜。李缜眼神微沉,开口道:“带人上来。朕要亲自询问。”
很快,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被拖了上来。正是荣美人的大宫女抱琴和临画。
她们显然然遭受了更重的刑罚,几乎不成人形。
抱琴被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皇帝,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爬了一步,嘶哑地哭喊:
“陛下!陛下!我们小主冤枉啊!真的是莺儿陷害!
莺儿……她在梅香阁处境不好,底下人……底下人欺负她,奴婢……奴婢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她记恨我们主子!
恨我们大家啊!陛下明鉴!”喊完,她力竭地在地上喘息。
接着是临画,她稍微清醒些,强撑着跪好,脸上泪水混着血水:
“陛下!莺儿……莺儿三年前因冲撞了二公主殿下,被谨修媛娘娘罚了二十大板!
还……还连累我们小主在青石板上跪了半个时辰!寒冬腊月的啊!
当时……还是我们小主心善,让我们帮她找医士……可那个白眼狼!她非但不感恩,还整天不服不忿的!
后来……后来我们实在看不惯她,就……就联合整治了她几次,她才渐渐老实了……谁承想……谁承想她心里憋着这么大的坏!酝酿了这么大的阴谋!陛下!”
临画哭得泣不成声,“我们小主……我们小主是顶顶好的人!
对下人宽厚,从不无故责罚!求陛下明查!千万不要冤枉了我们主子啊!”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有声。
随后被带上来的几个梅香阁的太监宫女,无论伤势轻重,皆匍匐在地,声音虚弱却异常一致地哭诉荣美人的好,痛斥莺儿的忘恩负义和心术不正,咬定自家主子绝不可能害人。
听着这些拼死维护自己的证言,看着他们为了自己被打得不成人样,荣美人眼中蓄满了泪水。
这份在绝境中展现的忠诚,让她破碎的心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在明美人的搀扶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强忍着膝盖和背部如同剥皮抽骨般的剧痛,重新跪在了李缜面前。
她的动作缓慢而痛苦,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闷哼,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发。
她抬起头,尽管虚弱得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张家百年刑狱世家浸润出的刚正与傲骨:
“陛下!”
“嫔妾自入宫以来,一直谨守本分,克己复礼,唯求无愧于心。
唯有在莺儿一事上,嫔妾御下不严,识人不明,未能及时察觉其怨毒之心,加以疏导管教,终致今日之祸,连累二公主受苦,惊扰圣驾,此乃嫔妾失职之过,嫔妾认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决绝:
“但谋害皇嗣,戕害七岁孩童,如此丧心病狂、天理不容之罪,嫔妾张嘉音——”
“没做过!”
“此等龌龊下作之事,我张嘉音不屑做!更耻于去做!”
“嫔妾愿以我张氏一族百年清誉起誓!”
她眼中含泪,却目光灼灼,直视着帝王:
“嫔妾之父,大理正张秉直,一生执掌刑狱复审,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最恨的便是屈打成招、构陷无辜的冤狱!
我张氏门楣,清白传家,世代以明法慎刑、洗冤禁暴为己任!”
“今日,若陛下不信嫔妾清白,嫔妾甘愿以死明志,自证心迹!但‘谋害公主’这口污名黑锅——”
“嫔妾不认!”
“嫔妾绝不能做我张氏一族的干古罪人!绝不能让我张家百年清誉,毁于奸人构陷之手!”
荣美人的声音在血腥的刑室里回荡,虚弱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悲壮与不容玷污的骄傲。
这份源自血脉和家风的刚烈与傲然,深深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高坐龙椅、见惯风浪的帝王李缜。
李缜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虚弱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脊梁挺得笔直的女子,听着她以家族百年清誉起誓的铿锵之言,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沉声下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莺儿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第527章 血溅公堂
掖庭暴室深处,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被谨修媛特意派人“关照”过的莺儿被两个粗壮太监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上来,重重掼在冰冷肮脏的地砖上。
她早已不成人形,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破碎的衣衫被暗红的血痂黏在伤口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李缜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面色沉凝如水,帝王威仪在昏暗的油灯下更显迫人。
谢书筠站在他身侧,秀眉紧蹙,目光落在莺儿身上,带着不忍与审视。
明美人则被星罗紧紧搀扶着,远远站在角落,红肿的脸上满是惊惧和担忧。
荣美人被两个宫女勉强架着,虚弱地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莺儿。
“梅香阁宫女莺儿,”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死寂的力量,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说是荣美人指使你谋害皇嗣,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可确有此事?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莺儿艰难地动了动眼皮,浑浊的眼珠看向龙颜含怒的帝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陛下……就是再问百遍……千遍……事实……如此……”
“莺儿!”李缜陡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莺儿的耳中,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你活不成了,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所有与你血脉相连之人,都要因你今日的谎言而亡!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残忍,“说!究竟是谁指使你?说出来,朕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只追究你一人!”
诛九族!父母兄弟……莺儿被这巨大的恐惧和帝王赤裸裸的威压碾得几乎魂飞魄散,残存的意识疯狂翻涌。
她想到了宫外老实巴交、指望她能在宫里挣点体面钱回去的父母,那点微薄的希望……又想到了自己这三年地狱般的日子。
那年刚进宫,满怀憧憬分到了梅香阁,谁知主子无能,梅香阁就是口无人问津的冷灶!
她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鼓起勇气去投靠当时风头正盛的存芳殿,却换来谨修媛一顿毒打!
差点丢了半条命,还落下了终身的腿疾!为了活得稍微像个人,她有什么错?!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掉进了地狱。梅香阁的宫人们骂她背主忘恩,脏活累活全推给她,她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是个人都能踩上一脚!
反抗?只会被打得更狠!而她的主子荣美人……从未过问过一句!
没有人能救她……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折磨!
直到那天……那个如仙子般降临,对她温言细语,承诺帮她摆脱苦难的娴才人……娴才人是好人!是唯一给过她希望的人!不能供出她来!绝对不能!
反正……早就活够了……不能连累家人……但是荣美人!这个冷眼旁观她沉沦地狱三年的主子!一起死吧!要死一起死!
脑中思绪万千,实则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
莺儿猛地抬起头,那双几乎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死死盯住虚弱站立的荣美人,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嘶喊道:
“就是荣美人!就是她这个毒妇指使的!陛下!陛下您可千万……千万别放过这个罪人啊——!”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包括架着她的两个太监都猝不及防的瞬间,莺儿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巨大的、骇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钳制!
她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撞向旁边布满污秽血渍的坚硬砖墙!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李缜瞳孔骤缩,谢书筠失声惊呼,明美人吓得捂住了嘴,荣美人更是浑身剧震!
莺儿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荣美人的方向,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着怨恨、解脱和诡异的快意。
断气了。
骤变发生在一瞬间!死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暴室!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决绝的自戕震住了,无人发出丝毫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
第528章 圣心裁断
明美人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下意识地看向荣美人,嗫嚅着,声音细弱蚊蝇:“荣姐姐……荣姐姐……”
荣美人也从巨大的震惊和冲击中回过神来,巨大的冤屈和被死亡指证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冷,她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宫女,踉跄着扑倒在李缜面前,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绝望:
“陛下!陛下明鉴啊!莺儿……莺儿她用她的生命来指证嫔妾!可嫔妾真的没有做过!嫔妾冤枉啊!嫔妾……”
她泣不成声,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身上的伤痛,让她几乎虚脱。
李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墙上那滩刺目的红白之物,又看看地上死不瞑目的莺儿和哭倒在地的荣美人,眼神复杂难辨。
死无对证!最后的遗言还在用生命指证荣美人!这局面……
“陛下,”谢书筠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走到李缜身边,目光扫过莺儿的尸体和悲痛欲绝的荣美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莺儿虽然死了,但她死了,难道就要让荣妹妹也以死明志才能证明清白吗?此事,信或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看向李缜,目光坦然:
“二公主虽然受了大罪,但如今看来,也有可能是这宫女莺儿因旧怨而自作主张,她恨荣妹妹治下不严,也恨谨修媛当年毒打之仇,以性命为局,谋了这场祸事!
既报复了两位主子,也彻底解脱了自己。”
她的分析直指核心,将矛头重新指向了死去的莺儿。
“如今,罪魁祸首已然伏法。”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总结,“她,可以是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而荣妹妹……可以是因失察而被陷害的无辜之人。
这件事,如何定论,全凭圣裁了。”
李缜听明白了谢书筠的意思。
事实已经如此混乱,再查下去也难有进展,只会牵扯更多,让后宫更加动荡。
一个卑微宫女的命,换一个美人的命,换一个尚未出生皇嗣生母的安稳,他瞥了一眼角落的明美人,换后宫暂时的平静……这个台阶,他必须下。
而谢书筠,已经给他铺好了最体面的下台方式——罪魁祸首是莺儿,荣美人是失职。
他看着眼前的混乱:
墙上刺目的血污,地上冰冷的尸体,哭得几乎昏厥的荣美人,脸上带着他亲手留下的巴掌印、满眼惊惧的明美人,还有那些低着头、眼神里却隐隐透着对荣美人维护之意的梅香阁宫人……
李缜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重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裁决的漠然和疲惫。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暴室:
“梅香阁宫女莺儿,因旧怨深重,心怀怨毒,胆大包天,竟敢以阴私毒物损伤皇嗣玉体,罪无可赦!
虽已畏罪自戕,其罪难恕!着,曝尸荒野,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瘫软在地、几乎失去意识的荣美人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的宣判:
“荣美人张氏,治下不严,御下无方,以致宫婢生怨,酿成大祸!虽非主谋,难辞其咎!罚俸半年,禁足梅香阁三月,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外出!”
圣旨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绝望的深渊!
角落里的明美人,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她笑出了声音,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挣脱星罗的搀扶,踉跄着扑到荣美人身边,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语无伦次地哭喊道:
“荣姐姐!荣姐姐!你听到了吗?你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失职……只是禁足罚俸……呜呜呜……太好了……太好了……”
巨大的情绪冲击下,荣美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李缜的目光随即转向哭成泪人的明美人,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明美人何氏!你此番行事,任性妄为,不顾皇嗣安危,屡次违逆朕意!
念你初犯且孕中情急,禁足流云轩两个月!待胎像稳固,经太医诊脉无碍后,方可解禁!静心思过,不得再生事端!”
他看了一眼常喜:“常喜,流云轩禁足期间,一应吃穿用度,按美人份例供给,不得克扣!务必小心伺候,不得委屈了皇嗣!”
“奴才遵旨!定当尽心竭力!”常喜连忙躬身应道。
明美人闻言,又是哭又是笑,朝着李缜的方向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嫔妾……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她额头触地,泪水浸湿了冰冷的地砖。
她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荣姐姐的命保住了,她的孩子也保住了,至于禁足……比起这地狱般的夜晚,又算得了什么?
掖庭暴室的这一夜,终于在这浓重的血腥、帝王的裁决、劫后余生的哭泣与晕厥中,落下了帷幕。
然而,真正的暗流,随着莺儿那决绝的一撞和临死前对娴才人那份至死守护的执念,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529章 甘露慰藉
掖庭暴室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被远远甩在身后。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沉寂的宫道上,只有脚步声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这漫长而混乱的夜晚尚未过去。
李缜步履沉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
连日的朝政本就繁重,今夜又经历了这般惊心动魄、耗人心神的风波,即便是正值盛年的帝王,也感到了身心俱疲。
离天亮上早朝,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谢书筠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夜风微凉,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
她侧头看着李缜紧绷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今夜若非她执意介入,或许……荣美人的结局会更糟,但她也确实将他拖入了这滩浑水。
“陛下,”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您。”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李缜耳中。
李缜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宫灯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谢朕什么?朕不过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深重的厌倦和无奈,“这后宫,何时有过真正的安生时刻?
不是这里起火,就是那里冒烟,各种腌臜事,层出不穷,烦都烦死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帝王威仪之下,是一个被琐碎纷争困扰、渴望片刻安宁的疲惫男人。
谢书筠看着他烦躁的样子,心中微软。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宽厚却有些冰凉的手掌,指尖传递着暖意:
“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已是极辛苦,还要为这些后宫女子的纷争劳心伤神,臣妾看着……真是心疼。”
她声音温软,带着真诚的关切,“等天亮了,臣妾亲自下厨,为陛下炖一盅补汤,好好补补身子可好?”
李缜被她温热的手握着,听着她温言软语,心头的烦躁竟真的被抚平了些许。
他低头看向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带着点调侃:
“哦?阿筠什么时候学会做补汤了?朕怎么不知道朕的昭仪娘娘还有这等手艺?”
他可是记得清楚,谢书筠从前在听雨阁也好,在长安殿也好,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书筠被他问得脸颊微热,有些尴尬地别开眼,小声嘟囔:
“学了……不就会了嘛。为了陛下,臣妾愿意学的。”
那带着点羞赧又强撑面子的模样,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动人。
李缜低笑出声,反手将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掌心,疲惫的眼底漾开暖意。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和请求:
“别等天亮了。阿筠,陪朕去甘露殿吧。朕……想和你一起睡。”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寻求慰藉的疲惫旅人。
谢书筠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和依赖。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甘露殿。
殿内烛火被调得更暗,只余角落一盏宫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厚重的帷幔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李缜和谢书筠都已换上寝衣,并肩躺在宽大的龙榻上。
李缜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臂,将谢书筠整个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像是抱住一个能驱散所有阴霾与不安的人形抱枕。
他的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带着清雅书卷气和温暖体温的气息尽数吸入肺腑。
“还是阿筠让朕感到踏实……” 他含糊不清地低语,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满足。
仿佛只有拥她在怀,今夜暴室的血腥、后宫的纷扰算计,才能被暂时隔绝在外。
谢书筠被他抱得有些紧,却并未挣扎,只是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宽阔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疲惫不堪的孩子,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快睡吧,陛下。”
“嗯……” 李缜模糊地应了一声,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温暖的黑暗。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龙涎香混合着谢书筠身上清雅的体香,在温暖静谧的寝殿内缓缓流淌。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帝妃二人相拥而眠,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汲取着彼此给予的短暂安宁与慰藉。
窗外的天色,正悄然酝酿着新一天的曙光。
第530章 迁宫之念
一夜惊魂,随着晨光的熹微,掖庭暴室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但新的波澜已在后宫悄然荡开。
皇帝对荣美人的处置——罚俸半年、禁足三月——以及将罪责全部归于已死的宫女莺儿,迅速传遍了六宫。
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如明美人,有人冷眼旁观,如陈贤妃,有人幸灾乐祸,如丽修仪,而最感憋屈愤怒的,莫过于存芳殿的主位,谨修媛。
存芳殿。
二公主李令瑶的寝殿内,小小的孩子睡得极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小眉头也紧紧蹙着,时不时发出几声不舒服的呓语,显然是白日受的罪还未完全消退。
谨修媛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孩子娇嫩皮肤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心疼得如同刀绞。
“莺儿那个贱婢!死不足惜!真是便宜她了!”
谨修媛咬牙切齿,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还有荣美人那个贱人!说是御下不严?谁知道那毒妇是不是在背后指使了!
说不定就是她怀恨在心,指使莺儿害我的瑶儿!”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尖利起来,“如今倒好,罚点俸禄禁个足,轻轻揭过!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本宫看着她那张脸就烦透了!”
她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女儿床边踱了两步。
一想到荣美人禁足期满后还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股邪火就直冲头顶。
她小心地替女儿掖好被角,带着满身戾气离开了公主的寝殿。
回到主殿,大宫女瑞珠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
谨修媛接过茶盏,看也没看就重重掼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茶水溅了一地。
“娘娘息怒……”瑞珠吓得连忙跪下。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
谨修媛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梅香阁的方向,“张嘉音那个祸害!本宫不想再跟她同处一殿了!本宫要她滚出去!立刻!马上!”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瑞珠心头一跳,连忙劝道:
“娘娘,移宫这等大事,非同小可啊!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格局便已定下,若无极特殊缘由,轻易不会更动宫室分配。
况且荣美人如今还在禁足中,此时提移宫,恐怕……”
“恐怕什么?!”谨修媛柳眉倒竖,怒火更炽,“难道要本宫日日对着那个害我瑶儿的贱人吗?!
本宫告诉你,她现在禁足,本宫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
等她出来,日日在本宫眼前晃荡,本宫怕……怕忍不住要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瑞珠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气,也明白她对二公主的疼爱心切到了偏执的地步。
她心念急转,低声道:“娘娘,既然您心意已决……不若,去求求陛下?
荣美人此番虽未被重罚,但终究是‘治下不严’的过错。
您以二公主受惊体弱、需要绝对清净为由,再诉说自己心中郁结难平,恐伤了姐妹和气,于公主成长不利……或许,陛下怜惜公主,会破例应允也未可知?”
谨修媛闻言,眼中怒火稍敛,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情绪,对瑞珠道:“更衣!备轿!本宫要去两仪殿,面见陛下!”
两仪殿。
李缜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试图用繁重的政务驱散昨夜留下的疲惫与烦闷。眉宇间依旧带着倦色。
小太监春来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谨修媛娘娘在殿外求见。”
“谨修媛?”李缜撂下手中的御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第一个念头便是二公主,“难道是瑶儿又不好了?”
想到女儿昨夜哭哑的嗓子,他心中一紧,“宣她进来。”
谨修媛很快便走了进来,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憔悴,先依礼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李缜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是瑶儿……”
谨修媛起身,眼圈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强忍着道:
“谢陛下挂心,瑶儿……还好,只是昨夜惊悸,睡得不太安稳。
臣妾此来,并非为瑶儿,而是……而是有一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她说着,又深深福了下去。
“哦?何事?”李缜心中稍安,但看她如此郑重,不由得又提起几分警惕。
昨夜刚折腾完,他可不想再有什么幺蛾子。
第531章 宫阙暗涌
谨修媛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与决然:
“陛下,臣妾……臣妾不想再与荣美人同居一殿了!求陛下开恩,将荣美人移出存芳殿,另择宫室安置!”
“移宫?”李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也沉了下来,“朕登基以来,后宫宫室分配有序,从未有过妃嫔移宫之事!你……”
他审视着谨修媛,“就因为昨夜之事?朕已下旨,荣美人禁足思过,此事罪魁祸首是莺儿,荣美人虽有失职之过,但……”
“陛下!”谨修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瑶儿出了这等事,臣妾身为母亲,心如刀割!
虽是那贱婢莺儿主谋,可荣美人身为梅香阁主位,御下不严,致使宫婢生出如此歹毒心思,她难辞其咎!
臣妾只要一想到瑶儿受的罪,一想到那贱婢可能就是在荣美人的默许甚至……纵容下行事,臣妾就心如油煎!
实在无法再日日与荣美人相对!陛下,求您体谅臣妾一片慈母之心,臣妾……臣妾实在是受不了了!”
她说着,泪水潸然而下,情真意切,将一个为女心痛、无法容忍“仇敌”在侧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缜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谨修媛,心中烦躁更甚。
他理解她作为母亲的心情,但移宫非同小可。
后宫格局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宫势力平衡、人心浮动,都是麻烦。
况且,荣美人刚刚被“轻判”,转头就把人赶出去,未免显得他这个皇帝朝令夕改,处置不公。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剩下谨修媛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容朕想想。后宫宫室分配,非儿戏,需得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吧,好生照顾瑶儿。移宫之事,朕自有考量。”
谨修媛听出他语气中的推脱和不悦,心知今日怕是难以如愿,但至少没有当场拒绝,也算留了余地。
她不敢再强求,只能强压着失望和不甘,叩首道:“是……臣妾……谢陛下。”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她站起身,在瑞珠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两仪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殿内帝王深沉的思虑和她眼中翻涌的怨毒与不甘。
殿内,李缜疲惫地靠回宽大的龙椅,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一夜未得好眠,又接连处理这些糟心琐事,饶是铁打的帝王也感到心力交瘁。
他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只觉得更加烦闷。
后宫这点事,比处理朝堂上的千头万绪更让人头疼。
“常喜,”李缜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方才谨修媛所请,移宫之事……你怎么看?”
侍立一旁的常喜闻言,立刻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谨:“陛下,奴才愚钝,岂敢妄议主子们的事。”
“恕你无罪。”李缜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深谙后宫之道的心腹大太监,“朕想听听你的想法。但说无妨。”
常喜微微抬了抬眼皮,飞快地觑了一眼皇帝疲惫的神色,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陛下圣明,洞察秋毫。奴才斗胆揣测……如今谨修媛娘娘心中怨愤难平,昨夜之事对她和二公主殿下刺激太大。
荣小主虽已受罚,但同处一殿,抬头不见低头见,以谨修媛娘娘的性子……
怕是难以心平气和,时日久了,存芳殿内……恐会再起事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何况,二公主殿下年纪尚幼,还在养病,若殿内气氛始终如此紧张压抑,对公主殿下的康健……也未必是好事。总归……是让人不安的。”
他点到即止,没有明说“谨修媛可能会对荣美人不利”或者“二公主会被利用”,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李缜此刻最大的顾虑——后宫的安宁和他女儿的安稳。
李缜沉默了片刻,常喜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坚持:
“你说得对。谨修媛那个性子……怕是消停不了。与其让她们同处一殿再生龃龉,闹得鸡犬不宁,不如……就允了谨修媛所请吧。”
他做出了决定,语气变得果断,“防患于未然,也省得再出什么乱子。”
“陛下圣明。”常喜立刻应道。
“趁着荣美人现在禁足,正好可以修缮新的宫室。”
第532章 新居定策
李缜坐直身体,目光转向悬挂在一旁的后宫宫苑布局图。
他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掠过一座座熟悉的宫殿名号。
“常喜,去把内务府掌管宫室营造的管事叫来,朕看看……把荣美人移到哪儿去合适。”
“是,奴才这就去。”常喜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内务府负责宫室管理的管事太监诚惶诚恐地被带了进来,跪地听旨。
李缜的目光在宫图上逡巡。移宫不是小事,既要考虑位置,也要考虑新主位的性情能否容人,还要顾及各方势力的平衡。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西六宫区域的一处——观风殿。这里是德妃张可如的居所。
“观风殿……”李缜沉吟着。
张德妃性情温婉,素有贤名,为人谨慎低调,对下人也不苛刻。
观风殿的侧殿枕霞阁,目前空置着。更重要的是……观风殿另一侧的流云轩,住的是明美人何姝!
何姝与荣美人张嘉音交好,情同姐妹。
昨夜明美人不顾自身安危为荣美人奔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将荣美人安置在枕霞阁,与明美人相邻,既能缓解她移宫的孤寂和惶恐,有好友在侧慰藉,明美人也能照应一二。
以张德妃的性子,想必也不会为难一个刚刚受过责罚、又失宠的美人。
“嗯,此处甚好。”李缜心中有了定论。他抬起头,对跪着的管事太监和侍立一旁的常喜道:
“传旨:即刻着内务府修缮观风殿侧殿枕霞阁,务必在荣美人禁足期满前完工。荣美人张氏,禁足期满后,迁居枕霞阁。”
他顿了顿,看向常喜:“常喜,你亲自去一趟观风殿,将此旨意告知德妃。
就说……是朕的意思,荣美人移居枕霞阁,望她多加照拂。德妃性情温婉,深明大义,想必……不会有意见。”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奴才遵旨!”常喜和管事太监同时躬身应道。
常喜心中明了,陛下这是要借德妃的“温婉”来安置荣美人,同时也是给德妃一个“贤德”的名声。
他立刻道:“奴才这就去观风殿向德妃娘娘禀明圣意。”
李缜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只觉身心俱疲。
移宫之事算是暂时了结,但后宫这潭深水,搅动之后,不知又会泛起怎样的波澜。
他只希望,新的住处,能让荣美人安分守己,也能让存芳殿那边……真正消停下来。
观风殿。
当常喜带着皇帝的旨意到来时,张德妃正在佛堂礼佛。
听闻皇帝亲命荣美人迁居枕霞阁,并由她来“多加照拂”,张德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随即化为温顺平和的微笑。
她起身,对着常喜微微颔首,声音柔婉恭顺:
“请常公公回禀陛下,臣妾领旨。枕霞阁空置已久,确实该好生修缮一番。荣妹妹移居过来,同住一殿也是缘分,臣妾定当尽心照拂,请陛下放心。”
常喜看着德妃温婉得体的笑容,心中暗赞一声果然识大体,恭敬地行礼告退。
张德妃目送常喜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目光转向窗外枕霞阁的方向,若有所思。
荣美人……一个刚被卷入谋害皇嗣风波、失了圣心、又得罪了谨修媛的美人……迁居到她这里,是福?是祸?还是……陛下另有用意?
她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思量。
无论如何,圣旨已下,她只需扮演好那个“温婉贤德”的德妃便是。
至于枕霞阁的新主人……且看吧。
修缮的工匠很快就动了起来,枕霞阁沉寂已久的院落,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机,也预示着后宫格局的又一次微妙变动。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德妃沉静的脸上,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幽深的湖。
五月底的天气已渐有暑意,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于被困在绫绮殿整整一个月的卫宝林而言,这再寻常不过的阳光,却显得如此珍贵而陌生。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两个小太监从外面推开,久违的、带着夏日温度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殿门前积着的细微灰尘,也照亮了卫宝林苍白而呆滞的脸庞。
她怔怔地站在门内,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到了眼睛,下意识地眯了眯。
禁足的日子,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
每日对着四四方方的天井,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宫人走动声、鸟鸣声,感受着时间一点点蚕食着她入宫时那点可怜的骄纵和幻想。
一个月,不长不短,却足以将那个十五岁少女所有不切实际的憧憬彻底磨平。
眼眶毫无预兆地迅速湿润,氤氲起一片模糊的水汽。她呆呆地看着门外鲜活的世界,竟有些怯懦地不敢踏出那一步。
第533章 心枷难解
“小主!小主!”大宫女宝珞欣喜地快步上前,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激动,“结束了!禁足结束了!门开了!我们再也不用过这种不见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宝珞的话像是惊醒了梦中人。
卫宝林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自幼陪着自己长大的婢女,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一般。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消瘦了许多的脸颊。
“宝珞……”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前所未有的脆弱,“我后悔了……我不该入宫的……我想要回家……我想爹娘了……”
她一边说,一边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着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情绪彻底崩溃。
“表哥……不,是陛下……他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别人抬抬手,就能把我碾死……宝珞,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说到最后,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猛地扑进宝珞的怀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个月,她无数次回想陛下那冰冷刺骨的眼神、熹美人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如坠冰窟。
帝王的宠爱?家族的荣耀?此刻在她心里,都比不上活着重要。
宝珞心疼地抱紧自家小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坚定地安抚:
“小主莫怕!莫怕!都过去了!禁足结束了,没事了!”
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循循善诱,“小主,您听奴婢一句劝。经过这事,咱们也该看明白了。
只要您不去争宠,安安分分的,虽然日子可能会过得清苦一些,比不上那些得宠的主子风光,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啊!”
她稍稍松开卫宝林,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小主,您看看咱们这长安殿的主位,和昭仪娘娘。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奴婢冷眼瞧着,只要您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和昭仪娘娘是个宽厚人,她不会主动为难您的。
相反,您若是能敬着她,与她好好相处,以她的位份和陛下的爱重,说不定……还能成为您的庇护呢?”
卫宝林泪眼婆娑地听着,听到“和昭仪”和“庇护”时,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她抬起头,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哽咽着问:“真……真的吗?和昭仪她……她会愿意庇护我吗?”
经历了帝王的冷酷和宫廷的险恶,她太需要一点安全感了。
宝珞重重地点头,反问道:“小主,奴婢斗胆问您一句,经过这些,您……您还有争宠之心吗?”
卫宝林被问得愣住了。争宠?那个曾经让她心心念念、以为凭借表妹身份和家世就能手到擒来的恩宠?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陛下看她时那厌恶如看垃圾般的眼神,再对比他望向和昭仪时那几乎能溢出来的温柔和情意……巨大的落差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沉默了良久,身体微微发抖,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重重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清醒:
“我……我不敢了……我忘不了陛下看我的眼神……我只想……只想好好地活下去……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曾经的张扬跋扈,已被彻底磋磨干净,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的卑微渴望。
宝珞看着她这副模样,既是心疼,也稍稍松了口气。
能认清现实,总比继续做梦然后撞得头破血流要好。
她替卫宝林擦干眼泪,柔声道:“那小主,您整理整理心情,换身得体些的衣裳。奴婢陪您去正殿,拜见和昭仪娘娘。
往后,咱们就安安分分的,和昭仪娘娘……或许就是小主您在这宫里,最大的靠山了。”
卫宝林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看着门外那片象征着自由却也意味着未知险恶的天地,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怀揣着虚荣和幻想入宫的十五岁少女,在这一个月的禁足磋磨和帝王冷眼的极致恐惧中,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
她失去了所有争宠的勇气,唯一的念头,只剩下——活下去。
而在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有时就需要低下头,去寻找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而近在眼前的长安殿主位,似乎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阳光照在她依旧年轻却写满了惊惧与疲惫的脸上,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苍凉。
第534章 行宫之期
长安殿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带来一片暖融明亮。
晨省归来的谢书筠褪去了略显正式的宫装,换上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轻罗襦裙,正坐在花厅里,耐心地陪着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用早膳。
澈儿依旧沉静乖巧,握着小银勺自己吃得有模有样,只是速度慢些。
澄儿则活泼好动些,时不时需要乳母或谢书筠亲自喂几口,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小松鼠,惹得谢书筠眉眼弯弯,拿着帕子轻轻替她擦拭嘴角。
殿内一片温馨和乐,其乐融融。
大宫女紫苏从殿外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屈膝禀报道:
“娘娘,中宫方才传来旨意,说是今年六月往行宫避暑的事宜定下了。陛下钦点,去玉华宫。”
“玉华宫?”谢书筠闻言,喂食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露出一丝好奇,“这地方倒是还没去过。”
她入宫时间不算长,之前避暑多是去更为熟悉的九成宫。
这时,冬青正好抱着一叠新整理好的轻薄衣裙从偏殿走来,听到“玉华宫”和“避暑”几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快走几步上前,笑着插话道:
“娘娘!是定下去玉华宫了吗?太好了!听说那儿比九成宫更凉快,山水景色极好呢!”
她扬了扬手中质地轻柔、色彩雅致的衣裙,语气带着几分小骄傲:
“娘娘您看,奴婢就估摸着快要去避暑了,提前就开始收拾衣物了呢!
免得圣旨突然下来,咱们手忙脚乱的!反正不管去哪儿,避暑肯定少不了咱们娘娘和两位小殿下!”
紫苏和旁边的几个小宫女见冬青那副“未卜先知”的得意模样,都忍不住掩唇低笑起来。
谢书筠也被她逗乐了,无奈地摇摇头,笑道:“这种能出宫松散的事儿,每次都属你最积极,手脚也最快。” 语气里满是纵容。
冬青憨憨一笑,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
“对了娘娘,方才尚衣局还特意送来了好几套新裁的夏装,说是陛下早先就叮嘱了,要用新贡上来的料子给您和两位小殿下赶制的。”
她说着,将怀中一件水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轻罗广袖裙展开些许,那料子轻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触手冰凉丝滑。
“您瞧这料子,说是叫‘云雾绡’,最是透气清凉不过,还有给澄儿殿下做的茜色红莲小襦裙,用的是‘冰蚕锦’,又软和又吸汗。
奴婢瞧着都好极了,已经都单独收拣好了,就等着出发带去玉华宫呢!”
谢书筠目光扫过那些精美舒适的衣料,听着冬青叽叽喳雀跃的汇报,心中微微一动。
李缜总是这样,在这些细微处悄然体现着他的关心。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对着兴奋的冬青和满殿带着笑意的宫人道:
“好了,既然旨意已下,你们便都好生准备起来吧。玉华宫新地方,别落了东西。”
“是!娘娘放心!” 冬青响快地应道,抱着衣物,脚步轻快地继续去忙碌了。
殿内洋溢着一种即将出门远行般的轻松期待氛围,连带着窗外的夏日阳光,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炎热了。
澄儿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快乐,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唯有澈儿依旧安静地吃着他的早膳,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长安殿花厅内,乳母已带着吃饱喝足的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去偏殿宽敞处玩耍,清脆稚嫩的笑语声隐隐传来。
谢书筠并未移步,只坐在原处,含笑看着孩子们的方向,手中捧着一盏清茶,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温馨。
这时,风箫轻步走进来,屈膝禀报:“娘娘,卫宝林在外求见。”
“卫宝林?”谢书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什么,“她今日……是解除禁足了?”
“回娘娘,正是。”风箫恭敬答道,“卫小主方才至殿外,说是特来拜见娘娘。”
侍立一旁的紫苏轻声接话道:
“娘娘,卫宝林禁足一月,想必是吃足了教训。她今日刚被解禁便立刻来求见,奴婢估摸着……怕是来向娘娘示好投诚的。”
谢书筠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放下茶盏:“哦?何以见得?”
紫苏分析道:“卫宝林初入宫时,仗着是陛下表妹,心高气傲,行事张扬。
可经过熹美人一事,被当众掌掴、严词斥责,又禁足一月磋磨,她那点心思和傲气,恐怕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陛下显然瞧不上她这位‘表妹’,她一个小小的宝林,无宠无势,若再无人庇护,在这深宫里怕是寸步难行。
咱们长安殿与她的绫绮殿近在咫尺,娘娘您位份尊崇,性情宽和,无疑是眼下最能庇护她、也是她最容易攀附的人选。她此刻前来,必是为此。”
谢书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既如此,让她进来吧。看看她要说些什么。”
第535章 投诚立身
“宣卫宝林进殿——”
很快,卫宝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素净,上身是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窄袖上襦,下系一条月白色的百褶长裙。
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绢花,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有几分苍白憔悴,全然不复从前那种娇媚张扬、恨不得将所有金银珠宝都堆砌在身上的模样。
她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也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怯懦:
“嫔妾宝林卫氏,参见和昭仪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卫妹妹免礼。”谢书筠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来说话吧。”
“谢娘娘。”卫宝林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站在那儿显得有些无措。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她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大宫女宝珞见状,暗暗着急,小心翼翼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赶紧说话。
卫宝林像是被惊醒般,身体微微一颤,随即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书筠,眼中带着豁出去的恳切和一丝未散的惊惧,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娘娘!从前……从前是兰舒年纪小,不懂事,入了宫也不知天高地厚,没能早早来向娘娘请安,多多侍奉娘娘,反而……反而行差踏错,惹娘娘厌烦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以后……以后兰舒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只盼着……只盼着能安安分分,不让娘娘心烦,若是……若是偶尔能让娘娘开心一笑,便是兰舒的福气了。
兰舒……兰舒不敢再奢求什么圣恩了,只求娘娘……求娘娘能庇护兰舒一二!”
说完,她竟再次“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谢书筠深深叩下头去。
谢书筠没料到她会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如此直白,微微一怔,随即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身旁的冬葵。
冬葵会意,立刻上前两步,客气而有力地将卫兰舒搀扶起来:“卫小主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娘娘最是和气不过的。”
谢书筠这才气定神闲地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缓声道:
“卫妹妹言重了。你我同为陛下妃嫔,姐妹相称便是,谈何‘侍奉’二字?”
她目光落在卫宝林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劝慰,“卫妹妹还如此年轻,未来的日子长着呢,并非就完全没有得宠的机会了,何苦如此自伤呢?”
卫宝林听到这话,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摇头,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
“不会的!娘娘!陛下……陛下他根本看不上兰舒!兰舒心里清楚得很!
兰舒不求圣恩了,真的不求了!只求能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度日,别再惹祸上身就好!”
她像是怕谢书筠不信,急切地表忠心,“娘娘,您放心!从今往后,兰舒再也不会……再也不会趁着陛下来长安殿的时候,故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附近晃悠了!
真的不会了!娘娘,您以后若有什么琐事,但凡能用得上兰舒的,尽管吩咐!
两位小殿下若有什么跑腿玩耍的事儿,嫔妾……嫔妾也可以帮忙照看一二!求娘娘……求娘娘庇护!”
谢书筠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在赌咒发誓的少女,心中又是一愣。
卫宝林从前虽然眼高于顶,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事,但性子倒还算直白,没什么深沉心机,如今竟被吓破了胆,把话说到如此坦白卑微的地步。
倒是……有几分可怜,也有几分难得的“实诚”。
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道:“卫妹妹既然有这份心,那以后天长日久的,你我同在长安殿,好好相处便是。”
她转而对冬葵道:“冬葵,去把本宫那对玲珑点翠嵌珍珠的耳珰拿来,送给卫妹妹,庆贺她今日解禁之喜。
那对耳珰清雅,正配妹妹今日这身衣裳。
以后妹妹得了空闲,可以常来本宫这里走动说说话,本宫欢迎。”
冬葵领命,很快取来一个精致的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对做工精巧、珠光莹润的耳珰,既不逾矩,又显贵重贴心。
卫宝林看着那对耳珰,一时有些愣怔,没太明白谢书筠这算是接受了她的投诚,还是仅仅只是客套的赏赐。她下意识地看向宝珞。
宝珞心中大喜,立刻机灵地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卫宝林再次行礼,声音充满了感激:
“谢娘娘厚赏!娘娘恩德,小主铭记在心!定当时常来向娘娘请安,不负娘娘厚爱!”
谢书筠微笑着点点头:“嗯,去吧。刚解禁,回去好生歇息。”
“是,嫔妾告退。”卫宝林在宝珞的暗示下,这才如梦初醒般,跟着行礼告退。
第536章 赤子丹青
主仆二人退出长安殿正殿,直到走远了,卫宝林才小声问宝珞:“宝珞,和昭仪娘娘她……这是答应了吗?”
宝珞肯定地点头,低声道:“小主,娘娘收了您的投诚了!那对耳珰就是信物!以后咱们在宫里,总算不是无依无靠了!”
长安殿内。
看着卫宝林主仆走远,紫苏笑着对谢书筠道:“娘娘这是接受了卫宝林的投诚?”
谢书筠重新端起茶盏,目光悠远,淡淡道:
“算是吧。本宫也不需要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若能一直如此安分守己,对澄儿和澈儿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她若一直不做做出格之事,即便将来不慎被人暗算刁难,看在同住一殿的份上,本宫可以护她一护。毕竟……”
她抬眼望向窗外嬉戏的儿女,语气变得深沉:
“如今陛下皇子公主众多,澈儿还小,树大招风。
在一个宫室里,若有人心存歹意,想要做手脚,总归是更容易些。
二公主李令瑶的事,便是前车之鉴。
卫宝林主动投诚,愿意依附本宫,本宫没有必要将她拒之门外。
在这深宫里,多一个安分的朋友,总好过多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敌人。”
紫苏闻言,深深点头:“娘娘思虑周全,奴婢明白了。”
谢书筠不再多言,目光重新变得柔和,投向窗外儿女玩耍的身影。
后宫之路漫长,她需要守护的,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多。
接纳一个失势失宠、只想求安的卫宝林,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步看似微不足道,却或许能减少未来变数的闲棋罢了。
御花园一角,百花深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细碎金光。
夏御女正坐在一个便携的小绣墩上,面前支着一个轻巧的画板,她手握一支细毫笔,正聚精会神地在宣纸上勾勒着,唇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甜美笑意。
宫女萤扇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难得如此专注开心的模样,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她好奇地探过头,想看看小主画了什么,能让小主笑得这般开心。
只见画纸上,一男一女的轮廓已初具形态,男子身形挺拔,女子身姿纤柔,姿态亲密。
萤扇越看越觉得那男子的身形和衣饰有些眼熟,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夏御女几笔勾勒出男子侧脸的轮廓和那标志性的明黄常服时,萤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
她瞪大了眼睛,指着画板,声音都吓得变了调:“小主!您……您这是在画人像?这、这是……”
夏御女抬起头,脸上满是兴高采烈的得意,仿佛献宝般:“对呀!怎么样?一会儿你就知道啦!我觉得画得可传神了!”
萤扇的脸色瞬间煞白,心脏狂跳,几乎是颤抖着压低了声音叫道:
“这是……陛下与和昭仪娘娘!小主!您怎么敢画陛下啊!”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夏御女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有些不解:“怎么?不可以画吗?陛下和娘娘那么好看,那么般配……”
她只是单纯地想将心目中那美好的一幕留存下来。
“宫规森严!明令禁止私下绘制陛下圣容的啊!小主!”
萤扇急得跺脚,声音带着哭腔,“您快!快把这画毁了吧!趁现在还没人看见!
万一被人瞧见告发上去,这可是大不敬的重罪啊!” 她说着,就伸手想去抢那画板。
夏御女急忙护住画板,身子一扭躲开她的手,语气带着点执拗和委屈:
“谁会看到啊!我就是自己画着玩的!你看这张画画得多传神,陛下英武不凡,娘娘柔美动人,不能毁!”
她越看越觉得满意,舍不得销毁。
“小主!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 萤扇都快给她跪下了,主仆二人一个要抢,一个要护,拉扯间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就在这拉扯争执的当口,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突然从她们身后的花丛小径传来:
“是谁在那儿?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萤扇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松开手,“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陛陛下……奴婢、奴婢该死!”
夏御女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转身,只见身着常服的李缜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常喜等内侍远远跟着。
她心脏砰砰狂跳,也赶紧跟着跪下:“嫔妾御女夏氏,见、见过陛下。”
李缜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主仆二人,眉头微蹙。
他对这个夏御女印象不深,只记得似乎是个性子很单纯的。
“夏御女?你在此处与婢女拉扯,是何缘故?”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威压。
第537章 圣谕行宫
夏御女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李缜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架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画板上。
画纸上那对相拥的男女形象清晰可见。
李缜的视线骤然定格,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画上,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和讶异:“这画……”
夏御女见状,以为皇帝要怪罪,吓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带着哭腔急忙请罪:
“陛下恕罪啊!嫔妾知错了!嫔妾不该偷偷画陛下!嫔妾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
李缜却没有立刻发怒。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画中他抱着谢书筠的姿态、谢书筠那又羞又恼的神情都被捕捉得颇为生动传神,甚至能看出他当时那份愉悦和霸道。
这画工算不上顶尖,却充满了一种真挚的情感,将那一刻的氛围渲染得恰到好处。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是……朕与和昭仪?”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夏御女偷偷抬起泪眼瞄了李缜一眼,见他似乎并没有很生气的样子,心中稍安,抽噎着小声回答:“是、是陛下与和昭仪娘娘……”
她见李缜似乎对画本身感兴趣,胆子稍微大了点,小声补充道,“陛下忘记了吗?嫔妾刚入宫不久,便在这御花园遇到了赏花的和昭仪娘娘。
当日,陛下来寻娘娘,然后……您就……”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红,没敢再说下去。
李缜经她一提,倒是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他当时抱着阿筠离开,似乎确实瞥见一个吓得像小兔子一样跑开的新人身影,原来就是她。
他看着夏御女那张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因为回忆而泛起红晕、眼神亮晶晶的脸,再想到她刚才那番“不该画陛下”的请罪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后宫女子,见到他宠幸别的妃嫔,要么嫉妒,要么失落,要么盘算着如何分一杯羹,像这样偷偷画下来还一脸欣喜模样的,还真是头一份。
李缜不禁失笑,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你这女人,倒是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作为朕的妃嫔,见到朕如此宠幸其他女人,不嫉妒也就罢了,怎么朕看你……还挺高兴的样子?”
夏御女见皇帝笑了,胆子更大了些,急忙摆手,一脸真诚地说道:
“不不不!嫔妾不敢嫉妒!嫔妾只是觉得……娘娘与陛下站在一处,十分般配,郎才女貌,宛若天作之合!
嫔妾觉得……觉得美好的感情就该是这样子的!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啊!”
她说到最后,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完全是一副沉浸于美好爱情故事中的少女情怀。
一旁的萤扇听着自家小主这番惊世骇俗、毫无争宠之心的“真情告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完了完了!小主这是在家时那些情爱话本子看多了,中毒太深,没救了吧!这哪里是妃嫔该说的话!
然而,李缜的反应再次出乎了萤扇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被夏御女这番纯粹直白、甚至有些傻气的话逗得朗声笑了起来。
这后宫之中,竟还有如此心思剔透、不染尘埃之人,倒像是一股清流。
他笑了一会儿,看着夏初那依旧懵懂又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开口道:
“既然你这般喜欢画朕与和昭仪,画得也尚有几分意趣。罢了,这次便不追究你私画之过了。”
夏御女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谢陛下恩典!”
李缜顿了顿,又道:“眼看就要去玉华宫避暑了。既然你喜欢作画,那这次行宫,你也随行吧。
朕允你……好好作画,将行宫美景,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有朕与和昭仪的相处,都画下来,如何?”
夏御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能免罪,还能随驾去行宫,更是得到了皇帝亲口允准可以继续画他和昭仪娘娘!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和惊喜!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响亮:“真的吗?太好了!谢陛下!谢陛下恩典!嫔妾一定好好画!”
李缜看着她这副毫不作伪的开心模样,心情也莫名好了几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常喜等人转身离开了。
直到皇帝走远了,萤扇才腿软地爬起来,看着依旧抱着画板傻笑、仿佛捡到了天大宝贝的夏御女,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后宫……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不过,小主这般傻人有傻福,似乎……也不错?
第538章 圣心名单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沉滞的压抑。
皇后端坐在凤榻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大宫女松月的禀报。
松月手中捧着一份绢帛名单,恭敬地呈上:
“娘娘,常喜公公那边派人送来了陛下亲自批阅拟定的一同随行去玉华宫避暑的名单。陛下的意思是……让娘娘您先过目,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皇后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伸出保养得宜、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指,懒懒地接过了那份名单。
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起初是惯常的淡漠,但很快,她的视线在几个关键名字上来回逡巡,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她的手指首先点在“贤妃”二字上,随即又划过“德妃(携大皇子)”、“和昭仪(携五皇子、五公主)”、“丽修仪(携三皇子)”、“婉充媛(携四皇子)”以及几位有公主的妃嫔。
看着这份名单,皇后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呵……张可如要带着大皇子,自然是要去的。所有有皇子公主的,一个不落,全都带上。”
她的护甲重重地刮过陈贤妃的名字,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被刻意压制住的屈辱和怒意:
“后宫需要高位妃嫔留守。除了本宫,就只剩下贤妃和德妃。德妃有皇子必须随行,那剩下的……”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射向松月,又仿佛穿透殿墙,直指两仪殿的方向:
“陛下的意思,是让本宫留下来,看着这空荡荡的皇宫!而让陈疏影那个贱人,陪着他去玉华宫逍遥快活!”
松月感受到皇后身上散发出的骇人低气压,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皇后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个发现让她极不痛快。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名单后半部分,语气变得更加讥讽:
“除了这些有孩子的……倒都是些得宠的新人。穆美人、娴才人、文才人、纯宝林……呵,陛下可真是‘雨露均沾’,一个不落。”
那“雨露均沾”四个字,被她念得格外刺耳。
忽然,她的目光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上停住:“夏御女?这个女人……本宫记得她似乎并不得宠吧?”
松月低声回禀:“回娘娘,听闻昨日陛下在御花园偶遇夏御女,相谈甚欢。陛下似乎……很欣赏夏御女的纯真性情。”
“相谈甚欢?纯真性情?” 皇后眼中厌弃之色更浓,“又是个装傻充愣、狐媚惑主的贱人!不过……能挤进行宫名单,也算她有点本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语气变得诡异而冰冷,“不过说到底……这些新人得宠,总比谢书筠、姜扶楹、韩予熙那几个高位又有子的贱人得宠,更让本宫舒心些。”
至少,新人暂时威胁不到她的后位。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名单,这一次,带着一种刻意的寻找。
当确认“熹美人”这个名字确实不在其上时,她脸上那冰冷愤怒的神情终于被一抹快意而残忍的笑容取代。
“没有顾惊鸿……”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种毒蛇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当初的熹美人,是何等的风光无限,胆大包天,连本宫都敢顶撞!陛下更是为了她,连连打本宫的脸面!”
她冷笑一声,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就是跟本宫做对的下场!盛极而衰,如今连行宫都去不得了,像个废弃的玩意儿被扔在宫里!真是报应!”
皇后似乎从这份失落中找到了新的乐趣和目标。
她抬眸,看向窗外瑶光殿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罢了,这份名单,本宫没有异议。” 她对松月挥挥手,语气忽然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既然陛下需要本宫留守宫中,那本宫就好好尽一尽这中宫之责。”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属于瑶光殿的宫宇翘角,唇角勾起的笑容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毒辣。
“正好,有顾惊鸿这个‘好妹妹’留在宫里陪着本宫,想必……自然是‘乐趣’多多了。”
“一个失了宠、又不能再生育、还一身病痛的美人……是时候让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顶撞本宫,藐视中宫权威,究竟是何下场了。”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如同毒蛇吐信。
“本宫……就留在宫里,好好陪她‘玩玩’。”
第539章 几家欢喜
含元殿内,香炉吐纳着清雅的香气,众妃嫔依照位分高低依次端坐,衣香鬓影,环佩微鸣,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一张张精心装扮的脸庞,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待众人安静下来,皇后微微侧首,示意身旁的女官。
女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出了皇帝亲自拟订的随行玉华宫避暑的妃嫔名单:
“陛下有旨,今岁六月移驾玉华宫避暑,随行宫妃如下——”
“贤妃、德妃、和昭仪、豫昭媛、丽修仪、裕修容、谨修媛、婉充媛、清婕妤、敏婕妤、穆美人、文才人、娴才人、纯宝林、夏御女。”
女官的声音每念出一个名字,殿内众人的心思便随之起伏一番。
有人了然于胸,有人暗自欣喜,有人则难掩失落。
坐在谢书筠不远处的赵琉毓听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谢书筠,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与期待。
赵琉毓用眼神示意,待晨省散了再细聊,显然对这次行宫之旅充满了向往。
而与这份欣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后排的熹美人。
当名单一个个念出,却始终没有听到“熹美人”三个字时,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用力到几乎要将那方绣着缠枝莲的丝帕攥破!
没有! 真的没有她!
巨大的失落和难以置信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曾经那些专宠的时光、帝王含笑的眼神、为她破例的恩赏……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却化为了眼前这份冰冷的名单,和她名字刺眼的缺席。
陛下……陛下他真的舍弃她了?
那些曾经的偏爱与回护,难道都只是镜花水月,戏耍于她?
何其无情!何其残忍!
她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忙死死低下头,借助垂落的发丝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同样感到痛苦和难堪的,还有宜婕妤。
她听着那些名字,尤其是听到“婉充媛”时,心中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想当初,她与韩予熙几乎同时得宠,风头无两,如今呢?
韩予熙不仅抚养着四皇子,更是稳坐充媛之位,随行避暑。
而她呢?竟连随行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种鲜明的对比和落差,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巨大的屈辱感和嫉妒心将她彻底淹没。
祺美人听到名单时,眼中也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不能陪着四皇子怀珂一起去行宫了……虽然知道婉充媛一定会将他照顾得很好,但作为生母,不能亲眼看着孩子在行宫山水间玩耍成长,心中总归是缺了一块。
她暗自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得宠。
陛下从前对她也就那般,后来更是彻底失宠,直到前些日子端午射粉团才重拾些许信心,但终究……难以回到从前了。
皇后高踞凤座,将底下众人的精彩表情——赵琉毓的欣喜、熹美人的绝望、宜婕妤的嫉恨、祺美人的遗憾以及其他人的种种微妙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心中升起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
她作势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妹妹都听清了吧?名单上的妹妹们,回去后便提前着手准备,一应所需可报于内务府,预计六月初便要出发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未在名单上的妃嫔,最后刻意在脸色惨白、强自镇定的熹美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次,本宫需留守宫中,主持大局。 未能随行的妹妹们,可都要给本宫安分守己些。
没有去行宫避暑的命,那就得学会安分,学会认命。若是谁在此期间不安于室,闹出了什么不好看的事端来……”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可就休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严惩不贷了。” 这威胁,几乎是赤裸裸地甩给了某些人。
说完,她仿佛无事发生般,恢复了雍容华贵的姿态,轻轻挥了挥手:“好了,若无其他事,便都散了吧。”
众妃嫔心思各异地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含元殿。
熹美人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逃也似地快步离开,那背影仓皇而脆弱。
皇后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冰冷。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540章 瑶光伤情
晨省散后,妃嫔们三三两两走出含元殿,心思各异地走向各自的宫苑。
赵琉毓脚步轻快,几步便追上了正与冬葵低声说着什么的谢书筠。
“阿筠!”赵琉毓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她凑近谢书筠,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这次去玉华宫避暑,名单上竟然还有我的份!”
她语气中的意外和高兴显而易见。
自从多年前那场冤狱后,她虽得平反,但圣宠早已淡薄,这种随驾避暑的好事,她早已不抱期望。
谢书筠闻声停下脚步,侧头看她,见好友一脸雀跃,不由莞尔,打趣道:
“怎么?对我们敏婕妤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啊?陛下带你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赵琉毓被她调侃得脸颊微红,嗔怪地轻轻推了她一下:
“谢阿筠!你怎么净知道调侃我!我多年无宠,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亲昵道,“我看啊,这回我能沾光跟着去,八成还是托了你的福。陛下这是爱屋及乌呢!”
谢书筠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摇头:
“非也非也。我们敏婕妤英姿飒爽,性情爽朗,如此可人,陛下怎敢轻易遗忘?
定是陛下猛然想起宫中还有这般明珠蒙尘,特意点你随行,好生相伴呢!”
她学着那些老学究的文绉绉语气,说得煞有介事。
“你!你还说……越说越离谱了!” 赵琉毓被她逗得又羞又恼,作势要去拧她的嘴,谢书筠笑着躲闪。
两人笑闹作一团,全然不顾及一旁宫女们忍俊不禁的目光。
冬葵和祥月看着自家主子难得如此开怀,也都掩唇低笑起来,气氛轻松又愉悦。
笑闹了一阵,谢书筠才缓了口气,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叮嘱道:
“好了,不闹你了。既然名单定了,就好好准备起来吧。估计六月初就得出发,满打满算也没几天功夫了,要带的用的,都提前打点好,别临了手忙脚乱。”
赵琉毓也收敛了笑容,认真点头:“嗯,我知道。总算……”
她看向谢书筠,眼中带着真挚的期待,“总算可以不用独自闷在宫里熬过这酷暑了,能跟你一起去行宫松散松散,想想就开心。”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情谊尽在不言中。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在宫道岔路口分道扬镳,各自带着宫女,朝着长安殿和朱阑轩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朱红宫墙上,映照着两人轻快的步伐,对即将到来的行宫之旅,充满了轻松的期待。
另一边,熹美人被大宫女青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瑶光殿。
殿内依旧华丽,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清寂寥,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着失落与不甘。
熹美人瘫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却仿佛再也照不进她心里的天空。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青骢在一旁侍立,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挣扎。
熹美人虽然神思不属,却也察觉到了青骢的异常。
她缓缓转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青骢,你想说什么便说,为何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如今在这瑶光殿,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
青骢闻言,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熹美人面前,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小主!奴婢僭越了!但有些话,奴婢憋在心里实在是不吐不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所有的勇气,“小主,您还记得您刚入宫的时候吗?那段日子您深受皇恩,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威风!
您是这一批新进宫的嫔妃里,第一个侍寝、第一个晋位美人、第一个获得封号‘熹’的!陛下当时说您‘明艳似火,熹光初现’!”
青骢的话语带着追忆往昔的激动,试图唤醒熹美人沉寂的心:
“您本是直来直往、爱憎分明的爽利性子,像一团火,照亮了这沉闷的后宫,陛下那时最爱的就是您这份鲜活和真实!”
她的语气转而变得沉重痛心:“可自您……自您上次御花园受伤,太医诊断再难有妊后,您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蹶不振!
您怨陛下瞒您,您跟陛下闹,将自己封闭起来,终日愁苦……陛下那边……便也渐渐冷了心思,失了宠……”
青骢向前膝行两步,爬到顾惊鸿膝下,抓住她的裙摆,仰着头苦苦哀求:
“小主!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心里,曾经是真的有您的啊!
可如今……如今去行宫避暑,名单上却没有您的份了!这意味什么,小主您难道不明白吗?”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皇后娘娘此次留守宫中!小主,您当初顶撞皇后、拂逆中宫威严的事,皇后娘娘可都记着呢!
我们如果不能跟着陛下去行宫,留在宫里……皇后娘娘她会放过我们吗?怕是……怕是都不能善了啊!”
青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
“小主!奴婢求您了!别再跟自己较劲,也别再跟陛下置气了!去跟陛下服个软吧!
哪怕……哪怕只是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陛下念着旧日情分,未必……未必就真的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了啊!
小主!复宠或许艰难,但总好过留在宫中任人宰割啊!”
第541章 折翼惊鸿
熹美人听着青骢这番肺腑之言,尤其是听到“陛下心里曾经是有您的”、“皇后娘娘不会善罢甘休”时,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和冲击!
她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浑身冰冷,又因那巨大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喃喃自语,眼神迷茫而痛苦:“陛下……他……”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缜那张俊朗含笑的脸庞,想起他曾经将她拥在怀中。
在她耳边低语,说最喜欢她这般真性情,不扭捏不做作,像是这沉闷后宫中最耀眼的一道光芒,一道靓丽的风景。
可后来呢?后来她的光芒黯淡了,变成了无尽的怨怼和泪水。他便厌弃了她,收回了所有的温柔和偏爱。
“是我太任性了吗?” 她失神地问,像是在问青骢,又像是在问自己,“是我不该怨他瞒着我再不能生育的事实?
是我不该跟他闹,不该让他看到我脆弱丑陋的一面?是我……亲手把他推开了吗?”
巨大的悔恨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抖动:
“我顾惊鸿……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患得患失,需要依靠一个男人的怜惜和垂悯才能度日了?我还是当初那个顾惊鸿吗?”
这些时日失宠之后,她尝尽了人情冷暖,往日巴结奉承的宫人变得疏远冷淡,其他妃嫔或明或暗的嘲讽鄙夷……
这一切早已将将军府中那个敢爱敢恨、明媚张扬的小娘子磨得面目全非。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止住哭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充满了认命般的绝望和一丝不甘的挣扎。
她看着跪在面前、同样泪流满面的青骢,声音沙哑而破碎:
“青骢,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在这个吃人的宫里,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陛下他……他也不会永远由着我的性子胡来。是我太天真,太自以为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屈辱的决定说出口:
“我去……我去服软。我放下我这该死的骄傲和自尊,去求他……求他带我去行宫。
我终究……还是变成了我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与那些费尽心机、摇尾乞怜争宠的妃嫔……一般无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泪依旧不停地流淌,那是对过往那个骄傲自我的告别,也是对残酷现实的被迫接纳。
曾经的惊鸿,终究还是折断了翅膀,被迫向这深宫规则低头。
熹美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虽依旧艳丽却难掩憔悴和忐忑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青骢和兰驹道:“替我好好梳妆。”
青骢和兰驹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侍奉起来。
她们为她薄施粉黛,遮掩住眼下的青影和脸上的倦色,脸颊扫上淡淡的胭脂,提亮气色。
眉毛描画得英气而不失妩媚,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几支素雅却不失身份的金镶玉簪和步摇,既不会过于招摇,又保留了她将门之女的大气。
最后换上一身茜红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既衬肤色,又不会过于素净,显得有几分精神。
打扮停当,镜中人似乎又依稀有了几分往日的光彩,只是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与不安。
熹美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挺直了背脊,仿佛要借此撑起那点残存的骄傲。
她问道:“兰驹,那道陛下从前夸过一句的枸杞山药乳鸽养身汤,准备好了吗?”
兰驹连忙点头:“回小主,一直用小火煨着呢,现在正好,鲜香入味。”
熹美人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露出内心的紧张:“我……我这个时辰去承庆殿求见,会不会打扰到陛下处理政务?”
青骢赶紧安慰道:“没关系的,小主!陛下批阅奏折也是要歇息的。
您带着精心准备的养身汤去,陛下见了,一定明白您的心意和牵挂。
宫中很多娘娘关心陛下龙体,都是靠送些汤水点心这种由头……”
她没敢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是常见的争宠手段。
熹美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她许久没有主动去寻李缜,更从未做过这般刻意邀宠的事,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得厉害。
青骢看出她的犹豫,继续给她打气:“小主放心,陛下心中对您定然还有旧情。您只要放下身段,软语温存,陛下念着往日情分,一定会重新接纳您的。”
熹美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给自己鼓劲:“好。走吧。”
第542章 截宠之谋
承庆殿内, 李缜刚批阅完一摞奏折,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常喜:“常喜,什么时辰了?”
常喜躬身回道:“回陛下,已是申时正了。”
李缜“嗯”了一声,又道:“玉华宫那边各宫的住所都安排妥当了吗?
此次还是让贤妃主理此事,她一向细心周到,从前她安排的都没出过岔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给和昭仪安排的位置,离朕的寝殿近一些,方便照应。你去跟贤妃那边打声招呼。”
“是,奴才记下了,这就去传话。” 常喜恭敬应道。
就在这时,小太监春来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陛下,熹美人在殿外求见。”
李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熹美人?惊鸿?她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她已经许久未曾主动来找过他。
春来低声道:“美人……似乎是提着食盒来的,想必是……惦记陛下辛劳,送来些汤水点心。”
李缜沉默了片刻,眼前闪过顾惊鸿昔日明艳活泼、后来却变得怨怼哀愁的脸庞,心中微微一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也许久不见她了……让她进来吧。”
“宣熹美人进殿——”
熹美人提着食盒,深吸一口气,步态尽量从容地走了进去。
她看到御案后那个身着龙袍、威严日盛的男子,心口一紧,依礼盈盈下拜:“惊鸿……见过陛下。”
李缜抬了抬手:“起来吧。”
熹美人站起身,两人之间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生疏的寂静。
熹美人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缜看着她明显精心打扮过却难掩紧张局促的模样,心中也是复杂难言。
就在熹美人鼓足勇气,准备将食盒呈上时,常喜却忽然面色有些为难地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
“陛下,飞霜殿来人急报,说是……三皇子殿下午后突然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嘴里一直吵着要见父皇,丽修仪娘娘无法,特来恳请陛下过去瞧瞧。”
李缜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三皇子李怀瑄是他如今较为喜爱的皇子之一,年纪小,听到他哭闹,身为父亲自然担忧。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瑄儿年龄尚小,身体不适更是大事。走,去飞霜殿瞧瞧。”
他抬步就往外走,经过僵立在原地的熹美人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常喜立刻高声唱和:“陛下起驾——摆驾飞霜殿——”
一行人簇拥着皇帝匆匆离去,留下熹美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承庆殿中央,手里还提着那盅精心煨炖、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养身汤。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变得惨白如纸。那双好不容易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绝望。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她放下尊严的尝试……原来在陛下心里,根本比不上丽修仪儿子的一声啼哭。
不,或许陛下根本就是不想原谅她,不想再给她任何机会……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将她淹没,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般,踉跄着离开了承庆殿。那盅汤,最终也没有送出去。
飞霜殿内, 丽修仪早已得到心腹太监的报信,知道陛下果然被“三皇子哭闹”的消息引了过来。
她对着菱花镜勾唇一笑,笑容艳丽却冰冷:“哼,顾惊鸿那个贱人,还想复宠?真是痴心妄想!本宫就是要劫她的宠!”
她抚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语气带着浓浓的嫉恨和快意:
“她不是自诩将门虎女吗?从前那般张扬跋扈,还得了个‘熹’字封号,风光无限,本宫早就看不惯了!
现在这样多好,灰头土脸,失宠落魄!她那种人,就该被狠狠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确保自己依旧美艳动人,这才笑着转向正在榻上玩布老虎、根本看不出半点哭闹痕迹的三岁的三皇子李怀瑄,声音甜得发腻:
“瑄儿,乖,一会儿你父皇就来看你啦!高不高兴?”
李怀瑄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重复:“父皇……嘿嘿……想父皇……”
丽修仪满意地笑了,抱起儿子,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殿内熏香暖融,一派“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仿佛刚才那场截胡从未发生过。
第543章 銮舆启程
六月初五,寅时末,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将长安城巍峨的宫墙染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丹凤门前的巨大广场上,此刻却已是人声鼎沸,车马辚辚,一派庄严肃穆而又繁忙的景象。
庞大的出行队伍如同一条即将苏醒的巨龙,在广场上井然有序地依次排开。
最前方是天子仪仗,龙旗御扇,金瓜钺斧,在晨光中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精锐的禁军骑兵盔明甲亮,肃立于御驾两侧,沉默中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后面跟着的是各级官员、内侍省及后宫局的车辆人员,以及装载着各色物资的马车,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广场上的人群自然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一拨,以皇帝李缜为核心。
他今日一身明黄色龙纹常服,头戴玉冠,身姿挺拔,立于最前方的华丽御辇旁,正与留守的臣工做最后的交代。
他的身后,是按照位分高低依次排列的随行妃嫔们。
她们今日皆着符合品级的正式宫装,环佩叮当,脂粉香淡,在晨光中站成一道靓丽的风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即将到来的行宫生活的期待或矜持。
谢书筠、赵琉毓等人皆在此列。
另一拨,则以皇后王清珞为中心。
她身着皇后常服,头戴凤冠,妆容一丝不苟,端庄威仪地立于丹凤门高阶之下,身后簇拥着此次未能随行的妃嫔以及留守的宫廷女官、内侍。
这一拨人的气氛明显更为复杂,羡慕、失落、恭顺、以及几分不得不接受的寂寥交织在一起。
熹美人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御驾旁的李缜,想起那日承庆殿的难堪,心中酸楚难言。
皇帝李缜交代完前朝事宜,转身走向皇后。
他在皇后面前两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皇后,”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威仪,“朕此去玉华宫,预计两月方回。在此期间,后宫诸事,就有劳皇后多多费心,主持大局了。”
皇后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得体:“臣妾遵旨。陛下放心,臣妾定然恪尽职守,护佑后宫安宁,等待陛下携妹妹们归来。”
李缜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此外,流云轩明美人虽有错在禁足期间,但她腹中怀有龙嗣,关乎国本。
一应吃穿用度,务必不可亏待,需得小心照拂,护好朕的皇儿。”
他的语气带着明确的叮嘱。
皇后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再次躬身:
“陛下放心,臣妾明白。龙嗣为重,臣妾定会吩咐下去,对明美人处多加看顾,绝不会委屈了皇嗣。”
“嗯,如此便好。”李缜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言,最后扫了一眼广场上的队伍,沉声道:“时辰不早,出发吧。”
说罢,他利落地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奢华宽敞、由六匹骏马牵引的帝王御辇。
皇帝的转身离去,仿佛一个信号,让留守妃嫔阵营中的伤感气氛瞬间浓郁了几分。
尤其是熹美人,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只觉得晨光都变得刺眼冰冷,满心都是无法言说的失落和苦涩。
而随行队伍这边,则开始有序地登车。
谢书筠如今是正二品昭仪,九嫔之首,车驾规格自然远非昔日才人、美人时可比。
她的马车紧随在张德妃的车驾之后,车身更为宽敞,以珍贵的楠木打造,雕梁画栋。
车顶四角悬挂着精致的银铃,车窗悬着轻薄透气的云影纱,既遮阳又通风,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设有小几、书架甚至一个小小的冰鉴,用以在旅途中降温,可谓舒适奢华。
紫苏和紫芙作为掌事宫女,需留守长安殿主持事务,此次并未随行。
跟随谢书筠前往玉华宫的是更为活泼细致的冬青和冬葵,以及擅长梳妆打理的风箫和月笛。
两位经验老道的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尚且睡眼惺忪、打着小哈欠的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登上了后面专为皇子公主准备的、更为平稳舒适的马车。
冬青还背着一个特制的小竹笼,里面铺着软垫,雪团儿正蜷在里面,似乎也被这清晨的动静吵醒,睁开碧蓝的猫眼,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礼官一声悠长的“启驾——”,号角声声,旌旗招展,庞大的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向着城西的玉华宫方向,迤逦而行。
将巍峨的皇城和那些留下的或期盼或失落的复杂目光,渐渐抛在了身后。
第544章 云霞新居
经过数日车马劳顿,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终于抵达了位于坊州宜君县凤凰谷中的玉华宫。
但见群山环抱,碧峰叠翠,溪流淙淙,较之长安的恢弘繁华,此处更多了几分清幽静谧的山水灵韵,令人顿觉暑气消减,心旷神怡。
舟车疲惫的妃嫔们在内侍宫女的引导下,按照预先分配好的宫苑,各自前往安顿。
玉华宫依山势而建,殿宇群错落分布于山谷之中,虽不及长安宫规整宏伟,却别有一番天然意趣。
云霞殿的位置颇为优越,它坐落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上,背倚苍翠山峦,面朝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距离皇帝居住理政的核心区域——玉华殿与肃成殿
——仅一桥之隔,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谓圣眷优渥的体现。
殿宇本身采用了更多木材和本地石材,与山林环境融为一体,显得雅致而不失皇家气度。
殿前庭院开阔,植有几株高大的古松,枝叶如盖,投下满地清凉荫翳。
松风过处,带来远处瀑布的水汽凉意,令人通体舒泰。
庭院一角还用山石巧妙垒砌了一座小巧的假山,引来的泉水潺潺流入其下的石潭中,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动。
殿门匾额上“云霞”二字,笔力遒劲,据传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寓意此处可揽云霞之美。
谢书筠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入云霞殿。
殿内陈设虽不比长安皇宫的极致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和用心。
帷幔是轻薄的云水绡,家具多是线条流畅的木制器具,触手生凉,巧妙地利用了穿堂风,即便在盛夏,也觉凉爽适宜。
“总算到了。”谢书筠轻轻舒了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满目清凉驱散了几分。
她环顾四周,对这里的清幽环境颇为满意。
冬青、冬葵立刻指挥着小宫女们开始忙碌,将带来的箱笼行李打开,归置物品,悬挂帐幔,铺设寝具,点燃驱虫的艾草香。
风箫和月笛则忙着将谢书筠的妆奁首饰、日常用物一一摆放整齐。
两位奶娘小心翼翼地将一路上大多时间都在昏睡的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抱进了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东偏殿。
小家伙们此刻终于完全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处新环境,不哭不闹,显得很是乖巧。
冬青将背了一路的小竹笼放下,打开笼门,雪团儿轻盈地跳了出来,先是警惕地四下嗅了嗅,随即似乎对这片凉爽宽敞的新地盘感到满意,优雅地伸了个懒腰,便迈着猫步开始巡视自己的新领地去了。
一片忙碌却有序的景象中,谢书筠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但见窗外远山含黛,近水淙淙,松涛阵阵,偶有鸟鸣清脆传来,仿佛置身画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湿润的空气,心中那点因长途跋涉而产生的烦躁彻底平息下去。
这玉华宫的夏日,看来确实会比长安清凉惬意许多。
云霞殿,将是她未来两月在这山水之间的避世居所。
是夜,玉华宫最大的宴饮宫殿——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为迎接圣驾及众妃嫔、臣工的到来,由陈贤妃一手操办的接风宴在此举行。
殿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却不失雅致,与玉华宫清幽自然的行宫气质颇为相合。
赴宴的妃嫔们皆精心装扮,却不同于在长安皇宫时那般珠翠满头的隆重,更多了几分符合山居避暑的闲适与清新。
衣裙多选用轻薄透气的纱罗、绸缎,颜色以清凉的碧色、水蓝、月白、浅粉为主,发髻也梳得相对松散,簪着鲜花、玉簪、步摇,行动间环佩轻响,香风细细,宛如一群降临山林的仙子。
张德妃带着略显文静的大皇子,婉充媛领着乖巧的四皇子,丽修仪则抱着活泼好动的三皇子,和昭仪谢书筠身旁自有乳母照看着粉雕玉琢的五皇子与五公主。
孩子们的存在更添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高位妃嫔气度雍容,新晋得宠的如娴才人、文才人、纯宝林等,则个个眼波流转,容光焕发,努力在御前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皇帝李缜坐于主位,看着殿下爱妃娇美,儿女绕膝,臣工恭谨,窗外是苍茫山色,耳边是丝竹雅乐,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心情十分愉悦舒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缜举杯起身,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带着轻松的笑意:
“今日朕心甚悦!舟车劳顿,终抵玉华胜境。此地乃先帝所辟,山水清嘉,凉爽宜人,正是避暑怡情之佳所。
今日此宴,既是接风洗尘,亦是愿诸位爱卿、爱妃,能暂放政务烦忧,宫闱琐事,于此山光水色之中,松风泉韵之间,安心静养,尽享夏日清欢。
望此两月,诸事顺遂,君臣同乐!共饮此杯!”
众人齐声谢恩,共饮杯中酒,气氛愈加热烈。
第545章 恩泽云霞
宴至中途,新晋的妃嫔们见陛下心情颇佳,纷纷鼓起勇气,或借敬酒之机,或凭歌舞才艺,暗送秋波,眼波流转间皆是期盼,都希望能夺得在这风景如画的行宫中的第一次侍寝恩宠,博个好彩头。
李缜享受着这份被仰慕的感觉,目光含笑地从一张张年轻娇美的脸庞上掠过,最后,却稳稳地落在了左下首的谢书筠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轻罗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几朵小小的白色珍珠绢花,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的赵琉毓说话,神情恬淡,在这争奇斗艳的宴席上,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宁静美感。
李缜心中一动,想起路上她照顾儿女的细心,以及此刻这份不争不抢的淡然,心中爱意更盛。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是要宣布今夜的去处了。
李缜目光温和地看向谢书筠,声音清晰而不容置疑:
“和昭仪一路照料皇子公主,辛苦了些。朕今夜便去云霞殿歇息,也好看看澈儿和澄儿是否适应新环境。”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寂静了一瞬。
那些原本暗含期待的年轻妃嫔们,眼中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和嫉妒,但很快又释然了。
和昭仪娘娘育有一对龙凤胎,圣宠不衰,陛下初至行宫先去她那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羡慕,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然而,高位妃嫔中却不乏真正心绪波动者。
丽修仪美艳的脸庞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恼恨,手中的锦帕却被暗自攥紧。
婉充媛温柔的笑容也淡了几分,轻轻抚摸着四皇子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就连主办宴席、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陈贤妃,执壶斟酒的手指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面上虽依旧是一派贤良大度的淡然,心中却冷哼一声,涌起阵阵不爽。
谢书筠闻言,起身微微屈膝:“臣妾遵旨。”
李缜笑着点头,宴席继续,丝竹再起,只是这其乐融融的表象之下,多少人心湖已被投入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山夜微凉,而这玉华宫的第一次君恩归属,已尘埃落定。
夜渐深,玉华宫的暑气彻底褪去,山风自谷间穿堂而过,带来松涛阵阵与远处瀑布的湿润水汽,清凉宜人,甚至需披上一件薄衫。
云霞殿的露台凭栏处,谢书筠与李缜并肩而立,远眺着月光下朦胧起伏的山峦轮廓。
殿角悬挂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而暧昧的光影。
李缜晚宴上饮了不少酒,此刻酒意上涌,眼角染着一抹薄红,一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眼更是水光潋滟,情意绵绵地凝望着身旁的谢书筠。
他目光专注,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谢书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陛下,您醉了。”
李缜也笑了起来,声音比平日更为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朕今日是有些醉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酒也喝得畅快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似乎陷入了回忆,“阿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九成宫枕瀑楼吗?
窗外就是飞瀑流泉,水声淙淙,也是这般凉爽……那时就你我二人,那般闲适快乐……朕记得你还说,希望时间永远就停留在那一刻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怀念,转过头,目光更加柔软地看向她:
“没想到,一晃眼,我们的澈儿和澄儿都两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说着,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醺的热度,极其轻柔地抚上谢书筠的脸颊,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眼神爱怜横溢。
谢书筠没有躲开,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轻声道:
“陛下还记得那么清楚……臣妾当初……还总想着逃避……”
“是啊,你总想逃。”李缜低笑,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那时候……朕是不允许你有孕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谢书筠垂下眼帘:“后来……”
“后来……”李缜接过了她的话,声音沉重了几分,“朕……还是对不住你。朕用最暴烈的方式……清除了你的母族。”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已久的问题,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书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脆弱,“阿筠,你……真的原谅朕了吗?真的……不恨朕了吗?”
谢书筠心中猛地一震,诧异地抬眸看向他。
第546章 冰释前嫌
自她从冷宫出来,重回高位,生下子女,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与他相处看似温顺和睦,实则内心深处始终隔着一层,带着过往的怨与一丝未能完全释怀的恨意。
她以为李缜从未察觉,一直沉浸在他自己构建的“恩爱”假象里。
原来……他一直是知道的吗?
他知道她曾经的虚与委蛇,知道她心底的芥蒂?
他们之间,竟从未像此刻这般,撕开所有伪装,开诚布公地谈过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
她拉着李缜的手,将他带离栏杆,回到温暖的内殿卧房之中。
两人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沿坐下。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密相依。
谢书筠握着他的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地望入他带着醉意和探究的眼眸:
“陛下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对吗?知道臣妾当初,确实是怨过,也恨过的。”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回握着她的手,默认了。
谢书筠继续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充满了释然的力量:
“不过后来……随着澄儿和澈儿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脸,看着谢家虽经波折,但大哥如今能在刑部尽职,我的侄儿们也能在国子监安心读书,父亲母亲虽失了权势,却也得以在府中安享晚年,未曾受到更多牵连……臣妾心中的怨,便渐渐散了。”
她反手轻轻握住李缜的手,语气真挚:
“姑母当初……为了权势,确实害了陛下的生母。
我谢氏一族,倚仗姑母权势,也并非全然清白无辜。
陛下身为帝王,有其不得已之处。如今这般结局,已是最好的安排。
臣妾现在……很安心。别无他求,只愿澄儿澈儿能平安健康地长大,陛下能江山永固。”
她顿了顿,终于将那句深藏已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轻柔却坚定:“陛下,臣妾心中……是有您的。”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李缜心中荡开巨大的涟漪。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所有的忐忑和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阿筠!”他激动地低唤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俯身便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酒气的醇香,更带着积压已久的情感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极其温柔,又无比缠绵。
谢书筠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涩而真诚地回应着。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
李缜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睫,心中爱意澎湃,忍不住在她耳边呢喃低语,声音因情动而沙哑无比:
“阿筠……要是你能做朕的皇后就好了……朕真想让你永远站在朕的身边……”
谢书筠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敲击!皇后?!
这话太过惊心动魄,她下意识地轻声道:“陛下……您真的醉了……”
李缜低低地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再次吻上她,含糊道:“是醉了……醉在你的云霞殿里了……”
这一次的吻,不再局限于唇瓣,而是如同落雨般,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眉心、眼睑、鼻尖、脸颊、脖颈……带着无尽的怜爱和渴望。
殿外,山风依旧拂过松林,发出如海浪般的涛声。
皎洁的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影纱窗棂,温柔地洒落进来,为纠缠的两人披上一层朦胧的清辉。
远处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如同永不停歇的白噪音,更衬得殿内一室旖旎,温情脉脉。
衣衫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随即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李缜的动作极致温柔,充满了珍惜与试探,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谢书筠在他身下,如同初承恩泽的新妇,带着一丝羞涩,更多的是全然交付的信任与逐渐被点燃的情动。
烛火噼啪轻响,帐幔轻摇,低喘与轻吟交织在一起,与殿外的自然之声奇妙地融合,奏出一曲专属于山夜的爱之乐章。
过往的阴霾似乎在这一次身心交融中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此刻的温暖、契合与沉沦。
在这清凉避暑的行宫之夜,云霞殿内,春意正浓。
第547章 山居之乐
在玉华宫云霞殿,不必如同在长安皇宫那般,每日清晨都要紧赶慢赶地前往立政殿晨省。
卸下了这份规矩的束缚,谢书筠这一夜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甜。
当她自然苏醒时,只觉得周身舒泰,连日的车马劳顿彻底消散。
寝殿内光线明亮,却并不刺眼,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澈质感。
她慵懒地拥着薄被,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满是放松后的惬意。
一直守在帷幔外的冬青听到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近,脸上带着笑意:“娘娘,您醒啦?”
“嗯……”谢书筠慵懒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直蜷在床脚软垫上的雪团儿也被惊醒,它优雅地站起身,弓起背脊,伸了一个极尽舒展的懒腰,毛茸茸的尾巴尖儿轻轻扫过谢书筠的脚踝,带来一阵痒意。
谢书筠伸手摸了摸雪团儿的下巴,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冬青一边将床帐挂起,一边回道:“回娘娘,如今已快巳时了。”
“啊?都这个时辰了?”谢书筠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失笑,“真是睡了许久,骨头都酥了。”
在规矩森严的后宫,能如此毫无负担地睡到日上三竿,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想来李缜虽在行宫避暑,但政务依旧繁忙,定然是早早便去了肃成殿处理公务了。
“澈儿和澄儿呢?可都醒了?没闹吧?” 身为人母,醒来第一件事总是惦记着孩子。
冬青笑着答道:“娘娘放心,两位小殿下早就醒了,乳母陪着他们在东偏殿用过早膳,这会儿正精神着呢,玩着从长安带来的小玩意儿,乖得很,一点没闹。”
听到儿女安好,谢书筠心下更是安然。
她掀开薄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感受着山居清晨的凉意,心情愉悦地道:
“好。准备洗漱更衣吧,用些清淡的早膳。一会儿天气正好,带澈儿和澄儿出去逛逛,好好看看这玉华宫的景致。”
“是,娘娘。” 冬青欢快地应下,立刻转身去吩咐小宫女们准备热水、毛巾、香胰子以及今日要穿的轻便衣裳。
殿内顿时忙碌起来,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谢书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甘甜的空气,但见窗外天高云淡,绿意盎然,嘴角不由噙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这玉华宫的避暑日子,开了个好头。
玉华宫地处凤凰谷,山峦叠翠,溪涧纵横,虽值盛夏,却因海拔与林木荫蔽,气候凉爽宜人。
此日更是天公作美,碧空如洗,纤云不染,明媚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苍翠枝叶,在蜿蜒的石径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偶有山鸟清啼,更显山谷幽静。
谢书筠用过早膳,便带着冬葵、冬青,由两位乳母小心翼翼抱着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又与约好的赵琉毓汇合,一行人信步朝着玉华宫着名的景致之一——兰芝谷行去。
这兰芝谷因谷中曾发现祥瑞兰草与灵芝而得名,是玉华宫苑内一处极为清幽的所在。
谷内有一条清澈的山溪蜿蜒穿过,水流潺潺,撞击在圆润的卵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溪流一侧是较为平缓的草甸,另一侧则是逐渐升起的山崖,崖壁上一道银练般的瀑布从高处垂落,虽不宏伟,却极富诗意,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瀑布下方因水汽滋润,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湿地,生长着各种喜湿的花草,尤以一片正值花期的“玉蝶幽兰”最为惹眼。
那兰花形态优雅,花瓣洁白,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翠色,在幽谷水畔静静绽放,暗香浮动,清雅绝俗。
众人正欣赏着这谷中美景,活泼好动的澄儿在乳母怀里待不住了,挣扎着要下地。
谢书筠无奈,示意乳母将她放下,叮嘱道:“澄儿,慢点跑,看着脚下。”
小澄儿一落地,就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穿着粉色的小襦裙,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就在平坦的草甸上欢快地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引得谢书筠、赵琉毓和宫女们都忍俊不禁,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
就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谢书筠目光随意一扫,远远望见瀑布下方,那片玉蝶幽兰旁,静静伫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云纹的素净衣裙,身姿挺拔,气质高华,宛如空谷幽兰,与周遭的清雅景致浑然一体。
第548章 美人静穆
她并未带多少随从,只一个宫女远远候着。
她正微微俯身,似乎在细细观赏那兰花的形态,侧脸线条优美,肤色白皙,鼻梁挺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正是那位以清冷孤高闻名的穆美人。
赵琉毓也随即看到了她,有些意外,低声对谢书筠道:
“穆美人?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似乎从不与人交际,总是独来独往的,我对她都没什么印象。
不过她位分高,家世也好,听说陛下虽不常召幸,但也颇为欣赏尊重,倒是个不能忽视的存在。”
谢书筠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穆美人身上,轻声道:
“这位是真清高,并非故作姿态。据说她没入宫之前,已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兼美人了,以清冷孤高、不慕荣利闻名,受过不少文人雅士的追捧。”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
看着穆美人那遗世独立的模样,谢书筠笑了笑,对赵琉毓道:“走吧,既然遇上了,我们过去瞧瞧,打个招呼。”
说罢,她便牵着因为跑了一圈有些微喘、小脸红扑扑的澄儿,带着众人,向着瀑布边那片幽兰盛放之地缓缓走去。
穆美人的大宫女露华一直留意着四周,远远看见谢书筠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连忙轻声提醒自家主子:
“小主,和昭仪娘娘、敏婕妤,还有五皇子、五公主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穆美人闻言,从对玉蝶幽兰的欣赏中抬起头,她优雅地直起身,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袖和裙摆,随即主动上前两步,迎向来人。
她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对着谢书筠和赵琉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嫔妾岳清梧,见过和昭仪娘娘,见过敏婕妤。见过五皇子殿下、五公主殿下。”
谢书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虚抬了抬手:“穆妹妹不必多礼,快请起。”
这时,好奇心旺盛的澄儿已经挣脱了谢书筠的手,跑到穆美人跟前,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清冷漂亮的“美人姨姨”,奶声奶气地叫道:“美人姨姨!”
谢书筠莞尔,柔声纠正道:“澄儿,这位是穆娘娘,要有礼貌。”
小澄儿很听话,立刻乖巧地重新见礼,小模样十分可爱:“穆娘娘安好。”
穆美人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人儿,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微微颔首:“五公主殿下折煞嫔妾了。”
语气依旧疏离,但面对孩子,那份冷意似乎融化了些许。
谢书筠寒暄道:“穆美人今日也来此赏景了?这兰芝谷确实清幽。”
穆美人恭敬回答,话语简洁:“是。早听闻玉华宫兰芝谷内美景如画,得空便来小逛一番。”
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回答完便安静地站着,没有主动寻找话题的意思。
她这般安静,谢书筠也非热络之人,赵琉毓与她不熟,一时间,几个人站在一起,竟有些无话可说的冷场。
山谷里只剩下瀑布的水声和风吹过兰草的细微声响。
赵琉毓是个爽利性子,最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安静,她率先出声,对穆美人道:
“那……穆美人你慢慢逛着,我们便不打扰你的雅兴,先去别处走走看了。”
穆美人闻言,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微微屈膝:“是。恭送和昭仪娘娘、敏婕妤。”
谢书筠对她点了点头,牵起澄儿,与赵琉毓一行人继续沿着溪流向前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赵琉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穆美人依旧独自站在那瀑布幽兰之畔,身影孤高清冷,仿佛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她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对谢书筠小声道:
“我的天,可憋死我了!这位穆美人也太静了!跟她待在一块儿,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仙子似的。我可真跟她玩不到一块去,要命!”
谢书筠看着赵琉毓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温言道:
“世界之大,人各有性。有你这般爽朗活泼的,自然也有她那般清冷喜静的。何必强求,我们自得其乐便好。”
赵琉毓想了想,也笑了:“也是。走吧走吧,前面看着景致更开阔些!”
她很快将这点小插曲抛诸脑后,重新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沿途风景来。
而幽谷深处,穆美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外界的来去,都与她无关。
第549章 稚子初逢
另一边,婉充媛也带着四皇子李怀珂来到了这处清幽的山谷。
珂儿性子乖巧沉静,被婉充媛教养得极好,小小年纪便已很识礼数。
此刻婉充媛驻足欣赏着瀑布流泉,珂儿便也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偶尔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母子二人低声细语,画面温馨宁和。
这边,活泼的澄儿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叽叽喳喳,小腿迈得飞快,一溜烟就跑到了婉充媛和四皇子附近。
三位小殿下年龄相仿,但平日居于不同宫苑,交集并不多。
澄儿停下脚步,眨着大眼睛,有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哥哥和温柔的婉娘娘。
谢书筠和赵琉毓带着澈儿及随从赶了过来,自然也看到了婉充媛母子。
谢书筠远远便轻声唤道:“澄儿,快回来,莫要冲撞了婉娘娘和四皇子哥哥。”
澄儿听到母亲呼唤,立刻转身,又“哒哒哒”地跑了回来,扑进谢书筠怀里。
谢书筠牵着澄儿,笑着走上前去,对婉充媛颔首示意,然后低头对身边的儿女柔声道:“澄儿,澈儿,快见过你们婉娘娘,还有四皇子哥哥。”
澄儿和一直被乳母抱着的澈儿都很乖巧,依着母亲的教导,像模像样地行礼问安:“婉娘娘安好,四哥哥安好。” 澈儿声音小些,却也清晰。
婉充媛看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四皇子,柔声道:“珂儿,来,见过你和娘娘,还有澄儿妹妹、澈儿弟弟。”
李怀珂有些腼腆,但还是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稚嫩却清晰:“珂儿见过和娘娘,见过弟弟妹妹。”
谢书筠笑道:“婉姐姐,今日你也带四皇子出来赏景了?真是巧了。”
婉充媛浅笑回应:“是啊,今日天色甚好,山谷里也凉爽,便带珂儿出来逛逛,透透气。”
她目光扫过谢书筠身旁的赵琉毓,微微颔首,“敏婕妤也在。”
赵琉毓上前一步,规矩行礼:“见过婉充媛姐姐。”
她与婉充媛虽同住大吉殿,但近年来因着各自境遇和心思变化,往来已十分稀少,此刻相遇,不免有几分淡淡的尴尬。
大人们寒暄之际,孩子们的世界则简单得多。
澄儿拉着哥哥澈儿的衣袖,小声问道:“哥哥,这位也是哥哥吗?”
澈儿性格沉静,观察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时,一向内敛的澈儿却似乎对这位同样安静的“四哥哥”生出了些许亲近之感,他难得地主动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李怀珂面前,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对方,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小声邀请道:“四哥哥,我们一起玩,好吗?”
李怀珂自幼被婉充媛精心呵护,虽然备受关爱,但宫中同龄玩伴极少,有时难免会觉得孤单。
此刻见到主动邀约的弟弟,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下意识地看向了婉充媛,带着询问和渴望。
谢书筠和婉充媛将孩子们这小小的互动看在眼里。
谢书筠心念一动,含笑对婉充媛道:“婉姐姐,你看他们,年纪相仿,性子也都安静。不如我们一道赏景游玩,也让孩子们多相处相处,兄弟之间,正好增进些感情。”
婉充媛闻言,目光在李怀珂那隐含期待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虽有些不愿让儿子与风头正盛的和昭仪子女过于亲近,以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反而绽开一个更为温婉的笑容,从善如流道:
“和妹妹说的是。孩子们能玩到一处是好事。说起来,我们姐妹也许久未曾像这般悠闲地在一处畅聊了,正好借此机会说说话。”
于是,两行人便合为一处,沿着溪流缓缓而行。
大人们一边欣赏风景,一边闲话些宫中琐事,气氛倒也看似融洽。
澄儿活泼,绕着两位哥哥跑来跑去;澈儿和珂儿则要安静许多,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蹲在一起,好奇地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
或用小树枝轻轻划着溪水,偶尔交流一两句稚言稚语,小小的友谊似乎在青山绿水间悄然萌芽。
一行人沿着溪流边走边聊,孩子们在乳母的看护下在前方不远处玩耍。
澄儿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招呼哥哥们。
然而乐极生悲,她没留意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猛地绊了一下,小小的身子一个踉跄,惊呼着向前扑去!
她这一扑,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紧随其后的澈儿身上。
澈儿年纪小,下盘不稳,被妹妹这么一撞,重心立刻失衡,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结果双手正好推在了站在溪边好奇观望水流的四皇子李怀珂身上!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噗通”一声水响,伴随着婉充媛一声短促的尖叫:“珂儿——!”
第550章 童心芥蒂
等乳母和宫女们反应过来,李怀珂那小小的身影已经被并不湍急但足以淹没幼童的溪水冲出去了一小段距离,在水里无助地扑腾着,连呛了几口水!
婉充媛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如刀绞!
她只看到是李怀澈伸手将她的珂儿推入了水中!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尖叫着就要往溪水里冲:“我的珂儿!”
大宫女锦瑟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她的腰:“娘娘!娘娘您不会水啊!不能下去!危险!”
谢书筠和赵琉毓也吓得脸色发白,她们都是旱鸭子,此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谢书筠强自镇定,急声道:“快!谁会水?!快去救四皇子!”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大多也是不会水的,一时间乱作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五皇子李怀澈的乳母王氏挺身而出,她急声道:“奴婢会水!”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甩掉脚上不便的绣鞋,“噗通”一声纵身跃入了清凉的溪水中,奋力向着那不断沉浮的小小身影游去。
好在溪流不算太急,王氏很快便抓住了已经停止扑腾、似乎昏迷过去的四皇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艰难地涉水回到岸边。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孩子接上来。小小的李怀珂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已然没了意识。
王氏虽不通专业急救,却也懂得些土法,她立刻将珂儿俯身放在自己屈起的膝头上,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又小心翼翼地控水。
几下之后,珂儿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几口溪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总算恢复了呼吸!
“珂儿!我的珂儿!” 婉充媛挣脱锦瑟,扑过去一把将湿漉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浑身都在发抖。
惊魂甫定,巨大的后怕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婉充媛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射向一旁同样吓呆了、小脸煞白的李怀澈!
她放下还在抽噎的珂儿,几步冲上前,扬手就朝着澈儿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山谷中格外刺耳。
澈儿那白皙的小脸瞬间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被打得懵了,乌黑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茫然又委屈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婉充媛。
婉充媛头发散乱,衣衫也被溪水沾湿,显得狼狈不堪,她指着澈儿,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尖利颤抖:
“你这孩子!好生歹毒!为何要推你四哥哥下水?!你想害死他吗?!”
澄儿本来因为自己绊倒惹祸正在大哭,见到哥哥被打,立刻勇敢地扑了上去,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澈儿身前,哭喊着:
“不是哥哥的错!是澄儿的错!是澄儿不小心绊倒了才撞到哥哥的!不要打哥哥!呜呜呜……”
冬青也急忙上前,挡在两位小主子面前,焦急地解释道:
“婉充媛娘娘息怒!这真的是意外!奴婢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是澄殿下先被石头绊倒撞到了澈殿下,澈殿下才不小心碰到了四殿下!您千万冷静,不能向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撒气啊!”
谢书筠也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发展到这个地步。
看到儿子挨打,她心如刀割,但终究是自家孩子理亏,害得人家孩子落水遇险。
她强压下心中的心疼和一丝不悦,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歉意:
“婉姐姐,实在对不住!无论如何,是澈儿和澄儿不慎,害得珂儿受此惊吓,还落了水。
我宫中备有一些安神滋补的药品,回头我立刻让冬葵送过去,给四殿下压惊补身,还望婉姐姐……”
“够了!” 婉充媛猛地打断她的话,她怒瞪着谢书筠,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和怨恨,“落水的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说得轻巧!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结果就是我的珂儿差点没了命!以后……请你们离我们珂儿远点!”
她说完,一把抱起还在低声啜泣、浑身湿透的李怀珂,仿佛躲避瘟疫一般,带着自己的人,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混乱的现场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溪水依旧潺潺流淌。
澄儿还在抽噎,澈儿捂着脸,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谢书筠心疼地将一双儿女揽入怀中安抚。
在婉充媛抱着四皇子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李怀珂,越过母亲的肩膀,与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红肿指印、眼神茫然的李怀澈,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言,有惊吓,有委屈,或许还有一丝懵懂的、被强行割断的刚刚萌芽的友情。
山谷幽静,方才的欢声笑语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狼藉和隔阂。
第551章 流言暗涌
四皇子被五皇子“推”下水险些遇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玉华宫各处传开,自然也传到了丹霄殿丽修仪的耳中。
她正由宫女伺候着用冰镇瓜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艳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她对身边的心腹花颜道:
“呵,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谢书筠和韩予熙从前不是‘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得很吗?
如今各自有了儿子,这点姐妹情就受不住了?为了孩子,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她悠然地拈起一块蜜瓜,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出意外好啊!最好真淹出个好歹来,少一个皇子,我们瑄儿将来就少一个竞争对手!哼,让他们斗去,本宫乐得看戏!”
芙蓉殿内,气氛则凝重得多。
皇帝李缜闻讯后,立刻带着太医令孟堂浔前来探视。
四皇子李怀珂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小脸还有些苍白,精神萎靡,显然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
孟堂浔仔细诊脉后,回禀道:“陛下,婉充媛娘娘,四殿下此番落水,确实受了不小的惊吓,加之溪水寒凉,侵染肺卫,染了些风寒。
幸而救治及时,并未呛入太多水,臣开两剂安神定惊、疏风散寒的汤药,让殿下服用,好生将养几日,应无大碍,请陛下和娘娘放心。”
李缜闻言,面色稍霁,点头道:“好,有劳孟卿了。务必用心调理。”
孟太医躬身领命去写药方。
婉充媛一直强忍的泪水此刻终于落下,她跪倒在李缜面前,声音哽咽,带着委屈和后怕:
“陛下!臣妾……臣妾本不愿做那等在后宫嚼舌根、搬弄是非之人。
可是……可是陛下您看看珂儿,他小小年纪,遭此大罪,在水中挣扎……臣妾只要一闭眼,就是那场景,心如刀割啊!”
她抬起泪眼,望着李缜,“陛下,事情起因,皆因五皇子!臣妾知道,您素来喜爱五皇子聪慧沉静,可是……可是珂儿他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求陛下……求您也多看看珂儿,多关心他一些吧!
他性子乖巧,从不争抢,难道就因为他不争,就该被忽视,甚至……甚至遭受这等无妄之灾吗?”
她的话语虽未明指李怀澈故意,但那意思已然将过错全归在了澈儿身上。
李缜看着她梨花带雨、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
他伸手将婉充媛扶起,拉着她的手,温言安抚道:
“阿妧,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珂儿是朕的儿子,朕怎会不关心他?又何来厚此薄彼之说?你放心,朕定会查清此事,不会让珂儿白白受委屈。”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床上虚弱的小儿子,放柔了声音问道:
“珂儿,告诉父皇,当时在山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掉进水里的?”
李怀珂虽然受了惊吓,但记忆还有些模糊,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声道:
“儿臣……儿臣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和五弟弟站在一起看水,然后……然后五弟弟好像……推了儿臣一下,儿臣就掉下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努力回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孩童的纯善,“但是父皇,儿臣觉得……五弟弟应该不是故意的……”
“珂儿!你这傻孩子!” 婉充媛急忙打断他,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你都这样了,还替推你下水的人说话!”
李缜拍了拍婉充媛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语气依旧平和:
“好了阿妧,孩子刚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别再追问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他替四皇子掖了掖被角,“珂儿乖,好好睡一觉,父皇改日再来看你。”
婉充媛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如此说,也只能压下满腹话语,低声道:“是,陛下。”
李缜起身,离开了芙蓉殿。殿外,暮色渐合,山风带着凉意。
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变得沉静而深邃。他对紧随其后的常喜沉声道:
“常喜,你也听到了。这谣言传得如此之快,遍布行宫,口径一致,都说是澈儿故意推珂儿下水。
可澈儿那孩子,才刚两岁,心思纯净,怎么可能有这等歹毒心肠?去给朕查!仔细地查!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散布流言!”
“老奴遵旨!” 常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李缜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寒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却重若千钧:
“这争储的斗争……难道这么快,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蔓延到朕这些尚在懵懂的孩儿身上了吗?”
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对常喜道:
“摆驾,云霞殿。” 他要去看看那个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幼子,和他的母亲。
第552章 慈父抚痕
云霞殿内,经历了一场风波,连平日里最活泼的澄儿也老实了不少,安安静静地挨着哥哥坐在软榻上,小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的惊悸。
谢书筠正坐在澈儿面前,手中拿着沾了清凉药膏的棉絮,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儿子红肿的小脸上药。
那半张小脸上,指印清晰,肿得老高,与另一边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看得谢书筠心尖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一旁的冬青忍不住小声抱怨,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忿:
“婉充媛娘娘这是下了多狠的心啊!澈殿下才多大点人儿,她怎么就下得去这么重的手!您看这脸肿的……”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缓,仿佛生怕弄疼了孩子。
她看着儿子强忍泪水的模样,柔声问道:“澈儿,疼吗?”
澈儿从回来后就一直抿着小嘴,眼中含着两大包眼泪,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那小模样看得人心碎。
此刻听到母亲温柔的问询,他一直紧绷的委屈和疼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小嘴一瘪,金豆豆瞬间就滚落下来,带着哭腔扑进谢书筠怀里:
“娘……澈儿不是故意的……澈儿没有要推四哥哥……呜呜……澈儿好疼……”
孩子终于哭出声来,谢书筠连忙将他紧紧抱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娘知道,娘都知道。我们澈儿是好孩子,这纯粹是意外,娘心里清楚得很。”
她一边安抚,一边不忘教导,“但是澈儿,你也不要因此怨恨你婉娘娘,知道吗?她是看到四哥哥落水,太着急、太害怕了,就像娘看到你受伤也会很着急一样。
情绪上来,有时候就会控制不住。娘给你吹吹,上了药就不疼了。”
澈儿在母亲怀里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期待问道:“那……那我以后还能跟四哥哥做朋友吗?”
谢书筠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肯定地道:“当然可以。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以后更要做好朋友,好兄弟。
这次你不是故意的,等四哥哥身体好了,你再去跟他好好说清楚,他会原谅你的。”
澈儿听了,这才慢慢止住了哭泣,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母子温情的一幕,恰好被悄无声息走进殿内的李缜尽数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他站在珠帘旁,没有立刻惊动他们,心中倍感欣慰:阿筠她……果然是明事理、识大体的贤德之人,教子有方,且心怀宽厚。
他这才故意放重了脚步,掀帘走了进去。
谢书筠听到动静,惊讶回头,见到是他,连忙起身:“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叫人通报一声。”
“朕来看看我们澈儿。” 李缜说着,目光已然落在了澈儿那依旧红肿的小脸上。
澄儿和澈儿见到父皇,都乖巧地起身行礼,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鼻音:“儿臣见过父皇。”
李缜眉头紧蹙,指着澈儿的脸,语气沉了下来:“这……是婉充媛打的?”
谢书筠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带着理解:
“婉姐姐也是一时情急,爱子心切。说到底,终究是我们不小心,害得四皇子落水受了惊吓和风寒。”
李缜在榻边坐下,将澈儿揽到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处,然后才问道:
“宫里如今谣言四起,都说……是澈儿故意推珂儿下水。阿筠,你告诉朕,当时在山谷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书筠闻言,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什么?竟有这种谣言?陛下,绝非如此!这完全是个意外!”
她连忙将当时的经过,澄儿如何绊倒撞到澈儿,澈儿又如何不慎碰到珂儿,导致珂儿落水的情形,原原本本、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旁边的澄儿也仰着小脸,扯着李缜的衣角,眼圈红红地承认错误:
“爹爹,对不起……是澄儿不小心,绊倒了,才撞到哥哥的……是澄儿的错。”
李缜看着小女儿这副模样,心早就软了,他伸手摸了摸澄儿的头,温声道:“爹爹知道了,是意外,澄儿不用自责。”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小儿子身上,看着那红肿的伤痕和儿子故作坚强的眼神,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唉,你这孩子,在爹面前还要故作坚强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酸楚。
说着,他从谢书筠手中接过药膏,亲自用指腹蘸取了些许,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涂抹在澈儿的伤处,一边上药,一边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而郑重地说道:
“澈儿,听着,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不用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更不用自责。爹相信你,永远都相信你。你娘也相信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支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知道吗?
你还太小,很多事自己解决不了。要记住,告诉爹,告诉娘,爹和娘会帮你,会保护你。明白吗?”
懵懂的澈儿仰头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关切和坚定的脸庞,感受着脸上父亲指尖传来的、不同于母亲那般极致轻柔、却同样充满安抚力量的温度,他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那种名为“父爱”的、厚重而安全的情感。
他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长睫毛,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澈儿知道了。”
李缜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中那片因后宫争斗而泛起的寒意,似乎也被这云霞殿内的温情驱散了些许。
第553章 凤威施虐
长安城中,七月的烈日炙烤着重重宫阙,连殿宇脊兽的琉璃瓦都仿佛要被烤化,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热浪,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烦躁。
立政殿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熹美人穿着一身厚重的、按品级需在正式场合穿戴的美人品级吉服,头戴沉甸甸的珠冠,正跪在殿门前被烈日直射的青石板上。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里衣,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甘的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晕倒。
殿檐下的阴影里,皇后慵懒地坐在宫人搬来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后有宫女执着巨大的孔雀羽扇,轻轻为她扇着风。
她手中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慢条斯理地用银勺搅动着,目光冷漠地落在院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熹美人,”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威严,穿透知了的聒噪,清晰地传到顾惊鸿耳中,“本宫再三思量,你自御花园受伤后,性子是越发左了。
顶撞中宫,怨望君上,言行失据,可见是将入宫时学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轻轻啜了一口酸梅汤,继续道:
“身为后宫妃嫔,德言容功,德字当先。你这般心性,如何能侍奉好陛下,为皇子公主们做表率?
本宫身为中宫皇后,统御六宫,有教导规劝之责。
今日,便让你在此,好好重温一下《女则》《女诫》,静静心想一想,何为妃嫔之德,何为尊卑上下。”
这便是皇后找的名头——“重温宫规,静思己过”。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她命熹美人穿着繁复厚重的吉服,在烈日下跪诵宫规,美其名曰“加深记忆”,“以示惩戒的郑重”。
大宫女青骢和兰驹跪在瑶光殿门口,不住地磕头哀求:
“皇后娘娘开恩!我们小主伤势未愈,体弱畏热,求娘娘饶了她吧!再跪下去,小主的身子受不住啊!”
皇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对身旁的松月淡淡道:“聒噪。主子静思,奴才在一旁吵嚷,成何体统?掌嘴。”
立刻便有粗壮的嬷嬷上前,不由分说,抡起巴掌便对着青骢和兰驹扇了过去,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呼,更显残酷。
不远处回廊下,几位恰好来给皇后请安的低位妃嫔远远看到这一幕,皆吓得脸色发白,低下头匆匆绕行,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引火烧身。
她们心中明了,皇后这是铁了心要磋磨失了圣心又无依无靠的熹美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发毒辣。
顾惊鸿只觉得浑身的水分都要被蒸干,吉服像一层密不透风的铁皮裹在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得麻木,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连皇后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恨意,却也更清楚地认识到,在这深宫之中,失去了帝王的庇护,她在皇后面前,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
皇后看着她在烈日下煎熬,如同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她并不急于一下子弄死顾惊鸿,那样太无趣,也容易留下把柄。
她要的就是这样慢性的、名正言顺的折磨,一点点磨掉她的骄傲,摧垮她的身体,让她在这深宫里无声无息地凋零。
“时候不早了,”皇后终于放下茶盏,用帕子沾了沾嘴角,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日便到此吧。望熹美人能谨记教训,明日……再来立政殿前,继续静思。”
说完,她站起身,扶着松月的手,仪态万方地离去,留下一院子死寂和那个几乎虚脱倒地的熹美人。
青骢和兰驹顾不得自己脸上的红肿,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抱住已经意识模糊的顾惊鸿,泪水混着汗水落下:“小主!小主您撑住啊!”
瑶光殿内,一片凄风苦雨。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皇后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教导”这个曾经胆敢挑衅她权威的女人。
玉华宫的夏日,除了之前四皇子落水引起了一阵波澜外,整体上可谓风平浪静,山间的清凉有效地抚平了往日在长安宫中的诸多浮躁。
李缜在处理政务之余,也尽量做到了雨露均沾,高位妃嫔、得宠新人皆有所安抚,故而随行的妃嫔们大多还算安分。
五皇子李怀澈脸上的伤早已养好,恢复了白白嫩嫩的模样。
只是婉充媛那边态度坚决,不愿再与谢书筠往来,澈儿想再见四哥哥一起玩耍的事,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第554章 浮碧龃龉
这日,李缜在肃成殿处理完一批紧急政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看着窗外明媚却不灼人的山光,心情尚可。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常喜道:“去,传夏御女到浮碧亭等候。让她……带着她的画具。”
浮碧亭是玉华宫一处临水而建的小亭,四周花木扶疏,视野开阔,能将远处山峦和近处水景尽收眼底,是处作画赏景的佳地。
夏御女接到旨意时,正在自己居住的疏雨轩内对着窗外发呆,闻旨后一脸茫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大宫女萤扇却是喜上眉梢,激动地低声道:“小主!陛下终于想起您来了!这都来行宫一个月了,总算……总算有机会面圣了!”
夏御女依旧不敢置信,喃喃道:“怎么会突然传我?还让我带着画板……”
萤扇连忙分析,带着鼓励:“小主!陛下定是还记得您在御花园作画的事,欣赏您的才艺呢!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您入宫至今还未曾侍寝,若是此次能得陛下青眼……”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夏御女却蹙了蹙眉,带着点天真烂漫的烦恼:
“侍寝有什么好的?听说规矩可多了,紧张兮兮的,多不踏实啊。我觉得现在这样,当个小小的御女,清清静静的,不比什么都强?”
萤扇看着她这副“不求上进”的样子,简直要急死,跺脚道:“小主!您……您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谋划呢!”
夏御女见她真急了,只好妥协:“好了好了,先别说了。赶紧收拾画板颜料吧,总不能抗旨不遵。” 她心里其实对作画本身更感兴趣。
另一边,云霞殿内,谢书筠正因月事来临,小腹坠痛,浑身乏力,心情本就有些恹恹的,看什么都不太顺眼。
忽然接到旨意,陛下传她去浮碧亭。
她倚在榻上,疑惑地问传旨的小太监:“陛下传本宫去亭子?所为何事?”
这小太监是个新面孔,不甚机灵,老老实实地回话:“回昭仪娘娘,奴才也不知具体。只听说……似乎夏御女小主也被一同传召过去了。”
侍立一旁的冬葵见状,连忙使眼色让小太监先退下。
谢书筠一听,眉头立刻烦躁地蹙了起来。
既然传了夏御女,还叫她过去做什么?看她年轻活泼,与陛下谈笑风生吗?
她此刻身体不适,心绪不佳,只觉得更加烦闷。
“又不能抗旨……”她低声抱怨了一句,挣扎着起身,“更衣吧。”
又对冬葵冬青吩咐,“你们留在殿里,好生看着澄儿和澈儿。” 然后对风箫和月笛道,“你们两个随本宫去一趟。”
浮碧亭中,夏御女已经到了,正与李缜说着话。
李缜似乎问起了她兄长新科状元夏明轩的近况,言语间颇为赞赏。
夏御女见皇帝态度随和,也逐渐放松下来,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谢书筠远远走来,恰好看到亭中二人言笑晏晏的场景,夏御女那年轻娇嫩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心中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原本就不适的身体更觉烦躁。
她走到亭前,按捺住情绪,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李缜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刚想说话,却听谢书筠语气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有了年轻可爱的夏妹妹相伴左右还不够,还要特意叫臣妾过来,是想尽享齐人之福吗?”
李缜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察觉她语气不对,仔细看她脸色,关心道:“阿筠,你今日怎么了?脸色似乎有些差,是不是身子不适?”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更是戳到了谢书筠的痛处。
她想起自己此刻的不适,又对比夏御女的青春洋溢,再加上刚才听到李缜夸赞夏明轩,联想到自己大哥谢景晏当年被压制、迟迟不得晋升的境遇,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冷哼道:
“陛下忘了?臣妾可是从冷宫里出来的人,自然比不得年轻鲜嫩的妹妹们容色娇丽,会讨陛下欢心!”
李缜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也弄得有些不高兴了,沉下脸:
“阿筠!你怎么又提那些陈年旧事?非要找不愉快吗?”
他本是好意,想让她来散散心,顺便让夏御女为他们作画留念。
“愉快?” 谢书筠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愤,“陛下自然是愉快的!在行宫避暑,有美人相伴,赞赏着新科状元的才华!
可陛下还记得吗?当年臣妾家破人亡、族人离散的时候,陛下在何处?想必也是在某处行宫,享受着您的愉快吧!”
第555章 负气成宠
李缜被她这番直指旧日伤疤的话彻底激怒了,尤其是他以为两人早已冰释前嫌:
“谢书筠!你之前口口声声说已经放下,没有心结了,原来都是在骗朕的是吗?!你到底还有哪句话是真的?!”
谢书筠小腹一阵绞痛,情绪失控之下,听他质疑自己的真心,更是气苦,吼道:
“我不真?你说我不真?!”
她目光扫过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欲言又止的夏御女,气极反笑,“是!夏妹妹是真,年轻,单纯,可爱!既然这样,陛下还传召臣妾过来做什么?有夏妹妹陪着陛下赏景作画还不够吗?!”
夏御女眼见误会深了,急忙想要开口解释:“和昭仪娘娘,不是的,陛下是让嫔妾来……”
“你给朕闭嘴!” 李缜正在气头上,厉声打断夏御女,他盯着谢书筠,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反击和赌气。
“你说得对!谢书筠!夏御女确实好,至少她真实,不会像你这般,心里藏着那么多弯弯绕绕,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好!很好!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朕最大的错误!”
他猛地伸手,一把揽过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夏御女,对着常喜怒声道:“摆驾!夏御女,跟朕走!今夜玉华殿侍寝!”
说罢,他搂着懵懵懂懂的夏御女,带着满腔怒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浮碧亭,将脸色惨白、小腹剧痛、伤心欲绝的谢书筠独自留在了原地。
“陛下……” 谢书筠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如同被重重捶了一拳,小腹的坠痛和心中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跌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泪水汹涌而出。
月笛和风箫吓得连忙上前搀扶:“娘娘!娘娘您这是何苦啊!何必与陛下置这么大的气……”
谢书筠任由泪水流淌,浑身无力,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疲惫:“扶本宫起来吧……回去……”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神色凄楚,“本宫……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回去吧。”
她在一片心碎和身体的极度不适中,被宫女搀扶着,踉跄地返回云霞殿。
浮碧亭的一场风波,以帝王的负气离去和昭仪的伤心痛苦暂告段落,只在山间清风中,留下了浓得化不开的尴尬与裂痕。
玉华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与这华丽殿宇不相称的沉闷气息。
李缜又给自己满斟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似乎无法浇灭心头的烦闷与刺痛。
夏御女这个被无辜卷入风暴中心的“池鱼”,在一旁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偷偷觑着皇帝阴沉又带着几分伤感的侧脸,心里叫苦不迭:和昭仪娘娘与陛下吵架,为什么最后倒霉催的、被架在火上烤的是我啊!
李缜放下酒杯,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在夏初身上,仿佛才真正注意到她的存在,开口问道:“夏御女,朕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夏初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回答:“回陛下,嫔妾名唤夏初。”
“夏初……初……” 李缜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好名字,初,开始,初遇……”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初说,声音带着醉意和难以言说的沧桑,“可朕与和昭仪的开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想起了最初的算计、利益的权衡、谢氏家族的阻碍、太后的阴影……
种种复杂交织的过往涌上心头,让他心头更加沉重,忍不住又灌了一杯酒,眼中竟隐隐泛起了水光。
他忽然转向夏御女,带着一丝醉意和探究,问道:“阿初,你……心悦朕吗?你当初,又是为何要进宫?”
夏御女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送命题吗?
她内心哀嚎,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陛下,嫔妾……嫔妾是家中适龄的女子,正巧有选秀的名额,父母便让嫔妾来试一试,没想到……就入选了。”
她说的全是实话,没有丝毫粉饰。
李缜看着她天真纯粹、不带任何野心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依旧带着苦意。
他又问:“若是不进宫,你现在会做些什么?”
夏御女想了想,道:“大抵……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吧。”
“就没有过心爱之人?” 李缜追问。
夏御女摇摇头,眼神清澈:“不瞒陛下,嫔妾入宫前,整日里不是学规矩就是看些杂书话本,并未……并未有心仪之人。”
她看着李缜依旧郁结的神色,心里着急,忍不住鼓起勇气说道:“不过陛下,嫔妾……嫔妾能看得出来,和昭仪娘娘她……是真心悦慕陛下的!”
李缜眸光微动:“哦?是吗?”
夏御女用力点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正是因为娘娘心中将陛下看得极重,今日见到嫔妾与陛下在此说话,她心中在意,这才会……才会生气吃味的。
嫔妾不知道陛下与娘娘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但嫔妾觉得,陛下与娘娘站在一起时,真的很般配。
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尚且会拌嘴吵架呢,话本里不都常说,夫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吗?陛下何必如此伤怀?”
李缜被她这番稚气却真诚的劝慰逗得笑了笑,心中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丝。
他伸手,轻轻抬起夏御女的下巴,端详着她年轻娇嫩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定:
“你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儿。既然还未曾侍过寝,今夜便留在玉华殿吧。”
他转向常喜,“常喜,准备一下。”
“奴才遵旨。” 常喜躬身应道。
夏御女心中一片茫然,却也只能低头应道:“……是,嫔妾遵旨。”
第556章 晋封误会生
当夜,谢书筠在浮碧亭触怒圣颜,陛下愤而离去,转而召幸夏御女的消息,便如同长了脚一般,迅速传遍了玉华宫各处寝殿。
庆福殿,陈贤妃正在灯下看书,听到秋澄的禀报,她缓缓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笑意:
“谢书筠……这是过够了舒心日子,开始忘乎所以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语气轻慢,“本宫还未曾动手,她便自己先与陛下闹了起来。她以为陛下是她可以随意拿捏、使小性子的寻常夫君吗?”
她对身旁的秋澄悠然叹道,“唉,真是在这宫里待得久了,什么稀奇事都能见识到。”
丹霄殿,丽修仪闻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狂喜之色:“什么?谢书筠那个贱人竟敢惹怒陛下?真是太好了!真是老天开眼!”
她立刻对心腹蝶衣吩咐,“快!准备一下,本宫要去玉华殿求见陛下!此时正是陛下心绪不佳,需要安慰的时候!”
蝶衣面露难色,小声提醒:“娘娘……陛下他已经传旨,今夜由夏御女侍寝了……”
丽修仪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恼怒,美眸中闪过一丝嫉恨:
“夏御女?又是哪个狐媚子!真是晦气!一个接一个的贱人!”
云霞殿内,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冬青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外面都在传,说您触怒了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谢书筠躺在榻上,小腹依旧阵阵坠痛,身心俱疲。
她脸色苍白,挥了挥手,声音虚弱:“没事……本宫只是身子不爽利,歇歇便好。你先下去吧。”
她又对更为沉稳的冬葵吩咐道,“冬葵,去敲打敲打底下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许在澈儿和澄儿跟前嚼舌根。本宫还没倒呢,若有人敢起了歪心思,绝不轻饶!”
冬葵看着主子强撑的模样,心中忧虑,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应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她拉着还想再问的冬青,退出了内殿。
殿内只剩下谢书筠一人,她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心中充满了懊悔和无力。
她苦笑着自语:“进宫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竟从未与陛下这般吵闹过……如今闹成这样,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她蜷缩起身子,声音带着哽咽,“我终究……只是个妃子罢了。
连皇后的荣辱兴衰,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我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就……怎么就敢那般放肆顶撞他……”
她越想越后悔,忍不住抬手,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身体的疼痛与心中的悔恨交织,让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脆弱。
浮碧亭的一场风波,看似随着夏御女的侍寝而暂时平息,却在当事人心中和整个后宫格局里,投下了更深的阴影。
未来的路,似乎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二日,旨意便传遍了玉华宫:
御女夏氏,温婉柔顺,侍奉勤勉,深得朕心,特晋封为宝林,赐封号“祥”,取祥和、吉兆之意,望其能如封号般,为宫廷带来安宁和顺之气。
另赏赐赤金缠丝玛瑙手镯一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两匹、上等湖笔宣纸若干、并时新宫花数盒。
疏雨轩内,传旨公公刚走,大宫女萤扇和蝉衣看着满桌的赏赐,都喜形于色,难掩激动。
萤扇更是兴奋地对还有些懵懂的祥宝林说道:
“小主!奴婢就说吧!只要见到陛下,总会有机会的!您看,这不就成了吗?祥宝林,多好的封号!还有这么多赏赐!”
然而,刚刚晋位的祥宝林夏初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蹙着眉头,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软的腰肢,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惆怅和后怕:
“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们是不知道,昨夜陛下……陛下他像是疯了一般,折腾得我……疼死我了……”
她脸颊绯红,不知是羞是恼,“他哪里是宠幸我,分明就是心里憋着火,拿我泄愤呢!”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昨天能够为陛下与和昭仪娘娘好好作画。结果倒好,画没画成,反倒成了陛下与和昭仪娘娘斗气的出气筒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忧心忡忡地绞着帕子,“唉,如今可怎么是好?和昭仪娘娘本来就在气头上,这下肯定更生我的气了。
陛下也是,明明是他与娘娘吵架,怎么不去哄哄,反而……反而这样……”
一旁的萤扇听着自家主子这番完全不在“正轨”上的担忧,简直一头雾水,急得直跺脚:
“哎呀我的小主!您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您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把握住这次机会,趁着陛下还记得您,多多邀宠,争取早日怀上龙嗣,那才是正经的依靠和前程啊!
您管和昭仪娘娘生不生气呢!在这后宫,恩宠和皇子才是硬道理!”
然而祥宝林似乎根本没把萤扇这番“金玉良言”听进去,她自顾自地思索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
“不行!我不能背这个黑锅!我得去找和昭仪娘娘解释清楚!我不是故意要抢陛下的,这都是误会!”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就往殿外走,一副要去“负荆请罪”的架势。
第557章 拒见劝和
萤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追了上去,压低声音焦急地劝阻:
“小主!小主您等等!您听到奴婢说的话了吗?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您可不能去啊!您这刚承宠晋位,就跑到失宠的妃嫔宫里去,这在别人眼里不是去解释,那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和昭仪娘娘正在气头上,您去了,她还不定怎么想呢,万一……万一她恼羞成怒,把气撒在您身上,撕了您都有可能啊!小主!您快回来!”
可祥宝林仿佛铁了心,脚步不停,嘴里还念叨着:
“不行,必须得说清楚,不然这误会就解不开了……”
她一心只想着化解与和昭仪之间的“误会”,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这看似单纯的举动,在后宫众人眼中会是何等含义。
萤扇追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那“一根筋”的背影,急得满头大汗,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心中哀叹:
这后宫之路,自家小主这般心性,可该如何走下去啊!
云霞殿内,谢书筠歇息了一夜,月事带来的不适感总算缓解了些许,只是心头依旧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她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听着冬青小心翼翼地汇报夏御女晋封为祥宝林的消息,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更关心的是孩子,转而问道:“澄儿和澈儿怎么样了?”
冬青连忙回道:“娘娘放心,两位小殿下都好,乳母正陪着他们在偏殿玩耍呢,很乖,没闹。”
谢书筠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要儿女安好,旁的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时,赵琉毓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她一见谢书筠这副病恹恹的模样,立刻冲到床边:“阿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谢书筠看到好友,心中微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阿蛮,你怎么来了?”
赵琉毓一屁股坐在床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现在宫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你触怒天颜,眼看就要被打入冷宫了!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书筠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哪有那么严重,还不至于到冷宫那一步。就是……就是昨日我与陛下在浮碧亭,吵了几句,他……很生气,然后就走了。”
“啊?!” 赵琉毓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谢阿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陛下吵架?!”
她简直不敢相信,一向冷静自持的谢书筠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
谢书筠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昨日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
“我昨日就是心绪不佳,身子本来也不爽利,不想出门。但陛下传召,又不能不去。
结果一到那儿,就看到陛下与夏御女……哦,现在是祥宝林了,相谈甚欢,我一时没忍住,就……”
她话未说完,赵琉毓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书筠被她笑得有些恼了:“你还笑?”
赵琉毓忍俊不禁,指着她道:
“我道是什么天大的事!阿筠,你这不是耍小性子是什么?看来陛下果然是太宠你了,把你宠得都敢在他面前暴露本性了!从前你可是一直理智得像个菩萨似的!”
谢书筠被她调侃得有些羞赧,自嘲道:“是是是,是我得意忘形,行了吧。”
赵琉毓笑过之后,正色道:
“要我说,这也不是什么灭顶之灾。陛下昨日虽气走了,但既未当场发作你,也未下旨惩处,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看啊,你就寻个机会,去陛下跟前服个软,说几句好话,他定然就原谅你了。夫妻……呃,帝妃之间,哪有隔夜仇嘛。”
正当两人说话间,小顺子进来通报:“娘娘,祥宝林在外求见。”
赵琉毓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柳眉倒竖:
“祥宝林?就是那个昨夜刚侍寝、今日就晋封的女人?她来做什么?耀武扬威吗?我去会会她!” 说着就要起身。
谢书筠赶忙拉住她的手腕:“阿蛮!别冲动!”
她此刻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生事端,尤其是与这个被陛下用来“打”她脸的祥宝林纠缠。
她对小顺子平静地道:“去告诉祥宝林,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宜见客,请她回去吧。”
“是,娘娘。” 小顺子领命退下。
云霞殿外,祥宝林听到小顺子的回话,脸上顿时写满了着急,还想再说什么:
“公公,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想跟和昭仪娘娘解释,我……”
一旁的萤扇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用力拉住自家主子的胳膊,低声急道:
“小主!奴婢就说吧!和昭仪娘娘正在气头上,怎么会愿意见您?您快别说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再待下去,真要被人当成是来挑衅的了!”
祥宝林看着紧闭的殿门,又急又无奈,最终在萤扇连拉带拽下,只得一步三回头,悻悻然地离开了。
第558章 冷战怜稚情
肃成殿内,李缜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下朝后,看似随意地向常喜问起了后宫的动向。
“这两日,后宫可还安生?” 他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问道。
常喜何等精明,立刻明白陛下想问什么,躬身回道:
“回陛下,各处都还算安稳。只是……云霞殿和昭仪娘娘那边,今日递了话到尚寝局,说是娘娘凤体欠安,需静养些时日,暂时……将绿头牌撤下了。”
李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了沉。
常喜继续道:“另外,今日祥宝林曾去云霞殿求见和昭仪娘娘,不过……娘娘称病,并未相见。”
李缜闻言,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祥宝林那个缺心眼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去“解释”的!可谢书筠竟然连见都不见?
她就这么认定自己是故意用祥宝林气她?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好,很好!既然她这么喜欢“静养”,喜欢撤牌子,那他成全她!
李缜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冰冷地对常喜道:
“传旨!祥宝林温婉可人,深得朕心,今日依旧由她侍寝!”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
“至于和昭仪……既然身子‘不好’,需要‘静养’,那她的绿头牌,就暂时不必挂回去了!什么时候‘养好了’,再说!”
“奴才……遵旨。”
常喜心中暗叹,知道帝妃二人这冷战,怕是正式开始了。
这玉华宫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因着浮碧亭那一场争吵,已然暗流汹涌。
转眼间,半个多月过去,时序已进入七月下旬,山间的风开始带上更明显的凉意。
自那日李缜下旨不让谢书筠挂回绿头牌,并接连宠幸祥宝林后,谢书筠原本那点想要服软求和的心思,也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渐渐淡了下去。
眼瞅着和昭仪明显“失了宠”,往日门庭若市的云霞殿,如今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冷灶”,连带着殿内伺候的宫人,在外行走时都感觉低人一头。
这日,澄儿拽着谢书筠的衣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爹爹了,澄儿有点想爹爹了。”
孩子纯净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思念。
谢书筠心中一酸,她再如何与李缜置气,也不愿将上一辈的恩怨影响到孩子纯真的心灵。
她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柔声安抚道:“澄儿乖,你父皇他……忙于朝廷政务,抽不出时间过来。娘陪你玩,好不好?”
澄儿撇了撇小嘴,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澄儿听话。”
一旁安静玩着九连环的澈儿,心思比妹妹更加细腻敏感。
他似乎早已察觉到了云霞殿与往日的不同,宫人们小心翼翼的神色,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都让他比同龄孩子更早地感知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乖巧,常常安静地待在谢书筠身边,用他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母亲。
肃成殿内,李缜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朱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沉默了半晌,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侍立一旁的常喜:“和昭仪……她的病,还没好吗?”
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是泄露了出来。
常喜恭敬地躬身回道:“回陛下,和昭仪娘娘身上的病……据太医说,是早已好了。恐怕……是心里的病,还没好利索。”
李缜一听这话,有些急了,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常喜!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谢书筠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替她说话?”
常喜深知陛下这只是纸老虎,心里指不定多惦记呢,他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语气却依旧平稳:
“老奴不敢!陛下可冤枉死老奴了!老奴只是……只是瞧着这些日子,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眼瞅着云霞殿不如往日风光,伺候起来便有些懈怠、不精心了。
老奴是担心……五皇子和五公主殿下年纪还小,跟着娘娘,怕是要受些委屈,心里头难受不是?”
李缜蹙眉:“至于吗?朕又未曾苛待他们母子!”
常喜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提醒:
“陛下……您难道忘了吗?您小时候在皇子所,是怎么过来的……这宫里的人情冷暖,捧高踩低,您应当比老奴更清楚啊……”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猛地炸响在李缜耳边!
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幼年时,因生母卑微,在那冰冷的皇子所里,看尽宫人白眼,受尽兄弟欺凌,连份例都被克扣的灰暗岁月!
那种被忽视、被轻贱的滋味,他刻骨铭心!
他的澄儿和澈儿,他那对玉雪可爱、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儿女,怎么可以重蹈他的覆辙?!
一想到孩子们可能因为父母斗气而受到委屈,李缜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和之前的赌气了,满心只剩下对孩子们的担忧和这些日子强压下的思念,急匆匆地就往外走:“备驾!去云霞殿!”
第559章 园中恶言
撷芳园内,谢书筠正带着澄儿和澈儿在草地上玩耍,试图用亲子时光驱散心中的阴霾。
就在这时,丽修仪也带着三皇子李怀瑄,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花枝招展地从远处走了过来。
丽修仪远远看见谢书筠,便扬起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热情:“呦,这不是和妹妹吗?今日也带孩子们出来玩耍啊?”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珠翠环绕,与她身边同样被养得珠圆玉润、穿着锦缎小袍的李怀瑄相得益彰。
李怀瑄看到澈儿和澄儿,立刻挣脱乳母的手,像个小炮仗似的飞快冲了过来,险些将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澄儿撞倒!
还好澈儿一直留意着妹妹,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澄儿拉开,才避免了碰撞。
丽修仪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仿佛没看见刚才的惊险,笑着对儿子道:“瑄儿,来,向你和娘娘请安。”
李怀瑄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响亮却没什么敬意:“见过和娘娘。” 目光却带着挑衅看向澈儿和澄儿。
谢书筠看到刚才那一幕,心中虽有不喜,但碍于对方是修仪,且孩子还小,便按捺着没有发作,只淡淡地对自家孩子道:“澄儿,澈儿,快见过丽娘娘。”
澄儿和澈儿乖乖行礼。澈儿的小脸依旧绷着,眼神里带着警惕,下意识地又将妹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丽修仪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上前亲热地拉住谢书筠的手,笑道:
“和妹妹与姐姐还见外了不是?今日太阳虽好,但站久了也晒得慌。
前面就是浮碧亭,不如我们姐妹去亭子里坐着聊会天儿,让孩子们自己玩会儿?”
谢书筠本能地想拒绝:“不了,丽姐姐,我……”
丽修仪立刻打断她,用手帕掩着嘴,故作懊恼状:
“诶呦!你瞧姐姐这个记性!之前妹妹便是在那浮碧亭……唉,瞧我这张嘴!妹妹怕是不愿意再去那伤心地了吧?是姐姐考虑不周了。”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都在往谢书筠的痛处戳。
谢书筠脸色微白,尤其看到澈儿和澄儿都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她们,她不愿让孩子们听到这些污糟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淡淡道:
“姐姐多虑了。不过是处亭子罢了,既然姐姐相邀,过去坐坐也无妨。”
她转身对两位乳母仔细叮嘱:“看好两位小殿下,就在这附近玩,别走远了。”
“是,娘娘。” 乳母连忙应下。
谢书筠这才随着丽修仪向不远处的浮碧亭走去。
大人们一走远,只剩下三位乳母和三个孩子。
李怀瑄仗着自己年龄稍大几个月,力气也大,便得意洋洋地拉着澈儿和澄儿往旁边走了几步,离乳母稍远些。
他双手叉腰,昂着小脑袋,用一种洋洋得意的语气对澈儿和澄儿说道:
“李令澄,李怀澈,你们还不知道吧?父皇已经不要你们和你们的娘亲了!”
澈儿立刻蹙起了小眉头。澄儿按捺不住,大声反驳:“你胡说!父皇才没有!”
李怀瑄哼了一声,模仿着不知从哪个宫女太监那里听来的腔调:
“我可没胡说!这宫里上下的人都知道!你们娘亲惹父皇生气了,已经失宠了!马上就要被打入冷宫!到时候,你们也会变成没人要的孩子,谁都可以欺负你们!”
澄儿听到这话,再联想到爹爹确实很久没来看他们了,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失宠”、“冷宫”是什么意思,但“父皇不要你们了”这句话,像根小刺一样扎进了她心里,豆大的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澈儿绷着小脸,走到妹妹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别哭!他在胡说!爹爹说过,他会永远保护我们,相信我们!”
他记得父皇那日亲自给他上药时说的话。
李怀瑄见澄儿哭了,更加得意,晃了晃自己手腕上明晃晃的新金镯子:
“哼,不信你们去问你们的娘亲,看她怎么跟你们说!父皇才不忙呢,他昨天还来看我,陪我玩,这是他刚送给我的!他可喜欢我了!”
他心里想着,谁叫父皇总是更关注这对弟弟妹妹,他就是要气气他们,让他们难过。
看着澈儿依旧强撑着不肯掉泪,澄儿已经开始小声抽泣的样子,李怀瑄觉得自己赢了,他故作老成地拍了拍澈儿的肩膀,学着大人的口气:
“唉,你们的好日子啊,可能不多了,好好珍惜现在还能在外面玩的时候吧!”
说完,他得意地转身,跑回自己乳母身边,留下澈儿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努力消化着这充满恶意的言语,而澄儿的哭声,终于忍不住在撷芳园里响了起来。
第560章 家聚温情
谢书筠与丽修仪在浮碧亭中虚与委蛇地说话,心思却全系在远处的孩子们身上。
眼见澄儿似乎哭了,她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礼仪,猛地站起身就朝孩子们走去。
丽修仪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澄儿一见到母亲,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哭着扑进谢书筠怀里,抽噎着问:
“娘亲,爹爹不要我们了吗?爹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三哥哥说爹爹昨天才去看他,还送他礼物了……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澄儿了?”
孩子稚嫩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扎得谢书筠心口剧痛。
她连忙蹲下,将女儿紧紧抱住,连声安抚:
“没有的事!澄儿这么乖巧可爱,是你父皇的掌上明珠,他怎么会不要澄儿?他最近只是……只是太忙了。”
一旁的丽修仪闻言,故意拔高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怜悯”和挑拨:
“和妹妹,你又何必说这些好听话骗小孩子呢?
你之前触怒陛下,陛下多日不曾踏足云霞殿,这是六宫皆知的事实。
何必给孩子们虚无缥缈的期望?期望越大,失望可就越大啊。”
她目光扫过澈儿和澄儿,意有所指,“澄儿,澈儿,你们难道没发觉,最近身边的宫人对你们,都不如从前那般精心了吗?”
丽修仪一再挑衅,谢书筠积压已久的火气也终于按捺不住。
她猛地挺直脊背,将孩子们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丽修仪,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九嫔之首的威仪:
“丽修仪!大人之间的恩怨是非,何必拿到天真烂漫的孩子面前来说道?
本宫敬你一声姐姐,但你莫要忘了,在这后宫,尊卑有序,我谢书筠依旧是正二品昭仪,九嫔之首!你休要——欺人太甚!”
丽修仪被她骤然爆发的气势和抬出的位份噎了一下,脸上青红交错,强撑着冷笑道:
“谢书筠,你得意什么?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你已经失宠了,还敢在本宫面前猖狂?
哼,本宫倒要看看,你和你这两个小崽子,还能硬气到几时!瑄儿,我们走!”
说罢,她拉起李怀瑄,愤然转身离去。
李怀瑄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澈儿和澄儿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谢书筠无心理会她的叫嚣,连忙蹲下身继续安慰两个孩子。
一直沉默的澈儿抬起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轻声问:
“娘,她说的……都是真的吗?爹爹真的生我们的气,不要我们了吗?”
谢书筠看着儿子早熟的眼神,心中酸楚难言。
她伸手摸了摸澈儿的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澈儿,澄儿,你们听着。娘与爹爹之间,是大人有了矛盾,就像你们偶尔也会和玩伴闹别扭一样。
但这只是爹爹和娘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永远无关。你们是爹爹的骨肉,血浓于水,爹爹对你们的爱,绝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他绝不会不要你们。”
她看着依旧撇着小嘴、眼泪汪汪的澄儿,柔声道:“澄儿乖,你不是想爹爹了吗?娘这就让人送你去见爹爹,好不好?”
没想到澄儿却用力摇头,带着哭腔道:“爹爹不要娘亲,澄儿也不要爹爹了!澄儿只要娘亲!”
谢书筠心头一震,既感动又心酸,连忙纠正:
“澄儿!你怎么能说这种傻话?爹爹永远是你们的爹爹!无论发生什么,他爱护你们、保护你们的心都不会变。
就算……就算有一天娘不在了,爹爹也一定会像现在一样,甚至更加疼爱你们,守护你们长大成人。”
“不要!不行!” 澄儿一听“娘不在了”这几个字,顿时吓得放声大哭,紧紧抱住谢书筠的脖子,“不能没有娘亲!澄儿不能没有娘亲!”
连一向沉静的澈儿也被这可怕的假设吓到了,扑上来紧紧抱住谢书筠的腰,小身子微微发抖,迭声喊着:“娘!娘!不能没有娘!澈儿要娘!”
母子三人正抱在一起,被巨大的不安和悲伤笼罩时,一个焦急而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澄儿!澈儿!爹在这儿呢!”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李缜正急匆匆地赶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愧疚。
他一眼就看到妻儿抱在一起哭泣的画面,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陛下?” 谢书筠有些愕然。
李缜几步冲到近前,不由分说,张开手臂将母子三人一同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懊悔和后怕:
“是爹爹不好!是爹爹不好!爹爹来了,爹爹在这儿,再也不冷落你们和娘亲了……”
他温言软语,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两个受惊的孩子,让他们止住了哭泣。
随后,李缜与谢书筠一人牵着一个孩子,默默地向云霞殿走去。
第561章 帝妃释前嫌
途中,李缜悄悄握住了谢书筠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谢书筠指尖微颤,却没有挣脱。
“阿筠,”李缜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罕见的恳切,“不生气了,好吗?其实……那日朕传召祥宝林,本是想让她为我们二人作画的。”
谢书筠不解地望向他。
李缜耐心解释:“朕之前曾在御花园偶遇她作画,画的是你我二人……就是那次朕抱你离开的场景。
朕觉得她画得颇有意趣,捕捉到了那一刻的神韵。
带她来玉华宫,也是存了心思,想找个机会,让她再为我和你画一幅,融入这玉华宫的山水之中,留个纪念。
那日传你们去浮碧亭,本是为了此事。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会那般反应,朕当时也被你突如其来的火气弄懵了,加上之前喝了些酒,情绪上来,便……
后来听说你竟主动撤了绿头牌,朕就更气了,觉得你是在跟朕赌气,所以才……”
他握紧了谢书筠的手,语气真诚:
“对不起,阿筠。是朕不好,是朕心胸狭隘,不该因此就冷落你和孩子们这么久。朕看到澄儿澈儿哭,心都要碎了。”
谢书筠听着这番解释,心中震动不已,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她万万没想到,那场风波的起因,竟是李缜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心中亦是愧疚,低声道:
“陛下,臣妾……臣妾也有错。那日,臣妾是来了小日子,身子本就极度不爽利,心情烦躁郁结。
见到陛下与年轻单纯、无忧无虑的祥宝林在一起谈笑,臣妾心中……莫名就涌上一股邪火,控制不住地说了那些口不对心的气话。
其实……其实臣妾心中早已释然,只是不知为何,当时就……”
李缜恍然:“这么说,你第二日撤绿头牌,当真是因为身子不适,并非与朕赌气?”
谢书筠肯定地点点头:“是啊。臣妾怎会拿自己的身体与陛下赌气。”
李缜与谢书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真是……误会都赶到一块儿了。” 李缜摇头苦笑。
谢书筠也叹了口气:“第二日祥宝林来求见,想必是真的想向臣妾解释此事吧?”
李缜点头:“应该是的。那丫头……心思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
谢书筠语气复杂:“臣妾与祥妹妹有过几面之缘,知道她确实是心思纯净之人。
可能……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臣妾那时才会有些嫉妒吧。羡慕她能够那般天真纯粹,无所顾忌地活着。”
李缜闻言,心头一紧,涌上一股自责,蹙眉道:“阿筠,我……”
谢书筠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抹通透而略带怅然的笑容:
“陛下不必自责。臣妾与祥妹妹本就是不同的。臣妾是谢氏嫡女,自出生之日起,肩上便承载着家族的期望,注定无法平凡,也无法活得那般纯粹。
即便不入宫,身在世家大族,也同样要面对各种权衡、算计和责任,无法像她那般随心所欲。”
两人执手相望,一路走,一路坦诚布公地倾诉着心声。
经过这一场因误会而起的风波,又因对孩子共同的爱而迅速消弭隔阂,他们仿佛剥开了最后一层朦胧的纱,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彼此的处境、心结与不易。
夏末的山风吹拂过林间,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重新流淌的暖意与默契。
这一次的交心,让他们的关系在历经波折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更为坚实、也更为贴近的新阶段。
误会冰释,云散月明,前路仿佛也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长安宫,瑶光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油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压抑的绝望。
熹美人躺在榻上,下身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绸裤,大宫女青骢正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为她膝盖上大片大片的青紫淤痕和几处结痂后又破裂的伤口涂抹着活血化瘀的药膏。
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下的瘀血,触目惊心。
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熹美人在皇后“悉心教导”宫规的名义下,吃尽了苦头。
每日天不亮便被传召至立政殿,美其名曰“静思己过,重温妇德”。
所谓的“学习宫规”,早已变了味:
让熹美人穿着厚重繁复的吉服,在立政殿前滚烫的石板地或殿内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一跪便是数个时辰,诵读《女则》《女诫》,稍有停顿或声音不响,便会招来斥责。
皇后指派的那位面容刻板的教习嬷嬷,手持一根浸过水的柔韧藤条,但凡熹美人姿态稍有不合“规范”,或回答问话时被认为“心存怨怼”,那藤条便会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的手心、手臂甚至小腿上,留下火辣辣的红痕。
更有甚者,有时会被罚跪在故意摔碎的瓷片上,锋利的碎片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让她几欲昏厥,却还得强撑着保持跪姿。
皇后以“静心反省,不宜饱食”为由,时常克扣瑶光殿的份例,送来的多是清汤寡水、难以下咽的冷食。
第562章 凤威催花凋
后宫众人皆知皇后在刻意磋磨熹美人,但中宫权势滔天,熹美人又失了圣心,无人敢为其发声。
太医前来诊视,也多是敷衍了事,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
熹美人身心俱疲,原本明艳张扬的容颜变得憔悴不堪,眼窝深陷,曾经熠熠生辉的眸子也失去了光彩,身体更是大不如前,时常感到畏寒、头晕,旧伤处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
青骢看着主子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小主……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熹美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而麻木:“头?或许……等到我油尽灯枯的那一天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恨意与绝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从前不知天高地厚,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如今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找把刀,一刀结果了那个老虔婆!或者……找口枯井,跳下去一了百了!”
青骢闻言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紧张地看向四周,急声道:“你们都先下去!”
待殿内只剩她和兰驹两位心腹,她才扑到榻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劝慰:
“小主!您万万不可有此念头啊!刺杀国母,那是诛灭九族、挫骨扬灰的大罪!
妃嫔自戕,不仅自身会被追贬为庶人,遗骸不得入妃陵,更会使家族蒙受奇耻大辱,累及父母兄弟前程啊!小主三思!”
熹美人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依旧麻木,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决绝:
“我知道……我不会的。我不会连累我的母家,更不会用自戕这种懦弱的方式,让她称心如意,还给我的家族抹黑。”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立政殿的方向,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带着蚀骨的恨意:
“我顾惊鸿……就算是死,也定要拉她一起……下地狱!”
兰驹也跪倒在榻边,握着熹美人冰凉的手,哭着鼓励道:
“小主,您千万别灰心!如今已经是七月下旬了,算算日子,陛下和娘娘们就快从玉华宫回来了!
等陛下回宫,知道您受了这么多苦,一定会为您做主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熹美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飘忽,“会好起来的……”
然而,她口中说着“好起来”,那双曾经明媚飞扬的眸子里,却再也寻不回半分昔日的鲜活与光亮,
只剩下被残酷现实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坚硬,以及深处那一点幽暗闪烁、毒辣如蛇信般的寒光。
她似乎不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帝王的回心转意,而是在这无边的折磨与绝望中,悄然酝酿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危险的谋算。
瑶光殿内,药气氤氲,死寂中仿佛能听到恨意滋长的声音。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皇后王清珞端坐凤榻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小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算了算日子,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宫女松月和竹霜。
“眼看着七月将尽,陛下与随行的妃嫔们,也该从玉华宫启程回銮了。”
皇后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宫留守宫中这些时日,倒也清静。对了,流云轩那位,明美人那胎,如今也有三个多月了吧?可还安分?”
松月躬身回道:“回娘娘,太医每隔五日便去请一次平安脉,回报说龙胎稳固,明美人自己也十分谨慎,几乎足不出户,很是安分。”
皇后闻言,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弃:
“倒是便宜她了!若非顾忌陛下,怕担上个照拂皇嗣不力的罪名,就她之前那般莽撞顶撞,这孩子掉了也是她的命数!”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又问道:“宫里其他人呢?可还安分?有没有什么不安分的动静?”
松月略一沉吟,禀报道:“回娘娘,宫中大体还算平静。只是……月初时,栖云轩的霍御女解除禁足了。”
“霍御女?” 皇后微微挑眉,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
松月上前一步,附在皇后耳边,压低声音提醒道:
“娘娘忘了?就是之前游园会上,被咱们利用,一剑误伤了熹美人的那位……”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拖长了语调:“哦——是她呀。”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说起来,她倒也算阴差阳错,有功于本宫。不过是禁足几个月,怎会特意提起?她如今怎么了?”
第563章 深宫绝生机
松月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
“奴婢也是听底下人议论,眼瞅着霍御女解除禁足后,精神似乎……很是不济,恍恍惚惚的。”
她见皇后露出探究之色,便继续解释道,“奴婢暗中打听了一下,据说那位小主性子本就狠辣跋扈,得势时将栖云轩的太监宫女得罪了个遍。
后来失势被禁足,那些积怨已久的奴才,可不就人人都能上前踩一脚了?
尤其是那个太监总管于成……娘娘您怕是忘了,他是咱们早先安插过去的人,之前就是奉命怂恿霍御女舞剑献艺的。”
松月的声音更低了:“这个老阉人,最是势利狠毒。这几个月里,霍御女禁足,他便仗着监管之名,没少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折辱她。
克扣饮食、冷言冷语都是轻的,听说还有更不堪的……霍御女毕竟是武将家出来的娘子,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等屈辱?
身心备受摧残,所以……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皇后听完,纤细的眉毛蹙了起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狗奴才!本宫当初用他,是看他还有些小聪明。
如今既然没了用处,还留着这等祸害做什么?手脚干净些,处理掉,别留下任何首尾。”
她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于成的命运,随即话锋一转,“至于霍氏……陛下怕是早已忘了宫里还有这号人。
既然已经废了,看着也碍眼,就让她……慢慢‘病逝’了吧。做得自然些。”
“是,奴婢明白。” 松月躬身应下,心中凛然。
处置完霍御女的事,皇后的思绪又转到了另一人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还有瑶光殿那个小贱人,顾惊鸿。这两个月,她总算是尝到了得罪本宫的下场,遭了报应。”
她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考量,“不过,陛下马上就要回来了。
她到底还是在陛下心里挂过号的,万一……陛下见她那副凄惨模样,心生怜惜,让她再次复起,再到陛下耳边吹吹风,又是个麻烦。”
她眼中寒光一闪,杀机隐现:“不如……就在陛下回宫之前,让她彻底‘病逝’,一了百了?”
松月闻言,连忙劝谏:“娘娘,此举怕是不妥。阖宫上下皆知这两个月是您在给熹美人‘立规矩’,若是她突然在陛下回宫前病逝,未免太过巧合,容易引人疑心,恐对娘娘清誉有损。
再者……熹美人的父亲顾铮,是从二品镇军大将军,手握实权,在军中颇有威望。
若是让他知道,他的独生爱女死在宫中,还是在这种情形下,恐怕……会是个不小的麻烦,于前朝后宫都不利。”
皇后沉吟片刻,觉得松月所言不无道理。顾铮确实是个需要顾忌的因素。
这时,一直安静侍立的竹霜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奴婢倒有个主意。”
皇后看向她:“说。”
竹霜有条不紊地道:“既然不能让她立刻死,又不能让她有机会在陛下面前说话。
不如……就让熹美人生一场‘重病’,病到无法下床,神志昏沉,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样,等陛下回宫后,见她已是这般油尽灯枯、缠绵病榻的模样,即便有几分旧情,也只会觉得是她自己福薄命浅,熬不过去。
届时,再让她慢慢‘病逝’,便不会显得突兀,也牵连不到娘娘头上。”
皇后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缓缓点头:
“竹霜此言甚善。既全了本宫的名声,又绝了后患,还能让顾家无话可说。好,就照你说的办。”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心而冰冷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顾惊鸿在病榻上无声凋零的未来,“务必做得天衣无缝,让她……安安静静地‘病’下去。”
立政殿内,熏香依旧,只是那香气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无形的血腥与杀机。
皇后的轻轻一语,便决定了瑶光殿那位曾经明艳似火的美人,最终的归宿。
长安宫,竹韵斋。
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暑热的喧嚣,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理智的考量。
烛火摇曳,映照着宜婕妤杨宛月那张交织着焦虑、不甘与孤注一掷决绝的脸庞。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足三寸高的白玉小瓶,瓶身冰凉,触手温润,内里装着的,却是她从宫外费尽周折、花了大价钱才秘密弄进来的“秘药”。
此药名为 “鹿胎固元丹” ,据那信誓旦旦的游方郎中言,乃是以百年老山参、鹿胎膏、紫河车及数味珍稀助阳药材秘炼而成,药性霸道,能在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女子受孕几率,尤其易得男胎。
然而那郎中也再三警告,此药药性猛烈,与女子体质颇有冲撞,若使用不当或体质不耐,轻则气血亏虚,重则可能引发血崩,甚至终身受损。
大宫女烟柳看着主子手中那烫手山芋般的药瓶,脸上满是忧惧,她跪倒在地,苦苦劝谏:
“小主!您……您真的要行此险招吗?侍寝时偷偷用药,这可是宫中明令禁止的重罪啊!
万一……万一被尚寝局的人察觉,或是被陛下察觉异样,那可是万劫不复之地!小主,您三思啊!”
第564章 孤注求子
宜婕妤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劝阻,目光死死盯着那白玉瓶,眼神狂热而偏执,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哭腔和愤懑:“这么多年了……熬了这么多年了!本小主真的等不得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一同进宫的那些人!谢书筠,她凭什么?不过是仗着太后侄女的身份,如今儿女双全,稳坐昭仪之位!
韩予熙,那个寒门出身的贱人,如今也成了充媛,还养着皇子!
还有柳绮言!她一个舞姬出身的贱婢,连生育能力都没有了,凭什么也能抚养大公主,安安稳稳做她的婕妤!
就连何姝那个木头疙瘩,无宠无貌,偏偏运气好得吓人,也怀上了龙种!”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起来,充满了不平与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都能有孩子,都能靠着孩子站稳脚跟,步步高升?怎么偏就本小主不能有?
本小主从一个小小的采女,熬了多少冷眼,费了多少心机,才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婕妤的位置!
离九嫔只有一步之遥!终于……终于有资格生下自己的孩子,自己亲自抚养了!
可陛下呢?陛下却不来了!连去玉华宫避暑,那么好的机会,名单上都没有本小主的名字!”
她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不能再等了!趁着现在还不算人老珠黄,我一定要怀上孩子!最好……最好是个皇子!
有了皇子,九嫔之位,本小主要定了!谁也别想再踩在我头上!”
烟柳和一旁的轻絮看着主子这般近乎魔怔的偏执模样,心知再劝也是无用。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她们是宜婕妤的贴身侍女,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除了暗暗祈祷这险招能成功,并且不被发现之外,她们已别无他法,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认命地准备协助主子,踏上这条不知是通往云端还是深渊的险路。
竹韵斋内,烛火噼啪,映照着宜婕妤紧握药瓶、因野心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
一场豪赌,已然拉开序幕。
玉华宫,云霞殿。
清晨的山间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凉意的天光透过云影纱窗棂,柔和地漫进寝殿。
李缜已然醒来,他侧身看着身旁依旧熟睡的谢书筠,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温存的笑意。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掀开薄被,打算悄悄起身,不欲惊扰她的安眠。
然而,就在他双脚刚触及冰凉踏凳时,身后传来谢书筠带着初醒时慵懒沙哑的声音:“陛下……这便要起身去处理朝政了吗?”
李缜惊讶回头,见谢书筠已睁开了眼睛,正含笑望着他。
他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些许懊恼和疼惜:
“阿筠也醒了?朕动作已经放得极轻了,没想到还是吵着你了。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
谢书筠微微摇头,撑着身子坐起,墨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臣妾睡得足够了。让臣妾侍奉陛下起身吧。” 说着便要唤宫女进来。
李缜却按住她的手,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带着晨起特有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不必唤她们,让朕再与你待一会儿。”
他顿了顿,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试探和期待,“阿筠,今日下午若是无事,我们再去浮碧亭可好?
这次,朕叫上祥宝林,让她安安稳稳地为我和你画上一幅,就画我们在这玉华山水间的模样,好不好?”
说完,他仔细瞧着谢书筠的神色,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不悦。
谢书筠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她看出李缜的小心翼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微暖。
她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又要劳烦祥妹妹执笔,怕是不太好吧?她如今也是正经的宝林了。”
李缜见她并未抵触,立刻笑道:
“无妨无妨!那丫头性子单纯,朕跟她提过想让你我再画一幅,她听说后,高兴得什么似的,直说定要画出最好的意境来!她心里是极愿意的。”
谢书筠想起夏初那清澈懵懂的眼神,也不禁莞尔:“祥妹妹确实……与旁人不同,心思纯净。”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释然和淡淡的歉意,“说起来,上次在浮碧亭,我那般失态,怕是也吓着她了,心中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正好,下午过去时,我备一份礼物送她,也算聊表心意。”
李缜见她如此通情达理,甚至主动提出要送礼物,心中大为高兴,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赞叹道:“太好了阿筠!朕就知道,你胸怀宽广,最是明理!”
谢书筠被他搂着,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好了陛下,快些起身吧,莫误了早朝的时辰。”
李缜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起身更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回头叮嘱道:“那说定了,下午浮碧亭见!”
“嗯,下午见。” 谢书筠含笑应道,目送着他精神焕发地离开寝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鸟鸣和心中那份雨过天晴后的宁和暖意。
第565章 浮碧景如画
浮碧亭坐落于一片清澈的水域之上,由一道九曲木桥与岸边相连。
亭周荷叶田田,虽已近七月末,仍有几支晚荷娉婷绽放,粉白相间,亭亭玉立。
远处山峦叠翠,倒映在碧波如镜的湖面上,微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与水气的清凉,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一派静谧祥和的山林水色。
祥宝林早已在亭中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清爽的鹅黄色襦裙,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看鱼。
大宫女萤扇眼尖,瞧见远处迤逦而来的一行人,连忙轻轻拉了她的衣袖:“小主,快看,和昭仪娘娘过来了!”
祥宝林立刻站起身,循着望去。只见谢书筠正携着五皇子李怀澈、五公主李令澄,在冬青、冬葵等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沿着九曲桥缓缓走来。
今日的谢书筠,身着一条湖水碧色的广袖留仙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熠熠,宛如将一泓清泉披在了身上。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长帛,更添飘逸。
她梳着优雅的凌云髻,发间簪着一支通透的翡翠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耳上坠着同色的玉坠子,既符合九嫔之首的端庄华贵,又与这山水清景相得益彰,清新脱俗,令人见之忘俗。
祥宝林看得眼前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迎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嫔妾参见和昭仪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见过五皇子殿下、五公主殿下!”
谢书筠含笑虚扶:“祥妹妹不必多礼,快请起。”
祥宝林站起身,心里还惦记着上次的误会,急忙解释道:
“娘娘,上次在浮碧亭,陛下传召嫔妾,真的只是想让我为陛下和娘娘作画,没有别的意思!嫔妾可以发誓!”
谢书筠见她这般急切的模样,不由莞尔,语气温和:
“祥妹妹的心意,本宫已经知晓了。上次是本宫身子不适,心情烦躁,言行有些失当,倒让妹妹受惊了,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祥宝林见她和颜悦色,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摆摆手,带着她特有的爽快和天真说道:
“娘娘言重了!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这很正常嘛!嫔妾之前看的话本里都……”
她话没说完,旁边的萤扇已经吓得赶紧偷偷扯她的袖子,示意她慎言。
谢书筠被她这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本理论”逗得心情更好了几分,笑道:“妹妹当真是个妙人。”
她转头对冬葵示意,“冬葵,把本宫为祥宝林准备的礼物呈上来。”
冬葵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州狼毫笔、一方歙砚以及一叠洁白的玉版宣纸,皆是作画的佳品。
祥宝林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这……这是送给嫔妾的?多谢娘娘!娘娘您太好了!”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光滑的笔杆和细腻的宣纸,高兴得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又蹲下身,与好奇打量她的澄儿和澈儿互动了一会儿,澄儿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连一向沉静的澈儿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这时,李缜也处理完政务赶了过来,远远便看到亭中这和谐融洽的一幕,心中倍感欣慰,加快了脚步。
谢书筠和祥宝林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李缜笑着摆手让她们起身,目光落在祥宝林身上,带着鼓励:
“祥宝林,今日机会难得,朕与和昭仪,还有两位小殿下都在此,你可要好好把握,将这番美景与天伦之乐,都融入你的画中。”
祥宝林立刻挺直腰板,信心满满地保证:“是!陛下!嫔妾定当竭尽全力,保证完成任务!”
那认真的模样,不像是要作画,倒像是要领兵打仗一般。
于是,在浮碧亭这如画的景致中,祥宝林铺开画纸,研磨调色,开始专注地描绘起来。
她先是为并肩立于亭边、含笑低语的帝妃二人作画,捕捉他们之间流转的温情;
接着又为在乳母看护下,于亭外空地上追逐蝴蝶、嬉笑玩闹的澄儿和澈儿画了一幅童趣盎然的嬉戏图。
画笔沙沙,笑语阵阵。
李缜与谢书筠时而观画,时而闲谈,目光不时温柔地追随着孩子们的身影。
澄儿银铃般的笑声和澈儿偶尔的稚语,与山风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温馨的画卷。
浮碧亭内,氛围轻松惬意,仿佛之前的所有阴霾与误会,都在这午后暖阳与丹青笔墨中,彻底消散殆尽了。
第566章 弄巧反成拙
浮碧亭不远处,清婕妤正带着大公主李令鸾在花丛间“漫步”。
这并非偶遇,而是她特意使了银子,打听到陛下与和昭仪在浮碧亭,才精心安排的“巧遇”。
虽蒙圣恩得以随驾玉华宫避暑,但这两个月来,李缜仅仅去看了大公主两次,且并未召她侍寝。
眼瞅着祥宝林那般愚笨的都能接连承宠晋位,自己却圣宠日衰,连那个最令她厌恶的郑氏女、乳臭未干的郑絮雪都快要把她比下去了,她心中如何能甘?
她绝不容许自己多年经营付诸东流。
见时机差不多,她便牵着大公主的手,故作惊讶地朝着浮碧亭走去。
临近亭前,她松开阿鸾的手,上前几步,盈盈拜下,声音柔婉:“嫔妾参见陛下,参见和昭仪姐姐。”
目光快速扫过亭内和谐的场景,心中酸涩难当。
祥宝林也连忙跟着行礼:“嫔妾见过清婕妤姐姐。”
李缜已有段时日未见大女儿,此刻见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招手道:
“阿鸾,快,到父皇身边来。近日可好?在玉华宫都做些什么?”
大公主李令鸾今年八岁,已渐渐褪去幼童的稚气,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其生母郑贵妃昔日的风华,但气质更为沉稳端庄。
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声音清脆:
“儿臣给父皇请安。回父皇的话,儿臣近日跟随嬷嬷学习女红,也温习了《女论语》和《千字文》,不敢懈怠。”
李缜见女儿精神饱满,言行得体,心中欣慰,看向清婕妤的目光也缓和了些许,颔首道:
“清婕妤,你将阿鸾抚养得甚好,教导有方,有功当赏。常喜,传朕旨意,赏清婕妤赤金点翠如意簪一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四匹,以资嘉奖。”
清婕妤心中一喜,连忙谢恩:“嫔妾谢陛下恩赏,抚养公主是嫔妾分内之事。”
她趁机抬眼,眼波流转,声音愈发娇柔,“陛下,今日天光正好,湖景怡人。陛下许久未曾观赏过嫔妾的舞姿了,不若……让嫔妾献丑一番,为陛下与和姐姐助兴?”
李缜原本与谢书筠、孩子们相处得其乐融融,清婕妤这般刻意地插进来献艺争宠,让他刚刚好转的心情顿时蒙上一层不悦。
但碍于大女儿还在跟前,他强压下火气,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向阿鸾,温和道:
“阿鸾,你带你弟弟妹妹去那边看看荷花,捉会儿蝴蝶玩,好吗?”
阿鸾乖巧点头:“是,父皇。” 便主动去牵澈儿和澄儿的手,带着乳母宫女们往稍远些的草坪走去。
待孩子们走远,李缜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沉下脸,目光锐利地看向仍保持着婉约姿态的清婕妤,声音冰冷:
“清婕妤,你是否以为朕是那等可以被随意糊弄的昏君?”
清婕妤心中猛地一坠,脸色微白:“陛下……嫔妾不知……”
“不知?” 李缜冷哼一声,“你将阿鸾养育得很好,朕记你的功劳,该赏的朕不会吝啬。
但你若想利用她来作为争宠的工具,朕——绝不姑息!”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朕与和昭仪、祥宝林在此的消息,你不会不知。特意带着阿鸾过来,存的是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婕妤被这直白的斥责戳中心事,吓得浑身一颤,急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息怒!嫔妾……嫔妾知错了!嫔妾只是思念陛下,又见阿鸾想念父皇,所以才……”
“够了!” 李缜不耐烦地打断她,“思念朕?朕看你是算计朕!以后收起这些自作聪明的小把戏,安分守己,好生看护阿鸾,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若再让朕发现你利用阿鸾,休怪朕不念旧情!下去吧!”
清婕妤在谢书筠和祥宝林面前被如此毫不留情地训斥,颜面尽失,脸上火辣辣的,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落下。
她强忍着哽咽,叩首道:“是……嫔妾遵旨……嫔妾告退。”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起身,仓皇离开了浮碧亭。
看着清婕妤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正带着弟弟妹妹玩耍、对此处风波一无所知的大公主,谢书筠轻轻叹了口气,对李缜道:
“陛下何必发如此大的火气?清婕妤她……终究是将大公主照顾得不错。”
李缜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和失望,低声道:
“这些年来,她待阿鸾是尽心,朕看在眼里。但如今,这份尽心之下,掺杂的别样心思是越来越多了,早已不似当年纯粹。”
他身为帝王,对这些后宫女子的算计看得分明。
谢书筠心中暗道,这位清婕妤何曾简单过?
当初与郑贵妃的诸多纠葛,恐怕吃亏更多的还是那位跋扈却没什么深沉心机的郑氏吧。
只是这些话她不便明说,只淡淡道:“好了陛下,时辰不早了,臣妾也该带澈儿澄儿回去歇息了。祥妹妹画了这许久,想必也累了。”
李缜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好,今日便到此吧。”
浮碧亭的一场小风波,虽有些扫兴,但也让他更坚定了某些想法。
帝心似海,恩宠难测,唯有本分与真心,或许才能在这深宫中走得长远一些。
第567章 倚女远谋
清风苑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清婕妤回到自己宫中,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猛地将桌上一只精巧的粉彩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陛下!陛下他今日真是太下我的脸面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美艳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在谢书筠面前训斥我也就罢了!她毕竟是九嫔之首!
可连祥宝林夏初那个蠢丫头也在场!陛下竟半点情面不留!这让我日后在这宫中如何行走?岂不是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底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大宫女霓裳见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膝行上前,低声劝慰道:“小主息怒!千万保重身子啊!”
她观察着清婕妤的脸色,斟酌着词句,“陛下……陛下虽然斥责了小主,但终究还是因着小主抚育大公主尽心,赏赐了您不是?
那赤金点翠如意簪和软烟罗,都是极体面的赏赐。这说明陛下心里,还是记得小主的功劳的。”
她见清婕妤怒气稍缓,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陛下眼明心亮,这后宫中的一举一动,谁存了什么心思,其实都逃不过圣鉴。
小主您这些年对大公主如何,陛下是看在眼里的。其实……奴婢僭越说句实话,小主您不必过于担忧圣宠。有,自然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
霓裳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小主您有大公主这个女儿在身边,咱们清风苑就永远有依靠,绝不会变成无人问津的冷灶。
小主您想想,谨修媛罗娘娘,裕修容江娘娘,不也都是多年未曾承宠了吗?
可她们因为育有公主,如今不依旧稳稳地坐在九嫔之位之上,无人敢轻慢?”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清婕妤:
“小主您抚养着大公主,陛下看重子嗣,只要您一如既往地对大公主好,与大公主母女情深,将来晋位九嫔,不过是水到渠成、数着年头的事儿。
陛下念及大公主,自然会一直记得您的好,这份尊荣和安稳,远比那朝不保夕的恩宠要牢靠得多啊!小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清婕妤听着霓裳这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胸中的滔天怒火和屈辱感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沉默了许久,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懈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醒悟:
“你说得对……是本小主今日气昏了头,钻了牛角尖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阿鸾呢?还在外头玩吗?”
另一名大宫女锦绣连忙回道:“回小主,公主殿下已经回来了,乳母正陪着她在偏殿练习今日新学的针线女红呢。”
提到女儿,清婕妤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带着占有欲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之前的戾气:
“阿鸾是个省心的好孩子,乖巧懂事,天资也好。”
她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不枉费本小主当年……一番苦心筹谋。”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重新找到目标和倚仗的笃定:
“走吧,去陪陪本小主的女儿。这后宫的日子长着呢,且看着吧。”
七月二十七,玉华宫,紫宸殿。
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为即将结束的避暑之行,也为了犒劳随行的臣工与妃嫔,皇帝李缜在此设下归程前的最后一次夜宴。
李缜坐于主位,举杯面向众人,声音清朗含笑:
“诸位爱卿,诸位爱妃,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山中清凉,不觉时光飞逝,眼看到了该返回长安宫的时候了。
这两个月来,众位爱卿辅佐朕处理政务,兢兢业业;
众位爱妃和睦宫闱,抚育皇子公主,亦是有功。
今日此宴,既是庆贺此行圆满,亦是预祝回銮顺利。
两日之后,大队启程,还望各位早做准备,路上辛劳。”
一番得体的话引来臣工与妃嫔们的齐声应和与恭维。
席间,陈贤妃与张德妃端坐席首,衣着符合妃位规制,雍容华贵,气度沉静,一举一动皆彰显着高位妃嫔的端庄与距离感。
谢书筠、丽修仪、婉充媛这几位有子嗣且得宠的九嫔,装扮上亦是精心,既不失身份,又于细节处见巧思,珠翠生辉,容光焕发。
而如文才人、娴才人、祥宝林等年轻妃嫔,更是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打扮得娇俏艳丽,衣衫色彩明媚,环佩叮咚,希望能在这临别时刻再得君王一顾。
第568章 宴上传喜
然而,席间有一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纯宝林坐在靠后的位置,自开席以来便神色恹恹,强打精神。
当宫女为她布了一道清蒸鲥鱼时,她刚勉强吃了一口,那鲜嫩的鱼肉入口,却不知为何引发了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她实在忍不住,猛地侧身干呕起来,虽极力用手帕遮掩,仍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顿时吸引了周遭的目光,丝竹声似乎都滞了一瞬,众妃嫔皆带着各异的神色朝她看去。
本就因纯宝林是郑贵妃堂妹而对其厌憎非常的清婕妤,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放下银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呦,纯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玉华宫御厨精心准备的饭食,不合妹妹的胃口?
竟在陛下、众位姐姐还有诸位朝廷重臣面前如此失仪……妹妹年纪小,也该懂些规矩才是。”
纯宝林被她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的大宫女金盏连忙跪倒在地,代为告罪:
“陛下恕罪!各位娘娘、各位大人恕罪!我们小主……我们小主今日晨起便觉身子不适,精神倦怠。
但念及今日盛宴,不敢缺席,这才强撑着过来。
绝非有意失礼,求陛下、娘娘们明鉴!”
纯宝林自己也慌忙起身,走到席前跪下,声音带着委屈和慌乱:“陛下,是嫔妾失仪,扰了大家的雅兴,嫔妾知错……”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
李缜看着底下跪着的小妃嫔那副难受又惶恐的模样,蹙了蹙眉,语气还算平和:
“既然身子不适,便不该硬撑。来人,扶纯宝林去偏殿歇息,立刻传当值太医过去瞧瞧。”
立刻有两名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软倒的纯宝林,退出了紫宸殿。
宴席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前往偏殿诊脉的钱太医面带喜色地寻到了大太监常喜,低声禀报了几句。
常喜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快步走回李缜身边,俯身在他耳畔低声禀道:
“陛下,大喜!钱太医诊得,纯宝林……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龙胎稳固!”
李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哦?果真?”
他朗声大笑,举起酒杯,“好!好啊!众位爱卿,适才纯宝林身子不适,原是有了身孕,朕心甚慰!此乃吉兆,当共饮此杯!”
席间众臣闻言,纷纷起身举杯,高声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而与满殿的恭贺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妃嫔席间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有漠不关心的,有强颜欢笑的,有暗自嫉恨的。
清婕妤低着头,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心中恼恨至极:
郑家女儿,果然都是狐媚子!一个两个,都这般会钻营!
解决了一个郑听澜,这又冒出来一个!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只觉得方才吃下的佳肴都变得苦涩难咽,满心都是对郑絮雪和她腹中那块肉的厌恶与诅咒。
紫宸殿偏殿内,灯火温然。
纯宝林靠在软枕上,小脸仍有些苍白,但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份初为人母的羞涩与欢喜。
李缜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感觉可好些了?若还有哪里不适,定要立刻传太医,万万不可逞强。”
“谢陛下关怀,嫔妾好多了。”纯宝林声音细细的,带着依赖,“只是……只是方才在宴会上失仪,给陛下丢脸了。”
李缜轻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你是有功之人,何谈丢脸?朕已吩咐下去,云蔚轩一应用度皆按才人份例供给,再添两个稳妥的嬷嬷伺候你安胎,好生将养着才是正经。”
他言语间的维护与重视让纯宝林心头一暖,晕染开满满的甜意,她乖巧点头:“嫔妾都听陛下的。”
又温存嘱咐了几句,李缜见夜色已深,便命内侍备好暖轿,亲自看着金盏和新增的嬷嬷们小心翼翼地将纯宝林扶上轿,一路稳妥地送回云蔚轩。
云霞殿内,烛火温软。
谢书筠卸下繁复的钗环,一头青丝如瀑披散,映得面容愈发柔和。
冬青和冬葵手脚麻利地伺候她净面漱口,殿内只闻细微的水声和澄儿、澈儿在隔壁被乳娘哄睡时隐约的咿呀声。
第569章 夜话澄心
冬青将最后一支玉簪放入妆奁,动作慢了下来,嘴巴无意识地撅着,到底没忍住,小声叹了口气,带着点闷闷不乐:
“纯宝林这就有孕了……明美人那胎也三个多月了……陛下这雨露均沾的,可真是……”
谢书筠正对镜自照,闻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随口接道:
“哦?陛下可真是什么?瞧你这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冬青见主子搭话,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娘娘!您还笑!奴婢是想着,五公主和五皇子殿下如今是陛下心尖尖上的,年纪又最小,最是得宠。
可这往后,新人一个接一个地生,陛下孩子多了,我们殿下……”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是怕龙凤胎未来的恩宠被分薄。
谢书筠转过身,伸手轻轻点了点冬青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
“你这丫头,整日里瞎琢磨些什么?陛下正值盛年,子嗣昌隆乃是国本,更是寻常之事。
新进的妹妹们年轻康健,有孕是福气,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冬青被点得缩了缩脖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逾矩,但仍是小声辩解:“奴婢……奴婢就是替两位殿下委屈嘛……”
“有什么好委屈的?”谢书筠神色淡然,目光越过她,望向东偏殿的方向,声音柔和却坚定,“本宫有澄儿和澈儿,已是上天厚赐。能看着他们平安长大,便是最大的福分,别无他求。”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冬青,语气稍稍郑重了些:
“冬青,记住,这种话在咱们殿里说说便罢了,莫要到外头去嘀咕。
宫里人多口杂,你无心的一句话,若被有心人听去,编排起来,反倒给澈儿、澄儿惹麻烦,知道吗?”
冬青看着主子沉静的眼眸,心里那点焦躁不知不觉平复了下去。
她赧然一笑,揉了揉被主子点过的额头:“知道啦娘娘,奴婢就是跟您念叨念叨,出去了肯定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知道就好。时辰不早了,都歇下吧。”谢书筠挥了挥手,眉眼间染上真实的倦意。
冬青和冬葵应了声,细心检查好窗棂,熄了多余的灯烛,悄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宁,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灯氤氲着朦胧的光晕。
谢书筠走到床榻边,并未立刻躺下,而是静静坐了片刻。
窗外玉华宫的月色清凉如水,她下意识地轻轻抚过小腹,那里曾孕育过她最珍贵的宝贝,也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一丝极淡的涩意如烟掠过心头,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在黑暗中安然躺下。脑海中浮现的,是澈儿沉静的睡颜和澄儿甜美的笑靥。
足够了。她想。
只要有他们在身边,这深宫长夜,便没什么可怕的。
七月二十九,晨光熹微,玉华宫浸润在山间特有的清凉雾气中。
云霞殿内,众人早已收拾停当。谢书筠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端庄得体。
澄儿和澈儿也被乳母抱着,站在一旁,小家伙们显然没睡醒,眼睛半眯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强打精神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冬青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行李,望着住了近两月的殿宇,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
“唉,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就要回去了。再见了,云霞殿。”
她这话语里的遗憾,几乎要满溢出来。
谢书筠正由冬葵帮着理了理袖口,闻言侧首看她,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怎么,舍不得了?”
“可不是嘛!”冬青立刻点头,话语也多了起来,“在玉华宫多自在呀,娘娘您不用日日晨省,少了皇后娘娘的规矩拘着,人也少,清净!若是能选,奴婢真想一直住在这儿。”
谢书筠听着她这毫不掩饰的心里话,目光掠过殿外熟悉的亭台楼阁,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与李缜冰释前嫌的温情,儿女绕膝的欢愉,还有那场与婉充媛未能化解的龃龉……
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叹。
“这里确实很好,”她声音平和,带着看透的淡然,“本宫也有些不舍。但长安宫才是我们的归处,终究是……逃避不了的。”
她收敛心神,语气恢复如常,“走吧,时辰快到了,莫要误了启程。”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云霞殿,沿着宫道向玉华宫正门行去。
第570章 銮驾北归
玉华宫大门外,场面恢宏肃穆。
旌旗仪仗林立,禁军侍卫甲胄鲜明,肃然拱卫。
文武随行官员们按品级列队,神情恭谨。
妃嫔们的车驾也已按位分依次排开,华丽非凡。
谢书筠到时,已有不少妃嫔在场。
陈贤妃依旧是那副清雅从容的模样,只是目光扫过谢书筠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张德妃正细心为大皇子整理衣冠,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关切。
婉充媛携着四皇子,远远看见谢书筠一行,便刻意侧过身去,姿态疏离。
丽修仪打扮得明艳照人,眼波流转间带着不甘与算计,尤其在看到谢书筠身后乳母抱着的龙凤胎时,那目光更是锐利了几分。
有孕的纯宝林被嬷嬷和金盏小心搀扶着,脸上带着初孕的娇怯。祥宝林则安静地站在自己的车驾旁,神情依旧纯真。
赵琉毓见到谢书筠,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总算要回去了,这两个月,倒比在宫里还跌宕起伏。”她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透着关切。
谢书筠与她相视一笑,未尽之语皆在眼中。
不久,皇帝驾临。李缜则是一身明黄常服,气度雍容,他目光掠过众人,在谢书筠和一双儿女身上顿了顿,微微颔首,随即沉声下令:
“启程!”
司礼太监高声唱喏,声音在群山间回荡。
銮舆启动,庞大的车队如同苏醒的巨龙,沿着蜿蜒的山路,井然有序地向着长安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旌旗招展,车马辚辚,碾碎了玉华宫最后的宁静,也载着满车各异的心思,驶回了那权利与欲望交织的红墙深处。
长安宫,含元殿。
晨光透过高窗落入殿内,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殿中针落可闻,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底下坐着的,多是未曾随驾、不甚得宠的妃嫔与低位宫嫔,经过这两个月皇后借熹美人一事立威,人人自危,此刻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王清珞端坐凤座之上,身着绛紫色金银线绣鸾凤朝服,头戴九尾凤冠,打扮得庄重无比,更显威仪赫赫。
她十分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滋味,仿佛整个后宫都匍匐在她脚下。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缓缓扫过下首每一张或惶恐或恭顺的脸。
“今日陛下回銮,预计三日后便可抵达长安宫。”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两日,你们都给本宫安分守己。待陛下回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都要有个分寸。”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小腹已微微隆起的明美人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明美人,你这胎也三个多月了。前些日子,你言行失当,被陛下罚了禁足,如今可反省清楚了?”
明美人心中骤然一紧,知道皇后这是要借题发挥,敲打自己。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起身,屈膝行礼,姿态恭敬无比:
“回皇后娘娘,这两个月来,嫔妾深居简出,日夜反省,深知之前行事鲁莽,不敢再生事端。
即便禁足解除,嫔妾亦不敢懈怠,一是闭门思过,二是唯恐龙嗣有丝毫闪失,辜负了陛下与娘娘的信任。
嫔妾如今已然知错,定当谨守本分,安胎为重。”
皇后心中冷笑,这个何姝,果然跟那个张嘉音一样,看似恭顺,实则内里自有丘壑,伶牙俐齿又轴得很,从刚入宫时便是这般。
罢了,反正她也不甚得宠,眼下又有孕在身,暂且不与她多计较。
皇后于是淡淡“嗯”了一声,道:“知道守好本分便好。”
她话锋突然一转,像是才想起来似的,问道:“熹美人呢?今日晨省,她怎么又没到?”
侍立一旁的松月适时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娘娘,今晨瑶光殿来人禀报,说是熹美人突发恶疾,已然病得起不来身了,特向娘娘告假。”
皇后故作惊讶,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身为宫妃,竟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好,真是失职。这般病弱,如何能侍奉好陛下?”
她随即吩咐道,“传本宫懿旨,叫内务府的人把她的绿头牌撤了。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挂回去。”
“是。”松月恭顺应下。
皇后的目光再次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警示:
“各位妹妹可都看见了?不守宫规,肆意妄为,便是这样的下场。”她笑了笑,抬手一挥,“都散了吧。”
众妃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含元殿。
那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仿佛才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隔绝开来,但皇后今日的话语,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第571章 瑶光命悬
瑶光殿内,弥漫着一股药石难医的沉重与悲凉。
内室寝殿中,熹美人面无血色地昏迷在床榻上,原本明艳张扬的脸庞此刻瘦削得脱了形,唇瓣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大宫女青骢和兰驹守在床边,皆是满面焦灼,眼眶通红。
自陛下离宫,瑶光殿便如同被遗忘的角落,德高望重的太医皆随驾去了玉华宫,留守的太医院之人,谁不知道熹美人开罪了皇后,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青骢几乎是求爷爷告奶奶,费尽了口舌与银钱,才勉强请来了一位年轻的医士。
那医士战战兢兢地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收回手,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二位姑姑,熹小主这病……来势汹汹啊。似是风邪入体,引动了旧日伤病,一起发作起来。微臣……
微臣学艺不精,能力有限,只能开几副方子暂且稳住病势,若想根治,非得请医术高明的太医前来诊治不可。
否则……否则小主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什么?!”青骢如遭雷击,猛地抓住医士的衣袖,情绪激动,“你胡说!什么叫熬不过去?前些日子小主虽然身子弱,但还能起身,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你一定是在骗我!”
相比青骢的失控,兰驹虽同样心如刀绞,却尚存一丝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医士,请您实话告知,我家小主……会不会并非普通病症,而是……中了什么暗算?”她不敢直言“毒”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小医士闻言吓得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姑姑慎言!慎言!依脉象看,确系风邪入体所致,只是小主身子底子太虚,元气大伤,才会如此凶险。中毒……微臣并未诊出中毒之象啊。”
兰驹见他吓得魂不附体,知再问不出什么,只得道:“有劳医士了,烦请您先开药吧。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送走了如蒙大赦的医士,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青骢望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主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办啊兰驹……进宫还不到半年,小主难道就要……就要香消玉殒了吗?”
她哽咽着,“我们自幼跟着小主,在府里的时候,将军将她视若掌上明珠,何曾让她吃过半分苦楚?
小主那时多么肆意快活……可如今,竟被皇后磋磨成这副模样……是我们没用,没能护好小主……”
兰驹也悄然落下泪来,她用力抹去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等了。青骢,我们立刻给将军传信!再不去信,小主只怕真的要不成了!
陛下銮驾即将回宫,届时……届时我就去拦驾!哪怕拼了这条性命,磕头磕死在御前,也要求得陛下垂怜,救小主一命!”
两个忠仆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主人,眼中充满了背水一战的悲壮与绝望。
瑶光殿的生机,仿佛也随着熹美人微弱的呼吸,在一点点流逝。
八月朔日,酉时初刻,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丹凤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以皇后为首,所有留守宫嫔皆按品大妆,衣裙华美,环佩叮咚,与列队整齐的文武官员一同,静候圣驾。
人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期待,盼着能在帝王归来的第一眼留下印象。
在不起眼的宫人队伍末尾,瑶光殿的宫女兰驹低着头,心脏狂跳,手心满是冷汗。
熹美人在宫中并无交好之人,无人可求助,她只能兵行险着。
想到小主已昏迷三日,气息奄奄,她咬紧牙关,今日即便豁出性命,也要为小主搏得一线生机!
远处,尘头大起,蹄声如雷。先是威武的骑兵仪仗开道,随后是明黄色的天子旌旗迎风猎猎。
庞大的銮驾队伍在暮色中缓缓行来,威严浩荡,气吞山河。司礼太监高亢尖锐的唱喏声划破长空:“陛下——回——宫——!”
“恭迎陛下回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皇后为首,所有妃嫔、官员、宫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沉重的銮驾停下,李缜身着常服,风尘仆仆却难掩帝王威仪,自车驾上稳步而下。
随后,随行的陈贤妃、张德妃、谢书筠等高位妃嫔也各自从车辇中走出,静立一旁。
皇后上前一步,姿态端庄雍容,再次领着众人行礼:“臣妾率后宫姐妹及众卿,恭迎陛下凯旋回宫。”
李缜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旅途劳顿后的温和笑意,虚扶一下:“众卿平身。”
“谢陛下!”
李缜看向皇后,语气带着赞许:“朕一去两月,皇后执掌六宫,维系后宫安宁,辛苦了。”
皇后微微垂首,姿态谦逊:“此乃臣妾应尽之本分,不敢言辛苦。”
第572章 丹凤惊变
李缜颔首,目光在迎驾的妃嫔中扫过,最终落在明显显怀的明美人身上,语气关切:“明美人,朕离宫这些时日,你胎像可还安稳?”
明美人立刻出列,屈膝回道:“劳陛下挂心,嫔妾与腹中孩儿一切安好。”
“好!”李缜闻言龙颜大悦,“皇后治理后宫有功,赏东珠一斛,云锦十匹。明美人护持皇嗣亦是有功,赏赤金头面一套,玉如意一对。”
皇后与明美人连忙谢恩:“谢陛下恩典!”
就在这一片看似和乐融融的封赏之际,混在人群中的兰驹已是心急如焚。
她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刚想瞅准机会冲出去,却被皇后身边眼尖的竹霜瞬间发觉。
竹霜眼神一厉,立刻对身旁两个粗壮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会意,迅速上前,一人猛地捂住兰驹的嘴,另一人架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向后拖去。
众人的注意力皆在帝后对话上,这番小小的骚动并未引起注意。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陈贤妃身边的大宫女雪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她悄声在陈贤妃耳边低语了几句。陈贤妃眼眸微闪,不动声色地轻轻颔首。雪映会意,悄然后退,隐入人群,朝着兰驹被拖拽的方向跟去。
兰驹被强行拖到后方无人角落,捂住她嘴的手刚松开,对面那个满脸横肉的嬷嬷抬手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呸!小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冲撞圣驾!”那嬷嬷恶狠狠地骂道,她正是当初“教导”过熹美人规矩的其中一人,自然认得兰驹。
兰驹心知不妙,转身想跑,却被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太监堵住了去路。
那嬷嬷狞笑着逼近:“把她给我扔进后头那口枯井里!手脚干净点!”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兰驹虽自幼跟着熹美人习过些拳脚,但终究是女子,力气不敌,被他们死死制住,拖着就往不远处那黑洞洞的废弃井口而去。
兰驹口中被塞了布团,发出绝望的呜咽。
“这是做什么呢?”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动作一僵,回头看见雪映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那嬷嬷脸色一变,瞬间换上谄媚的笑容:“哎哟,是雪映姑娘啊!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没什么,就是个不听话的小宫女,老奴教训教训。”
雪映目光扫过被制住、满脸泪痕的兰驹,心中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这好像是……瑶光殿熹美人身边的兰驹姑娘吧?”
兰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奋力挣脱些许,朝着雪映的方向投去哀求的目光。
雪映淡淡道:“我家娘娘正有事要寻瑶光殿的人问话。这人,我就先带走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那嬷嬷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却又不敢得罪陈贤妃身边的一等宫女,只得干笑着:“这……雪映姑娘……”
雪映不再理会她,径直上前,示意跟着自己的小宫女扶起兰驹:“走吧,兰驹姑娘,贤妃娘娘还等着呢。”
眼睁睁看着雪映将人带走,一个小太监凑到嬷嬷身边,急道:“嬷嬷,就这么让她们走了?竹霜姑姑那边……”
那嬷嬷望着雪映远去的背影,颓然又恼怒地跺了跺脚:
“她能搬出贤妃,又是一等大宫女,咱们拦得住吗?唉!这下可怎么跟竹霜姑娘交代啊!”她瞬间愁眉苦脸,如同霜打的茄子。
兰驹被雪映带离那危险之地,心知这是唯一的机会。
离开人群视线后,她再顾不得许多,猛地跪倒在地,抓住雪映的裙摆,泪如雨下:
“雪映姑姑!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主吧!小主她……她快不行了!”
雪映神色不变,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稳:
“兰驹姑娘,莫要惊慌失措。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去蓬莱殿,有什么委屈,当面禀明贤妃娘娘,娘娘自有决断。”
兰驹心中剧烈挣扎。
求到陈贤妃面前,无异于是将奄奄一息的小主绑上了陈贤妃的船。
小主自入宫以来,因性子刚烈,从不与任何人拉帮结派,除了那短暂的盛宠,几乎算是深居简出,这才招致皇后肆无忌惮的报复。
若此刻接受了陈贤妃的庇护,日后……她咬紧牙关,想到瑶光殿内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没有什么比小主的性命更重要!
陈贤妃是瑶光殿的主位娘娘,由她出面合乎情理,且她素来与皇后不睦,有能力与皇后抗衡。
无论如何,这都比她一个人孤注一掷去闯御前要有希望得多!
“是,奴婢听姑姑的。”兰驹抹去眼泪,下定决心。
第573章 蓬莱陈情
另一边,丹凤门外的迎驾仪式已近尾声。
李缜与皇后又寒暄几句,便下令舟车劳顿,让各宫妃嫔先回自己宫室歇息,明日再叙。众人恭送圣驾后,这才各自散去。
陈贤妃乘坐步辇,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蓬莱殿。她姿态优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出行。
殿内,兰驹早已焦急等候,一见陈贤妃进来,立刻扑跪在地,重重磕头,带着哭腔道:“贤妃娘娘!求娘娘开恩,救救我们家小主吧!求您了!”
陈贤妃在上首坐定,端起秋澄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温和如常:“起来说话吧,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雪映,扶她起来。”她给雪映递了个眼色。
雪映会意,上前将兰驹搀起。
兰驹强忍泪水,将陛下与陈贤妃等人离宫后,皇后如何借“教导规矩”之名日日折磨熹美人,熹美人如何从强撑到病倒,直至三日前昏迷不醒,太医院如何推诿不前,今日她冒险想要求见陛下却被皇后的人拦截险些灭口之事,一五一十,详尽地禀报了一遍。
陈贤妃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兰驹说完,她才放下茶盏,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不满:
“熹美人好歹也是正四品的美人,竟因病重昏迷三日,无人问津?这倒是奇了。皇后娘娘执掌宫闱,竟疏忽至此么?”
她目光转向雪映,吩咐道:“雪映,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请甘太医即刻前往瑶光殿,为熹美人好生诊治。
就说本宫说的,务必要尽心尽力,若有差池,本宫唯他是问。”
“是,娘娘。”雪映领命,看了兰驹一眼,示意她跟自己一同前去请太医。
兰驹感激涕零,再次叩首,才跟着雪映匆匆离去。
待她二人走后,一直在旁沉默的大宫女秋澄才上前一步,低声疑惑道:
“娘娘,您平日……似乎并不曾对瑶光殿那位过多留意,今日为何要插手此事?岂不是明着与皇后对上?”
陈贤妃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冰冷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
“从前不过是不值得。一个失宠又无甚根基的美人,生死皆由命,本宫何必费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离宫两月,皇后怕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一个失了家族鼎力支持、只空悬着名分的皇后,竟敢将手握实权的从二品镇军大将军的独生女磋磨濒死——若非我们都不在宫中,岂容她如此放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熹美人病得如此蹊跷,如此沉重,本宫不信其中没有皇后的‘功劳’。
若是……能拿到些确凿的证据,坐实了皇后毒害妃嫔、戕害功臣之后的罪名……”
她回过头,看向秋澄,笑容深了些,“你说,她这个国母之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呢?”
秋澄恍然大悟:“娘娘英明!”
陈贤妃理了理衣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温婉,只是眼底深处跃动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本宫沉寂太久,怕是让王清珞觉得,这后宫已是她一人独大了。她既要自寻死路,本宫不介意送她一程。”
她语气转而带着一丝玩味,“陛下此刻,怕是还不知道他曾经盛宠过的惊鸿已变成了这般模样吧?
秋澄,更衣,本宫要去一趟承庆殿,好好跟陛下……说道说道这宫中近日发生的‘趣事’。”
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在陈贤妃嘴角缓缓绽开。
沉寂多时的蓬莱殿,终于要再次搅动这后宫的风云了。
立政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面沉如水,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方才在丹凤门外强撑的端庄雍容早已荡然无存。
她猛地一挥袖,将手边炕几上的一个粉彩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废物!一群废物!”她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连个小宫女都处理不干净,竟让她跑到陈疏影眼前去了!本宫养你们何用!”
殿中央,那两个办事不力的嬷嬷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不住地磕头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拉出去!”皇后看也不看她们,厉声下令,“杖责五十,打入浣衣局,永不复用!”
立刻有粗使太监上前,不顾她们的哭嚎哀求,将人拖了下去。
第574章 立政惶急
侍立一旁的竹霜和松月也早已跪倒在地,垂首不敢言语。
皇后烦躁地在殿内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本想着让顾惊鸿那个不识抬举的贱人悄无声息地‘病逝’,一了百了!
千算万算,竟算漏了她身边还有这等忠心的蠢货!真是大意了!”
她越想越气,更是懊悔,“如今被陈疏影那个贱人插了一手,她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会不会已经去陛下面前告状了?还有那毒……派去的人手脚到底干不干净?这局布得还是太仓促,不够精细!”
她猛地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这两个月因独掌后宫,行事确实少了许多顾忌,甚至有些得意忘形,这才留下了如此多的破绽。若是陛下深究……
松月见主子心绪稍平,才敢低声劝慰:
“娘娘息怒,皆是奴婢们办事不力。不过,奴婢已派人截住了兰驹试图送往宫外给顾将军的书信,前朝那边,暂时应不会得知消息。”
皇后闻言,怒气稍缓,但忧色更重:“前朝能瞒住,可陛下那儿呢?本宫这些时日‘教导’顾惊鸿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松月冷静分析道:“娘娘莫要自乱阵脚。下毒之事,兹事体大,关乎皇家体面与前朝安稳。
除非陛下已下定决心要……要动摇中宫,否则绝不会轻易将此事公开审理。
若只是寻常的教训妃嫔、执掌宫规稍有过严,娘娘至多是方式不当,算不得十恶不赦的大罪。”
“废后”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王清珞心上,让她瞬间血色尽失。
是了,她如今没有强大的母家作为后盾,若陛下真动了此念……她不禁一阵后怕,是自己太急躁了,竟直接对手握兵权的顾铮之女下了死手!
松月见她神色动摇,继续劝道:“当务之急,娘娘应当立刻做出姿态,装作方才得知熹美人病重,对此前种种并不知情,
并立刻派遣太医前往瑶光殿尽心医治,主动向陛下承认‘督管六宫、体察下情有所疏忽’之罪。
姿态放低,或许还能挽回圣心,若一味强硬,只怕会惹得陛下更加震怒。”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月说得对,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你说得对,是本宫急糊涂了。”她立刻下令,“来人!速去太医院,传当值太医立刻前往瑶光殿,务必治好熹美人!”
然而,她话音未落,掌事太监盛起忠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不好了!奴才刚得到消息,贤妃……贤妃娘娘从瑶光殿出来,已经往承庆殿去了!”
“什么?!”皇后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陈疏影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这下她是真的慌了神。陈疏影此刻去见陛下,会说些什么?会不会已经将下毒之事和盘托出?
“更衣!快给本宫更衣!”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厉声吩咐,“本宫也要立刻去瑶光殿!”
她必须赶在陛下从承庆殿过来之前,赶到瑶光殿,做出关切探视的姿态,无论如何,要先稳住眼前的局面!
这场风暴,已然来临,而她,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舟车劳顿,虽有倦意,但积压的政务却不容耽搁。
李缜只在甘露殿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移驾承庆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微蹙的眉宇。正批阅间,常喜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道:“陛下,贤妃娘娘在外求见。”
李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贤妃?她素来恪守分寸,若非必要,极少主动到前朝来寻他。此刻前来,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宣。”他放下朱笔,沉声道。
陈贤妃步履沉稳地步入殿内,对着御案后的李缜盈盈一拜,姿态端庄无可挑剔:“臣妾参见陛下。”
“贤妃免礼。”李缜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直接问道,“此时过来,所为何事?”
陈贤妃起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臣妾本不欲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但方才回宫后得知一事,关乎宫妃性命与皇家颜面,臣妾思来想去,觉得必须立刻禀明陛下。”
“哦?”李缜眉峰微挑,“何事如此严重?”
“是瑶光殿的熹美人,”陈贤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遗憾与不解,“怕是不大好了。”
李缜闻言,神色一怔:“顾氏?她怎么了?”他离宫前,虽知她因伤病失宠,郁郁寡欢,却也未曾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第575章 承庆密禀
陈贤妃轻轻一叹,娓娓道来:
“臣妾方才回到蓬莱殿,她身边的大宫女兰驹便来哭诉,说熹美人病重,已昏迷三日,水米难进。
可太医院……竟无一位太医肯前去诊治。臣妾听闻后,实在惊愕不已。
熹美人再如何,也是正四品的宫妃,何至于病重至此却无人问津?这若是传扬出去,岂非让人议论我天家凉薄,宫中规矩荡然?”
她话语微顿,抬眼看了看李缜的神色,才继续道:
“臣妾已先行派人去请了甘太医前往诊治。
只是……臣妾心中实在不解。熹美人出身将门,顾将军爱女如珠,其身体素来康健,犹记得她初入宫时,一袭红衣,明艳似火,何等鲜活?并未听闻有何宿疾。
怎的入宫尚不足半年,便缠绵病榻,乃至性命垂危……若顾将军知晓爱女在宫中落得如此境地,该是何等心伤……”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并未直言指控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李缜的心上。
李缜沉默片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道:“朕知道了。稍后朕会去瑶光殿瞧瞧。”
陈贤妃见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恭敬地福身:“那臣妾便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先行告退。”
待陈贤妃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缜的眉头才缓缓蹙起。
他搁下笔,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陈疏影的话,看似是关心宫妃,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皇后执掌宫闱不力,甚至可能有意纵容乃至授意太医院怠慢,才致使熹美人病重至此。
“常喜。”他唤道。
“奴才在。”常喜连忙上前。
“去查一查,朕不在宫中的这两个月,瑶光殿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皇后……又做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办。”常喜领命,匆匆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李缜靠向椅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惊鸿初入宫时那张扬明媚、如同烈火般灼热的笑脸。
他当初,确实是喜欢过那份鲜活与热烈的。
只是她性子太过刚烈,宁折不弯,在这深宫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亦不愿与她多有争执,这才渐渐冷了。
可若真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香消玉殒……他心中终究是生出了一丝不忍。
皇后……王清珞。他睁开眼,眸色深沉。
她近来表面确是安分,将后宫打理得看似井井有条。
可若陈贤妃所言非虚……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若借此机会废了皇后,那……阿筠是不是……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行。皇后乃一国之母,若无确凿重大过失,岂能轻易废立?动摇国本,非明君所为。
况且,澈儿还太小,其他皇子也尚未长成,此刻打破后宫格局,并非明智之举。日后……再看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瑶光殿的方向。
不过半个时辰,常喜便带着查探清楚的消息匆匆回到了承庆殿。
他屏退左右,将这两个月来皇后如何借“教导规矩”之名日日召见熹美人,如何在众妃面前折辱立威等事,一五一十,详尽地禀报给了李缜。
李缜听完,面色沉静如水,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收紧,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常喜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悄悄抬眼窥视帝王神色,只见那深邃的眼眸中风云涌动,却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常喜咽了口唾沫,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还有一事……奴才私下寻了可靠的人探问,据瑶光殿那边隐约透出的风声和熹美人病状来看,怕不只是寻常病症,更像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李缜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明黄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去瑶光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与此同时,瑶光殿内。
陈贤妃带来的心腹太医甘远志已为昏迷的熹美人仔细诊过脉。
他行医数十载,经验老道,那看似风寒入体、引动旧伤的脉象之下,隐藏的异样毒素痕迹,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但他深知宫中水深,有些真相,远比病症本身更致命。
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却语气平稳地对守在一旁、眼圈通红的兰驹和青骢道:
“二位姑娘不必过于忧心,熹小主乃是风寒邪气入体,加之旧伤未愈,体虚难以抵御,这才来势汹汹,以致昏迷。
待老夫开几剂疏风散寒、固本培元的方子,按时煎服,好生照料着,不日便能苏醒。”
兰驹和青骢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向陈贤妃和甘太医磕头:“谢贤妃娘娘恩典!谢太医救命之恩!”
陈贤妃温和地抬了抬手:“快起来吧,照顾好你们小主才是正经。”
她使了个眼色,甘太医便吩咐随行的小医士,带着感恩戴德的兰驹和青骢先去偏殿准备煎药事宜,顺便详细询问近日饮食起居,以作医案参考。
第576章 暗藏机锋
待殿内只剩下心腹,陈贤妃才看向甘太医,目光沉静:
“甘太医,此刻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本宫,熹美人究竟如何?”
甘太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陈贤妃与一旁的秋澄、雪映能听见:
“回娘娘,熹小主并非单纯风寒,实是中了毒。
此毒颇为阴损,能模拟风邪入体之症,损伤元气,一月之后,华佗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
幸而发现尚算及时,微臣已调整药方,加入了解毒之药,若能按时服用,好生将养,性命当可无虞,不日便能苏醒。”
陈贤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
甘太医沉吟片刻,躬身问道:“此事,可要即刻禀报陛下?”
陈贤妃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必。熹美人病得蹊跷,陛下若真想查,自有他的法子。
就看陛下是愿意将‘熹美人中毒’这事摆在明面上彻查,还是愿意让它只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若是风寒,便是皇后督管六宫不力,至多是失察之过。
若是中毒……事关皇家颜面与前朝安稳,陛下未必愿意大动干戈。本宫何必去做那个惹陛下心烦的恶人?”
她看向甘太医,目光中带着赞许与告诫:
“甘太医,你今日做得很好,按下了此事。记住,此事到此为止,对外只说是风寒重症。
否则,一旦掀开,这池水浑了,遭殃的恐怕不止是皇后,连本宫,乃至整个太医院,都难逃干系。”
甘太医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微臣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陈贤妃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熹美人,心中冷笑。
皇后这次,手段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若陛下借此发作,扳倒了皇后,自然是天赐良机。
若陛下选择按下此事,那也无妨,经此一遭,顾惊鸿和顾家,都将记下她陈疏影的救命之恩。
这颗将门之后的棋子,便算是稳稳落入了她的囊中。
来日方长,她不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尖锐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陈贤妃眸光一闪,与甘太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端庄,迎了出去。
好戏,才刚刚开始。
皇后带着梁太医匆匆赶到瑶光殿时,陈贤妃已经端坐外间,气定神闲地品着宫人刚奉上的新茶。
见皇后驾到,陈贤妃不慌不忙地起身,依礼问安,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今儿是什么风,把皇后娘娘吹到臣妾这小小的侧殿瑶光殿来了?真是蓬荜生辉。”
皇后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与她打机锋,直接无视了她的揶揄,板着脸道:
“本宫听闻熹美人病重,之前是本宫疏忽,未能及时体察。特带梁太医前来诊治。”
她转向身后的梁太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梁太医,还不快去给熹美人诊脉!”
此时,内室的青骢和兰驹听到动静出来,见到皇后,心中俱是一惊,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陈贤妃,脚步微挪,隐隐挡住了通往床榻的路。
皇后见状,怒火中烧,正欲发作,陈贤妃却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维护:
“皇后娘娘何必与两个忠心护主的小宫女置气?她们也是担心惊扰了熹妹妹静养。
况且,甘太医已然诊治过了,虽说病势沉重……”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后瞬间紧绷的脸,才缓缓接道,“但悉心调理,亦非无药可救。”
这话如同软刀子,扎得皇后心头一颤。她死死盯着陈贤妃,心中暗恨:果然是被这贱人揪住把柄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骤然响起太监尖利的通传:“陛下驾到——!”
皇后心头猛地一凛,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缜大步流星踏入殿内,面色沉凝。他一眼便看到行礼的皇后,以及陈贤妃和甘太医。
“平身。”他虚扶了陈贤妃一下,目光却如同冰冷的刀锋,直直剐过仍屈膝行礼的皇后,并未叫她起身。
“皇后也在?”李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今晨还赏了你,赞你统领六宫有功。没想到转眼便让朕看到,堂堂四品美人重病昏迷三日,竟无人过问?!皇后,这便是你执掌的‘安宁’?”
皇后浑身一颤,急忙跪地,声音带着惶恐:“陛下息怒!是臣妾失察,是臣妾的过失!臣妾方才得知,便立刻带了梁太医过来……”
她辩解的话语未落,内室突然传来青骢激动的声音:“小主!小主您醒了?!”
李缜闻言,立刻顾不上皇后,大步跨入内室。
第577章 熹光复明
当他看到榻上那个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如纸,几乎寻不到昔日半分明媚影子的熹美人时,心头猛地一刺,竟有些不敢相认。
熹美人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只记得昏迷前皇后那无尽的磋磨与折辱,恨意与不甘在胸中翻涌。
她恍惚间看到李缜关切的脸庞,还以为身在梦中,声音细弱游丝:“陛下……您怎么来了?嫔妾……是在做梦吗?”
兰驹和青骢见主子终于醒来,喜极而泣,哭得不能自已。
李缜眼见自己曾经宠爱过的妃嫔被折磨成这般破碎模样,结合常喜所报,心疼与怒火交织。
他上前一步,坐在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是罕见的温柔:“惊鸿,是朕来了。你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兰驹小心地将熹美人扶起些,李缜立刻道:“免礼。”
熹美人目光微转,看到了外间跪着的皇后,恨意瞬间盈满胸腔,但她目光触及李缜眼中的担忧,心念电转,到嘴边控诉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化作一声柔弱不堪的哽咽,低眉顺眼道:
“陛下……从前是嫔妾年轻不懂事,言行无状。这两个月来,多亏了皇后娘娘……‘悉心教导’,嫔妾已然深知身为妃嫔的本分,再不敢任性妄为了。嫔妾……愿意好好侍奉陛下……”
她越是这般“懂事”地替皇后“开脱”,越是显得皇后之前的“教导”是何等严酷。
李缜看着她强忍委屈、故作坚强的模样,再想到她初入宫时的鲜活热烈,心中对皇后的恼恨更甚。
“皇后!”李缜猛地回头,声音冷冽如冰,“你身为国母,不能慈和待下,督管六宫更是失职至此,实乃不该!
即刻起,凤印交由贤妃暂管,你禁足立政殿一月,好好反省己身!”
皇后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缜。
就为了顾惊鸿这个装腔作势的贱人?!她竟然也学会了那套装柔弱博同情的下作手段!
“陛下!臣妾知错了!求您……”皇后急声求饶。
李缜却冷冷打断她,眼神深邃莫测:“皇后,别急。朕,还有话要单独与你说道。”
他转回身,轻轻拍了拍熹美人的手背,“惊鸿,你好好将养,朕有空再来看你。”
熹美人眼中含泪,楚楚动人:“谢陛下隆恩。”
待李缜与面色灰败的皇后离开后,瑶光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榻上的熹美人缓缓收起那副柔弱姿态,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她看向仍留在殿内的陈贤妃,语气带着疏离与审视:
“贤妃娘娘此刻还留在此处,是来瞧热闹的么?”
陈贤妃对上她戒备的目光,不仅不恼,反而淡淡一笑,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兰驹见状,立刻上前,低声将熹美人昏迷期间,皇后如何阻挠太医、自己如何冒险求救又被皇后的人拦截、幸得陈贤妃出手相救并请来甘太医等事,快速而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熹美人听完,沉默片刻,再看向陈贤妃时,目光复杂了许多:“原来如此……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娘娘此刻留下,是有话要与惊鸿说?”
陈贤妃优雅地颔首,唇边笑意加深:“熹妹妹果然是成长了,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以退为进。本宫没有看错你。”
熹美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自嘲:
“皇后对我赶尽杀绝,我若还是从前那般横冲直撞,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深宫,果然是最好的‘教习嬷嬷’。”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贤妃,直言不讳:“娘娘愿意出手相助,想必不只是出于怜悯。是想借我之手,扳倒皇后,是么?”
陈贤妃被她如此直白的话语问得一怔,随即失笑:“妹妹果然还是快人快语。”
“既然目标一致,”熹美人斩钉截铁道,“我愿意与娘娘合作,助娘娘一臂之力。”
陈贤妃满意地笑了:“妹妹年轻貌美,又经此一劫,更懂圣心。知道借陛下怜惜之力,何愁不能复宠?无需本宫再多言了。”
提及复宠,熹美人眼中恨意更浓,她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可惜,此次只是禁足一月,夺了凤印……还远远不够!她害我至此,几乎丧命,此仇不共戴天!我定要亲手,将她拉下后位,打入地狱!”
“妹妹有如此决心,甚好。”
陈贤妃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过,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重新夺得圣宠。
妹妹需知,陛下固然欣赏你昔日明媚肆意的性子,但身为帝王,更需女子温柔小意,满足其掌控与怜惜之心。
男人嘛,皆有征服之欲。妹妹冰雪聪明,如何把握其间分寸,想必无需本宫赘言。”
熹美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的光芒:“我明白。从鬼门关走这一遭,若还学不会,那便是真的蠢钝如猪了。”
陈贤妃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结盟的姿态:“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熹美人看着她伸出的手,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伸出自己依旧虚弱的手,与之轻轻一触。
“合作愉快。”
瑶光殿内,一场针对皇后的联盟,于此悄然结成。深宫的风暴,因熹美人的苏醒与转变,掀开了新的篇章。
第578章 帝后旧情
李缜随着皇后回到立政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殿内,宫人早已跪伏一地,瑟瑟发抖。
“都下去。”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寒冰坠地。
宫人们如蒙大赦,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偌大的正殿顷刻间只剩下帝后二人。
空气凝滞,针落可闻,唯有皇后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跪在李缜身前,垂着头,不敢直视那明黄色的袍角。
李缜登基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隐忍的四皇子,他韬光养晦,肃清朝纲,此刻不言不语,那无形的帝王威压便已让她喘不过气,后背沁出层层冷汗。
李缜沉默着,目光落在皇后微微颤抖的脊背上,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皇后,你可知错?”
皇后一愣,下意识地按照之前的思路回道:“臣妾……臣妾掌管后宫不力,未能体察下情,致使熹美人……”
“你知道朕在说什么!”李缜骤然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后耳边。
皇后浑身剧烈一颤,心跳几乎骤停。他知道了!他果然都知道了!他这是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再也顾不得任何体面与侥幸,猛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不该对熹美人下毒手!是臣妾鬼迷心窍,是臣妾这两个月得意忘形,失了分寸!臣妾罪该万死!”
她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李缜看着脚下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发妻,见她认错态度还算恳切,心中的盛怒稍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眼前这个女人,毕竟跟了他近十年,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时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清珞,你应当知道,朕最恨的,便是扰乱后宫秩序、滥杀无辜、迫害皇嗣之人。”
他唤了她的名字,让皇后心头猛地一酸。
“你身为后宫之主,朕的正妻,若妃嫔有错,你依宫规惩戒,朕无话可说。
但是,你不该动用私刑,更不该妄图伤人性命!朕不会把这后宫,交给一个心思毒辣、手段狠厉之人掌管。”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皇后心上。她屏住呼吸,听着那决定她命运的下文。
“这次,朕念在你执掌后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禁足一月,暂收凤印,是小惩大诫。”
李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深的警告,“往后,若是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朕虽无意轻易动摇国本,但也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明白吗?”
皇后瞬间听懂了李缜的言外之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她几乎带了哭腔,重重磕头:
“陛下!臣妾明白了!臣妾知错了!臣妾不敢了,再也不敢起那般坏心了!”
看着她伏地痛哭的模样,李缜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俯身,伸手扶住了王清珞颤抖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接触到她冰凉的手臂,他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
“你背后虽已无王家可倚仗,但你是朕的发妻,只要你好生恪守国母本分,安分守己,朕……不会轻易动你。”
王清珞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李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这是在给她保证?他终究还是顾念旧情的!
沉寂了多年,早已以为枯死的心湖,竟不可控制地泛起涟漪,那股被她强行压抑的对夫君的情爱,在这一刻又悄然萌动。
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这次带上了几分真情:“谢陛下……臣妾,谢陛下隆恩!”
李缜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你好生反省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立政殿。沉重的殿门再次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王清珞独自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
再一次被禁足,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恐慌虽未完全散去,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或许……真的不该再起那些无谓的争斗心思了?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向内室,走到那个珍藏着小儿子遗物的紫檀木盒前。
她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柔软的布老虎。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出,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幼小身体的温度。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滴落在布老虎憨态可掬的脸上。
“昭儿……母后的昭儿……”她低声喃喃,无尽的悔恨、悲伤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对夫君微茫的期盼,在这空荡的殿宇中,交织成一曲无人听见的悲歌。
第579章 夜访长安
皇后被禁足、凤印移交贤妃暂管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刚从玉华宫归来的妃嫔们尚未来得及休整,便迫不及待地遣人四处打探细节;
而留守宫中的妃嫔结合陛下亲赴瑶光殿之举,纷纷猜测陛下此次动怒,皆是为了那位沉寂许久的熹美人。
一时间,后宫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位曾以烈火之姿惊艳后宫的熹美人,恐怕即将复起,再度搅动这一池春水。
长安殿内,烛火温然。
紫苏将打探来的消息低声禀于谢书筠,末了轻声道:“娘娘,看来熹美人经此一遭,怕是要复起了。”
谢书筠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闻言手势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无波:
“熹美人毕竟是镇军大将军的独女,身份特殊,性子在这后宫也独树一帜,陛下对她多看顾几分,实属正常。
本宫与她素无往来,她复起与否,也波及不到长安殿。”
她放下玉梳,转身看向紫苏,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倒是皇后禁足,免了这阵子的晨省昏定,对本宫而言,算是个好消息。”
夜色渐深,澄儿与澈儿早已在乳母的安抚下酣然入睡。
殿内一片宁静,谢书筠正准备歇下,小顺子却突然在殿外通传,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陛下驾到——!”
谢书筠一怔,这个时辰了,李缜怎么会来?
她连忙起身,刚整理好衣襟,李缜已大步踏入内室。
“臣妾参见陛下。”她敛衽行礼,“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免了。”李缜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她只着寝衣、青丝披散的模样上,神色温和,“怎么,阿筠不欢迎朕来?”
谢书筠抬起头,眉眼弯起,带着几分自然的娇嗔:“怎么会?臣妾日夜都盼着陛下来呢。”
自从玉华宫冰释前嫌后,两人相处愈发浓情蜜意,谢书筠也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情意。
李缜听着她这近乎撒娇的话语,心中激动不已,上前一步便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低笑道:“朕就想来看看你。”
谢书筠瞬间羞红了脸,周围的宫人见状,皆抿嘴偷笑,极有眼色地迅速退了出去,并掩上了殿门。
李缜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低声道:“等朕一会儿。”
随即下令备水。一番洗漱后,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上了床,自然而然地搂住谢书筠。
温存片刻,情动难抑,帐幔摇曳,又是一番缠绵缱绻。
云雨初歇,李缜将谢书筠搂在怀中,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与满足。
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皇后……此次是差点下毒害死了惊鸿,朕已下旨禁足于她。”
谢书筠依偎在他怀中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这等宫闱秘事,他为何突然对她提起?
她斟酌着回道:“陛下的后宫之事,自有圣意独断,臣妾……怎好置喙。”
李缜却仿佛没听到她的推拒,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般,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敏感的脖颈上,自顾自地低语:
“阿筠,你说……朕是不是太心软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疲惫,“清珞她……毕竟跟了朕近十年了,朕……想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呢喃:
“阿筠,你是朕最心爱的女人。朕其实……更属意你来做这个皇后。
但是朕是一国之君,不能任性妄为。我们的澈儿还太小,朕……不敢贸然做此决定,恐生变故。”
谢书筠内心剧震,猛地抬头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下试图分辨他眼中的情绪:“陛下,您……您这是喝酒了?醉了吗?”
李缜低头,对上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那双惯常深邃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满是认真:“朕没醉,朕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怜惜,“朕有很多女人,朕很清楚,那是为了朝堂,为了皇嗣。但是朕爱的,只有你一个。
朕是皇帝,有很多不得已,不得不雨露均沾,不得不权衡利弊。可朕……只想在你面前,能说几句真话,能卸下防备。”
他的眼神带着恳切,甚至有一丝脆弱:“阿筠,你也可以……多信任朕一些。就像寻常夫妻那样,陪朕说说话,好不好?”
看着他毫无保留的眼神,听着他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谢书筠心弦被狠狠拨动,一股热流涌上眼眶,既是感动,也是酸楚。
第580章 交心夜语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软了下来,轻声道:“陛下是明君,臣妾明白您身上的担子很重,有许多不得已。”
她微微侧头,靠回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释然,“其实……臣妾最初入宫时,真的只想做个远离纷争、混吃等死的‘小咸鱼’罢了。
可惜,作为谢氏嫡女,这个愿望终究是奢望。”她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臣妾说句心里话,”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臣妾从未想过要做什么皇后。那个位置责任太重,臣妾性子懒散,担不起。
有了澄儿和澈儿之后,臣妾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们平安康健地长大成人。”
她说到这里,话语微顿,心中天人交战。
话已到嘴边,关于澈儿的未来,关于那至高之位的可能……她真的能对眼前这个既是夫君又是帝王的人说吗?
她面前的人,无论如何也是执掌生杀予夺的皇帝啊!
她望着李缜那双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热切眼眸,心一横,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澈儿……如今还小,资质心性都看不分明。如果……如果将来……臣妾……自然是希望他能够……”
她偷瞄了一下李缜的神色,心跳如擂鼓,感觉自己简直是疯了,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万一引来猜忌,她和孩子们……
李缜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那抑制不住的轻颤,低笑了一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
“朕很高兴……阿筠,朕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对朕说出真实的想法。朕懂得你的顾虑,懂得你的害怕。”
谢书筠紧绷的神经在他温柔的安抚下骤然断裂,情绪瞬间崩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将脸埋在他胸前,呜咽道:
“臣妾一定是疯了……臣妾怎么会说这些……”
李缜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自责:“是我平日里太凶了吗?竟让阿筠怕成这样……”
他特意将自称从“朕”换成了“我”,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阿筠,别叫陛下了,叫我的名字……叫我‘缜郎’,好不好?”
谢书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怔,随即不由得破涕为笑,“缜郎”?怎么听着……有点好笑?
李缜察觉到她的笑意,低头问:“怎么啦?”
“没什么。”谢书筠抿唇摇头,心底却因这个专属的、带着民间夫妻烟火气的称呼而泛起丝丝甜意。
“谢谢你,阿筠。”李缜郑重道,吻了吻她的发丝,“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在此处,无人之时,你我只是夫妻,并非君臣。”
他顿了顿,回到之前的话题,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
“孩子们都还小,作为父亲,我自然更偏爱澈儿与澄儿。
但作为君王,立储关乎国本,终究要看他们各自的资质与品性。不过阿筠你放心,”
他承诺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不叫他们被奸人所害,受半点委屈。”
听他如此保证,谢书筠心中大石落地,涌起无尽的暖意与甜蜜,轻声应道:“嗯,缜郎。”
她主动仰头,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这一吻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李缜刚刚平息的热情。
他眼神一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道:“阿筠既如此主动,那……我们再来一次?”
谢书筠闻言,方才的勇气瞬间消失无踪,连忙讨饶:“别……缜郎,臣妾累了……”
李缜却已笑着覆身而上,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语与嬉闹之声。
窗外月色朦胧,长安殿内,帝妃之心,于此番夜话与缠绵中,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八月初,长安宫已入了秋。
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太液池畔的杨柳褪去了夏日的浓翠,染上一层浅浅的黄绿,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倒映在碧波之中,别有一番疏朗之意。
御花园里的桂花初绽,细碎的金黄花蕊藏在叶间,暗香浮动,随着晨风飘散至宫墙深处。
菊花也开了几丛,白的如雪,黄的似金,紫的若烟,在晨露中舒展着花瓣,清冷而矜贵。
晨光穿过殿宇的飞檐翘角,在朱红色的廊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宫道上已有宫人往来,脚步轻而急促,衣衫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那场因熹美人而起的风波已然平息。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581章 蓬莱晨省
皇后禁足立政殿的消息已在三日前传遍六宫。凤印由陈贤妃暂管,晨省便从含元殿移至蓬莱殿。
今日是陈贤妃掌权后第一次正式召集众妃,殿内早已坐满了人。
张德妃不曾前来。她与陈贤妃同为妃位,品级相当,自不必来参加贤妃主持的晨省。众人也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意外。
谢书筠坐在陈贤妃右下首第一位,穿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清雅端庄,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豫昭媛坐在她对面,着豆青色暗纹褙子,头上钗环素净,面容柔和,安安静静地捧着茶盏,并不与人多言,只偶尔与身旁的谢书筠交换一个温和的眼神。
裕修容坐在谢书筠下首,一身绯红色宫装,梳着流云髻,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打扮得体面却不张扬。
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似在看热闹,又似在掂量着什么。
然而今日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位分尊崇的九嫔。
熹美人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一件银红色的窄袖襦裙,衣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
她比离宫前瘦了许多,脸颊上刚养回来的一点血色还透着几分苍白,但精神已然大好。
那双凤眸依旧明亮,只是从前那不管不顾的锋芒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锐利——像是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利剑,看不见锋芒,却更令人心生忌惮。
皇帝虽还未召她侍寝,赏赐却已流水般送去了瑶光殿——江南贡缎、赤金头面、上等药材……桩桩件件,无不在向阖宫昭示:熹美人又回来了。
众妃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各异——有审视,有忌惮,有不服,也有一丝隐秘的、不愿承认的艳羡。
明美人的座位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她怀孕已四个多月,腹部已有了明显的隆起,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湖蓝色襦裙,腰间系带特意放长了些,更衬得孕肚圆润。
纯宝林坐在更靠后的位置。她怀孕才两个多月,尚未显怀,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衬得小脸娇嫩可爱,气色确实红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
自打从玉华宫查出有孕以来,皇帝的赏赐便没断过,各种安胎补品、衣料首饰流水般送去了采薇阁。
她年纪最小,又怀了龙嗣,一时间风头无两。
只是这风头,自然也招来了不少嫉恨的目光。
谨修媛坐在位子上,眼瞅着熹美人坐在前方光鲜亮丽、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那股邪火便蹭蹭往上窜。
她与熹美人素无交情,也谈不上什么仇怨,可就是看不惯她这副死里逃生、反倒更得圣心的样子——凭什么?
一个被皇后磋磨得半死不活的人,转眼又爬起来了?
她本想刺熹美人几句,可目光触及熹美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以及她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指甲却已在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如今的熹美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点就着、可以随意撩拨的顾惊鸿了。
况且……皇帝正看重她,此刻招惹,无异于自讨没趣。
谨修媛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纯宝林身上。
柿子,还是要挑软的捏。
她放下茶盏,脸上堆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大半人听见:
“呦,我瞧着纯妹妹这气色,可真是红润得很哪。有了身孕的人就是不一样,越发有风姿了。年轻就是好啊。”
这话乍一听是夸赞,可那语调里带着的酸味和阴阳怪气,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如何听不出来?
“年轻就是好”——这话的潜台词,无非是说纯宝林不过是仗着年轻、仗着郑家的出身,才得了这份恩宠。暗戳戳地贬低她本人并无甚出众之处。
纯宝林闻言,抬起头看向谨修媛,脸上露出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脆生生地回道:
“多谢娘娘关怀!陛下对嫔妾多有照顾,嫔妾如今身子确实不错,能吃能睡的,劳娘娘挂心了。”
她说完,还天真烂漫地笑了笑,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谨修媛话语里的刺。
这一下,殿中不少人心里都打了个突。
纯宝林是真的没听懂,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用这副天真模样不动声色地噎回谨修媛?
若是前者,倒罢了,不过是个没心眼的傻丫头。
可若是后者……那这份心机,可就太深了。
众人各怀心思,目光在纯宝林和谨修媛之间来回游移。
第582章 晨省藏锋
谨修媛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清婕妤坐在一旁,面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了。
她低垂着眼,手中捏着一方帕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好个装腔作势的狐媚子!
这个郑絮雪看着天真无邪,实则一肚子弯弯绕绕!
她绝不能让姓郑的狐媚子生出皇子来!
郑家如今虽因郑贵妃被打入冷宫而低调了不少,可根基还在,兵权还在。
若郑絮雪再生下皇子,那郑家的筹码便又多了一个,到时候……谁还记得她清婕妤抚养的大公主?
郑家对大公主的支持,本就不甚稳固——那不过是看在公主身上流着郑家一半血脉的份上。若纯宝林生出皇子,郑家必定全力扶持那个孩子,到时候,阿鸾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恨意与算计死死压回心底。
谨修媛被纯宝林噎了一下,心中愈发不痛快,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殿后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珠帘轻响,陈贤妃从后面缓缓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凤钗,雍容华贵,气度沉静。
面容清雅,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众妃立刻起身,齐齐行礼:“参见贤妃娘娘。”
陈贤妃稳步走到上首落座,抬手虚扶:“都免礼,坐吧。”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贤妃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在熹美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落在纯宝林和明美人身上,这才收回。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温和却清晰:
“熹妹妹眼瞅着身子大好了?本宫瞧着气色不错,比前几日好多了。”
熹美人闻言,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
“多谢贤妃娘娘关怀。嫔妾身子底子本就不差,这几个月来经历了太多,才沉寂下去。
承蒙娘娘援手,请来甘太医诊治,嫔妾这条命才算捡回来。如今已是大好,不敢再让陛下与娘娘忧心。”
她说“经历了太多”几个字时,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那所谓的“经历”,指的是什么。
而她当众点出陈贤妃“请来甘太医”救命之恩,既是谢恩,也是在向阖宫表明——她熹美人,承了陈贤妃的情。
陈贤妃温和一笑,点了点头:“身子大好了便是喜事。既如此,本宫便做主,将妹妹的绿头牌重新挂回去。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去说。”
此言一出,底下妃嫔心中俱是一凛。
熹美人的绿头牌被皇后撤下,如今陈贤妃刚一接手宫务便主动提出挂回去——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熹美人,是她的人。
二人之间虽未明言,但这番话已是将同盟关系摆在了明面上。
熹美人也不推辞,从容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贤妃娘娘。”
陈贤妃颔首,示意她坐下。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所有妃嫔,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掌权者应有的分量:
“如今皇后娘娘禁足立政殿,闭门思过;德妃姐姐养育大皇子,精力有限,不便过多操劳。陛下信任,将这宫中的一应事务交予本宫暂理。”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宫既受此托,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各位姐妹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有需要协调之事,尽可来蓬莱殿寻本宫。本宫能办的,定不推辞。”
众妃齐声应是。
陈贤妃的目光特意落在明美人和纯宝林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明妹妹与纯妹妹身怀龙嗣,乃是社稷之福。你们要好生将养,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当心,切莫辜负了圣恩。”
明美人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端庄行礼:“是,嫔妾谨记娘娘教诲,定当以龙嗣为重。”
纯宝林也跟着起身,一脸乖巧:“嫔妾谢娘娘关怀,一定好好养胎。”
陈贤妃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淡然:
“既如此,无事便散了吧。”
众妃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蓬莱殿外,晨光正好,秋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
可走出殿门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皇后禁足、陈贤妃掌权、熹美人复起、明美人与纯宝林有孕……这后宫的天,又要变了。
第583章 宫道论时局
晨省散后,妃嫔们三三两两沿着宫道散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有几位低位妃嫔凑在一处低声说笑,似乎在议论方才殿中的事;也有几人面色沉沉,步履匆匆,像是急着回宫消化今日的消息。
谢书筠不疾不徐地走在宫道上,冬青和冬葵跟在身后。
她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陈贤妃那番话——挂回熹美人的绿头牌,既是示好,也是示威。这位贤妃娘娘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声音:“等等我,阿筠!”
谢书筠唇角微弯,放缓了步子。赵琉毓几步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跑这么急做什么?”谢书筠侧头看她,“又没人追你。”
赵琉毓没接这话茬,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中郁结尽数吐出来。
谢书筠见她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阿蛮?怎么看你兴致不高的样子。”
赵琉毓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郁闷:
“皇后又被禁足了,陈贤妃掌权,我怎么觉得这气氛更压抑了?
还有那个熹美人——她竟然跟陈贤妃走到一起了,真是太可惜了。原先她那么爽利,那么勇敢的一个人,怎么就……”
她没说下去,但谢书筠听懂了她未尽之意。
那个在殿选时锋芒毕露、在晨省上当众顶撞皇后的顾惊鸿,那个让赵琉毓拍手称快的烈火般的女子,如今也学会了依附权势、站队结盟。
谢书筠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四周。宫道上虽空旷,但远处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近处也有三三两两散去的妃嫔。
她压低声音道:“这些话说说便罢了,莫要传到旁人耳中去。”
赵琉毓也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讪讪地收了收,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是觉得可惜嘛……”
谢书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赵琉毓跟在她身侧,两人走了一段,谢书筠才忽然开口:“你不喜欢贤妃娘娘吗?”
赵琉毓想了想,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我也说不好。贤妃娘娘面上温和,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处,对我也没什么不好……可我就是觉得,她这个人,深不可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今日,她帮熹美人挂回绿头牌,明明是拉拢,却说得像分内之事,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样的人……我总觉得亲近不起来。”
谢书筠闻言,转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意外,随即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赵琉毓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恼道:“谢阿筠,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书筠收了笑意,语气里却还带着几分促狭,“我只是没想到,我们阿蛮也会识人了?”
赵琉毓听出她话里的调侃,脸顿时涨红了:“谢阿筠,你——你瞧不起谁呢?!”
“不敢不敢,”谢书筠连忙摆手,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敏婕妤慧眼如炬,臣妾佩服。”
“你还说!”赵琉毓作势要打她,谢书筠笑着往旁边躲了躲,两人闹了一瞬,赵琉毓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谢书筠慢慢敛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你说得不错,”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贤妃娘娘确实深不可测。但这话,你我心里清楚便罢了,不可对外人言。”
赵琉毓也收了笑,认真点头。
谢书筠继续道:“如今这宫中形势复杂多变——明美人和纯宝林有孕,熹美人复起,皇后禁足,贤妃掌权……诸多变数交织在一起,我们只能更加小心谨慎。”
她轻叹一声,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处澄澈的天空,“这宫里,又何曾有过真正安宁的时刻?”
赵琉毓听着,也沉默下来。她入宫也有几年了,从最初的懵懂天真到如今,见过的风浪也不算少。
每一次以为可以安稳度日,总有新的波澜涌起。
“随机应变吧,”谢书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坚定,“不管他人如何行事,我们只管看好自己的门户,护好澄儿和澈儿便罢了。”
提到两个孩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眼底也多了几分柔软的光。
赵琉毓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入宫起就嚷嚷着要当“咸鱼”的人,如今身上已经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锋芒,也不是野心,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甘情愿的担当。
“你说得对,”赵琉毓也认真起来,“我也会小心的。”
谢书筠点点头,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
快到长安殿与朱阑轩分岔的路口时,赵琉毓忽然拉住谢书筠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阿筠,你说……熹美人跟着陈贤妃,以后会怎样?”
谢书筠想了想,只说了四个字:“且走且看。”
赵琉毓怔了怔,随即苦笑:“也是。这宫里的路,谁不是且走且看呢。”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各自往自己的宫室走去。
第584章 竹韵孕计
竹韵斋内,铜镜前。
宜婕妤端坐在妆台前,对镜精心描画着眉形。
她的手法极稳,一笔一笔,将原本就纤细的眉尾拉长,微微上挑,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妩媚动人。
烟柳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脂粉盒子,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样,打听好了吗?陛下今日的行踪。”
宜婕妤放下螺子黛,拿起一面小铜镜左右照了照,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烟柳连忙躬身回道:“小主放心,奴婢差人给了承庆殿那边的小太监好处,消息确实。
陛下今日午后会去九曲廊,说是要在那里召见几位翰林学士品评新进的诗赋。
那九曲廊沿路开阔,最宜弹琵琶,陛下从承庆殿往九曲廊去,必定要经过第三折角附近。”
宜婕妤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九曲廊……倒是个好地方。”她放下铜镜,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精心描绘的眉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八月里荷塘正好,在那里弹一曲《采莲曲》,应景得很。”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白玉小瓶,放在妆台上。
瓶身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盯着那瓶子看了片刻,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狂热而偏执。
“成败在此一举了。”她低声喃喃,“本小主一定会得到自己的孩儿。”
她将白玉瓶攥在掌心,收紧,再收紧,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只药瓶,而是她在这深宫中所有的未来。
烟柳看着主子那副模样,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敢再说,只默默垂下头,将满腹的担忧咽回肚子里。
宜婕妤偏执地笑了起来,那笑意在唇边凝住,久久不散。
宜婕妤在九曲廊“偶遇”皇帝、一曲琵琶重获圣宠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六宫。
有人说她是掐准了时辰故意候在那里的,也有人说是她运气好,恰好遇上陛下路过。
但无论如何,结果摆在那里——当晚尚寝局送去的绿头牌中,宜婕妤的牌子被翻中了。
这消息在众妃中又激起了一阵波澜。
缀锦阁内,清婕妤正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茶,听霓裳禀报完这些,只是冷笑了一声。
“倒是个会钻营的。”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
她放下茶盏,目光微微转冷。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纯宝林那胎,哪里还有心思去管旁人得宠不得宠。
她看向霓裳,微微抬了抬下巴。
霓裳会意,转身朝殿内几个侍立的小宫女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几个小宫女无声地行了礼,鱼贯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掩上,只剩下清婕妤和霓裳、锦绣两个心腹。
清婕妤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纯宝林那个狐媚子,眼瞅着怀孕两个多月了。月份越大,胎相越稳,越难下手。陛下那边也一直很在意她这一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本小主却不能眼睁睁地等着她‘瓜熟蒂落’。”
霓裳和锦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可如今,郑家的人手,本小主却动不得……”清婕妤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烦躁,“这缀锦阁也难保不会有郑家的‘眼睛’。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实在可恨。”
殿内一阵沉默。霓裳和锦绣都不敢接话,只垂首听着。
清婕妤拧眉思索,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慢,忽然停住了。
她眼前一亮,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
“本小主怎么把‘她’给忘了……”
霓裳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主子,试探着问道:“小主是说……‘那位’?”
主仆三人的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那个当初用一张纸条、一个郑嬷嬷,便将郑贵妃拉下马的神秘人。
清婕妤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笃定:
“没错。本小主既已知晓她的身份,便没有不用的道理。你去,亲自把这封信交给她。”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空白的信笺和笔墨,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几笔写成。
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笺折好,并未署名,只以素笺封口,递给霓裳。
“想必她也不想让纯宝林那胎顺利生下来吧。”
清婕妤将信交到霓裳手中,声音低而冷,“请她帮帮本小主,同样,也是在帮她自己。你亲自去,务必小心,莫要让人察觉。”
霓裳将信小心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省得。”
第585章 集仙遇喜
清婕妤重新坐回美人榻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冷意凝成了霜。
纯宝林,郑絮雪。
本小主绝不会让你如意诞下龙胎。
她正暗自盘算着,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大公主李令鸾独自走了进来。她方才从学堂回来,见殿外无人通传,便自己掀了帘子进来。
殿内光线有些暗,她眯了眯眼,隐约听见母妃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帮帮本小主,同样,也是在帮她自己。”
阿鸾听不真切,只零零散散捕捉到几个字眼。
她歪了歪头,也没多想——母妃平日里和霓裳姑姑说私房话时都是这般,大约是又在商议什么事吧。
她没再细听,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母妃,阿鸾回来了!”
清婕妤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没端稳。
她飞快地看了霓裳一眼——霓裳也是脸色微变,立刻将方才收信的动作掩住,退到一旁,垂手站好。
清婕妤暗自恼恨:方才只顾着说话,竟忘了留人在外头盯梢。
不过……她仔细打量阿鸾的神色,只见小公主一脸天真烂漫,脚步轻快,显然只是寻常回殿,并未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她心下稍安,迅速换上一副慈爱的笑容,看向门口。
阿鸾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书袋,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欢快。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系着同色的发带,衬得小脸粉嫩可爱。
“今日回来得这般早啊?”清婕妤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阿鸾把书袋递给迎上来的锦绣,跑到清婕妤身边,笑嘻嘻地说:
“嘿嘿,今日夫子身体抱恙,说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们,就让我先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清婕妤拉过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关切地问道,“最近学什么新课了?夫子可曾夸你?”
“学了《论语》的‘学而篇’!”阿鸾兴致勃勃地说,“夫子说我背得最快,字也写得比从前好了。他还说,等过几日抽查完了,要给我讲新的篇章呢。”
清婕妤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阿鸾果然聪慧。不过,背得快不算什么,还要懂得其中的道理才行。你可知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什么意思?”
阿鸾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是说学了东西要常常温习,就会很快乐!”
“说得不错。”清婕妤赞许地摸摸她的头,“阿鸾越来越懂事了。改日母妃陪你一起温习,好不好?”
“好!”阿鸾高兴地应了,又拉着清婕妤的手撒娇道,“母妃,我今日能不能多吃一块桂花糕?今日背书写字可辛苦了。”
清婕妤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就你嘴馋。行,赏你一块,但不许多吃,仔细积了食。”
“多谢母妃!”阿鸾欢天喜地地跑去找锦绣要糕点去了。
清婕妤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霓裳,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信已收好、万无一失。
清婕妤这才放下心来,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阿鸾什么也没听懂。这就好。
但纯宝林那胎……必须尽快了。
集仙殿内,熏香袅袅。
江太医的手指从文才人腕间收回,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几分恭谨的笑意。
“恭喜娘娘,恭喜文才人。”他起身退后一步,拱手道,“文才人如今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脉象沉稳,胎像稳固。”
裕修容坐在上首,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端庄的笑容,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太好了,那文妹妹这胎就有劳江太医了。”
江太医连忙躬身:“微臣必当竭尽全力,护好文才人这一胎,请娘娘放心。”
裕修容满意地点点头,侧首吩咐道:“银雪,送送江太医。”
“是。”银雪应声上前,引着江太医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殿内只剩裕修容与文才人,以及侍立一旁的心腹宫女银屏。
裕修容转头看向文才人,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打量。
文才人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长衣,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如空谷幽兰。
她本就生得美丽,五官精致,气质疏离,此刻有了身孕,眉眼间那股清冷似乎被柔和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只是腰身依旧纤细,丝毫看不出有孕的痕迹,依旧如从前那般自带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表妹真是有福之人,”裕修容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欣慰,“才入宫不到半年,便已怀有龙胎。这份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第586章 借孕谋算
文才人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姿态自然而带着几分矜持,声音清润:
“怀胎十月,日子还长。锦玉孤木难支,往后还有许多仰仗表姐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裕修容,目光清澈却意味深长,“这也是我卢氏的血脉,亦是姑母的期盼。表姐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裕修容闻言,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几不可察地闪了闪。她端坐着,声音依旧温和:
“表妹放心。本宫既然继承了卢氏的人手,便会护好表妹腹中龙胎。
这宫里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本宫比你在这深宫中多待了几年,自然知道该如何周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语气转为关切,“表妹回去好生将养,莫要劳神。
待到八月十五中秋夜宴,再宣布这好消息,想必陛下定会龙颜大悦。届时胎像更稳,也更吉利。”
文才人微微颔首,起身行礼:“锦玉正有此意。那锦玉就不打扰表姐歇息了,告退。”
裕修容笑着点头:“去吧,好生养着。银屏,送文才人出去。”
“是。”银屏应声,引着文才人往殿外走去。
待文才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门重新合上,裕修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变得面无表情。
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文才人方才坐过的位置,久久不语。
银屏送了人回来,见主子这副神色,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低声道:
“文才人还真是好运。入宫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这福气,宫里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裕修容闻言,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确实值得欣慰。”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凉意,“只是,这孩子来得如此之快,可不要给他人做了嫁衣……”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如今,无子的高位妃嫔还是有的……怎么样,才能让陛下把这孩子给本宫抚养呢……”
银屏闻言一怔,随即小心翼翼地劝道:
“娘娘莫急。这孩子是男是女尚且未知,等孩子出生了再做打算不迟。
若是公主,于娘娘助益不大;若是皇子……那时候再谋划也不晚。如今想太多,反倒乱了方寸。”
裕修容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本宫心急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的锋芒收敛了几分,“如今,本宫前头还有许多人呢——和昭仪有一双儿女,德妃有大皇子,婉充媛养着四皇子,丽修仪有三皇子……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动了她的衣角。
裕修容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八月十四,晨省结束,谢书筠回到长安殿时,日头才刚刚升高。
殿内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冬葵迎上前来,手脚麻利地帮她卸下九嫔规制的翟衣和头上沉甸甸的珠翠,又换上一件家常的月白云纹褙子,系了一条鹅黄色的丝绦。
发髻也拆散了,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斜插了一支白玉簪。
谢书筠舒了口气,靠在软榻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冬青端着一杯温茶走过来,递到她手中,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神情:
“娘娘,奴婢听说明日中秋节,贤妃娘娘安排得可隆重了。
小顺子听别的小太监说,贤妃娘娘这次要立志超过之前的中秋节,好博个名声呢。”
谢书筠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闻言笑了笑:“贤妃娘娘向来有心。”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冬青还想再说些什么,殿外却传来乳母的声音和孩子们稚嫩的说话声。
“公主,慢些跑——”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已经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李令澄穿着一件粉色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得小脸通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如今走路已经很稳当了,跑起来虽然还有些跌跌撞撞,但比从前利落了许多。
她一眼瞧见谢书筠,立刻笑着扑过去:
“娘亲!娘亲回来啦!”
谢书筠连忙稳住身子,一把接住女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回来了。澄儿今日乖不乖?”
“乖!”澄儿理直气壮地点头,小脸蛋在谢书筠怀里蹭了蹭,“澄儿可乖了!”
门口,李怀澈稳稳当当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小脸上的表情端端正正,像个小大人似的。
走到谢书筠跟前,他仰起脸,声音清脆:“母妃回来了。”
谢书筠伸手将他拉到身边,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澈儿也乖。”
澈儿抿了抿嘴,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
第587章 长安备中秋
澄儿已经从谢书筠怀里探出头来,拉着哥哥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哥哥,看!蝴蝶!外面有蝴蝶!澄儿追不到!”
澈儿扭头看她,认真地回她:“蝴蝶飞得快,你追不上。”
“那哥哥帮我追!”澄儿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一副撒娇的模样。
澈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好,等会儿帮你去追。”
澄儿立刻高兴起来,又扑回谢书筠怀里,拱来拱去的。
谢书筠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摸了摸澈儿的头,看着两个孩子闹腾,心里满满当当的。
闹了一会儿,她想起正事,正了正神色,看向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却认真:
“澄儿,澈儿,母妃跟你们说一件事。明日是中秋节,你们的舅舅会入宫来。”
澄儿眨巴着眼睛:“舅舅?”
“对,母妃的兄长。”
谢书筠笑了笑,“陛下隆恩,恩准外祖父和外祖母也进宫团圆。
明日,你们就能见到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你们的表兄了。”
“表兄?”澄儿歪着头,一脸好奇。
“你们表兄八岁了,叫谢瑾川。”谢书筠想起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小侄子,目光柔和了几分,“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玩。”
澈儿仰起脸,认真地问道:“表兄会和我们一起玩吗?”
“当然会。”谢书筠摸了摸他的头,“明日见了面,你亲自问他,好不好?”
澈儿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澄儿已经从“表兄”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又开始念叨起蝴蝶的事:“娘亲,明日有蝴蝶吗?澄儿要捉蝴蝶给表兄看!”
谢书筠被她逗笑了:“明日有没有蝴蝶,得看天气。不过就算没有蝴蝶,还有点心吃呀。”
“点心!”澄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什么点心?”
“桂花糕、枣泥酥、芙蓉酥……”谢书筠故意一样一样地数着,澄儿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拉着她的袖子直喊“要吃要吃”。
澈儿在旁边看着妹妹那副馋样,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但眼底也带着几分期待。
谢书筠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紫苏,吩咐道:“紫苏,你去准备一下,把侧殿收拾出来。明日家里人来,总要有个安静说话的地方。”
紫苏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往外走,谢书筠又叫住她:“茶点备得精细些,再备几样小孩子爱吃的点心。瑾川第一次进宫,莫要让人觉得拘束。”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紫苏应声退下。
谢书筠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澄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点心的事,澈儿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偶尔伸手帮妹妹理一理歪掉的小揪揪。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母子三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谢书筠抱着他们,心里盘算着明日见家人的事。
父亲、母亲、兄长……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的事了。
那时澄儿和澈儿还只会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如今已经能跑能跳、能说会道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明日,会是个好日子。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光未亮,尚宫局的宫女们便穿梭在各宫之间,将中秋花灯一一悬挂于宫门之前。
灯依品级规制各异——皇后的是九尾凤凰衔珠灯,金丝为骨,红绡作面,只是立政殿宫门紧闭,那盏灯孤零零地悬着,无人欣赏。
陈贤妃与张德妃同为妃位,用的是七尾凤灯,绛纱为面,缀以明珠。
九嫔用的是孔雀灯,彩羽缤纷,灯下坠着流苏。
婕妤以下则是各式花鸟灯,虽不如高位妃嫔的华贵,却也精巧别致,将宫道装点得喜气洋洋。
辰时,太庙钟鼓齐鸣。
皇帝率皇子、宗室、文武百官祭拜先祖。
大皇子李怀瑜身着玄色锦袍,神情庄重,跟在李缜身后,八岁的他已有几分长子的沉稳。
三皇子李怀瑄和四皇子李怀珂年纪尚小,由内侍抱着随行。
五皇子李怀澈也被乳母抱在怀中,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后宫祭月之仪则在含元殿举行。
皇后禁足立政殿,由陈贤妃与张德妃共同代行。
两人皆着正式朝服,陈贤妃居左,张德妃居右,率众妃嫔向月神行祭拜之礼。
仪式庄严肃穆,并无差错。
巳时,含元殿百官朝贺,皇帝赐宴群臣。这是前朝的礼仪,后宫不参与。
妃嫔们便在自己宫中梳妆打扮,准备午间的家宴。
第588章 中秋欢宴
长安殿内,谢书筠由冬葵、紫苏服侍着换了吉服,又细细上了妆。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品红色的宫装,绣着金线缠枝莲纹,衬得肤色白皙,气色极好。
发髻上簪了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端庄华贵,又不失九嫔之首的体面。
澄儿和澈儿也被乳母们打扮得齐齐整整。
澄儿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小披帛,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粉色的发带,小脸粉嫩,活像个年画娃娃。
澈儿则是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腰系白玉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沉稳的模样。
“娘亲好看!”澄儿仰着脸,拍着小手。
谢书筠笑着蹲下身,帮女儿理了理有些歪的小揪揪:“澄儿也好看。”
澈儿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和妹妹,嘴角微微翘起。
午时,麟德殿偏殿。
后宫家宴设于此,气氛较夜宴轻松许多。
殿内不设歌舞,只教坊司的乐师在角落里轻弹慢奏,丝竹之声如流水潺潺,为宴席添了几分雅致。
李缜居中而坐,身着圆领赭黄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俊,气度雍容。
他右手边空着一席——那是皇后的位置。
右侧首席是陈贤妃,穿绛紫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凤钗,端庄持重。
对面左侧首席是张德妃,着宝蓝色翟纹宫装,气度沉稳。
大皇子李怀瑜坐在她身侧,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端端正正,举止有度。
谢书筠坐在陈贤妃下首,她身侧设了两张小案,澄儿和澈儿各坐一张。
澄儿坐不住,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着殿中的人;澈儿则端端正正地坐着,小手放在案上,一本正经。
豫昭媛坐在谢书筠对面,四公主李令滢被她抱在怀里。
小公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一朵小小的绢花,乖乖地靠在豫昭媛怀中,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四处张望。
丽修仪带着三皇子李怀瑄坐在张德妃下首。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打扮得明艳照人。
三皇子则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锦袍,手腕上戴着一只明晃晃的金镯子,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不太安分。
婉充媛带着四皇子李怀珂坐在丽修仪对面。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衫裙,温婉素雅。
四皇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偶尔抬眼看看殿中的人,又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衣带。
裕修容带着三公主李令萱坐在婉充媛下首。
三公主今年六岁,穿着一件紫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不时凑过去说几句悄悄话。
文才人坐在靠后的位置,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清冷出尘。
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只是腰身尚不明显,外人看不出来。她动作极轻,偶尔抚一抚小腹,小心翼翼。
纯宝林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小脸娇嫩,气色红润,两个多月的孕肚也不显,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初为人母的娇怯。
明美人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穿了一件宽松的湖蓝色衣裙,坐在纯宝林不远处。
宜婕妤坐在明美人对面,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眉眼间带着几分得宠后的得意。
赵琉毓坐在宜婕妤下首,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射装束——虽说是家宴,她仍改不了武将之女的习惯,打扮得利落爽快。
她朝谢书筠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微微一笑。
余者如穆美人、娴才人、祥宝林、卫宝林等,各按品级就座,殿中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李缜举杯,众人齐齐起身。
“今日中秋家宴,只叙亲情,不论君臣。”李缜声音温和,“众卿随意便是。”
众人谢恩,宴席正式开始。
菜品一道道呈上来,多是精致小巧的家常菜色,不像夜宴那般隆重。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清蒸鲈鱼、芙蓉鸡片……皆是应季的鲜物。
澄儿坐在小案前,面前摆着一小碟桂花糕。
她伸手去抓,小手太小,一下子抓了两块,一块塞进嘴里,另一块掉在了案上。
乳母要帮她捡,她已经又伸手去抓第三块了。
谢书筠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按住女儿的小手:“澄儿,吃完了再拿。”
澄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案上的桂花糕。
澈儿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芙蓉鸡片,吃相斯文。
他看了一眼妹妹的“战况”,默默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推到了澄儿面前。
澄儿立刻笑开了花:“哥哥好!”
李缜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目光在龙凤胎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带着几分柔软的暖意。
三皇子李怀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巴巴地看着李缜,想引起父皇的注意。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镯子,又大声说了几句话,但李缜的目光始终落在龙凤胎那边,没有看过来。
丽修仪的脸色微微一沉,伸手按住儿子的手,低声道:“好好吃饭。”
李怀瑄嘟了嘟嘴,不甘心地低下头。
第589章 游园稚子乐
宴席过半,陈贤妃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李缜面前:“陛下,今日中秋,臣妾代皇后娘娘敬陛下一杯,愿陛下福寿安康,愿我大盛国泰民安。”
李缜端起酒杯,淡淡道:“贤妃辛苦了。皇后禁足,后宫诸事劳你操持,朕心甚慰。”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陈贤妃微微一福,饮尽杯中酒,退回座位。
张德妃也起身敬了一杯,言辞得体,不卑不亢。李缜同样温言勉励了几句。
宴席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中进行,丝竹声不绝于耳,妃嫔们低声说笑,皇子公主们或乖巧或闹腾,倒真有了几分家宴的温馨。
未时,家宴散席,各人回宫歇息。皇帝回甘露殿小憩,妃嫔们也各自回宫换装,准备晚上的夜宴。
谢书筠牵着澄儿、领着澈儿回到长安殿,两个孩子都有些困了。
澄儿揉着眼睛,嘴里还嘟囔着“桂花糕”,澈儿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让他们睡一会儿。”谢书筠吩咐乳母,“下午还要去御花园赏桂呢。”
乳母们应了,抱着两个孩子去偏殿午歇。
谢书筠自己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冬青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一条薄毯,又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申时,日头偏西,暑气渐消。
李缜携妃嫔、皇子公主至御花园赏桂。
太液池畔遍植桂花,金桂银桂争相吐蕊,甜香弥漫,微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花雨。
池畔设了茶席,铺着锦垫,摆着桂花茶和各式桂花糕、桂花糖。李缜坐在主位,陈贤妃与张德妃分坐两侧。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坐在不远处的茶席上。
澄儿已经睡醒了,精神十足,拉着哥哥的手要去看花。澈儿被她拽着走,小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没有甩开她的手。
“娘亲,花花!花花!”澄儿指着满树的金桂,兴奋地喊。
谢书筠笑着点点头:“那是桂花,香不香?”
澄儿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声说:“香!”
赵琉毓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逗着澄儿玩。
澄儿伸手去够,赵琉毓就举高一点,再举高一点,逗得澄儿咯咯直笑。
这时,豫昭媛抱着四公主李令滢走了过来,“和妹妹与敏妹妹都在这边呢”。
她走近后,与谢书筠互相行了礼。赵琉毓也道:“豫姐姐安好!”
四公主李令滢窝在豫昭媛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谢书筠,又看看不远处的澄儿和澈儿,忽然伸出一只手,朝澄儿的方向挥了挥。
豫昭媛笑道:“滢儿这是想和弟弟妹妹玩呢。”
谢书筠笑了:“那让她们一起玩吧。”
豫昭媛将滢儿放到地上,乳母在一旁护着。
滢儿走路已经稳当了,摇摇晃晃地朝澄儿走过去,步子虽然不快,但比从前利落了许多。
澄儿看见她,立刻丢下赵琉毓手里的桂花,跑过来拉滢儿的手。
“姐姐!”澄儿喊。
滢儿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妹妹!”
两个小家伙手拉手,一起去看桂花。
澈儿跟在她们后面,不紧不慢的,像个小护卫似的。
赵琉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笑道:“这三个小家伙倒玩到一块儿去了。”
豫昭媛看着孩子们,目光温柔:“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多顾忌。”
谢书筠看着澄儿牵着滢儿、澈儿跟在后面的画面,心中微微一暖。
她想起豫昭媛端午时送她香囊时说的那些话——让四公主与澈儿澄儿多相处,从小培养情谊。
她当时只觉得是客套,如今看来,豫昭媛是真心实意的。
远处,澄儿踮着脚尖要去够低处的桂花枝,够不着,急得直跳脚。
澈儿走过去,伸手帮她折了一小枝,递到她手里。澄儿高兴得直拍手,转身把花递给滢儿看。
滢儿接过花枝,举起来摇了摇,花瓣落了两人一头一脸,两个小家伙都咯咯笑起来。
豫昭媛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低声道:“滢儿平日里不大爱笑,今日倒是高兴。”
谢书筠看着三个孩子玩成一团,心中也柔软了几分。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太液池上,将池水染成一片碎金。桂花香随风飘散,甜而不腻,令人心旷神怡。
李缜坐在茶席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妃嫔们三三两两赏花说笑,孩子们在花树下追逐嬉戏,难得的安宁祥和。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
常喜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时辰,麟德殿夜宴便要开始了。”
李缜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花树和人群,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第590章 送灯祈安
日落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入西山,暮色四合。
太液池畔,灯烛齐明。数百盏宫灯沿池岸次第点亮,将一池碧水映得波光粼粼,如同碎金铺就。池边设了香案,供着瓜果月饼,香烟袅袅。
帝后祭月之仪由陈贤妃与张德妃共同代行。两人身着朝服,并肩立于香案之前,率众妃嫔及皇子公主向月神行三拜之礼。
礼毕,放河灯正式开始。
宫人们将早已备好的莲花河灯分送至各人手中。
灯以红纸糊成,瓣瓣莲花舒展,内燃小小一支蜡烛,灯火摇曳,映得每一盏灯都像活了一般。
李缜接过一盏河灯,走到池边。他神色庄重,双手捧灯,低声道:
“愿大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罢,俯身将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漂向池心,烛火在水波上跳动,明灭不定。
众妃嫔依次上前放灯。
陈贤妃放了一盏灯,默默许愿,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追随着那盏灯,看了许久。
张德妃放灯时,低声念了一句:“愿怀瑜平安康健,学业有成。”她看着河灯漂远,眼底带着几分殷切的期盼。
熹美人走到池边,将灯放下。她盯着那盏漂远的莲花灯,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开了。
青骢和兰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小主怕是已经没什么可许愿的了。
丽修仪放灯时,刻意往李缜那边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被婉充媛牵着的四皇子,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婉充媛带着四皇子放了一盏灯,低声许愿:“愿珂儿平安长大。”
四皇子学着她的样子,也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平安长大”,惹得婉充媛眼眶微红。
豫昭媛抱着滢儿放了一盏灯。滢儿还不太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只是好奇地盯着灯里的烛火看。
豫昭媛凑在她耳边轻声说:“愿滢儿一生顺遂,无忧无虑。”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走到池边。乳母抱着澄儿,澈儿被谢书筠牵着手。
她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莲花灯,蹲下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那盏灯晃晃悠悠地漂远,她在心中默默许愿:
愿澄儿和澈儿平安健康长大。
澄儿被乳母抱着,看见水里漂着那么多亮亮的灯,高兴得直拍手:“灯!灯灯!”
澈儿靠在谢书筠腿边,安静地看着那些河灯,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赵琉毓走过来,也放了一盏灯。她双手合十,闭眼许愿,神情难得的郑重。
谢书筠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是等她睁开眼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保佑父兄戍边平安康健。”赵琉毓低声道,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
谢书筠点点头:“会的。”
太液池上,数百盏莲花灯随水漂流,星星点点,如同一片流动的星河。灯影与月影交相辉映,将这一池秋水装点得如梦似幻。
妃嫔们三三两两站在池边,有人低声说着话,有人静静看着灯漂远。
孩子们也难得安静下来,澄儿靠在乳母肩头,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澈儿牵着谢书筠的手,安静地站着。
放灯完毕,众人稍作歇息,便要移驾麟德殿,准备开始中秋夜宴。
谢书筠看了看天色,对赵琉毓道:“我先带澄儿和澈儿回去换身衣裳,两个孩子玩了一下午,衣裳都皱了。”
赵琉毓点头:“你去吧,我先过去。”
谢书筠带着澄儿、澈儿,还有冬青、冬葵和乳母们,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澄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澈儿也累了,走路有些踉跄,谢书筠便将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靠在她肩头,软乎乎的。
另一边,长安殿侧殿内,紫苏和紫芙正忙着准备待客的茶点。
紫苏将新沏的茶放在桌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心碟子——桂花糕、枣泥酥、芙蓉酥、松子糖,样样摆得整整齐齐。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茶点备好了,坐垫也铺好了,小公子吃的玩的也备了几样。”紫苏对紫芙道,“应该差不多了。”
紫芙看了看漏刻,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接人。”
她带着风箫和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宫女,往安礼门的方向走去。
安礼门是外命妇入宫常走的门,距离长安殿不远,穿过两道宫墙、一条夹道便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盏宫灯,将路面照得还算明亮。
紫芙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风箫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小宫女跟在最后,小声说着话。
“谢大人和夫人应该已经到了吧?”风箫问。
“说好了这个时辰,应该不会误。”紫芙道,“娘娘盼了好几日了,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一行人转过一道宫墙,前面就是安礼门了。
第591章 黑影引伤
紫芙加快脚步,正要穿过夹道——
突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暗巷里冲出来,直直撞向紫芙!
“啊——!”
紫芙猝不及防,被猛地撞倒在地,手里的灯笼飞出去,滚落在地,烛火扑闪了几下,灭了。
那黑影撞了人,毫不停留,转身便跑,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谁?!站住!”风箫最先回过神来,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步,但那人跑得太快,宫道岔路又多,根本追不上。
她跺了跺脚,转身跑回紫芙身边:“紫芙姐姐,你怎么样?”
紫芙坐在地上,捂着脚踝,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试着动了动脚,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我的脚……”
风箫蹲下身,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脚,只见右脚脚踝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看着就疼。
“怕是扭伤了。”风箫皱眉,“这可怎么办,还要去接谢大人他们……”
紫芙咬着牙,忍着疼,低声道:“真是晦气!偏生这个时候……”
她看了看安礼门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知道自己是走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风箫道:“风箫,你去接吧。谢大人和夫人应该已经到了,莫要让他们久等。”
风箫犹豫了一下:“可是你的脚……”
“不碍事,我让人背我回去便是。”紫芙摆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太监,点了一个身量结实的,“你背我回长安殿,小心些,别颠着。”
那小太监连忙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紫芙背起来。
紫芙又看向风箫,叮嘱道:“你快去,莫要误了时辰。接上人之后,从宫道走,注意看路。方才那黑影……”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知是什么人,你带着人走快些,别在暗处耽搁。”
风箫郑重地点头:“紫芙姐姐你放心养伤,有奴婢在,不会出差错的。”
紫芙点点头,拍拍小太监的肩膀,示意他走。
小太监稳稳地背着紫芙,另一个小太监捡起地上摔灭的灯笼,一行人往长安殿的方向去了。
风箫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对剩下的人道:“走,我们去安礼门。大家都警醒些,跟紧我。”
她提着灯笼,带着两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太监,快步往安礼门走去。
脚步比方才急了许多,心里也有些不安——方才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人?是偶然路过的宫人,还是……
她摇摇头,压下心中的疑虑。当务之急,是把谢大人和夫人平平安安地接到麟德殿。
安礼门已经在望了。门外隐隐约约站着几个人影,有侍卫,也有内侍。风箫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酉正时分,麟德殿正殿灯火辉煌。
百余席宴案分列两侧,从殿内一直延伸至殿外的回廊。
金丝楠木的案几上铺着织锦桌围,摆着银盘玉盏,各色酒馔琳琅满目,满殿飘香。
殿顶高悬数十盏八角宫灯,烛火映照着金碧交辉的藻井,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李缜居中而坐,身着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气度雍容。
他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皇后的座位,虽人未到,席却不敢撤。
右侧首席是陈贤妃与张德妃,二人并肩而坐,皆着正式朝服,珠翠满头,仪态端庄。
左侧首席是宗室亲王之位,几位王爷携王妃列席。
妃嫔们按品级分坐右侧,九嫔以下依次往后。皇子公主们或由生母带着,或由乳母抱着,坐在各自母妃身侧。
外命妇的席位设在殿内靠后的位置,皆是四品以上诰命夫人,身着礼服,端庄肃穆。
谢书筠坐在九嫔之首的位置,趁着众人目光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悄悄往殿后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
父亲谢淮年坐在外命妇席位的前排,身着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官服,面容清瘦,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
母亲坐在他身侧,一身诰命夫人的礼服,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兄长谢景晏坐在父母身后,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沉稳,正低声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谢书筠眼眶微微一热,连忙垂下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她再抬起头时,目光与母亲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谢母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慈爱与欣慰。
谢书筠心中稍安,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戌初,钟磬齐鸣,中秋夜宴正式开始。
李缜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白玉酒杯,声音清朗:
“今日中秋,月圆人圆。朕与诸位共饮此杯,愿我大盛国运昌隆,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群臣、宗室、妃嫔、外命妇齐齐起身,举杯共饮。酒香四溢,丝竹声起,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第592章 夜宴孕喜闻
教坊司的献艺开始了。
开场舞是《月宫仙乐》。
数十名舞姬身着月白纱衣,扮作嫦娥与玉兔,在乐声中翩翩起舞。
乐声悠扬,舞姿轻盈,纱袖翻飞间,仿佛真将月宫的清冷与仙气带到了人间。一曲终了,满殿喝彩。
接着是琵琶独奏《霓裳羽衣曲》。
琵琶声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婉转低回,时而高亢激昂,将这支传说中的仙乐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缜听得微微颔首,陈贤妃也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杂技表演将宴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顶碗的艺人头顶一摞白瓷碗,在殿中央翻跟头、叠罗汉,碗却纹丝不动;
转碟的艺人手持细杆,十数个瓷盘在杆头飞速旋转,彩绘的盘面在烛光下如蝴蝶翻飞;
最后压轴的喷火艺人,一口烈酒喷出,化作丈许长的火龙,引得满殿惊呼。
眼瞅着宴席氛围正浓,裕修容与文才人对了一个眼神。
文才人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优雅。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清冷出尘,在满殿华服中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她走到殿中央,向李缜行了一礼,声音清润:“陛下,值此中秋佳节,嫔妾有一个好消息,想分享给大家。”
此言一出,满殿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妃嫔们更是纷纷侧目,心里暗暗打鼓——什么好消息?
文才人唇角微微弯起,手轻轻抚上小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中近处的人听清:“嫔妾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太医诊过,胎像稳固。”
满堂哗然!
陈贤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很快恢复了端庄的神色,但眼底闪过一丝恼恨——又是一个有孕的!
这才入宫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倒是好福气。
熹美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闻言脸色微微一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个、两个、三个……明美人、纯宝林、文才人……一个接一个地有孕,而她却……
她垂下眼,盯着桌上的酒盏,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掌心的刺痛提醒着她那个永远无法改变的真相——此生再难有妊。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苦涩和恨意强行压了下去。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李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好!文才人果然是有福之人!”
坐在宗室席位前排的一位老亲王站起身来。
他须发皆白,身着亲王朝服,正是李缜的叔父、年过六旬的滕王。
他拱手笑道:“天佑大盛!如今陛下膝下已有四子五女,又添三位龙胎,实乃国运昌盛、子孙绵延之吉兆!臣恭贺陛下!”
李缜哈哈大笑,举杯道:“叔父说得极是!来,共饮此杯!”
满殿再次举杯,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李缜放下酒杯,看向文才人,目光温和:
“文才人怀有龙嗣,乃大功一件。传旨,赏文才人——赤金嵌红宝石头面一套,白玉如意一柄,云锦十匹,贡缎十匹,上等安胎药材若干。”
文才人盈盈拜倒:“谢陛下隆恩。”
李缜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明美人和纯宝林的席位。
明美人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纯宝林虽然还不显怀,但也是怀有龙嗣的人。
“明美人和纯宝林亦有孕在身,同样有功。”
李缜道,“传旨,赏明美人——赤金项圈一副,玉如意一柄,云锦五匹;赏纯宝林——赤金手镯一对,玉簪一支,贡缎五匹。另各赐安胎药材若干,好生养着。”
明美人和纯宝林连忙起身谢恩:“谢陛下隆恩!”
明美人面色红润,举止从容,谢恩后便安静地坐回原位。纯宝林则是满脸欣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谢恩时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
清婕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手中的帕子却在桌下被攥得变了形。
她看着纯宝林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底的恨意如毒蛇般缠绕上来。郑絮雪……你且得意着。
那封信,已经送到了那人手中。本小主倒要看看,你这胎,能保到几时。
她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住了眼底的冷意。
裕修容在一旁笑着,端起酒杯向文才人遥遥一敬,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欣慰。
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她看着文才人的目光,如同看着一枚已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歌舞升平。
文才人回到座位上,动作比来时更加小心谨慎。
她轻轻抚着小腹,唇角含笑,与裕修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看上去姐妹情深,其乐融融。
陈贤妃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从文才人身上掠过,又落在裕修容身上,最后收回,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熹美人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过。
青骢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悄悄将一碗温热的汤羹往她面前推了推。
谢书筠看了一眼文才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熹美人的方向,默默收回了目光。
殿外,圆月当空,清辉万里。
殿内,觥筹交错,歌舞未歇。有人欢喜,有人落寞,有人筹谋,有人心死。
这一场中秋夜宴,表面和乐融融,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第593章 长安待团圆
麟德殿夜宴散后,殿中觥筹交错的喧闹渐渐散去。妃嫔们各自回宫,等候与亲人的相见。
宫中规矩,高位妃嫔可在自己的宫殿与亲人团聚,低位妃嫔则只能由太监引至指定地点相见。
一时间,宫道上人影绰绰,有人欢喜,有人期盼,也有人孤零零地独自回宫——毕竟不是所有人的亲人都能入宫。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在冬青、冬葵和乳母们的簇拥下,快步往长安殿走去。
澄儿被乳母抱在怀里,方才在殿上还迷迷糊糊的,这会儿被夜风一吹,倒精神了些,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宫道两旁的灯笼。
澈儿也被乳母抱着,安安静静的,只是眼睛亮亮的,没有睡意。
谢书筠心中急切,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面上却不显,依旧是从容的模样。
长安殿侧殿内,紫苏和风箫、月笛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八岁的谢瑾川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却依旧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面容清秀,眉眼间与谢书筠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
方才紫苏给他端来的点心,他只礼貌地吃了一块,便不再多拿,任凭月笛怎么劝,也只是摇头说“够了,多谢姑姑”。
紫苏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赞——不愧是谢家的孩子,这般年纪便如此知礼。
“瑾川小郎君,娘娘快回来了。”紫苏笑着道,“您再稍等片刻。”
谢瑾川点点头,声音清脆:“有劳紫苏姑姑。”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和宫人们行礼的声音。
“娘娘回来了!”
谢瑾川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襟,站得笔直。
谢书筠率先走进侧殿,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殿中央的小小身影。
谢瑾川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瑾川见过和昭仪娘娘,见过两位小殿下。”
“快起来,不必多礼。”谢书筠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来,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八岁的谢瑾川已经长开了些,眉眼像极了兄长谢景晏,却又多了几分母亲的柔和。
他的皮肤白净,五官端正,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有了几分君子端方的气度。
谢书筠看着这张与兄长相似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轻声道:“都长这么大了。”
谢瑾川微微红了脸,却没有躲开,只是抿着嘴,乖乖地站着。
谢书筠心中暗道,不愧是大哥的儿子,这般年纪便如此稳重知礼。
正说着,乳母抱着澄儿和澈儿也走了进来。
澄儿被乳母放在地上,扶着小几站稳了,歪着头看谢瑾川。她还不懂什么叫“表兄”,只是觉得这个哥哥很好看,便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牙齿。
谢瑾川也看见了澄儿和澈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贸然上前。
谢书筠蹲下身,一手揽着澄儿,一手指着谢瑾川,温声道:“澄儿,澈儿,这是你们的表兄,瑾川哥哥。”
澄儿歪着头看了看,忽然松开扶着小几的手,摇摇晃晃地朝谢瑾川走过去。
她走得还不太稳,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小身子晃来晃去的,谢瑾川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虚地护着。
“哥哥!”澄儿仰着脸,喊得清脆响亮。
谢瑾川被这一声“哥哥”叫得耳朵尖微微泛红,他蹲下身,与澄儿平视,轻声道:“五公主好。”
澄儿不懂什么叫“五公主”,只是觉得这个哥哥蹲下来跟自己一样高了,便高兴地伸手去抓他腰间系着的玉佩穗子。
谢瑾川也不躲,任由她抓着,还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摔倒。
澈儿被乳母放到地上后,没有像妹妹那样扑过去,而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仰着脸打量谢瑾川。
谢瑾川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澈儿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一怔——这个表弟的眼神,倒不像一岁多的孩子。
他松开扶着澄儿的手——澄儿已经被乳母重新牵住了——走到澈儿面前,蹲下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平辈礼:“五皇子殿下。”
澈儿看着他,没有像澄儿那样喊“哥哥”,而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把自己手里攥着的一小块桂花糕递到谢瑾川面前。
谢瑾川愣住了。
澈儿没有说话,只是举着那块桂花糕,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仿佛在说“给你吃”。
谢瑾川看了谢书筠一眼,见她含笑点头,便接过了那块桂花糕,轻声道:“多谢五皇子殿下。”
澈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手,安安静静地站在乳母身边。
谢书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澈儿这性子,安静沉稳,不善于表达,却会用行动示好。
澄儿见哥哥给了糕点,也不甘示弱,挣开乳母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自己头上的一朵小绢花揪下来,往谢瑾川手里塞:“哥哥!给!”
谢瑾川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拿着小绢花,哭笑不得,却还是认认真真地道谢:“多谢五公主。”
澄儿高兴地拍了拍手,又转身跑回乳母身边,扑进乳母怀里,咯咯地笑。
谢瑾川站起身,将小绢花小心地收好,又将桂花糕捧在手里。
第594章 阖家欢言
谢书筠看着这一幕,心中软成一片。她正想再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忽然顿住了。
紫苏在一旁伺候着,月笛和风箫也在,却不见紫芙的身影。
“紫苏,”谢书筠问道,“紫芙呢?怎么没见她?”
紫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
“回娘娘,紫芙……在去安礼门接老爷和夫人的时候,被人撞倒了,脚踝扭伤了,肿得厉害。奴婢让她去歇着了。”
谢书筠眉头微蹙:“被人撞倒了?怎么回事?”
紫苏将紫芙方才禀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谢书筠听完,沉默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叫她好好休息,这几日不必当差了,把伤养好再说。”
紫苏连忙应道:“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告诉她。”
谢书筠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黑影是偶然路过,还是有意为之?
今夜中秋,宫里人多眼杂,各宫都在忙着宴席和亲人相见,若真有人想趁机做什么,倒也不奇怪。
只是……紫芙是在去接父母的路上被撞的,是冲着长安殿来的,还是冲着谢家来的?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面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转身看向谢瑾川,温声道:
“瑾川,祖父和祖母一会儿就到了,你先坐着歇一歇,等他们来了,咱们再一起说话。”
谢瑾川乖乖点头,手里还捧着那块桂花糕和那朵小绢花,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的小几上,又坐回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依旧坐得端端正正。
澄儿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靠在乳母怀里,眼皮开始打架。澈儿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却还是强撑着没有睡。
谢书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澄儿的背,低声道:“再撑一会儿,等见了外祖父和外祖母,就可以回去睡了。”
澄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把脸往乳母肩头拱了拱。
殿外,脚步声渐近。紫苏侧耳听了听,面露喜色:“娘娘,怕是老爷和夫人到了。”
谢书筠心中一紧,连忙整了整衣襟,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深吸一口气,等着那扇门推开。
片刻后,谢淮年、谢夫人与谢景晏在侍卫和太监的指引下,终于踏进了长安殿侧殿的门槛。
三人进殿,看见谢书筠端坐于上首,身边站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连忙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谢淮年——”
“臣妇谢门陆氏——”
“臣谢景晏——”
“参见和昭仪娘娘,参见五皇子殿下,参见五公主殿下。”
谢书筠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声音微微发颤:“爹、娘、大哥,快起来,不必多礼。”
紫苏极有眼色地带着殿内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谢家人。
殿门轻轻合上,谢书筠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眼泪簌簌落下:“爹,娘,大哥……我们终于又相见了。”
她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伸手去擦,又涌出新的来。
谢夫人也是泪流满面,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瘦了……瘦了……”
谢淮年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沙哑:“好,好,见了就好。”
谢景晏上前一步,低低唤了一声“妹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谢书筠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这才转身招呼两个孩子。
“澄儿,澈儿,来。”
澄儿和澈儿走过来。澄儿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谢淮年和谢夫人,澈儿也安静地站在妹妹身边。
谢书筠蹲下身,一手揽着一个,温声道:“来,这是外祖父、外祖母。”
谢夫人蹲下身,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打量,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发颤:“都这么大了……都这么大了……”
她伸手想摸摸澄儿的脸,澄儿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祖母。”
谢夫人惊喜地捂住嘴:“她会喊了!”
谢书筠笑着点头:“会喊了,就是还不太清楚。”
澄儿得了鼓励,又转头看向谢淮年,更大声地喊了一句:“外祖父!”喊完便咯咯笑起来,扑进谢书筠怀里。
谢淮年看着外孙女这副活泼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的目光又移到澈儿身上,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安静沉稳的孩子。
第595章 火种誓言
澈儿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谢淮年,不躲不闪,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谢淮年心中一震。
他见过多少朝堂上的风云人物,见过多少野心勃勃的权臣贵胄,却没有在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安静,却有力;沉稳,却藏着锋芒。
这个孩子,未来不可限量。
“好孩子。”谢淮年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筠儿,很好。有我谢家血脉的皇嗣长得这么好,不枉漪元为我谢家殚精竭虑一生。”
提到姑母谢太后,谢书筠心中一酸,点了点头,轻声道:“女儿知道。”
谢淮年看向澈儿,目光温和了几分,朝孩子招了招手:“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你。”
谢书筠轻轻推了推澈儿的后背,柔声道:“澈儿,去,让外祖父看看你。”
澈儿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谢淮年蹲下身,与澈儿平视。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澈儿小小的肩膀上,声音低而郑重:“好孩子。”
澈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淮年,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淮年花白的胡须。那动作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
谢淮年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
他抱起澈儿,对谢书筠道:“瑾川呢?”
谢瑾川从一旁走上前来,方才他一直安安静静地站着,此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祖父。”
谢淮年点了点头,他抱着澈儿,看着谢瑾川,声音沉稳而郑重:
“瑾川,我们是一家人。等你长大了,便要辅佐五殿下。我谢家的未来,就在你们小辈人手里了。”
谢瑾川抬起头,目光落在澈儿身上。
方才已经和两个表弟表妹玩了一阵,他对澈儿的安静沉稳已经有了几分了解,此刻听祖父这么说,认真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孙儿记住了。”
澈儿低下头,看着谢瑾川。方才一起玩的时候,这个表兄对他和澄儿都很友善。
此刻听外祖父这么说,他虽然还不太明白“辅佐”是什么意思,但看着谢瑾川认真的眼神,忽然伸出手,朝谢瑾川的方向探了探。
谢瑾川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
澈儿的手很小,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谢瑾川的手稳稳地包住了表弟的手掌。
两个孩子就这样握着手,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彼此看着对方。
方才玩闹时,他们只是表兄和表弟。此刻,在谢淮年那番话之后,这简简单单的一握,似乎多了几分不同的分量。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谢书筠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转过头,与母亲的目光相遇,谢夫人含着泪,却笑着点了点头。
谢淮年将澈儿放下来,两个孩子的手这才松开。澈儿回到谢书筠身边,又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澄儿已经跑过来拉谢瑾川的手了:“哥哥,玩!”
谢瑾川笑着蹲下身:“澄儿妹妹想玩什么?”
“花花!”澄儿指着桌上瓶里插着的桂花,“要花花!”
谢瑾川便走过去,从瓶里抽出一小枝桂花,递给澄儿。澄儿高兴得直拍手,又转身举着花给澈儿看:“哥哥,花花!”
澈儿看着那枝桂花,又看了看谢瑾川,嘴角微微翘了翘。
谢夫人拉着谢书筠的手,低声道:“两个孩子都好,你好生养着,莫要操心家里的事,家里一切都好。”
谢书筠点头,握着母亲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谢淮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澈儿身上,又看了看正陪澄儿玩的谢瑾川,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景晏走到妹妹身边,低声道:“家里的事,有我在,你只管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
谢书筠抬头看着兄长,点了点头:“大哥辛苦了。”
谢景晏摇摇头,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殿外,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殿内,烛火温暖,亲人团聚。
小小的李怀澈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表兄陪妹妹玩闹的背影。
他还不太明白外祖父那番话的全部含义,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谢瑾川握着他的手,认真地点头说“孙儿记住了”。
许多年后,当他站在那至高之位上回顾往昔时,他依然会想起这个中秋夜,烛火摇曳中,一大一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画面。
那是谢家两代人的承诺,也是大盛下一代的火种。
此刻,它才刚刚被点亮,安静地,蓄力地,生长着。
第596章 迁宫之喜
转眼间,八月十五已过去数日,中秋带来的喜悦与热闹渐渐散去,宫中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各宫各院撤下了中秋的花灯,宫人们照常当值,妃嫔们照常晨省,仿佛那夜的团圆与欢宴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八月二十一,便是荣美人解除禁足、迁往观风殿枕霞阁的日子。
存芳殿的梅香阁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宫人们进进出出,将荣美人的衣物、首饰、书籍一一装箱,搬上小推车。
虽说只是从存芳殿的侧殿搬到观风殿的侧殿,但到底是从谨修媛的眼皮底下挪到了张德妃的地界,梅香阁的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抱琴指挥着小太监们搬箱子,临画在一旁清点物什,两人动作利落,脸上隐隐带着笑意。
禁足三个月,虽说最后沉冤得雪,但在这存芳殿里住着,日日对着谨修媛的人,总归是憋屈。如今终于能搬走,谁不欢喜?
主殿内,谨修媛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石榴,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石榴籽红艳艳的,汁水染红了她的指尖,她也浑然不在意。
瑞珠从殿外进来,福了福身,低声道:“娘娘,今日荣美人解除禁足,迁往枕霞阁了。梅香阁那边正搬着呢。”
谨修媛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往嘴里丢了一粒石榴籽,慢悠悠地嚼了,才道:
“三个月了,本宫都快忘了还有个碍眼的张嘉音在。”
她又剥了几粒石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走了好,走了就省心了。省得日日在本宫眼皮底下晃,碍眼。”
瑞珠垂首站着,不敢接话。
谨修媛将手里的石榴皮丢到小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忽然道:
“瑞珠,你派人盯着点,别让她顺走了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梅香阁里的摆设,可都是宫里的,不是她张家的。”
瑞珠心头一紧,连忙点头称是:“奴婢省得,这就派人去盯着。”
她转身往外走,心中却暗自思忖——荣美人那人,最是端庄守礼,禁足期间连门都不出,怎么会做那等偷鸡摸狗的事?娘娘这是……故意要折辱人吧。
但她不敢多说,只默默退了出去,吩咐两个小太监去梅香阁那边看着。
殿内,谨修媛又拿起一个石榴,慢慢剥着。
外头搬东西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进来,她听着只觉得烦,正想让人去叫他们小声些,帘子一动,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二公主李令瑶手里抱着一个绣绷,上面绣了一半的花样,针线还别在上面。
她七岁了,已经跟着嬷嬷学了几个月的女红,虽然绣得歪歪扭扭,但兴致很高,平日里没事就捧着绣绷练手。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放下绣绷跑过来看,只见梅香阁那边人来人往,搬箱子的、抬柜子的,好不热闹。她有些好奇,便跑到主殿来问母妃。
“母妃,发生什么事了?外面那么热闹?”
谨修媛头也没抬,继续剥着手里的石榴:“荣美人要搬走了。”
李令瑶愣了一下:“荣娘娘?为什么?”
“什么荣娘娘?”谨修媛猛地抬起头,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她区区一个美人,也配被你叫娘娘?你可是我大盛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李令瑶被母妃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小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不敢掉下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像一朵被霜打了的小花。
谨修媛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烦,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看女儿要哭不哭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几分。
她放下石榴,伸手将女儿拉过来,语气缓和了些:“母妃不是凶你。”
她拿帕子帮李令瑶擦了擦眼角,声音放柔了几分,“但是,瑶儿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公主,是皇家血脉,金枝玉叶,怎么能随便管一个美人叫‘娘娘’?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李令瑶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谨修媛摸了摸她的头,继续道:“荣美人走就走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她搬她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听话。”
“知道了,母妃。”李令瑶小声应了,又拿起自己的绣绷,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梅香阁的方向,人来人往,箱笼一件件地被搬出来。
她看见荣美人从阁中走出,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衣裙,被两个宫女搀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禁足三个月,又被暴室刑罚伤了身子,到底没有完全养好。
荣美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主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与李令瑶远远地对上了一瞬。
李令瑶看见荣美人微微弯了弯嘴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头,跟着宫人们往观风殿的方向去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李令瑶站在殿门口,看着荣美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过。
她记得荣美人。小时候有一次她不小心摔倒了,是荣美人把她扶起来,帮她拍掉身上的土,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给她。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记事儿,但那个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她一直记得。
后来……后来母妃说荣美人的宫女害她,也可能是荣美人指使的,母妃很生气,再后来荣美人就被关起来了。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会给她糖吃的荣娘娘,不像是坏人。
如今荣美人要搬走了。
李令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绣了一半的花样,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她原本是想绣好了送给母妃的,此刻却忽然没了心思。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殿,把绣绷放到桌上,趴在窗边,看着梅香阁的方向,直到那边的动静渐渐平息,再也没有人进进出出。
那边安静下来了。
李令瑶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没有说话。
第597章 枕霞相聚
长安殿内,谢书筠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正看得入神。
这是赵琉毓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民间杂书,讲的是一介书生赶考途中遇狐仙的故事,文笔虽粗陋,情节却曲折离奇,倒也有几分趣味。
紫苏从殿外进来,脚步轻快,面上带着笑意,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娘娘,荣美人今日搬到观风殿枕霞阁了。”
谢书筠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紫苏继续道:“荣美人特意遣人过来传话,说是想请娘娘和敏婕妤中午过去吃顿饭,感谢娘娘当日的襄助之恩。”
谢书筠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像是才想起这回事:“哦,荣美人。本宫差点忘了,也该祝贺她乔迁之喜。”
她合上话本子,坐直了身子,看向一旁正在整理衣物的冬青:“冬青,你去库房里选一件合适的礼品,本宫中午带过去给她。”
冬青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盈盈地应了:“是,奴婢这就去选。娘娘,送什么合适?玉器还是摆件?”
“不必太贵重,心意到了便好。”谢书筠想了想,“库房里不是有一对白玉小插屏吗?做工精巧,又不张扬,拿去给她添个景致正好。”
“奴婢晓得了。”冬青高兴地点点头,转身往库房去了。
谢书筠又看向紫苏:“派人传信给荣美人,就说本宫中午会过去,让她不必太隆重,随意便好。”
紫苏笑着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心里也为荣美人高兴——在宫里能交到几个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娘娘愿意赏脸,荣美人想必也会心安些。
观风殿,枕霞阁。
荣美人由抱琴和临画搀着,从存芳殿一路过来,虽然身子还有些虚,但精神比禁足时好了许多。她先到主殿拜见了张德妃。
张德妃坐在上首,一身家常的黛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温婉端庄。她看着荣美人进来,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嫔妾给德妃娘娘请安。”荣美人盈盈拜倒。
张德妃抬手虚扶:“妹妹快起来,不必多礼。以后你就住在枕霞阁,咱们既是邻居,便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荣美人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娘娘,嫔妾日后定当安分守己,不扰娘娘清净。”
张德妃笑了笑:“妹妹言重了。你身子还未大好,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使人来跟我说。”
荣美人再次谢过,这才退了出来,由抱琴和临画扶着往枕霞阁去。
枕霞阁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敞亮。窗前摆着几盆时令花草,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比起存芳殿梅香阁的逼仄,这里倒多了几分舒朗之意。
荣美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荣姐姐!”
明美人何姝从门外走进来,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松的杏红色衣裙,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柔光。
她几步走到荣美人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高兴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太好了!以后我们离得这么近,可以经常走动了!”
荣美人见明美人怀着身孕还这般精神,又想到当初她不顾自己有孕、冒死为自己奔走喊冤,心中一阵酸涩又一阵欣慰,反手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如今有孕在身,怎么还跑这么快?”荣美人拉着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瞧瞧你这气色,倒是比我还好。孩子可乖?有没有闹你?”
明美人笑着摸了摸肚子:“乖着呢,不怎么闹。太医说胎像稳固,叫我多走动走动,对孩子好。”
荣美人点点头,又想起当初的事,声音低了下去:“当初多亏了妹妹你……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折在暴室了。”
明美人握紧她的手,正色道:“姐姐莫要再多想那些了。如今你出来了,我也好好的,咱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荣美人看着她真诚的目光,眼眶微热,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想了。”
她想起正事,又道:“我今日邀请了和昭仪娘娘和敏婕妤过来小聚,已经让人去张罗午宴了。等到时辰你也过来,咱们一起说说话。”
明美人眼睛一亮:“和昭仪姐姐也要来?那可太好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长安殿谢她呢,当初若不是她帮忙,陛下也不会亲自去暴室……”
“正是呢。”荣美人点头,“所以今日这顿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站起身,轻轻推了推明美人的肩膀,“你先回流云轩歇着,别累着了。等时辰到了我让人去叫你。”
明美人笑着站起来,又叮嘱了几句“姐姐好好歇着”之类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荣美人送她到门口,看着明美人扶着宫女的手,不紧不慢地往流云轩的方向走,直到那抹杏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收回目光。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枕霞阁小小的院落,阳光正好,桂花的香气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搬出存芳殿,远离谨修媛,又离明美人这样近……日子,似乎真的在好起来了。
第598章 落胎疑云
正午,日头高悬,秋阳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枕霞阁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前的桂花开了几簇,甜香隐约。
谢书筠与赵琉毓并肩而来。
谢书筠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绣着暗纹的兰草,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清雅端庄,不张扬却自有一番气度。
她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红木匣子,里头是冬青精心挑选的那对白玉小插屏。
赵琉毓则是一身绯红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脚蹬小靴,利落爽快。
她头发高高束起,只插了一支赤金簪,衬得眉目英气勃勃。她手里拎着一个锦袋,里头装着一对青瓷小罐——是她珍藏的西域香料,特意带来给荣美人添香的。
两人刚到枕霞阁门口,荣美人便迎了出来,一身簇新的湖蓝色衣裙,气色好了许多,眉目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然。
“和昭仪娘娘、敏婕妤,快请进。”荣美人笑着将二人迎进去,又对谢书筠道,“娘娘请上座。”
谢书筠也不推辞,微微一笑,从容地坐了上位。赵琉毓在她下首坐下,将锦袋递给一旁的抱琴,笑道:“一点小玩意儿,给你添个香。”
荣美人连忙道谢,又接过谢书筠递来的红木匣子,打开一看,是一对精巧的白玉小插屏,雕工细腻,玉质温润,欢喜得眼眶都有些泛红:“娘娘太破费了……”
“乔迁之喜,应该的。”谢书筠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
几人刚落座,明美人也从流云轩过来了。
她新换了一件宽松的鹅黄色衣裙,腹部微微隆起,面色红润,被宫女小心地搀着走进来,笑着与众人见了礼,挨着荣美人坐下。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虽不丰盛,却精致可口,显然是荣美人用心准备的。
赵琉毓快人快语,举起酒杯道:“荣美人,祝贺你呀!德妃娘娘待人宽厚,想必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来,我敬你一杯!”
荣美人感激地举杯,又看向谢书筠,郑重道:
“多亏了和昭仪娘娘援手,嫔妾敬您一杯。当日若不是娘娘在陛下面前进言,嫔妾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谢书筠端起酒杯,正要说话,明美人也举起茶杯,一脸真诚道:
“谢谢和昭仪姐姐,嫔妾以茶代酒,也敬您一杯。当日若不是姐姐带着嫔妾去甘露殿,又陪着去暴室……”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想起那日的凶险,仍是心有余悸。
谢书筠端着酒杯,端庄一笑,目光在荣美人和明美人脸上扫过,温声道:
“两位妹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说罢,她仰头干了杯中酒。
荣美人和明美人也连忙饮尽,赵琉毓在一旁跟着喝了一杯,又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好了好了,谢来谢去的,菜都凉了。快吃快吃。”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几人又寒暄了一阵,说着宫里的闲事,聊着明美人的胎像、荣美人新居的布置,赵琉毓插科打诨,谢书筠偶尔接几句,倒也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猛地掀开,临画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都在发抖。
“娘娘、小主们……”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该死,惊扰了娘娘和小主们,但是……”
荣美人皱眉道:“什么事这般慌张?”
临画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艰难地开口:“采薇阁传来消息——纯宝林……孩子掉了!”
“什么?!”
赵琉毓最快反应过来,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酒杯都险些碰倒。她瞪大眼睛看着临画,满脸不可置信。
明美人和荣美人也是一阵紧张,尤其是明美人,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脸色刷地白了几分。她肚子里也怀着孩子,听到这样的消息,如何不怕?
谢书筠稳了稳心神,放下酒杯,声音尽量平稳:“知道因为什么吗?”
临画摇摇头,声音还在发抖:“奴婢还没有打探到详细的情况,但是听说陛下似乎很震怒,太医院的人已经被叫去了一批,据说……好像跟太医有关。”
殿内一时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跟太医有关?是太医用药不当,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沉静:“既然消息传来了,我们都得出面。”
她转头看向明美人,见她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便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却坚定:
“明妹妹不要紧张,你腹中的孩子好好的,莫要自己吓自己。走吧,去看看情况。”
明美人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小腹。
荣美人也站起身,脸色凝重。
她刚刚搬出存芳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出了这样的事——纯宝林的孩子没了,这宫里,怕是又要起风了。
赵琉毓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几人,催促道:“还等什么?走啊!”
谢书筠点点头,率先迈步往外走。荣美人和明美人跟在后面,赵琉毓走在最后,脚步急促。
几人相视一眼,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方才的欢声笑语还萦绕在耳畔,此刻却已被一片阴云笼罩。
纯宝林的孩子没了——是谁下的手?是意外,还是蓄谋?这宫里的平静,又要被打破了。
第599章 三七伤胎
另一边,采薇阁内,一片愁云惨淡。
纯宝林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一头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
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眼眶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泪水却还在不停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的双手无力地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颤抖着,偶尔下意识地抚过已经平坦的小腹,每碰一次,便又涌出一串泪来。
金盏和玉瓶跪在床边,也是哭得双眼通红,却还要强忍着劝慰:“小主,保重身子啊……您还年轻,日后还会有的……”
纯宝林仿佛听不见,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殿中央,李缜负手而立,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像淬了寒冰。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最后落在为首的蔡太医身上,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
“不是说孩子一直都很稳固吗?怎么突然间就流产了?”
蔡少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是郑家的心腹太医,从郑贵妃时期便已在宫中,这些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他颤声道:“回禀陛下,纯宝林的胎确实没有问题。
微臣一直按时请脉,脉象沉稳,胎像稳固,微臣还开了安胎药,嘱咐小主好生将养……但是今日,今日……”
他顿了顿,额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
“今日那药中,被人掺了三七。”
李缜眼神一厉:“三七?”
蔡太医连忙解释:“三七本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良药,寻常跌打损伤用之甚效。
但孕妇服用,轻则动胎,重则落胎,乃是绝对禁用的虎狼之药。
微臣开的方子里,绝没有这味药!微臣向来谨慎,每一味药都反复核对,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纰漏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连连磕头。
李缜盯着他,目光如刀:“你的意思是,有人动了你的药?”
蔡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微臣不敢胡乱猜测。但是……太医院各位太医的药都是有数的,每一味药材的入库、出库都有记录,安胎药更是要反复核对。
微臣开的方子,煎药的药渣,都还在,陛下派人一查便知。求陛下明鉴……”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再动。
李缜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药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他的后宫里,对他的皇嗣下手。
一股怒火从胸腔里腾地烧起来,烧得他眼底泛红。他猛地转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雷霆之怒:
“常喜!”
常喜早就吓得脸色发白,闻言立刻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奴才在!”
“去,查太医院!”李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从药材入库到煎药送药,每一环、每一个人,都给朕查清楚!朕倒要看看,是谁胆敢对朕的皇嗣下手!”
“是!奴才这就去!”常喜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纯宝林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跳动,如今却空空如也。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孩子……嫔妾的孩子……”
李缜转过身,走到床边,看着纯宝林那张苍白憔悴的小脸,眼中的怒火稍稍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伸手,轻轻握住纯宝林的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好好养着。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纯宝林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了一声呜咽。
她攥着李缜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节都泛了白。
李缜没有抽开手,只是沉默地站着。
殿外,日光依旧明亮,照在采薇阁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殿内,哭声隐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纯宝林的孩子没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六宫。
而随着常喜踏入太医院的大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妃嫔们得到消息后,陆陆续续地赶到了采薇阁。
陈贤妃最先到,她面色凝重,脚步急促却不失端庄,进殿后先看了一眼床榻上形容憔悴的纯宝林,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李缜,心中一沉,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妾有罪。”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殿阁,“臣妾受陛下信任,暂摄六宫事务,却没能看护好纯宝林腹中的皇嗣,是臣妾失职,请陛下责罚。”
她伏在地上,姿态恭谨,语气沉痛,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缜沉默着,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纯宝林压抑的抽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陈贤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
过了许久,久到殿中众人都觉得空气凝滞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李缜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起来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此事有奸人作祟,与你有何干系?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等朕把那个人揪出来——”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中的杀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陈贤妃这才起身,垂首站到一旁,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600章 两难之局
清婕妤站在人群中,看着床榻上纯宝林那副憔悴落魄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得手了。
她垂下眼,将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掩在帕子后面。
那位,果然有实力。这才几日的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连蔡太医都没能察觉……
只是,后面会不会查到她头上?
清婕妤心中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她下意识地朝人群中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人站在妃嫔中间,面色平静,姿态从容,仿佛这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清婕妤心中稍定。那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然敢动手,想必早已将首尾处理干净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面上的表情恢复了得体的哀戚。
不久,谢书筠与赵琉毓、明美人、荣美人一行也赶到了采薇阁。
四人进殿时,殿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谢书筠面色沉静,步履从容,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目光飞快地扫过殿中——
纯宝林躺在床上,李缜站在床边,陈贤妃立在左侧,其他妃嫔分站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她带着三人上前,向李缜行了一礼。
李缜微微点头,算是应了,没有说话。谢书筠便带着赵琉毓她们站到一侧,与众人一同等待。
明美人站在谢书筠身旁,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荣美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着。赵琉毓拧着眉头,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满腹疑虑却不敢出声。
采薇阁的气氛依然凝滞。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偶尔有低位妃嫔站得腿麻了,悄悄换一换脚,又立刻站好,生怕发出声响。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早来的妃嫔已经站得双腿发麻,却无人敢抱怨一句。
李缜的脸色越来越沉,殿中的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干,让人喘不上气来。
终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常喜公公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常喜率先走进来,面色凝重,身后跟着几名缇骑,押着一个身着太医官服的人。
谢书筠看清那人的脸,心猛地一沉——
是孙暮聿。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擂鼓一般,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冬葵和冬青也看清了被押着的人,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齐齐变了,眼底满是惊恐和担忧。
冬青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被冬葵死死拉住。
孙暮聿被缇押着跪倒在殿中央,官服有些凌乱,面色苍白,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但神情还算镇定。
常喜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陛下,奴才奉命查太医院。经核对,孙太医的药材库中,少了三七、红花等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
而对照医案记录,这几味药并无支出。奴才查了太医院的值守簿子和药材出入记录,确实对不上。”
李缜的目光落在孙暮聿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孙暮聿,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暮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却咬字清晰:
“陛下,微臣冤枉!微臣与纯宝林无冤无仇,从未动过任何手脚,更不可能用皇嗣的性命开玩笑!求陛下明察!”
李缜盯着他,目光如刀:“那你说,缺少的那几味药材,去哪儿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暮聿身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担忧,有人冷眼旁观。
谢书筠站在人群中,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的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电光石火间,想通了一切——
紫芙的脚。
中秋那日,紫芙在安礼门附近被人撞倒,扭伤了脚踝。
她当时便觉得蹊跷,却只当是有人故意捣乱,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在这里等着她。
好毒的计谋。
若是孙太医照实禀告,说那些药材用在了紫芙身上,那他与长安殿的关系就瞒不住了。
一个太医与昭仪宫中的宫女暗通款曲,本就是不小的把柄。
而更可怕的是,有心人完全可以借此将矛头指向她——你的太医,你的宫女,你宫里的药材,纯宝林的孩子没了,你说与你无关?
可若孙太医不说……
药材对不上,语焉不详,谋害皇嗣的罪名便板上钉钉,他必死无疑。
无论他说与不说,都是一条死路。唯一的区别,是只死他一个,还是连她也一起拖下水。
谢书筠的指甲掐进了肉里,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缜死死盯着孙暮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孙暮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殿内的空气凝滞到了极点。
第601章 殿前剖白
孙暮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抬起头——
“陛下,微臣——”
“陛下!”
谢书筠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孙暮聿的话。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李缜也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殿中央站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太医缺少的那几味药,给了臣妾宫中的紫芙。”
殿内一阵哗然。妃嫔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陈贤妃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清婕妤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缜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书筠:“什么意思?”
谢书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孙太医与臣妾宫中的紫芙,乃是夫妻。”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太医与宫女私通,虽不是死罪,却也是违规之举。众人看向谢书筠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谢书筠不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继续道:
“中秋那日,紫芙在安礼门附近不慎被人撞倒,扭伤了脚踝,至今还未恢复。
孙太医为紫芙用药,用的便是那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因为是私相授受,不合规矩,所以没有登记在册。”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此事是臣妾管教不严,才让宫人有了这等违规之举。但孙太医绝无害纯宝林之心,更不可能对皇嗣下手。请陛下明鉴。”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李缜身上。
李缜看着谢书筠,目光复杂。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那些药材,都用在了紫芙的脚上?”
“是。”谢书筠答得干脆。
“可有人证?”
“紫芙本人便是人证。孙太医为紫芙开的方子、煎过的药渣,都还在。陛下派人去查便知。”
谢书筠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
李缜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
她站在殿中央,背脊挺直,目光澄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畏惧。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泓清水,倒映着殿内的烛火,明亮而坚定。
李缜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初入宫时那副只想当咸鱼的懒散模样,想起她在冷宫中的隐忍,想起她生子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起她为了荣美人夜闯甘露殿时的决绝……
好几次,好几次面临这种处境,她总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这一次呢?谢书筠是不是冤枉的?
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失魂落魄的纯宝林。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哭得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的孩子没了,就在今天,就在他的后宫里,有人胆敢对他的皇嗣下手。
他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孙暮聿。
这个太医他记得,医术不错,平日里也老实本分,不像是个敢谋害皇嗣的狂徒。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缜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已经让阿筠伤心过太多次了。这次,朕不能再让她难过。先稳住局面,再做打算。
“和昭仪所言,还需查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先把孙太医押下去,等候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书筠微微绷紧的侧脸,又补了一句:“不许用刑。”
众妃心思百转千回——不许用刑?这意味着什么?陛下的意思,是不想让孙太医在刑讯之下胡乱攀咬,还是……他心中已经倾向于相信和昭仪的话?
李缜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纯宝林落胎之事尚无定论,朕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违者,朕决不轻饶。”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低头应声。
李缜转身走向纯宝林的床榻。
纯宝林躺在榻上,方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蔫的花。
那张曾经天真烂漫的小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异于寻常的冷静——与从前那个单纯天真的纯宝林,判若两人。
她在心里想明白了:牵扯到了和昭仪,哪怕真是和昭仪害死了她的孩子,陛下也是会偏袒的。
李缜走到床前,站定。
纯宝林红着眼睛,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的脸。那目光里有哀戚,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不甘心的试探。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嫔妾孩子的死因,是不是查不出来了?”
她盯着李缜的眼睛,一瞬不瞬。
李缜被她这样看着,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心虚——他确实不愿把谢书筠牵扯进来。他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
纯宝林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泪水蓄满了眼眶,却没有立刻落下来。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嫔妾明白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明白了……”
话音未落,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像是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李缜站在那里,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纯宝林,你好生歇着。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采薇阁。明黄色的衣角在殿门口一闪,便消失在秋日的阳光中。
第602章 暗叹毒计
他走了。
殿内的气氛却没有因此松快半分。众妃面面相觑,有的已经悄悄往外挪步,有的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贤妃率先反应过来,淡淡道:“都散了吧,让纯宝林好生歇着。”说罢,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去。
其余妃嫔也陆续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人说话。
采薇阁外,日光依旧明亮,照在众人身上,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那层阴云。
谢书筠站在原地,看着李缜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赵琉毓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走吧。”
谢书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纯宝林还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着。金盏和玉瓶跪在床边,小声地哭着,轻声劝慰。采薇阁的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谢书筠收回目光,走出殿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她握紧袖中的手,掌心里还有方才掐出的月牙印,隐隐作痛。
缀锦阁。
清婕妤一路疾走,直到跨进自家殿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采薇阁出来就一直憋着,此刻吐出来,胸口反倒空落落的,心跳得厉害。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觉得腿不那么软了。
锦绣有眼色地端了一杯热茶上来,双手奉上:“小主,喝口茶压压惊。”
清婕妤接过茶盏,入手温热,她捧在手心,却没有立刻喝。她坐在美人榻上,眼神有些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好个毒计。”
锦绣不敢接话,只垂手站在一旁。
清婕妤抿了一口茶,茶水滚过喉咙,烫得她微微一激灵,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锦绣听:
“原来是冲着谢书筠来的。一石二鸟——既落了纯宝林的胎,又让谢书筠百口莫辩……”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如今谢书筠自报家门,谁都知道孙太医是她的人了。这颗暗棋,算是被连根拔了出来。真是妙啊。”
她说着,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由衷的叹服。
锦绣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主子的神色,轻声道:“小主说的是……”
清婕妤没有理她,只是靠在引枕上,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的天光。
她想起采薇阁里谢书筠站出来时的模样——那么干脆,那么决绝,把孙太医和紫芙的关系当众抖落出来,把自己的把柄主动递到陛下面前。
换作是她,她敢吗?
她不敢。
“那位,真是深不可测。”清婕妤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多亏了本小主与她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锦绣连忙上前帮她顺气,她摆摆手,示意无碍。
“这么一比较,”她放下茶盏,自嘲地笑了笑,“本小主的计策,实在是太浅显了。”
锦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将茶盏续满,退到一旁。
清婕妤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安殿。
谢书筠踏进殿门时,脚步比平日沉了许多。冬青和冬葵跟在身后,两人也是面色凝重,不敢多言。
殿内,紫芙早就得了消息,在风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
她脚踝还肿着,行动不便,却执意要跪。风箫扶不住,她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娘娘……都怪奴婢不好,采薇阁里发生的事奴婢都听说了。多谢娘娘救了孙太医……”
谢书筠看着跪在地上的紫芙,心中一阵酸涩。
她今日在采薇阁强撑了太久,此刻回到自己的地盘,那股撑着的气一泄,整个人都透出几分疲惫。她弯下腰,亲手将紫芙扶起来。
“这是说哪儿的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和如常,“当初本宫遭难,大家伙四散离去,后来复起,你原本已经出宫嫁给了太医为妻,原不用回宫做宫女的。
你为了本宫才回来,如今此番劫难,怕也是冲着本宫来的,本宫岂有不顾你们之理。”
紫芙听着这话,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来,哽咽道:“娘娘……”
谢书筠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孙太医还被关押,就算出来,你们可能也会被治私相授受之罪。说到底,还是本宫连累了你们。”
紫芙用力摇头,眼泪甩落在地,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坚定:
“奴婢不怕。只要娘娘安然,孙太医没有丢了性命,什么责罚奴婢都不怕。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给的,就算搭上去,也是值当的。”
第603章 夜访信诺
一旁的紫苏看着谢书筠神情恹恹,眼底有明显的倦色,知道今日这一番折腾,娘娘已是身心俱疲。
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紫芙妹妹,你的脚还没好,先回去歇着吧。娘娘经历了今天的风波,也累了,让她好好缓一缓。”
紫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在风箫的搀扶下站起来,又向谢书筠行了一礼:“奴婢告退,娘娘千万保重身子。”
谢书筠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殿内安静下来,谢书筠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问道:“澈儿和澄儿呢?”
紫苏忙道:“乳娘陪着两位殿下在偏殿玩呢。今日天气好,两位殿下精神头足,五公主追着雪团儿跑了好几圈,五殿下安安静静地搭积木,都好好的。”
谢书筠心中稍定,点了点头。一番折腾下来,已是下午了。她想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头便软了几分,那股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紫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放在手边,便退到一旁,不去打扰她。
谢书筠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
今日这一局,好生凶险。
那幕后之人,既知道孙太医是她的人,又想出了这般天衣无缝的计谋——
先用紫芙的脚伤做引子,把三七和红花这些活血化瘀的药材与孙太医挂上钩,再在纯宝林的安胎药里动手脚。事发了,
孙太医百口莫辩,她也要被拖下水。
若是陛下不信她……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便是死局。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到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上,眼底幽深如潭。
这宫中,卧虎藏龙。那人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高明。
今日她虽勉强破了局,保住了孙太医的性命,可暗棋被拔,孙太医与长安殿的关系也彻底暴露在了人前。
接下来,那人还会有后招吗?
谢书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采薇阁中纯宝林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又浮现出李缜移开眼神时的那一瞬心虚。
他信她了吗?
还是……只是暂时稳住局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宫里的水,只会越来越深。
承庆殿内,气氛压抑。
李缜从采薇阁回来后,在御案前坐了很久。
他拿起朱笔批了几本折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都是今日纯宝林落胎的事。
那碗药里的三七,孙太医与紫芙的夫妻关系,谢书筠在殿上主动站出来的决绝……还有纯宝林最后那个眼神。
此事还有诸多疑点。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常喜不敢出声,只默默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皇帝的步伐。
走着走着,李缜的脚步慢了下来。常喜抬头一看——长安殿已经到了。
李缜没有派人通传,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跨进了长安殿的大门。守门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谢书筠正靠在软榻上小憩。她今日实在累了,回来后又与紫芙说了好一会儿话,撑不住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褙子,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瘦。眼尾那颗朱红的小痣平添几分柔媚。
冬葵正守在一旁,见李缜突然进来,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叫醒谢书筠,李缜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冬葵愣住,下意识地看向常喜。常喜会意,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出去。
冬葵心中一阵担忧——陛下这个时辰来,又来得这般突然,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一个宫女,又能如何?只得福了福身,跟着常喜悄悄退了出去。
内殿只剩下李缜和谢书筠。
李缜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时比醒着时少了那份从容端方,多了几分脆弱的柔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想起她在采薇阁上挺身而出的模样——明明自己也在害怕,却还是站出来了。
他轻轻坐到榻边,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谢书筠若有所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朦胧中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身边,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惊讶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李缜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不必多礼,朕想跟你说说话。”
谢书筠便没有勉强,靠着引枕坐好。经历了中午的事,此刻见到李缜,她心里百转千回,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李缜伸手,帮她将耳边一缕垂落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率先开口,声音不高:“阿筠,告诉朕,孙太医和紫芙的事……”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便如实道来:
“孙太医与紫芙早就情投意合,在臣妾初入宫的时候便已经有了情意。
后来臣妾遭难,被打入冷宫,宫人们四散离去,紫芙也出了宫。
那时她本可以与孙太医成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臣妾从冷宫出来后,她听说臣妾身边缺人,便又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妾隐瞒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不起,陛下。”
李缜听完,轻叹一声:“原来还有这般故事。”
他看着谢书筠,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感慨,“不用说对不起,阿筠。谁在这宫中没有心腹太医呢?
孙太医是孟太医的得意弟子,医术高超,朕还要赞阿筠有本事,把他收入麾下呢。”
谢书筠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道:“陛下莫要打趣臣妾了。”
第604章 失子之殇
李缜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栽赃陷害。”
谢书筠心中一紧,抬眼看着他:“陛下相信臣妾?”
李缜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朕相信朕自己的眼光。阿筠不是阴狠之人。”
谢书筠眼眶微微一热,垂下眼,轻声道:“谢谢陛下。”
李缜沉默片刻,又开口道:“只是纯宝林那边……朕不能查明真相,对她有愧呀。”
谢书筠点点头,叹息一声:“背后之人太狠毒了,一石二鸟。纯妹妹也是可怜,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李缜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孙暮聿和紫芙私相授受,朕不得不罚,也是给六宫作表率。你能理解吗?”
谢书筠心中一紧,却知道这是必然的。
孙太医与紫芙的事已经当众抖落出来,若是不罚,六宫规矩便成了摆设。
她点了点头,只求道:“臣妾明白。只求陛下留他们性命。”
李缜站起身,目光温和却坚定:“孙暮聿是可用之才,紫芙又是你的贴心之人,朕不会绝他们生路。”
谢书筠心中一松,起身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李缜点点头,道:“那朕先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谢书筠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一道旨意传遍六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纯宝林郑氏,温良恭俭,深慰朕心,奈何遭逢不幸,痛失皇嗣,朕心甚悯。
着晋纯宝林为纯才人,赐赤金头面一套、云锦十匹、上等药材若干,以示抚慰,望其好生休养,勿过分悲伤。
太医孙暮聿,与宫女私相授受,有违宫规,着杖责三十,降两级,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宫女紫芙,罚俸三月,降为三等宫女。
钦此。
旨意传开,六宫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罚得太轻,有人觉得孙太医和紫芙不过是替罪羊,也有人觉得纯才人虽然晋了位分,但孩子没了,终究是亏了。
但无论如何,此事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
只是那幕后的黑手,还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伸出来。
采薇阁内,暮色沉沉。
郑絮雪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圣旨已经传到了,金盏替她领了赏赐,又送走了宣旨的太监,回来时,纯才人郑絮雪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杖责三十,降级罚俸……”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为了补偿我的孩儿吗?”
金盏跪在床边,心疼得不行,轻声劝道:“小主,您要振作啊。您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纯才人缓缓转过头,看向金盏。那双曾经亮晶晶的、满是天真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幽深而空洞。她看着金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们都劝我,孩子还会有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在滴血,“可再有的孩子,他也不是被害死的这个了。”
话音刚落,泪水便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无声地、源源不断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她盯着金盏,声音微微发颤,“定论了?”
金盏不敢接话。
纯才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那我的孩子到底是谁害死的?!私相授受吗?不是谋害皇嗣吗?!”
金盏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小主慎言!慎言啊!”
纯才人看着她惊恐的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凄厉:“慎言?我不该怀疑吗?”
她的目光越过金盏,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眼神渐渐变得偏执而幽深:
“和昭仪娘娘的五殿下,是最小的皇子,最受陛下宠爱。可我也怀上了……万一也是个皇子……”
金盏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膝行上前,抓住纯才人的手,急切地劝道:
“小主,您别胡思乱想了!和昭仪娘娘在殿上主动站出来,把孙太医和紫芙的关系都说了,若真是她做的,她何必自曝其短?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纯才人像是没听见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水不停地涌出来。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每天在她的身体里生长,她会轻轻地抚摸,会低声地说话,会幻想着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
“他从我的身体里被强行扯了出去。”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裂开的瓷器,“他明明那么健康……竟然被活血化瘀的药给化走了吗?”
她越哭越厉害,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糊了满脸。
玉瓶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用袖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金盏跪在床边,看着纯才人这副模样,心痛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言语在这种时候,太苍白了。
纯才人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呆呆地望着帐顶,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五皇子和五公主都好健康……”
金盏闻言,心中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看着纯才人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
纯才人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孩儿在天上,是不是很孤独啊……”
金盏的眼泪终于也忍不住了,她伏在床边,无声地哭了起来。
殿内,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暮色越来越深,采薇阁的灯没有点,整个殿阁都沉浸在昏暗之中,像一座孤岛,被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
第605章 探伤续盟
太医院的后罩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这是一间里外套间的小屋,原是给值夜的太医们歇脚用的,外间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药柜,角落里支着一只小炉子,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药。
里间用一道布帘隔开,放着一张窄床,供人休憩。
孙暮聿被杖责三十之后,伤势不轻,臀腿之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粘在衣裤上,整个人伏在春凳上被抬回了这里。
三十大板,是实打实的刑杖,行刑的太监没有刻意留情,也没有往死里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足够疼,足够长记性,却也不至于要了命。
孙暮聿趴在床上,额上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红。
他的小药徒蹲在外间的炉子前看火,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紫芙坐在里间床边,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孙暮聿臀腿的伤处涂抹。
那伤口看着实在骇人,青紫红肿交叠,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血清。
紫芙一边上药一边抹眼泪,手都在发抖,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紫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紫芙,孙太医,娘娘来看你们了。”
紫芙连忙放下药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起身迎出去。小药徒也慌忙站起来,退到一旁。
谢书筠带着紫苏走了进来。紫芙迎上去,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娘娘,您怎么过来了?此地污秽,娘娘不必来的。”
谢书筠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温和却坚定:“本宫看看孙太医,也有些细节想问他。”
孙暮聿在里间早听到了动静,此刻趴在床上,声音虚弱而沙哑地传出来:“娘娘恕罪,微臣无法起身相迎了。”
谢书筠隔着帘子道:“无妨。你趴着说话便是。”
孙暮聿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懊悔与自责:
“这次是微臣大意了,竟着了旁人的道!还连累了娘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微臣本想一力承担罪责,不说出紫芙和娘娘,没想到娘娘大义,在御前为微臣开脱。微臣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谢书筠隔着帘子,神色郑重:“孙太医,你可发现太医院有什么异常?是否是蔡太医自导自演?”
孙暮聿伏在枕上,沉吟了片刻,才道:
“微臣向来谨慎,平日里也会留意其他太医的动态。但是这次,确实没有头绪。
常喜公公带着缇骑翻遍了太医院,各处的药材库都查了,只有微臣这边少了那几味药材,其他人的都没有问题。
当时微臣也是心中一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直接为紫芙用药,图个方便。”
他苦笑了一下,“至于蔡太医……微臣也说不好。只记得他好像是原来的郑贵妃的心腹太医。
纯才人这一胎,本就是郑家的血脉,陛下让蔡太医来照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他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谢书筠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谁又能未卜先知呢。你夫妻二人常年在这宫中,难不成还去外面抓药吗?图个方便,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又道,“索性,陛下并没有多想。等你伤势痊愈,依旧可以在太医院任职。只是咱们的关系,是藏不住了。”
孙暮聿听出谢书筠话里的意思——她没有打算弃用他。
他心中一热,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多谢娘娘不弃。微臣以后定当更加谨慎,绝不再给娘娘添麻烦。”
谢书筠点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本宫是信你的。以后我们更加谨慎便是。”
她转身看向紫芙,温声道:“好生照看孙太医,让他安心养伤。药不能断,伤处每日换药,若有发热不退,及时报与本宫。”
紫芙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道:“奴婢省得,多谢娘娘。”
谢书筠不再多留,带着紫苏转身往外走去。
屋外,夜色已经浓了,长安殿的宫灯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谢书筠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在盘算着——
蔡太医是郑家的人,纯才人怀的也是郑家的血脉,若此事真是蔡太医自导自演,图的是什么?
若不是他,那又是谁能在太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脚,还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推到孙太医头上?
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第606章 未来筹谋
蓬莱殿,烛火通明。
陈贤妃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翠。
秋澄站在身后,手法轻柔地将她发髻上的赤金凤钗一支支取下,又拆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雅,眉眼温婉,看上去不过是个端庄贤淑的妃子。可镜中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今日这场闹剧,算是了结了。”
陈贤妃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纯宝林的孩子没了,谢书筠也被摆了一道。
这宫中竟还有如此深藏不露之人,看来本宫以后也要谨慎行事。”
秋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声道:“娘娘说的是。今日之事,确实出人意料。”
陈贤妃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梳着头发。
梳了半晌,她忽然放下玉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朦胧,照在蓬莱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眼瞅着皇后又要解除禁足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后宫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明美人、文才人都有孕在身,纯才人虽然没了,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她转过身,看向秋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本宫是不是也得要一个孩子了?
否则,随着皇子公主们长大,陛下迟早有老了的一天。届时,指望还是在孩子身上。”
秋澄垂首,不敢接话。
陈贤妃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桌上的一支玉簪把玩着,语气淡淡的:
“如今,明美人、文才人有孕。明美人位分太高了,眼瞅着年底晋位就到婕妤,孩子生下来就能升九嫔。她那胎,本宫是指望不上的。”
她顿了顿,将玉簪插回妆奁,目光微微一闪,“文才人那胎……倒是可以考虑。”
秋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奴婢查到的信息来看,文才人与裕修容似乎是表姐妹。”
“哦?”陈贤妃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本宫倒是忘了,裕修容的娘姓卢。文才人也姓卢,她们还有这层关系在。”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裕修容已经有了三公主,孩子不可能给她了。那高位妃嫔,不就只剩下本宫了吗?”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自得,但很快又收敛了,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还有皇后。”
秋澄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主子。
陈贤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若是公主,给皇后倒是有可能。但若是皇子……”
她摇了摇头,“陛下不可能交给皇后养。那不相当于昭告六宫,要立嫡子为太子了吗?”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陛下现在,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苗头。”
她站起身,在殿内慢慢踱步,裙裾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总而言之,文才人那胎,给本宫抚养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上,那是她入宫时带来的,画的是卢氏女眷赏花的场景,“可惜卢家,必不能心甘给我陈家做嫁衣。”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同是曾经的四大家族,如今虽然衰败了,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根基还是有的。
想让她们乖乖把孩子交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秋澄低声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陈贤妃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镜中的面容依旧温婉端庄,看不出半分波澜。
“此事,还需好好筹谋啊。”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玉梳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窗外月色如水,照在蓬莱殿的阶前,清冷无声。
烛火摇曳,映着陈贤妃的影子投在墙上,修长而沉静,像一株无声绽放的花,在暗夜里悄然舒展着自己的枝叶,等待着属于她的时机。
九月,秋意渐深。
太液池畔的杨柳褪去了最后一抹绿意,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
御花园里的菊花却开得正好,白的如雪,黄的似金,紫的若烟,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阳下舒展着花瓣,清冷的香气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枝头零星几簇,却依旧甜香袭人,与菊花的清冽交织在一起,酿出独属于九月的味道。
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宫墙深处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小灯笼。
晨起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燥热,反倒带着几分清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含元殿内,皇后王清珞端坐凤座之上。
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端庄,气度雍容,与禁足之前别无二致。
只是细细看去,她的眉眼间少了从前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607章 凤仪复起
“各位妹妹,许久不见了。”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宫禁足一月,宫中诸事有劳贤妃妹妹操持,辛苦你了。”
陈贤妃起身微微一福:“皇后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皇后点点头,目光温和地在殿中扫过,落在明美人和文才人身上时,特意停留了片刻:
“明美人、文才人,你们身怀龙嗣,要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让人来立政殿说。”
明美人和文才人连忙起身谢恩。
皇后的目光又移向熹美人,语气依旧温和:“熹美人,本宫听说你前阵子身子不大好,如今可大好了?”
熹美人面色平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已无大碍。”
皇后点点头,不再多言,又嘱咐了众妃几句安分守己、和睦相处的话,便散了晨省。
从始至终,她的语气都是温和的,姿态都是端庄的,仿佛那一个月的禁足从未发生过。
众妃从含元殿出来,人人心里都在打鼓。皇后这般作派,比从前雷霆大怒时更叫人心里没底。
有人偷偷去看熹美人的脸色,熹美人却面无表情,只是快步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像是多待一刻都不愿意。
陈贤妃走在人群中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暗暗掂量——皇后这是在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转了性子?不管是哪一种,都比从前更难对付了。
九月初九,重阳将至。
尚宫局已经开始筹备重阳的菊花宴,各宫各院也忙着制茱萸香囊、酿菊花酒。
晨省散得早,众妃各自回宫,含元殿前很快便空了下来,只剩几个洒扫的宫人在秋风里慢慢清理着阶前的落叶。
皇后从殿中出来,站在高阶上,望着众妃远去的背影,面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秋水阁。
晨省回来后,祥宝林便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她歪在美人榻上,蝉衣给她端了一杯热茶,她接过来勉强抿了一口,只觉得茶味寡淡,喉头有些发腻,便搁下了。
“不想喝了。”她嘟囔了一声,起身走到床边,一股脑地躺了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萤扇跟过来,有些担心地问:“小主,您怎么了?”
“不知道,”祥宝林翻了个身,望着帐顶,有气无力地说,“本小主最近怎么这么乏力啊,也没什么胃口,还老想睡觉。今早晨省的时候,差点在殿上打瞌睡,吓死我了。”
萤扇站在床边,看着她家小主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忽然心里一动。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眼睛越来越亮,压低声音问道:“小主,您是不是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祥宝林挠挠头,想了想,一脸茫然:“好像……该有了吧?本小主的月事向来不准,怎么了?”
萤扇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声音都带了几分兴奋:“会不会……会不会您怀孕了!”
祥宝林“唰”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之快把萤扇吓了一跳。
“小主您悠着点啊!”萤扇连忙伸手扶住她,又紧张又欢喜,“您腹中说不定有了皇嗣了,可不能这么毛躁!”
祥宝林坐在床上,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满脸的不可置信:“这……这不能吧?本小主有这般幸运?”
“怎么不可能!”萤扇掰着指头给她算,“小主您在玉华宫之时也承宠过,算算时间,确实差不多。
您想想,您那时候侍寝,陛下还晋了您的位分呢。如今您又是乏力又是没胃口,月事又推迟了,这不都对上了吗?”
祥宝林听着,眼睛越瞪越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伸手摸了摸,还是不敢相信:“可是……可是本小主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这才多久,当然没什么感觉。”萤扇越说越觉得有谱,兴奋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一旁的蝉衣,“蝉衣姐姐,劳您去请太医过来为小主把把脉。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若真是有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蝉衣不善言辞,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说罢便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祥宝林坐在床上,看着蝉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了吧……”
萤扇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盘算着若真是有了,要如何安胎、如何报喜、如何谢恩。
祥宝林却还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事儿像做梦一样,不太真实。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平坦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可是万一……万一真的有个小生命在那里呢?
她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手心都渗出了细细的汗。
第608章 祥林有喜
蝉衣出了门,心里却犯了难。
她不敢直接说怀疑小主有孕,怕万一不是,反倒闹出笑话,让人说小主痴心妄想。
于是到了太医院,只说是祥宝林身子欠佳,连日乏力、不思饮食,需要请脉。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动身。
祥宝林不过是宝林品阶,又不受宠,这种小主的身子,平日里都是医士们去看看便罢了,哪用得着太医亲自出马?
推来推去,最后便指了一个年轻的小医士,让他背着药箱去秋水阁。
小医士姓周,入太医院不到两年,还是个生面孔。他规规矩矩地跟着蝉衣到了秋水阁,进了内室,向祥宝林行了一礼。
祥宝林已经重新坐好了,手心里全是汗,心砰砰直跳。她看着那个年轻的医士,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医士上前,在她腕下垫了一块帕子,伸出三指搭上脉。
殿内安静极了,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祥宝林盯着周医士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面色凝重,沉吟了片刻,眉头又松开了,紧跟着又皱起来,反复几次,祥宝林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终于,周医士收回手,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笑容,拱手道:“贺喜小主,您这是有喜了。脉象虽还浅,但滑脉已显,确是喜脉无疑。”
萤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捂着嘴,笑得合不拢嘴,眼眶都红了。
祥宝林也是一阵惊喜,呆呆地坐在床上,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真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傻傻地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泉水。
萤扇最先反应过来,拉了拉祥宝林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小主,快给医士赏赐,大喜的日子!”
祥宝林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赏!蝉衣,给医士银元宝!”
蝉衣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银元宝,递到周医士手中。
周医士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又嘱咐了几句好生安养、不可劳累、按时请脉之类的话,便告退离开了。
周医士一走,萤扇便忍不住了,拉着祥宝林的手又笑又跳:“小主!您真的有喜了!太好了!”
祥宝林被她晃得头晕,却也忍不住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本小主……本小主真的怀了孩子了……”
“可不是嘛!”萤扇高兴完了,很快又镇定下来,认真道,“小主,如此喜事,您赶快去禀报陛下吧。也让宫中知道,您的饮食起居也得注意起来了,可不能像从前那般随随便便的。”
祥宝林点点头,又有些犹豫:“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这个时辰……陛下应该下朝了吧?在承庆殿办理公务,我这个时间去,是不是不太好?”
萤扇急得直跺脚:“小主!夜长梦多啊!您忘了纯才人的下场了?既然有孕,您一定要事事小心。
早些禀报陛下,让陛下知道,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这种事,哪里能等?”
提到纯才人,祥宝林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连凶手都查不出来……她打了个寒噤,连忙站起来:
“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蝉衣,帮我换身衣裳,梳个头,我去承庆殿。”
蝉衣应了一声,麻利地去拿衣裳。萤扇在一旁帮忙,一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见了陛下要怎么说、要怎么行礼、要怎么报喜。
祥宝林听着,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小腹。
那里,真的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悄长大呢。
承庆殿内,李缜正伏案批阅奏折。各地秋收的折子刚刚递上来,有几处报了旱灾,他正皱眉看着,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春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常喜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常喜听完,略一思索,还是上前一步,轻声打断道:“陛下,祥宝林过来了,说是有事要求见陛下。”
李缜放下朱笔,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祥宝林?自从在行宫回来后,好像也快两个月没见了。她有什么事啊?”
常喜琢磨着说:“祥宝林向来不争不抢……这个时辰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缜想了想,也是。那丫头性子单纯,不是没事往跟前凑的人。他点了点头:“宣她进来。”
第609章 喜讯传开
片刻后,祥宝林带着萤扇低头走进殿内。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连脚步都有些发飘。
萤扇在后面轻轻扶了她一下,她才稳住心神,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嫔妾参见陛下。”
李缜看着她,见这小妃嫔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却带着几分紧张,说话也有些结巴:“陛下,嫔妾……嫔妾……”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声音又轻又急:“嫔妾有孕了!”
李缜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问道:“可是真的?”
祥宝林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今日太医院的周医士为嫔妾请脉,说确是喜脉,已有两个月了。”
李缜闻言,面上露出喜色,却并没有立刻大喜过望,而是神色慎重地看向常喜:“常喜,你去请孟太医来,再诊一次。”
常喜领命,快步退了出去。祥宝林和萤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陛下这般慎重,是对皇嗣的重视,也是对她的保护。
不多时,孟堂浔匆匆赶到。他进了殿,向李缜行了礼,便在祥宝林腕下垫了帕子,凝神诊脉。
殿内安静极了,祥宝林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太医的脸。
孟堂浔诊了半晌,收回手,面上露出笑容,拱手道:“恭喜陛下,祥宝林确是喜脉,已有两个月,脉象沉稳,胎像稳固。”
李缜闻言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好!”
祥宝林和萤扇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萤扇的眼眶都红了,祥宝林更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长大。
李缜看向这个单纯的小嫔妃,目光温和了许多,吩咐道:
“常喜,传旨——祥宝林有孕,赏赤金如意一柄、云锦五匹、上等安胎药材若干,另赐宫女二人,好生照料。”
常喜连忙应下,转身去拟旨。
李缜又看向祥宝林,笑道:“爱妃好福气,果然担得起这个‘祥’字。”
祥宝林闻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小声说:“谢陛下夸奖……”
她嘴上谦虚,心里却甜丝丝的,偷偷抬头看了李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李缜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禁笑了,嘱咐道:“回去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报。孟太医,祥宝林这一胎,便由你亲自照看。”
孟堂浔躬身应道:“微臣遵旨。”
祥宝林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萤扇退出承庆殿。
祥宝林有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六宫。
飞霜殿内,丽修仪正对着铜镜试戴新打的赤金步摇,闻言手一顿,步摇“啪”地掉在了妆台上。
她冷笑一声:“祥宝林?就那个只会画几笔画的蠢丫头?她也配怀龙胎?”
她拿起步摇重重插回发间,镜中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观风殿内,张德妃正教大皇子李怀瑜写字。
听到消息,她执笔的手微微一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待李怀瑜被乳母带下去歇息,她才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许久没有移开。
又多了一个。皇长子这个身份,份量越来越轻了。
大吉殿内,婉充媛正给四皇子李怀珂缝制冬衣,针尖扎破了指尖,她也没有察觉。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渗出的血珠,轻声道:“祥宝林也有了……”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缝衣的针脚比方才密了许多,密得像是要把什么不安紧紧地缝进去。
瑶光殿内,熹美人正在院中晒书。青骢小心翼翼地禀报完,便垂首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熹美人手里的书迟迟没有翻动,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像秋风扫过落叶。
“有孕……”她喃喃道,将书放回架上,转身回了殿内。青骢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比秋日的落叶还要单薄。
长安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书筠正陪着澄儿和澈儿在殿前的空地上玩。
澄儿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野花,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嘴里喊着“花花”,澈儿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画得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
冬青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声音就劈了岔:“娘娘!有消息传来——祥宝林,祥宝林也有孕了!”
谢书筠正弯腰扶住险些摔倒的澄儿,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祥妹妹竟也有了?”
她怔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宫中的孩子,真是要多起来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澄儿,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举着那朵压扁了的小野花,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澈儿也抬起头来,安静地看着她,小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似乎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忽然愣住了。
第610章 重阳暗波
谢书筠伸手将澄儿揽进怀里,又看向澈儿,目光柔软得像秋天的湖水。
她轻声道:“多加小心吧。只要澄儿和澈儿平安健康地长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澄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举着花要往她头上插。澈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过来,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腿边。
谢书筠将两个孩子都拢在身边,秋阳暖暖地照下来,将母子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安静而踏实。
重阳将至,各宫各院都在忙着制茱萸香囊、酿菊花酒,宫道上时不时飘来菊花的清苦香气。
祥宝林有孕的消息,像一块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又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彻夜难眠,有人暗自筹谋。
而长安殿内,却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仿佛外头的风浪再大,也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谢书筠依旧每日陪孩子们玩耍,教他们认字、说话,看着澄儿一天比一天活泼,澈儿一天比一天沉稳。
外面的消息传得再热闹,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知道了”,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这宫里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这两个。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卯时,天光微亮,长安殿内已是一片忙碌。
冬葵和冬青服侍谢书筠梳妆。
发髻高高挽起,鬓边斜簪一朵金菊,发间插着朱红的茱萸果枝,衬得整个人端庄中多了几分秋日的明艳。
今日的吉服是藕荷色的菊花纹样,衣领袖口绣着缠枝茱萸,暗香浮动。
澄儿和澈儿也被乳母们打扮了一番。
澄儿穿了一身粉红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边簪了一朵小小的金菊,活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小仙女。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高兴得直拍手。
澈儿则是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胸前别着一枝茱萸,安安静静地站着,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任由乳母帮他整理衣领。
尚食局送来了菊花酒,每人一盏,琥珀色的酒液中浮着细碎的菊花瓣,清苦的香气混着酒香,意在“辟恶气、延年寿”。
谢书筠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她不善饮酒,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澄儿好奇地凑过来要看,被谢书筠笑着拦住了:“小孩子不能喝这个。”
辰时,含元殿朝贺。
皇后身着大朝服,头戴九尾凤冠,端坐凤座之上,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
诰命夫人们依品级鱼贯入殿,行礼拜贺,献上重阳贺礼——多是菊花绣屏、茱萸香囊、长寿面之类应景之物。
皇后面上带着端庄的笑意,一一应答,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书筠站在妃嫔队列中,看着皇后的侧脸,心中暗暗思忖——禁足一月之后,皇后当真是沉稳了许多。
巳时,登高望远。
重阳登高是古俗,宫中在御花园堆土为台,名“登高台”,高约三丈,铺锦毯,设步障,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高位妃嫔可乘软轿至台基,再步行登阶。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坐了软轿,两个小家伙头一回坐轿子,澄儿兴奋得东张西望,小手抓着轿窗的帘子不肯放,嘴里不停地喊:“高高!高高!”
澈儿虽不似妹妹那般闹腾,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透过帘缝看着外面的景色,小脸上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
到了台基,谢书筠一手牵着一个,慢慢登阶。
澄儿走得摇摇晃晃,却兴致勃勃,非要自己爬,不肯让乳母抱。澈儿稳稳当当地走在母亲身边,偶尔回头看看妹妹,确认她还在,才又转过去继续走。
登至高台,视野豁然开朗。
长安城尽收眼底——千家万户的屋瓦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坊市街巷纵横如棋盘,远处的终南山巍峨绵延,山色如黛,与天际的云霭相接。
秋风浩荡,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茱萸和菊花的香气混在风里,扑面而来。
李缜站在最高处,望着远处的山河,朗声道:“重阳登高,望远思安。愿我大盛风调雨顺,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众妃嫔与皇子公主齐声附和,一时间山呼之声在秋风中回荡。
纯才人站在人群后面,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身形比之前消瘦了许多,吉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具躯壳勉强撑着。
金盏在一旁扶着她的手臂,低声劝道:“小主,您何必逞强呢?您告假,想必皇后和陛下也是允的。”
纯才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书筠身上。
谢书筠正低头和澄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粉雕玉琢,健康活泼。
纯才人看了很久,才默默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第611章 菊宴飞鸢
午时,菊花宴。
御花园的菊花丛中设了宴席,露天而坐,满目金黄雪白,菊香阵阵。妃嫔们依品级落座,衣香鬓影与花影交织,倒真应了那句“人比花娇”。
李缜举杯,众人共饮菊花酒。琥珀色的酒液入口甘冽,带着菊花的清苦余韵。
重阳糕切成小块,层层叠叠,顶上插着小旗,寓意“步步登高”。
秋蟹正是肥美的时候,红彤彤的蟹壳堆在盘中,姜醋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教坊司奏起《采菊东篱下》,丝竹悠扬,与风声花影相和。
李缜兴致颇高,笑道:“今日赏菊,不可无诗。众卿若有佳作,朕有重赏。”
妃嫔们有的低头沉吟,有的交头接耳。
陈贤妃率先赋诗一首,辞藻工丽,赢得一片称赞。张德妃也作了一首,中规中矩。其余妃嫔或踊跃或推辞,一时间倒也热闹。
谢书筠本不想出风头,却被赵琉毓撺掇着,随口吟了一首咏菊的小诗。
李缜听罢,赞了一句“清雅”,赏了她一支白玉菊花簪。谢书筠接过,微微一笑,插在了鬓边。
未时,赛菊会。
各宫妃嫔提前培育的菊花今日选出最佳者参赛。
这是低位妃嫔尤其热衷的事,平日里不得宠,能在这种场合露一回脸也是好的。
一盆盆菊花被呈上来——有金黄的“金皇后”,有雪白的“玉翎管”,有紫红的“紫云飞”,有碧绿的“绿朝云”……争奇斗艳,各擅胜场。
熹美人命青骢呈上一盆“凤凰振羽”。
那花开得极好——花瓣细长如翎,向外翻卷,金红相间,真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凰,明艳张扬,气势夺人。众妃嫔看了,都暗暗称奇。
最终,“凤凰振羽”夺了魁首,熹美人接过彩头——一支赤金菊花簪,随手递给青骢,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申时,放纸鸢。
御花园的草地上,宫中特制的纸鸢被一一取出——菊花形、蝴蝶形、蜻蜓形、金鱼形,五彩缤纷,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孩子们最爱的环节。皇子公主们在草地上奔跑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风吹银铃。
清婕妤带着大公主李令鸾放风筝。阿鸾拽着线跑了几步,纸鸢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她高兴得直喊“母妃快看”。
清婕妤笑着应了,目光却越过阿鸾,远远地看向空手而立的纯才人。
纯才人站在草地边上,面色苍白,吉服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株快要凋谢的花。
清婕妤嘴角微微翘起,收回目光,继续帮阿鸾放线。
纯才人的目光却不在清婕妤身上。她望着远处——谢书筠正和赵琉毓一起,陪着澄儿和澈儿放风筝。
澄儿拽着线跑得欢,澈儿跟在后面,偶尔帮妹妹拉住险些飞走的纸鸢。
赵琉毓在一旁大笑,谢书筠也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母子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纯才人看了很久,目光在澄儿和澈儿身上来回游移,眼底的神色复杂得辨不分明。
金盏在一旁轻声道:“小主,风大,咱们回去吧。”纯才人没有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另一边,豫昭媛抱着四公主李令滢也加入了谢书筠一行。
滢儿被放到地上后便摇摇晃晃地追着澄儿的纸鸢跑,嘴里喊着“飞飞!飞飞!”
澄儿见她来了,高兴地把线递给乳母,跑过来拉滢儿的手:“姐姐!一起放!”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摇摇晃晃地追着纸鸢跑,澈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
豫昭媛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谢书筠道:“滢儿在家时不爱动,出来倒是活泼了。”
谢书筠笑道:“小孩子都喜欢热闹。”
丽修仪那边,三皇子李怀瑄的风筝格外奢华——是一只金线绣边的凤凰纸鸢,尾巴上缀着彩色绸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怀瑄拽着线跑了几步,风筝却不肯上天,急得他直跺脚。丽修仪在一旁指挥,面色不太好看。
婉充媛那边则安静得多。四皇子李怀珂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拿着一只小蜻蜓纸鸢,却没有去放,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上别人的风筝,又低下头去。
婉充媛轻轻搂着他,低声道:“珂儿想去玩吗?”四皇子摇摇头,往她怀里靠了靠。
李缜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草地上孩子们奔跑嬉闹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
大皇子李怀瑜在张德妃的陪伴下放着一只墨色纸鸢,稳重而有章法;
三皇子李怀瑄的风筝终于飞起来了,他高兴得又蹦又跳;
四皇子李怀珂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婉充媛身边;
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在谢书筠和赵琉毓的陪伴下跑得正欢,澄儿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常喜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几位殿下都玩得开心呢。”
李缜点点头,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流连了片刻,才转身下了高台。
第612章 觥筹藏锋
酉时,麟德殿茱萸宴。
殿内悬挂着成串的茱萸香囊,红果绿叶,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香气。
菜品以菊、茱萸入馔——菊花鱼片薄如蝉翼,茱萸牛肉鲜香微辣,菊花豆腐羹清润可口,茱萸酒酿圆子甜中带涩,别有一番风味。
教坊司献上《茱萸曲》与《登高赋》,舞姿翩跹,丝竹悠扬。
李缜赐茱萸锦囊予重臣,赐妃嫔菊花簪。
谢书筠接过那支金菊簪,与午时得的白玉菊花簪放在一处,随手递给冬青收好。
纯才人坐在末席,面色苍白如纸。
她的面前摆着菊花鱼和茱萸牛肉,却一筷子都没动,只是端着菊花酒浅浅抿了一口,便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金盏在一旁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多说。
清婕妤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走过来:“纯妹妹节哀。身子要紧,养好了才能再为陛下开枝散叶。”
纯才人抬起头,对上清婕妤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那笑容里有关切,有同情,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纯才人眼中泛起泪光,勉强端起酒杯,与清婕妤碰了碰,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呛得她眼眶更红了。
她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清婕妤,落在远处的谢书筠身上。谢书筠正低头和赵琉毓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纯才人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的孩子健康活泼,我的孩子却……
谢书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纯才人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哀戚,有怨恨,有不甘,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谢书筠心上。
她微微一愣,纯才人已经别开了脸。
谢书筠收回目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陈贤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菊花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皇帝也注意到了末席的异样。他放下酒杯,对常喜吩咐了几句。
常喜会意,上前道:“陛下口谕,纯才人身子虚弱,着太医院好生照看,每日请脉,不得有误。”
又念了一长串赏赐的名单——上等人参、阿胶、红枣、桂圆……全是补气血的东西。
纯才人起身谢恩,声音沙哑:“谢陛下隆恩。”
李缜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明美人、文才人和祥宝林,温声道:
“你们三个身怀龙嗣,要好生安胎,饮食起居都要当心。尤其是祥宝林,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不可大意。”
明美人、文才人、祥宝林齐齐起身谢恩。
祥宝林脸红扑扑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笑得腼腆又幸福。明美人容光焕发,腹部已经很明显了,举止从容。文才人依旧清冷,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宴席继续,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殿内悬挂的茱萸香囊在烛光下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子。菊花的清苦与茱萸的药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座麟德殿中,闻久了,竟让人有些恍惚。
纯才人坐在末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菊花酒。
金盏想劝,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她喝得不多,却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眼前的烛火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暖光,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想起自己查出有孕那天,陛下赏了她好多东西,她高兴得一夜没睡着,摸着肚子跟孩子说了好多话。
她想起那个孩子从她身体里被强行扯走的那天,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比什么都疼。
她抬起头,隔着重重人影,又看了一眼谢书筠的方向。谢书筠正在给澄儿擦嘴,动作温柔,笑容温暖。
纯才人低下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重阳佳节,满殿欢声。有人欢喜,有人落寞,有人在暗处盘算,有人在明处流泪。
菊花开得正盛,秋风却已经有了萧瑟的意思。这一场盛宴,终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戌时,太液池畔。
夜色渐浓,一轮圆月悬在天边,将银辉洒满池面。
池畔设了香案,供着瓜果菊花,香烟袅袅。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池边,手中捧着各色菊灯,准备放入水中祈福。
尚宫局的宫女们早将材料备好了——各色绢纸剪成菊花状,有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粉红的,层层叠叠的花瓣栩栩如生,只差放入灯芯便可点亮。
妃嫔们只需选好心仪的颜色,将小巧的烛台放入花心,一盏菊灯便成了。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与赵琉毓在一处僻静的池边做着菊灯。
澄儿蹲在地上,小手里攥着一盏粉色的小菊灯,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灯灯”。
澈儿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谢书筠将烛台放入花心,小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
赵琉毓在一旁帮着递东西,笑道:“澄儿那盏都快被她捏坏了。”
谢书筠笑着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菊灯:“澄儿乖,等娘亲点好了再给你放。”
不远处,祥宝林由萤扇陪着,也在准备菊灯。
她选了一盏金色的,小心翼翼地捧着,脸上一副幸福的模样,低声对萤扇说:“这盏是给我未出世的孩儿的。”
萤扇笑着点头:“小主有心了。”
池面上已经漂着许多菊灯了,星星点点,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浮在水面,随波轻轻摇晃,映着天上的明月,美得不似人间。
第613章 寒潭夺命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纯才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池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髻上什么首饰都没有,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渗人。
金盏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黄色的菊灯,满脸担忧。
纯才人接过菊灯,蹲下身,轻轻放入水中。
黄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缓缓漂远。
她看着那盏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孩儿,娘来陪你。”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漂远的菊灯上,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娘带着五皇子和五公主来陪你。”
金盏听到这句话,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
纯才人猛地转身,朝着谢书筠和赵琉毓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扑到两个孩子面前,一把将澈儿抱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澄儿的胳膊,疯了一般冲向池边!
变故突发,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书筠只觉得眼前一花,纯才人已经抱着澈儿、拽着澄儿冲了出去。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被拖向池边。
赵琉毓最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拔腿就追。
可纯才人像是疯了一样,力气大得惊人,赵琉毓伸手去扯她的衣袖,却只扯到了一片衣角。
“扑通——!”
纯才人抱着两个孩子跳进了太液池!
谢书筠这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澄儿!澈儿!”
冬青和祥安也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池边,只见池面上菊灯被冲得四散飘开,水花翻涌,三个人的身影在水里沉沉浮浮。
纯才人会水,她一手拖着澈儿,一手拽着澄儿,拼命往池中心游去。
两个孩子已经被呛了好几口水,澄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澈儿已经没了声音。
谢书筠目眦欲裂,她想都没想,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阿筠!”赵琉毓大惊,伸手去拉,却只碰到她的衣角。
谢书筠不会水,一入水便呛了一大口,手脚胡乱地扑腾着,拼命往孩子的方向挣扎。
可她越挣扎,身体越是往下沉,冰冷的池水灌进口鼻,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赵琉毓急得团团转,她也不会水,只能趴在池边大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可今夜太液池边到处都在放菊灯,人声嘈杂,天又黑,池面上全是飘浮的菊灯,根本看不清水里的情况。
远处的人只当是妃嫔们在嬉闹,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变故。
祥宝林站在不远处,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她看到纯才人抱着两个孩子跳进池中,看到谢书筠跟着跳了下去,看到赵琉毓在岸边急得大喊却无能为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咬了咬牙——
“小主!您不能去啊!”萤扇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您还有身孕呢!”
祥宝林一把甩开萤扇的手,冲到池边,纵身跳了下去!
萤扇惊得魂飞魄散:“小主!”
祥宝林会水。她入水后拼命往池中心游去,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菊灯,终于看到了纯才人和两个孩子。
纯才人已经游出了很远,力气渐渐不支,却还是死死地拽着两个孩子不放。
澄儿已经昏迷了,小脸苍白,嘴唇发紫;澈儿也没了动静,整个人软绵绵地漂在水里。
祥宝林游到纯才人身边,伸手去抢澄儿:“放开她!”
纯才人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抓着澄儿的胳膊不放,另一只手还拽着澈儿。
祥宝林用力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指甲都掰断了,鲜血渗出来,混在水里。
终于,澄儿被抢了过来。祥宝林一手托着澄儿,拼尽全力往岸边游。
赵琉毓和祥安扑到水边,将澄儿接上岸。
澄儿已经昏迷不醒,小脸苍白,嘴唇发紫,赵琉毓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她连忙把澄儿翻过来拍背,让她吐水。
“澄儿!澄儿!”赵琉毓喊着,声音都在发抖。
祥宝林来不及喘息,转身又往池中心游去。
她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每划一下水都觉得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小腹隐隐作痛,她却顾不上那么多。
纯才人还死死地抓着澈儿,整个人已经半沉半浮,力气快要耗尽了,却像是铁了心要和澈儿同归于尽。
祥宝林游过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澈儿从纯才人手中抢了过来。
纯才人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的身体缓缓下沉,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眼睛还睁着,望着水面上的夜空,一点一点地没入黑暗之中。
祥宝林抱着澈儿,拼命往岸边游。澈儿已经昏迷了,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冰凉。
祥宝林只觉得小腹越来越痛,一阵一阵地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咬紧牙关,不敢松手,一下一下地划着水。
第614章 稚子回春
冬青终于找到了李缜。
“陛下!陛下!”冬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劈了,“太液池——纯才人抱着五皇子和五公主跳了池——我们娘娘也跳下去了——祥宝林也——”
李缜脸色骤变,不等她说完,拔腿就往太液池方向冲去。
等他赶到时,池边已经乱成一团。
赵琉毓抱着昏迷的澄儿在哭,谢书筠浑身湿透,狼狈地倒在岸边,被人七手八脚地拉上来,吐出好几口水,脸色白得吓人。
她挣开扶她的手,扑到池边,哭叫道:“澈儿!快救他!我的澈儿——”
李缜一把拉住她,不让她再下水。谢书筠挣扎着,泪流满面:“陛下!澈儿还在水里!求你救救他!”
李缜也是心急如焚,可他也不会水。他转头对常喜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让人下去救!所有会水的都给朕下去!”
常喜连滚带爬地去传令。一时间,十几个会水的太监宫女扑通扑通跳进池中,拼命往池中心游去。
池面上,祥宝林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抱着澈儿,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小腹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身下流了出来,融进冰冷的池水中。
她咬紧牙关,拼命把澈儿托出水面,让他能够呼吸。
终于,救援的人游到了他们身边。
“在这里!找到了!”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将澈儿和祥宝林接住,托着他们往岸边游。
祥宝林被人抱住的那一刻,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整个人软了下去。
到了岸边,澈儿被接上岸。
他已经昏迷不醒,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祥宝林被人拉上岸时,身下的衣裙已经被血浸透了,触目惊心的一片殷红。
萤扇扑过来,看到那一滩血,眼前一黑,声音都变了调:“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消息传开,妃嫔们纷纷赶来。
丽修仪牵着三皇子李怀瑄站在人群前面。
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澈儿和澄儿,又看了看跪在一旁失魂落魄的谢书筠,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李怀瑄仰起头,小声问:“母妃,五弟弟怎么了?”
丽修仪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后怕,也许是庆幸,也许只是觉得,这宫里的孩子,命都薄。
婉充媛抱着四皇子李怀珂站在稍远的地方。
珂儿被这场面吓住了,小脸发白,紧紧搂着婉充媛的脖子不敢看。
婉充媛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澈儿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与谢书筠有过节,可孩子是无辜的。
皇后站在人群最前方,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澈儿移到澄儿,又从澄儿移到池面上那盏还在漂着的菊灯,最后落在水里,纯才人还没有被捞上来。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陈贤妃站在皇后身侧,面色凝重,眉心微蹙。
她的目光在谢书筠和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游移,又看了看池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医们施救,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变了形。
太医们围成一圈,将澈儿平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孟堂浔跪在最前面,双手交叠按压着孩子小小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
澈儿面色青白,嘴唇紫得发乌,毫无反应,像一尊瓷娃娃,随时都会碎掉。
谢书筠跪在一旁,浑身湿透,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想靠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匍匐着爬到孩子身边,颤抖的手想去摸澈儿的脸,又缩了回来——她怕碰到的是冰凉的。
“澈儿……澈儿你醒醒……娘在这里……”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一遍一遍地唤着。
孟堂浔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他按压了许久,澈儿仍无反应,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深吸一口气,掰开孩子的嘴,俯身做了一次人工呼吸,又继续按压。
“殿下,醒醒……殿下……”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像是过了几百年。
终于——
“哇”的一声,澈儿吐出一大口水,小脸皱成一团,微弱的哭声像小猫叫。
“活了!五殿下活了!”孟堂浔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书筠那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扑上去将澈儿抱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澈儿……我的澈儿……”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她腾出一只手,又将昏迷的澄儿从赵琉毓怀中揽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搂着,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澄儿……澈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缜从身后将她连孩子一起抱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母子三口都护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但抱着她的那双手在发抖。
第615章 泣血沉渊
又过了片刻,池面上有了动静。几个太监拖着一具湿淋淋的尸身上岸。
纯才人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眼睛半睁着,望着夜空,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朵粉色的小菊灯,不知什么时候从澄儿手中夺来的。
金盏跪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被两个宫女架着拖走了。
李缜看着那具尸身,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之怒,“传朕旨意——纯才人郑氏,戕害皇嗣,罪无可恕,即日起废为庶人,不得入皇陵,不设灵位,不享香火!郑氏一族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旨意传开,众人心中凛然。废为庶人,不得入皇陵,不设灵位,不享香火,这是连死后的体面都不给了。
谢书筠缓过一口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缜:
“陛下……祥妹妹呢?刚才……刚才是祥妹妹把澄儿和澈儿救上来的……她还有身孕……”
李缜神色一凛,转头看向常喜。常喜连忙道:“回陛下,祥宝林被抬入了离太液池最近的承香殿,孟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承香殿原是郑贵妃旧居,郑贵妃被打入冷宫后便空置了下来,离太液池最近,抬过去救治是最快的。
李缜站起身,低头看着谢书筠,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也有不得不离开的决断:
“阿筠,你先回宫,好好照顾两个孩子。朕去看祥宝林。”
谢书筠含泪点点头,抱着孩子的手又紧了紧。
冬青和冬葵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澄儿和澈儿。
赵琉毓扶起谢书筠,低声说:“走吧,我陪你回去。”
李缜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大步往承香殿的方向走去。
常喜小跑着跟上,身后跟着一串提灯的太监,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谢书筠站在原地,看着李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澄儿和澈儿,眼泪又涌了出来。
赵琉毓扶着她,轻声道:“别怕,孩子没事了。走吧,回去给他们换身干衣裳。”
谢书筠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长安殿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太液池。
池面上的菊灯已经漂散了,零零星星地浮在水面上,烛火明明灭灭,像一串无声的泪。
岸边的妃嫔们渐渐散去,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谢书筠的背影,目光复杂。
皇后站在原地,望着池水出神。松月上前轻声道:“娘娘,夜深了,回宫吧。”皇后没有应,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往立政殿走去。
陈贤妃走在最后面,目光在池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承香殿的方向,祥宝林还在里面生死未卜。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太液池重归寂静,只剩下几盏残灯在水面上漂着,映着天上的冷月。
风一吹,最后几盏烛火也灭了,池面归于黑暗,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这一夜未曾散去的惊魂。
承香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们围在床榻前,孟堂浔的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银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参汤一碗一碗地灌进去,可祥宝林身下的血还是止不住。
浸透的棉帕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块都红得触目惊心。
萤扇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着祥宝林冰凉的手,嘴里不停地念着:“小主,您撑住,您一定要撑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终于,孟堂浔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脸色灰败。他走到一旁,低声道:“血止住了,性命保住了。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孩子没能保住。而且……寒气入体,伤了根本,祥宝林日后……恐怕再难有孕了。”
萤扇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扑到床边,伏在祥宝林身上,痛哭出声:“小主……小主……”
那哭声压抑而悲恸,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祥宝林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静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尊瓷做的娃娃,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孩子没了,不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做母亲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目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温柔。
第616章 兰因折嗣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常喜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他一进门,便听见了萤扇压抑的哭声,心中猛地一紧,脚步顿了一瞬,才继续往里走。
孟堂浔迎上前去,躬身禀报:“陛下,祥宝林性命无忧,但是……孩子没能保住。而且她跳水时寒气入体,伤了胞宫,微臣尽力救治,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日后恐怕再难有孕了。”
李缜身形微微一震,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孟堂浔,落在床榻上。
祥宝林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她平日里总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说话带着几分天真的傻气,画出来的画却灵动得很。
她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入宫这么久,从不与人结怨,也从不算计谁。
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为了救澄儿和澈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池水里——她还怀着孩子啊。
李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歉疚与沉重。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祥宝林夏氏,舍身忘死,救皇子公主于危难,有功于社稷。
着晋为婕妤,赏赤金头面一套、云锦二十匹、上等药材若干。其兄夏明轩,擢升三级,赏金百两,赐宅邸一座,以彰其功。”
萤扇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听到这一串封赏,却只觉得心更疼了。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谢陛下隆恩……”
李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夏初,目光复杂。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等她醒了,再送回秋水阁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萤扇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好生照料你家主子。有事及时禀报,尤其要关注她的心理动态……你明白吗?”
萤扇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怕小主醒来后知道自己没了孩子、又不能再生,会做傻事。
她含泪叩拜,声音哽咽却坚定:“奴婢明白。奴婢定不辱命,一定看好小主,绝不让她出半点差错。”
李缜点了点头,又看了祥婕妤一眼,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承香殿。
殿外,夜色已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朦胧的一团光晕。秋风瑟瑟,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李缜站在阶前,仰头望了一眼暗沉的天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歉疚,有沉重,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承香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祥婕妤苍白的面容。
萤扇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小主……”她喃喃地唤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您快醒醒吧……”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烛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窗外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祥婕妤静静地躺着,眉眼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安殿内,灯火昏黄。
赵琉毓累了一整日,看着谢书筠和两个孩子都稳定下来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谢书筠的肩膀:“我先回去了,你也歇一歇,别把自己熬坏了。有什么消息,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谢书筠点点头,声音沙哑:“今日多亏了你。”
赵琉毓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长安殿。
她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谢书筠还坐在床边,一左一右守着两个孩子,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赵琉毓走后不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冬青迎出去一看,竟是孙暮聿。
孙暮聿的杖伤还未痊愈,走路一瘸一拐的,脸色苍白,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强撑着赶来的。
他的小药徒跟在后面,背着药箱,急得直跺脚:“师父,您伤还没好,不能乱走啊!”
孙暮聿根本不理会,进了殿便问:“五殿下和五公主如何了?”
冬青连忙引他到内室。谢书筠见他来了,微微点头,让出位置。孙暮聿告了声罪,便上前为两个孩子诊脉。
他凝神诊了许久,又检查了澄儿和澈儿的口鼻、胸腹,这才收回手,神色稍缓:
“回娘娘,两位殿下呛水不多,救治及时,性命无忧。只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怕是会发热。
微臣开一副安神驱寒的方子,煎了喂下,今夜好生看护着,明日便无大碍了。”
谢书筠听了,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些。孙暮聿又转向她:“娘娘也落了水,可要微臣——”
“本宫无碍。”谢书筠摆摆手,“你先去开方子,让药童煎药。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别撑着了。”
孙暮聿还想说什么,见谢书筠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由小药徒扶着去偏殿开方子了。
第617章 衔恩欲报
殿内安静下来。谢书筠重新坐回床边,一左一右守着两个孩子。
澄儿和澈儿躺在床上,小脸苍白,呼吸虽平稳却比平时浅了许多。
澄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手紧紧攥着被角,像是梦里也在害怕。
澈儿安安静静地躺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还有些发紫。
谢书筠看着他们,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澄儿的小脸,又握了握澈儿冰凉的手,后怕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本宫真的不敢想,”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万一……万一他们两个出了事,本宫还怎么活得下去……”
冬青和冬葵站在一旁,也是一阵难受,眼眶红红的。冬青抹着眼泪,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书筠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
“是本宫大意了。今日宴会上,我明明看出来纯才人的眼神不对,也没在意。没想到……她这么决绝。”
冬青忍不住道:“还以为纯才人是个单纯好相与的性子,没想到她这么疯。怪不得是原郑贵妃的堂妹,一家子都不正常。”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她伸手将澄儿额前的碎发拨开,又轻轻掖了掖澈儿的被角,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看来以后真得事事小心了,容不得半点差池啊。”
冬青和冬葵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守在旁边。
谢书筠俯下身,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澄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松开被角,无意识地抓住了谢书筠的手指。澈儿依旧沉睡着,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些。
殿外忽然传来元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李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眼底有疲惫,也有未散的阴霾。
谢书筠连忙想坐起来行礼,李缜几步走到床边,按住她的肩膀:“阿筠不必多礼了,躺着说话。”
谢书筠没有坚持,重新坐回床边,急切地问道:“陛下,祥妹妹怎么样了?”
李缜沉默了一下,目光微垂,声音低沉:“孩子没保住。而且……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她这辈子可能也不能做母亲了。”
谢书筠惊诧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澄儿和澈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澄儿和澈儿是祥宝林用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未来换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眼泪先流了下来。
“都是为了澄儿和澈儿……”谢书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这等大恩,我该怎么报答呀……”
李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朕已经封她为婕妤了,还擢升了她的兄长,赐了宅邸和金银。能做的,朕都做了。”
谢书筠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不够……这些都不够。她失去的是一个孩子,是一辈子的指望啊。”
她擦了一把眼泪,语气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以后臣妾与祥妹妹多往来,让澄儿和澈儿与她培养感情,认她做干娘。
将来两个孩子长大了,也要孝敬她、供养她。她不能有孩子,澄儿和澈儿就是她的孩子。”
李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夏初确实是个好姑娘,心思也纯,可以一交。你这主意,倒也不错。”
谢书筠含泪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脸上,又看了看李缜,心里的后怕和感激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李缜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昏睡的澄儿和澈儿,目光柔和了几分:
“朕今日在长安殿陪着你们母子。经此一难,澄儿和澈儿夜间还可能惊醒,我们做父母的陪着他们,慢慢让他们恢复健康,还需要时间。”
谢书筠眼中含泪,点了点头。她往李缜身边靠了靠,靠进了他怀里。
李缜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搂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床上那两个小小的、失而复得的孩子。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久久不曾分开。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前,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618章 梦别黄泉
承香殿内,烛火昏黄。
祥婕妤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映入眼帘的是承香殿陌生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她试着动了动,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样,小腹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钝痛,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萤扇和蝉衣守在一旁,眼睛都哭得红肿,像两只兔子。
见祥婕妤醒了,两人又惊又喜,扑到床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嘴角扯了扯,眼泪先掉了下来。
祥婕妤看着她们,虚弱地笑了笑:“萤扇,蝉衣,你们眼睛怎么那么红啊?哭过了?”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小腹立刻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萤扇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发颤:“小主,您别动了!您刚刚小产,身子还没……”
话说到一半,萤扇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脸色一下子白了。
祥婕妤愣住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真的……真的……”
她的眼眶慢慢蓄满了泪水,却没有立刻流下来,“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孩子跟我告别。好像是个小男孩,他说……娘,我走了,别难过……”
话没说完,眼泪便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她捂着嘴,压抑地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萤扇和蝉衣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跟着哭成了一团。
蝉衣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流泪,萤扇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小主”。
过了好一阵,祥婕妤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五皇子和五公主怎么样了?”
萤扇抽噎着说:“两位殿下没事了,听说都救过来了。可是小主您……”她说着又哭了起来,“您太傻了!您明明知道自己有孕,您还——”
祥婕妤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眼瞅着两位小殿下出事,怎么能袖手旁观啊。他们还那么小,池水那么凉……”
萤扇哭得更厉害了:“小主,您让奴婢说您什么好!您太傻了,太善良了!在这深宫之中,奴婢从未见过您这般的人。
别人都是想着怎么保全自己,只有您……只有您……”
蝉衣在一旁也抹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祥婕妤伸出手,轻轻握住萤扇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坚定:“好了,萤扇,别哭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放宽心点吧。”
她嘴上劝着萤扇,自己的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止都止不住。她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都擦不干净。
“这个孩子,不想让哥哥姐姐们出事。他用他的生机,换了哥哥姐姐们的命。”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是个好孩子。他跟我……或许母子缘分还是未到吧。”
萤扇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再也忍不住,扑在床边哭出了声:“可是小主,您的身子……再不能有孕了……”
蝉衣脸色一变,想去捂萤扇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祥婕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烛火被风吹灭,只剩下一片空茫。
“再不能有孩子了……”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萤扇自知失言,吓得跪在地上,捂着脸哭:“小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说……”
蝉衣也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殿内安静了很久。
祥婕妤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萤扇和蝉衣跪在床边,大气不敢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祥婕妤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萤扇,蝉衣,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消化消化。”
萤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满眼都是担忧和不放心。蝉衣也跪着没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祥婕妤看出了她们的顾虑,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却还是努力地维持着:“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萤扇和蝉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和无奈。
她们知道小主的性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强得很。她说要一个人待着,便是真的想要一个人待着。
萤扇站起身,抹了把眼泪,低声道:“小主,奴婢就在外头守着。您有什么事,喊一声便好。”
祥婕妤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萤扇和蝉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祥婕妤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伸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会在她的身体里慢慢长大,会听到她的声音,会回应她的抚摸。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她将手覆在小腹上,久久没有移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清冷如水。
她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一个人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最深的地方,再也不让任何人看见。
夜深了。承香殿外,萤扇靠在门边,听着里面无声的寂静,眼泪又流了下来。
蝉衣站在一旁,默默地将一盏快要熄灭的宫灯重新点亮,橘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照着两个守夜的宫女,也照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第619章 缀锦心事
缀锦阁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的两盏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将帐幔映出柔和的阴影。
清婕妤已经洗漱完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散着长发,坐在床榻上。
平日里她这个时辰早就歇下了,今夜却怎么都躺不下去,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霓裳和锦绣守在一旁,一个整理着换下的衣物,一个将最后一支簪子收入妆奁。
两人都不敢出声,只偶尔偷偷看一眼主子的脸色。
清婕妤靠在大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郑家倒了……真的就这么倒了。”
霓裳和锦绣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清婕妤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没想到郑絮雪竟然那么疯狂,豁出命来要害五皇子和五公主。真是看不出来……原以为她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没想到性子如此烈性。”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蹙起,“本小主只是想落了她的胎,不想让郑家把目光放到她那胎身上,好叫阿鸾能清清静静地做本小主的女儿。可如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但孩子没了,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郑家也被彻底清算,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不知是福是祸啊。”
霓裳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小主,如今大公主跟郑家彻底断了联系,是您一个人的女儿了。小主应该高兴才是。”
清婕妤闻言,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几分志得意满:
“也是。本小主一直的心愿便是如此。郑贵妃在时,郑家盯着阿鸾,指望她拉拢郑家的势力;
郑絮雪来了,郑家又想把她生的孩子捧上去,把阿鸾撇到一边。
如今郑家倒了,干干净净,阿鸾再也不用被那些人算计了。”
她说着,语气渐渐笃定起来,“至于有没有母家的助力……我阿鸾怎么也是陛下的长女,何况她还有本小主这个母亲,不会差的。”
霓裳和锦绣连忙附和:“小主说得是。”
清婕妤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
她躺下来,霓裳上前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帐幔放了下来。
“都下去歇着吧。”清婕妤的声音从帐幔后面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霓裳和锦绣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
帐幔内,清婕妤闭上眼睛,却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起郑絮雪刚入宫时的样子——穿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小脸娇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见谁都笑嘻嘻的,像一只不知世事的黄莺鸟。
那时候她觉得这丫头是个蠢的,不足为惧。
谁能想到,那只黄莺鸟最后会变成一头疯了的困兽,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清婕妤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今夜为何要想这些——郑家倒了,阿鸾是她一个人的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心里总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出脑海。
管他呢。郑家的事,从今往后,与她再无干系了。
九月中旬,秋意已深。
太液池畔的杨柳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摆,像老人稀疏的发丝。
御花园里的菊花却开到了极盛,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阳下恣意舒展,冷香袭人。
桂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些干枯的花蒂,偶尔风过,簌簌地落下几粒,踩上去沙沙作响。
宫道两旁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小灯笼。
晨起的风已经有了凛冽的意思,吹在脸上不再是清爽,而是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宫人们换上了夹棉的衣裳,脚步比往日快了些,像是要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落水那夜的惊魂,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
太液池重新恢复了平静,菊灯早被打捞干净,水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偶尔有宫人路过池边,还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敢多看那幽深的池水一眼。
长安殿内,那场风波留下的阴影,也在慢慢消散。
第620章 帝心化柔
李缜这几日几乎夜夜宿在长安殿,下了朝便过来,陪着谢书筠,也陪着两个孩子。
澄儿半夜惊醒哭闹,是他抱着哄;澈儿发了热,是他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换帕子。
帝王的天威在这里化作了父亲的温柔,一点一点地将孩子们受惊的小心脏捂热。
谢书筠看在眼里,心中不是不感激的。只是那份感激太过沉重,反倒说不出口了。
午休过后,秋阳透过窗棂洒进内殿,暖融融的。
谢书筠坐在床边,看着澄儿和澈儿从午睡中醒来。
澄儿先睁开了眼睛。她不像从前那样一醒来就叽叽喳喳地喊“娘亲”,而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大眼睛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见谢书筠坐在身边,嘴角才弯了弯,小声喊了一句:“娘亲。”
谢书筠心里一酸。
从前那个一睁眼就扑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娘亲娘亲”的小话痨,如今变得沉默了。
落水之后,澄儿虽然身体恢复得快,精神却一直恹恹的,不爱说话,也不爱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能发好久的呆。
太医说她是受了惊吓,慢慢会好的,可谢书筠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澈儿也醒了。他安静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妹妹,没有说话。
他一向是沉默的,落水之后更沉默了,但那双眼睛依旧亮亮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谢书筠有时候觉得,澈儿像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不说。
谢书筠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不是滋味。
她伸手将澄儿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又摸了摸澈儿的小脸,温声道:“澄儿,澈儿,娘带你们出去逛逛好不好?去见见救你们的祥娘娘。”
澈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祥娘娘?”
谢书筠温和地笑了笑,耐心地解释:
“你忘了?那天晚上,是祥娘娘把你们从坏人手里夺过来的。她跳进水里,把你们托上岸,可是她自己的小宝宝……”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失去了自己的小宝宝。所以你们要去安慰她,认她做干娘,以后要对她好,像对娘亲一样,好不好?”
澈儿的小脑瓜虽然还不太明白“失去小宝宝”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记得,那天晚上在水里,有一个姨姨把他举起来,让他能够呼吸,让他好受了一点。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娘。”
澄儿本来还恹恹的,听到要去看祥娘娘,也不甘示弱,从床上坐起来,声音虽然不如从前响亮,却带着几分急切:“澄儿也要去!澄儿也要看祥娘娘!”
谢书筠看着女儿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将她揽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好,都去。”
她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紫苏,吩咐道:“紫苏,去准备些礼物。祥婕妤那里,咱们不能空着手去。”
紫苏上前一步,问道:“娘娘,准备些什么合适?”
谢书筠沉吟片刻:“上好的阿胶、红枣、桂圆,都是补气血的,给她养身子用。再把库房里那匹软烟罗拿出来,颜色素雅些的,她素来喜欢清静,给她做几身衣裳也好。另外……”
她想了想,又道,“本宫记得还有一套白玉茶具,是陛下前年赏的,一直没用过,也一并带上吧。再备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澄儿和澈儿去了,总要有些东西哄着。”
紫苏一一记下,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谢书筠又道:“自上次出事之后,本宫一直没敢去看她。当时她刚刚痛失孩子,本宫怕去了惹她伤心,反倒不好。如今又过了这些日子,她该缓过来些了,合该去看望她。”
紫苏轻声道:“娘娘有心了。祥婕妤若是知道娘娘和两位殿下去看她,一定会高兴的。”
谢书筠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帮澄儿整理衣裳。
澈儿已经自己穿好了小靴子,站在床边等着。澄儿被谢书筠摆弄着,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眼睛已经亮了些,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像是在盼着出门。
谢书筠将两个孩子收拾妥当,又换了身衣裳,便带着他们往秋水阁的方向去了。秋阳暖暖地照着,将母子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紧紧挨在一起。
第621章 叩谢慈心
秋水阁内,门窗半掩,光线有些昏暗。
祥婕妤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画笔,面前的宣纸上只勾勒了几笔菊花的轮廓,便再也画不下去了。
她盯着那几笔浅淡的墨痕,发了许久的呆,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自从那夜之后,她便再也没画完过一幅画。
从前她最爱画画,什么都能入画——御花园的花,太液池的鱼,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人。
她的画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生机勃勃的,像她的人一样,单纯明快,无忧无虑。
可如今,她拿起笔,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什么都画不出来。
萤扇和蝉衣站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里都不是滋味。
萤扇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蝉衣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给祥婕妤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她们都清楚,这种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释怀的。
门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昭仪娘娘到——五皇子殿下、五公主殿下到——”
祥婕妤手中的画笔“啪”地掉在了桌上,墨汁溅出来,污了那张只画了几笔的宣纸。
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萤扇,蝉衣,快,准备点茶点,茶水……”
话音未落,谢书筠已经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容温和,澄儿和澈儿被乳母抱着跟在身后,两个孩子穿得齐齐整整,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妹妹不必客气。”谢书筠笑着拦住要往外跑的萤扇,目光落在祥婕妤身上,带着几分心疼。
祥婕妤急忙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嫔妾见过和昭仪娘娘,见过五皇子殿下,见过五公主殿下。”
谢书筠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不让她拜下去,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到座位上。
然后,谢书筠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很郑重。
“谢谢祥妹妹救命之恩。”谢书筠的声音微微发颤,“救了我们澈儿和澄儿。”
祥婕妤瞬间愣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急忙站起来,上前扶住谢书筠,声音带着哭腔:“娘娘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的……嫔妾当不起……”
谢书筠直起身,握住她的手,目光真诚而恳切:“妹妹若不嫌弃,我虚长妹妹几岁,便托个大,叫我一声姐姐吧。”
祥婕妤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出口,两人眼眶都红了。
谢书筠拉着她重新坐下,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却郑重:
“妹妹大义。若不是妹妹舍命救了两个孩子,后果不堪设想。妹妹当时有孕在身,本不必如此,可妹妹却挺身而出,失去了孩子,甚至……”
她顿了顿,不忍再说下去。不能有孕这件事,对一个女人来说,太残忍了。她说不出口。
祥婕妤听她提起那日的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低着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夜的冰冷,那夜的疼痛,那夜在水里拼命划动却怎么也游不到岸的绝望……还有那个梦,那个小男孩跟她说“娘,我走了”的梦。
谢书筠的眼眶红了,祥婕妤的眼睛也湿了。两人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压,握着祥婕妤的手,认真地说:“妹妹若是不嫌弃,我让两个孩子认你做干娘,好不好?”
祥婕妤愣住了,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干娘?”
谢书筠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孩子,柔声唤道:“澈儿,澄儿,过来。”
乳母将两个孩子放到地上。
澄儿还有些怯怯的,拉着谢书筠的衣角不肯松手,澈儿却已经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祥婕妤面前。
他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祥婕妤,忽然弯下腰,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祥娘娘。”
澄儿见哥哥动了,也不甘落后,松开谢书筠的衣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站在澈儿身边。
她没有鞠躬,而是伸出小手,把自己手里攥着的一颗松子糖递到祥婕妤面前,小声说:“娘娘,吃糖糖。”
祥婕妤看着面前这两个小小的孩子——澈儿仰着脸,目光认真而清澈,像一汪泉水;澄儿举着糖,小手胖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糖纸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再是悲伤的泪。她伸手将两个孩子轻轻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谢书筠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祥婕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书筠,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姐姐愿意,我当然愿意。我……我何德何能……”
谢书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日后澄儿和澈儿也会孝敬妹妹,不让妹妹孤单。咱们往后多走动,多亲近。”
祥婕妤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从前的爽利:“好!”
她笑起来的样子,终于又有点像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祥宝林了。虽然眼底还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悲伤,但那笑容是真实的,像阴云里透出的一线阳光。
第622章 鹰扬之谋
谢书筠看着她,心中稍安,又道:“以后澄儿和澈儿就有两个干娘了。敏婕妤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提到赵琉毓,祥婕妤也笑了:“敏姐姐性子爽利,澄儿和澈儿有她做干娘,不知要多热闹呢。”
几个婢女也在一旁说着话。萤扇和蝉衣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萤扇悄悄拉了拉蝉衣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欣喜:
“和昭仪娘娘这是给咱们小主许了后半辈子啊。只要长安殿不倒,五皇子和五公主安在,咱们小主就有好日子过了。”
蝉衣点点头,不善言辞的她,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萤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五皇子可是陛下心尖上的,又最是聪慧沉稳。若是将来……五皇子登了那个位置,咱们小主作为干娘,那可不也跟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蝉衣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噤声,自己眼底却也藏着一丝亮光。
萤扇抿着嘴笑了,又看了一眼正和谢书筠说笑的祥婕妤,心里默默念叨:小主,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殿内,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落在祥婕妤的衣裙上,落在那张终于有了笑意的脸上。
澄儿已经不怕生了,坐在祥婕妤腿上,翻着她桌上的画笔玩。澈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抬头看看祥婕妤,又低头看看妹妹,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谢书筠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祥婕妤失去的,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但她可以用一辈子去还。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
李缜独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封刚从金山部送来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度的紧张与仓促中落笔。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每读一行,眉心便拧得更紧一分。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夜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常喜在一旁侍立了许久,见李缜始终没有放下那封信,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李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钉在信纸上,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边哨来报,金山部内乱了。磨延可汗的兄弟乌介举兵叛乱,双方已经开战。”
常喜心头一凛,连忙垂下头,不敢多言。
李缜站起身来,手中攥着那封信,在殿内慢慢踱了几步,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说给常喜听:
“磨延在位时,金山部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边境贸易往来还算顺利,这些年来也算是相安无事。
金山部内部摩擦已久,朕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大盛疆域图上,声音沉了几分,“据朕所知,那个乌介,是主战派。他一直想征战扩张版图,若让他做了可汗,对我大盛实为不利。”
常喜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李缜一眼,只见帝王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李缜继续踱步,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更何况,狄部早就对我们虎视眈眈,小动作不断。几年前还派狼影卫潜入长安,意图刺杀朕……若他们两国勾结,从东西两翼同时发难——”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分量,常喜听得明明白白。
殿内沉默了片刻。
李缜忽然转向常喜,目光锐利:“眼瞅着到了秋狝的时候了。朕记得,距金山部不远,有一个猎场?”
常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躬身回道:
“陛下说得不错。先帝时期,在西北方向有个名为‘鹰扬猎苑’的猎场,距长安大约有半个多月的车程。
只是因为距离长安有些远,先帝只去过一次,便再未启用过。这些年一直由当地驻军看管,虽说荒废了些,但修整修整,还是能用的。”
李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今年秋狝,便去鹰扬猎苑。”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是秋狝,也正好带着人马过去准备着。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
常喜心中一震,连忙应道:“奴才遵旨。只是陛下,此去路途甚远,少说也要半个多月,宫里的娘娘们……”
李缜抬手打断了他,眉头微蹙:“让朕琢磨琢磨。”
他在殿内又踱了几步,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的边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沉声道:“你先传旨,命侍卫亲军东西两班整装待发,另调神策军三千精骑随行护卫,沿途各州县做好接应准备。此次秋狝,朕势在必行。”
常喜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他转身要走,李缜又叫住了他:“等等。”
常喜回身站定。
李缜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缓了下来:“随行的妃嫔名单……朕再思量思量。你先把将士们那边安排妥当。”
“是。”常喜应了一声,见李缜没有再吩咐的意思,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缜站在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久久没有移开。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忧虑,有决断,也有一丝隐隐的杀意。
金山部内乱,乌介叛乱,狄部虎视眈眈……这盘棋,已经到了不得不落子的时候了。
鹰扬猎苑。他要去那里,亲眼看看。
第623章 烛下定嫔
李缜在疆域图前站了许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随着火苗的摇曳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从金山部的位置缓缓移开,落在沿途的山川关隘上,心中默默盘算着此行的利弊。
此次秋狝,与往年大不相同。远赴边境,靠近金山部的地界,危险重重。
可若不带妃嫔随行,未免太过突兀,容易打草惊蛇。
金山部内乱未定,大盛是否出手、何时出手,都要视情况而定。若朕只身率军前往,说是秋狝,谁信?
可此番路途遥远,少说也要半个多月的车程,沿途颠簸,危机四伏。
有子嗣的妃嫔是绝不能带去的,万一出了差池,便是两条性命。身子骨弱的也不行,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默默筛选着后宫的妃嫔名单。
敏婕妤赵琉毓,出身武将世家,习过骑射,会些拳脚,遇事至少能自保。
祺美人钱琼南,虽沉寂多年,到底是将门之后,底子在,应当也无大碍。
从前有个会舞剑的霍宝林,倒是合适,可惜……病逝了。
熹美人顾惊鸿,原本也是将门虎女,可自从伤了根基之后,身子一直没有大好,此去颠簸,怕是撑不住。
李缜微微蹙眉。这么算下来,竟只有敏婕妤和祺美人两人。
带两个妃嫔上路,实在不成体统。且不说路上寂寞,单是到了鹰扬猎苑,连个伺候笔墨、端茶倒水的人都凑不齐,更遑论遮掩此行的真实意图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另一个方向上:
没病没灾、没有孩子的低位妃嫔,倒是有不少。年轻,身子骨结实,经得起折腾。有侍卫亲军和神策军保护,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李缜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出喜怒。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写罢,他搁下笔,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早朝之后,再正式拟旨颁行。
常喜一直守在殿外,见殿内烛火许久未灭,几次想进去劝,又不敢打扰。
直到听见李缜起身的动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伺候他更衣歇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六宫。
陛下秋狝要去鹰扬猎苑——那个距长安有半个多月车程、先帝只去过一次的偏远猎场。
六宫哗然,众妃心思各异。
有消息灵通的,早已打听到金山部内乱的消息,知道陛下此去边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秋狝,实为震慑。心中暗暗担忧,却又不敢明说。
也有心思简单的,只当是一场寻常的秋日围猎。想着能跟着出去散散心,看看宫墙外的天地,便满心期待,恨不得立刻就收拾行囊。
还有那怕苦怕累的,听说路途遥远、颠簸难行,便打起了退堂鼓,暗暗盼着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好留在宫中躲个清闲,不必受那份罪。
长安殿内,谢书筠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冬葵和冬青服侍着梳妆,准备去含元殿晨省。
紫苏从殿外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急色,走到谢书筠身边,压低声音道:
“娘娘,陛下秋狝的消息传出来了。说是今年不去行宫,要去西北边境的鹰扬猎苑,距长安有半个多月的车程呢。”
谢书筠手中正拿着一支玉簪,闻言手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
“鹰扬猎苑?”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微凝住,“先帝只去过一次的那个?”
“正是。”紫苏点头,“奴婢听说,那边离金山部很近。”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将玉簪递给冬青,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停下手中的活计。
陛下此去鹰扬猎苑,少说也得两个月才能回来。澄儿和澈儿还小,经不起长途颠簸,她是不得去了。
可金山部内乱的消息,她也隐隐听说了些。磨延可汗的兄弟乌介叛乱,边境局势不明。
陛下亲往,名为秋狝,实则是去坐镇。这其中的凶险,她岂能想不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浮起一层担忧之色。
“金山部内乱,边境不安。陛下亲往,着实令人担忧。”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紫苏听。
紫苏轻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带了侍卫亲军和神策军同去,想来不会有事的。”
谢书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让冬青将玉簪插好,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走吧,去晨省。”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底那一抹忧色,久久没有散去。
第624章 含元宣驾
含元殿内,众妃早已落座。
今日的晨省与往日大不相同。因着秋狝的事,没有人有心思斗嘴,连素来最口无遮拦的谨修媛也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有子嗣的妃嫔们面色凝重,此去两月有余,路途遥远,陛下显然不会带年幼的皇子公主同行。这意味着她们无缘随行,失去了得宠的机会。
没有子嗣的妃嫔们则各怀心思。有的盼着能随行,借此机会亲近陛下;有的怕路途颠簸,只想留在宫中躲个清闲。
皇后从殿后缓缓走出,凤袍曳地,步履沉稳,头上戴着九尾凤冠,珠翠生辉。
她的面色平和,眉目间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今日一早,李缜便派人将秋狝随行的名单送到了立政殿,她早已看过,也知道该在今日晨省宣布。
她在凤座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唇角微微一弯:“众位妹妹今日倒是安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底下的人却不敢接。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陛下今年要去鹰扬猎苑秋狝。此去两月有余,路途遥远,随行的妹妹们可要照看好陛下,也注意自身安危。”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和,“陛下已经拟好了随行妃嫔的名单,本宫这便念与你们听。”
她微微侧首,示意身旁的女官上前。
女官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道:
“敏婕妤、宜婕妤、祺美人、娴才人、卫宝林、秦采女、吴采女——以上诸位,随驾同行。”
名单念完,殿内原本的寂静顿时被打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被点到名字的妃嫔们神色各异。
赵琉毓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出身武将世家,对秋狝本就兴致勃勃,何况此去鹰扬猎苑,据说能纵马驰骋,比困在宫里不知自在多少。
只是她不便在殿上显露太多,只微微挺直了腰背,面色依旧沉稳。
祺美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随即垂下了眼。
她入宫多年,早已习惯了被遗忘在角落里,此番被点名随行,倒有些意外。
她不知该喜该忧,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娴才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垂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入宫时日不长,正是需要圣宠的时候,能随驾秋狝,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她低着头,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志在必得。
卫宝林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颤。
她的身子骨不算强壮,最怕颠簸,更怕路途遥远、水土不服。可她不敢说不去,只能死死咬着唇,将满腹的不情愿咽回肚子里。
秦采女坐在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的身子都僵了一下。
她平日里存在感最低,从不争宠,也不得罪人,只盼着平平安安地在宫里待着。
此番被点名随行,她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吴采女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她入宫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此番能随驾秋狝,正是露脸的好机会。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带什么衣裳、什么首饰了。
没有被点到名字的妃嫔们也是神色各异。
有的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颠簸了,留在宫里躲个清闲,再好不过。
有的人却面露失落——此番不能随行,意味着至少两个月见不到陛下的面,在这后宫之中,两个月可以发生太多事了。
丽修仪面色如常,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她的三皇子还小,不能随行,她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带,留在宫中是必然的。她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婉充媛垂着眼,手中帕子被绞得变了形。四皇子才三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她自然不能远行。可想到陛下这一去便是两个月,她心中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陈贤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后将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唇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好了,众位妹妹赶快去准备吧。时间仓促,两日后便动身,可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是。”众妃齐声应了,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殿外,秋阳正好,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独自快步离开,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含笑。
谢书筠走出殿门,迎着秋日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点名的妃嫔们或喜或忧的模样,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
她不在这份名单上,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澄儿和澈儿还小,离不开娘亲,她也不可能丢下两个孩子远行两个月。
只是……
她抬头望向西北的方向,目光微微凝住。陛下此去,名为秋狝,实则是去坐镇边境。金山部内乱未定,狄部虎视眈眈,这其中凶险……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带着冬青和冬葵,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含元殿的殿门缓缓合上,将这满殿的纷扰与算计,一并关在了门内。
第625章 竹韵露胎
竹韵斋内,宜婕妤坐在妆台前,面色凝重。烟柳和轻絮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从含元殿回来至今,宜婕妤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幽深,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原本想等这胎稳固了再行公开,没想到陛下秋狝要去北疆,更没想到陛下要带本小主前往。”
烟柳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主,您身子才一个多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路途遥远,车马颠簸,怕是不行啊。万一……”
“本小主知道。”宜婕妤抬手打断她,语气平静却透着决断,“秋狝自是不能去的。可陛下此去两月有余,本小主正是紧要的时候,陛下不在宫中,以后怕是举步维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秋日的天光,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必须现在就公开。让她们有个忌惮,以后也得处处小心了。这胎,是本小主费尽心思求来的,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烟柳和轻絮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小主。”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六宫。
宜婕妤有孕,一月有余,胎像初显。
李缜闻讯大喜,遣常喜送去了丰厚的赏赐——赤金如意一柄、白玉观音一尊、云锦十匹、贡缎十匹、上等安胎药材若干,又特命太医院每日遣人请脉,不得有误。
六宫人心浮动。有人羡慕,有人嫉恨,有人暗暗盘算,也有人冷眼旁观。但无论如何,宜婕妤这一胎,算是正式摆在了台面上,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长安殿内,赵琉毓来了。
她明日便要随驾启程,今日特地来向谢书筠道别。
两个孩子正坐在榻上玩积木。澄儿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澈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扶正一块快要倒下来的木块。
赵琉毓一进门便笑着走过去,摸了摸澄儿的小脸,又拉了拉澈儿的小手,语气里满是不舍:“此次我们要分开两个多月,真是有些舍不得。”
她直起身,看向谢书筠,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真切的担忧:
“阿筠,陛下不在宫中,你一定要处处小心呐。我真是有些担忧,若我留在宫中也能安心些。”
谢书筠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从容却坚定:“阿蛮放心,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咸鱼谢书筠了。我会照顾好孩子们的。”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沉,声音也低了几分,“倒是你。金山部内乱,陛下此去北疆并不是秋狝那么简单。
边境人员复杂,你虽有些拳脚功夫,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定不要单独行事,亲军侍卫会保护你的。”
赵琉毓点了点头,正要应下,谢书筠又加了一句:“说不准……有机会能见到你父兄。”
赵琉毓的睫毛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好多年没见了……”
谢书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给她力量。
两人在榻边坐下,又说了一会儿话。赵琉毓怕谢书筠担心,很快便收了泪,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爽利的模样,笑骂着说谢书筠“越发啰嗦了”。
谢书筠笑着从一旁的针线篮里拿出一个靠垫,递到赵琉毓手中。靠垫是藏蓝色的缎面,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路途遥远,坐在车上的时候垫着这个,会好受些。”谢书筠说。
赵琉毓接过靠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鼻子一酸,却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将靠垫抱在怀里,笑道:“谢谢阿筠,我很喜欢。你要好好保重,等我回来,孩子们就更大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澄儿和澈儿,伸出两手,一手一个,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
“澄儿,澈儿,可别忘了你们干娘。等干娘回来,要记得喊干娘,好不好?”
澄儿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
澈儿也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
赵琉毓满意地笑了,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还有许多要准备的,我就先回去了。”
谢书筠点点头,送她到殿门口。赵琉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谢书筠站在门槛内,也朝她挥了挥手。秋风拂过,将两人的衣角都吹得微微扬起。
赵琉毓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谢书筠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澄儿还在搭积木,澈儿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将一块快要掉下来的木块稳稳地扶住了。
谢书筠走过去,在两个孩子身边坐下,伸手将澄儿歪掉的小揪揪重新扎好,又将澈儿衣领上沾的一小块积木碎屑拈掉。
窗外的秋阳暖暖地照进来,落在母子三人身上,安静而温柔。
第626章 暮授玄令
傍晚,承庆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将御案上的笔架和奏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李缜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殿门口方向。
常喜从殿外匆匆进来,躬身道:“陛下,一切准备妥当。明日辰时,大军便可出发。侍卫亲军东西两班已整装待毕,神策军三千精骑已在城外扎营待命,沿途各州县的接应事宜也已安排妥当。”
李缜点了点头,面色稍霁。他站起身来,负手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常喜,语气郑重:
“宫中明美人、文才人、宜婕妤三人有孕,朕一去两月有余,怕是会人心浮动。常喜,你加派人手,好好盯着,别出什么岔子,帮衬着点她们。”
常喜连忙应道:“陛下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了专人看护三位小主。太医院那边也打了招呼,每日请脉,药材供应一律从优。各宫的膳食用度,也会格外留心。”
李缜点点头,目光微微松了些,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他在殿内又踱了几步,心思渐渐飘远,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内殿的深处走去。
常喜见他没有再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李缜走到殿内角隅的一个紫檀木暗匣前,伸手在匣面上轻轻一按,匣盖弹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枚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玉,材质似某种特殊的玄铁,通体乌黑沉暗,触手冰凉,分量极重。他将令牌取出,托在掌心,借着烛火仔细端详。
令牌正面,赫然是繁复的谢氏家族徽记——一只展翅的玄鸟,爪下抓着象征权柄的玉圭,线条凌厉,栩栩如生。而令牌的背面,在徽记下方,竟清晰地刻着一个字——筠。
李缜的目光落在那一个“筠”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那一日——阿筠跪在他面前,面色苍白,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一滴泪。她将这枚令牌双手奉上,说“愿以此令牌,换谢氏平安”。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冷宫。
那时候的她,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宁折不弯。
后来……后来他从冷宫将她接出来,这令牌便一直留在他手上,从未启用过。
谢氏虽然衰败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底蕴还在。这枚令牌若重新出世,依旧能调动不少谢氏的旧部与暗线。
李缜将令牌握在手心,指尖微微收紧,感受着玄铁的冰凉与沉重。
此去两月有余,远赴北疆。宫中虽有皇后坐镇、陈贤妃协理,可他到底不放心。
阿筠和孩子们留在宫中,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鞭长莫及,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像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李缜将令牌收入袖中,抬步便往外走。
常喜见状,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是要去——”
“长安殿。”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暮色渐浓,宫道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常喜小跑着跟在后面,提着灯笼,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皇帝的步伐。
晚风拂过,吹动李缜的衣角。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紧紧攥着袖中的令牌,一步一步,朝着长安殿的方向,走得又急又稳。
长安殿内,晚膳刚摆上桌。
谢书筠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盅桂花糯米藕。
澄儿和澈儿被乳母们抱着,一人手里一把小银勺,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调好的肉糜粥。
澄儿吃得不专心,勺子舀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就洒了大半,乳母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擦。澈儿倒是安安静静地吃,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娘娘,陛下来了——”小顺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谢书筠刚夹起一块藕,闻言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才走到殿门口,李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陛下,您来了。”谢书筠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您怎么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臣妾都没有准备您的饭。”
李缜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角,忍不住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往里走:“朕和你们一起用。来人,再添些菜。”
常喜连忙去吩咐。不多时,几道热菜便端了上来——一道清蒸鲈鱼,一碟蟹黄豆腐,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俱是家常的做法,却色香味俱全。
第627章 夜嘱归期
两人在桌前坐下,乳母们依旧抱着两个孩子在一旁喂饭。
澄儿见爹爹来了,立刻丢下手里的勺子,两只小胖手朝李缜的方向伸过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
李缜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指腹轻轻蹭过她粉嫩的脸颊:“先吃饭,吃完了爹爹再抱。”
澄儿瘪了瘪嘴,到底没有闹,乖乖转回去,接过乳母手里的勺子,继续对付碗里那团糊糊。
澈儿抬头看了李缜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舀了一勺粥,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
李缜看着两个孩子,目光柔和了几分,转头对谢书筠道:“你把他们养得很好。”
谢书筠微微一笑,给他夹了一块鱼肉:“陛下尝尝这个。”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的无非是孩子们的趣事、宫里零零碎碎的琐事,没有什么要紧的,却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烛火融融,映着两个人的侧脸,竟有几分寻常夫妻家常度日的温暖。
吃完饭,乳母们将两个孩子抱去偏殿玩耍。
李缜和谢书筠移步内室,在榻上坐下。冬青端了两盏茶上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谢书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抬起眼看着李缜,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牵挂和不舍。
“陛下明日便要出发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北疆动乱,陛下一定要小心。
臣妾担忧您,但臣妾也知道,臣妾一介女流之辈,不懂国家大事。您做了这个决定,一定有您的道理。臣妾这两日也没敢打扰。”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但是臣妾舍不得您。”
话音未落,她便扑进了李缜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轻轻颤抖着,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李缜心头一紧,伸手将她揽住,一手抚着她的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心疼:“朕的好阿筠,朕也舍不得你。只可惜孩子们还太小,离不得娘亲,不然,朕一定要带你一起去。”
谢书筠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李缜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轻扶着她的双肩,让她直起身来。他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认真,一字一句道:
“阿筠,朕此一去两个多月,宫中局势多变,朕实在放心不下你们母子。重阳落水之事还历历在目,朕不能冒险。”
他将手伸进袖中,缓缓取出那枚玄铁令牌,托在掌心,递到谢书筠面前。
令牌通体乌黑沉暗,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谢书筠怔住了。
她盯着那枚令牌,瞳孔微微震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是她的令牌。当年她跪在御前,双手奉上这枚令牌,求李缜放过父兄。从那一刻起,她便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它了。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李缜将令牌轻轻放进她掌心,玄铁的分量沉甸甸的,压得她手指微微一沉。
“阿筠的令牌,”李缜说,“朕今日交还给你。若有事,你可以调用谢氏的暗桩,护好我们的孩子,也护好你自己。”
谢书筠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那一个“筠”字在烛光下清晰如昨。她的眼眶一热,泪水便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自她交出令牌的那一刻起,她便放弃了谢家的势力。她从没想过,这枚令牌竟然还有回到手上的那一天。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缜,声音哽咽:“陛下……谢谢你……为我们母子着想。”
李缜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们是我的妻儿,保护你们是应当的。”
他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嘱托:
“今夜朕留下陪你。下次相见,就是两个月之后了。好好等着朕回来,好吗?”
谢书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恳切:“陛下也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缜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夜色渐浓,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鸣叫,细细碎碎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殿内的烛火将两个人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安静而温暖。
谢书筠手中的令牌还攥着,玄铁的冰凉正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热。
她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这一刻她不是和昭仪,不是谢家的女儿,只是他的妻。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还有未干的泪珠挂在上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和她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这启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628章 旌旗北征
九月十七,天色未亮,秋风已起。
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长安城,将远处连绵的宫阙镀上一层朦胧的青灰色。
丹凤门外的广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三千神策军精骑列阵整齐,铁甲在曙光初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马蹄轻踏,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侍卫亲军东西两班分列两侧,刀枪如林,肃然无声。
风中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气息,卷起校场上的尘土,也卷起军旗上金线绣成的腾龙纹样。
远处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将巍峨的城楼轮廓勾勒得分明。城楼上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为远行的人送行。
卯时刚过,皇帝的车驾仪仗已至丹凤门外。
李缜今日身着玄色金甲,外罩明黄战袍,腰佩长剑,足蹬战靴,英武肃杀之气与平日的温文判若两人。他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将士,微微颔首。
台下,群臣位列两侧,躬身相送。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列,乌压压一片,朝服的颜色在晨光中深浅交错。
妃嫔们的车驾停在丹凤门内侧。皇后站在最前面,身着大朝服,头戴九尾凤冠,面色端肃,身后是陈贤妃、张德妃及一众妃嫔,按品级依次而立,衣香鬓影,珠翠生辉,与校场上肃杀的军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书筠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而端庄。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仪仗,落在高台上那个玄金色的身影上,眼底藏着说不清的牵挂。
李缜走下来,行至皇后面前,声音沉稳而清朗:
“朕此去秋狝二月有余,宫中皇子公主们都没动,后宫诸事,皇后多费心思。还有有孕的明美人、文才人、宜婕妤,有劳皇后了。”
皇后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端庄:“陛下放心,臣妾定当守好后宫,盼陛下平安归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晨风中传开。
李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陈贤妃:“贤妃,你帮着皇后协理六宫,有事也能商量商量。”
陈贤妃上前半步,屈膝一福,声音温婉而不失分寸:“臣妾会协助皇后娘娘,守护阖宫安宁。”
李缜又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在人群中找到了谢书筠。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
谢书筠微微弯起嘴角,眼尾那颗朱红的小痣在晨光中轻轻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牵挂,有叮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像是在说,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李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猛地扬起,猎猎作响。
“出发——”常喜高亢的声音划破长空。
号角声起,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雷,三千神策军精骑缓缓启动,铁甲铿锵,刀枪在晨光中闪烁如星。
赵琉毓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小靴,英姿飒爽。
她远远地朝谢书筠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放心”的弧度。
谢书筠也朝她点了点头,姐妹之间,无需多言。
妃嫔们的车驾缓缓启动,跟在军阵之后。赵琉毓拨转马头,跟上了大部队,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大部队浩浩荡荡地驶离长安,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进发。
旌旗如云,甲胄如林,铁骑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震得道旁的树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金黄。
李缜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晨风迎面扑来,吹得披风高高扬起。他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坚定地望着西北的方向,眼中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
丹凤门外,妃嫔们站在原地,目送着大部队渐渐远去,直到旌旗的最后一角消失在天际线,才纷纷收回目光。
皇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都散了吧。”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秋阳渐渐升高,照在丹凤门的城楼上,将琉璃瓦映得金碧辉煌。
晨雾已经散尽了,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将阶前的落叶卷起,又落下。
谢书筠站在原地,望着大部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冬青在一旁轻声道:“娘娘,回去吧,风大了。”
谢书筠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身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牵着那支已经远去的队伍,一路向北。
第629章 鸾殿伏机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
皇后从丹凤门回来,由宫女服侍着脱下了大朝服,换上一件家常的绛紫色凤纹褙子,发髻也拆松了些,只留凤钗一支,斜斜插在髻上。
她靠在凤榻上,接过竹霜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舒了口气。
松月站在一旁,替她捏着肩,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殿内安静了片刻,松月才笑盈盈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陛下出发去秋狝,这宫中,往后便是娘娘的天下了。”
皇后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本宫是皇后,管教妃嫔自然是天经地义。什么天下不天下的,说得好听。”
话虽如此,她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受用的神色。松月跟了她多年,最知道怎么说话能让她舒坦。
皇后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才那点闲适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思虑:
“不过,这宫里高位妃嫔数不胜数,皇子公主们也都在,还有三个有孕的……可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上次禁足时,李缜站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皇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次若不是陈贤妃在陛下面前告状,若不是熹美人那个贱人装模作样,她何至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松月察言观色,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声音也压低了,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意味:
“娘娘贵为皇后,统领六宫,名正言顺。若有狂徒作乱,娘娘只下令镇压,谁也挑不出错来。便是陛下回宫,也只会赞娘娘治宫有方。”
皇后转过头,看了松月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她唇角微微一弯,语气不咸不淡:“本宫看你是越来越机灵了。”
松月连忙垂首,谦逊道:“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皇后没有再接话,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殿外透进来的秋阳上,眼底神色幽深,看不透在想什么。
松月也不再说话,只安静地替她捏着肩,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熏香的烟雾缓缓升腾,在光影中袅袅散开。
蓬莱殿内,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窗外,御花园的菊花已开到尾声,金黄雪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惊起一圈涟漪。更远处,宫墙层层叠叠,琉璃瓦在秋日下泛着冷冷的光。
陈贤妃站在窗前,一身素色常服,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背影清瘦而孤寂,像一株不合时宜的秋菊。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却没有焦距,像是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这么多年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本宫等了这么多年了。”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那双素日里温和沉静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冰,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意。
“王清珞害本宫孩儿之仇,”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本宫从未忘记。”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
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日的画面——殷红的血浸透了被褥,漫过她的指尖,怎么都止不住。
太医跪了一地,面色灰败,不敢抬头。那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安静地躺在铜盆里,小小的一团,眉眼已经依稀可辨。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以为是命。后来才知道,是王清珞。是那个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皇后,在她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而郑听澜那个蠢货,不过是王清珞手里的一把刀,连自己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陈贤妃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赤红,表情狰狞而痛苦,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痛不欲生的夜晚。
“本宫恨不得那个贱人去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低,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困兽,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却只能压成低沉的气音。
她死死攥住窗棂,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窗外秋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角,也吹落了几片枯叶,无声地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去。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狰狞一点一点地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那层冷意,比从前更深了。
“可她毕竟是一国之母。”陈贤妃松开窗棂,转过身,缓步走回殿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仿佛方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她,“本宫隐忍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她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边微微散落的发丝,指尖从容,不疾不徐。
“陛下离宫两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意味深长,“本宫能做的事,那可太多了。”
她放下手,转过身,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雪映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这步棋早就准备好了。王清珞那个贱人,必定上钩。这一次,没有王家做后盾,也没有陛下仁慈……她也该让出后位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阴冷的笃定,像是猎人在暗处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
“雪映,”陈贤妃抬了抬下巴,“去,把熹美人请过来。她不是对皇后恨之入骨吗?这次,本宫会让她如愿以偿。”
雪映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而稳,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第630章 深宫鬼影
蓬莱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贤妃站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眉眼温婉,气度沉静,依旧是那个贤良大度的贤妃娘娘。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拿起桌上的玉梳,慢慢地梳理着长发,一下,又一下。
窗外秋风依旧,吹着满地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
时光飞逝,一转眼,李缜离开长安已有十日。
秋意愈发深了。御花园里的菊花已谢了大半,枯黄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太液池的水面凉得透彻,连鸭子都不愿下水了,三三两两缩在岸边,把头埋进翅膀里。
宫人们换上了厚实的夹袄,脚步匆匆,各宫各院的炭火也开始供应了,清晨和傍晚,总能看到负责送炭的小太监们推着车在宫道上穿梭。
长安殿内,地龙还没烧,门窗半掩,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澄儿和澈儿在偏殿的地毯上玩。澄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认真地往另一块上面堆,堆了三层,“哗啦”一声倒了,她也不恼,捡起来继续堆。
澈儿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三字经》,一页一页地翻着,不知是真看懂了还是装的,小脸上一副认真专注的表情。
谢书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吹,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冬青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放在谢书筠手边,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忍不住道:“娘娘,您最近每天都心不在焉的,是在思念陛下吗?”
冷不丁被她这么一叫,谢书筠这才回过神来。
一旁的紫苏连忙拉了拉冬青的袖子,低声嗔道:“冬青姐姐,你怎么越发口无遮拦了。”
谢书筠倒是不恼,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笑道:“已经十日了,陛下他们应该还在路上。没有了陛下,没有了阿蛮,本宫确实有些无事可做。”
她这话说得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冬青和紫苏都听出来了,娘娘这是想陛下了,也想敏婕妤了。
平日里长安殿热闹惯了,陛下隔三差五便来,赵琉毓更是常客,两个人说说笑笑,孩子们叽叽喳喳,殿内总是暖融融的。
如今一下子冷清下来,任谁都不习惯。
冬青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来,压低声音,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娘娘,奴婢最近听说了一个消息。”
谢书筠挑眉,放下茶盏:“哦?什么?”
冬青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奴婢听说,最近宫里闹鬼呢。”
谢书筠一怔,眉头微微蹙起:“闹鬼?”
冬青点点头,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奴婢听说,最近宫中,尤其是御花园附近,常常出现儿童的啼哭声。深更半夜的,呜呜咽咽的,听着渗人。
好像……还是个男孩。宫女们都说,是二皇子的鬼魂回来了……”
“住嘴!”
谢书筠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少见的厉色。冬青吓了一跳,连忙住口,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谢书筠看着她,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此等闲言碎语,怎可乱传?二皇子去世多年,这宫中哪有什么鬼?只可能是人在装神弄鬼。”
她顿了顿,目光从冬青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声音低了下去,“大家都警醒着点,怕是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冬青被她说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谢书筠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正在地毯上玩耍的澄儿和澈儿。
澄儿还在堆积木,澈儿依然在翻那本《三字经》,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对这宫中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谢书筠看着他们,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的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呻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申时刚过,长安殿内便要点灯了。
紫苏轻手轻脚地去点灯,冬青也不敢再说话,垂手退到一旁。
谢书筠依旧坐在窗前,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眼底藏着一层深深的忧虑。
十日了。
陛下才走了十日,这宫中便闹出了“鬼”。往后还有将近两个月,还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澄儿头上歪掉的小揪揪重新扎好,又帮澈儿理了理被积木碰歪的衣领。
澈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安静,像是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小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
谢书筠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又朝澄儿招了招手。澄儿也爬过来,挤进她怀里,仰着脸喊“娘亲”。
谢书筠搂着两个孩子,下巴抵在澄儿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不管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她只要守住长安殿,守住这两个孩子,便什么都不怕。
第631章 清姿应邀
立政殿,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皇后在内室午歇,帐幔低垂,只隐约可见一个侧卧的身影,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
殿外的回廊下,松月将当值的宫女太监们召集到一处,面色严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宫里最近有了些闲言碎语,想必大家也听到了些风声。”
松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此等传言,是无稽之谈。鬼神之说不可信,更不能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去。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垂首,低声应道:“是。”
松月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都下去做活计吧,嘴巴闭紧些。”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各自去忙手头的事。回廊下只剩下松月和随后走过来的竹霜。
松月四下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才侧身转向竹霜,眉头微微蹙起,压低声音道:“你说宫中的传言,说二殿下……”
话没说完,她自己便先住了口,像是连提起这三个字都觉得不妥。
竹霜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声音也压得极低:“怎么可能。二殿下去世多年,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闹鬼?怕是有人在捣鬼。”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不过,二殿下是娘娘的逆鳞,碰不得。若是娘娘听到了那些传言,必然坐不住。怕只怕有人借机生事,不得不防。”
松月听着,神色愈发凝重,点了点头道:
“所以咱们要守好家门,不能让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进入立政殿。我跟盛公公那边也说了,都一块儿盯着点,各处的耳朵都留神着。”
竹霜轻轻“嗯”了一声,又道:“那些传闲话的宫女太监,多半也是被人撺掇的。只是不知道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想做什么,”松月打断她,语气果决,“咱们只管把这道门守死了,不教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娘娘耳朵里便是。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后宫,等陛下回来。旁的,一概不理。”
竹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散去。
松月往内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帐幔依旧低垂,皇后的呼吸依旧均匀。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殿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回廊上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立政殿内,一片安宁静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远处御花园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啾啾的鸟鸣,在这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冷。
明瑟轩内,秋阳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穆美人坐在窗前,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上缀着小小的珍珠坠子,周身无半分艳色,却自有一种清冷出尘的韵致。
她的五官精致而冷淡,眉目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仿佛这宫中的繁华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手中捏着一封洒金请柬,目光落在上面,静默了片刻。
大宫女露华站在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疑虑,忍不住低声道:
“小主,熹美人在这宫中向来独来独往,后来跟贤妃娘娘走得很近,与我们明瑟轩并无往来。怎会突然邀小主去浮碧亭赏木芙蓉?小主可要回绝?”
穆美人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请柬的边缘。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顾惊鸿的名字,”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本小主在闺中也是听说过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请柬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株已经开始凋谢的桂树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一同进宫,又都是美人身份,深宫寂寞,若是能一同说说话,解解闷,也未尝不可。”
她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了按,“应了她吧。”
露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像是还想再劝些什么。
可看着主子那副清冷淡然的神色,知道她主意已定,再多说也无益,便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奴婢去回话。”
露华转身退了下去。
穆美人依旧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洒金请柬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秋风吹动窗棂上的薄纱,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几缕碎发微微飘动。
她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上冰凉的珍珠坠子,微微一顿,随即收回了手,神色依旧清冷如霜。
第632章 芙蓉泣声
暮秋时分,太液池西岸的浮碧亭掩映在一片木芙蓉花丛之中。
木芙蓉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的花朵层层叠叠,大如碗口,密匝匝地缀满枝头。
有的半开,花瓣边缘微卷,像少女含羞的裙摆;有的全开,露出金黄色的花蕊,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株株木芙蓉临水而生,枝条斜斜地探向池面,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轻荡漾,引来几尾锦鲤探头啄食。
秋风拂过,花枝轻颤,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远处的九曲廊上爬满了枯藤,衬着这一片花团锦簇,倒有了几分秋日的萧瑟与繁盛交错的意趣。
浮碧亭内,石桌上摆着几碟茶点。
一碟桂花糕,糕体雪白,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甜香四溢;
一碟菊叶酥,酥皮层层分明,咬一口便簌簌掉渣,内馅是清甜的菊花蜜;
一碟秋梨酪,淡黄色的膏体盛在白瓷小盏里,上面点缀着几粒枸杞,爽口润肺;
另有两盏菊花茶,花瓣在水中舒展开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熹美人坐在亭中,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窄袖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花纹,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目明艳。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但那股张扬明艳的气质依旧藏不住,像一团火,哪怕烧得不够旺,也依旧灼人眼目。
穆美人坐在她对面,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纱长衣,衣袂飘飘,清冷出尘。
她的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整个人像一株开在深谷中的兰草,不争不抢,自有一种疏离的美。
她的五官精致而不张扬,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冷淡,嘴角微微弯起时,那笑意也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熹美人率先开口,笑道:“穆姐姐愿意赏脸,惊鸿很高兴。今日虽然只我们二人,但风景独好,亦自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惊鸿早听闻姐姐神仙气质,却担心姐姐嫌弃,未敢打搅。
如今陛下带着众姐妹秋狝,妹妹好生孤寂,思来想去,还是姐姐没有争宠好事的心思,偏安一隅,妹妹放心交往。”
穆美人淡淡一笑,那笑意清浅,像是秋风吹过湖面泛起的细微涟漪:
“妹妹洒脱心性,清梧亦艳羡。闺中便想着结交了,可惜一直错过,如今也算不错。”
熹美人听她这般说,笑意更深了几分,又给她斟了一杯茶:“姐姐不嫌我冒昧便好。这浮碧亭的木芙蓉开得好,正合姐姐的气质。”
穆美人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两人又寒暄了一番,说着宫中的琐事、各自的喜好,气氛倒是和谐。
熹美人说起自己从前在家中时也种过木芙蓉,只是北地的花开得不如宫中的繁盛;穆美人便接了话,说起南方的芙蓉品种,花瓣更大,颜色也更艳。
一来一往,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丝毫没有初见时的生疏。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天边的云霞由金红渐渐转为暗紫,太液池的水面泛着沉沉的光,像一块被揉皱的暗色绸缎。
木芙蓉的花朵在暮色中失去了白日的明艳,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丛中窃窃私语。
亭中的灯笼还未点亮,光线暗了下去,石桌上的茶点也看不清颜色了。
熹美人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正要说告辞的话——
“呜呜呜……”
一阵哭声从花丛深处传来。
那声音尖细而凄厉,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哭声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字句,像是孩童在挣扎着喊叫,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声音又细又急,听得人头皮发麻。
“母后……救我……救救孩儿……孩儿好难受……”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带着委屈,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恨。
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四面环绕,辨不清方向。
“母后……母后……”
亭外的宫女太监们顿时乱成一团。
有的脸色煞白,捂着耳朵不敢听;有的双腿发软,靠在柱子上直发抖;还有的已经跪了下去,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露华挡在穆美人身前,警惕地四处张望。
熹美人面色微变,看向穆美人,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颤抖:“姐姐,你听到了吗?男童的声音……”
她顿了顿,目光往花丛深处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这些时日确实听到了些风声,说是已故二皇子……难不成是真的?”
穆美人眉头紧蹙,她环顾四周,花丛中除了摇曳的枝条,什么也看不见。
宫女太监们的神色不似作伪,那哭声也不像是人装出来的——太凄厉了,太瘆人了,像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附近徘徊。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还撑着镇定。
“熹妹妹,”穆美人稳了稳心神,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清冷,“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各自回宫吧。”
熹美人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又听那哭声似乎越来越近,连忙点头:“姐姐说得是,快走快走。”
两人匆匆道了别,各自带着宫女太监,脚步急促地离开了浮碧亭。
身后,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凄凄惨惨,在暮色中久久不散,听得人后背发凉。
第633章 含元谋局
翌日,含元殿晨省。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身着绛紫色翟纹朝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面色平和。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在熹美人空着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笑意不达眼底。
“熹美人好大的架子。”皇后的声音不高,语气淡淡的,“陛下不在宫中,这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毛。众妃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谨修媛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往皇后的方向瞟了瞟。丽修仪用帕子掩着嘴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陈贤妃面色如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了片刻。
熹美人的大宫女青骢跪在殿门口,早已候了多时。她见时机正好,便膝行上前,在殿中央跪下,伏身叩首。
“皇后娘娘恕罪,实在是我家小主昨日……被吓得不轻,今日才未能前来晨省。奴婢奉小主之命,特来告罪。”
皇后微微挑眉,目光落在青骢身上:“被吓得不轻?这倒是有趣。说说吧,什么事能把熹美人吓成这样?”
青骢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样反倒勾起了皇后的好奇。
皇后声音一沉,带着几分威压:“遮遮掩掩的,发生什么事了?还不如实道来!”
青骢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切”的惊恐:“回皇后娘娘的话,昨日我家小主与穆美人在浮碧亭赏木芙蓉。
天色将晚时,正要各自回宫,忽然……忽然听到了男童的啼哭。
奴婢们都听得真切,那男童喊的是,‘母后,孩儿好难受,救救孩儿……’声音凄厉,忽远忽近。
小主当场吓得面色发白,回去就病倒了,至今昏迷不醒。奴婢不敢隐瞒,求皇后娘娘明鉴。”
“母后”二字一出口,皇后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
她没有听到后面的内容,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在嗡嗡作响。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听到什么了?”皇后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直直地盯着青骢,“男童?”
青骢连忙道:“奴婢不敢欺瞒皇后娘娘。穆美人当时也在场,娘娘大可以问穆美人。”
皇后猛地转向穆美人,声音急促:“穆美人,可有此事?”
穆美人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殿中央,盈盈一拜,神色清冷而从容:“回皇后娘娘,确有此事。嫔妾与熹妹妹都听到了那啼哭,也听到了那男童喊的话。”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众妃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能叫“母后”的,还是个男童,这宫中早夭的男童,除了二皇子,还能有谁?
皇后的手紧紧握住凤座扶手,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起来。
她盯着穆美人,声音微微发颤:“那孩子……那孩子……他说什么了?”
穆美人如实禀告:“嫔妾听得不真切,大概是‘母后,救救孩儿,孩儿好难受’。”
皇后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失了神,连凤冠上的珠翠在轻轻摇晃都浑然不觉。
松月见状,连忙站出来,高声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各位娘娘小主们先回去吧。晨省先到这儿吧。”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谢书筠随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皇后还坐在凤座上,面色苍白,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殿内渐渐空了。
皇后仍坐在凤座上,双目失神,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松月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唤道:“娘娘,娘娘,您……”
皇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已经在里面打转,她的声音急促而颤抖:“是昭儿,一定是昭儿!是他在喊母后……昭儿以前最喜欢去浮碧亭……”
说着,眼泪便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他说他难受,他让本宫救他……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找过本宫,一定是有什么事……”
松月连忙劝道:“娘娘,鬼神之事——”
“娘娘,您别慌。”
竹霜适时上前,轻轻截住了松月的话头。
她的声音温和而镇定,不慌不忙:“光听‘母后’二字,还不能断定就是二殿下求助。您不如请咒禁博士来问一问,是不是二殿下有事。或许……并不是二殿下呢。您先别急。”
皇后怔怔地听着,渐渐稳住了心神,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对,请咒禁博士来。昭儿生辰将至,是不是他想母后了?或者……遇到什么事了?”
她站起身,在松月和竹霜的搀扶下,缓缓往殿外走去。
松月落后几步,走到竹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说找咒禁博士?这明摆着是熹美人在搞鬼。她与娘娘有仇,我看就是她唱的这出戏。”
竹霜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娘娘遇到二殿下的事就慌了神,一定听不进去的。不如顺着她,到时候让咒禁博士不要胡言乱语就行了。”
松月想了想,露出了笑容:“还是你想得周全。”
第634章 巫言惑凤
瑶光殿内,门窗半掩,光线昏暗。
熹美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神情却冷冷清清的,哪里有半分昏迷不醒的样子。青骢跪在床边,低声禀报着含元殿的情形。
“小主放心,奴婢已经把昨日我们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皇后听了。她当场就变了脸色,追问那孩子说了什么,问了好几遍,失魂落魄的。”青骢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熹美人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真是看不出来,那个毒妇竟还有一副慈母心肠。”
她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贤妃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陈贤妃已经款步走了进来。
她从主殿过来,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连衣裳都没换,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暗青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素净低调,不引人注目。身后只跟着雪映一人。
“妹妹这病,病得好啊。”陈贤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唇角含笑,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熹美人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
“还是娘娘手段高明。派了会腹语的宫女太监跟着惊鸿,连穆美人也摸不到头脑,还真以为有鬼神呢。”
陈贤妃冷笑一声,目光幽深:“这世上哪有鬼神,不过是弄权者的手段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王清珞必定慌了神。宫中的咒禁博士,早就是本宫的人了。一切都在按我们的计划进行。”
熹美人听到这里,眼中恨意翻涌,声音冰冷如霜:“她想杀我,就该想到,我顾惊鸿既然没死,她便不能好活。”
陈贤妃看着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妹妹有如此志气,这很好。”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殿外秋风瑟瑟,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立政殿内,香烟袅袅。
宫中的咒禁博士潘玄度被请了过来,立在殿中央。
他年约五旬,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微微下耷,身穿青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恻恻的。
他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潘玄度,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坐在凤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眶微红,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完全缓过来。
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免礼。潘博士,近日宫中多有传言,本宫请你过来,就是想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否有男童?男童又是谁?”
潘玄度躬身道:“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鼎,放在殿中央的矮几上,又取出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入鼎中。
青烟袅袅升起,他闭目静立片刻,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而含糊,听不真切。
随后,他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在掌中摇了又摇,撒在矮几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忽紧忽松。
接着,他又取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符,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腾起,满殿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神神叨叨的,足足折腾了近半柱香的功夫。
松月和竹霜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皇后紧张地盯着潘玄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突然,潘玄度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脸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皇后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询问,潘玄度却抢先一步道:“通灵之术不得与外人道,请娘娘屏退左右。”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对殿中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道:“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退出,殿内只剩下皇后、松月和竹霜。
潘玄度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松月和竹霜,语气恭谨却不容商量:“这二位姑娘,也不能在场。”
松月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争辩,皇后已经开口了:“松月、竹霜,你们两个也下去。”
“娘娘——”松月还想说什么,竹霜却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松月咬了咬唇,到底没有再坚持,跟着竹霜一起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松月站在回廊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竹霜道:
“那个潘博士怎么回事?不是已经给了他两块金元宝,让他告诉娘娘,二殿下平安无恙吗?他弄那么大阵仗,干什么呢?”
竹霜面色也有些凝重,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低声回道:“怕就怕事情有变,但事已至此,只能等一等了。”
两人在殿外站着,秋风拂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殿内听不到任何声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松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竹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第635章 凤诏伏祸
内殿,殿门紧闭。
松月和竹霜退出去后,殿内只剩下皇后与潘玄度两人。
皇后坐在凤榻上,目光紧紧地盯着潘玄度,声音沙哑而急切:“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潘玄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娘娘……是二殿下,是二殿下啊!”
皇后猛地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是昭儿?昭儿他说了什么?”
潘玄度抬起头,面色苍白,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惊恐:“二殿下告诉微臣……他很痛苦。有人……要夺了他的气运。”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可是昭儿离开多年,他怎么会……他还在宫中吗?”
潘玄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娘娘有所不知。二殿下虽是夭折,但魂魄并未离散,而是一直留在宫中,在御花园浮碧亭一带吸收天地精华,修行累积。
须得满十年,方能功德圆满,得道升仙。这些年来,二殿下潜心修行,与宫中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可是今年……今年突然有一个与他命格相克之人,正在慢慢成型。
此人与二殿下相冲相克,一旦成型,二殿下的气运便会不断被侵蚀。二殿下实在受不了了,才在宫中游荡啼哭,求母后救他。”
皇后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沙哑而颤抖:“相克之人……正在成型……成型……”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还没有成型?”
潘玄度点头:“正是。尚未出世,还在母胎之中。”
皇后咬着唇,脑子飞速转着。她喃喃道:“还未成型……宫中如今有孕的,明美人、文才人、宜婕妤……难道是她们腹中的胎儿,在害我昭儿?”
她盯着潘玄度,追问道,“昭儿可说了?是谁?”
潘玄度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微臣能力有限,今日与二殿下通灵已耗费了大量心神,未能得知那人的具体信息。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这样,干脆一个不留。三个都……”
“娘娘万万不可!”潘玄度连忙叩首,声音急促,“上天有好生之德,滥杀无辜必遭天谴。况且,二殿下也不希望娘娘为他伤害无辜性命。还请娘娘三思。”
皇后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戾气压了下去,冷冷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潘玄度沉吟片刻,道:“娘娘可否告知微臣,二殿下的生辰八字?”
皇后道:“十月二十五。”
潘玄度掐指算了算,点了点头:
“届时二殿下生辰之日,能量最强,微臣可再次与他通灵,问个分明。这段时间里,微臣也可寻求化解之法,将那煞灵化解,不让它再侵蚀二殿下的气运。”
皇后点了点头:“好。那……可有什么方法,让昭儿好受一些?他现在那么痛苦,本宫不能什么都不做。”
潘玄度想了想,道:“二殿下身为童子之身,魂魄纯净。若要让他暂时缓解痛苦,需得让宫中的男童替他分担。
在二殿下所在之处,即浮碧亭附近,微臣设一祭坛,令宫中男童跪于其中,诵读《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二殿下便可从中获得能量,降低痛苦。”
皇后听完,几乎没有犹豫,道:“好,立刻去办。让宫中的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去。他们身为昭儿的兄弟,也该替昭儿受受罪了。”
潘玄度连忙叩首:“娘娘慈悲,二殿下定会感念。”
皇后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回凤榻上:“去吧,尽快安排。本宫不想再听到昭儿在外面哭。”
潘玄度领命,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皇后面色苍白地靠在引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口中喃喃:“昭儿,母后不会让你受苦的……不会的……”
潘玄度告退后,殿门重新打开。松月和竹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皇后坐在凤榻上,面色已经恢复了几分沉稳,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阴翳。
她看了松月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松月,你去传旨。让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准备好,明日开始,在浮碧亭设祭坛,诵读《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要诚恳,不可敷衍。”
松月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犹疑之色:“娘娘,这……可是那潘博士说了什么?怎么忽然要让几位殿下去……”
皇后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松月立刻住了嘴。
“宫中近日闹鬼,不清静。”皇后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皇子们阳气重,让他们压一压这宫中的阴气。去办便是。”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若是有人抗旨不遵,便是藐视中宫。让他们的娘来见本宫。”
松月心中一凛,连忙垂首:“是,娘娘。奴婢这就去传旨。”
她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皇后望着松月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她心中暗暗思忖——潘博士说了,通灵内容不得告与众人知,否则会影响昭儿修行。
昭儿,等等娘。娘一定把害你的人揪出来。
无论是谁,母后要他的命。
竹霜轻手轻脚地给她续了一杯热茶,低声道:“娘娘,您也别太忧心了。二殿下福泽深厚,定会平安无事的。”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接过茶盏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冷厉。
第636章 诏喻六宫
立政殿的旨意很快传遍了六宫。
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明日开始,每日前往浮碧亭诵读《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不得有误。
消息一出,六宫哗然。
观风殿内,张德妃正陪着大皇子李怀瑜温习功课。传旨太监刚走,她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母妃,儿臣明日真的要去浮碧亭诵经吗?”李怀瑜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张德妃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却无奈:“既然是皇后的旨意,自然要去。你是皇长子,更要以身作则。”
她嘴上这么说,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让她的瑜儿去给那死去的二皇子诵经?皇后这是安的什么心。可皇后懿旨已下,陛下又不在宫中,她没有理由抗旨。
“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的跪。”张德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立政殿的方向,目光幽深。
飞霜殿内,丽修仪正在哄三皇子李怀瑄吃莲子羹。听到消息,她手中的碗重重搁在了桌上,莲子羹溅了出来。
“皇后这是发什么疯?”丽修仪的声音尖锐,气不打一处来,“让瑄儿去诵经?她才该去诵经,给她的短命鬼儿子超度!”
三皇子李怀瑄虽然不太听得懂母妃在说什么,但见她面色不善,便也跟着不高兴起来。
他把手里的勺子往桌上一拍,小脸一扭,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不去!我不去!”
丽修仪连忙放柔了声音,蹲下身替他擦手,哄道:“瑄儿乖,就去一小会儿,母妃给你备好点心,等你回来吃,好不好?”
李怀瑄撅着嘴,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那……那我腿疼!腿疼了我不干!”
丽修仪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好好好,腿疼了咱们就回来,不干了。”
她站起身,咬着唇,心中恨恨地想:王清珞,你且作着,等陛下回来,看你怎么收场。
大吉殿内,婉充媛正给四皇子李怀珂穿外衣,准备带他去御花园走走。传旨太监的话音刚落,她的手便顿住了。
四皇子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母妃,儿臣要去哪里诵经?什么叫诵经?”
婉充媛蹲下身,替他系好衣带,目光复杂。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珂儿乖,明日母妃陪你去。你只要跟着哥哥们一起念就好,不难的。”
四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婉充媛站起来,看向窗外,心中一阵烦闷。珂儿才三岁,话都说不全,皇后竟让他去跪着诵经?可皇后是中宫,陛下不在,她又能如何?只能先应下,走一步看一步了。
长安殿内,传旨太监刚刚离开。
紫苏立即上前,眉头紧锁:“娘娘,依您看,皇后的这道旨意,究竟为何?几位殿下都还小,尤其咱们五殿下,才两岁,话都说不全,怎么诵经?”
谢书筠坐在榻上,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道:
“怕是跟前些日子宫中闹鬼的事有关。不是有传言说,那鬼魂是二皇子么?皇后或许……信以为真了。”
她顿了顿,“《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多用来度亡灵、安魂定魄。让皇子们去浮碧亭诵经……这幕后之人的打算,本宫也有些看不懂了。”
冬青站在一旁,满脸不平,忍不住道:“五殿下还那么小,皇后竟然下旨让他去跪着诵经,这不明摆着折腾人吗?”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正在榻上安静玩耍的澈儿。
澈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三字经》,一页一页地翻着,小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
他似乎还不知道明日要发生什么,也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澄儿倒是什么都不管,趴在一旁堆积木,堆得歪歪扭扭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谢书筠看着澈儿沉静的侧脸,目光里满是怜爱。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澈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皇后懿旨已下,本宫也不能抗旨不遵。”谢书筠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如今陛下不在宫中,皇后无人管束,想要以皇后之名惩戒本宫,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得先去看看了。明日,本宫亲自带澈儿过去。”
紫苏和冬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也知道娘娘说的是实情。皇后是中宫,她的旨意便是懿旨,抗旨不遵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澄儿堆积木的“哗啦”声和澈儿翻书的沙沙声。谢书筠坐在两个孩子身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中,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明日,浮碧亭。她倒要看看,这出戏,究竟要唱到什么时候。
第637章 浮碧雾起
蓬莱殿内,熏香袅袅。
秋澄从外面回来,将立政殿的旨意细细禀报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问道:“娘娘,奴婢有些不解,娘娘为何叫潘玄度让皇子们去诵经?”
陈贤妃靠在引枕上,手中捧着一盏温茶,闻言冷笑了一声。
“宫中有子的女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她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她们的儿子多受一分苦楚,她们对皇后的怨恨就多一重。等陛下回来,墙倒众人推,皇后还如何坐稳后位?”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淡淡的,却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冷意,“本宫走这步棋,不过是给皇后树敌罢了。”
秋澄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陈贤妃转过身,看向侍立一旁的雪映,语气郑重了几分:
“雪映,你与熹美人继续暗中搜集皇后的罪证。这些年来,她干过的好事,一件件,都给本宫查清楚。等时机成熟,陛下若知晓她的丑恶面目,必不会再保她。”
雪映躬身应道:“是,娘娘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陈贤妃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窗外秋风瑟瑟,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卯时,天色未明,浮碧亭四周笼罩在深秋的薄雾之中。
木芙蓉的花瓣上凝着露珠,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太液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月和浮碧亭檐角悬挂的灯笼。晨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祭坛已经搭好了。
就在浮碧亭前的空地上,用黄土垒起一个三尺高的圆形土台,四面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各设一个蒲团。
土台中央立着一尊青铜小鼎,鼎中燃着三炷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雾中缓缓散开。鼎前摆着香烛、瓜果、清酒等供品。
土台四周插着五色小旗——青、赤、黄、白、黑,分别对应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旗面上画着繁复的符文,在风中猎猎作响。
蒲团前各放着一本《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经书用黄绸包裹,看上去庄重而肃穆。
皇后早早就到了。
她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莲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松月和竹霜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面色肃穆。
“昭儿,你放心。”皇后的眼眶微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难受了。”
她将白莲放在供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面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张德妃牵着大皇子李怀瑜最先赶到。
李怀瑜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显然昨夜没有睡好。张德妃也是一脸倦色,眼中却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她走到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皇后娘娘,设置祭坛为宫中祈福,臣妾不敢有异议。可怀瑜刚九岁,身子又弱,恐担不起诵经的重任。还望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都九岁了,不小了。德妃,你也不要过于娇养孩子了,免得以后大皇子撑不起来,不能为陛下分忧。”
张德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她本就不善言辞,更不善与人争辩,何况眼前的人是皇后。她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咽回肚子里,拉着李怀瑜退到一旁。
婉充媛带着四皇子李怀珂随后赶到。珂儿被乳母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婉充媛面色平静,向皇后行了一礼,便默默站到一旁,没有多言。
丽修仪牵着三皇子李怀瑄也到了。李怀瑄才三岁,走路还不太稳,被乳母半扶半抱着过来。
他撅着嘴,一脸不高兴,嘴里嘟嘟囔囔地嚷着“不去不去”,丽修仪低声哄了几句,他才勉强不闹了。
丽修仪向皇后行了个礼,面色不太好看。
最后到的是谢书筠。
她牵着澈儿,缓步走来。澈儿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被母亲牵着手,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走着,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冬青和冬葵跟在后面,面色都有些凝重。
谢书筠向皇后行了一礼,皇后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都到了。”
皇后转过身,看向站在祭坛一侧的潘玄度,声音平稳而威严:“潘博士,你讲讲,皇子们该如何做吧。”
第638章 金躯跪寒
潘玄度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皇后和众位妃嫔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不失恭谨:“各位娘娘、殿下们安好。”
他走到祭坛前,指着四个蒲团道:“此次仪式,需要四位殿下分坐于这四个位置——按五行八卦方位,各居其一。
微臣的经童会在旁诵读经文,殿下们跟读即可。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诵读十遍。读完十遍后,再饮一碗法水,仪式便算完成。”
丽修仪一听便急了:“十遍?那经书上千字,读十遍得多久?”
潘玄度道:“一遍大约半刻钟,十遍便是一个时辰出头。”
“一个时辰!”丽修仪声音尖锐,“我瑄儿才三岁,跪都跪不住!”
张德妃也忍不住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恳切:
“皇后娘娘,十遍确实太长。怀瑜身子弱,恐支撑不住。臣妾斗胆,求娘娘开恩,减为五遍。五遍约莫半个时辰,皇子们年幼,半日半个时辰已是极限。”
皇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面色不豫。她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潘玄度:“五遍可行?”
潘玄度躬身道:“回娘娘,五遍虽少,但心诚则灵,只是效果会稍弱一些。”
皇后沉默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冷淡:“那就五遍。上午下午各半个时辰,合计一个时辰。本宫已是格外开恩,谁再敢多言,便是抗旨。”
丽修仪还想再说什么,被皇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讪讪地闭了嘴,只是脸色铁青。
皇后看向张德妃、婉充媛和谢书筠:“你们还有意见吗?”
三人沉默不语。
皇后冷冷道:“那就开始吧。”
她看向潘玄度,微微颔首。
潘玄度躬身应道:“是。”随即转过身,对着祭坛旁的几个助手,两个身着灰色道袍的年轻经童,挥了挥手。
经童们上前,将四位皇子分别引到各自的蒲团前。
大皇子李怀瑜跪在最东边的蒲团上,背脊挺直,面色严肃。
三皇子李怀瑄被乳母抱到南边的蒲团上,刚一放下就开始扭来扭去,嘴里嚷着“不要跪”。
四皇子李怀珂被放到西边的蒲团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经书,小脸上满是茫然。
五皇子李怀澈被乳母牵到北边的蒲团上,安安静静地跪坐下来,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没有哭闹,也没有抗拒。
谢书筠站在一旁,看着澈儿小小的背影跪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酸涩难忍。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却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潘玄度站在祭坛中央,双手合十,闭目凝神片刻,随即睁开眼睛,高声念道:
“开始——”
经童们翻开经书,齐声诵读起来。声音在清晨的雾气中回荡,悠远而沉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皇后站在一旁,目光幽深地看着祭坛上的青烟袅袅升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晨风吹过,吹动祭坛四周的五色小旗猎猎作响,也吹落了木芙蓉枝头的几片花瓣,无声地落在皇子们的衣袍上。
浮碧亭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压抑的气氛之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浮碧亭前的气氛愈发压抑。
经童们的诵经声在晨雾中回荡,拖长了尾音,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勒在每个人的心上。
四位皇子跪在蒲团上,跟着念那拗口的经文,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含糊,有的几乎听不见。
皇后坐在上方临时设的椅子上,面色沉静,目光冷冷地扫视着祭坛前的每一个人。松月和竹霜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大约过了半刻钟有余,孩子们便有些撑不住了。
大皇子李怀瑜跪在最东边,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白,却依旧咬牙挺着,一声不吭。
他是皇长子,平日里张德妃教导他要以身作则,此刻便是再难受,他也不肯在人前示弱。
三皇子李怀瑄跪在南边,早就开始扭来扭去了。他的膝盖在蒲团上蹭来蹭去,嘴里也不跟着念经了,只是小声嘀咕着“腿疼”“不要跪”。
若不是丽修仪在一旁不断用眼神制止,他怕是早就爬起来跑了。
四皇子李怀珂跪在西边,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但他的小脸已经有些发白了,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婉充媛在一旁看着,心都揪了起来,却不敢贸然上前。
五皇子李怀澈跪在北边,背脊挺得直直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小手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在忍。
第639章 逆凤护儿
谢书筠站在一旁,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澈儿。
她看见澈儿的膝盖在蒲团上微微挪动了一下,像是想调整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又立刻停住了,恢复了端正的跪姿。
他面色还算正常,但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指节,出卖了他的难受。
谢书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澈儿才两岁,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孩子安静、懂事,从不哭闹,从不任性,像个小大人一样。
她以为那是他性格沉稳,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疼,不是不难受,只是不说。
他那么小,就知道忍着。
而她却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膝盖跪在坚硬的蒲团上,看着他的小脸因为忍耐而绷紧,看着他一声不吭地跟着念那些他根本不懂的经文。
为什么不能保护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她想起澈儿出生那日,她差点死在了产床上。她想起他第一次喊“娘亲”时,她高兴得哭了半宿。她想起落水那次,澈儿被救上来时脸色青白、昏迷不醒的模样。
她不能再失去他。也不能再看着他受苦。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泪意逼了回去。她松开攥得发白的帕子,抬步走上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走到澈儿身边,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抱了起来。澈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母亲,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她的衣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经童们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浮碧亭前一片死寂。
皇后的目光从远处射过来,像两支冷箭,钉在谢书筠身上。她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和昭仪,你这是要抗旨了?”
谢书筠抱着澈儿,转过身,平视着皇后。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皇后娘娘,皇子们还小,骨骼尚未发育完全。跪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臣妾斗胆问问皇后娘娘,是皇子们的健康重要,还是为宫中祈福重要?
皇子们是我大盛未来的希望,若有任何闪失,便是损害国本。皇后娘娘,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微微一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书筠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臣妾不反对祈福。但没有必要一直跪着。坐着,也是一样的。”
她蹲下身,将澈儿的一条腿轻轻抬起,卷起裤腿,露出小小的膝盖。
那膝盖上已经是一片青紫,隐隐泛着红,皮肤下面似乎还有淤血在慢慢渗开。澈儿被碰到伤处,小身子微微一颤,却咬着唇没有吭声。
谢书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青紫,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依旧沉稳:“五皇子的膝盖已经受伤了。若再跪下去,膝盖受损,影响终身。届时,后悔都晚了。”
此言一出,张德妃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大皇子身边,掀开他的裤腿,膝盖同样是一片青紫,比澈儿的还要严重些。
李怀瑜咬着唇,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皇后娘娘,怀瑜的膝盖也跪伤了!”张德妃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
婉充媛也走上前,检查了四皇子的膝盖。珂儿虽然伤得不重,但膝盖也红了。她抬起头,看着皇后,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不满和不屈已经不言而喻。
丽修仪更是直接,一把将三皇子抱起来,扯开裤腿,指着那通红的膝盖,声音尖利:
“皇后娘娘您自己看!瑄儿才三岁,膝盖都跪成什么样了!这是祈福还是要孩子的命?”
皇后坐在上方,面色铁青,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扫过,又落在四个妃嫔脸上,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你们——都反了天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凌厉,“本宫可是皇后!你们敢抗旨不遵!”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向谢书筠,声音几乎是在吼,“来人呐!把她们几个违反宫规的嫔妃给本宫拿下!”
蓬莱殿内,陈贤妃正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秋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秋澄快步从殿外进来,面色发白,声音都带着几分急促:“娘娘,浮碧亭闹起来了,出大事了!”
陈贤妃抬了抬眼皮,懒懒地问:“出什么事了?”
秋澄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浮碧亭祈福,四位有子的娘娘都反抗让皇子们下跪诵经。皇后大发雷霆,让人拿下四位娘娘。”
陈贤妃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书卷,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么快就闹起来了?本宫还以为她们几个能忍几天呢。”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呢。走,本宫也去凑凑热闹。”
第640章 代跪全仪
浮碧亭前,气氛剑拔弩张。
皇后面色铁青,站在祭坛上方,目光如刀般扫过谢书筠、张德妃、丽修仪、婉充媛四人。
她等了片刻,却发现周围的侍卫和太监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
“拿下啊!”皇后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你们等什么呢!”
松月硬着头皮走到皇后身边,压低声音道:
“娘娘,陛下如今不在宫中,但迟早会回来。您今日抓了德妃娘娘她们,恐怕不好交代啊。四位娘娘都育有皇子,陛下也是看重的……”
话未说完,皇后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扇在松月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浮碧亭前格外刺耳。
松月捂着脸,踉跄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恕罪!”
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本宫这个皇后,说话不算数了?”
“这大早上的,皇后娘娘这么大火气啊。”
陈贤妃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暗青色褙子,不施粉黛,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缓缓踱步过来,身后只跟着秋澄一人。
她走到近前,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面前的场景——谢书筠抱着澈儿,张德妃护着大皇子,丽修仪搂着三皇子,婉充媛牵着四皇子,四个女人牢牢地将孩子护在身后。
皇后站在上方,面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气得不轻。
陈贤妃走上前,向皇后盈盈一福:“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的目光如剑,冷冷地钉在她脸上,声音冰得能刮下霜来:“贤妃,你来做什么?”
陈贤妃直起身,不慌不忙道:“陛下嘱咐臣妾协理六宫,臣妾听闻大家都在浮碧亭,自然也要过来看看。皇后娘娘何必大动干戈?”
她不等皇后回答,便转过身,看向站在祭坛一侧的潘玄度,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威压:“潘博士,诵经是你主持的。本宫问你,诵经,可一定要跪读?”
潘玄度会意,垂首道:“回贤妃娘娘的话,往日里诵经确实都是跪诵,以示诚心。”
陈贤妃微微颔首,又道:“可皇子们尚幼,久跪伤身呐。就没有其他变通的法子吗?”
潘玄度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道:“皇后娘娘、贤妃娘娘,若是此等情形,以母代之,也是可以的。
母子连心,其诚意亦可直达天听。皇子们不必跪,只需坐在母亲身侧,一同跟读,同样诚心。”
此言一出,皇后脸上的怒意稍霁。
陈贤妃趁热打铁,转向皇后,语气温和而恳切:
“皇后娘娘,臣妾有个提议,不如请德妃姐姐和各位妹妹代皇子跪诵,让皇子们坐在一旁共同跟读。
如此,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损伤皇子们的身体。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的目光在四个妃嫔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最终落在谢书筠身上:“和昭仪,如此安排,你可还有话说?”
谢书筠抱着澈儿,微微颔首:“臣妾遵旨。”
皇后的目光又转向张德妃、丽修仪、婉充媛:“你们三个呢?”
三人齐齐应道:“臣妾遵旨。”
皇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这样,那便定下了,上午下午各诵十遍。大人们跪两个时辰,可不会伤了筋骨。本宫已经一让再让,谁再敢多言,便是抗旨。”
没有人再说话。
皇后睥睨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松月,声音带着几分厌烦:“起来吧。以后别胳膊肘往外拐,拆本宫的台。”
松月眼眶红红的,低着头,声音发颤:“是,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站起身来,退到皇后身后,垂首不语,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皇后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冷冷道:“既如此,继续吧。”
陈贤妃微微一笑,走到一旁站定,目光在谢书筠、张德妃等人身上扫过,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几位妃嫔对视一眼,虽心中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谢书筠将澈儿交给乳母,自己跪上了最北边的蒲团。膝盖刚一落地,便传来一阵硌人的疼痛,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乳母将澈儿抱到她身旁,放在一个软垫上,让他挨着母亲坐好。
澈儿乖乖地坐着,小手轻轻搭在谢书筠的膝盖上,仰起脸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面前的经书。
张德妃跪在东边蒲团上,大皇子李怀瑜被安置在她身侧,端端正正地坐着,面色严肃。
丽修仪跪在南边,三皇子李怀瑄被放在她身边,扭来扭去地不肯坐稳,被丽修仪低声呵斥了一句,才不情不愿地坐好,嘴里还嘟囔着“腿疼”。
婉充媛跪在西边,四皇子李怀珂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身旁,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经童们翻开经书,齐声诵读起来。
潘玄度站在祭坛中央,高声道:“请各位殿下随经童跟读。”
李怀瑜率先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一字一句地跟着念。
李怀瑄不肯开口,被丽修仪轻轻推了一下,才含含糊糊地跟着念了几个字,便又闭上了嘴。李怀珂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但好歹在跟着念。
李怀澈坐得端端正正,小嘴一张一合,奶声奶气地跟着诵读。
他虽然认不全那些字,但听经童念一句,他便跟一句,发音虽含糊,态度却认真得不像一个两岁的孩子。
谢书筠跪在蒲团上,听着身旁儿子稚嫩的跟读声,眼眶微微发热。她挺直了背脊,也张开嘴,跟着经童一起诵读。
诵经声在浮碧亭上空回荡,沉闷而悠长。
皇后坐在上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目光从每一个妃嫔和皇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祭坛中央袅袅升起的青烟上,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贤妃站在一旁,唇角含笑,目光幽深,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好戏。
秋风吹过,吹落木芙蓉枝头的花瓣,无声地落在跪地之人的衣袍上,也落在孩子们小小的肩膀上,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641章 长安温情
谢书筠带着澈儿回到长安殿时,已是辰时三刻。
殿门一开,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便扑了过来。
“娘亲!娘亲!”
澄儿早就得了消息,在殿门口等了许久。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像只欢快的小蝴蝶。
她扑进谢书筠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小脸在她脸颊上蹭来蹭去。
“娘亲去哪里了?澄儿想娘亲!”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撒娇的哭腔。
雪团儿也从殿内蹿了出来,围着谢书筠的脚边转圈,“喵呜喵呜”地叫着,尾巴高高翘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像一面小旗帜。
紫苏和紫芙一左一右扶住谢书筠,生怕她被扑得站不稳。
谢书筠一手揽着澄儿,低头看了雪团儿一眼,笑了笑:“回来了。”
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些,脚步也慢了许多,虽然面上不显,但腿上的疼痛还是出卖了她。每走一步,她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娘娘,您慢些。”紫苏低声说着,一边扶她往里走。
紫芙跟在另一边,目光往谢书筠的裙摆下扫了一眼,心疼得不行。
谢书筠被扶进内室,坐到榻上。
澄儿立刻爬上来,窝在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澈儿也被乳母抱了进来,放在她另一边。
雪团儿跟着跳上榻,在谢书筠腿边盘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澄儿歪着头,看见谢书筠的裙摆被卷起来,露出膝盖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小脸立刻皱了起来,伸出手想去摸:“娘亲疼不疼?”
谢书筠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摇了摇头:“不疼,娘亲没事。”
冬青和冬葵忙着去打热水、备药。紫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谢书筠的裙摆撩起,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谢书筠的膝盖肿了一圈,皮肤下布满了淤血,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已经隐隐泛黑。紫芙看着,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娘,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书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倒是神色平静:“没什么,上点药就好了。”
紫芙咬着唇,转身去拿药膏。紫苏端了热水过来,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谢书筠的膝盖上,先帮她活血。
谢书筠轻轻“嘶”了一声,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澈儿,过来。”谢书筠朝儿子招了招手。
澈儿从乳母身边走过来,站在母亲面前,仰起脸看着她。
谢书筠将他也拉到榻边,柔声道:“来,把膝盖露出来,娘看看疼不疼。”
澈儿乖乖地坐下,由乳母帮忙卷起裤腿。他的膝盖比母亲好一些,没有肿得那么厉害,但也青了一片,隐隐泛着紫。小家伙皮肤白嫩,那青紫便显得格外刺目。
谢书筠轻轻摸了摸他的膝盖,指尖刚碰到那片淤青,澈儿的身子便微微一缩。他没有喊疼,只是抿着嘴唇,抬起眼看着母亲。
谢书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将澈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哽咽:“是娘没能护住你……以后不会了。”
澄儿也凑过来,抱住谢书筠的胳膊,小脸贴着她的肩膀,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不哭,澄儿乖,哥哥也乖。”
澈儿窝在母亲怀里,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她。雪团儿站起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谢书筠的手背。
紫苏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冬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进来,放在桌上,抹了抹眼角。
紫芙用小银勺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谢书筠的膝盖上,用指腹慢慢推开。
药膏清凉,触到青紫的皮肤时,谢书筠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紫芙的手很轻,动作也快,不一会儿便涂好了,又用干净的细棉布轻轻包了一层。
“娘娘,您先歇一会儿,药得慢慢吸收。”紫芙直起身,轻声说道。
冬葵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
“多亏了娘娘站出来才救了五殿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只是苦了娘娘,下午还得再跪一个时辰。”
谢书筠靠在引枕上,轻轻叹了口气:“本宫以皇子身体健康为由,忤逆了皇后,还有理由。如今皇后让我们几个妃嫔跪诵,本宫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了下去,“皇后终究是皇后。本宫连妃位都不是,真按照宫规算起来,皇后有权处置本宫。今日她退了一步,已是看在几位皇子的面上。下午……便跪吧。”
冬青站在一旁,越听越气,忍不住愤愤道:
“皇后娘娘明显是报复!奴婢看什么祈福,就是故意折腾大家伙!还让大家不能反抗,还不就是趁着陛下不在,才敢作威作福,真是讨厌!”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若娘娘是皇后——”
“冬青!”谢书筠猛地打断她,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几分厉色,“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冬青被吓了一跳,连忙住了嘴,脸色微微发白。
谢书筠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郑重:“隔墙有耳,切莫惹祸上身。这种话,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你我谁也担不起。”
冬青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奴婢知错了。”
第642章 鹰扬风起
殿内安静下来。
谢书筠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心中却翻涌不止。
后位——冬青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之前李缜倒是提过一嘴。
谢书筠摇了摇头,睁开眼睛。
皇后没那么好当的。况且澈儿还小,太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她若是去争那个位置,便是把澈儿和澄儿都架在火上烤。更何况,废后动摇国本,一般不会轻易动之。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层白色的细棉布,看着坐在身旁安安静静翻着经书的澈儿,又看了看窝在她身边、已经有些犯困的澄儿,还有盘成一团的雪团儿,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不要胡思乱想了。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殿前的梧桐叶簌簌落下。
谢书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澈儿的头顶,又捏了捏澄儿的小脸蛋。澈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澄儿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谢书筠将女儿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睡。雪团儿挪了挪身子,挨着澄儿的小腿趴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不管将来如何,她只要守好这两个孩子,守好这一方小小的长安殿,其他的,都不重要。
至于那个位置……
她垂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压到最深的地方,不再去想。
十月初,塞北的风已带了刀子般的寒意。
大军一路北上,历经半个多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鹰扬猎苑。
这里已是丰州以北三百里,阴山脚下。
远远望去,阴山山脉横亘在天际,峰峦叠嶂,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山脚下是大片苍茫的草原,秋草枯黄,被风吹得像金色的波浪,一望无际,直抵天边。
风很大,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高远而澄澈,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几缕云丝挂在天边,被风撕扯成细碎的絮状。
鹰扬猎苑就坐落在阴山南麓的一片缓坡之上。
猎苑占地极广,外围是连绵的军寨。木栅栏围成的营垒,里面驻扎着三千边军,帐篷整齐排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军寨中央设有高高的了望塔,塔顶悬挂着红色的军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穿过军寨,便是行宫。
行宫虽不及长安宫的宏伟壮丽,却也颇具规模。
青灰色的砖墙,黑瓦覆顶,飞檐翘角,在苍茫的塞北风光中显得格外古朴沉静。
行宫分为前朝、后宫、御苑三部分,前朝有正殿、议事厅,后宫有大小院落十余处,供皇帝及随行妃嫔居住。
御苑虽小,却引了活水,修了亭台,在这塞北苦寒之地,也算是一处难得的雅致所在。
行宫后方,便是猎场。猎场依山势而建,围栏绵延数十里,内有鹿、兔、野羊、黄羊等猎物,山林茂密,草场开阔,正是秋狝的好去处。
远远的,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三千神策军精骑列队而行,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卷起漫天黄沙。
侍卫亲军东西两班拱卫着中间的銮驾,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远远望去,像是从长安城一路铺到阴山脚下的金色长龙。
边军早已得了消息,军寨大门洞开,守将率众出迎。
李缜骑在马上,玄色金甲外罩明黄战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苍茫的塞北风光,又看了看那连绵的军寨和肃立的边军,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全军驻扎。”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得很远。
常喜连忙应了,转身去传令。一时间,号角声起,沉闷而悠远,在旷野中回荡。将士们开始有序地扎营、安顿,马嘶人喧,一派繁忙。
行宫后宫,院落早已打扫干净,分给随行的妃嫔们居住。
赵琉毓被安排在离正殿最近的东跨院,名为长风阁,院落不大,却视野开阔,推开窗便能望见阴山的雪顶。
赵琉毓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峦,深深吸了一口塞北清冽的空气,眼中带着几分久违的畅快。
祺美人住在西跨院的静澜轩,院落僻静,院内有一小方池塘,水质清冽,映着天光云影。
她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中默默想着远在长安的四皇子。
其他妃嫔也都各有居所。
第643章 金山定策
行宫正殿内,李缜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案前。
常喜上前禀报:“陛下,将士们已安顿妥当,边军守将贾旭贾将军在外求见。”
李缜点了点头:“宣。”
不多时,一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贾旭,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李缜抬手示意,目光落在贾旭脸上,“金山部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贾旭站起身,神色凝重起来:“回陛下,三天前探马来报,乌介的叛军已经攻下了磨延可汗的王庭。磨延可汗带着残部向南逃窜,乌介正在追击。
如今金山部大半已落入乌介之手,此人野心勃勃,只怕下一步便会对我大盛边境有所动作。”
李缜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沉吟片刻,他道:“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贾旭领命,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李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阴山苍茫的轮廓,目光幽深。常喜在一旁小心地候着,不敢出声。
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远处隐约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号令声,和着风声,在旷野中回荡。
沉默了许久,李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磨延已经失了王庭……乌介的实力,似乎比朕想象得还要强。”
常喜心头一凛,微微抬头看了李缜一眼,又迅速垂下。
李缜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着常喜,目光锐利:“常喜,你派暗卫去传信,与磨延联系上。表明朕的来意,若他愿意,朕立刻发兵相助。当然,条件也要谈好。”
常喜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只是……陛下打算开什么条件?”
李缜嘴角微微一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金山部与我大盛接壤的几处马场,朕要了。另外,磨延需向大盛称臣,每年纳贡。具体条款,让暗卫带一份草约去,谈不拢再议。”
“奴才明白了。”常喜应道。
李缜又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塞北草原上。他的手指沿着阴山山脉缓缓划过,停在金山部王庭的位置。
“另外,”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明日秋狝开始,朕要看看我边军的实力。”
常喜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让贾将军那边准备。”
李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常喜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李缜一人。
远处军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马嘶,又很快被风吹散。
长风阁内,烛火摇曳。
赵琉毓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阴山苍茫的轮廓,目光有些发直。塞北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祥月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小主,陛下下令了,明日秋狝就开始了。您早些睡吧,明日怕是要忙一整日呢。”
赵琉毓没有动,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祥月,今日贾将军过来了。”
祥月一怔:“是……奴婢听说了。”
“我爹和哥哥都还在镇守。”赵琉毓的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都多少年没见了。如今都已经到了边境,我当真不能见他们一面吗?”
说着,她的眼眶红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祥月看在眼里,心里也是难受,低声劝道:
“小主,如今金山部有乱,老爷和郎君得镇守边关,要紧得很。边关无小事,他们可能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您别太难过了,等局势稳定了,说不定……”
“祥月。”赵琉毓打断了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是相隔千里也就罢了,如今近在咫尺,我真的想见他们。我真的忍不了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冒险的决绝,“我要偷偷溜出去。他们如今在天德城,距这里很近了。就见他们一面,就一面。”
祥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摆手:
“小主,这……这怎么行!现在这边境乱得很,金山部还在打仗,万一出了意外,你我二人难以自保啊!陛下若是知道了,更是……”
第644章 敏闯边城
赵琉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殿内沉默了片刻。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个人影投在墙上。
祥月看着主子那张倔强的脸,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小主,您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的,却也是个倔强性子。奴婢依您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陪您。”
赵琉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抓住祥月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谢谢你,祥月。”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你帮我掩人耳目,我自己去。”
祥月一听,急了:“不行!奴婢得陪您!您一个人去,奴婢怎么放心?”
赵琉毓摇了摇头,语气果断:“你得留下帮我周旋。陛下忙着秋狝,又有金山部的事情要忙,顾不得我。你别说我出去了就行。”
“可是小主……”祥月还想再劝。
“放心。”赵琉毓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一来一去,两天足矣。我骑术好,不会出事的。”
祥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她看着赵琉毓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知道再说也无用,只能默默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
“小主,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她的声音发颤。
赵琉毓笑了笑,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一定。”
窗外,塞北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远处的阴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天边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挂着,忽明忽暗。
翌日,天色未明,鹰扬猎苑已是人声鼎沸。
号角声划破晨雾,沉闷而悠远,在阴山脚下回荡。
猎场外围,旌旗蔽日,数千精骑列阵以待,铁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激起一片尘土。侍卫亲军东西两班分列两侧,刀枪如林,肃然无声。
高台之上,李缜身着玄色金甲,外罩明黄战袍,腰佩长剑,足蹬战靴,英武肃杀。他的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将士,微微颔首。
“秋狝开始——”常喜高亢的声音划破长空。
号角齐鸣,鼓声震天。李缜翻身上马,率先冲入猎场,身后数千精骑如潮水般涌出,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沙。
一日下来,收获颇丰。
李缜亲手射杀了一头雄鹿,又猎了几只黄羊,箭无虚发,引得将士们阵阵欢呼。边军将领们纷纷赞叹陛下箭术精湛,李缜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带着几分畅快。
傍晚时分,大军收队回营。
猎获的猎物堆成了小山——黄羊、野鹿、野兔、狐狸,应有尽有。将士们欢声笑语,气氛热烈。
妃嫔们早已在行宫前的广场上等候。见李缜归来,纷纷上前祝贺。
祺美人今日也骑了马,虽未深入猎场,却也亲手射中了一只狐狸。那狐狸毛色火红,被她提在手里,衬得她面色红润,眼中带着久违的神采。
李缜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祺美人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祺美人会心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前的明媚,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宫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将门之女。
其他妃嫔也纷纷献上自己猎得的猎物。虽不如皇帝和祺美人的显眼,却也各有所获。
娴才人猎了一只锦鸡,吴采女猎了几只鹌鹑,一个个兴致勃勃。
卫宝林什么都没猎到,站在一旁,面色讪讪的,宝珞在身后小声安慰。
李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蹙了蹙眉。
“敏婕妤呢?”他问道,目光落在赵琉毓的贴身宫女祥月身上。
祥月站在人群后面,听到李缜问话,身子微微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硬着头皮上前,低着头道:“回陛下,小主……小主今日身子不适,没能出来。”
李缜眉头蹙得更紧了。
赵琉毓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身体底子比一般女子强得多,入宫这些年从未听说她生过病。如今刚到边境,她反倒病了?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赵琉毓与谢书筠情同姐妹,平日里在宫中,阿筠最倚重的便是她。若是赵琉毓出了什么事,阿筠在长安,该是何等忧心?
沉吟片刻,他道:“朕去看看她。常喜,去宣孟太医过去。”
祥月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
李缜已经大步往长风阁的方向走去。
常喜连忙去传太医,其他妃嫔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解,有人隐隐带着几分嫉妒。
敏婕妤一病,陛下竟如此紧张,亲自去探望,还传太医,这份恩宠,谁不眼红?
祥月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第645章 天德动忧
到了长风阁,殿门半掩。
李缜大步走进去,环顾四周,不见赵琉毓的身影,床榻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落在祥月身上。
“人呢?”
祥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陛下恕罪……小主其实……其实去天德城了。”
“什么?”李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祥月伏在地上,再也不敢隐瞒,声音断断续续:
“小主思念将军和少将军心切,说……说近在咫尺,实在忍不了了。所以……所以偷偷走了,说要见一面就回来……”
李缜的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磨延向南逃窜,乌介全力追捕,说不准就能遇上战乱!赵琉毓虽然会些拳脚功夫,但真刀真枪,她一介女流怎么脱身?”
祥月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哭着道:“奴婢劝过小主,可小主她……她性子倔,奴婢拦不住……求陛下,救救小主!”
李缜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转过身,对着常喜沉声道:
“太莽撞了。她若想见赵将军,告诉朕,朕会协调安排,何必冒这样的险!”
他顿了顿,很快恢复了冷静,声音沉稳而果断,“常喜,你去传令,让天德城赵崇将军立刻派人寻找敏婕妤。朕明日,亲自率军去找她。”
常喜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传令!”
祥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李缜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出了长风阁。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急促,脚步又快又重,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远处的阴山在暮色中愈发沉暗,山风呼啸,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琉毓此刻,还在去往天德城的路上。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一身深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英姿飒爽。
塞北的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眯着眼,望着前方苍茫的旷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就能见到爹和哥哥了。
天德城,将军府。
暮色沉沉,城墙上火把通明,映着守城士兵甲胄上的寒光。塞北的风日夜不息,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愈发沉暗。
赵崇刚巡完城回到府中,盔甲未卸,便接到了一个从鹰扬猎苑快马送来的密信。信封上盖着皇家的火漆印,他一眼便认出那是皇帝亲笔所书。
他拆开信,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旁的赵珺正在擦拭佩剑,见父亲神色有异,放下剑走过来,皱眉问道:“爹,是陛下的密信吗?您怎么了?”
赵崇抬起头,面色复杂,声音沙哑:“是阿蛮。阿蛮她……为了见我们,只身往天德城来了。”
赵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惊喜:“妹妹?妹妹她怎么过来了?”
赵崇将信递给他,叹了口气:“陛下此次秋狝来鹰扬猎苑,带了嫔妃,你妹妹也随军出来了。”
赵珺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眼中的惊喜渐渐被担忧取代,喃喃道:
“太好了……多少年没有见过妹妹了。最后一次相见时,妹妹还没有及笄,梳着双环髻,整天跟在我后面跑马射箭。如今她已经是宫中的敏婕妤了……”
他抬起头,面色凝重起来,“可是,爹,最近金山部内乱,我天德城就在两国交界之处,妹妹一个人赶路,岂非危险?”
赵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沉声道:“陛下下旨,让我们一同寻找阿蛮。这孩子……太莽撞了!”
他转向赵珺,语气果断,“珺儿,你立刻率领一小支队伍,出城往鹰扬猎苑的方向去,沿途仔细搜寻,务必在你妹妹进入危险地带之前接到她。”
赵珺抱拳,声音坚定:“是!爹放心,我这就去!我一定把妹妹平安带回来!”
他抓起桌上的佩剑,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赵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担心的。
赵珺咬了咬牙,转身跨出门槛,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赵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城墙上火把的光映在他沧桑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和鬓边丛生的白发。
“阿蛮啊阿蛮,”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有责备,有心疼,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你让爹说你什么好……”
第646章 驿外遇汗
夜色渐深,塞北的旷野上一片漆黑,只有天边几颗寒星冷冷地挂着,忽明忽暗。
赵琉毓策马奔驰了小半日,沿途向零星散居的牧民打听了方向,终于离天德城越来越近。
可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数里不见人烟。她骑在马上四处张望,终于在路边看见了一座破败的驿站。
那驿站不知废弃了多少年,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木门半掩着,在风中吱呀作响。
赵琉毓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枯木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满是尘土,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陶罐和碎木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她皱了皱眉,却也顾不上挑剔,简单收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斗篷披在身上,靠在墙角准备凑合一夜。
塞北的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明天就能见到爹和哥哥了,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忽然——
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赵琉毓猛地睁开眼睛,警觉地坐直了身子。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金山部的人。他们说的是金山部的语言,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赵琉毓听不太懂,只隐约分辨出说话的有男有女,似乎还有孩子在哭泣。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缩在暗处,透过破墙的缝隙向外望去。
驿站外,大约有十来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虽然衣着狼狈、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土,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袍,衣角磨得起了毛边。
小女孩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皮肤被塞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紧紧抿着,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他们身后,身形瘦削却结实,面容坚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拔刀应战。
还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分散在四周警戒。
那五十来岁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安慰:“别哭了,我的孩子。你的阿娜(母亲)也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
小女孩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说得极重:“阿多(父亲),我们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夜色里。
五十来岁的男人目光沉痛地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年轻男子:
“骨力,乌介这次偷袭王庭,我们损失惨重。你去联系其他部落,乌介倒行逆施,我们一定要杀回去。”
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阿多放心。”
磨延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而冷厉。他的手搭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风从旷野上呼啸而过,吹得废弃驿站的破门吱呀作响。
几个侍卫默默地分散开,有人去拴马,有人去查看四周。
阿依古丽擦了擦眼泪,站到磨延身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中不肯弯腰的小树。
赵琉毓缩在暗处,她听不太懂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小女孩倔强的表情和磨延沉痛的神色中,她能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悲愤和决绝。
还未等赵琉毓多想,远处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一小队人马快速逼近,约莫十来个骑兵,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火把的光映下显得格外可怖。
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勒住缰绳,扫了一眼驿站前的众人,哈哈大笑着开口:“可汗,您这一招声东击西用得妙啊!可惜——还是被我追上了!”
磨延面色铁青,护着身后的阿依古丽,冷冷地看着来人:“木雷,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背叛我?”
木雷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我金山汗国明明有实力开疆拓土,你却整日龟缩!你老了,而乌介当了可汗,才能光耀我金山汗国!”
他抽出弯刀,朝身后一挥,“来人呐!杀啊!”
第647章 孤刃援汗
两方瞬间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骨力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士兵,回头大喊:“阿多!快带着阿依古丽离开!”
木雷哈哈大笑着挥刀砍向骨力,声音狰狞:“谁也别想走!”
驿站内,赵琉毓透过墙缝看着外面的混战,心跳如擂鼓。
她心想:这不会就是金山部的可汗吧?怎么偏偏被她遇上了?
怎么办?救他们吗?她一个人,武功也就三脚猫的功夫……
可是——陛下此次来鹰扬猎苑,不就是想襄助金山部可汗吗?若是让可汗死在这里……
她咬了咬牙,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战斗愈发惨烈。磨延的侍卫一个个倒下,骨力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却死死护在磨延和阿依古丽身前。木雷这边也折损了七八个人,只剩他和两个士兵还在缠斗。
木雷一刀劈向骨力,骨力勉强挡住,被震得后退数步,单膝跪地。木雷举刀正要结果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赵琉毓从驿站内冲了出来!
她挥刀挡住木雷的一个士兵,与那两人缠斗在一起。
她虽有些拳脚功夫,却从未真正与人搏命,不过几个回合,胳膊上便被划了一刀,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眼看着木雷一刀劈向磨延,她想要去挡,却已来不及——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那个士兵的胸口。士兵应声倒地。
紧接着,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将领,手持长弓,面容与赵琉毓有几分相似,正是赵珺。
赵珺连发数箭,最后一名士兵应声倒地。他又搭上一支箭,瞄准木雷——
“噗!”箭矢穿透木雷的咽喉。
木雷瞪大眼睛,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轰然倒地。
赵珺策马奔到赵琉毓身边,翻身下马,一把扶住她,急声道:“妹妹!”
赵琉毓捂着流血的胳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颤:“哥哥……是你……真的是你!”
赵珺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口,心疼得不行,却来不及多说。他警惕地看向磨延等人,手按在刀柄上。
赵琉毓连忙道:“他们应该是金山部的人。”
骨力将磨延和阿依古丽护在身后,浑身是血,却依旧紧握弯刀,目光警惕地盯着赵珺和他身后的士兵。
磨延喘了一口气,直起身来,看着眼前救下他们的大盛军官。他微微垂首,右手抚胸,做了一个金山部的感恩手势,声音低沉而诚恳:“谢谢出手相救。”
赵珺在边关驻守多年,也学了些金山部的语言,虽不算精通,日常交流却无大碍。
他用金山部的话回道:“在下是大盛守将,奉命出来寻妹。舍妹舍身相救,在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磨延、阿依古丽和骨力,语气不卑不亢,“我看各位应该身份不俗。在下不知你们内部的事,如果需要帮助,可暂住天德城。金山汗国正在战乱,各位多加小心。”
磨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赵琉毓身上。
赵琉毓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猩红的伤痕。
她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只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
阿依古丽站在磨延身后,偷偷看着赵琉毓,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和好奇。
磨延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转动。
木雷虽然死了,但乌介的大批追兵很快便会赶到。
他身边只剩下骨力能打,阿依古丽年幼体弱,根本跑不远。
其他部落人心向背,难以预料——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已经倒向了乌介。
盛国……
金山汗国与盛国多年井水不犯河水,边境贸易往来也算顺利。他从未想过要向盛国低头。
可如今,乌介势大,他失了王庭,如丧家之犬,若再无人相助……
向盛国求助,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割地、称臣、纳贡——这些代价,他从前想都不愿想。
可眼下,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他的目光再次从赵琉毓身上扫过——一个盛国的女子,竟敢孤身冲出来救素不相识的人。
盛国的人,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
磨延闭了闭眼,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赵珺见磨延迟迟不说话,也不再追问。
他转过头,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赵琉毓的伤口,眉头紧锁:“妹妹,你还能撑得住吗?伤口不浅,得赶紧包扎。”
赵琉毓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那张与记忆中相比成熟了许多、却依旧熟悉的脸,忍不住笑了,眼眶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哥哥,真的是你……哥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珺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赵珺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我,阿蛮。哥来了。”
第648章 天德温情
赵琉毓平复了一下情绪,偷偷凑到赵珺耳边,压低声音道:“哥哥,为首的……可能是金山部的可汗。”
赵珺面色不变,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哥哥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结合近日边关送来的情报,以及他的服饰和气势,也能猜个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磨延腰间的佩刀和衣袍上隐约可见的纹章,“但是我们不能操之过急。陛下率军来此,应有他的打算。若磨延可汗无意透露身份,我们装作不知便是。”
赵琉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赵珺站起身来,转向磨延,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阁下若无事,在下还得回天德城复命,就不打扰了。塞北风寒,各位多加保重。”
说罢,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赵琉毓扶上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正要勒马离去——
“将军请留步。”
磨延忽然出声。
赵珺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磨延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郑重:“在下——葛罗·磨延。可否与将军一同回天德城?”
赵珺面色微变,随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原来是可汗,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直起身,继续道,“我大盛皇帝陛下此刻正在附近的鹰扬猎苑,明日应会率军前来天德城。磨延可汗愿意到天德城暂住,末将荣幸之至。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名眼色快的士兵立刻让出了两匹马。骨力上前接过缰绳,先扶着阿依古丽上了马,又搀着磨延上了另一匹。
磨延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破败的驿站,又看了一眼夜色中苍茫的旷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珺点了点头,一挥手,队伍调转方向,往天德城的方向行去。
赵琉毓骑在马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侧头看着身旁的哥哥,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的磨延和阿依古丽,心中默默想着,陛下那里,明日怕是有好多话要说了。
夜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一行人在夜色中疾行,马蹄声急促而沉闷,扬起一路尘土。
远处的天边,隐隐露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天德城,将军府内室。
军医小心翼翼地剪开赵琉毓的衣袖,露出那道被弯刀划开的伤口。
伤口虽不算深,却也有两寸来长,皮肉外翻,血淋淋的,看着触目惊心。
他先用烈酒清洗了伤口,赵琉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唇没吭声。
军医动作麻利地上了金疮药,用细棉布层层包扎好,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赵崇早已安顿好了磨延、骨力和阿依古丽,将他们安置在将军府西跨院的客房里,又派了亲兵在门外守卫。
他匆匆赶回内室时,军医刚好收好药箱,站起身来。
“张大夫,”赵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女儿包扎好的胳膊上,语气急切,“我女儿的伤可有大碍?”
军医拱手道:“将军放心,未伤到筋骨。敏婕妤身子底子好,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只是这几日伤口莫要沾水,莫要用力,每日换药即可。”
赵崇点了点头,拱手道:“有劳了。”
军医拎着药箱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赵琉毓坐在榻上,看着父亲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脸。
鬓边的白发又多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眉宇间满是风霜和疲惫。
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赵崇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爹——!爹——!女儿好想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这些年在宫中的隐忍、委屈、思念,此刻全部涌上心头,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赵崇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爹的阿蛮……爹也想你……”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环髻、整天跟在哥哥后面跑马射箭的小丫头了。
她穿着妃嫔的衣裳,梳着妇人的发髻,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可哭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一点儿没变。
“我的女儿长大了,”赵崇的声音发颤,“都是敏婕妤了……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赵琉毓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女儿在宫中,有阿筠相伴。除了见不到爹爹和哥哥之外,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眼中还带着泪光,“爹,你是没见过阿筠的两个孩子,可可爱了!我是他们的干娘呢!”
赵崇看着女儿说起那两个孩子时眼中亮晶晶的模样,也不禁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看你现在的莽撞劲,说明宫中生活得应该还不错,没拘了你的天性。”
赵琉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吐了吐舌头。
赵崇的神色忽然严肃了几分,拉着女儿的手在榻边坐下,正色道:
“对了,此次你偷偷溜出来,可吓坏你爹和你哥了。不过,竟然遇到了磨延可汗,还出手救了他,也算是将功补过。不然,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了。”
赵琉毓挠挠头,心虚地低下头:“这次女儿是有点莽撞了……”
“有点?”赵崇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更多的是后怕,“以后可不要随便出头了。要是你哥没及时赶到,你这条小命可就要交代在塞北了!你让爹和你哥怎么办?”
赵琉毓乖巧地低下头,声音小小的:“爹,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第649章 君临天德
赵崇叹了口气,也不忍再责备。他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站起身来:
“天都亮了,陛下今日要赶到天德城。你赶快睡一会儿,等陛下到了,还得接驾。莫要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见陛下。”
赵琉毓连忙点头,乖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赵崇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女儿软软的声音:“爹,你也要好好休息。”
赵崇脚步一顿,鼻子一酸,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崇站在廊下,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塞北特有的干冷。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前厅走去,陛下要来,还有诸多事宜要准备。
屋内,赵琉毓躺在榻上,望着陌生的帐顶,闻着被褥上熟悉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爹和哥哥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清晨,鹰扬猎苑行宫。
李缜刚起身,常喜便匆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陛下,天德城赵将军急信。”
李缜接过信,展开细读。
赵崇在信中禀报了昨夜赵琉毓私自出城、在废弃驿站遭遇磨延一行等事,言辞恳切,将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
李缜看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常喜道:
“没想到敏婕妤遇上了磨延,还救了他们。真是阴差阳错。朕的暗卫还没有找到磨延,她倒是先遇上了。”
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满意,“如今磨延失了王庭,又入了天德城,想必有求于朕。朕这次过来,应该不虚此行了。”
常喜连忙躬身笑道:“陛下洪福齐天,我大盛国运昌盛。敏婕妤也是歪打正着,替陛下分忧了。”
李缜点了点头,神色一正,吩咐道:“传令下去,妃嫔们以及其他人原地待命。朕率五百骑兵,即刻前往天德城。”
常喜领命,匆匆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李缜带着五百精骑,策马出了鹰扬猎苑。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沙,一路向天德城疾驰而去。
天德城,城门外。
赵崇、赵珺率部下早早列队等候。甲胄鲜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琉毓也起了身,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伤口虽还疼着,却被她遮掩在宽大的袖口下。
她站在父亲身侧,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些忐忑,私自出城,毕竟是违了宫规。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招展,越来越近。
赵崇整了整衣甲,低声道:“来了。”
五百精骑在城门前勒马停驻,动作整齐划一,铁甲铿锵。
李缜骑在马上,玄色金甲外罩明黄战袍,腰佩长剑,英武肃杀。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赵崇率众跪迎,声音洪亮:“臣赵崇,率天德城众将,恭迎陛下!”
赵珺和赵琉毓也齐齐跪下:“恭迎陛下!”
李缜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语气温和而郑重:“赵将军请起。镇守边关多年,辛苦了。”
赵崇站起身来,垂首道:“保家卫国,是我辈职责。陛下亲临边塞,臣等不胜荣幸。”
李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琉毓。
赵琉毓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紧:“陛下恕罪,嫔妾不该私自出来,让陛下忧心,也让父兄担忧。嫔妾知错了。”
李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语气不咸不淡:
“此次危险,也让朕和赵将军忧心。你若想见父兄,向朕说便是,朕又怎会拦着?何须自己冒险出去?”
赵琉毓低着头,咬着唇,不敢辩解。
李缜上前一步,弯腰伸出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阿筠的好友,朕自然也会厚待你。”
赵琉毓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李缜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暧昧,只有一种温和的、淡淡的关照。
她怔了片刻,随即会心地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和感激:“谢谢……陛下。”
李缜松开手,转过身,与赵崇并肩往城内走去。他边走边道:“赵将军,磨延可汗如今何在?朕要见他,有些事,该好好谈谈了。”
赵崇连忙应道:“回陛下,磨延可汗被安顿在将军府西跨院,臣已派兵严守。他一路奔波,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陛下随时可召见。”
李缜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声音沉稳:“好。先安顿下来,稍后朕亲自见他。”
第650章 君汗会晤
赵珺跟在后面,目光从李缜的背影上掠过,又看了妹妹一眼。赵琉毓站在原地,望着李缜远去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入宫,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李缜也曾对她有过几分兴趣。
她记得那短暂的几夜,记得他眼中的温和,记得自己那一瞬间的心动。也就那么一刹那罢了。
后来婉充媛流产,她被卷入其中,在掖庭暴室受尽折磨。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全是伤,哭着喊冤,没有人理她。李缜没有来看过她,没有问过一句。那时候她就知道了,帝王的心,不是她能奢望的。
再后来,她看着李缜与谢书筠一步步走到一起。
他看着阿筠时眼中的温柔,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她不嫉妒,也不失落,只是由衷地为阿筠感到高兴。阿筠值得被好好对待。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站在塞北的风里,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嘴角弯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这样也挺好的。
不必因为男人争风吃醋,不必在后宫的泥潭里跟人斗得你死我活。她与阿筠,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份情谊,比什么恩宠都来得实在。
“妹妹?”赵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伤口还疼吗?愣着做什么?”
赵琉毓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哥哥。”
她转过身,跟着赵珺往城内走去。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怅然。
塞北的天空高远而澄澈,万里无云,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
天德城,将军府正厅。
午时,赵崇设宴款待磨延一行。正厅虽不及宫中金碧辉煌,却也收拾得庄重整洁。
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四角燃着铜炉,驱散了塞北的寒意。
长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烤全羊、手把肉、奶皮子、酥油茶,还有几道从长安带来的精致点心,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座次安排得颇有讲究。李缜坐了主位,面南背北。磨延坐在客位之首,面东。赵崇坐在对面西侧作陪,赵珺坐在父亲下首。
阿依古丽被安排在磨延身侧,骨力坐在磨延下首。赵琉毓坐在赵珺对面,离李缜稍远。
李缜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金带,头戴翼善冠,面容清俊,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神态从容,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磨延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虽已梳洗过,面容仍掩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草原汉子特有的坚毅。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膝盖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骨力坐在他下首,十八九岁,身形瘦削却结实,面容棱角分明,目光警惕而不驯。
他穿着一件暗褐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虽已磨损,仍可见其精致。
阿依古丽坐在磨延身侧,十二岁的小姑娘换了一件干净的红色棉袍,衣领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衬得她圆圆的小脸蛋格外红润。
她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彩色的丝带。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此刻正悄悄打量着对面那位穿着玄色衣裳的男子。
她觉得他长得真好看。
阿依古丽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金山部的男人大多粗犷豪迈,皮肤被风吹得粗糙,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
可眼前这个人,他的皮肤白净,眉目清俊,坐姿端正,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他端起玉杯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偶尔抬眼,目光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看。
阿依古丽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每次被他目光扫过,便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耳朵尖微微泛红。
磨延举起酒杯,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客气:
“早听闻大盛皇帝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年轻出众。感谢陛下款待,这一路奔波,承蒙赵将军照料,磨延感激不尽。”
李缜微微颔首,举杯回应,语气不卑不亢:
“磨延可汗也是雄姿不减当年。朕在长安时,便常听边关将领提起可汗治国有方,金山部与我大盛多年相安无事,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可汗功不可没。”
磨延苦笑了一下,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李缜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咀嚼,神态悠闲,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午宴。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第651章 宴前斡旋
磨延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措辞谨慎而委婉:
“陛下,如今我金山部内部出了乱子,乌介趁我不备,偷袭王庭,我被迫南撤。此贼野心勃勃,若任其坐大,只怕不只金山部遭殃,边境的安宁也难保。”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李缜,语气恳切,“磨延不才,想请陛下施以援手。他日收复王庭,金山部定当厚报。”
李缜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道:
“可汗的意思,朕明白了。乌介此人,朕也有所耳闻,确是虎狼之辈。若他控制了金山部,边境确实难有宁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一转,“不过,可汗也知,我大盛虽国力强盛,但发兵远行,粮草辎重、人马调动,耗费巨大。此事非同小可,还需细细商议。”
磨延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陛下说的是。金山部虽是小邦,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只要陛下愿意出兵相助,金山部愿以诚相报。”
李缜微微一笑,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报恩之事,倒也不急。只是朕听闻,金山部与大盛接壤的那几处草场,水草丰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汗可曾想过,若乌介占了那些地方,我大盛边境便再无屏障。”
磨延面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道:“那几处草场,确实是金山部的命脉所在。不过……若陛下出兵相助,磨延愿意与陛下商议草场之事。”
李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酒液泛起的涟漪。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道:“可汗也不必急于一时。此事关乎两国长远,不妨都再想想。”
磨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举杯道:“陛下说得是,不急在一时。今日只叙交情,不谈其他。来,磨延敬陛下一杯。”
李缜也举杯,微微一笑:“可汗请。”
两人饮尽杯中酒,相视一笑,各自心中有数,面上却不露分毫。
赵崇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暗暗佩服,陛下的谈判功夫,真是滴水不漏。
既没有逼得太紧,也没有松口,给磨延留了面子,也让他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
赵珺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赵琉毓倒是听出了一点门道,偷偷看了李缜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继续喝汤。
阿依古丽还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只是偶尔抬头,偷偷看一眼那个长得好看的皇帝,心中想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好看。
骨力坐在下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吃着盘中的羊肉,目光却不曾离开过磨延的背影。
宴席继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赵崇说着边关的风土人情,磨延讲着草原上的趣事,李缜偶尔插一两句,众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塞北的风依旧呼啸,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但此刻的将军府正厅内,却暖意融融。
宴会结束后,磨延带着骨力和阿依古丽回到西跨院的客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北秋末的寒意。
磨延坐在椅子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骨力站在一旁,低头擦拭着腰间的短刀,沉默不语。阿依古丽窝在窗边的榻上,抱着一个厚实的靠枕,目光却有些出神。
“阿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今天我们见到的,就是盛国的皇帝陛下吗?”
磨延转过头,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浮起一丝慈爱的笑意:“是啊,那就是盛国的皇帝。”
阿依古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靠枕的流苏,声音更低了:“他长得真好看。”
磨延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们阿依古丽向来眼光高,竟也有让你觉得好看的人?”
阿依古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阿多!”
可墩被害后,她跟着父亲一路逃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说过话了。
磨延看着女儿害羞的模样,笑容渐渐淡了,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阿依古丽偷偷抬起头,从靠枕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又想起了那个人的样子,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磨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骨力。
骨力收起短刀,抬起头,正色道:“阿多,今日盛国陛下的意思,是要我们的马场。我们真要给他吗?请他出兵,代价太大了。”
磨延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苍茫的暮色。
第652章 缔盟出战
塞北的天黑得早,夕阳已经沉到了阴山背后,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骨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未来的继承人。你会怨阿多吗?若盛国皇帝要求我们称臣纳贡……”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分量,骨力听得明明白白。
骨力上前一步,站在父亲身后,声音沉稳而坚定:“阿多,我支持你。”
磨延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骨力继续道:“狄部和盛国水火不容,我们之前与盛国也有盟约。若我们帮助盛国牵制狄部,将来也能分得一杯羹。即便称臣……为了百姓们,也要如此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乌介野心太大,金山汗国没有那么强的国力,如何扩张?
东边的狄部虎视眈眈,盛国又兵强马壮,我们金山汗国如何在夹缝中生存?若放任乌介不管,我们失去权柄事小,那些同胞们怎么办?恐怕会民不聊生。”
磨延听着儿子的话,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沉重。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骨力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骨力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背脊,目光坚定。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沉入了黑暗。塞北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远处的阴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将草原和荒漠隔开,也将金山汗国的命运,压在了这一代人的肩上。
阿依古丽抱着靠枕,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似懂非懂。
她不明白什么称臣纳贡、什么夹缝中生存,她只知道,那个长得很好的皇帝,或许能帮她的父兄,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日,李缜与磨延在天德城进行了数轮密谈。
磨延虽失了王庭,却并非全无筹码。他手中还掌握着几个部落的效忠,金山部腹地的地形、水源、兵力部署,也都装在他的脑子里。这些都是李缜需要的。
李缜也不急。他每日在天德城巡视边防守备,接见将领,偶尔与磨延一同用膳,谈天说地,却绝口不提条件。
那份从容,反倒让磨延越发沉不住气。乌介的王位坐得越久,追随者就越多,他拖不起。
到第三日,磨延主动松了口。
最终议定的条件,写在了一张羊皮纸上:金山部向大盛称臣,每年纳贡良马三百匹、牛羊各千头;与大盛接壤的阴山南麓三处马场,永久割让予大盛;金山部不得与狄部有任何形式的结盟,若有战事,须与大盛共进退。
作为回报,大盛出兵两万,助磨延夺回王庭。
李缜看着羊皮纸上磨延按下的手印,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可汗放心,大盛的刀,从不负盟友。”
磨延苦笑。盟友?称臣纳贡割地,算什么盟友。但他已别无选择。
十月初九,天德城外,大军集结。
两万将士列阵旷野,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旌旗猎猎,号角声声。李缜亲授军旗,赵崇跪地接过,高高举起。
“此战,必胜!”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得很远。
“必胜——!必胜——!”两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赵崇任大将军,统率全军。赵珺、贾旭等将领分领各部,随军出征。磨延派出手下大将莫贺,率金山部残部三千骑,与盛军合兵一处,共赴金山王庭。
大军开拔那天,赵琉毓站在城墙上,看着哥哥赵珺骑马走在队伍中,越走越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用力地挥了挥手,不知哥哥看见没有。
李缜在当日便带着赵琉毓及五百精骑退回了鹰扬猎苑,将前线战事全权交由赵崇处置。
之后的每一天,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先锋已过阴山,未遇抵抗。”
“莫贺部与盛军会师于合河,士气高昂。”
“乌介派兵拦截,被贾旭击退,斩首千余。”
李缜坐在行宫正殿,一封一封地看,面色平静,偶尔提笔批几个字,便让常喜发回去。
妃嫔们安顿在各自的院落里,深居简出,不敢打扰。
祺美人每日练箭,娴才人读书习字,卫宝林裹着被子喊冷,秦采女缩在屋里不出门,吴采女倒是兴致勃勃地到处逛,被李缜训斥了一回,才老实了。
赵琉毓养好了胳膊上的伤,每日在院子里练拳,打发时间。
时光在等待中悄然流逝。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塞北的风越来越冷,行宫的廊下挂起了厚实的棉帘。夜里偶尔会飘一阵雪,薄薄地铺一层在瓦檐上,天亮便化了。
李缜依旧每日看军报,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常喜注意到,陛下看军报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对着地图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手指在金山王庭的位置上轻轻敲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日,军报终于传来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
“赵崇大军已兵临金山王庭城下,乌介收缩兵力,困守不出。莫贺部从侧翼包抄,断其粮道。不日可破。”
李缜看罢,嘴角终于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传令赵崇,”他放下军报,语气沉稳,“不急攻城,困他几日,等粮尽援绝,王庭自破。”
常喜连忙应了,转身去拟旨。
李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阴山苍茫的轮廓。半个月了,那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可万里之外的长安,阿筠和孩子们,又是什么光景?
他收回目光,按下心中的思绪。仗还没打完,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653章 长安暖情
十月二十四,长安宫已是深秋向冬的光景。
太液池畔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摆,像老人稀疏的发丝。
御花园里的菊花也谢了大半,只剩下几丛晚开的品种还倔强地举着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桂花早已不见了踪影,枝头只余干枯的花蒂,偶有风过,簌簌落下几粒,踩上去沙沙作响。
宫人们换上了厚实的棉袄,脚步匆匆。晨起时阶前偶尔能见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不到片刻便化作了水渍。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长安殿内,却是一派温暖安适的景象。
地龙烧得正旺,将殿内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窗棂上糊着新换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暖黄。
晚饭前的时辰,殿内不紧不慢地热闹着。
祥婕妤坐在铺了厚毯的地上,正陪着澄儿和澈儿玩耍。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而温婉。
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郁色也淡了,偶尔笑起来,还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天真模样。
澄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色的发带,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在宣纸上胡乱涂抹。
纸上已经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了,一团一团的墨迹,像乌云,又像怪兽。
她画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还不时“嗯——嗯——”地配音。
澈儿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棉袍,安安静静地捏着一支细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画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大的套着小的,倒有几分像靶子。
祥婕妤坐在两个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帕子,随时准备帮澄儿擦蹭到脸上的墨汁。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松弛而安宁。
谢书筠歪在一旁的美人榻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正闭着眼睛养神。
紫芙跪在榻边,将谢书筠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那两片青紫交加的膝盖。
每日跪诵经文,虽垫了厚厚的护膝,但日日跪,日日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膝盖始终没有机会好好休养。
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暗黄色,那是正在慢慢吸收的旧伤;有些地方还是新鲜的紫红色,那是近日新添的。
紫芙的手很轻,先在掌心倒了些药油,双手搓热,然后轻轻覆上谢书筠的膝盖,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揉按。
药油的气味清冽微苦,混着三七和乳香的味道,在殿内淡淡散开。
冬青站在一旁,看着谢书筠膝盖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陛下怎么还不回来……皇后跟疯了一样,每日让娘娘去跪诵经文。即便我们给娘娘做了护膝,娘娘的膝盖得不到休息,依然这么严重。”
紫芙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轻声接了一句:“娘娘,药敷好了。今日按完这一遍,晚上再敷一次药包,会好些。”
谢书筠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看了紫芙一眼,语气温和:“有劳孙太医帮我制定药方,你每日为我活血按摩,这膝盖才好些。不然,怕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紫芙连忙道:“娘娘说哪儿的话。这是奴婢应当做的。当初若不是娘娘……奴婢和孙太医早不知在哪儿了。”
谢书筠笑了笑,没有接话,撑着榻边坐起身来。冬青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她将裤腿放下来,理了理衣裙,站起身,往祥婕妤和孩子们那边走去。
澄儿第一个发现她过来了,丢下画笔,张开两只沾满墨汁的小手,扑过来喊:“娘亲!娘亲!你看澄儿画的!”
谢书筠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认真地点了点头:“画得真好。这是……乌云?”
澄儿歪着头想了想,大声说:“是老虎!”
谢书筠忍俊不禁,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哦,是老虎啊。娘亲差点没认出来。”
澄儿也不在意,得意洋洋地跑回去继续画了。
谢书筠走到祥婕妤身边,在毯子上坐下,笑道:“祥妹妹,快到药膳时间了。今日厨房炖了枸杞红枣乌鸡汤,还有茯苓山药糕,你和我们一起用吧。”
祥婕妤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欣然,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姐姐这里的药膳,比我自己宫里的还好吃,我早就惦记着了。”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从前的爽利。这些天来,她经常过来陪孩子们画画、说话,和谢书筠一起用膳、聊天。
丧子之痛虽未完全消散,但有人陪着,有孩子们闹着,日子便不那么难熬了。
她的情绪比从前好了许多,夜里也不再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偶尔还能笑出声来。
谢书筠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欣慰,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那便留下来,以后也常来。澄儿和澈儿都喜欢你,你来了,他们玩得更开心。”
祥婕妤点点头,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第654章 通灵谋划
澄儿听到“药膳”两个字,立刻丢下画笔跑过来,仰着脸问:“娘亲,什么药膳?澄儿也要吃!”
谢书筠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有有有,少不了你的。”
澈儿也放下笔,安安静静地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牵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看着她,不说话,但意思很明确,他也饿了。
谢书筠一手牵着澄儿,一手牵着澈儿,转头对祥婕妤道:“走吧,去偏殿用膳。”
祥婕妤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沾的墨迹,跟在母子三人身后。
冬青和紫芙对视一眼,也笑着跟了上去。冬青走在前头去张罗摆膳,紫芙落后一步,将谢书筠落在榻上的薄毯叠好,又把药油收进柜子里。
殿外,暮色渐浓。风从宫墙的拐角处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
远处的太液池泛着沉沉的铅灰色,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有几盏宫灯已经提前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霭中晕开,像一朵朵温暖的花。
在这深宫之中,日子再难,总有一些暖意,是值得守住的。
蓬莱殿内。
殿内门窗半掩,炭火烧得温热,熏香袅袅升起,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陈贤妃坐在上首,一袭暗青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簪,素净低调,不引人注目。
她的面色平静,手中捧着一盏温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带着几分凌厉。
潘玄度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身形瘦削,三角眼微微下耷,面白无须,一身青灰色的官袍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雪映从殿外进来,将殿门轻轻掩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棂,才走到陈贤妃身边,低声道:“娘娘,潘博士过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被人看到。”
陈贤妃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潘玄度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容的笃定:
“明日就是二皇子的生辰了。本宫准备了多时的计划,终于可以实现了。”
潘玄度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之前告诉微臣,让皇后以为有未成形的胎儿夺走二皇子气运。皇后问是哪一个,微臣当时推说不知……明日通灵,便要有一个结论了。不知娘娘的目标是……”
陈贤妃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她盯着潘玄度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就明美人吧。”
潘玄度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陈贤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低沉而冷静:
“她腹中的孩子也快七个月了。文才人的胎,本宫还想留为己用;宜婕妤那个女人,心思太深,万一被她察觉到什么,本宫怕计划有变。”
她转过身,目光幽深,“只有明美人,不够得宠,又没有心机。若皇后弄死了她那快七个月大的孩子,一尸两命,必定满宫震惊。
届时,陛下回来了,本宫送上皇后这些年来干的那些‘好事’的证据,再加上那群每日跪诵经文的妃嫔告状,陛下必然震怒。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废后。本宫铺垫这么久,等的就是现在。”
陈贤妃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潘博士,明日便看你的表演了。
潘玄度连忙躬身,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发紧却咬字清晰:“娘娘放心,微臣晓得。明日通灵,微臣定当让皇后深信不疑。”
陈贤妃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雪映上前一步,低声道:“潘博士,请吧。莫要久留,引人疑心。”
潘玄度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殿内的一切重新封锁在幽暗与寂静之中。
陈贤妃独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那一丝笑意缓缓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意。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宫人的说笑,很快又被风吹散。蓬莱殿内,重归寂静。
立政殿内。
长案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清炖鸽子汤、桂花糯米藕、蟹黄豆腐、清炒时蔬。
皇后坐在上首,手中捏着一双银箸,却没什么胃口,只挑了几筷子青菜,便放下了。
松月在一旁布菜,见她吃得少,轻声劝道:“娘娘,您这几日身子乏,多少再用些吧。这鸽子汤炖了一整个下午,最是滋补。”
皇后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漱了口,将帕子放下。
竹霜从殿外进来,脚步轻而稳,走到皇后身侧,低声道:“娘娘,潘博士到了。”
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点了点头:“让他进来。你们把膳撤了,都下去。”
松月和竹霜连忙招呼小宫女们将长案上的菜肴撤去,又净了桌面,换上清茶。
一切收拾停当,两人领着众宫女太监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皇后与潘玄度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第655章 浮碧预谋
皇后坐在上首,目光紧紧地盯着潘玄度,声音低沉而急切:
“明日便是我昭儿的生辰了。上次潘博士可是说能够与我昭儿通话,知道害他恶胎是谁。潘博士,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
潘玄度躬身一礼,面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语气笃定:
“娘娘放心。经过这一段时间皇子们诵经,二殿下的能量明显提升,与天地灵气愈发契合。
明日二殿下生辰之日,正是他灵力最强之时,定能与微臣通灵,告知那恶胎究竟是何人所怀。”
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攥紧了扶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好,很好。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害本宫的昭儿。”
潘玄度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娘娘,还有一事。明日微臣会在浮碧亭做法事,与二殿下通灵。二殿下天性纯真,如今魂魄未稳,最怕生人惊扰。
请娘娘告知其他皇子、娘娘以及宫中上下,明日莫要靠近浮碧亭,以免冲撞了二殿下,坏了通灵大事。”
皇后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好,本宫这就拟旨。明日浮碧亭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谁敢违令,本宫绝不轻饶。”
潘玄度连忙躬身:“娘娘英明。二殿下若有知,定会感念娘娘慈母之心。”
皇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对潘玄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昭儿,你再等一等。明日,母后就知道了是谁在害你……母后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潘玄度垂手而立,没有出声。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殿内的烛火被风带得明灭了一下,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长安殿。
偏殿内,灯火温暖,饭菜的香气混着地龙烘出的热气,让人一进门便觉浑身舒坦。
长案上摆了几道菜——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枸杞红枣乌鸡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碟茯苓山药糕和一盅桂花糯米藕。
都是温补的药膳,也是谢书筠特意吩咐厨房为祥婕妤准备的。
乳母抱着澄儿和澈儿坐在一旁的小案边,一人手里一把小银勺,正在喂饭。
澄儿吃得不专心,勺子舀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就洒了大半,糊在围兜上,她倒不在意,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眼睛直往大人那边的菜桌上瞄。
澈儿倒是安安静静地吃,小口小口地嚼着肉糜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认真进食的小松鼠。
谢书筠和祥婕妤面对面坐在主桌,一边吃一边说话。冬葵和萤扇在一旁伺候着布菜添汤。
“姐姐这里的药膳,比我那边的好吃多了。”祥婕妤舀了一勺豆腐,满足地眯起眼睛,“我宫里的厨子只会炖参汤,苦得要命。”
谢书筠笑了笑:“喜欢就常来。孙太医开的方子,厨房照着做,也不算麻烦。你身子还得慢慢养,药膳比汤药好入口些。”
祥婕妤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小顺子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遣人来传懿旨——”
谢书筠放下筷子,与祥婕妤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疑惑。谢书筠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殿门口。
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见了谢书筠便行礼:
“奴才给和昭仪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懿旨——明日五皇子与和昭仪娘娘无需去浮碧亭诵经了。另外,明日浮碧亭周围,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严惩不贷。钦此。”
谢书筠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臣妾接旨。”
小太监将绢帛双手呈上,谢书筠接过,紫苏上前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回到桌前,祥婕妤立刻凑过来,满脸不解:
“皇后娘娘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了?之前不是说给二皇子祈福嘛,现在不用了?还不让人靠近浮碧亭……姐姐可知为何?”
谢书筠展开绢帛又看了一遍,神色平静,眉头却微微蹙起。她摇了摇头,将绢帛放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思索,“明日是十月二十五,你可知是什么日子?”
祥婕妤想了想,摇了摇头。
“二皇子的生辰。”谢书筠放下茶盏,目光微沉,“皇后一直信那闹鬼的传言,明日怕是要在浮碧亭做什么法事。不让任何人靠近,想必是怕人打扰。”
祥婕妤听着,眼中浮起一层忧虑,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宫中捷报,陛下那边快到收尾阶段了,想必不日就能回来了。有陛下给姐姐撑腰,就不用怕皇后娘娘了!”
说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眼睛弯成月牙,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回味——
那是从前,李缜和谢书筠在御花园里抱在一起、在曲江畔并肩而行、在浮碧亭帝妃恩爱的画面。
她那时远远看着,只觉得那两个人真是般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看。
萤扇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满脸无奈。
她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小主,您想什么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祥婕妤被她说得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瞪了萤扇一眼:“吃你的饭,话这么多。”
萤扇抿着嘴笑了,退到一旁,目光却柔柔的。
谢书筠看着这对主仆,也不禁笑了笑,心中却微微沉了沉。皇后的这道旨意来得突然,明日浮碧亭的法事,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风波来。
她垂下眼,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
澄儿在一旁忽然喊了一声:“娘亲!澄儿还要!”
谢书筠抬头看过去,见女儿举着空碗,小脸上沾着饭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笑着起身走过去,接过碗递给乳母,又弯腰帮澄儿擦掉脸上的饭粒。
澈儿安静地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碗里最后几口粥。
殿内依旧温暖,饭菜依旧可口,笑声依旧清脆。只是谢书筠心里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第656章 浮碧现杀机
翌日,十月二十五。
天色将亮未亮,浮碧亭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之中。
木芙蓉的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挂着几片枯黄的残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太液池的水面平静如墨,不起一丝波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月和浮碧亭檐角悬挂的白色灯笼。
灯笼是昨日新挂上的,一共八盏,绕着亭子一圈,烛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亭子四周按照潘玄度的要求,早已布置完毕。
四角各插了一面黑色旗帜,旗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亭中央设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黄绸,摆着香炉、烛台、铜铃、桃木剑,以及一盘白米和一碗清水。
香炉中燃着三炷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雾气中缓缓散开,气味浓郁而奇异,混着檀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方桌前方,另设了一个小型祭坛,用黄土垒成,上面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一只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潘玄度身穿一袭黑底红纹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桃木剑,闭目立于方桌之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而含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身形在烛火和烟雾中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
皇后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潘玄度,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打扰。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雾气却更浓了,将浮碧亭与外界的视线隔绝开来。
亭外的太液池、远处的九曲廊、更远处的宫墙,都隐没在白茫茫的雾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座小小的亭子。
潘玄度猛地睁开眼睛,将桃木剑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就着烛火点燃,在面前画了几个圈,然后投入桌上的水碗中。
符纸在水中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火焰很快熄灭,水面浮起一层灰色的灰烬。
他闭目凝神,嘴唇快速翕动,声音忽然拔高,又忽然压低。他的眉头忽紧忽松,面色忽青忽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二殿下……二殿下您说……您说……”潘玄度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是……是一个……尚未出生的……他的命格与您相克……他在蚕食您的气运……好,好……您说他是谁……他在哪里……”
他忽然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皇后,目光空洞而骇人。
皇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潘玄度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飘忽:“二殿下……您说的是西六宫……观风殿……流云轩……是明美人腹中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混不清的呢喃。
然后他猛地一抖,像是从某种状态中挣脱出来,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皇后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潘博士,昭儿说了吗?”
潘玄度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缓缓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皇后的声音急促起来:“是谁?是谁要害本宫的昭儿?”
潘玄度抬起头,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
“明美人。她腹中的胎儿,与二殿下命格相克,正在蚕食二殿下的气运。若任其降生,二殿下将魂飞魄散,再无转世之机。”
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是她……”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恨意滔天,“是何姝那个贱人肚子里的小野种!”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潘玄度:“竟然找到了那夺走昭儿气运的恶胎。潘博士,本宫该如何做,才能帮助昭儿?”
潘玄度面色沉重,压低声音道:“如今,明美人腹中胎儿已成人形,灵力已成,怪不得之前二殿下如此痛苦。
这些时日皇子们诵经给予能量,才让二殿下稍稍好转。若待这胎儿降生,二殿下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皇后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异常冷静:“何解法?”
潘玄度沉吟片刻,道:“微臣可设祭坛,将明美人置于祭坛之中,运用古法献祭那胎儿——通过击打其母体,化其为无形。届时,二皇子气运回返,便无碍了。”
皇后几乎没有犹豫:“好,好!只要能救本宫的昭儿,死一个恶胎又有何妨!何姝那个贱人,本宫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潘玄度小心地看了皇后一眼,压低声音道:“只是娘娘,这明美人腹中的毕竟是皇嗣。若是陛下回来后得知此事……”
皇后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刀:“你不用害怕。有本宫在。那恶胎没了,是明美人不小心摔的、磕的,与本宫何干?陛下是信本宫的,还是信她的?”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尽管去准备。今日本宫便要救本宫的昭儿。”
潘玄度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收敛,躬身道:“微臣遵命。只是,还请娘娘护微臣周全。”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幽深而冷厉,像一头护崽的母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亭外的雾气渐渐散了些,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浮碧亭四周的黑旗仍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657章 寒破流云暖
十月二十五,傍晚。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旧棉絮覆在宫墙之上。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死气沉沉的,连平日里最爱在水边觅食的麻雀也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今冬的第一场雪,怕是快要落下来了。
流云轩内,却是一派温暖安适的景象。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气,只有融融的暖意。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内室照得温馨而柔和。
明美人和荣美人并肩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每人手里捏着一块细软的绸缎,正低着头飞针走线。
明美人穿着一件宽松的湖蓝色棉裙,腹部高高隆起,已经七个月了,身子愈发笨重。
她的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光,嘴角微微弯着,时不时低头摸一摸肚子,像是在安抚腹中的小生命。
那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支木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整个人温婉而宁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母性的光辉。
荣美人坐在她身侧,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简单,素净端庄。她的手指纤巧,针脚细密,绣得又快又好。
“姐姐今日绣的什么?”明美人探头看了一眼荣美人手中的绸缎,笑着问道。
荣美人笑了笑,将手中的布料展开一些,露出绣了一半的图案——
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金色的丝线勾勒出虎头,虎眼圆睁,虎须微翘,憨态可掬中带着几分英气。
“小老虎,”荣美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绣品,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若是皇子,便给他绣个虎头肚兜,保佑他虎虎生威,健健康康。”
明美人忍不住笑了,将自己手中的布料也展开来——
那上面绣的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翅膀用彩色的丝线层层叠叠地绣出渐变的效果,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绸缎上飞起来。
“我这个绣的是蝴蝶,”明美人摸着肚子,声音轻柔,“若是公主,便给她绣个蝴蝶肚兜,愿她像蝴蝶一样美丽自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明美人道:“这样岂不是无论生男生女,都有的穿了?”
荣美人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欣慰:“是啊。不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是好的。”
两人又低下头继续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宫女们站在一旁伺候着,看着两位主子喜气洋洋的模样,脸上也都带着笑意。
星罗给明美人续了一杯温水,抱琴帮荣美人理了理膝上散落的丝线,动作轻而稳,生怕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殿内的气氛温馨而祥和,仿佛外面的寒风和阴云都与这里无关。
忽然,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地从殿外跑进来,脚步急促,面色带着几分紧张。
她停在门口,喘了一口气,才快步走到明美人跟前,低声道:“小主,有位公公在外求见,说是皇后娘娘派来的。”
明美人手中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与荣美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
“皇后娘娘?”明美人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绣活,声音平稳,“那便请进来吧。”
荣美人也将手中的绣活放到一旁,坐直了身子,目光警惕地望向殿门。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面容陌生,约莫二十来岁,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进了殿便四处打量。
他走到明美人面前,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尖细:“奴才给明美人请安。皇后娘娘口谕,邀明美人去御花园相见。”
明美人还未开口,荣美人率先出声,语气不咸不淡:“这位公公,未曾见过。不知公公在立政殿当值多久了?”
小太监一愣,随即笑道:“奴才是近日才调入立政殿的,小主未曾见过,也情有可原。”
荣美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
“公公面生得很。这个时辰,天都快黑了,皇后娘娘又怎会邀明美人去御花园那种地方?御花园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见的?公公怕不是有鬼。”
小太监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恼羞成怒,声音也尖利了几分:
“大胆!荣美人,皇后娘娘的口谕你也敢质疑?明美人,皇后娘娘的口谕奴才已经带到了。你若敢抗旨不去,后果自负!”
他冷哼一声,袖子一甩,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连礼都没来得及行。
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明美人挺着肚子,看着小太监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转向荣美人,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你说……真是皇后让我去御花园吗?”
荣美人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拉起明美人的手,声音坚定:
“那小太监面生得很,从前从未见过。这个时辰,天都黑了,皇后若真要见你,怎会不派个熟面孔来?又怎会选在御花园那种地方?”
她顿了顿,握紧了明美人的手,“妹妹,你别去。万一有人假借皇后之名骗你出去,你现在月份大了,陛下又不在宫中,万一出点什么事……后悔都晚了。”
明美人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轻轻蠕动。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姐姐说得对,”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决断,“若真是皇后娘娘传召,她一定会再派人来。到时候再说。”
荣美人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好好歇着,今晚哪儿也别去。我在这儿陪你。”
明美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
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嘴。星罗轻手轻脚地将殿门关严实了,云织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殿内依旧温暖,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那层薄薄的寒意。
窗外,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终于飘下了今冬的第一片雪花。
第658章 雪坛森寂
御花园内,暮色四合。
整整一日,潘玄度带着几个心腹弟子在园中忙碌,祭坛终于在傍晚时分搭建完毕。
地点选在御花园深处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四周是光秃秃的槐树和枯黄的花圃,平日里少有人至。
祭坛约莫半人高,以黄土垒成,呈圆形,周围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插着八面黑色旗帜,旗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祭坛中央设了一张长案,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铜铃、桃木剑,以及一只铜盆。
铜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和符纸灰烬。
香炉中燃着三炷长香,青烟在冷风中扭曲飘散,气味浓烈而奇异。
祭坛正前方,另设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黑色的绸缎,那是为明美人准备的。
天色阴沉了一整日,此刻终于飘起了雪。
雪花细小而稀疏,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飘落,落在黑色的旗帜上,落在黄土垒成的祭坛上,落在举着灯笼的宫人们肩头。
雪不大,却带着一种阴冷的湿气,沁入骨髓。
在场的都是皇后的心腹。
松月和竹霜一左一右站在皇后身侧,面色肃穆。
其余的十几个太监和宫女,皆是王家留在宫里的暗桩。
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分散在各处当差,有的在御花园洒扫,有的在尚宫局管杂物,有的在太医院打杂。
此刻被皇后一道密令召集过来,人人手中举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烛火在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将整片空地照得诡异而阴森。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风声、旗帜的猎猎声,和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
皇后站在祭坛前,目光痴迷地望着那些旗帜和香炉,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昭儿,母后这就来救你……你再等一等,很快就不难受了……”
松月站在她身后,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微微侧头,凑近竹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娘娘这是魔怔了……怎可相信鬼神之说?若真的害了明美人腹中的孩子,陛下回来,我们可怎么办啊?”
竹霜面色不变,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回应:
“如今娘娘是劝不得的。咱们明知道那个潘博士有鬼,却不能触碰娘娘的逆鳞,你忘了之前你因为进言被娘娘掌嘴了?”
松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一巴掌的痛感和屈辱,至今记忆犹新。
竹霜继续道:“如今我们能做的,是帮助娘娘掩藏好明美人胎落之事。之前这种事……也没少干。”
松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皇后瘦削而执拗的背影上,心中各怀心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雪越下越密,从最初的细碎雪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众人的肩头、发顶,薄薄地铺了一层白。
终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从御花园的月门跑进来,正是被派去流云轩传话的那个。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到了皇后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惶恐:“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皇后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冰冷:“人呢?”
小太监伏在地上,额头磕着冰冷的石砖,身子发抖:
“那明美人……明美人和荣美人在一起。荣美人说看奴才眼生,死活不让明美人跟过来。
奴才把娘娘的口谕都说了,那荣美人就是不信,还说明美人身子重、天黑路滑、不宜出门……奴才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们就是不肯来……”
皇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岂有此理!又是张嘉音坏事!”
她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本宫特意派了你去,就是为了到时候推说不知、查无此人。结果何姝那个贱人,竟然不上道!”
竹霜上前一步,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娘娘,奴婢去一趟吧。”
皇后转过头,目光落在竹霜脸上,眼中的怒意渐渐收敛。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去?那日后陛下问起来,你如何脱身?你是本宫身边的大宫女,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你可想过后果?”
竹霜微微垂首,语气不卑不亢:“娘娘放心,奴婢想好了说辞。若陛下问起,奴婢便说,皇后娘娘听闻明美人身子不适,特遣奴婢前去探望。
至于明美人为何会出现在御花园……那是她自己走动散心,与娘娘无关。”
皇后看着竹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你去吧。小心些……把人带过来。若是事情有变,你自己先回来,再想别的法子。”
竹霜行了一礼:“是,奴婢省得。”
她转过身,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低声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三人快步往御花园的月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和风雪之中。
松月看着竹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庆幸。
她收回目光,望向皇后——皇后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祭坛,双手合十,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
“昭儿……你再等等……很快就好了……很快……”
雪花落在皇后的发髻上、肩头上,薄薄的一层白。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和疯狂。
松月垂下眼,不敢再看。
御花园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雪声,和旗帜猎猎的声响,交织成一曲诡异的挽歌。
第659章 索命邀约
流云轩内,灯火温暖。
明美人和荣美人并肩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菜肴——山药炖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荣美人不停地给明美人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明美人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几下,却没什么胃口。她夹了一小块豆腐,送到嘴边又放下了,神情恹恹的,眉头微微蹙着。
“妹妹,你还怀着孩子,要多吃点才好。”荣美人将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语气关切,“这鲫鱼汤最是滋补,你多少喝些。”
明美人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有些发直。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姐姐,你说那个小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生,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荣美人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而笃定:
“妹妹别放在心上了。兴许是什么人恶作剧,也兴许真是那小太监听差了话。皇后娘娘若真要见你,自然会再派人来。你如今月份大了,最要紧的是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
明美人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又端起汤碗喝了两口。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小宫女的通传声:“小主,皇后娘娘身边的竹霜姑姑来了。”
荣美人和明美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紧张和疑惑。两人放下碗筷,起身整了整衣襟,一同往正厅走去。
竹霜已经站在厅内了,一身青灰色的棉袄,外罩一件深色斗篷,肩头落了几片雪花。
她面色端庄,举止从容,见了两位美人出来,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给明美人、荣美人请安。两位小主安好。”
明美人微微颔首,客气道:“竹霜姑姑怎么过来了?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竹霜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是这样,方才过来传话的小太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把娘娘的话听岔了。皇后娘娘不是要邀明美人去御花园,而是请明美人去立政殿小聚。”
她顿了顿,继续道,“除了明美人,娘娘还邀请了宜婕妤和文才人。娘娘特意请了一位养生嬷嬷,专门教导三位小主护胎养身的法子。
另两位小主都已经到了,娘娘左等右等不见明美人,这才知道那小太监办差了事。娘娘已经罚他了,还特意遣奴婢过来,亲自请明美人过去。”
明美人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和不安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了许多:“原来如此,我正心里打鼓呢,还以为是什么事。有劳竹霜姑姑亲自跑一趟,我这就梳妆打扮一下,随姑姑过去。”
竹霜微微一笑:“小主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明美人转身回了内室,星罗连忙跟上去伺候。
荣美人站在厅内,目光落在竹霜身上,竹霜也回望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微微一笑,客客气气的,却各怀心思。
荣美人心中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后若真要教导护胎,为何不提前说?为何要派个面生的小太监来传话?
如今又换了竹霜来,说是听差了,倒也说得通,可……总归有些蹊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明美人出来。
不多时,明美人打扮好了。她换了一件厚实的湖蓝色棉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镶着一圈白绒,衬得她面色红润,腹部高高隆起,整个人温婉而端庄。
星罗在一旁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递上一只手炉。
“走吧,竹霜姑姑。”明美人笑着走到厅内,语气轻快。
竹霜点了点头,侧身引路:“小主请。”
明美人带着星罗,跟着竹霜走出了流云轩。荣美人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和风雪中,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她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髻上,她浑然不觉。夜风吹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抱琴,云织。”荣美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凝重。
抱琴和云织连忙上前:“小主?”
荣美人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在后面偷偷跟着她们。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跟着就行。”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如果她们真的是往立政殿去,你们便在外头候着,等明美人出来,一同回来。
如果……她们不是去立政殿,而是去了御花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有任何异常……”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云织,你立刻去蓬莱殿,求见贤妃,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抱琴,你回来报信。听明白了吗?”
抱琴和云织见主子神情凝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快步走出流云轩,沿着宫墙的阴影,远远地跟上了前面那三个人。
荣美人站在门口,望着她们消失在夜色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她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是自己多心了,但愿她们真的是去立政殿,但愿一切都平安无事。
可那股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便将宫道上的脚印覆盖得干干净净。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只有零星几盏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只只孤独的眼睛。
荣美人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满了雪,才缓缓转身回了殿内。
殿内依旧温暖,饭菜却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吃,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久久落不下来。
第660章 宫道惊变
宫道上,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
明美人扶着星罗的手,跟着竹霜走在宫道上。
脚下的青石路面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微微打滑,星罗小心翼翼地搀着主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竹霜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灯笼,烛火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个小太监跟在最后面,一言不发,脚步却轻得出奇,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分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立政殿的路,宫道宽阔,两侧的宫灯间隔整齐,远远望去,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线。
右边则是通往御花园的小路,窄了许多,两侧是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在风中张牙舞爪,路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光线昏暗,透着一股阴森。
竹霜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右边。
明美人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那条昏暗的小路,皱眉道:“竹霜姑姑,这边……似乎不是去往立政殿的路吧?”
竹霜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语气温和:
“小主有所不知,这条路也能到立政殿,不过是绕一点远。这边人少,路好走些,省得碰上那些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小主。小主跟着奴婢便是。”
明美人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竹霜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素来稳重,她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跟着继续往前走。
星罗搀着她,脚步却比方才慢了一些,目光不时扫过前面那两个沉默的小太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又走了一段路。
到了一个转弯处,明美人终于察觉出不对了。
她停住脚步,目光四下一扫,左边是御花园的围墙,右边是一片枯败的花圃。
前方那条路她虽然不常走,却也认得,那是通往御花园深处的方向,从这边走,绕再远的路也到不了立政殿。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定不动,声音沉了下来:“竹霜姑姑,这边不可能到立政殿。这分明是去御花园的路。你这是什么意思?”
竹霜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那端庄从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明小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条蛇从草丛里滑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你现在才发觉,有些太晚了吧。”
她微微侧了侧头,给身后那两个小太监递了一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默契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朝明美人逼近。
星罗见状,脸色骤变,猛地挡在明美人前面,张开双臂,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倔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家小主可是怀着皇嗣的!你们疯了不成!”
明美人也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本能地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脸色煞白,声音发抖却竭力保持着镇定:
“本小主腹中怀的是皇嗣,你们知不知道谋害皇嗣是杀头的大罪!竹霜,你疯了吗?”
竹霜冷冷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一个小太监健步上前,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星罗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灯笼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烛火扑闪了几下,灭了。
“星罗!”明美人惊呼一声,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护着肚子,身子微微发抖。
另一个小太监已经掏出了一块布巾,三两步走到明美人面前,动作粗鲁却熟练地将布巾塞进了她嘴里。
明美人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死死护着腹部,不敢剧烈挣扎,生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扛地往前走去。
明美人的斗篷拖在地上,沾满了雪水和泥泞,她拼命地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却无人理会。
竹霜弯腰捡起星罗掉落的灯笼,吹了吹上面的雪,提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她的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场寻常的赶路。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便将地上的脚印和灯笼的痕迹覆盖得干干净净。
路旁的枯草丛中,抱琴和云织蜷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她们从流云轩一路跟着,远远地缀在后面,亲眼看着竹霜带着明美人拐上了通往御花园的小路,亲眼看着明美人停下脚步质问,亲眼看着两个小太监打晕星罗、塞住明美人的嘴、将她拖走。
云织看到星罗被打晕的那一刻,身子猛地一颤,几乎要冲出去。
抱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按在草丛里。
云织挣扎了两下,被抱琴箍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美人被拖走,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第661章 蓬莱求救
直到那几盏灯笼的光彻底消失在御花园深处,抱琴才松开手,两人瘫坐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星罗……星罗还在那里……”云织的声音发颤,身子还在抖。
抱琴咬着唇,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忘了小主吩咐的吗?快去蓬莱殿,找贤妃娘娘!”
云织猛地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对……对……找贤妃娘娘……找贤妃娘娘……”
她从草丛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蓬莱殿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抱琴已经冲到了星罗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朝她比了一个“没事”的手势。
云织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拼命地跑了起来。
雪花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她顾不上擦,只是不停地跑,跑过一条又一条宫道,跑过一个又一个转弯,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蓬莱殿的灯火,还在远处。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抱琴蹲在星罗身边,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确认只是晕过去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星罗身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御花园深处那片诡谲的灯光,咬了咬牙,转身往流云轩的方向跑去。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告诉小主,出大事了。
蓬莱殿内,烛火通明。
陈贤妃歪在美人榻上,手中捏着一卷书,看得不紧不慢。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暗青色褙子,发髻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支青玉簪,整个人慵懒而从容。
炭盆里的雪松炭燃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熏香袅袅升起,混着炭火的暖意,将整个内室熏得温暖如春。
雪映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陈贤妃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娘娘,外面传来消息,明美人的婢女云织过来了,哭着敲宫门,说是……明美人被皇后身边的竹霜绑走了,求娘娘救救她们小主。”
陈贤妃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哦?”她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皇后今日便动手了?比本宫想象得还要快。”
她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雪映脸上,“明美人的婢女,竟找上了本宫。”
雪映点头,低声道:“娘娘奉旨协理六宫,如今只有娘娘才能出这个头。那婢女也是病急乱投医,倒正好合了娘娘的意。”
陈贤妃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撩开窗帘的一角,望向外面。
窗外,大雪纷飞,天色漆黑如墨,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橘黄色的光晕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凄清而冷寂。
“既然她来了,”陈贤妃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唇角含笑,语气淡淡的,“那本宫自然要看到皇后迫害皇嗣的一幕。本宫将来,也是人证啊。”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潭,“不过……去得太快,这戏不就演不出来了吗?再等等。”
雪映会意,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殿外,云织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贤妃娘娘——奴婢求您了——明美人被皇后的人绑走了——求您救救她——”
她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身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她的双手已经敲得通红,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处皮肉开裂,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没有人为她开门。
蓬莱殿的宫门紧闭,门内的太监宫女们面无表情地站着,任凭她如何哭喊,都无动于衷。
云织从敲门变成了捶门,从捶门变成了拍门,最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她仰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嘶哑的哭声和绝望的喘息。
“贤妃娘娘……求您……求您了……明美人还怀着孩子……七个月了……求您……”
风雪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将她单薄的身影裹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光影明灭不定,映着她跪在地上的轮廓,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门内,陈贤妃重新拿起书卷,靠在美人榻上,继续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她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雪映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殿内,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殿外,大雪纷飞,彻骨冰寒。
第662章 观风冷眼
流云轩内,灯火摇曳。
抱琴跑回来时,气喘吁吁,身上的斗篷落满了雪,鞋袜湿透,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她顾不上歇一口气,便扑到荣美人面前,将方才在宫道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荣美人听着,浑身发颤,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皇后……皇后她真的敢……”
抱琴喘着气,急忙道:“小主别急,云织已经去蓬莱殿求贤妃娘娘了。贤妃娘娘奉旨协理六宫,定会出手相助的。”
荣美人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妹妹还怀着孩子,七个月了,万一有个好歹,什么都晚了!”
她在殿内急促地踱了两步,脑中飞速转着,忽然停下脚步,转向抱琴,语气果断:
“抱琴,你快回枕霞阁,把我们宫里所有的宫人都叫上,能叫多少叫多少,立刻到流云轩来集合!”
抱琴点头,转身就要跑。荣美人又叫住她:“还有,让大家都带上灯笼,能照亮的都带上!”
抱琴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荣美人又转向殿内剩下的宫女太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也都跟我走。明小主平日里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清楚。如今她有难,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众宫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惧色,有人低头不语,但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平日里跟着明美人的小宫女春草,年纪虽小,眼神却很倔强:“奴婢跟小主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不一会儿,流云轩的宫人便集结了七八个,加上抱琴从枕霞阁带过来的五六个人,拢共也不过十三四人。
人手不多,灯笼倒有十来盏,橘黄色的光在风雪中连成一片,勉强能照亮前路。
荣美人又指了一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吩咐道:“你,立刻去主殿求见德妃娘娘,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求她相助。快去!”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荣美人带着众人站在流云轩门前,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头、发顶,她浑然不觉。她不时望向观风殿主殿的方向,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观风殿,主殿。
张德妃正坐在灯下,陪着大皇子李怀瑜温习功课。
李怀瑜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认真地临摹字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张德妃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的身上。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门外交涉。
张德妃皱了皱眉,放下茶盏,看向一旁的大宫女慧心:“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这个时辰,怎么乱糟糟的?”
慧心连忙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她快步走到殿门口,刚掀开帘子,便见一个小太监被守门的太监拦在门外,正急得团团转。
那小太监见了慧心,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慧心姑姑!奴才是荣美人派来的,出大事了!皇后娘娘身边的竹霜姑姑把明美人绑走了,往御花园去了!荣美人求德妃娘娘相助!”
慧心心头一跳,面色微变。她定了定神,低声道:“你等着,我进去禀报。”
她转身回了内室,将小太监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张德妃。张德妃听完,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什么?皇后……她疯了不成?竟然敢绑架怀有皇嗣的妃嫔?”张德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惊和怒意。
慧心点头:“奴婢看那小太监着急的模样,应当做不得假。荣美人已经召集了枕霞阁和流云轩的宫人,要往御花园赶去。”
李怀瑜抬起头,看着母妃凝重的面色,疑惑道:“母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张德妃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放柔了几分:“没什么事,瑜儿,你安心学习,不必理会。”
李怀瑜“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张德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
慧心跟过来,低声问道:“娘娘,我们可要派些人手过去?”
张德妃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风雪呼啸的声音,脑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皇后是国母,明美人只是个美人,得罪皇后值不值得?她育有大皇子,大皇子是皇长子,若她贸然出头,卷进这场风波,万一有个闪失,连累了大皇子……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咱们还是……不趟那个浑水了。”她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事实如何,尚未可知。本宫育有大皇子,不敢轻易掺和宫斗的事。陛下尚不在宫中……她们要去,不拦着便是。”
慧心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将张德妃的意思告知了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一脸灰败,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行了个礼,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第663章 孤援赴险
张德妃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太监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不是不想救。只是……她不能拿瑜儿的未来去赌。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掩埋所有的罪恶与挣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小太监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失望和沮丧。
他跑到荣美人面前,喘着粗气,低声道:“小主,德妃娘娘说……说此事尚未可知,她育有大皇子,不敢轻易掺和……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荣美人的心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目光扫过身后那十几张或惶恐或坚定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
“德妃娘娘有她的难处,我们不能强求。但明妹妹等不得了,走,我们去御花园!”
她提起一盏灯笼,率先踏入了风雪之中。抱琴、临画紧随其后,流云轩和枕霞阁的宫人们也纷纷跟上。队伍不大,灯笼的光也不够亮,但没有人退缩。
雪越下越密,风越刮越猛。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脚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
荣美人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却死死握住,不肯松手。
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睫毛上挂满了雪花,目光却始终望着御花园的方向,一瞬不瞬。
明妹妹,你再撑一会儿。姐姐来了。
另一边,御花园深处,雪越下越大。
竹霜走在前面,两个小太监架着明美人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
明美人的斗篷早已被树枝刮得破烂,发髻散乱,嘴里塞着布巾,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她的双手被死死钳住,挣扎不得,只能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
祭坛就在眼前。
黑色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朱砂符文在烛火映照下如同鲜血。
黄土垒成的祭坛上,香炉青烟袅袅,铜盆中的清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矮榻上铺着黑色绸缎,像一张张开的嘴。
皇后站在祭坛前,白色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小路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娘娘,明美人到了。”竹霜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两个小太监将明美人押到皇后面前,用力按住她的肩膀。
明美人被迫跪下,双膝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她浑身一颤。她仰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后,嘴里拼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质问。
皇后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满是刻骨的恨意和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盯着明美人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明美人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明美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瞬间肿起一片,眼泪夺眶而出。她嘴里塞着布巾,哭都哭不出声,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贱人!”皇后的声音尖锐而狠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竟然敢怀了恶胎,害我昭儿!”
明美人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说不是,她没有害任何人,她的孩子不是恶胎,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后又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另一侧脸上。
“啪!”
“敢让我儿受苦!”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下去,每一下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贱人——贱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怀龙种——”
明美人的嘴角渗出血来,脸颊肿得老高,发髻完全散了,头发披散下来,沾满了雪水和泥污。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无力地跪着,眼泪无声地流,双手却始终护着隆起的腹部,死死地护着,哪怕脸上火辣辣地疼,也不肯松开。
竹霜站在一旁,看着皇后近乎癫狂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松月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皇后打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后退了两步,看着明美人那张肿胀的、泪痕纵横的脸,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满足。
“潘博士,”皇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人带来了。仪式可以开始了。”
潘玄度从祭坛后面走出来,一身黑底红纹的道袍在风雪中鼓荡,莲花冠上落了一层白雪。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明美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快又收敛了。
“是,娘娘。”他躬身应道,声音沉稳而恭顺。
第664章 御园恶行
他转过身,指挥几个弟子开始布置。两个弟子上前,将明美人从地上拖起来。
明美人本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死死护着肚子,不肯松开。
“按住她。”潘玄度淡淡地吩咐。
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钳住明美人的胳膊,将她拖到矮榻前。榻上铺着黑色绸缎,冰冷而光滑。
明美人被按倒在榻上,四肢被粗麻绳绑在榻脚上,动弹不得。她拼命地扭动身体,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绝望而徒劳。
嘴里塞着布巾,她喊不出声,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像野兽一样的哀鸣。
潘玄度走到矮榻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桃木剑,又从桌上拿起一张黄纸符,在烛火上点燃,绕着矮榻走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
雪花落在明美人肿胀的脸颊上,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
她没有闭眼,只是死死地盯着潘玄度,盯着皇后,盯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宫人。眼泪从眼角滑落,融进雪水里。
皇后面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翕动着,不停地低声念叨:“昭儿……你再等等……很快就不难受了……母后这就救你……”
潘玄度走完一圈,将燃尽的符纸丢进铜盆,转过身,对皇后微微颔首:“娘娘,祭坛已备好。待微臣施法,将那恶胎化为无形,二殿下的气运便可恢复。”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明美人隆起的腹部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开始吧。”
潘玄度转过身,面对祭坛,举起桃木剑,开始了他那套神神叨叨的施法。
他的声音时高时低,在风雪中飘忽不定,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咒语。
明美人躺在矮榻上,浑身发抖,双手被死死地绑着。她感觉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地、温暖地,像是在回应她。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黑色旗帜在风中狂舞,朱砂符文如同鬼画符。
灯笼的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祭坛上的青烟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仪式进行到一半,潘玄度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他微微侧头,示意身旁的弟子。
那弟子会意,转身从祭坛后面捧出一根乌黑的木棍,双手呈上。
木棍约莫三尺来长,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潘玄度接过木棍,走到皇后面前,躬身道:
“皇后娘娘,前期仪式已经完成。微臣请用法器——将此棍击打恶胎所在之处,恶胎便会化为无形,二殿下的气运便可恢复。”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木棍,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中一定。
潘玄度又道:“娘娘,二殿下与娘娘血脉相连,母子连心。由娘娘亲自施刑,效果最好。还请娘娘亲自出手。”
皇后颔首,握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向矮榻。
明美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地扭动身体,手腕和脚踝被粗麻绳勒得血肉模糊,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想要喊,想要叫,可嘴里的布巾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来人呐……救命啊……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御花园都能听见,可实际上,所有的呼喊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微弱的、无人能听到的呜咽。
皇后握着木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美人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皇后那张扭曲的、布满恨意的脸,看到她手中那根乌黑的木棍高高举起。
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摇头,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竹霜面无表情,松月低着头不敢看,潘玄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些举着白色灯笼的宫人们像一尊尊石像,无动于衷。
她终于失了力气,不再挣扎。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绝望地看着皇后举起木棍,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剧痛。
第665章 雪夜奔援
“住手——!”
一声尖锐的喊叫划破了御花园的夜空。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荣美人带着十几个宫女太监冲了过来,气喘吁吁,斗篷上落满了雪,手中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荣美人看到眼前的场景,目眦欲裂。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身后的宫人们也紧紧跟上。
皇后被她这一喊愣住了,手中的木棍停在半空中,眉头紧皱,疑惑地看着荣美人,她怎么会知道明美人在这里?
随即,皇后反应过来,面色一沉,大声呵斥道:“荣美人,你是要造反了吗?敢不敬本宫!”
荣美人毫不退缩,冲上前去,愤怒地盯着皇后,声音因愤怒而发抖,却字字清晰:
“皇后娘娘,这话应该嫔妾问你才对吧?身为一国之母,你竟然敢明目张胆地谋害皇嗣!你是皇后又如何?陛下不会容你!”
“谋害皇嗣”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皇后的痛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怒火滔天,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抓住她!敢阻挠本宫行事,今日,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
竹霜一挥手,十几个暗桩太监宫女立刻扑了上去。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喊叫声、打斗声在风雪中交织成一片。
御花园外的宫道上,星罗缓缓苏醒过来。
她浑身发冷,睁开眼,看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斗篷。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她猛地想起——小主!御花园!
她顾不上浑身酸痛,挣扎着爬起来,拼命往御花园的方向跑去。
远远地,她看到了御花园深处那片诡异的灯光,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打斗声。
她跑近了些,只见荣美人带着人和皇后的人正扭打成一团,而明美人被绑在矮榻上,生死不明。
星罗本能地想要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去了也帮不上忙。她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冲进去不过是多一个挨打的人。她需要找帮手,找能救小主的人。
她拼命地想着,谁能救小主?上次荣美人遭难,是和昭仪娘娘出手相助的。和昭仪娘娘……长安殿!
星罗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战场,转身拼命往长安殿的方向跑去。
雪花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和昭仪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小主。
长安殿内,一片祥和。
地龙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与外头的风雪判若两个世界。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内室照得温馨而柔和,熏香袅袅升起,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
谢书筠刚陪着澄儿和澈儿用完晚膳。两个小家伙坐在铺了厚毯的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盆,盆里盛着温水。谢书筠蹲在一旁,耐心地帮他们擦手。
澄儿的手上沾满了吃桂花糕留下的碎屑,黏糊糊的,她却不老实,小手在水里扑腾,溅了谢书筠一脸的水花。
“澄儿!别闹!”谢书筠笑着偏头躲开,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澄儿咯咯地笑,越发来劲,使劲拍着水。
澈儿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小手伸出来,乖乖地等着娘亲擦。谢书筠先帮他擦干净了,又去捉澄儿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娘亲!水凉凉!”澄儿缩着手,笑嘻嘻地喊。
“凉凉还要拍?”谢书筠无奈地笑,拿帕子把她的手包住,一点点擦干。澄儿的手胖乎乎的,指头短短的,像五颗小汤圆。
谢书筠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又涂了一层香香的护手膏。
殿内欢声笑语,一片温馨。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叫门声,隐隐约约有人在高喊:“开门!求见和昭仪娘娘!求娘娘救命——”
谢书筠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冬青也听到了,皱眉道:“谁在外面大呼小叫的?”
守门的太监夏守忠匆匆跑到门口,隔着门问了几句,脸色一变,急忙转身往里跑,进门时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连带着几片雪花飘了进来。
殿内的暖意被冲散了一瞬,烛火也跟着晃了晃。
夏守忠跪地禀报:“娘娘,外面是明美人身边的宫女星罗,说是……明美人被皇后绑走了,求娘娘救命!”
谢书筠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镇定下来。她放下帕子,站起身,对冬葵和乳母道:“带澄儿和澈儿去内间,把门关好,别让他们出来。”
冬葵点头,乳母们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往内间走去。
澄儿还不明所以,趴在乳母肩上喊“娘亲”,澈儿却安静地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出声。
待孩子们进了内间,谢书筠才整了整衣襟,坐回上首,沉声道:“让星罗进来吧。”
第666章 决心相救
星罗被人领着进了殿。她浑身是雪,斗篷湿透,发髻散乱,脸颊被冻得通红。
她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嘶哑而急切:“和昭仪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小主吧!求求您了!”
谢书筠听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知道事情紧急,便蹙眉道:“星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说清楚。”
星罗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边说边哭,眼泪和着脸上的雪水一起往下淌。
“我家小主肚子里的皇嗣都快七个月了,若是孩子没了……我家小主恐怕也保不住性命啊!求娘娘救救我家小主!”
说完,她又重重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谢书筠被星罗如此决绝的态度吓了一跳,连忙道:“冬青,紫苏,你们快把星罗扶起来!”
冬青和紫苏上前,一左一右将星罗从地上搀起来。
星罗顾不上自己站不稳,殷切地盯着谢书筠,眼中满是期盼和恳求:“求娘娘决断!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
她脑中飞速转着——皇后竟然做出这等事,明目张胆地绑架怀有皇嗣的妃嫔,以“祈福”之名行谋害之实,已失了国母风范。
无论她是被奸人蒙蔽,还是自己魔怔了,都不值得原谅。
她想起明美人——那个为了给荣美人喊冤、不顾自己有孕、夜闯甘露殿被掌掴禁足的女子。
明美人对朋友两肋插刀,她看在眼里,心中不是不敬佩的。
若今日她不出手相救,明美人腹中的孩子保不住,明美人自己也未必能活。她的良心,又怎能安?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坚定起来。
“紫苏,”谢书筠的声音沉稳而果断,“去,把令牌取出来。在里屋妆台暗格里。”
紫苏愣了一下,看了谢书筠一眼,见主子神色郑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点头,快步走进里屋。
片刻后,她捧着一枚乌黑的玄铁令牌走了出来,双手呈到谢书筠面前。
令牌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沉重。正面是谢氏家族的玄鸟徽记,背面刻着一个“筠”字。
谢书筠接过令牌,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她的目光落在那一个“筠”字上,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这是她的令牌,是陛下临行前亲手交还给她的。他说,若有事,可以调用谢氏的暗桩,护好孩子,也护好自己。
如今,皇后犯下如此大罪,谋害皇嗣,罪不可赦。她要用这令牌,去救人,去与皇后撕破脸。
“紫苏,”谢书筠抬起头,目光如炬,“拿着令牌,去召集我谢氏的暗桩。冬青,你先去把长安殿的宫人都叫上,能叫多少叫多少,我们先去御花园救人。”
紫苏和冬青齐声应道:“是!”
星罗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谢书筠拿出令牌、下令召集人手,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升起了希望的光。
她原本只想着求和昭仪娘娘帮忙,没想到和昭仪不仅有胆量救,似乎还有能力救。
她没找错人。
星罗的嘴唇哆嗦着,又想哭了,这次却是激动和感激的泪。
谢书筠转过头,看着星罗,目光温和而坚定:“放心,本宫一定会尽力。明妹妹不会有事的。”
星罗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多谢娘娘大恩大德!奴婢……奴婢替我家小主,给娘娘磕头了!”
“起来吧,别磕了。”谢书筠起身,将令牌收入袖中,从墙上取下自己的斗篷披上,系好带子。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走。”
她率先踏出殿门,紫苏、冬青、星罗紧随其后。
殿外,风雪迎面扑来,冷得刺骨。谢书筠眯了眯眼,望着御花园的方向,目光坚定如铁。
身后,长安殿的宫人已经集结起来,灯笼一盏盏点亮,橘黄色的光在风雪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温暖的火龙,蜿蜒着向御花园游去。
御花园深处,风雪交加。
两方人马缠斗了许久,场面一片混乱。
白色的灯笼滚落一地,烛火被雪水浇灭,有的被踩碎,纸糊的灯面皱成一团。
黑色旗帜被扯倒了几面,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符文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垂死的鸟在扑腾翅膀。
祭坛上的香炉被打翻,香灰洒了一地,混着雪水变成灰黑色的泥浆。铜盆翻倒,冰水和符纸的灰烬淌了一地,浸湿了黄土垒成的祭坛。
几个弟子的道袍被扯破,有人额头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松月的发髻散了,狼狈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帮哪边。竹霜倒是沉稳,指挥着暗桩们将荣美人的人一个个制住。
荣美人这边的人手本就不多,大多是普通的宫女太监,身体素质参差不齐。
一开始凭着一股冲劲勉强撑住了,可时间一长,便渐渐不敌。皇后那边的暗桩多是有些底子的人,出手又狠又快,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荣美人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被制住了。
抱琴被一个太监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脸上蹭破了皮,雪水和泥沾了一脸。
临画被两个宫女按着跪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其他的宫女太监们也被陆续制服,一个个跪在地上,被绳子绑住了手,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667章 胎动危机
荣美人也被两个太监押着,强行按跪在皇后面前。
她的斗篷被扯破了,发髻散乱,脸上有一道被指甲划破的血痕,嘴角渗着血,狼狈不堪。
但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皇后,眼中满是怒火和不屈。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哼一声,声音轻蔑而不屑:“还想跟本宫斗?真是不自量力。”
她握着那根乌黑的木棍,走到荣美人面前,举起棍子,狠狠一棍敲在荣美人身上。
“唔——!”荣美人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却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小主!”抱琴和临画焦急地喊,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皇后不解气,又举起棍子,一棍接一棍地打在荣美人身上。
后背、肩膀、手臂——木棍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带着她积攒多年的怨气和怒火。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坏本宫的事——张嘉音——你以为你是谁——!”
荣美人的面色越来越痛苦,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求饶,也没有喊疼。
她的身体在棍棒下微微颤抖,像一棵在暴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小树,却始终不肯倒下。
皇后打累了,喘着粗气,将木棍拄在地上,冷冷地看了荣美人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会。
“潘博士,”皇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祭坛,眉头紧皱,“这祭坛都被这群乌合之众破坏了。你与弟子赶快修复,救我昭儿要紧。”
潘玄度连忙躬身:“是,娘娘。微臣这就带弟子修复。”
他一挥手,几个弟子连忙上前,扶起倒地的旗帜,重新插好。有人去捡翻倒的香炉,有人去扶正铜盆,有人去清理地上的狼藉。
潘玄度亲自将祭坛上的供品重新摆好,又点燃了三炷长香,青烟重新在风雪中袅袅升起。
皇后扫视了一眼被绑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们,又看了看被押在一旁的荣美人,冷冷道:“至于这些人,一会儿一并处理了,不迟。”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潘玄度连连点头:“娘娘英明。”
明美人还被绑在矮榻上。
大雪纷飞,落在她的脸上、身上、隆起的腹部上,薄薄地盖了一层白。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她的脸颊肿胀未消,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开始阵阵发冷。
御花园的冬夜,风雪交加,气温骤降。
她只穿了一件棉裙,外头的斗篷早被树枝刮破,此刻浑身湿透,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她的身体。
她向来底子不错,可此刻被绑着动弹不得,冷风刺骨,雪水浸透衣裳,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肚子也开始隐隐有些不适。
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下沉。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拼命地想要护住腹部,可双手被绑着,动不了。她只能用力地收紧腹部的肌肉,试图给那个小小的生命一点温暖、一点支撑。
明美人听着皇后的话,看着荣美人被棍棒殴打的惨状,心痛如绞。
荣姐姐是为了她才来的。若不是为了救她,荣姐姐不会被打,不会受这样的屈辱,不会置身于如此险境。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痛和内疚。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让她几乎崩溃。
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想要喊荣姐姐的名字,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不要管她了快走——
可那些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微弱的、无人能听到的呜咽。
她的肚子越来越不适了。
那种下坠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
她拼命地深呼吸,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冷、痛、恐惧、内疚、绝望——所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落在她被麻绳勒出血痕的手腕上。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暗,皇后的声音、潘玄度的咒语声、风声、雪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快要撑不住了。
可她不敢闭上眼睛。她怕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第668章 雪夜对峙
过了一阵子,潘玄度终于带着弟子们将祭坛修复完毕。
潘玄度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到皇后面前,躬身道:“皇后娘娘,微臣已经准备妥当了。”
皇后露出笑容,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
她望着祭坛中央那袅袅的青烟,嘴唇翕动着,低声念叨:“昭儿,马上就好了……母后马上就救你……”
她重新拿起那根乌黑的木棍,一步一步走向矮榻。
明美人躺在榻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雪和泪,视野越来越暗。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冰凉一片。
肚子越来越痛,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那声音被布巾堵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受伤的幼兽在低声哀鸣。
皇后走到矮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冷哼一声,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
她刚要开口对潘玄度说“可以继续了”,忽然——
御花园入口处,亮起了一片光。
几十盏灯笼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蜿蜒而来,橘黄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整片空地,将那些黑色的旗帜、黄土的祭坛、白色的灯笼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皇后微微眯眼,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定睛一看——
为首的人,穿着藕荷色的斗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芙蓉簪,面容沉静,目光坚定。
她的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少说有六七十个,比皇后这边的人多出两倍不止。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惊讶道:“谢书筠?是你?!你为何来此?”
谢书筠没有回答,带着人快步走上前来。
紫苏和冬青一左一右跟着她,身后是长安殿的宫人们,以及那些拿着令牌从各处暗桩调来的谢氏旧部,一个个面色肃穆,步伐沉稳,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紫苏和冬青直奔荣美人而去。押着荣美人的两个太监见来了这么多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紫苏一把推开他们,冬青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荣美人。
抱琴和临画也被解开绳索,扑过来扶住自家小主。
竹霜和松月看着那远超己方的人手,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谢书筠在祭坛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面上的平静几乎维持不住。
“皇后娘娘,”谢书筠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怒意,“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皇后被她这样质问,面色一沉,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木棍拄在地上,不紧不慢道:
“谢书筠,本宫要做什么,与你何干?你不在长安殿看着你的孩子们,跑到御花园来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书筠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和拉拢,
“明美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美人,她腹中怀的若是皇子,你的五皇子可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了。你何苦管本宫的闲事?”
谢书筠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皇后继续道,声音放低了些,“今夜风雪交加,没了个明美人,没了个荣美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到了明日,本宫还是皇后,你还是和昭仪。谢书筠,你一定要与本宫过不去吗?”
谢书筠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清澈,一字一句道:“谋害皇嗣,你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皇后娘娘,你何至于此?”
她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谢家与你王家同为四大家族,你也是世家贵女。
你本贵为一国之母,陛下尊你敬你,你是嫡妻,满宫上下都越不过你去。
你若安安稳稳做好皇后本分,将来也是圣母皇太后。你为何要戕害皇嗣,还弄这些邪魔外道?”
皇后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冷笑到僵住,从僵住到微微动摇。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闪躲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执拗而疯狂。
“谢书筠,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沙哑,眼眶微微泛红,“本宫很羡慕你。”
谢书筠一怔。
皇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不甘:
“你一进宫就有太后护着。后来谢家与我王家同时出事,可陛下却因为你,放过了谢氏一族。
本宫恨呐!明明我才是陛下的妻子,明明我与他才是少年结发的夫妻,可他从未爱过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原来我也有儿子的!可儿子年少夭折,深宫寂寂,若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那做这个皇后又有什么意思?”
谢书筠蹙眉,忍不住道:“二皇子逝世多年,怎么……”
第669章 胎动惊心
她话没说完,皇后突然恶狠狠地转向矮榻上的明美人,指着她,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是她!是她腹中的恶胎,夺走了昭儿的气运,要害他魂飞魄散!”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谢书筠,眼中满是偏执的疯狂,“你也是母亲,你知道为母者之心!她害我孩儿,本宫又怎么能忍?怎么能忍?!”
谢书筠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正要开口,忽然——
“妹妹!妹妹你怎么了!”
荣美人的惊叫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她刚从雪地里被扶起来,顾不得自己浑身的伤,便扑到了矮榻边。
明美人被绑在榻上,面色惨白,眉头紧锁,嘴里发出含混的痛苦呻吟。她的身下,黑色的绸缎上,有一片湿痕正在迅速蔓延。
紫苏眼尖,一眼便看见了。她曾在谢书筠生产时伺候过,知道那是临产的征兆,急忙道:“娘娘!明美人怕是快生了!”
谢书筠心头一紧,正要吩咐人去请太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
紫芙提着一盏灯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孙暮聿,背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袍角沾满了雪水和泥泞。
紫芙跑到谢书筠面前,喘着气道:“娘娘走得匆忙,奴婢想着明美人这边可能需要太医,便去太医院叫了孙太医过来。还好……还好赶上了……”
谢书筠眼中一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紫芙的肩膀:“好紫芙!本宫方才太着急,竟忘了这事。”
孙暮聿上前,正要行礼,谢书筠一抬手:“不必多礼,快去看看明美人。”
孙暮聿点头,快步走到矮榻旁,蹲下身,探了探明美人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身下的湿痕,面色凝重起来。
皇后看到孙暮聿出现,顿时暴怒,厉声道:“孽障还想降生?来人呐!快去拦住他们!潘博士——”
她转过头,扫视四周——
潘玄度不见了。
那身黑底红纹的道袍消失在风雪中,连同那几个弟子,都不见了。祭坛上只剩下歪倒的香炉和还在燃烧的半截残香,青烟在风中扭曲,像一只垂死的手。
潘玄度趁乱跑了。
皇后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更加疯狂的怒意。
她双手握着那根木棍,朝明美人冲去——
“拦住她!”谢书筠一声令下。
夏守忠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干净利落地一掌劈在皇后后颈。皇后的身体一软,手中的木棍脱手落地,整个人缓缓倒下。
竹霜和松月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皇后,抬头瞪着谢书筠,眼中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
“和昭仪!”松月的声音尖锐而愤怒,“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昭仪,有什么资格处置皇后娘娘?”
谢书筠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冷意:
“那本宫够格吗?”
众人回头,御花园入口处亮起一片灯火。
几十盏灯笼连成一片,橘黄色的光在风雪中铺开,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人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斗篷,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步伐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如水——正是陈贤妃。
她的身后,跟着三十来个宫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云织跟在陈贤妃身后,眼眶通红,满脸泪痕,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她跪在蓬莱殿门外敲了太久的门,双腿发麻,几乎站不稳。
她一眼便看见了矮榻上被绑着的明美人,眼泪夺眶而出,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陈贤妃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狼藉的祭坛、倒伏的旗帜、昏倒在地的皇后,最后落在谢书筠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陈贤妃微微抬了抬下巴,眼中带着明显的接管之意,她来了,这里就该由她做主了。
谢书筠看懂了那眼神,她没有犹豫,也不欲相争。明美人那边生死攸关,她耗不起。
谢书筠侧身让出了位置,语气平静而果断:“贤妃娘娘,明美人即将生产,臣妾分身乏术。皇后这边,就交由您来处置了。臣妾先救明美人去。”
陈贤妃嘴角微微一弯,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端庄而温和:“和妹妹放心。本宫奉旨协理六宫,自当秉公处置。你快去吧,明美人要紧。”
谢书筠不再多言,转身对紫苏、冬青道:“快,把明美人抬回流云轩。孙太医跟上,其他人护着荣美人,走。”
众人连忙行动起来。
有人解开了明美人手脚上的绳索,有人脱下斗篷盖在她身上,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矮榻,有人扶着荣美人跟上。
星罗和云织一左一右护在明美人身边,泪流满面,不住地说着“小主撑住”。
橘黄色的灯笼连成一条火龙,缓缓向流云轩的方向游去。
陈贤妃目送谢书筠离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竹霜和松月身上。
“来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后王清珞,谋害皇嗣,罪证确凿。给本宫拿下,关入掖庭暴室!”
竹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怒意,厉声道:“你敢!皇后娘娘是国母,谁敢动她——”
松月也死死护在皇后身前,两人像两堵墙,不肯退让半步。
陈贤妃走上前来,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有协理六宫之权。皇后从谋害皇嗣那刻开始,便已失去尊贵身份了。”
第670章 难产危机
她冷笑一声,微微抬了抬手。
身后的宫人齐齐上前,他们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竹霜和松月从皇后身边拖开。
竹霜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你们不得好死”,被一个太监捂住了嘴。松月也被反拧着胳膊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押下去,和皇后一并关入暴室。”陈贤妃淡淡道,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暗桩,“你们若再执迷不悟,便是同党。皇后谋害皇嗣,导致明美人早产,罪无可恕。”
暗桩们面面相觑,渐渐有人松开了手中的棍棒,低下了头。
陈贤妃看了一眼被抬走的皇后,又看了一眼狼藉的祭坛,收回目光,对秋澄道:“走,去流云轩。明美人还在生产,本宫得去看看。”
她理了理斗篷,带着人往流云轩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御花园,大雪纷飞,很快便将所有的痕迹覆盖干净。
但今夜的这场变故,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流云轩里,明美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而皇后的命运,也在这大雪纷飞的夜里,走到了尽头。
御花园的变故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六宫。
陈贤妃的旨意晓谕各宫:皇后谋害皇嗣,致明美人早产,生死攸关,请各位娘娘、小主速至流云轩陪产,共保皇嗣平安。
消息传来,六宫震动。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
但无论心中如何想,妃嫔们都不敢怠慢,纷纷更衣出门,顶着风雪往流云轩赶去。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在宫道上相遇,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脚步都比平日快了许多。
流云轩外,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谢书筠到了流云轩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去太医院,将当值的太医全都请了过来。
孙暮聿本就跟着,杜太医、钱太医、周医士……能来的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进了产房,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面色都不太好看。
明美人被抬回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她在雪地里被绑了近一个时辰,受了寒,受了惊吓,情绪激动,又遭了皇后的掌掴和恐吓,身心俱疲。
加之月份不足,才七个月,如今又被强行催生,能不能保住,谁也不敢说。
产房内一片混乱。
紫芙按照孙暮聿的吩咐,将熬好的参汤端过来,星罗跪在榻边,亲手给明美人灌药。
明美人的嘴唇发白,牙关紧咬,参汤顺着嘴角流出来,灌进去的不足一半。
“小主!小主您听到了吗?小主醒醒!用力啊!”星罗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喊着。
明美人耳边嗡嗡作响,星罗的声音、云织的声音、孙太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御花园还是回到了流云轩,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脸疼、手腕疼、脚踝疼,最疼的是肚子,一阵一阵地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她的身体。
“美人用力啊!”孙暮聿站在帘外,声音沉稳而急切,“孩子不足月,个头不大,容易生的!您用力,别放弃!”
明美人在一片混沌中听到了“用力”两个字,下意识地听从,咬着牙使劲。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娘要救你。
可是,御花园的那场风波,已经耗去了她太多的心神。
她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怎么都使不上劲。面色从苍白转为灰败,嘴唇从发白变成青紫,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枕头。
星罗和云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她们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地流泪,眼泪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杜太医从产房内退了出来,面色凝重,对着门外等候的谢书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谢书筠的心一沉。
杜太医这一叹,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明白——大人和孩子,恐怕不能两全了。
产房内,只剩下孙暮聿还在坚持。
荣美人本来等在外面,见太医们一个个面色不善地退出来,再也坐不住了。她顾不得自己浑身的伤,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宫女,冲进了产房。
当她看到榻上那个面色灰败、奄奄一息的明美人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妹妹!明妹妹!”荣美人扑到榻边,握住明美人冰凉的手,声音嘶哑而急切,“你撑住啊!我们给孩子绣好肚兜了,说好了不管是男是女都有的穿的!妹妹你醒醒啊!用力啊!”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明美人的手背上,滚烫的。
第671章 雪夜麟生
明美人的意识正漂在一片迷雾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走了很久,脚底发软,浑身发冷,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前方,隐隐约约有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小小的,圆圆的,朝她招手。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莫名的亲切。她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就在她快要走到那孩子面前时,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那温度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她的意识里。
紧接着,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荣姐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明美人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过头,迷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不对,她的肚子里还有孩子,她还没有把孩子生出来,她还要和荣姐姐一起陪着孩子长大。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猛地转身,朝与那小男孩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
榻上,明美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她死死地盯着荣美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流云轩的夜空。
“哇——!”
孙暮聿浑身一颤,几乎是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滑溜溜的生命。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生了……生了!是个皇子!”
一旁的医女迅速剪断脐带,将孩子擦拭包裹,又回头去看明美人。
明美人已经彻底昏厥过去了,面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还在。
星罗和云织跪在榻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喜还是怕。
孙暮聿擦了擦额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颤意:“奇迹……真是奇迹……七个月大的孩子,能活下来,母子平安……是奇迹啊……”
荣美人还跪在榻边,握着明美人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哆嗦着,轻声说:“妹妹,你听到了吗?是个皇子……你生了个皇子……你做到了……你撑过来了……”
昏厥中的明美人当然听不到。但她的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消息传到外间,众妃神色各异。
裕修容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微闪了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丽修仪攥紧了帕子,面色不太好看,又添一个皇子,她的三皇子又多了个竞争对手。
婉充媛面色平静,只是抱着四皇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谨修媛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看了看周围凝重的气氛,又咽了回去。
谢书筠率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声音沉稳而坚定,传遍了整个流云轩:
“上天护佑,六皇子平安降生。明美人有功于社稷,今夜之事,大家都辛苦了。”
众妃纷纷附和,一时间“恭喜”“贺喜”之声此起彼伏,却各有各的心思。
陈贤妃踏入流云轩时,正好听见谢书筠那句“上天护佑,六皇子平安降生”。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没人察觉。
随即,她恢复了端庄得体的笑容,款步走进内室,目光扫过产房的方向,又落在谢书筠脸上。
“和昭仪说得极是。六皇子平安降生,实乃天佑大盛。”陈贤妃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慰。
谢书筠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位置。陈贤妃顺势上前,站在了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妃嫔们,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诸位妹妹想必都听说了。皇后失德,谋害皇嗣,已被本宫囚于掖庭暴室,等待陛下回宫处置。
陛下临行前,给了本宫协理六宫之责。今后一段时间,这宫中的事务,由本宫做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德妃,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和拉拢,“不知德妃姐姐意下如何?”
张德妃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你做主吧,本宫没意见。”
她育有大皇子,向来不掺和这些纷争。如今皇后倒了,陈贤妃要掌权,她不愿得罪,也不想站队。
陈贤妃微微一笑,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道:
“明美人诞下六皇子,是大盛的吉兆。只是她月份不足,生产仓促,需要静养,不宜打扰。诸位妹妹无事便请回吧,待明美人身子好些了,再来看望不迟。”
众妃闻言,纷纷行礼告退。裕修容走得最慢,目光在陈贤妃和谢书筠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丽修仪面色不太好看,拉着三皇子的手快步走了。婉充媛抱着四皇子,低着头跟了出去。
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第672章 暖阁守护
陈贤妃转过身,看向谢书筠,嘴角弯起一个端庄的弧度,声音不疾不徐:“皇后的事,本宫拿主意了。明美人的事,就妹妹做主吧。本宫信得过妹妹。”
说罢,她微微颔首,带着秋澄和雪映,款步离开了流云轩。
殿内只剩下谢书筠、荣美人、星罗、云织和几个贴身的宫女太监。
谢书筠走到产房门口,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明美人还在昏迷,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孙暮聿守在榻边,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根银针,正小心翼翼地扎入明美人的穴位。
医女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站在一旁,面色忐忑。那襁褓里裹着六皇子,小得可怜,皮肤皱巴巴的,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又轻又急,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孙暮聿施完针,转过头看了一眼孩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走到谢书筠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明美人暂无性命之忧,但元气大伤,需得好好将养数月才能恢复。至于六皇子……”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孩子月份太小,才七个月就降生了,五脏六腑尚未发育完全。
即便生下来,也……也难养活。必须好生保养,不能受半点风寒,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书筠和荣美人闻言都皱起了眉。
荣美人拖着受伤的身子,靠在门框上,面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青。
她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明美人,又看了看医女怀中的六皇子,咬了咬牙,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却恳切:
“和昭仪娘娘,长安殿有地龙,暖和一些。流云轩这边……到底不够暖和。
如今明妹妹还在昏迷,六皇子又是这个情况,能不能请娘娘暂且带六皇子回长安殿保暖?等明妹妹醒了,再做打算。”
谢书筠看了一眼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婴儿,又看了看窗外还在飘着的零星雪花,想起了当初澄儿和澈儿刚出生时的模样——
也是这么小,这么软,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的心。
她心中微微一软,点了点头。
“好,那本宫就先带六皇子回去。”谢书筠转向荣美人,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伤痕和破旧的斗篷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关切,
“荣妹妹,你也受了伤,今夜经历了太多,好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星罗和云织守着,明妹妹不会有事的。”
荣美人点了点头,眼眶微红,低声道:“多谢娘娘。”
谢书筠转身对紫苏道:“把六皇子抱好,裹严实些,路上别吹着风。冬青,你去前面掌灯,走快些。”
紫苏小心翼翼地接过医女怀中的襁褓,又加了一层厚棉布,稳稳地抱在怀里。
冬青提起灯笼,走在最前面。
谢书筠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明美人,她还在昏睡,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总算平稳。
星罗和云织跪在榻边,一个给她擦汗,一个给她喂参汤,动作十分轻柔。
荣美人送谢书筠到门口。
风雪已经小了许多,只剩零星的几片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肩头便化了。
“回去吧,”谢书筠对荣美人说,“好好养伤。”
荣美人点点头,目送着谢书筠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回了流云轩。
殿内,明美人还在昏睡,呼吸平稳。星罗和云织守在榻边,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捏着帕子,谁也不敢合眼。
荣美人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明美人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心疼。
“妹妹,你好好歇着。六皇子有和昭仪娘娘照看,不会有事的。”她轻声说。
抱琴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件干净的斗篷,轻声道:“小主,咱们也回枕霞阁吧。您身上还有不少伤,得赶快回去处理一下,若是耽搁了,怕要留疤的。”
星罗也站起来,对着荣美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多谢荣小主。若不是您舍命相护,我们小主和六殿下恐怕都……您赶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云织在,不会有事的。”
荣美人站起身来,接过抱琴递来的斗篷披上,系好带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明美人,点了点头:“好,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找我。”
抱琴扶着她,缓缓走出了流云轩。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冷。荣美人裹紧了斗篷,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身上的伤便隐隐作痛。
抱琴小心翼翼地搀着她,踏着薄薄的积雪,慢慢往枕霞阁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流云轩,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盏守夜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不肯熄灭的星光。
第673章 消痕谋位
蓬莱殿内,烛火通明。
陈贤妃歪在美人榻上,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觉得这寒意远不如心里的那股冷。
秋澄和雪映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陈贤妃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案,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慢,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没想到……”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还是被谢书筠搅了局。明美人的孩子竟然生下来了,还是个皇子。”
秋澄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主子的脸色,低声劝道:“娘娘息怒。总归皇后要倒台了……明美人那边,不过是个七个月的早产儿,能不能养活还两说呢。”
陈贤妃沉默了片刻,手指停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怒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罢了。原本要明美人一尸两命,她竟然活了下去,也便罢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转向雪映,“潘玄度那伙人,处理好了吗?”
雪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他们刚出宫门,就被奴婢派去的暗卫给结果了。一个不留,干干净净。东西也都烧了,查不到任何痕迹。”
陈贤妃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声音淡淡的,透着一股阴冷的笃定:“那就好。王清珞,这回你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天色,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去通知熹美人吧。”
雪映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陈贤妃转过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冷光:
“我们皇后娘娘可在暴室等着她呢。让她好好审审,陛下回来之前,皇后的那些罪名,可都要落实了。”
雪映会意,连忙躬身:“是,奴婢这就去。”
陈贤妃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光影明灭不定。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一声声不紧不慢的、敲击桌案的轻响。
谢书筠一行人踏进长安殿时,殿内的热气扑面而来,将一身的风雪寒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地龙烧得正旺,殿内的烛火已经调暗了许多,只留了几盏守夜的灯,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大殿映得柔和而安宁。
冬葵早早就得了消息,在殿门口候着。
见谢书筠回来,她连忙迎上来,接过谢书筠解下的斗篷,低声道:“娘娘放心,五殿下和五公主都已经睡下了。乳母陪着,睡得安稳。”
谢书筠点了点头,目光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没闹吧?”
“没有。”冬葵轻声道,“五公主睡前问了句娘亲去哪儿了,奴婢说娘娘有事出去一会儿,她便乖乖睡了。五殿下更省心,喝了奶就睡着了,一声都没哭。”
谢书筠心中一暖,又酸了一下。两个孩子这么乖,倒让她有些心疼。
“东暖阁收拾出来了,”冬葵引着谢书筠往里走,“被褥都是新换的,炭火烧得旺,地龙也烧上了,这会儿应该暖透了。”
紫苏抱着六皇子跟在后面,医女在一旁护着,孙暮聿提着药箱走在最后。一行人穿过正殿,进了东暖阁。
门一推开,热气扑面而来。果然暖透了。
东暖阁不大,却收拾得妥帖周到。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小床,床上的被褥厚实柔软,床边立着一个小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紫苏轻手轻脚地将六皇子放到小床上,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这个小生命。
医女在一旁帮忙,将襁褓又整理了一遍,确定孩子睡得安稳,才退开一步。
六皇子还是那么小,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又轻又急的呼吸。
躺在厚实柔软的被褥里,像一粒被小心翼翼放进棉絮里的种子,不知道能不能生根发芽。
孙暮聿走上前,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搭在六皇子的腕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凝神诊了片刻,又翻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胸口和腹部,这才收回手。
“如何?”谢书筠站在一旁,轻声问道。
孙暮聿站起身,压低声音道:“脉象还是弱,但比方才稳了一些。长安殿暖和,对孩子有好处。今夜若能安稳度过,便有希望。只是……”
他顿了顿,“孩子月份太小,先天不足,日后恐怕要比别的皇子多费许多心思。保暖、饮食、用药,都马虎不得。尤其是头三个月,一刻都不能大意。”
谢书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心中五味杂陈。
第674章 报信鹰扬
她想起了澄儿和澈儿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也是冬日,比这还冷的天。
澄儿哭声嘹亮,澈儿安安静静,两个孩子虽然不算胖,却都健健康康的,哭起来中气十足。
那时她躺在榻上,浑身是血,听见孩子的哭声,觉得一切都值得。
可这个孩子七个月就来到世上,他的娘亲被绑在御花园的雪地里,被掌掴、被恐吓、被折磨了大半个时辰,才拼了命把他生下来。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紫苏,”谢书筠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果断,“明美人匆匆生产,还没有安排乳母。你去选一个知根知底的,身子要康健,奶水要足,人也要老实本分。
咱们殿里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去内务府要,但一定要查清楚底细,不能出半点差池。”
紫苏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娘娘放心,奴婢一定选个妥当的。”
她转身退了出去。
谢书筠又看向孙暮聿:“孙太医,今夜劳烦你在长安殿值守。六皇子这边,不能离人。”
孙暮聿躬身道:“娘娘放心,微臣就在外间候着,随时听召。”
谢书筠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六皇子,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身,带着冬葵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医女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孩子。烛火映着她年轻的侧脸,安静而专注。
谢书筠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东暖阁。
冬葵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您也累了一夜了,早些歇着吧。明早还要处置许多事呢。”
谢书筠摇了摇头,脚步不停,往内室走去:“我去看看澄儿和澈儿。”
冬葵没有再劝,默默跟着。
内室的门半掩着,烛火调到了最暗。乳母王氏靠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谢书筠,连忙要起身。
谢书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动。
她走到小床边,低头看去,澄儿睡得很不老实,被子踢到了一边,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澈儿睡在妹妹旁边,安安稳稳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均匀,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谢书筠先帮澄儿把被子盖好,又轻轻按了按,怕她再踢开。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澈儿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皮肤,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冬葵站在身后,轻声道:“娘娘,没事了。都过去了。”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低声道:“是啊,都过去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寝殿走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孩子们的梦。
翌日清晨,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蓬莱殿的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陈贤妃坐在桌案前,一夜未眠,面上却没有多少倦色。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发髻简单地挽着,手中捏着一支细笔,面前铺着一张洒金笺纸。
墨已研好,笔已蘸饱,她却迟迟没有落笔,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寸。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很快便被风吹散。
终于,她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有声。
“陛下万安。臣妾陈氏谨奏:
自陛下离宫以来,臣妾奉旨协理六宫,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意皇后王氏,倒行逆施,竟于御花园设祭坛、行巫蛊之术,欲加害明美人腹中皇嗣。
幸得和昭仪、荣美人等拼死相救,明美人虽受惊早产,幸赖天佑,诞下六皇子,母子平安。
皇后罪行昭彰,臣妾无权处置,已将皇后囚于掖庭暴室,等候陛下回銮发落。
臣妾暂代协理六宫之责,定当竭尽全力,护阖宫安宁,请陛下放心。
另,明美人早产诞下六皇子,龙体虚弱,六皇子亦需好生将养,求陛下赐名,以慰母子之心。
明美人劳苦功高,臣妾自会悉心照料,不负圣恩。臣妾陈氏叩上。”
她搁下笔,拿起信笺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透,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又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
秋澄应声上前。陈贤妃将信递给她,声音平稳而郑重:“八百里加急,送往鹰扬猎苑,亲手交到陛下手中。不得假手旁人。”
秋澄双手接过信封,躬身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殿外的回廊里。
第675章 晓霁报麟
陈贤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她却浑不在意。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目光幽深如潭。
雪映从外面进来,脚步轻而稳,走到陈贤妃身边,低声道:“娘娘,熹美人一大早就去了暴室。”
陈贤妃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好。让她好好审。皇后这些年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证据都整理好了吗?”
雪映点头:“都整理好了。从当年害娘娘堕胎,到后来对熹美人下毒,再到这一次谋害明美人,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熹美人那里也有一份。”
陈贤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声音压得更低了:“叫她一件一件地认罪。本宫的孩儿……也能大仇得报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冷意,“如今皇后倒了,这后位,也该轮到本宫坐了。”
雪映连忙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恭喜娘娘。娘娘这些年忍辱负重,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秋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上前一步,与雪映一左一右,齐声道:“恭喜娘娘。”
陈贤妃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先别急着恭喜。皇后虽倒,但陛下还没回来,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让熹美人出手,别急着要她的命,她若在陛下回来之前死了,反倒死无对证,麻烦了。”
雪映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会提醒熹美人,分寸拿捏得当。只会让皇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绝不会让她死在陛下回宫之前。”
陈贤妃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吧。盯紧些。”
雪映和秋澄齐声应道:“是。”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陈贤妃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期待。
这么多年了。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皇后的位子,她志在必得。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雪后的清晨清冷而安静,只有檐下的冰凌在晨光中微微闪烁,折射出细碎的光。
流云轩内,天光微亮。
明美人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炭火的暖意。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像被碾过一样——脸肿着,手腕和脚踝传来阵阵刺痛,身下更是难受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小主!小主您醒了!”星罗扑到榻边,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跪在榻前,双手颤抖着,不敢碰明美人,只是不停地流泪。
云织急忙去倒水,端着温热的茶盏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明美人,将水送到她唇边。
明美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一些。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脚踝也是。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平坦的。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一把抓住星罗的手,声音急促而惶恐:“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星罗连忙按住她,急声道:“小主您别激动!六殿下没事,是位皇子!现在被和昭仪娘娘带到长安殿去了。
六殿下早产,需要保暖,长安殿有地龙,荣美人和和昭仪娘娘商量之后,决定先带六殿下去长安殿照顾。
殿下好好的,奴婢亲眼看见的,是个小皇子,虽然瘦小了些,但哭声可响了。”
明美人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索。她的手慢慢松开星罗,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多亏了和姐姐……尤其是荣姐姐……”
她哽咽着,想起了昨日荣美人被皇后棍棒殴打的惨状,想起荣美人扑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哭喊“你撑住”的画面,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星罗慌了,连忙劝道:“小主您别哭啊!您刚刚生产,身子还没恢复,太医说不能激动,不能哭,对眼睛不好的……”
云织也在一旁点头,递上帕子,轻声道:“小主,您要保重身子。六殿下还在长安殿等着您呢。”
明美人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虚弱却真实,像是一束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阳光。
“星罗,云织,”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和坚定,“我有孩子了。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有荣姐姐,我还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声音轻了几分,“将来,我要让这孩儿认荣姐姐为干娘。将来他长大了,也要孝顺她。”
第676章 劫后盟心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几分鼻酸:“妹妹这干娘都替我想好了?”
明美人转头,荣美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面色苍白,嘴角却带着笑意。
抱琴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姐姐!”明美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荣美人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慢点慢点,你刚生产,身子还虚,别乱动。”
明美人却不管,伸手抱住荣美人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姐姐……谢谢你救我……谢谢你……”
荣美人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轻轻拍着明美人的背,声音温柔而笃定:
“之前妹妹也对我舍命相护啊。你忘了?在陛下面前,你挺着肚子为我喊冤,被掌掴、被禁足……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明美人埋在她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人相拥了片刻,荣美人才轻轻扶着她躺回去,替她掖好被角。抱琴将食盒里的粥和小菜摆到桌上,又退了出去。
荣美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妹妹,昨夜多亏了和昭仪娘娘赶到,不然你我都性命难保。”
明美人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又是和姐姐救了我们。将来,让小六抱紧五皇子的大腿,准没错。”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荣美人也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笑过之后,荣美人的面色沉了下来,声音压得低了些:
“妹妹,皇后这次害你不成,被贤妃娘娘关进了暴室。贤妃娘娘与皇后积怨已久,恐怕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后宫局势……怕是要变了。”
明美人想起昨夜的种种,身子不由得一颤,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皇后疯了。说我腹中的孩子夺走二皇子的气运,二皇子都去世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她被关起来,也是自食恶果。”
荣美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而缓:
“此事颇有蹊跷。那个潘博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皇后怎么就那么笃信鬼神之说?背后怕是有人推波助澜。”
她收回目光,握紧了明美人的手,“不过,索性六皇子安然诞生。以后我们再见招拆招就是了。
六皇子是皇子,又是最小的皇子,日后怕也很难安稳。
妹妹,你如今诞下皇子,按例要升为一宫主位。日后行事,要好好当心了。”
明美人反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几分恳切和依赖:“姐姐,我真想跟你同住一宫。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才踏实。”
荣美人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之前移宫已是破例,哪能说搬就搬。不过妹妹放心,姐姐常去便是。流云轩也好,你的新宫室也好,只要你在,姐姐就在。”
明美人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这次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上,声音轻而坚定:“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荣美人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种并肩作战的笃定。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女人的身上,暖融融的。
长安殿,清晨。
东暖阁内,炭火烧了一整夜,地龙烘得满室如春。
六皇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呼吸虽还有些急促,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皱巴巴的小脸上微微泛着红润,不再是昨夜那副青白的模样。
孙暮聿守在床边一整夜,几乎没合过眼。他每隔半个时辰便给孩子诊一次脉,又查看襁褓是否暖和、呼吸是否顺畅。
天光透进窗棂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着酸痛的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夜,算是安然度过了。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用完早膳,便往东暖阁来。
澄儿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已经稳当了许多,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嘴里嚷着“弟弟弟弟”。
澈儿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小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慢些跑,别摔着。”谢书筠跟在后面,笑着叮嘱。
澄儿在东暖阁门口停住了,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奶声奶气地问:“娘亲,真的有弟弟吗?”
谢书筠走上前,推开门,牵着她的小手走进去,笑道:“是啊,娘亲带你们看看你们的六弟。”
澈儿也跟进来,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仰起脸看着小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
第677章 暖阁温情
乳母正守在床边。她姓周,是紫苏从内务府精挑细选来的。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温厚,说话轻声细语。
她原是京郊一户农家的媳妇,生养过两个孩子,奶水充足,身子康健。
因丈夫病故,公婆容不下她,便托了关系入宫做了乳母。入宫不到半年,底细清白,为人老实本分。
见谢书筠进来,周乳母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周氏,见过和昭仪娘娘,见过五殿下、五公主。”
谢书筠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整洁,举止规矩,目光沉静而温和,心中便有了几分满意。她点了点头,温声道:
“不必多礼。以后六殿下就交给你了,要好生照料,不可有半点闪失。”
周乳母垂首道:“娘娘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书筠又转向孙暮聿。孙暮聿一夜未眠,面色有些憔悴,精神却还好。
他站起身来,向谢书筠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娘娘,六殿下昨夜脉象平稳,体温也正常,算是安全度过了第一夜。但孩子先天不足,日后还需格外小心。”
他顿了顿,详细交代道,“保暖是第一要紧的,长安殿有地龙,比别处暖和,但也要注意不能捂得太严,适当通风。
喂养方面,乳母的饮食要清淡,忌辛辣生冷,奶水才能好。
六殿下脾胃弱,每次喂奶不宜过多,要少食多餐。
另外,孩子不足月,抵抗力差,除了乳母和医女,旁人尽量不要接触,以免过了病气。”
谢书筠一一记下,点头道:“孙太医辛苦了一夜,先回去歇息吧。六殿下这边,本宫会让人好生照看。”
孙暮聿躬身道:“微臣告退。若有任何异常,娘娘随时传召微臣。”
他退出了东暖阁,脚步虚浮,显然是累极了。
谢书筠转过身,看向昨日忙前忙后的那个医女。她年约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干净而专注,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守在六皇子身边,几乎没有离开过。
“你叫什么名字?”谢书筠问道。
医女连忙上前行礼,声音有些紧张却咬字清晰:“回娘娘,奴婢姓沈,单名一个檀字。沈檀。”
谢书筠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却郑重:
“六皇子身子骨弱,孙太医不能时时都在。你懂医术,又细心,以后便作为六殿下的专属医女吧。好好看护他,本宫信得过你。”
沈檀愣了一瞬,眼眶微微泛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医女在宫中地位不高,平日里不过是给太医打打下手、帮忙煎药换药,能专门看护一位皇子,那是天大的荣幸,是多少医女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却格外坚定:“多谢和昭仪娘娘信任!奴婢……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护六殿下周全,绝不辜负娘娘的恩典!”
谢书筠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以后不必行这样的大礼,好好做事便是。”
沈檀站起身来,抹了抹眼角,重重点头。
澄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踮着脚尖往小床上看,嘴里嚷着:“娘亲!澄儿要看弟弟!快抱澄儿看!”
谢书筠笑着将她抱起来,走到小床边。澄儿趴在母亲肩头,低头看着小床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想去摸六皇子的脸。
谢书筠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笑道:“弟弟还小,不能摸。等他长大了,你再和他玩。”
澄儿瘪了瘪嘴,倒也没闹,只是好奇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奶声奶气地说:“弟弟好小呀。比澄儿小。”
澈儿也走到小床边,目光落在六皇子皱巴巴的小脸上,看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书筠,认真地问道:“娘亲,弟弟从哪里来的?”
谢书筠一怔,随即笑了,蹲下身,柔声道:
“弟弟是从明娘娘肚子里来的。明娘娘生他的时候很辛苦,所以弟弟身体有些弱。澈儿以后要好好照顾弟弟,好不好?”
澈儿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那个小小的婴儿,小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神色。
澄儿不甘示弱,也嚷道:“澄儿也要照顾弟弟!澄儿要给弟弟喂奶!”
谢书筠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连自己都还没断奶呢,怎么给弟弟喂奶?”
澄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小脸鼓鼓的,逗得一旁的紫苏和冬青都忍不住笑了。
东暖阁内,暖意融融,笑声轻轻。
谢书筠看着三个孩子,心中涌起一种柔软和踏实的感觉。昨夜的风雪仿佛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一场梦。
她看着六皇子的小手,那手只有她拇指大小,却紧紧攥着,像是在拼命抓住这个世间的温暖。
“好好活着。”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娘在等你。”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小床上,落在六皇子皱巴巴的小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第678章 暴室囚凤
掖庭暴室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血腥和绝望混合的腐臭味。
墙壁上的火把常年不灭,橘红色的光在幽暗的甬道里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越往深处走,那股霉烂的气味便越浓。潮湿的稻草、腐败的水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铁锈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作呕。
暴室最深处,有一间特殊的石室。
这间石室平日里从不启用,只有身份至尊至贵的人才有资格被关进来。
普通的妃嫔连踏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前朝的卢贵妃曾在此处囚禁三日,后来便再无人用过。如今,这里的门再次打开了。
石室不大,却比外面那些关押宫人的牢房讲究得多。
墙壁用厚棉布和软革包了一层,摸上去软塌塌的,没有任何棱角,连门栓都用布缠过。这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撞墙自尽。
地上铺着几层厚厚的稻草,稻草上盖了一条干净的粗布褥子。
墙角放着一只恭桶,边沿用布套得严严实实。头顶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石室照得影影绰绰。
皇后王清珞就被关在这间石室里。
昨夜被打晕之后,她被几个太监抬着,一路从御花园送到了这里。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辰,她只记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后颈疼得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她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头顶的油灯微微跳动,将石室照得影影绰绰。四周的墙壁黑黢黢的,伸手一摸,却是软的,包着厚厚的布料。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粗布褥子和稻草,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御花园、祭坛、木棍、明美人、谢书筠……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皇后猛地坐起来,后颈一阵剧痛,她咬着唇没有出声,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
这里是掖庭暴室。
她认得这种墙壁,这种油灯,这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她曾让人把犯错的宫人关到外面的普通牢房,也曾听闻过这间特殊的石室,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自己会躺在这里。
“谢书筠,那个贱人……”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狠厉。
但很快,她便不再骂了。她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愤怒、屈辱、恐惧,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毕竟是皇后,是王家嫡女,是坐镇中宫多年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恨意压了回去,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一夜没有睡。
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赶不走,挥不去。
她想起了潘玄度的话,“有恶胎夺走二殿下气运”。她想起了浮碧亭的男童啼哭,想起了那些诵经的皇子,想起了那根乌黑的木棍,想起了祭坛上袅袅的青烟。
如今她被关在这里,潘玄度不见了踪影,祭坛被毁,明美人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生下来,而她,一国之母,被囚在暴室的稻草堆上。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爬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骨。
她是不是中了谁的陷阱?
潘玄度是谁找来的?是谁告诉她宫中闹鬼?是谁让她去请咒禁博士的?那些男童的哭声、那些所谓的“通灵”、那些关于恶胎的谗言,从头到尾,都是谁在背后操纵?
皇后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但奇怪的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她愤怒到发狂。
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根本就没有什么“恶胎夺走二殿下气运”,那就意味着她的昭儿根本没有受苦,没有人要让他魂飞魄散。他在另一个世界安安静静的,什么事都没有。
皇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滴在粗布褥子上。
她不后悔。
哪怕被关在这里,哪怕失去了后位,哪怕明日就要被赐死,她也不后悔。
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昭儿。若昭儿根本不需要她来救,那便更好了。她宁可自己是个被骗的蠢货,也不愿昭儿在阴间受苦。
她靠在墙上,眼泪不停地流,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却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释然。
“昭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没事就好。母后做的这些事,就算白做了,母后也高兴。”
天亮了。
火把的光从门外透进来,将石室照得更加清晰。
那些墙壁上的软包、地上的稻草、角落里的恭桶,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寒酸和屈辱。
皇后一动不动地坐着,衣袍皱巴巴的,发髻散乱,面色苍白,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第679章 熹入暴室
暴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熹美人站在门口,逆着光,一身银红色的褙子外罩墨色斗篷,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面容本就明艳,此刻眉目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狠意,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盒银针,一卷细麻绳,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冷光。
皇后靠在墙壁上,衣袍皱巴巴的,发髻散乱,面色苍白。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像是已经知道来人是谁。直到脚步声停在面前,她才缓缓抬起眼皮。
熹美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皇后怔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了那副冰冷的神情。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讥讽:“是你?顾惊鸿。本宫还以为,第一个来找本宫的会是谢书筠或者是陈疏影。”
她笑了一下,目光在熹美人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本宫差点忘了,你早已经是陈疏影的一条狗了。”
熹美人没有生气。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她微微侧头,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皇后面前不远处,又搬了一张小桌。
门被关上了,暴室内只剩下熹美人、皇后,以及熹美人带来的人。
熹美人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翘起了腿,气定神闲地看着皇后。青骢上前,将一本厚厚的簿子双手递到她手中。
那簿子用深蓝色的布封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沉甸甸的。
熹美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阴森地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啊,皇后娘娘做的恶事那么多,我在里面似乎确实不值一提。”
她翻开簿子,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眼眶忽然红了。
“我刚入宫,你便容不下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的,“利用霍英娥,一剑刺穿我的小腹,让我这辈子都不能再做母亲。”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皇后,眼中满是恨意,声音骤然拔高:“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何这般害我?!”
皇后嗤笑一声,靠在墙壁上,姿态懒散而傲慢,仿佛坐在凤座上而不是暴室的稻草堆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你一个小小的才人,刚进宫就敢跟本宫叫板。你也不打听打听,陈疏影、张可如,都不如你这般张狂。本宫岂能让你一个小小的才人爬到头上?”
熹美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何错之有?我只不过是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
皇后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你不是都清楚吗?你以为在这宫中你能做最独特的那一个,不还是自食恶果?”
熹美人的脸色一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青骢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小主,您不要激动。”
熹美人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王清珞,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吗?你谋害皇嗣,证据确凿,陛下回来,饶不了你。”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
“你磋磨我的时候,我就想着,我不能死。死我也要拉你一起。如今你落到我手上,我便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后不为所动,冷冷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美人,本宫是一国之母。你敢动用私刑,陛下那边,你说不过去。”
熹美人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像一条从暗处爬出的蛇:
“皇后娘娘,你也太天真了吧。这宫中折磨人的阴私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用不着动刑,也用不着留伤痕,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她转过身,对那两个嬷嬷道:“来人呐,先给皇后娘娘开开胃。”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皇后。皇后挣扎了一下,但一夜未眠、滴水未进,她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
一个嬷嬷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另一个嬷嬷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灌了进去。
皇后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染污了她胸前的衣襟。
那汤药又苦又涩,入喉之后,胃里便像火烧一样翻涌起来。
片刻之后,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让人坐立难安的痛苦。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五脏六腑间慢慢地拧。
皇后的面色发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第680章 捷报罪书
熹美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满意的笑意。她拿起桌上那盒银针,抽出一根,在油灯下转了转,针尖泛着幽幽的冷光。
“日子还长,陛下回来之前,有嫔妾陪着您。”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这些罪名,您可得一一认了。”
皇后喘着粗气,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你敢……你个小贱人……”
熹美人没有理会她的辱骂,站起身来,捏着那根银针,缓缓走到皇后身边。
皇后的身体往后缩了缩,靠到墙壁上,退无可退。她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声音却还在强撑:“你敢!本宫是皇后——你敢动本宫——”
熹美人一把掀开皇后后背的衣领,露出她瘦削的肩背。
她手中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狠狠地扎进了皇后的后背上。
“啊——!”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弹起,又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
熹美人又抽出一根银针,扎在另一个地方。她扎得狠厉,专挑后背这种有衣服遮盖、看不出伤痕的位置。
她一根一根地扎着,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等待了许久的作品。
皇后的尖叫声变成了含混的哭嚎,那副高高在上的国母姿态荡然无存。
每一针扎下去,皇后的惨叫声都会更尖利一分,而她心里的快意,就会多一分。
皇后的惨叫声在暴室里回荡,被厚厚的墙壁吸收,传不到外面去。
青骢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手中捧着那本厚厚的罪证簿,等着皇后在每一页上画押。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熹美人的影子投在软包的墙壁上,又长又扭曲。
皇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兽,徒劳地挣扎,却怎么都逃不脱。
暴室里,惨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
鹰扬猎苑,行宫正殿。
塞北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旷野特有的干冷,吹得殿内的烛火微微晃动。
李缜坐在桌案后面,手中捏着一支朱笔,面前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摞。
金山部的战事已经进入尾声,每日都有军报从前线送来,他一件一件地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常喜从殿外进来,脚步轻而快,手中捧着两封密信,恭恭敬敬地呈到桌案前:
“陛下,两封密报。一封从长安来,是贤妃娘娘寄的。一封是天德城赵将军送来的。”
李缜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两封信上。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略一沉吟,伸手拿起了赵崇的那封。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转为舒展,眉头松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读到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来,手中信纸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胜了!大军胜了!金山王庭,攻克了!”
常喜一愣,随即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洪福齐天,我大盛国运昌隆!”
李缜的目光还停留在信纸上,又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读出声来,声音带着几分畅快:“赵将军说,磨延可汗已经入主王庭了。乌介被俘,王庭乱平。磨延可汗称,会邀请朕去金山部做客。”
他放下信纸,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想了想,又重新坐回桌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了一道手谕。
搁下笔,他将手谕递给常喜,声音沉稳而果断:“传令赵崇,大军退出王庭,以示尊重。等待磨延的消息,再议后续事宜。”
常喜双手接过,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连连点头:“陛下英明。”
李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上的喜色还未完全褪去。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封密信,拿起来,拆开。
信是陈贤妃写的,厚厚一沓,字迹端正工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李缜一行一行地读下去,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眉头重新蹙起,越蹙越紧。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皇后,王清珞。”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制的怒意,“好得很。好得很呐。”
他将信纸拍在桌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快步走了几圈,胸口剧烈起伏着。
常喜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缜走了几个来回,终于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苍茫的塞北风光,沉默了很久。
第681章 晋位憧憬
窗外,阴山的雪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很快便被风吹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坐下。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层阴翳。
他看向常喜,声音低沉:“朕的六皇子,出生了。才七个月大,差点被害死。”
常喜心头一凛,连忙垂下头,不敢接话。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空白的圣旨上缓缓写下一行行字。
笔锋沉稳,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明美人何氏,诞育皇嗣有功,着晋为明充仪。修整百福殿,待出了月子再行入住。”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思索了片刻,又写下六皇子的名字。
“六皇子怀煦。‘煦’者,温也,暖也。这孩子生在寒冬雪夜,命途多舛,朕愿他如初春阳光,驱散阴寒,一生温暖坚韧,安然长大。”
他放下笔,又拿起另一张纸,继续写。
“皇后王氏,倒行逆施,谋害皇嗣,罪不可恕。着即囚于掖庭暴室,待朕回宫亲自处置。后宫诸事,暂由贤妃与德妃共同代管,协理六宫,不得有误。”
写罢,他搁下笔,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盖上玉玺,递给常喜。
“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他的声音平静而果断,“明充仪晋位、六皇子赐名的事,晓谕六宫。皇后的事,不必张扬,但也不必隐瞒。该怎么传,就怎么传。”
常喜双手接过圣旨,小心地收好,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而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李缜独坐在桌案前,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阴山苍茫的轮廓上,思绪却飘回了长安。
王清珞。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夫妻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嫁给他时十六岁,王家嫡女,才貌双全。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四皇子,朝中无人,母后也不甚在意,王清珞嫁给他,算是下嫁了。
她不是没有好过。新婚时她也曾温柔小意,替他打理府中事务,与妾室们和睦相处。
后来他登基了,她成了皇后。
从那时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开始变得多疑、善妒、刻薄。她打压得宠的妃嫔,他心知肚明。
王家倒台后,她没了母家的支撑,倒安分了一段时间。
他以为她会改,以为她终于明白了,只要她安分守己,他可以给她皇后的尊贵,给她应有的体面。
即便他属意的从来不是她,即便他心里装的是阿筠。
他给过她机会。不止一次。她求饶时,他心软了;她保证时,他信了。她是他的发妻,是跟他患难与共过的人,他不想做得太绝。
可她呢?她变本加厉。
这一次,她竟然对明美人下手。设祭坛,用巫蛊之术,若不是阿筠和荣美人拼死相救,何姝母子早就一尸两命了。
李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峻。
既然她如此不知悔改,休怪他不念夫妻情分。他给过她的机会,够多了。这次,是该下定决心废后了。
可废后之后呢?
李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如今四妃之位还空着两位,后宫皇子有五位,立后之事需要格外谨慎。
阿筠如今只是昭仪,虽说九嫔之首,到底离后位还差着两步。若强行抬她为后,朝堂上那些言官必然群起而攻之。
更何况澈儿才两岁,资质还看不分明,若过早将阿筠推上后位,澈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那些盯着储位的人,会把矛头全都对准他们母子。澈儿的成长之路,会举步维艰。
陈贤妃倒是有手腕,也有资历。这次皇后的事,她处置得当,又有协理六宫之权。
若将她扶上后位,朝堂上不会有人反对,后宫也能迅速安定下来。
可是……
李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怎么忍心,让阿筠再屈居人下?
当年他整治了她的家族,让她从世家贵女变成冷宫庶人,而她却为他生儿育女……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若再让陈贤妃压在她头上,她心里会怎么想?他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心?
李缜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年底有晋封。他可以先封阿筠为贵妃——正一品,四妃之首。
宫中无后,阿筠便是最尊贵的。他还可以让她先学着协理六宫事务,等将来孩子们大了,若澈儿成才,那便顺理成章将他立为太子,届时再将阿筠扶上后位,名正言顺。若澈儿不成,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缜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底的阴翳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朕的阿筠。朕最爱的女人。朕不能委屈了她。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自然要给她最好的。
他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塞北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清冷,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他的心中却暖融融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阿筠穿上贵妃吉服的模样,看到了她站在他身边,微微含笑的样子。
快了。等金山部的事了结,等大军凯旋,他就回长安。回去见她,见澄儿,见澈儿,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差点没能来到世上的小六。
李缜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第682章 漠庭迎驾
金山王庭,坐落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之上。
深秋的草原已褪去了夏日的碧绿,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与灰蓝色的天际线交汇在一起。
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散落着成群的牛羊和马匹,牧人悠长的呼哨声随风飘来,隐隐约约,像是大地的呼吸。
王庭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穹顶金帐,帐顶用纯金箔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金帐周围环绕着大大小小的毡帐,白色、灰色、褐色的帐幕错落有致,像是草地上盛开的一朵朵巨大的蘑菇。
帐与帐之间用木栅栏分隔出不同的区域,有议事区、居住区、牲畜圈,还有一块专门用于骑射演武的空地。
金帐前竖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顶悬挂着金山部的战旗——
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雄鹰,鹰眼锐利,双翅展开,利爪如钩,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磨延可汗重新夺回王庭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先是清点叛军留下的痕迹,然后是处置叛徒,再是安抚人心,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亲自过问。
乌介被关在金帐后方的一顶小帐中,由重兵把守。
按照金山部的规矩,叛乱的兄弟不杀,但也不能轻饶。
磨延念在手足之情,没有取乌介的性命,而是依照祖制,将他削去特勤(宗室亲王)尊号,剃去一半头发,割去左耳,用牛筋绳绑在马后,拖行十里,然后流放到北方最苦寒的森林中,终身不得返回王庭。
行刑那日,王庭上下都来观看了。乌介被绑在马后,拖得浑身是血,却一声不吭。磨延站在金帐前,面色铁青,眼中却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处置完乌介,磨延又召集了王庭的各个部落首领和将领,在金帐中议事。
“乌介已除,王庭已复。”磨延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孤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曾被迫追随乌介,有人曾摇摆不定,也有人始终忠于孤。
孤不问过去,只问将来。只要你们从今往后忠心不二,孤既往不咎。”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跪倒,齐声高呼:“愿为可汗效死!”
磨延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能夺回王庭,全赖盛国皇帝出兵相助。孤已邀请盛国皇帝来金山部做客。
你们要好好准备,拿出金山部最好的骑射、最好的酒菜、最好的歌舞,让盛国皇帝看看,我们金山部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一个将领上前问道:“可汗,盛国皇帝何时到来?”
磨延道:“消息已经送出,大约五日后,盛国皇帝便会从鹰扬猎苑启程,来到王庭。
你们要在这五日内,将王庭内外收拾一新,准备好迎接贵客的礼节。”
另一个首领问:“可汗,骑射比赛可要安排?”
磨延点头:“自然要安排。盛国人喜好骑射,我们便与他们比试比试,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另外,杀牛宰羊,备好美酒,歌舞姬也要提前排练。盛国皇帝是贵客,怠慢不得。”
众人齐声应诺。
磨延又交代了几件具体的事宜,便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去准备。五日后,孤要看到王庭焕然一新。”
众臣纷纷行礼,鱼贯退出金帐。
帐中只剩下磨延一人。他靠在铺着厚毡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透过金帐顶部的天窗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
他想起一个月前,乌介突袭王庭的那个夜晚,他带着阿依古丽和骨力仓皇出逃,连一件厚衣裳都没来得及带。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王庭还是那个王庭,金帐还是那个金帐,可一切都变了。
他的可墩(王后)死了,他的臣子中有三分之一跟着乌介叛变了,他的国力大不如前。
但他还活着。他还有骨力,还有阿依古丽,还有那些愿意追随他的忠诚将领。
盛国皇帝虽然要走了马场、要走了称臣纳贡的承诺,但至少,金山部没有亡。
磨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出金帐。外面阳光正好,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骑小马,笑声清脆,随风飘来。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五日后,盛国皇帝就要来了。他要让那个人看看,金山部虽然败了,但没有垮。
他们有最好的骑手,最好的猎鹰,最好的酒。他们会骑着马、端着酒、唱着歌,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磨延转过身,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去,把骨力叫来。孤要与他商议骑射比赛的细节。”
侍卫应声去了。
磨延重新走回金帐,坐在那把他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帐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683章 铁索折凤
长安宫,掖庭暴室。
几日过去,皇后再没有从前的光鲜了。
那件正红色的凤纹常服还穿在身上,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和袖口沾满了汤药的污渍,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气味。
她的发髻早就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油腻而干枯。
面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几日之间便瘦了一大圈。
在熹美人的授意下,掖庭给皇后送来的都是馊饭。
第一天她还倔强地不肯吃,第二天饿得受不了,咬牙咽了几口,第三天便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只剩酸水。
后来她便不再吃了,只喝几口清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除了熹美人过来用刑的时间,皇后是被绑着的。
手腕和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连着绳索,将她的四肢固定在墙壁的铁环上。
她站不得、坐不得、躺不得,只能半倚半靠地贴在墙边,姿势别扭而痛苦。
每隔几个时辰,便有嬷嬷进来给她松绑,换一个姿势,活动一下四肢,免得血脉不通。
可那短暂的松绑不过是另一种折磨,手脚刚一自由,血液涌回四肢,便是一阵又麻又疼的刺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几分钟后,嬷嬷又重新将她绑好,换成另一个同样难受的姿势。
她几乎没有睡过觉。绑缚的姿势让人根本无法入眠,偶尔昏沉过去,不到片刻便被酸痛惊醒。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目光涣散而呆滞,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睥睨众生的锐利。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熹美人很聪明,知道不能留下把柄。
所有的折磨都避开了裸露在外的皮肤,针扎在后背、肩膀、手臂这些有衣服遮盖的地方,灌的药查不出毒素,只是让人痛苦。
可就是这种看不见的折磨,比皮开肉绽更加让人崩溃。
皇后此时被绑着放置在草垛上。她半靠在墙边,手腕被绳索吊着,身体微微前倾,姿势狼狈而屈辱。
门开了。
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随着那声响,皇后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恐惧,每次门响,她的肌肉就会本能地绷紧,心跳骤然加速,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熹美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外罩深色斗篷,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气色红润,与这阴暗肮脏的暴室格格不入。
她的面容依旧明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她从容地走到椅子旁坐下,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宫中一样自在。青骢站在她身后,手中捧着那本厚厚的罪证簿。
两个嬷嬷上前,解开皇后身上的绳索。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绑了太久,解开后血液回流,一阵钻心的麻痛袭来,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嬷嬷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熹美人面前,用力按下她的肩膀,让她跪在地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熹美人。那双曾经锋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疲惫,像是一潭死水。
熹美人低下头,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还记得夏天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吗?”熹美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教习嬷嬷用鞭子招呼,烈日下跪碎石,还给我下毒……差一点就被你害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苍天有眼,让我活了下来。你如今落到这个下场,罪有应得。”
皇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弱,却依旧带着那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在这宫里,从来都是风水轮流转。现在你得意了,有你难受的时候。”
熹美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像一条从暗处爬出的蛇,吐着信子,慢慢靠近猎物。
“皇后娘娘的嘴还是这么硬。看来是惊鸿近日太温和了。”
她微微侧头,对旁边的嬷嬷递了一个眼神。
一个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上前来。
皇后看到那碗药,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倔强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拼命地往后缩,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不要……本宫不要喝……”
那种药她喝过。第一次喝下去,胃里像火烧一样翻涌,绞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自己在稻草堆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冷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后来她吐了,吐到胃里空空荡荡,吐到嘴里全是苦味,可痛苦并没有随着呕吐减轻分毫。
她不要喝。她宁愿被打,宁愿被针扎,也不愿再喝那碗药。
可她没有选择。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一个捏住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嘴,另一个将药碗凑到她唇边,灌了进去。
皇后拼命地摇头,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染污了她的衣襟。大半碗还是灌进了喉咙,她被迫咽了下去,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第684章 凤尊碾碎
片刻之后,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痛苦再次从腹部蔓延开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五脏六腑间慢慢地拧,越拧越紧。
她的面色从苍白变成灰白,额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熹美人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来人呐,”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扒了皇后娘娘的亵裤。这大腿内侧的肉可嫩,用针扎上去,是不是效果更好呢?”
皇后的瞳孔猛地放大,眼中闪过真正的恐惧。她是皇后,是大盛国母,是王家的嫡女。
她可以被打、被扎、被灌药,甚至可以死,但她不能被人扒掉裤子,像牲口一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她们直接动手去扯她的裤子。
“不——!本宫是皇后!你敢如此辱我?!”
皇后的声音尖锐而凄厉,拼命地扭动身体,双腿乱蹬,试图挣脱嬷嬷的手。
可她已经被折磨了几天,哪里还有力气?她的挣扎在嬷嬷面前不过是徒劳。
“本宫从未受过如此大辱!顾惊鸿,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皇后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挣脱了嬷嬷的手,一头撞向旁边的墙壁。她用了全力,抱着必死的决心——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撞在墙面上。
可墙壁是软的。包着厚棉布和软革,摸上去软塌塌的,根本没有硬度。皇后的额头红了一小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伤。
她愣了一瞬,随即瘫软下来,被两个嬷嬷迅速重新控制住。
熹美人走过来,蹲下身,看着皇后那张因愤怒、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她的嘴角带着笑,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皇后娘娘放心,”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我说过,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站起身来,退开一步,对两个嬷嬷挥了挥手,语气淡漠而残忍:“来人,扒了。给我用刑。”
“不要——!求你不要——!”皇后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嘶哑,从嘶哑变成了哭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她拼命地夹紧双腿,用手去抓自己的裤腰,不肯松开。她的手指被嬷嬷一根一根地掰开。
亵裤被褪到了膝盖。凉意袭来,皇后觉得自己的皮肤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羞耻感像一把刀,狠狠地剜着她的心。
她不再挣扎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她不怕死,可她怕这样活着。
两个嬷嬷将她的双腿分开,按住她的膝盖,让她无法合拢。
熹美人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走到皇后身边。
她蹲下身,将针尖凑近皇后大腿内侧最娇嫩的皮肤。
那里的肉白得近乎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银针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一针扎下去。
“啊——!”
皇后的尖叫声几乎刺破了暴室的屋顶。那叫声里,有疼痛,更多的,是尊严被碾碎的悲鸣。
大腿内侧是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银针刺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点燃了,从那里开始,火焰向四肢蔓延,烧得她浑身发抖。
熹美人没有停手。一针接一针,扎得随意而狠厉,在这片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血点。
皇后痛哭流涕,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先是骂,骂熹美人不得好死,骂陈贤妃蛇蝎心肠,骂谢书筠假仁假义。
骂了一阵,她骂不动了,又变成了求饶。她哭着、喊着、呻吟着,用最卑微的声音乞求熹美人放过她。
“求求你……不要再扎了……本宫求你……你让本宫认什么罪本宫都认……你让本宫画什么押本宫都画……求求你……放了我……”
熹美人没有停。
药效、腿疼、屈辱——所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将皇后彻底淹没。
她的身体不停地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眼睛翻白,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暴室里安静了下来。
熹美人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银针丢回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不省人事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的恨意却并没有消散。
“青骢,”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罪证簿拿过来。等她醒了,让她画押。”
青骢点头,将簿子放在桌上,又取了一盒印泥摆好。
熹美人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皇后,转过身,走出了暴室。身后,门重重地关上了,将一切的惨叫声和哭泣声都锁在了里面。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忽明忽暗。
她的衣袍散乱,头发覆在脸上,遮住了那张曾经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面容。
暴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不甘心的叹息。
第685章 金山迎君
十一月初,金山部草原。
塞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草原已是深冬景象。
枯黄的草叶上结着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的山丘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天空高远而澄澈,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几缕云丝挂在天边,被风撕扯成细碎的絮状。
王庭前的空地上,旌旗猎猎,人马云集。
磨延可汗率众臣民早早等候在此。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长袍,袍角镶着金色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貂皮帽,帽顶插着一根雄鹰的羽毛,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面容粗犷而坚毅,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眯着眼望着远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阿依古丽站在父亲身侧。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俏,穿着一件红色的锦缎长袍,袍上绣着金色的花朵,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圆圆的小脸蛋更加红润。
她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彩色的丝带,辫子上缀着几颗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不时踮起脚尖往远处张望,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骨力站在磨延的另一侧,十八九岁的青年身形瘦削却结实,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老成的沉稳。
他穿着一件暗褐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望着远方,时刻准备护卫父亲的安全。
磨延的几位庶子女也站在后面。最大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面色平静,目光低垂。
其余几个年幼的,被乳母抱着,好奇地东张西望,不知道大人们在等什么。
臣民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骑在马上的少年。
他们有的穿着华丽的锦袍,有的穿着朴素的皮袍,有的头上戴着毡帽,有的裹着厚厚的头巾。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东边,盛国皇帝即将到来的方向。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沿着草原上的官道缓缓行来。
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三千神策军精骑列队而行,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卷起漫天黄沙。
侍卫亲军东西两班拱卫着中间的銮驾,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远远望去,像是从长安一路铺到金山部的金色长龙。
赵崇骑在马上,一身银白色的盔甲,面容沉稳,目光如炬。他的坐骑是一匹高大的黑马,四蹄健壮,鬃毛在风中飞扬。
赵珺跟在他身侧,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激动,这是他第一次以将领的身份,随陛下出使金山部。
贾旭走在队伍后面,面色平静,不时扫视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妃嫔们的车驾跟在军阵后面。
赵琉毓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小靴,英姿飒爽。
她的长发高高束起,只插了一支赤金簪,衬得眉目英气勃勃。她望着远处茫茫的草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眼中带着久违的畅快。
祺美人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张望。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棉裙,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面色平静。
娴才人坐在自己的车中,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温婉柔美。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草原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宝林裹着厚厚的斗篷,缩在车里,冻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到”。
秦采女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手炉,一言不发。吴采女倒是兴致勃勃,不时探头出去看,被风吹得脸通红,还是笑嘻嘻的。
队伍越来越近。
磨延可汗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迈步上前。
阿依古丽连忙跟上,骨力紧随其后,臣民们也纷纷向前移动,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前去,又在中途停住,整齐地列成两排。
磨延站在最前面,右手抚胸,微微颔首,用金山部的礼仪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风中传得很远:“金山部磨延,恭迎盛国皇帝陛下!”
臣民们齐声高呼,声音在草原上回荡,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第686章 金帐定盟
李缜从銮驾上走下来,身着玄色金甲,外罩明黄战袍,腰佩长剑,英武肃杀。
他的目光扫过磨延、阿依古丽、骨力,以及那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微微弯起,拱手还礼:“可汗客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磨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用有些生硬的汉话道:“陛下请。王庭已备好酒宴,请陛下入帐。”
李缜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去。赵崇、赵珺、贾旭跟在后面,赵琉毓也翻身下马,跟了上来。
妃嫔们依次下车,在宫人的搀扶下,踩着草地,往王庭的金帐走去。
金帐前,铺着长长的红毯,红毯两侧站着两排金山部的武士,手持弯刀,刀尖朝下,低头行礼。
帐门大开,帐内早已布置妥当。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四角燃着铜炉,暖意融融。
长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烤全羊、手把肉、奶皮子、酥油茶,还有几坛封存多年的马奶酒,香气四溢。
磨延请李缜上座,自己坐在客位。阿依古丽坐在父亲身侧,不时偷偷看一眼李缜,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骨力坐在磨延下首,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赵珺和贾旭,像是在打量这些盛国的将领。
宴席开始。磨延举杯,用金山部的话说了一段祝酒词,翻译在旁边低声译为汉话:“愿盛国皇帝与金山部可汗友谊长存,愿两国百姓永享太平。”
李缜举杯,一饮而尽,笑道:“可汗好酒量。朕也敬可汗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磨延放下酒杯,看着李缜,沉吟片刻,开口道:
“陛下,关于那几处马场的事,孤已经与部落首领们商议过了。按照之前的约定,该割让给大盛的,一寸都不会少。只是……”
李缜放下酒杯,看着磨延,没有催促。
磨延继续道:“只是那些马场上的牧民,多是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的老弱妇孺。
孤希望陛下能允许他们留在原地,继续放牧。他们愿意归顺大盛,缴纳赋税,只求不背井离乡。”
李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汗仁慈,朕也不是无情之人。那些牧民可以留下,但须遵守大盛的法令,按时纳贡。另外,马场周围的驻军,由大盛派遣,可汗的兵马不得靠近。”
磨延想了想,点头道:“可以。孤会下令,金山部的兵马退后三十里,不得踏入马场半步。”
李缜满意地笑了,举起酒杯:“可汗爽快。来,朕敬可汗一杯。”
磨延也笑了,举起酒杯,与李缜碰了碰,仰头饮尽。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而轻松。
阿依古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父亲和那个好看的皇帝都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弯弯的,像草原上初升的月牙。
帐外,风还在吹,吹得金帐顶部的雄鹰战旗猎猎作响。
远处的草原一望无际,天与地的交界处,夕阳正在缓缓沉下,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牛羊归圈,牧人归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渐渐散去。
这一场盛宴,还在继续。
翌日,天色未明,金山王庭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声鼎沸。
冬日的草原清晨,寒气刺骨,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远处山丘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
王庭前的空地被临时辟为骑射场,场地四周插满了五色旗帜,金山部的雄鹰战旗和大盛的龙旗交相辉映,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磨延可汗与李缜并肩坐在高台上,身后是两国的随行官员和将领。
台下两侧,盛国和金山部的将士们分列而立,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场地中央,几个靶墩一字排开,靶心上涂着朱红色的圆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磨延可汗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头上戴着貂皮帽,神情昂扬。
他侧身对李缜道:“陛下,金山部人世代生活在马背上,骑射是立身之本。今日比试,点到为止,只增友谊,不伤和气。”
李缜微微一笑:“可汗有心了。朕也想看看,金山部的骑射究竟有多精湛。”
磨延哈哈大笑,挥手示意比试开始。
第一轮,分组骑射。
赵珺和骨力分在一组。两人各骑一匹骏马,并辔而立。
骨力穿着一件暗褐色的皮袍,腰间挂着短刀,手中握着一张硬弓,面容沉静,目光专注。
赵珺身着银色轻甲,手持一张同样硬度的弓,面色沉稳,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号角声起,两人同时策马而出。
马蹄翻飞,卷起一地尘土。骨力在疾驰中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赵珺紧随其后,同样是一箭射出,也稳稳地扎在靶心上,与骨力的箭几乎并排。
两箭都中了靶心,不分伯仲。
场边响起一阵喝彩声,金山部的将士们挥着弯刀高呼,盛国的士兵也拍手叫好。
第二组,贾旭对莫贺。
贾旭是边军将领,常年驻守北境,骑射功夫自然不弱。
莫贺是磨延手下大将,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两人策马奔驰,各射三箭。贾旭三箭两中靶心,一中外环。莫贺三箭全中靶心,其中一箭更是将前一支箭劈开,钉在同一个点上。
金山部将士欢呼声震天,莫贺勒马回身,高举弓臂,向高台上的磨延行礼。磨延笑着点头,眼中满是骄傲。
李缜也鼓掌,面色从容,对磨延道:“可汗麾下,果然猛将如云。”
磨延笑道:“陛下过奖了。盛国的将领也不差,只是今日金山部占了主场之利罢了。”
第687章 箭破铜钱
第二轮,单人骑射。
骨力率先出场。他策马在场中奔驰三圈,连发五箭,箭箭穿心。
最后一个靶子上的红心被射得稀烂,箭羽深深没入靶中,几乎看不见。金山部的将士们齐声高呼“骨力王子”,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赵珺随后出场。他没有骨力那般张扬,只是不紧不慢地策马走过,在马背上侧身引弓,一箭正中靶心,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每一箭都稳稳地扎在前一支箭的旁边,排成一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虽然没有穿心,但那份精准和从容,同样赢得了满堂喝彩。
几轮下来,金山部胜在力道和气势,盛国胜在精准和沉稳,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磨延和李缜相视而笑,谁也不提谁输谁赢。
高台一侧,女眷们的座席上,阿依古丽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比试。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锦缎长袍,辫子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的目光落在赵琉毓身上。赵琉毓坐在女眷席的前排,一身绯红色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小靴,英姿飒爽,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中的比试,不时拍手叫好。
阿依古丽站起身来,走到赵琉毓面前,仰起脸,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句道:“你,救过我们。我,阿依古丽,想与你比试骑射。”
赵琉毓一愣,低头看着这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见她一脸认真,眼中满是倔强的光,不由得笑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道:“小公主,你很勇敢。好,我应战。”
周围的妃嫔和金山部的女眷们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祥月有些担心地拉了拉赵琉毓的袖子,低声道:“小主,您的伤才好没多久……”
赵琉毓摆了摆手,笑道:“不碍事。”
两人走到场地边缘,各自取了一张弓。
阿依古丽的弓是特制的小号弓,弓身用牛角制成,拉力轻巧,适合少女使用。
她熟练地搭箭拉弓,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心,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嗖——”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虽然不是最中心,但也稳稳地扎在红心范围内。
金山部的将士们高声喝彩,磨延可汗也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慈爱和骄傲。
阿依古丽放下弓,转身看着赵琉毓,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得意。
赵琉毓笑了笑,接过一张标准的骑射弓,试了试拉力,微微点头。她站在地上,稳稳地拉开弓弦,眯起一只眼,瞄准靶心。
“嗖——”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正中靶心中央,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那位置,比阿依古丽的箭更靠近中心,几乎就是红心的正中央。
盛国的将士们齐声喝彩,赵崇在远处看着女儿,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眼中满是欣慰。赵珺更是用力地拍手,喊道:“妹妹好箭法!”
赵琉毓放下弓,转身看着阿依古丽,笑着伸出手:“你射得很好。等你再大些,我恐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阿依古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握住赵琉毓的手,用力地摇了摇,用生硬的汉话道:“你,厉害。我,佩服。”
高台上,磨延可汗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对李缜道:“敏婕妤果然是将门之后,巾帼不让须眉。孤敬佩!”
李缜也笑了,心情大好,对身旁的常喜道:“传朕旨意,赏敏婕妤赤金弓箭一套,东珠十颗,以示嘉奖。”
常喜连忙应了,下去传旨。赵琉毓在台下接了赏赐,跪谢皇恩,站起身来时,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和欢喜。
比试进行到傍晚,夕阳将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
李缜站起身来,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硬弓。那是一张特制的铁胎弓,弓弦紧绷,拉力极重,寻常将士都未必拉得开。
李缜试了试弓弦,面色平静,缓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金山部的将士们从未见过盛国皇帝亲自射箭,纷纷伸长脖子,屏息凝神。
李缜策马慢跑了几步,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朝天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滚,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
李缜在马背上侧身引弓,目光如炬,箭矢搭在弦上,瞄准那三枚还在下落的铜钱。
“嗖——”
一箭射出,箭矢穿过了三枚铜钱的方孔,将它们串在一起,然后稳稳地扎进了百步外的靶心正中央。
箭尾震颤,三枚铜钱在箭杆上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场地中格外清脆。
全场死寂了一瞬。
随即,震天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金山部的将士们高举弯刀,齐声高呼“万岁”,声音如雷鸣般在草原上回荡。
盛国的士兵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地拍手,手掌拍红了也不停。
磨延可汗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用力地鼓掌,眼中满是敬佩和震撼。
他转身对身边的骨力道:“盛国皇帝,果然名不虚传。这一箭,孤射不出来。”
骨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场中那个策马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飘扬的男子,目光复杂。他也射不出来。在场所有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射出来。
第688章 塞上慕君
阿依古丽站在女眷席前,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场中那个身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骑着马,手持硬弓,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神话里走出来的英雄。
她的心跳得飞快,脸颊滚烫,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么好看,这么英勇,这么……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辫子上的丝带,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知道他是盛国的皇帝,知道他已经有了皇后和妃嫔,知道他比自己大了好多岁,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去看他,忍不住去想他,忍不住在夜里闭上眼睛时,眼前浮现的都是他的样子。
阿依古丽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场中的李缜,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她的少女心,像草原上的野花,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绽放了。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比试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人们三五成群地往王庭的金帐走去,准备参加晚上的庆功宴。
阿依古丽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骨力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走了,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嗯”了一声,低下头,乖乖地跟在哥哥身后。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缜正和父亲并肩而行,两人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她收回目光,紧紧地攥着胸前的衣襟,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芽,生长,缠缠绕绕,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一月初,长安宫中已是深冬景象。
太液池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御花园里的草木早已凋零,只剩几株腊梅在墙角悄然孕蕾,暗香浮动。
宫人们换上了厚厚的棉衣,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旋即消散。
蓬莱殿内,雪松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晨省时辰未到,妃嫔们已陆续到齐。
今日与往日不同,陈贤妃主持晨省,连张德妃都过来了。
她坐在陈贤妃右下首第一位,穿了一件宝蓝色翟纹宫装,头上簪着赤金凤钗,气度沉稳,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众妃按品级分坐两侧。
陈贤妃端坐主位,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嵌红宝石凤钗,雍容华贵,气度沉静。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幽光。
皇后倒台后,她暂摄六宫事务已有些时日,如今越发从容,举手投足间俨然已是后宫之主的气派。
谢书筠坐在陈贤妃右下首第一位。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衣料是上好的蜀锦,柔软而垂顺,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样,素雅中透着精致。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长衣,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青玉佩,行走间环佩轻响,却不张扬。
她的发髻梳成端丽的凌云髻,正中插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两侧缀着几颗小巧的珍珠珠花,耳上坠着同色的玉坠子,清清爽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她的妆容淡雅,眉目间带着九嫔之首的从容与沉静,既不与陈贤妃争艳,也不失自己的风骨。
熹美人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窄袖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花纹,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张扬,顾盼生辉。
她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眉眼间的郁色也淡了,只是眼底偶尔掠过一丝冷意,让人不敢直视。
有些妃嫔听到了皇后被折磨的风声。那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熹美人每日去暴室,皇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惨叫连连。
此刻看着熹美人神色自如地端坐在那里,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不少妃嫔心里发毛,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怪异和畏惧。
有人悄悄别开眼,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熹美人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宜婕妤坐在靠前的位置。她怀孕已满三个月,腹部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松的鹅黄色棉裙,外罩一件同色褙子,特意将腰带系得松了些,遮住了并不明显的孕肚。
她的面色红润,气色极好,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姿态自然而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矜持,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689章 圣诏定名
文才人坐在宜婕妤斜对面。她怀孕已有五个月,腹部明显隆起,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衣裙,衣料柔软,不束腰带,巧妙地遮掩了身形,却掩不住那股孕中妇人特有的慵懒和沉静。
她的面容依旧清冷,眉眼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像是寒冬里一株含苞的梅,不争不抢,自顾自地开着。
丽修仪坐在张德妃下首,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打扮得明艳照人,面色却不太好看。
婉充媛坐在丽修仪对面,一身湖蓝色的衫裙,温婉素雅,面色平静,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裕修容坐在丽修仪下首,穿了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头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步摇,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她看了一眼文才人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宜婕妤的肚子,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不变。
众人落座不久,陈贤妃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秋澄道:“把陛下的圣旨念给诸位妹妹听吧。”
秋澄应声上前,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美人何氏,诞育皇嗣有功,着晋为明充仪。六皇子赐名怀煦,取其温暖坚毅之意,愿其安然长大。
皇后王氏,倒行逆施,谋害皇嗣,罪不可恕,着即囚于掖庭暴室,待朕回宫亲自处置。
后宫诸事,暂由贤妃与德妃共同协理,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念完,殿内一时安静,众妃神色各异。
荣美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到何姝被晋封为明充仪,心中欢喜,眼眶微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宜婕妤听到明美人越级晋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怀孕三个月了,至今还没有晋位的消息。
明美人生了一个七个月的早产儿,竟直接跳过了婕妤,升到了充仪。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既有嫉妒,又有一丝期待,明美人能升,她也能。等她的孩子生下来,她也要争一争。
文才人依旧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搁在腹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丽修仪听了圣旨,面色更难看了。明美人升了充仪,六皇子赐了名,皇后被囚,陈贤妃掌权……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她,她的三皇子距离那个位置又远了一步。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婉充媛面色平静,只是垂下了眼。她熬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九嫔最末位的“充媛”,明美人一下便成了“充仪”,明美人这一步,走得还真是快。
陈贤妃将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不日将返回长安,还望众姐妹老实本分些,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什么事端。”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中,继续道,“另外,万寿节(十一月廿三)将至,陛下虽还未回来,等大军到达,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我们宫中要早做准备,众姐妹可凭自己的心意,准备贺礼。不必过于贵重,心意到了便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
“和妹妹,六殿下在你长安殿,你要好生照顾。明充仪还在月子里,百福殿尚在修整,待明充仪身子恢复了,再行迁宫。这段时日,辛苦妹妹了。”
谢书筠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贤妃娘娘放心,臣妾自当尽心。”
陈贤妃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好了,无事便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蓬莱殿。
殿外,冬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独自快步离开,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含笑。
文才人走在人群中,步伐缓慢而稳。大宫女云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被人撞到。
荣美人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急着去流云轩,要告诉何姝她被晋位明充仪和六皇子被赐名的消息。
熹美人走在最后面,步伐从容,面色平静。那些怪异的目光、窃窃私语,她全都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
她抬起头,迎着冬日清冷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谢书筠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上,冬青和紫苏跟在身后。
她心中想着六皇子的事,想着澄儿和澈儿,想着李缜即将归来的消息,也想着陈贤妃方才那番话——万寿节将至,她该准备什么贺礼呢?
她摇了摇头,暂时不想这些。先回长安殿,看看孩子们再说。
第690章 长安回程
李缜在金山部盘桓了几日。
这几日里,磨延可汗尽足了地主之谊。
他带着李缜骑马巡视了王庭周围的牧场,看了金山部最好的马群,品尝了草原上最地道的马奶酒和烤全羊。
又安排了猎鹰表演,让驯鹰人展示雄鹰如何在高空盘旋、俯冲捕猎。
李缜看得兴致盎然,还亲自试了试架鹰,那鹰站在他戴着皮护具的手臂上,双翅展开,威风凛凛,引得金山部的将士们连连喝彩。
磨延还带他去了王庭附近的圣山,那是金山部人祭祀天地的地方。
山不高,却有一种苍茫肃穆之气。山顶上立着许多石人,面向东方,沉默地守护着这片草原。
李缜站在山顶,望着脚下茫茫的草原和远处连绵的雪山,久久没有说话。
临行前一晚,磨延在王庭金帐中设了践行宴。酒过三巡,磨延举杯,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对李缜道:
“陛下,这些年来,金山部与大盛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金山部内乱已平,孤也老了。以后,金山部便是大盛的臣属,只望陛下善待金山部的百姓。”
李缜举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郑重道:“可汗放心。金山部与大盛,从今往后,便是兄弟之邦。朕以兄弟之礼待可汗,也望可汗以诚待朕。”
磨延点了点头,将杯中酒饮尽,不再多言。
十一月初六,天色微明,金山王庭前已是人声马嘶。
大军整装待发。三千神策军精骑列队整齐,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旌旗猎猎,马蹄轻踏,卷起一地尘土。
磨延可汗率臣民前来送行。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戴貂皮帽,腰间挂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与来时迎接的装束一般无二。
阿依古丽站在他身侧,穿了一件红色的锦缎长袍,辫子上的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一双大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骨力站在磨延身后,面色依旧沉静,目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磨延走上前,与李缜相对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陛下,一路顺风。”磨延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可汗,保重。”李缜点了点头。
两人松开手,磨延侧身,对身后的臣民们挥了挥手。金山部的将士们齐声高呼“一路顺风”,声音在草原上回荡,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李缜转过身,正要上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
他回过头。阿依古丽站在磨延身边,双手绞着辫子上的丝带,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见李缜看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祝福,也有一点点少女的倔强,像是在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李缜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策马走到队伍前方。
另一边,赵琉毓还没有上马。她站在赵崇和赵珺面前,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爹,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赵崇看着女儿,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跑马射箭、胆子比男孩子还大的阿蛮,如今穿着妃嫔的骑装,站在塞北的风里,像个大人了。
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温和:
“爹的阿蛮,在宫中也要好好生活。别苦着自己,有事给爹寄信。你爹和你哥哥,都站在你身后。”
赵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妹妹的手。他的手指粗粝而有力,带着戍边将士特有的硬茧。
赵琉毓感受到哥哥掌心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一把搂住父亲和哥哥,将脸埋在父亲肩头,闷闷地哭了几声,随即松开手,用袖子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好。你们要多保重。”
赵崇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背,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赵珺朝妹妹笑了笑,低声道:“去吧,别让陛下等。”
赵琉毓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哥哥的背影,然后转过头,策马走到队伍中。
李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大军,又看了一眼磨延和阿依古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苍茫的草原。
“出发——”常喜高亢的声音划破长空。
号角声起,沉闷而悠远,在草原上回荡。
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雷,三千神策军精骑缓缓启动,铁甲铿锵,刀枪在晨光中闪烁如星。
妃嫔们的车驾跟在后面,赵琉毓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王庭的方向,父亲和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融入了苍茫的草原。
阿依古丽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庞大的队伍越走越远,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模糊的金色。
她踮起脚尖,拼命地往那个方向看,眼睛亮亮的,闪着光,也闪着泪。
骨力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望着远处,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才慢慢放下踮起的脚。
她转过身,跟着骨力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黄的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庭前的空地上,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几面雄鹰战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依古丽低下头,手指绞着辫子上的丝带,眼眶红红的。
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空落落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穿着玄色金甲、一箭穿过三枚铜钱的男人,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卷起枯黄的草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
大军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地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和那渐渐消散在风中的号角声。
第691章 残凤启约
长安宫,掖庭暴室。
不知过了多少天。皇后已经记不清了。暴室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那盏油灯永远亮着,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被绑在墙壁上,手腕和脚踝的布条勒得发紧,血液流不过去,手指和脚趾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胀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了。后背、肩膀、手臂、大腿,凡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新旧交叠,碰一碰便钻心地疼。
被绑了太久,肌肉酸胀难忍,每换一个姿势都像受一次刑。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油腻而干枯,面色灰败,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具还残存着一点体温的骷髅。
那件正红色的凤纹常服还穿在身上,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汤药的污渍、汗渍、泪渍,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皱巴巴地裹着她瘦削的身体。
门响了。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随着那声响,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被折磨了多日后,身体自己学会的反应。
熹美人站在门口,一身银红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气色红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她的身后没有跟着嬷嬷,也没有捧着托盘的宫女,只有她一个人。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皇后心上。
皇后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身后是墙壁,她退无可退。
她的眼神飘忽,不敢看熹美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被冻坏了的人突然被扔进火堆,冷和热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怕还是恨。
熹美人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蹲下身,伸出手,亲手解开了皇后手腕上的锁链。
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皇后被绑了太久,手臂一时放不下来,僵在半空中,血液猛地涌回,一阵又麻又疼的刺痛袭来,她咬着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收回手臂,手指微微颤抖,往墙上缩了缩,抬起头看着熹美人,眼中满是警惕和不安,声音沙哑而低弱:“你……你想干什么?”
熹美人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抬起皇后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王清珞,”熹美人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也有今天。”
皇后的下巴被她捏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那张明艳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熹美人看着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凌厉和傲慢,只剩下恐惧、疲惫和空洞。
“你现在看到我,眼神已经充满恐惧了。”
熹美人放下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皇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像深秋的风扫过枯叶。
“皇后又如何?这些日子过去了,你也是怕的。难受吗?痛苦吗?”
皇后没有说话。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针扎的、绳索勒的、跪地磕的、灌药闹的,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在心里翻涌的、说不出口的。
所有的痛叠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一处更痛,只知道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都在抗议着,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熹美人没有等她回答。她知道皇后难受,知道她痛苦。这些天,她亲手把这份痛苦一点一点地加在了皇后身上,一分不少,一寸不差。
她直起身,退开一步,将手背在身后,声音依旧平静:
“陛下不日就要回来了。你已经在罪证簿上一页一页画了押,等待你的,或是毒酒,或是白绫。你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皇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
她的眼泪在这些天里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眼眶和一触即碎的倔强。
熹美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这些时日,你承受的痛苦,能够抵消我心中的恨了。只要你再做一件事,我便承诺,剩下的时日,不再折磨你,让你体面离世。”
皇后抬起头,看着熹美人,眼中满是意外和不信任。
第692章 泣血认罪
熹美人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的颤抖:
“我要你为你给我带来的痛苦——道歉。”
皇后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什么?”
“我要你道歉。”熹美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咬字清晰,“我要你为你给我带来的痛苦道歉。向我不能再做母亲道歉!向你派教习嬷嬷折辱我道歉!向你给我下毒道歉!”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一把攥住皇后的胳膊,用力之猛,让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也是人,我也会痛。在你眼里,我们都命如草芥。皇后娘娘,你高高在上,可知有多少人承受过你带来的痛苦?”
皇后被攥得闷哼一声,她看着熹美人眼中的泪水,看着那张因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
熹美人松开手,退开一步,指着地上那本厚厚的罪证簿,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疼吗?害怕吗?绝望吗?你承受的这些——我都承受过!她们都承受过!”
皇后低下头,愣愣地看着那本摊在地上的罪证簿。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这些年犯下的罪。
她亲手画了押,当时只是被逼无奈,可此刻看着那些字,她忽然觉得那些不是字,是一条条人命,是一声声哭喊,是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皇后愣愣地看着那些文字,看着熹美人满脸泪痕的模样,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她想起陈贤妃那个成形的男胎,想起熹美人被一剑刺穿的小腹,想起那些被自己磋磨致死或致残的低位妃嫔,想起明美人被绑在御花园雪地里、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满脸是血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她是皇后,是国母,是陛下的正妻。她做什么都是对的,不顺从她的人就是该死。
可是此刻,看着熹美人的眼泪,看着那些她亲手画了押的罪证,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声音沙哑而破碎:“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错了……我错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昭儿,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孩子,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做过的种种恶事。
她以为自己是在报复,是在保护自己,是在为昭儿讨公道。可到头来,她什么也没得到。孩子没了,丈夫不爱,母家倒了,自己也要死了。
她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熹美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皇后,眼泪也没有停。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生生剜了出去,那块压了她许久的、浸透了恨意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却平静:“好。我已经报复过了。从此,你我两清。”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体面地过完这些天吧。”
门被关上了。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暴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只有皇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回荡。
她的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滴在皱巴巴的衣袍上,滴在散乱的稻草上,滴在那本摊开的、写满她罪证的簿子上。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嫁给李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单纯的少女,以为只要做好妻子的本分,就能得到夫君的爱,就能幸福地过完一生。
后来昭儿出生了,她以为自己有了依靠,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再后来昭儿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剩下的只有不甘、嫉妒和疯狂的占有欲。
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从昭儿死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李缜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淡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对低位妃嫔下手、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的那一刻。
那一次她没有悔意,只有快意。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她以为她会和陛下白头偕老,以为她会是大盛最尊贵的女人。她以为只要她坐稳了后位,就什么都不怕。
她错了。她什么都错了。
皇后抬起头,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泪流满面。她的心中,终于有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后悔。
后悔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后悔自己害了那么多人,后悔自己没有在还可以回头的时候,停下来。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暴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和角落里皇后无声的哭泣。
第693章 竹韵胎动
竹韵斋内,午后。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将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便被风吹散。
宜婕妤躺在软卧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锦被,刚刚午睡醒来,却觉得浑身不适。
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发,黏腻地贴在脸颊上。
小腹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坠痛,不是很剧烈,却持续不断。她的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伸手按住小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去,却怎么也暖不了那股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寒意。
“轻絮……烟柳……”她的声音虚弱而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轻絮正在外间守着,听到动静连忙掀帘进来,一眼便看见宜婕妤苍白的面色和额上的冷汗,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小主,您怎么了?”
宜婕妤咬着唇,手紧紧按在腹部,声音发颤:“肚子……肚子疼……快去叫太医……快去!”
轻絮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外跑。刚跑到门口,正好撞见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的烟柳,她急声道:“快,小主不舒服,你快进去守着,我去太医院请太医!”
烟柳连忙将汤碗放下,快步走进内室,跪在软卧边,握住宜婕妤冰凉的手,轻声安慰:“小主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您撑住。”
宜婕妤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牙齿咬着下唇,额头上的冷汗越渗越多,浸湿了枕巾。
过了一阵,轻絮带着一位太医匆匆赶了回来。
那太医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留着一撮短须,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太医官服,肩上挎着药箱,脚步利落。
他进门后快速行了一礼,也不多言,便在宜婕妤腕下垫了一块帕子,伸出三指,凝神搭脉。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宜婕妤紧张地盯着陈太医的面色,见他眉头越蹙越紧,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陈太医诊了许久,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几根银针,隔着衣料,在宜婕妤的腹侧和手腕处分别扎了几针。
针尖入穴,宜婕妤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针尖处扩散开来,将那阵阵下坠的痛意一点点驱散。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陈太医又提笔开了一张方子,递给轻絮:“按这个方子煎药,每日早晚各一次,连服七日。”
轻絮接过方子,小心收好。
宜婕妤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抬手理了理鬓边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使了一个眼色。轻絮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双手递到陈太医面前。
“这位太医面生,”宜婕妤靠在引枕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不知太医姓甚名谁?在太医院当值多久了?”
陈太医双手接过银元宝,恭敬地放入袖中,躬身道:“回婕妤的话,微臣姓陈,名济安。去岁秋闱医试刚升了太医,如今在太医院当值不过半年多。”
宜婕妤微微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真是年少有为。陈太医,本小主方才为何腹痛?腹中的孩子,可有大碍?”
陈太医的面色凝重起来,他抬眼看了宜婕妤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压低了几分:“恕微臣直言,婕妤这胎……情况不妙。”
宜婕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声音紧了几分:“怎会如此?不是说三个月之后胎就稳了吗?”
陈太医沉吟片刻,措辞谨慎地道:“照理说,三个月的胎儿根基已稳,确实不该出现如此症状。但是……”
他又抬眼看了宜婕妤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深意,“婕妤这胎,似乎从根上就不稳。像是……用了些什么药,伤了底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
宜婕妤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她盯着陈太医,脑中飞速地转着——她用了秘药才怀上这孩子的事,难道被发现了?
那药本就是虎狼之物,当时那游方郎中便警告过她,药性猛烈,与她体质颇有冲撞。
她当时只想着能怀上孩子,顾不了那许多,可若被太医查出来……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陈太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该心里清楚。”
陈太医连忙躬身,声音恭敬而诚恳:“微臣明白。婕妤放心,微臣只管看诊开方,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宜婕妤沉默了片刻,对轻絮使了一个眼色。轻絮会意,转身将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都遣了出去,只留下烟柳和自己。
第694章 投名保胎
门被轻轻掩上,殿内只剩下宜婕妤、陈太医和两个心腹宫女。
“现在可以说了。”宜婕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目光却如刀一般盯着陈太医。
陈太医直起身,面色郑重,低声道:“婕妤这胎根基不稳,有用药的痕迹。虽然眼下保住了,但恐怕……难以保全到足月。”
“你说什么?!”宜婕妤的声音骤然拔高,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难以保全?怎么会难以保全?!之前三个月都风平浪静,怎么没有一个太医这样说过!”
陈太医不慌不忙地解释:“之前胎儿尚小,根基不稳的迹象被孕初的脉象掩盖了,不易察觉。如今胎儿渐长,负担加重,问题便显现出来了。
若是旁人,怕是到了五六个月才会发觉。微臣能及早诊出,已是万幸。”
宜婕妤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眼眶泛红,咬着唇,沉默了许久。她费尽心思、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才得来的孩子,怎么能说保不住就保不住?
“有没有办法补救?”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陈太医沉吟片刻,道:“微臣可以尽力一试。婕妤现在就得喝上保胎药,微臣每隔半个月来针灸一次,稳固根基。若是调理得当,说不定还有转机。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宜婕妤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她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陈太医,这宫里的规矩,你应当明白。各宫娘娘都有自己的心腹太医,你今日既然把话说得如此详细,想必心里也是有点打算的。”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审视,“你想做本小主的人,是吗?”
陈太医没有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诚恳而笃定:
“婕妤英明。微臣自底层一点一点爬到太医之位,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如今婕妤转眼便要升为九嫔,微臣想为娘娘效力。
微臣愿做娘娘的刀、做娘娘的眼,只求娘娘给微臣一个机会。”
宜婕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深沉的算计。
“很好。本小主喜欢有野心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今日起,你就是本小主的人了。这孩子,你务必尽力保住。”
陈太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婕妤信任。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娘娘所托。”
“下去吧。”宜婕妤摆了摆手。
陈太医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殿内安静下来。宜婕妤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腹部。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眼中的光却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孩子,她一定要保住。谁也不能夺走。
长安殿,东暖阁。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地龙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融融的,与外头的严寒隔成了两个世界。
六皇子李怀煦躺在小床上,裹着厚实的锦缎襁褓,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比起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泛红的模样,如今已长开了许多。
皮肤白皙了些,小脸上的褶皱也平展了许多,一双眼睛偶尔睁开,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鼻头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称,睡得正香。
谢书筠坐在小床旁的椅子上,荣美人和祥婕妤一左一右,三人一同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都带着柔软的笑意。
雪团儿蹲在谢书筠脚边,毛茸茸的大尾巴卷在爪子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小床,又懒懒地低下头去。
荣美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亏了娘娘照拂,六殿下才能安然成长。明妹妹还在月子里,嫔妾不敢让她冒风雪过来。
她心里惦记着孩子,日日问,嫔妾便日日来替她看看,也好叫她安心。”
谢书筠笑了笑,目光落在六皇子安静的小脸上,温声道:
“明妹妹身子要紧。等她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再把孩子接回去。六殿下在我这儿,不会受委屈的。”
祥婕妤趴在床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和感慨:
“六殿下小小的,嫔妾从前从未见过这样小的孩子。原来刚出生的宝宝,是长这样的。”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想起了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在梦里跟她告别的小男孩。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侧了侧脸,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将那股酸涩咽了回去。不想让谢书筠和荣美人看到她的失态。
可澈儿看见了。
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厚毯上,手里拿着几块积木,安静地搭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
他抬眼看了看祥婕妤,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又看见她侧过脸去,像是在掩饰什么。
第695章 稚语暖心
澈儿放下手中的积木,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走过去,拉了拉祥婕妤的袖子,仰起脸,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几分认真的关切:“干娘,陪澈儿拼积木,好不好?”
祥婕妤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澈儿仰着小脸,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干娘不要难过,澈儿在呢。
澄儿听见了,也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哒哒哒地跑过来,抱住祥婕妤的腿,仰着脸嚷嚷:“干娘!陪澄儿!陪澄儿!”
祥婕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蹲下身,一手一个揽住两个孩子,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哭腔:“好好好,陪你们去,干娘陪你们玩。”
她牵着两个孩子走到地毯上坐下。澄儿立刻把一堆积木哗啦倒在她面前,兴致勃勃地开始堆塔。澈儿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一块积木递给祥婕妤,像是在教她怎么玩。
雪团儿也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祥婕妤腿边卧下,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眯着眼睛打盹。
它如今已经是四年多的猫了,不似从前那般好动,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甩一甩尾巴,便算是回应了。
祥婕妤被两个孩子和一只猫围在中间,方才那点伤感早已散去了大半,脸上重新浮起了笑意。
谢书筠看了片刻,目光温柔。她转过头,继续和荣美人说话。
两人又坐着看了一会儿六皇子,聊了几句明充仪的恢复情况,荣美人便起身告辞了。
“嫔妾该回流云轩了,明妹妹午睡该醒了,怕她一个人闷着。”荣美人理了理衣襟,朝谢书筠行了一礼。
谢书筠点了点头:“去吧,替我向明妹妹问好。”
荣美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东暖阁。抱琴跟在她身后,帘子掀开的一瞬,带进来一股寒气,又迅速落下了。
谢书筠走到地毯边,蹲下身,看祥婕妤和两个孩子玩。澄儿已经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正得意地拍手。
澈儿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祥婕妤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块积木,被澄儿指挥着往这里放、往那里放,忙得不亦乐乎。
谢书筠笑了笑,没有打扰她们,转身走到一旁的桌案边坐下来。
桌案上放着一个针线篮子,里面有一块素色的锦缎,已经剪裁好了形状,针线也穿好了,只等着她动手。
她拿起针线,低头开始缝制。那是一块云纹锦缎的护腕——
今年冬日比往年冷,李缜常年握笔批奏折,手腕容易受寒。
她想给他缝一副护腕,既暖和,又不妨碍写字。
锦缎是藏蓝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祥云纹样,针脚细密而整齐,是她一点点缝出来的。
她做得很慢,却很用心,每一针都走得稳稳的。
祥婕妤陪着孩子们玩了一阵,发现谢书筠在那边缝东西,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姐姐这是给谁缝的?看着像护腕。”
谢书筠头也没抬,嘴角却微微弯起:“给陛下的。万寿节快到了,总不能空着手。”
祥婕妤“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她收回目光,继续陪两个孩子玩。澄儿正追着雪团儿跑,雪团儿懒洋洋地挪了个地方,又卧下了,尾巴甩了甩,一脸“你们小屁孩真闹腾”的表情。
风箫和月笛站在一旁,一个端着茶盘,一个拿着手炉,随时准备伺候。
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安宁,烛火融融,笑声轻轻,是冬日里最暖的一隅。
谢书筠低着头,手中的针线一上一下,在锦缎上留下一行行细密的针脚。
她的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蓬莱殿内,烛火通明。
陈贤妃坐在上首,手中端着一盏温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色平静而从容。雪映站在她面前,正在低声禀报掖庭暴室那边的情况。
“娘娘,奴婢听掖庭那边的人说,皇后被熹美人折腾了多日,吃足了苦头,已经在罪证簿上画了押。一桩桩一件件,都认了。只待陛下回来处置。”
陈贤妃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将茶盏放到桌上,声音带着几分满意:“很好。顾惊鸿没让本宫失望。”
雪映继续道:“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松月,受不了暴室的酷刑,已经自尽了。竹霜还硬撑着,但听说也只剩一口气了。大太监盛起忠骨头软,早就招了。”
陈贤妃点了点头:“只要皇后认罪,又有证据,她就没有活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雪映脸上,“皇后看上去,有被用刑的痕迹吗?”
雪映回道:“回娘娘,暴室那边说,熹美人用的都是阴私手段,针扎、灌药,都是看不出伤痕的法子。皇后面上看不出伤。
而且有一日,熹美人没有带婢女和嬷嬷进去,就自己跟皇后说了话。后来她便让人恢复了皇后的饮食,也没有再去折腾她了。
再过些时日修整,怕是更看不出被折腾的痕迹了。”
陈贤妃微微挑眉:“哦?单独见了她?”
雪映点头:“奴婢听看管的人说,皇后那边也很安静。自熹美人不再去之后,她便正常作息、吃饭,似乎就等着陛下回来,也没做什么动作。”
陈贤妃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幽深了几分:
“这个顾惊鸿,倒又给了本宫惊喜。原以为她恨皇后入骨,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如今这意思,她解恨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像是自言自语,“皇后那边竟也没有动作,引颈就戮了?真是有意思。”
雪映没有出声。
第696章 丹凤迎驾
陈贤妃沉默片刻,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罢了,这样也好。皇后肯认罪,倒也省得陛下疑心。若是人被折腾得太狠,陛下回来看到,反倒要问一句谁动的手,难免多生事端。”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对了,给陛下准备的贺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秋澄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娘娘,正在准备。奴婢让人定制了一扇紫檀嵌玉的十二扇围屏,屏风上刻着四海升平的景象,山川河流、城池百姓,栩栩如生。
寓意大盛江山永固,陛下福泽万年。工期赶得紧,万寿节前定能完工。”
陈贤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心了。那围屏的料子要用最好的,嵌玉也要选上等的和田玉,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秋澄应道:“娘娘放心,奴婢亲自盯着。”
陈贤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她望着远处立政殿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王清珞已经不足为惧了。现在本宫要想的,是怎么讨陛下欢心,怎么登上后位。”
她的身影在烛火中拉得很长,像一株在暗夜里悄然舒展枝丫的藤,安静地、无声地,向那最高的位置蔓延。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光影在陈贤妃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站在那里,望着夜色深处,像是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属于她的盛景。
十一月廿一,长安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雪来。
西北风从宫墙的拐角处呼啸而过,卷起阶前的落叶和尘土,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太液池的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白晃晃的,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
御花园里的腊梅倒是开了几朵,暗香浮动,在寒风中瑟瑟地颤着,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丹凤门外,仪仗森严,旌旗列列。宫人们早早洒扫了路面,铺上了红毡,又在两侧摆好了铜炉,炭火烧得正旺,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侍卫亲军东西两班列队肃立,甲胄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陈贤妃站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翟纹朝服,外罩一件玄色织金大氅,头戴赤金凤冠,珠翠生辉,妆容精致而端庄。
她的面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望着远处官道的方向,姿态从容而矜贵。
张德妃站在她身侧,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翟纹宫装,外罩一件暗青色斗篷,头上簪着赤金凤钗,气度沉稳,面色平和。
她手中牵着大皇子李怀瑜,他身量已不算矮小,穿了一身玄色锦袍,头戴小冠,面色端正,已有了几分长子的沉稳气度。
妃嫔们按品级依次列于后侧,衣香鬓影,珠翠交辉。
谢书筠站在陈贤妃右下首的位置,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样,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狐毛斗篷,发髻上簪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而雅致。
她的身旁,乳母王嬷嬷抱着五皇子李怀澈,另一侧乳母张氏抱着五公主李令澄。
两个孩子都穿着厚厚的锦缎小棉袍,澄儿裹在一件粉红色的小斗篷里,小脸圆圆的,正打着哈欠;
澈儿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小锦袍,外罩同色的厚斗篷,安安静静地窝在乳母怀里,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好奇地四处张望。
谢书筠偶尔侧头看一眼两个孩子,目光柔软而温暖。
熹美人站在稍后的位置,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窄袖褙子,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的锋芒比从前收敛了许多,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宜婕妤站在熹美人斜后方,穿着宽松的鹅黄色棉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厚斗篷,腹部已微微隆起,面色红润,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姿态自然而小心。
她身旁站着文才人,月白色的衣裙宽大飘逸,五个月的孕肚藏在衣料下,不太显眼,但仔细看去,已能看出腰身的变化。
丽修仪牵着三皇子李怀瑄,站在张德妃下首。
三皇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锦袍,被母亲牵着,扭来扭去地不肯安分,一会儿踮脚看远处的路,一会儿又低头踢地上的石子。
丽修仪低声呵斥了一句,他才消停了些。
婉充媛牵着四皇子李怀珂站在丽修仪斜对面。四皇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偶尔抬头看看远处,又低下头去。
豫昭媛牵着四公主李令滢,站在婉充媛身旁。四公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外罩一件粉色的小斗篷,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不哭不闹。
裕修容带着三公主李令萱,三公主穿了一件紫色的襦裙,站在母亲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谨修媛牵着二公主李令瑶站在裕修容不远处,二公主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抬头看看母亲,又低下头去。
其他妃嫔也各按位分列其中,有人面露疲惫,有人兴致勃勃,有人缩着脖子直跺脚,有人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
第697章 眉目传思
远处,尘土飞扬。
号角声从宫墙外传来,沉闷而悠远,在寒风中渐渐清晰。紧接着是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的石砖都在微微颤动。
一队骑兵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随后是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高高扬起,金色的绣纹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耀眼。
銮驾缓缓行来,玄色的车顶,明黄色的帷幔,四匹骏马并辔而行,蹄声整齐而有力。
李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玄色金甲,外罩明黄战袍,腰佩长剑,足蹬战靴,面容比离宫时清瘦了一些,目光却依旧沉静而锐利。
寒风吹得他的披风高高扬起,猎猎作响,衬得他整个人英武而肃杀。
队伍在丹凤门前停下。
李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常喜连忙上前接过马缰,退到一旁。
陈贤妃率众妃嫔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恭敬:“臣妾率六宫妃嫔,恭迎陛下回宫。陛下万安。”
张德妃带着大皇子,也一同行礼,声音沉稳:“臣妾恭迎陛下回宫。”
众妃齐声附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珠翠碰撞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在寒风中汇成一片。
李缜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陈贤妃和张德妃脸上各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爱妃免礼。朕不在宫中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陈贤妃直起身,微微垂首:“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妾分内之事。”
李缜又看向其他妃嫔。他的目光从丽修仪、婉充媛、裕修容、谨修媛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又看了看被母亲们牵着的皇子公主们,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书筠身上。
谢书筠站在人群中,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宫装,外罩月白色的狐毛斗篷,素净而雅致。
她的身侧,乳母抱着两个孩子,澄儿已经困得靠在乳母肩上打盹了,澈儿却还睁着眼睛,好奇地望着远处那个穿明黄战袍的身影。
李缜的目光先落在澄儿和澈儿身上,停顿了片刻,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谢书筠。
她没有像别的妃嫔那样微微垂首,而是抬着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中有一种深深的、柔和的、像是攒了很久的思念。那目光像一泓温热的泉水,从眼底流淌出来,温柔地包裹着他,让他觉得这一路上的风尘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洗净了。
李缜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在那张素净而雅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谢书筠也微微弯了弯嘴角,垂下眼,掩住那一点险些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之间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妃嫔们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那一眼却很长,长到仿佛把这两个多月的思念和牵挂都塞了进去。
李缜收回目光,转过身,对身后的将士们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大军回营休整。各宫妃嫔也各自回宫歇息,明日再叙。”
众将齐声领命,队伍缓缓散开,向各自的驻地退去。妃嫔们也纷纷行礼拜别,各自带着宫女太监往自己的宫室走去。
谢书筠转过身,从乳母怀中将澈儿接过来,又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澄儿,对乳母轻声道:“走吧,回去。”
乳母应了一声,抱着澄儿跟在她身后。冬青和冬葵一左一右护着,一行人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谢书筠走得不快不慢,怀里的澈儿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她走出几步,忽然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李缜正站在那里,目送着妃嫔们离去的身影。
他见谢书筠回头,嘴角微微弯起,又看了一眼她怀中安睡的澈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朕晚些来看你和孩子们。
谢书筠的脸微微一热,连忙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宫道上,寒风依旧凛冽,可她的心里却像揣了一只暖炉,热乎乎的,一直暖到指尖。
怀里的澈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脑袋歪在她肩头,呼吸匀称,小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像一颗熟透的果子。
李缜目送着那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对常喜道:“回甘露殿,朕要沐浴更衣。”
常喜连忙应了,转身去吩咐。
李缜大步朝甘露殿的方向走去,嘴角那一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想着方才谢书筠抱着孩子回头看他时的模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踏实而温暖。
第698章 风雨前奏
甘露殿内,李缜刚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连衣襟都未完全理好,便站起身来。
“常喜,去承庆殿。”
常喜连忙跟上:“陛下,您不歇一歇?这一路劳顿……”
“不了。”李缜脚步不停,他心中想着,在见阿筠和孩子们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常喜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再多言。
承庆殿内,地龙早已烧暖了。李缜走到桌案前坐下,面色沉凝。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常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常喜,去,传贤妃过来。”
常喜躬身:“奴才遵旨。”他快步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缜独自坐在桌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神色莫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常喜通传道:“陛下,贤妃娘娘到了。”
“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陈贤妃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素雅的暗青色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面容端庄,手中捧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封簿子,沉甸甸的。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拜倒,姿态恭谨。
“免礼。”李缜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簿子上,开门见山,“说说吧,朕离宫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陈贤妃直起身来,将手中的簿子放在桌案上,却不急着递过去。
她微微垂首,语气沉稳而恳切,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禀报。
她刻意隐去了潘玄度的部分,只说是“江湖术士”蛊惑了皇后。也隐去了熹美人动用私刑的事,只轻描淡写地说“熹美人问出了皇后的口供”。
李缜听着,面色越来越沉。
他伸手拿起那本罪证簿,翻开。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某年某月某日,皇后利用霍英娥以剑伤人,致熹美人终身不孕;
某年某月某日,皇后借许才人之手送毒镯给和昭仪,间接害死了宁婕妤腹中的孩子;
某年某月某日,皇后私设祭坛,欲以木棍打掉明美人腹中七个月大的皇嗣……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皇后亲笔画押,朱红的指印清晰刺目。
李缜的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将罪证簿合上,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朕本以为,皇后只是善妒,只是小打小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没想到……她身上竟背了这么多人命官司。”
陈贤妃垂手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李缜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转过身,目光冷峻而决绝。
“常喜,备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要去掖庭暴室。朕要好好看看,跟了朕十年的‘好皇后’。”
常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备辇。”
陈贤妃微微抬眼,看了李缜的背影一眼,随即垂下目光,面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窗外,风更大了。灰蒙蒙的天色愈发低沉,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
掖庭暴室。
李缜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铁环,挂着锁链,角落里的稻草堆散发着陈旧的霉味。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停顿,径直往最深处走去。
掖庭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等在关押皇后的密室门前,见李缜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皇后坐在墙角铺着粗布褥子的草垛上,听到门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经过半个来月的休整,她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狼狈了。
熹美人不再折磨她之后,掖庭那边恢复了正常的饮食。
她换了干净的素服,头发虽然依旧散着,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在脑后。
面色依旧苍白,颧骨依旧凸出,眼窝依旧深陷,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那个穿着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的男人。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沉重而沉闷,像是一声叹息。密室内只剩下李缜和皇后两人。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软包墙壁上,模糊而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稻草和尘土的气息,安静得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第699章 凤罪落定
李缜站在门口,看着坐在草垛上的皇后。她瘦了许多,那件素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将手中那本厚厚的罪证簿扔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纸张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朱红的指印。
“皇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冷意,“说说吧。”
皇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罪证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陛下不是都清楚了吗?”
李缜的目光沉了几分:“为什么?朕竟不知道,朕的皇后,竟然是这般毒妇。”
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抬起头,看着李缜,嘴角那一丝苦涩的笑意加深了些:“何止陛下不知道。臣妾也不知,臣妾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茫然,像是真的在问自己,问老天,问这命运。
李缜沉默了片刻,又道:“这么说,你都承认了?没有要辩解的了?”
皇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本罪证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臣妾认了。都是臣妾犯下的罪。请陛下处置吧。”
李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怒意,也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峻和决断。
“好。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王氏,罪不容诛。你……还有何遗言?”
皇后抬起头,看着李缜的脸。那张她看了十年的脸,依旧清俊,依旧英挺,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新婚时的那一点温柔。
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不甘的执念:
“陛下,臣妾好奇——陛下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真心喜爱的女人?”
李缜微微一怔。
皇后继续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是谢书筠吗?”
李缜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他看着皇后的眼睛,回答得干脆而笃定:“是。”
皇后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沙哑,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流淌,“陈疏影……她还是输了。本宫也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抖,却不知是在笑陈贤妃的落空,还是在笑自己的可悲。
李缜看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女人,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那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皇后坐在地上,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罪证簿,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软包的墙壁上,孤独而单薄,像一朵在冬夜里凋零的花。
承庆殿内。
李缜坐在桌案前,提笔蘸墨,笔锋落在明黄绢帛上,一字一句,写得极慢,极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王氏,恃位行凶,倒行逆施,十年来戕害妃嫔、谋害皇嗣,罪证确凿,无可赦免。
其行可诛,其心可恨。朕念及十年夫妻之情,免其极刑,赐白绫、毒酒自选,即刻执行。皇后位号废黜,以庶人礼葬,不入皇陵,不设灵位。钦此。”
他搁下笔,看着绢帛上墨迹未干的字,沉默了片刻,将圣旨卷起,递给常喜:“晓谕六宫。即刻执行。”
常喜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长安殿内,谢书筠正抱着澈儿,看澄儿在地毯上追着雪团儿跑。
冬青匆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娘娘,陛下降旨,废后赐死,即刻执行。”
谢书筠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将澈儿轻轻放到地毯上,让他自己去玩。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王清珞。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后。
她想起她立在御花园祭坛前举着木棍的模样,也想起她为了二皇子痛哭的身影。
一个人,怎么能既是恶毒的施害者,又是痛苦的母亲?
谢书筠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怜悯,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第700章 六宫心境
蓬莱殿内,陈贤妃坐在上首,手中端着那盏一直没喝的茶,听了秋澄的禀报,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寒风凛冽,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和。
“九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眼眶却微微泛红,“本宫的孩儿,你可以安息了。害你的人,终于得到报应了。”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弧度。
观风殿内,张德妃听了消息,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书案前认真写字的大皇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瑜儿,外面的事与你无关。好好读书。”她轻声说。
李怀瑜“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一笔一划地写字。
张德妃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背影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皇后的威胁,终于彻底解除了。她和大皇子,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
瑶光殿内,熹美人坐在妆台前,手中捏着一支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青骢在一旁低声禀报完,便垂手退到角落,不敢出声。
熹美人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那支玉梳穿过乌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沉默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将玉梳放回妆台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在她明艳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望着远处掖庭的方向,眼底的恨意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
“终于结束了。”她轻声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
流云轩内,荣美人正坐在明充仪榻边,与她说话。消息传来时,两人都安静了片刻。
明充仪靠在引枕上,手里还抱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蝴蝶肚兜。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绣品,又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御花园里的祭坛和那根高高举起的木棍,身子微微一颤。
“终于……结束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轻。
荣美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如今你有煦儿,有晋封,有和昭仪娘娘照拂,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明充仪点了点头,眼中泛着泪光,却笑了。
飞霜殿内,丽修仪听到消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活该!那个毒妇终于有今日了!”
她笑了一阵,又忽然收了笑,面色沉了下来。王清珞倒了,陈贤妃掌了权,她和她三皇子的路,并没有变得更宽。
她沉默地坐回妆台前,对镜整了整发髻,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大吉殿内,婉充媛正在给四皇子缝冬衣。
消息传来时,她手中的针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穿针引线,动作没有半分迟疑。“知道了。”她轻声说,低头继续缝衣,只是针脚比方才密了些。
竹韵斋内,宜婕妤听到消息,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继续喝她的保胎药。
陈济安说得对,她这胎的根基确实不稳,养了这么久才勉强稳住。皇后的事,与她无关。她只关心自己腹中的孩子。
文华殿内,文才人正在窗前看书,素执禀报完,她便放下书卷,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皇后的死,和她无关。她只要把这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掖庭暴室,最深处。
那扇铁门再次打开了。管事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和一卷白绫。
“娘娘,陛下旨意……”
皇后坐在草垛上,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酒壶和白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酒。”
管事太监连忙将托盘放到她面前,又倒了一杯酒,双手奉上。
皇后接过酒杯,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液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托盘上,动作从容而平静。
酒杯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从此,这深宫里再也没有皇后王氏了。
承庆殿内,烛火明灭。
常喜从掖庭暴室回来,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李缜身后,低声道:“陛下,皇后……不,王氏,已经伏法了。”
李缜站在窗前,背对着常喜。他沉默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常喜见状,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承庆殿内安静了下来。李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抬步往外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急切,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填补。
第701章 夜归叙暖
长安殿内,灯火温暖。
谢书筠准备好了晚膳,菜色不算多,却都是李缜平日爱吃的——
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摆好了碗筷,又在桌案上多放了一副碗筷。
冬青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娘娘怎么知道陛下今日会来?万一陛下不来,岂不是白准备了?”
谢书筠抬头看了冬青一眼,抿着嘴,眼睛里却满是笑意。她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小顺子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冬青张大了嘴巴,像是还没回过神,愣在原地。谢书筠已经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迎去。
李缜大步走进殿内,披风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谢书筠正要行礼,他已经伸手扶住了她,声音温和而带着几分沙哑:“阿筠平身。”
两人对视着。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光影明灭。
李缜看着谢书筠,两个月不见,她清瘦了一些,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熟悉的、从容而温软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声音低了下去:“让朕好好看看。两个月不见……瘦了。”
他抬手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像是要将这两个月的空缺都在这一个拥抱里补回来。
谢书筠的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嗔怪:“陛下,都当爹的人了,怎地还这般……”
“阿筠有没有想朕?”李缜没有松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谢书筠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自然是想的。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殿内暖意融融,烛火轻轻摇曳,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
忽然,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爹爹!爹爹回来了!”
澄儿从内室跑了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寝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澈儿跟在她后面,穿着宝蓝色的小寝衣,步子稳稳的,虽然没像妹妹那样扑过去,目光却一直黏在李缜身上。
李缜松开谢书筠,蹲下身,一把将澄儿抱起来,又伸手摸了摸澈儿的头顶,笑道:“澄儿,澈儿,有没有听话呀?”
澄儿搂着他的脖子,大声道:“听话!澄儿可听话了!”
澈儿也点了点头,认真地补了一句:“听话。”
李缜笑着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口,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澄儿,另一只手牵着澈儿,往桌案走去:“走,陪爹爹用膳。”
谢书筠跟在后面,看着李缜一手抱一个孩子往桌边走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家人坐下来用膳。澄儿坐在李缜身边,非要他喂,澈儿安安静静地自己吃,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和妹妹,嘴角带着一点小小的笑意。
李缜一边给澄儿夹菜,一边和谢书筠说着话,说着边关的事、草原的事,也说着宫里的琐事。
谢书筠听着,偶尔应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
吃完饭,乳母们将两个孩子哄去睡觉。澄儿赖在李缜怀里不肯走,最后还是谢书筠答应明日一早再带她来见爹爹,她才不情不愿地被乳母抱走了。
澈儿倒是乖乖地跟着乳母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李缜一眼,才放心地离开。
谢书筠带着李缜往东暖阁走去。
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六皇子李怀煦躺在小床上,裹着锦缎襁褓,睡得正香。
比起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如今已经长开了许多,小脸圆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李缜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婴儿。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得像花瓣。
“煦儿才这么大点。”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几分心疼,“这孩子,命苦。”
谢书筠站在他身旁,轻声道:
“六殿下已经长大很多了。眼瞅着快一个月了,比刚出生时壮实了不少。孙太医每日来请脉,说孩子虽然底子弱些,但好好养着,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缜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谢书筠。烛火映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
“阿筠,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感激,“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煦儿。”
谢书筠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臣妾就不辛苦。”
李缜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那吻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等煦儿满月,明充仪也出了月子,搬到百福殿,就把煦儿送过去吧。”他说,“让她去照顾自己的孩子。”
谢书筠点了点头:“好。”
李缜收回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六皇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转过身,牵起谢书筠的手:“走吧。”
谢书筠跟着他,一起走出了东暖阁。身后的门被轻轻掩上,将那一室暖融融的光和那个安睡的小小身影,留在了里面。
第702章 帝妃温情
长安殿内室,烛火将帐幔染成一片暖橘色。
地龙烧着,殿内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冬隔成了两个世界。
宫人们早已无声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帐幔低垂,满室只余烛火摇曳和两道交错的呼吸。
谢书筠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寝衣,衣料柔软轻薄,顺着她的身形垂落而下,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腰线和起伏的轮廓。
长发散在肩头,还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那一处肌肤莹白如玉。
她坐在榻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中投下细碎的影子。
李缜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了她许久,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又滑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空缺都在这片刻里补回来。
谢书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层薄红。那一点羞赧落在李缜眼中,像是最后一点火星落入干草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她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那一点烛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像碎了的月光。
李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再没有忍住,倾身向前,将她搂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两个月的思念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的吻带着几分急切和渴慕,辗转厮磨,逐渐加深。
他的手落在她腰间的系带上,轻轻一扯,寝衣便松散开来,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肩颈和精致的锁骨。
烛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皮肤上隐隐透着光,像某种温润的玉。
他低头吻她的肩,吻她的颈侧,沿着锁骨的线条一路向下,每一个吻都温热而轻柔。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吻落在胸前时,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声音软而短促,像被风揉碎了的叹息:“陛下……”
李缜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眸,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两个月不见,阿筠变得更敏感了。”
他没有给她回话的机会,低头继续吻她。他松开她的衣带,自己也褪去了衣袍,随手扔在榻边。
他分开她的双腿,将她压入锦褥之中,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举过她的头顶,用不知何时取来的丝带在腕间缠绕了几圈,轻轻系住。
丝带是月白色的,垂下一段长长的尾,像月光落在她腕间。她的双手被固定在头顶,微微抬起时腰身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风压弯的柳。
他俯身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角,吻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他挺入她的身体,她轻呼一声,被那突如其来的充满逼得身子弓起一瞬,他的唇便落下来,吻住她的嘴角,将所有的呜咽和呻吟都吞进了自己口中。
她的双手被束缚着,无处可依,只能攥紧腕间的丝带,指节泛白。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所过之处留下温热的痕迹,她用薄薄的鼻音唤了一声“陛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几分臣服,像是被揉碎了的春水。
烛火在帐幔外跳跃,光影在两人身上游移。
她的皮肤在他的触碰下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他的手落在她身上,所过之处留下一个又一个泛红的痕迹,像是落在她身上、不肯消融的吻。
她被动的承受着,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不定,偶尔溢出细碎的喘息和低吟,被帐幔和暖意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她的身体里释放,所有的热烈与克制都在那一刻归于平静。
他低头解开她腕间的丝带,月白色的缎带从她手腕滑落,像一片月光落在地上。
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润的光,像是被夜露打湿的花瓣。
李缜俯下身,轻轻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痕。那吻温柔而干燥,像晚风拂过湖面。
谢书筠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身体却像散了架子一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缓了片刻,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和嗔怪:“陛下……这两个月不见,您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脸先红了。
李缜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眶,沉默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会跑掉似的。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而带着几分沙:“对不起,阿筠。是朕……是我没控制住。我太想你了,想让你完全属于我。”
谢书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沉的心跳,忽然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那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她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目间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和阴翳,与方才缠绵时的热烈判若两人。
“缜郎,”她轻轻唤了一声,主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搂住,“你怎么了?”
第703章 帝王一诺
李缜被她抱住,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阿筠……我杀了我的发妻。亲手把她送上了绝路。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夫君?”
他把“朕”换成了“我”。那个字落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脆弱和疲惫。
谢书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指尖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缜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这不是你的错。是王清珞自己走上了绝路。你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你没有对不起她。”
李缜沉默了片刻,声音闷在她肩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
“十年了。我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她求饶时我信过,她保证时我也信过。我以为她会改……可最后,还是走到了这般田地。”
谢书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让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缜从她肩头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温柔和郑重:
“阿筠,今后的路,你陪我走,好吗?做我的妻子。我们白头偕老,好不好?”
谢书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看着李缜的眼睛,看着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眸,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阿筠陪你。”
她伸出手,与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严丝合缝。
李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柔和下来,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阿筠你放心,皇后的位置,我一定给你。只是时间问题。我李缜最心爱的女人,我要给你最好的。”
谢书筠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有这句话就足够了。缜郎,阿筠信你。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走到现在,阿筠珍惜这份福。”
李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也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归处的安心。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沉静如水。殿内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了起来,将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天还未黑透,长安宫中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宫道两侧的廊柱上挂满了崭新的红绸,檐下悬着成排的灯笼,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座宫城映得暖意融融。
太液池畔的枯枝上也缠了红绫,远远望去,像是一树树冬日里开出的花。
宫人们换了新制的棉衣,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长安殿内,也早早布置好了。门楣上贴了新剪的窗花,两盏新换的琉璃宫灯悬在廊下,烛火透出来,将殿前的台阶映得温润如暖玉。
内室中,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烛台上的蜡烛换成了崭新的红烛,火光跳动,将满室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谢书筠刚卸了妆,由冬葵和冬青伺候着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寝衣,坐在妆台前。
冬青站在她身后,帮她按揉着肩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冬葵则端了一盏热好的牛乳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娘娘,奴婢听闻明日宫中晋封,要有大的调整呢。”
冬青一边按着,一边压低声音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和兴奋,“这两个月来,宫人们修整了承香殿和咸亨殿,怕是有小主要晋封九嫔了。”
谢书筠端起牛乳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她知道冬青这丫头向来消息灵通,耳报神不少。
一旁的紫苏正整理着妆台上的首饰盒,闻言也低声接了一句:
“奴婢听闻,这次宜婕妤和清婕妤都要晋封九嫔了。清婕妤抚养大公主,熬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到了嫔位。
宜婕妤腹中怀着皇嗣,若是个皇子……这宫中高位嫔妃,是越来越多了。”
冬青一边按着肩,一边撇了撇嘴:“如今后位空悬,娘娘您说陛下会不会封您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书筠放下牛乳盏,从镜中看了冬青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清醒:“不会的。本宫如今只是昭仪,连妃位都不是。那个位置,想都不要想。”
第704章 封后预测
冬青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那难不成,陛下要封陈贤妃为后?”
谢书筠转过头,看向冬青,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这话你听谁说的?”
冬青嘟了嘟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宫里都这样传的。说什么贤妃娘娘德高望重,执掌后宫,众人信服……还说陛下迟早要立她为后。”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这话倒也不假。贤妃娘娘没有子嗣,又能力出众,从潜邸就跟着陛下的老人。
无论是资历还是家世,都担得起皇后之名。没有子嗣,便不会打破宫中格局。目前来看,她确实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冬青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可陛下最爱的明明是娘娘您!您为陛下生了五皇子和五公主,您……”
“冬青,”谢书筠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沉稳,“陛下待我之心,我自是知晓的。不过,为了后宫稳定,封陈贤妃为后,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面容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只要他待我之心不变,身份地位,又有何要紧的?”
冬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低头继续给谢书筠按肩,手上的力道却轻了几分,像是心里在替自家主子抱不平。
紫苏站在一旁,看了看谢书筠,又看了看冬青,轻声道:“娘娘说得是。这宫里的日子,终究是人心比位分要紧。陛下待娘娘好,比什么都强。”
谢书筠笑了笑,没有接话。她重新端起那盏温热的牛乳,慢慢地喝了一口。
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花纹。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冬青手下轻微的摩擦声。
谢书筠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任由那温暖的牛乳在喉间缓缓滑落。
她心中清楚,陈贤妃封后的可能性确实最大,那样一个合适的人选,无论是陛下、朝臣还是后宫,都不会有太多异议。
可她并不觉得失落。李缜那晚在她耳边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有他的承诺,就够了。
她睁开眼,从镜中看着自己平静的面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虚名。她想要的,他已经给了。
冬青看着镜中娘娘的神情,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后位的议论和传言,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低下头,继续按揉着主子的肩颈,心里默默地想——管她谁当皇后呢,只要娘娘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窗外,夜色渐深,长安宫中的灯火却越发明亮起来。明日就是除夕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蓬莱殿内,烛火温暖如春。
陈贤妃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色寝衣,斜倚在榻上。
她近日容光焕发,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种掩都掩不住的神采,仿佛整个人都透着一层柔和的光。
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安神茶,袅袅冒着热气,她却没喝,只是把手搭在小几边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秋澄将最后几支钗环收入妆奁,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低声道:
“娘娘,奴婢听闻这两个月来前朝不少大臣给陛下上书,请求封后。说是后位空悬,不利于江山社稷,都是推荐娘娘您的。”
陈贤妃嘴角微微弯起,不急不缓地拿起那盏安神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论资历,论家世,论掌管后宫的经验,本宫都是不二之选。”
她放下茶盏,笑意深了些,“封后是大事,明日除夕夜宴,应该会有定论了。”
秋澄连忙福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欢喜:“奴婢恭喜娘娘了。”
陈贤妃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花纹上,嘴角那一丝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眼底浮起一层幽深的、冷静的算计。
“先别高兴太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慢的沉,“后宫皇子众多,张可如、谢书筠、姜扶楹、韩予熙……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若本宫做了皇后,那便一定要扶持本宫的皇子上位。”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转冷,“文才人的那一胎,就要上点心了。”
秋澄心头一凛,没有接话。
陈贤妃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些女人,本宫要一个一个把她们拉下去。后位只是开始,真正要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长远的筹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第705章 烛下独裁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已经过了子时。窗外夜色沉沉,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将光影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李缜眉间那一层淡淡的倦色。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人名、位分、封号,涂了又改,改了又写,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湿润的光。
他左手边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银耳羹,是常喜端来的,他却一口没动。
常喜站在一旁,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陛下,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除夕庆典,还得耗神呢。”
李缜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在一行字上又添了几笔,声音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大封,朕在考虑这位分该怎么安排。”
常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站在李缜身后,看着那几道尚未拟定的册子,目光在“贵妃”二字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李缜没有回头,却像是看见了常喜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淡淡地问:“怎么了?有话要说?”
常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今日又有大臣上奏……认为后位空悬,不利社稷。您看……”
李缜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明显冷了几分:“怎么,你也认为,朕该封后?”
常喜心头一凛,连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紧:“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只是……”
“起来吧。”李缜打断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常喜不敢作声,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退到一旁。
李缜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想让朕立贤妃为后。的确,她方方面面都符合皇后的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转冷,“可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朕的想法。当初娶王清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认了。可如今,朕是皇帝。朕的妻子,朕要自己选。”
常喜站在角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李缜的声音愈发沉稳,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铁:
“后位空悬又如何?等明日立了贵妃,便由贵妃掌权。贤妃、德妃协助。有朕在,宫里乱不了。谁敢闹事,问问朕答不答应。”
他说完,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在宣纸上继续写下一行字。笔锋沉稳,没有丝毫犹疑。
常喜站在角落里,看着书案前那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青年帝王,看着他在烛火下微微垂下的眉眼和紧抿的嘴角。
不过二十六岁,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常喜忽然觉得,他面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太后阴影下步步为营的四皇子了。
他是皇帝,是说一不二的天下雄主。他想要的,没有人能拦得住。
常喜垂下了眼,心里的那一点不安也彻底散了。
他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将那盏早已凉透的银耳羹端走,换了一盏热腾腾的参茶,轻轻放在桌案角落。
李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在纸上写着他早已决定好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有声,像是一道不可更改的命运,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被一笔一笔地写定。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未亮,长安宫中便已忙碌起来。
宫人们换了新制的棉衣,在各宫各院间穿梭往来。
廊下的旧灯笼被一一取下,换上崭新的红绸宫灯;门楣上贴了朱红的福字和窗花,窗纸上映着吉祥的图案,在晨光中透着喜气。
太液池畔的枯枝上也缠了红绫,远远望去,倒像是一树树冬日里迟开的花。
尚食局的厨房里,蒸笼叠了层层高,白汽氤氲,甜香四溢。年糕、如意卷、蜜饯果子摆满了案台,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风飘散开去,引得路过的宫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酉时,天色已暗,麟德殿内灯火通明。
殿中高悬百余盏琉璃宫灯,烛火透过彩绘的灯罩洒下来,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
金砖地面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两侧长案依次排开,银盘玉盏,珍馐满席。
空气中飘着酒香、花香和炭火的暖意,教坊司的乐师们在角落低低地奏着迎宾曲,丝竹悠扬,不扰人声。
众妃按品级分坐两侧。
陈贤妃坐于右侧首席,穿着一身绛紫色翟纹朝服,外罩一件玄色织金大氅,头戴赤金凤冠,珠翠生辉,面容端庄。
只是仔细看去,她眉眼间带着一层隐隐的期待。
张德妃坐于左侧首席,宝蓝色翟纹宫装,头戴花钗八树,气度沉稳,只是今日面色比往常多了几分紧绷。
谢书筠坐在张德妃下首,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吉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鸾鸟纹样,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狐毛斗篷,发髻上簪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而雅致。
明充仪穿一件浅紫色的锦缎褙子,外罩银灰色狐毛斗篷,气色红润。
丽修仪、婉充媛、裕修容、谨修媛、豫昭媛等各按品级依次列坐。
赵琉毓坐在靠后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打扮,却换了一件新的,衣襟袖口绣着银线花纹,衬得她眉眼英气。
祥婕妤坐在赵琉毓身旁,穿着鹅黄色的吉服,面色红润,嘴角带着笑。
宜婕妤穿着宽松的鹅黄色锦缎褙子,腹部隆起,被烟柳搀扶着坐在自己的位上。
清婕妤坐在宜婕妤不远处,穿一件绯色吉服,面色平静,手中端着酒杯却并不喝。
大公主李令鸾坐在她身侧,穿着绯红色的小宫装,端端正正地坐着,偶尔侧头看一眼母妃。
文才人坐在她斜对面,已有七个多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却依旧端庄地坐着。
第706章 廷议悬后
大臣命妇们坐在下首,衣冠楚楚,珠翠满鬓,整个麟德殿衣香鬓影,人声低语,一派除夕佳节的盛景。
谢书筠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下宴前排的一个席位上。
她的父亲谢淮年坐在那里,穿着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官服,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腰背却依旧挺直。
母亲谢夫人坐在他身侧,一身诰命夫人的礼服,端庄肃穆。
兄长谢景晏坐在父母身后,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沉稳,正低声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谢书筠的目光在父母和兄长身上停了一会儿,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住眼底那一丝微微泛红的光。
待满殿落定,常喜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陛下致祝酒辞——”
李缜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宗亲命妇与后宫妃嫔。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帝王的面容照得格外清峻而沉稳。
“岁序更替,元正启新。朕登基以来,幸得众卿辅佐、六宫同心,方有今日大盛之治。
新的一年,朕愿我大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边境宁和,百姓安泰;愿国运昌隆,千秋永续。”
他举杯,声音清朗而坚定,“这一杯,敬天地,敬社稷,敬天下苍生。”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举杯同声:“敬天地,敬社稷,敬天下苍生!”
酒液入喉,满殿的丝竹声随之而起,除夕夜宴,正式开席。
教坊司的舞姬从两侧鱼贯而出,裙裾翻飞,乐声悠扬。珍馐美味依次呈上,银盘玉盏中盛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一派和乐融融的佳节气象。
酒过三巡,歌舞正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从座上站起身来,他穿着一身亲王朝服,身形微微有些佝偻,但目光依旧清亮。
正是李缜的叔父、年过六旬的滕王。
他举杯向李缜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而带着几分长辈的笃定:“陛下,今日除夕,举国同庆。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缜放下酒杯,面色温和:“皇叔请讲。”
滕王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大半人听见:
“陛下,如今我大盛后位空悬,国母之位虚悬日久,不利于江山社稷。陛下可有安排?老臣以为,立后乃国之根本,不宜久拖。”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丝竹声似乎也低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缜身上,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偷瞄着帝王的面色,有人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贤妃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秋澄和雪映在她身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陈贤妃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却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缜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沉默了片刻,他微微弯起嘴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既然皇叔问了,借着今日,朕正好把朕的安排与打算,告诉大家。”
殿内愈发安静了。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罪妇王氏,已于年前伏诛。后位空悬,朕心中清楚。但皇后之位,事关国本,不可儿戏。朕考虑了很久,与其匆忙立后,倒不如好好考察。”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贤妃面上掠过,又扫过张德妃、丽修仪、婉充媛、谢书筠等人,最终落回大殿中央:
“如今朕膝下有五子,尚有两位爱妃怀有身孕。皇子尚年幼,朕正值盛年,太子之位亦不必急于一时。
所以,朕决定——维持现状,暂不立后。待皇子们年长,再议不迟。”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惊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陈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维持着面上的端庄,目光却暗了下来——陛下暂不立后,说得好听。
可谁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分明是,日后哪个皇子被立为太子,哪个皇子的生母便是皇后。
这不声不响的,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吊在了未来的储位之争上。
张德妃的呼吸也微微不稳了几分。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大皇子李怀瑜,孩子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安安静静,尚且年幼,浑然不知殿中这些言语的重量。
她收回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
丽修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三皇子,心中飞快地计较着,暂不立后,意味着人人都有机会,可她也知道,前面还有张德妃的大皇子,婉充媛的四皇子,谢书筠的五皇子。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将翻涌的心思压下。
婉充媛面色平静,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帕子的边缘。
四皇子还小,她不急,可这一句“待皇子们年长”,却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明充仪坐在谢书筠斜对面,怀中抱着熟睡的六皇子,面色微微变化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襁褓中孩子的脸。
谢书筠也听到了那句话。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随即恢复了沉静。
李缜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皇后之位暂时空置,但宫中该有的晋位,还是有的。常喜,宣读今年晋封名单。”
第707章 诏封贵妃
常喜从御前小步走出,手中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和昭仪谢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久侍宫闱,勤勉无怠,着晋封为贵妃,以彰其德,钦此。”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贵妃。宫中无后,贵妃便是最尊贵的。众人看向谢书筠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许多。
常喜继续念道:
“丽修仪姜氏,温婉有仪,抚育三皇子有功,着晋为丽昭仪。
婉充媛韩氏,温婉贤淑,抚育四皇子有功,着晋为婉昭容。
清婕妤柳氏,抚育大公主有功,着晋为清充容。
宜婕妤杨氏,怀有龙嗣,着晋为宜充媛。
荣美人张氏,护卫皇嗣有功,着晋为荣婕妤。
祺美人钱氏,温柔恭顺,着晋为祺婕妤。
文才人卢氏,怀有龙嗣,着晋为文美人。
采女吴氏,聪慧灵秀,着晋为御女。
采女秦氏,柔顺静雅,着晋为御女。钦此。”
名单念完,殿中鸦雀无声,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祝贺声。
被晋封的妃嫔们纷纷起身谢恩。
丽昭仪起身时,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却也带着几分不甘。
昭仪——九嫔之首,虽只比妃位低一级,但各方面都差得远呢。
婉昭容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清充容站起身来时,眼底终于浮起一层藏不住的光,她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
宜充媛面上带着笑,手却一直护在腹前,像是要护住腹中那个即将带来更大荣耀的孩子。
荣婕妤与明充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欣喜。
祺婕妤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又坐回去,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微微亮了一下。
文美人被素执搀扶着起身,动作缓慢,面色平静。
谢书筠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她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李缜,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封她为贵妃,更没想到他会当众宣布。
李缜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隔着满殿的烛火和人群,他的眼底带着一层只有她能读懂的笑意——朕说过,要给你最好的。
谢书筠微微弯起嘴角,垂下眼,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主位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陈贤妃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依旧端着酒杯,维持着面上那一丝得体的笑意。张德妃的面色也有些不稳,却依旧低着头,没有出声。
李缜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贵妃晋位仪式,定于二月召开。内务府好生准备,不得有误。”
常喜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李缜的目光落在陈贤妃身上,语气不紧不慢:
“贤妃,你协理后宫多年,经验丰富。从明日起,你便多教教贵妃宫中事务。二月仪式之后,执掌六宫之权,便交到贵妃手上吧。”
陈贤妃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面上依旧带着端庄的笑意,声音却比平时紧了几分:
“陛下,贵妃妹妹年纪尚轻,又抚养五公主和五皇子,怕是分身乏术。臣妾协理六宫多年,对宫中诸事已然熟悉,贸然交予旁人,恐怕……”
李缜抬手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正是因为不熟悉,才要学习。贤妃你忙了多年,也该歇一歇了。让她们年轻人历练历练,不是坏事。宫中有了贵妃,你也能好好歇一歇。”
陈贤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僵硬。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臣妾……遵旨。”
李缜的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沉稳而笃定:“朕的旨意,众位爱卿都清楚了吧。还有人有异议吗?”
殿中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李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从容:“那好,宴会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歌舞重新开始。可殿中的气氛却怎么也回不到方才的热闹了。
桌案间的低声交谈还在继续,只是每个人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有人看向谢书筠,有人看向陈贤妃,有人低头思量,有人暗暗盘算。
丽昭仪坐在自己的位上,嘴角那一丝笑意还在,眼底却浮起一层沉沉的暗色。
昭仪,离她想要的位置还远,可今日陛下连德妃、贤妃都没有动,偏偏越过了她们封了谢书筠为贵妃……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陈贤妃坐在首席,面上依旧带着端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冰冷而僵硬。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在把什么情绪一同咽回肚子里。
张德妃垂着眼,手中捏着一块点心,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大皇子,心中沉甸甸的。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色沉静,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中起舞的舞姬身上,思绪却已经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贵妃。这个位置,比她想象中来得快,也比她想象中更重。
冬青和紫苏站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惊喜和激动。
冬青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紫苏虽然克制些,眼底却亮晶晶的。
第708章 蓬莱怒火
下宴的席位上,谢淮年端着酒杯,面色平静,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谢夫人眼眶微红,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又看了一眼远处女儿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谢景晏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方才那些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殿外的风还在吹,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麟德殿内的烛火依旧明亮,映着满殿的珠翠和人心,明晃晃的,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心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除夕夜宴散后,各宫妃嫔陆续回到自己的寝宫。
宫道上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妃嫔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人人心中都揣着今夜那一场变故,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蓬莱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陈贤妃从宴会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身上那件绛紫色的翟纹朝服还没有换下,凤冠也还戴着,珠翠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的面色平静,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秋澄和雪映侍立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和不安。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连烛花爆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陈贤妃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案上的茶盏、香炉、花瓶一一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碎片飞溅,茶水浸湿了地毯。
她又抓起妆台上的首饰盒,狠狠摔在地上,珠翠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像疯了一样,把能拿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砸,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
“好个李缜……好个谢书筠!本宫筹谋多年,为的就是今天——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样对我?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带着破碎的哭腔。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她妆精致的脸颊滚滚而下,冲花了妆容,显得狼狈而狰狞。
秋澄连忙上前,跪在她脚边,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发颤:“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息怒?”陈贤妃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你让本宫如何息怒?!本宫筹谋了这么多年,从郑贵妃到皇后,本宫忍了多久、等了多久!
结果呢?他一句‘暂不立后’,就把本宫打发了!本宫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带着一股不甘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不仅到手的皇后之位飞了,他还夺了本宫的协理六宫之权,给了谢书筠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秋澄跪在地上,不敢再劝,只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
陈贤妃发泄了一阵,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扶着桌案,慢慢坐回椅子上,胸口的起伏一点点平复,眼底的疯狂也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沉的恨意。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走着瞧吧……这宫中事务,也不是那么好管的。她以为坐上贵妃的位子就高枕无忧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坐得稳。”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雪映,目光森然:“雪映,盯紧文美人的那一胎。”
雪映连忙上前,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陈贤妃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陛下不是说了吗,立了太子再立皇后。若文美人生出个皇子……本宫一定要他的抚养权。
皇后之位,他李缜不给本宫,皇子,他总得给本宫吧?到那时候,本宫手里有了皇子,后位还不是迟早的事?”
雪映心头一凛,连忙垂首道:“是,奴婢明白。”
陈贤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没有方才的狰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沉的算计。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碎裂的瓷片和散落的珠翠,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秋澄和雪映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只默默地领着宫女太监们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一片一片地捡,一件一件地清,动作轻而快,生怕发出声响,再惊动了主子的怒火。
窗外,夜色沉沉。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明灭不定。蓬莱殿内,烛火依旧明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第709章 集仙锋显
集仙殿内,烛火温温地亮着。
裕修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温婉柔和的面容。
银雪站在她身后,正轻手轻脚地为她拆下头上的珠翠,一支赤金步摇,一对玉簪,一一放入妆奁中。
银屏从外面进来,脚步轻而快,走到近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娘娘,三公主已经睡下了。乳母陪着,睡得安稳。”
裕修容“嗯”了一声,从镜中看了一眼银屏,又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银雪手中玉梳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裕修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陛下没有立陈疏影为后,反而抬举了谢书筠。这么看来,陈疏影也不足为惧了。”
银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着,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如今王皇后倒了,后位空悬,娘娘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裕修容从镜中看着自己,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本宫多年来一直韬光养晦,终于熬走了王清珞。不过这宫中,还有不少挡脚的人,还得一个一个铲除……”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转深,“陛下金口玉言,哪个皇子被立为太子,他的母亲便会成为皇后。可本宫膝下,只有萱儿一个公主,不符合条件呐。”
银雪和银屏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裕修容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江太医说了,文美人那胎是个皇子。本宫也得好好想想办法了。”
银雪心中了然,将玉梳放下,又拿起一支青玉簪,小心地插入她松散的发髻中,低声道:
“娘娘说的是。自卢氏衰败之后,卢氏的势力都给了娘娘,娘娘也不负所托,一直在宫里暗中发力。
当初娘娘利用清充容扳倒了郑贵妃,也暗中给陈贤妃和皇后下了不少绊子。如今那几位都不行了,以后,这宫中剩下的人,也都不是娘娘的对手。”
裕修容淡淡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从容。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从镜中看着自己温婉端方的面容,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窗外,夜色沉静。
集仙殿内,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这深宫里无数个无声无息的夜晚一样,安静地、悄悄地,等待着什么。
长安殿内,灯火通明。
除夕夜宴的消息早已传回了长安殿。谢书筠被晋封为贵妃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太监宫女们个个喜气洋洋,连走路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廊下的灯笼仿佛比往日更亮了些,映着门上新贴的红色窗花,满眼都是喜气。
谢书筠带着冬青、紫苏,乳母抱着澄儿和澈儿,踏进殿门时,冬葵和紫芙已带着宫人们在殿内列队等候。
见谢书筠进来,众人齐齐跪倒,声音整齐而洪亮:“奴婢/奴才恭喜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谢书筠站在门口,看着满殿跪伏的宫人,微微怔了一瞬。
随即她弯起嘴角,抬起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从容:
“平身。今日长安殿遇喜,紫苏,你安排下去,每人发二两银子,大家都沾沾喜气。”
紫苏连忙应道:“是,谢娘娘恩赐。”
宫人们又是一阵谢恩声,个个脸上带着笑意。
几个年纪小些的宫女已经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被旁边年长的宫女轻轻扯了扯袖子,才收敛了些。
冬葵带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小家伙去安置了。
澄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趴在乳母肩头,小手还攥着谢书筠的一缕衣角不肯松开。
澈儿倒是还撑着眼皮,安安静静地被乳母抱在怀里,看了谢书筠一眼,才放心地转过头去。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谢书筠在妆台前坐下,冬青站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帮她拆下发髻上的珠翠。
一支白玉簪,几朵珍珠珠花,一一取下,放在妆台上。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
紫苏站在一旁,看着镜中的谢书筠,心中感慨万千。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娘娘如今是贵妃了,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想必太后她老人家在天上,也能安息了……”
谢书筠从镜中看了紫苏一眼,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和叹息:
“姑母生前最希望的,便是本宫能为谢家撑起一片天。可那时候,本宫只想着躲懒。”
她想起刚入宫时,姑母谢太后还在世,对她耳提面命,要她争宠、要她立稳脚跟、要她为谢家争光。
可她那时只想做个不起眼的才人,躲在后宫一角,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后来太后去世,谢家倾覆,她被打入冷宫,才明白这深宫中,偏安一隅不过是奢望。
紫苏见她神色黯然,连忙转了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慎重:
“看如今的形势,陛下很是属意娘娘。掌宫之权是把双刃剑,娘娘运用得当,便能积累声誉,往后封后,也众望所归。
可有了掌宫之权,娘娘也成了宫中人的靶子,若有纰漏,也是致命的……”
第710章 元正朝贺
谢书筠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沉稳:
“这个道理,本宫也清楚。本宫进宫后的本意是偏安一隅,但自从有了澈儿和澄儿,本宫注定不能独善其身。陛下信任本宫,给了本宫权力,那本宫必不能辜负他。”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在紫苏脸上,语气温和却郑重:
“紫苏,你曾经跟着太后姑母,还有元德公公,你们都有经验。以后本宫有什么不足之处,你们多提醒着点。”
紫苏躬身道:“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冬青笑道:“娘娘放心,有奴婢们在,那些不长眼的,谁敢往娘娘跟前凑,奴婢第一个不答应!”
谢书筠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方才那些沉沉的思绪也散去了几分。
她重新转回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被烛火映得温润的面容,目光渐渐平静下来。
贵妃。这个位置,既然接下了,她便不会退缩。
窗外,夜色沉静。长安殿内的烛火还在燃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棂洒出去,在阶前的青石地上落下一片温润的光影。
从今往后,又是新的一页了。
元正,天光未亮,长安宫中已是灯火通明。
卯时正刻,太庙钟鼓齐鸣,皇帝率皇子、宗室、文武百官至太庙祭拜先祖,告慰天地。
礼乐声中,香烟袅袅,庄严而肃穆。大皇子李怀瑜身着玄色祭服,跟在李缜身后,神情庄重。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年幼,由内侍抱着随行。
两个多月的六皇子,被乳母抱在怀中,亦来参加盛典。
祭礼毕,銮驾移向含元殿。元正大朝会,百官上表祝贺,皇帝赐宴群臣。此为前朝礼仪,后宫不参与。
后宫诸事,由于谢书筠贵妃晋封仪式没有完成,暂由陈贤妃主持。
巳时,内外命妇往含元殿后殿朝贺。皇后之位空悬,陈贤妃暂代其事,着青色翟衣,头戴花钗九树,珠翠生辉,端坐于凤座之上,受内外命妇朝拜。
张德妃坐于右侧首席,着宝蓝色翟衣,头戴花钗八树,气度沉稳。
谢书筠站在妃嫔队列之中,按九嫔之礼着鞠衣,浅绛色,绣以雉纹,发髻上簪着金钿,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张扬。
宜充媛与清充容今日也格外引人注目。
宜充媛怀孕已有五个月,腹部隆起,穿着一件宽松的鹅黄色鞠衣,外罩一件厚厚的狐毛斗篷,面色有些苍白,被烟柳和轻絮小心地搀扶着。
清充容则着绯色鞠衣,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坐在旁边的大公主李令鸾。
文美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怀孕已有七个多月,腹部高高隆起,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鞠衣,外罩一件厚斗篷,月份虽大,却依旧站得端正。
云岫和月涧一左一右护着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裕修容、谨修媛、豫昭媛等各按品级站立,殿内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午时,含元殿百官宴散。后宫则移至麟德殿偏殿,设元正家宴。因是家宴,妃嫔们换了轻便些的吉服,依旧华贵,却少了朝服的那份沉重。
谢书筠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花纹,发髻上簪着白玉簪,清雅而端庄。
她带着乳母所抱的五皇子李怀澈与五公主李令澄坐在席间。
澄儿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好奇地张望殿中;澈儿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小手搭在桌案上,一本正经。
席间教坊司奏乐,丝竹悠扬,气氛和乐。
皇子公主们或坐或闹,妃嫔们低声交谈,时有笑声传出。
李缜从前朝归来时,家宴已过半。他换了常服,大步走入麟德殿偏殿,目光在殿中扫过,在谢书筠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座于主位。
他举杯,众人齐声恭贺元正,气氛达到高潮。
这一日,满宫上下,无论尊卑,皆换了新装,人人面上带着笑意。
唯有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思,像冬日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等待着春天到来时,破冰而出。
午后,各宫开始走动拜年。宫中没有太后和皇后压着,妃嫔们往来便更自由了些。长安殿内,从午后就热闹了起来。
赵琉毓第一个到的。她今日穿了一件绯红色的织金窄袖褙子,腰束革带,脚蹬小靴,依旧是那副爽利利落的模样。
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簪,衬得眉目英气勃勃。她怀里抱着一个大锦盒,身后跟着祥安和祥月,两人手里还各拎着几个小包裹。
一进门便笑着喊:“阿筠!我来给你拜年了!恭喜你啊,成为贵妃娘娘了!”
谢书筠迎上去,两人对视一笑。赵琉毓将锦盒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和田玉雕的小件,一对平安扣,一只小玉马,一只小玉兔,雕工精细,温润剔透。
“给澄儿和澈儿的。”赵琉毓笑道,“小玉马给澈儿,小玉兔给澄儿,平安扣是给你和陛下的,自己分去。”
谢书筠笑着摇头:“你倒会省事,一盒东西打发了我们全家。”
“可不是嘛,我可是算好了的。”赵琉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谢书筠也早有准备,从紫苏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长盒,递给赵琉毓:
“这是给你备的,今年冬日冷,你总在外面跑,这双护膝里絮了上好的兔绒,你骑马的时候戴在膝盖上,免得落下病根。
还有一副袖套,也是兔绒的,骑马时戴着,不碍事。”
赵琉毓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眼眶微热,嘴上却还在打趣:“阿筠你这是要把我裹成球啊。”但手却紧紧抱着那盒子不放。
第711章 岁首殿暖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脚步声。明充仪和荣婕妤一同过来了。
明充仪出了月子,气色恢复了许多,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锦缎褙子,外罩一件银灰色狐毛斗篷,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温婉而端庄。
她怀中抱着一个锦缎襁褓,六皇子李怀煦正安安静静地睡在里面。
荣婕妤走在她身侧,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面色红润,手中提着一只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
“贵妃姐姐安好。”明充仪笑着行了一礼。荣婕妤跟着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谢书筠连忙上前扶住明充仪,又虚扶了荣婕妤一把:“两位妹妹不必多礼,快进来坐。”
赵琉毓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这便是六殿下?我回宫以来还未曾见过呢。听闻当时十分凶险,六殿下能平安降生,真是有福之人。”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襁褓中的六皇子。李怀煦正睡得香,小脸圆润白皙,睫毛又长又密,呼吸均匀,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般皱巴巴的了,粉雕玉琢的,很是好看。
赵琉毓看了半晌,又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低声感慨:“真小……真软……比澄儿澈儿刚出生时还要小呢。”
明充仪笑道:“煦儿命大,多亏了贵妃姐姐和荣姐姐。两位姐姐都是煦儿的恩人。”
谢书筠笑着摇了摇头,对冬葵道:“去,把年前陛下送来的那袋金锞子拿来。”
冬葵会意,很快便捧了一只红绸小袋出来,袋口系着金线,里面是几枚小巧精致的金锞子,元宝形状,擦得锃亮。
谢书筠接过来,亲手递给明充仪:“这是给六殿下的压岁礼,祝六殿下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明充仪连忙道谢,又示意云织上前。
云织也捧了一只锦盒过来,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赤金长命锁,一把给小皇子,一把给小公主,做工精致,锁面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这是本宫给五公主和五殿下的压岁礼。”明充仪笑道,“不成敬意,还望姐姐笑纳。”
谢书筠接过来看了看,笑着道:“妹妹有心了。”又转头对两个孩子道:“澄儿澈儿,还不给明娘娘拜年?”
澄儿和澈儿立刻上前,端端正正地行礼。澄儿脆生生地喊:“明娘娘过年好!”
澈儿也跟着道:“明娘娘,过年好。”
两个孩子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赵琉毓在一旁看着,啧啧道:“哎呀,这小嘴甜的,干娘也得来一个!”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喊:“姐姐这里好热闹啊!这么一看,是我来得晚了!”
祥婕妤快步走了进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面色红润,眉眼弯弯,整个人透着一股轻快的气息。
萤扇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锦盒,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祥婕妤进了殿,先给谢书筠行礼:“见过贵妃姐姐。”又朝明充仪一福:“见过明充仪娘娘,荣姐姐安好。”
荣婕妤也顺势对着祥婕妤行了个平礼:“祥妹妹安好。”
祥婕妤又对赵琉毓笑道:“敏姐姐安好。”赵琉毓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嘴甜,快快快,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干儿子干闺女?”
祥婕妤被她捏得直躲,又笑又闹,好容易才挣脱开来,转身从萤扇手中接过锦盒,打开来——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玩意儿,一套黄杨木雕的小动物,马、兔、鹿,栩栩如生;
还有一只用软缎缝制的小老虎,做工精细,憨态可掬,眉眼间颇有几分她的神气。
“给澄儿澈儿的。”祥婕妤蹲下身,将小老虎递到澄儿手里,又把黄杨木的小马和玉兔放在澈儿面前,笑道,“干娘亲手做的,喜欢吗?”
澄儿抱着小老虎,爱不释手,澈儿拿起那只小马,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干娘。”
祥婕妤眼眶微红,连忙低头掩饰,又伸手轻轻刮了刮澄儿的小鼻子:“哎呀,这小嘴甜的,干娘心都要化了。”
赵琉毓在一旁笑道:“哎哟,你倒是把干娘的活都抢了,我这干娘的面子往哪儿搁?”
祥婕妤仰起头,理直气壮:“谁让敏姐姐来得早,好东西都被你抢光了,我只好卖手艺了!”
众人哈哈大笑,澄儿也跟着笑,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却也跟着拍手。
明充仪坐在一旁,怀中抱着熟睡的六皇子,看着满室的欢声笑语,嘴角也不由得弯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谢书筠,见她坐在两个孩子中间,眉眼温柔,透着一股平和从容的暖意,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热闹,便是深宫里最好的年味了。
谢书筠也察觉到明充仪的目光,朝她微微笑了笑,低头将澄儿被压皱的衣襟理好。
殿外的风还在吹,吹得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将这满室的暖意都拢在长安殿这一方天地之间。
第712章 竹韵问胎
竹韵斋内。
元正家宴散后,宜充媛回到宫中不过半个时辰,便腹痛难忍。
她蜷在榻上,额上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烟柳急得团团转,不敢大张旗鼓去请太医院的人,只得暗中命人从角门叫来了陈济安。
陈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进了内室也顾不上多礼,便跪在榻边为宜充媛诊脉。
指尖搭上脉腕的瞬间,他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诊了片刻,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隔着衣料在宜充媛腹侧和手腕处扎了几针。
针尖入穴,宜充媛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些,面色也稍稍好转,只是那股闷钝的痛意依旧盘旋在小腹深处。
宜充媛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急切:“本宫的孩儿怎么样了?”
陈济安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娘娘恕罪……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宜充媛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骤然拔高:
“你说什么?!怎么会保不住了?本宫听你的安排,这两个月来日日喝药熏艾,怎么就保不住了?!”
一旁的烟柳连忙上前,扶住宜充媛的手臂,低声劝道:“娘娘您别激动,仔细伤身……”
宜充媛大口喘了几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几分,声音也稳了些:“陈太医,你起来说话。”
陈济安站起身来,垂首道:“娘娘,实不相瞒,您用药伤了身子,这孩子本就是强弩之末。
这几日年节,娘娘忙于应酬走动,没能好好歇息,对胎儿也是冲击。五个月大的胎儿,根基已经不稳了。”
宜充媛的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他都五个月大了,你现在说他保不住了……你让本宫如何接受?”
陈济安不敢作声,只低着头,指尖微微攥着袖口。
殿内安静了片刻。宜充媛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如果……”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不甘,“如果本宫强行留这个孩子呢?”
陈济安抬起头,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了:
“若娘娘强行用药针灸,或许能撑到七个月大。可那样诞下来的孩子,怕是……怕是先天不足,很难养活。
而且月份越大,对娘娘身体的伤害便越大。若是月份再大些,很可能一尸两命。还望娘娘早做打算。”
宜充媛的嘴唇微微颤抖,手轻轻覆在腹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道:“你先下去吧。让本宫再考虑考虑。”
陈济安躬身道:“微臣告退。”他提起药箱,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门合上的一瞬间,宜充媛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的手还放在腹上,却没有方才那么用力了,仿佛知道那个在腹中生长了五个月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
烟柳和轻絮站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两人对视一眼,烟柳走上前,蹲在榻边,低声道:“娘娘,您别太难过了……您还年轻,身子养好了,日后还会有孩子的。”
宜充媛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弱:
“天不佑我。好不容易熬到了九嫔,本宫的晋升之路比她们难多了。从最低等的采女到现在,本宫花了多少心思,怎么总是差点运气呢?”
她的声音渐渐带了哭腔,“从前位份低,本宫不敢有孩子,怕被抱走给高位妃嫔抚养,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后来本宫位分高了,陛下却也不来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孩子,却保不住……”
她的眼泪越涌越多,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和悲凉:“本宫不甘心……不甘心……”
烟柳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劝道:
“娘娘,您要保重身子。您现在是九嫔,有资格抚养孩子的。即便……以后低位嫔妃的孩子,您还是能抱养的。
晋位之后,您便是一宫主位了。明日咱们就要搬到咸亨殿去了,等了这么些年,您应该高兴才是。”
宜充媛的哭声渐渐歇了。她擦掉眼泪,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也是。”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本宫如今是九嫔,有资格抚养孩子了。但是,本宫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抬起头,眼底的泪水未干,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脆弱。那眼神冷静得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泪光底下悄悄变了质地。
“既然这个孩子注定要离开,本宫也可以利用他/她做些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若本宫的孩子被人害了,陛下定要补偿本宫。”
烟柳心头一凛,与轻絮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宜充媛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面色恢复了苍白而冷静的模样:
“烟柳,轻絮,你们盯好了阖宫上下。本宫孩子有恙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明日迁宫,更要谨慎。”
两人齐齐躬身:“是,奴婢省得。”
宜充媛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张平日里俏丽的容颜此刻苍白而安静,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瓷像。
她的手依旧搭在小腹上,指节微微收紧,仿佛那失去的东西,还能被她攥回手心。
第713章 龙凤生辰
正月初二,天还未亮,长安殿内便已忙碌起来。
自去年李缜金口玉言,五皇子李怀澈与五公主李令澄的生辰便改在了今日。
宫人们天不亮便起了身,洒扫庭除,摆案设席,为两位殿下的生辰宴做准备。
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映着阶前薄薄一层雪光,将整座长安殿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喜气之中。
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窗纸上换了新剪的吉祥花样,一对胖娃娃抱着鲤鱼的图案,正应了今日龙凤胎的生辰。
谢书筠虽然晋了贵妃,却并未想大操大办。
她只请了高位妃嫔和几位与她交好的姐妹,在长安殿偏殿设了几席,简简单单办一场家宴。
她向来不喜欢铺张,更何况两个孩子尚幼,闹得太隆重反倒累人。
但即便如此,长安殿上下还是忙得脚不沾地——毕竟是贵妃所出的皇子公主过生辰,谁也不敢马虎。
内室里,澄儿和澈儿已被乳母打扮一新。
澄儿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襦裙,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莲纹,领口镶了一圈白绒,衬得她小脸粉嫩。
她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系着红绸发带,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站在地上转来转去,不停地问乳母:“好看吗?好看吗?”
澈儿则是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腰系白玉带,头上束着同色的发带,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乳母帮他整理衣领。
他的眉眼沉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只偶尔看一眼在屋里跑来跑去的妹妹,嘴角弯一下,又恢复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谢书筠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目光柔软。
她穿着一件品红色的吉服,外罩藕荷色狐毛斗篷,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端庄而温雅。她没有刻意张扬,却自有一番贵妃的从容气度。
冬青在一旁张罗着迎客的事,紫苏则领着宫女们将案上的果盘点心一一摆好。风箫和月笛端着热茶在廊下候着,生怕怠慢了来的客人。
辰时刚过,便有妃嫔陆续到了。
陈贤妃是第一个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凤钗,面色平静,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
她的身后跟着秋澄和雪映,秋澄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长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长命锁,做工精细,锁面上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贵妃妹妹,恭喜恭喜。五皇子和五公主今日生辰,真是有福气。”陈贤妃的声音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书筠含笑应道:“贤妃姐姐客气了,快请入座。”
张德妃带着大皇子李怀瑜随后而至。
李怀瑜今年十岁,身量比去年又长高了些,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锦袍,举止沉稳,跟在母亲身侧,规规矩矩地向谢书筠行了礼:“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祝五弟五妹生辰安康。”
谢书筠笑着虚扶了一把,又对张德妃道:“德妃姐姐把大皇子教得真好。”
张德妃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怀瑜年长些,自然要懂事些。”她身后的宫女呈上一对白玉佩,是给两位小寿星的贺礼。
清充容带着大公主李令鸾也到了。
阿鸾今年九岁,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小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小凤钗,端端正正地向谢书筠行了一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谢书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阿鸾又长高了。”
清充容站在一旁,面色温和,目光却悄悄扫过满室的宾客,暗自掂量着长安殿今日的热闹程度。
丽昭仪牵着三皇子李怀瑄走了进来。
李怀瑄今年四岁,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锦袍,手腕上戴着那只明晃晃的金镯子,一进门便好奇地东张西望。
丽昭仪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妆容精致,面上带着笑,却与陈贤妃、张德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婉昭容带着四皇子李怀珂跟在后面。
珂儿今年四岁,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安安静静地牵着母亲的手,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澈儿身上。
澈儿也看到了他,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又各自别开目光。
明充仪抱着六皇子李怀煦也到了。煦儿刚满两个月,裹在锦缎襁褓里,睡得正香。
明充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锦缎褙子,面色红润,产后恢复得不错。
她笑着对谢书筠道:“见过贵妃姐姐,煦儿太小,妹妹无暇分身,便没带厚礼,只备了一对银镯子,等两位小殿下大些再戴。”
荣婕妤跟在她身侧,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也带了一对精致的玉坠子做贺礼。
两人与谢书筠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落座。
第714章 生辰之喜
赵琉毓和祥婕妤是结伴来的。
赵琉毓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色的骑装,外罩一件深色斗篷,进门便笑呵呵地喊:“哎哟,我们家小寿星呢?快让干娘看看!”
她几步走到澄儿面前,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赤金铃铛串成的小手镯,系在澄儿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澄儿高兴得直拍手:“干娘!好听!”
澈儿站在一旁,赵琉毓也不忘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挂在澈儿的衣带上,笑道:“这个干娘亲手编的,保平安的。”
澈儿低头看了看那把平安结,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干娘。”
祥婕妤也凑上前,蹲下身,一手拉一个,笑着道:“干娘也有礼物。”
她将两只锦袋分别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澄儿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只用彩泥捏成的小兔子,惟妙惟肖;澈儿的则是一只捏成的小老虎,威风凛凛。两个孩子都喜欢得不得了。
卫宝林住在长安殿的侧殿绫绮殿,也一早便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鹅黄色褙子,手中捧着一对绣着“平安”字样的小荷包,针脚虽不算精细,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走到谢书筠面前,声音低低的:“嫔妾……给两位小殿下各绣了一只荷包,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草药,不值什么钱,是嫔妾的一点心意。”
谢书筠接过荷包,看了一眼那细密的针脚,心中微微一动,温声道:“卫妹妹有心了。”
辰时三刻,偏殿内已是满座。妃嫔们按品级落座,案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热茶,气氛和乐融融。
孩子们或坐或站,有的大些的已经凑在一起说话,小些的则依偎在母亲身边,偶尔好奇地东张西望。
午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李缜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跨进殿内,面上带着笑意,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那两个穿着新衣的小人儿身上。
“都平身吧。”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澄儿和澈儿,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他们拢进怀里,语气带着难得的轻快,“澄儿澈儿,生辰喜乐。让父皇看看,又长高了没有?”
澄儿被他抱得咯咯直笑,澈儿虽然腼腆些,也弯了弯嘴角,轻声叫了一句“父皇”。
李缜摸了摸澄儿的发顶,又捏了捏澈儿的小肩膀,目光里满是慈父的柔和。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谢书筠,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贵妃把两个孩子养得很好,辛苦了。”
谢书筠微微弯起嘴角,行了一礼:“谢陛下夸赞。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李缜点了点头,对常喜道:“传朕旨意,赏五皇子李怀澈、五公主李令澄,各赐赤金如意一柄,玉麒麟一对,云锦十匹。另赏贵妃谢氏,东珠十颗,以示嘉奖。”
谢书筠再次行礼:“臣妾替孩子们谢陛下隆恩。”
满殿妃嫔纷纷起身,齐声道贺:“恭喜五殿下、五公主诞辰!恭喜贵妃娘娘!”
一时间,祝贺声此起彼伏,殿内的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陈贤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张德妃低头摸了摸大皇子的头,面色温和平静。
午宴正式开席。丝竹声轻,笑语盈盈。
澄儿和澈儿被乳母抱着坐在小案前,面前摆着几样软烂适口的点心。
两人吃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满座的客人,又低下头去。
殿外虽仍是冬日的寒风,长安殿内却暖意融融,满室欢声。
这一日,是五皇子与五公主的生辰,也是谢书筠晋封贵妃后,第一次以新身份操持的宴席。
一切简简单单,却处处透着用心与温情,像冬日里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暖着所有人的心。
正月十四,咸亨殿。
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烛火将帐幔映成一片温润的橘色。
宜充媛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不少精气神。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指尖轻轻抚过,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烟柳,”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日便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了,都准备好了吗?”
烟柳站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闻言微微垂下眼,低声道:
“娘娘放心,那药已经交给她了。她受制于我们,保证万无一失。陈太医开的落胎药,不会损伤娘娘胞宫,娘娘可以安心。”
宜充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五个月的胎动已经能感觉到了,偶尔会有轻轻的蠕动,像是在回应她。
她红着眼眶,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是娘对不住你……娘也不想,不想利用你。若是可能,娘拼了命也要生下你。可是……不行。”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咬着唇,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手指还搭在腹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
“或许是你我母子缘浅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
烟柳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娘娘节哀。往后还会有的。”
宜充媛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依旧放在小腹上,没有松开。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
第715章 上元灯会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天色未明,长安宫中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宫道两侧的红灯笼换成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莲花状、兔子状、鲤鱼状,还有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山水人物,烛火转动时如活了一般。
太液池畔的枯枝上也挂满了小灯,远远望去,像是一树树落满了碎星。
昨夜刚下过一场薄雪,宫墙、瓦檐、阶前都覆着一层细白,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宫人们早早在各宫门前洒了粗盐,将积雪扫净,又铺上了防滑的厚毡。
尚食局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煮着元宵、蒸着糕饼,甜香四溢,顺着风飘散开来。
辰时,太液池畔设了祭坛。
香案上供着五谷、瓜果、三牲,正中一尊青玉香炉,炉中三炷长香已燃过半,青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陈贤妃与张德妃身着朝服,并肩立于香案之前,率众妃嫔及内外命妇向上天祈福,求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谢书筠站在妃嫔队列最前方,身着品红色翟纹吉服,外罩月白色狐毛大氅,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端庄而沉静。
她手中捧着一盏青玉杯,杯中盛着清酒,随着祭礼的节奏,缓缓洒入香案前的铜盆中。
澄儿和澈儿被乳母抱着站在身后,两个小家伙裹得严严实实,澄儿好奇地东张西望,澈儿则安安静静地伏在乳母肩头,不哭不闹。
陈贤妃祭过天地,转身向众妃点了点头。众人便依次上前,各自献香祈愿。
赵琉毓求父兄平安,祥婕妤求自己来年顺遂,荣婕妤求明充容与六皇子安康,文美人扶着大肚子求腹中胎儿平安落地,宜充媛走到香案前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闭目半晌才将香插入炉中。
祭礼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宫歇息,为下午的灯会做准备。
午时刚过,御花园中已是人声渐起。
太液池边、九曲廊上,各色花灯依次点亮。
除了宫人们早早挂好的灯,妃嫔们也可亲手将写着自己心愿的灯挂上廊架。
一盏盏灯错落悬着,烛火透过纱面透出暖融融的光,将整片御花园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水面映着灯影,波光粼粼,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河。
李缜携众妃嫔及皇子公主先至太液池畔赏灯,又步行至九曲廊下看灯。
廊下的灯最多也最热闹,形态各异,有金鱼衔珠灯、有青莲出水灯、有仙鹤展翅灯,还有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上元赏灯的场景,烛火一转,画上的人便像是在灯影里走动起来。
澄儿被抱在乳母怀中,看着那盏走马灯目不转睛,伸着小手“灯灯灯灯”地喊个不停。
澈儿也被那盏灯吸引了目光,安静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去看廊下别的灯。
李缜走到谢书筠身边,与她并肩站在一盏莲花灯前。
那灯做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烛火在花心跳跃,像一朵真正在夜风中盛开的花。
李缜侧头看着身旁的谢书筠,她没有看他,正低头教澄儿认灯上的花纹,声音轻缓温柔。他弯了弯嘴角,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
赵琉毓和祥婕妤凑在一起,一个举着兔子灯一个举着鲤鱼灯互相打趣,笑声隔着几丈远都听得见。
明充仪抱着六皇子站在稍远处,荣婕妤陪在她身侧,指着一盏孔雀灯说着什么。
婉昭容牵着四皇子站在一盏莲花灯下,珂儿正踮着脚去够灯下的流苏。
丽昭仪也带着三皇子站在不远处,瑄儿跑跑跳跳,她几次想要拉住他都没有成功,眉间微蹙却没有发作出来。
陈贤妃独自站在一盏稍远处的青竹灯下,秋澄和雪映一左一右站在身后。
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却像那道穿过竹影的光,落在每一处热闹的角落,又很快收回来,不让人察觉。
天色渐渐暗下去,御花园中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笑声细碎,灯影朦胧,衬得这宫中的夜晚也难得有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谢书筠牵着澄儿和澈儿站在一盏荷花灯前,灯下的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温婉的面容照得格外柔和。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轻声问:“喜不喜欢花灯?”
澄儿用力点头:“喜欢!”
澈儿也轻轻点了点头,又仰起脸看她,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喜欢娘亲。”
谢书筠一怔,随即笑了。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拢进怀里,一手搂着一个,轻声道:“娘亲也喜欢你们。”
李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灯下娘三人的身影,没有走过去,嘴角的弧度却久久没有落下来。
夜风拂过,吹动廊下的花灯轻轻摇晃,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将那些影子拉长,又揉碎,再拉长。
那些各自藏在灯影里的心事,也被这满园的灯火照得忽明忽暗,像这一夜飘散的碎雪,落在水面上便不见了。
第716章 帷前谢恩
花灯会结束后,各宫妃嫔都各自回了宫室准备参加晚宴。
大吉殿内,烛火温暖。
婉昭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温婉柔和的面容。
锦瑟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戴上九嫔的珠翠头面——
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两对白玉簪,簪尾坠着细长的流苏,轻轻晃动,在烛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婉昭容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吉服,衣襟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花纹,衬得她整个人端庄而温雅。
四皇子李怀珂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四岁的孩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手里捏着一只布老虎,正安安静静地翻来覆去地看。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又低下头去,不闹不吵,乖巧得让人心疼。
丝桐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件备用的外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锦瑟正整理着妆台上的首饰盒,抬头时正好看见丝桐怔怔出神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开口:
“丝桐,恭喜你啊。妹妹就要出嫁了,你可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丝桐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低声道:“是啊……多谢。”
锦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一边理着手中的珠链,一边继续道:
“前几日听说你要嫁妹,娘娘特意准你出宫探视。怎么,高兴坏了吧?感觉这些时日你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丝桐勉强笑了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衣裳,声音有些发紧:“是……是有些忙,心里总惦记着那边的事。”
锦瑟放下手中的珠链,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说来你也不容易。听说你是家乡遭了洪灾才入宫做宫女的,你妹妹寄养在农户家,转眼已经是大姑娘了。如今能风光出嫁,你也算对得起你爹娘了。”
丝桐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转眼间妹妹已经有了如意郎君,眼瞅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掐进了掌心,又缓缓松开,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回去。
锦瑟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安慰道:“宫里日子虽然严苛,但索性我俩跟了个好主子。能有幸陪着娘娘一路走来,从宝林到昭容,还有了四皇子,真是咱们的福分。”
丝桐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哽:“是啊……娘娘大恩大德,还给妹妹添了好些嫁妆,丝桐心里感激不尽。”
她低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像是在擦泪,“合该去再谢恩的。”
她放下衣裳,走到婉昭容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
“奴婢多谢娘娘大恩——娘娘给了奴婢妹妹那么多嫁妆,给了她体面,也给了奴婢脸面。
娘娘对丝桐的好,奴婢今生无以为报,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娘娘大恩。”
婉昭容被她这突然的一跪惊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弯腰将她扶起。
她看着丝桐微红的眼眶,目光里满是柔和与关切:“丝桐,你今日是怎么了?”
她握着丝桐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而带着几分疼惜,“你是我的贴身大宫女,从我入宫以来就跟着我。你妹妹出嫁,我给你添些嫁妆,不是应该的吗?”
她看着丝桐泛红的眼睛,又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宠溺,“好了,知道你嫁妹高兴,心里舍不得妹妹。可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婉昭容松开她的手,又弯腰将榻上的李怀珂抱起来,替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珂儿,咱们该走了。”
李怀珂乖乖地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趴在她肩头,安静而乖巧。
丝桐站在一旁,看着婉昭容抱着四皇子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婉昭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丝桐,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丝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没……没事。娘娘先请。”
婉昭容“嗯”了一声,没有多想,抱着李怀珂走了出去。
锦瑟快步跟上,笑着朝丝桐招了招手:“丝桐,快来呀!再迟就要赶不上晚宴了!”
丝桐站在原处,看着婉昭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咬了咬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片刻后,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烛光中。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她最后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挣扎,也一并卷入了夜色之中。
第717章 麟殿灯筵
傍晚,大吉殿通往麟德殿的宫道上,暮色渐浓,两侧的宫灯刚刚点亮,在薄薄的暮霭中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婉昭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吉服,外罩一件厚实的斗篷,牵着四皇子李怀珂的小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珂儿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步子迈得不大,却走得认真,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石板缝,又抬起头继续跟着母亲往前走。
锦瑟和丝桐跟在后面,锦瑟抱着一条备用的厚披风,丝桐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垂着眼,安静地走着。
走出一段路,丝桐忽然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婉昭容的背影,斟酌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
“娘娘,四殿下素来肠胃弱,晚宴上菜色多又杂,怕是吃了不好克化的东西又要闹肚子了。
奴婢记得御膳房今儿炖了山药米糕,容易克化,不如奴婢先去御膳房取一些来,给殿下备着?”
婉昭容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丝桐,目光温和而带着几分欣慰:“还是你细心。珂儿确实吃不得太油腻的东西,你便去取一些来。”
锦瑟在一旁笑道:“丝桐就是心细,比我周到多了。那你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晚宴的时辰。”
丝桐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是”,便提着食盒转身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与平日里并无二致,只是握着食盒提手的指节微微泛白,走得远了,才悄悄加快了脚步。
婉昭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对锦瑟说了一句:“丝桐这丫头,心思细,做事也稳妥。”
锦瑟点头附和:“是啊娘娘。”婉昭容笑了笑,牵着珂儿继续往前走。
酉时,麟德殿内灯火辉煌。
殿中高悬百余盏琉璃花灯,灯面上画着各式各样的上元图案——圆月、玉兔、莲花、锦鲤,烛火透过彩绘的纱面洒下来,将整座大殿映得流光溢彩。
金砖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厚毡,两侧长案依次排开,银盘玉盏,珍馐满席。
空气中飘着酒香、花香和炭火的暖意,教坊司的乐师在角落中低低地奏着应景的上元曲,丝竹悠扬,衬得满殿喜气洋洋。
李缜坐于主位,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明黄氅衣,头戴翼善冠,面容清俊,气度雍容。
他的左手边,是谢书筠。
她今日穿了一身品红色的贵妃吉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纹样,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狐毛大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凰衔珠步摇,珠翠流光,衬得她端庄而温雅。
她身侧设了两张小案,乳母抱着澄儿和澈儿坐在一旁。
澄儿穿着粉红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好奇地东张西望;澈儿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安安静静地坐着,小手搭在案沿,一本正经。
陈贤妃坐在谢书筠对面首席。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吉服,衣襟绣着银线缠枝纹,头戴赤金凤钗,珠翠生辉,面色端庄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平日里并无二致。
只是端杯时指节微微收紧,目光掠过谢书筠时若有若无的停驻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张德妃坐在陈贤妃下首,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翟纹宫装,头戴花钗八树,气度沉稳。
大皇子李怀瑜坐在她身侧,十岁的少年身量抽长了些,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端端正正地坐着,偶尔低声与母亲说几句话,举止已有了几分皇长子的气派。
丽昭仪带着三皇子李怀瑄坐在张德妃对面。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妆容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
三皇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锦袍,坐在母亲身边扭来扭去,被丽昭仪低声斥了一句才安分些。
婉昭容坐在丽昭容下首,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吉服,头戴银簪,温婉素雅。
四皇子李怀珂坐在她身侧,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小手捧着一只小银碗,低头认真地吃着一块松软的米糕。
裕修容坐在婉昭容斜对面,穿了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头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步摇,唇边含笑。
三公主李令萱坐在她身旁,今年七岁,穿着一件紫色的襦裙,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偶尔凑过去说几句悄悄话。
宜充媛穿了一件宽松的鹅黄色锦缎吉服,腹部高高隆起,面色却比平日苍白了几分。
她化了一层稍厚的妆,胭脂盖住了脸上的憔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与旁人说着话,目光却偶尔飘向别处。
她的手时不时轻轻搭在腹上,动作极轻。
文美人已有七个多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吉服,外罩一件银灰色斗篷,面色平和。
她端坐着,手轻轻搭在腹侧,偶尔低头与身边的素执低语几句,姿态从容而安静。
其他妃嫔如清充容、荣婕妤、祺婕妤、赵琉毓、祥婕妤等各按品级落座,殿中衣香鬓影,环佩叮咚,满目华彩。
晚宴的膳食也极尽精致。开席便是一道“五福临门”,五色冷盘拼成吉庆花样,寓意五福齐聚。
紧接着是“龙凤呈祥”,一道清蒸鲈鱼,鱼身切了花刀,码成飞凤展翅之形,盘中点缀着雕成祥云的胡萝卜片与青翠菜心。
再是“步步登高”,一道八宝糯米糕,层层叠叠,顶上缀着红枣与金丝蜜枣,寓意节节高升。
另有“花灯映月”,是一碗盛在白瓷小碗中的圆子羹,圆子雪白软糯,浮在清亮的桂花蜜汤中,中间点缀着一枚红艳艳的枸杞,宛如一轮满月挂在花灯之间。
各色点心、果蔬、汤羹依次呈上,满殿飘香,觥筹交错间,欢笑声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
第718章 玉箸惊筵
李缜举杯向满殿众人道:
“岁首元夕,月满人间。今夜灯影流光,阖宫同庆,朕与诸位共聚于此,不问朝堂纷扰,只享此刻团圆。”
满殿起身,齐声应和,觥筹交错间,又是一轮热闹。
殿中正是热闹时。
丝竹声轻,笑语盈盈,满殿的琉璃花灯将每个人的面容都映得柔和而温暖。
几位低位妃嫔正举杯向李缜敬酒,宫人们端着热腾腾的圆子羹在席间穿梭,一派祥和美满的上元夜景象。
忽然,一声压抑的呻吟打破了这团圆的氛围。
“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痛楚。
众人循声望去——宜充媛手中的银箸掉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身体从座位上缓缓滑落,烟柳和轻絮一左一右想要扶住她,却只来得及托住她的手臂。
宜充媛面色煞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颤,一只手紧紧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攥着烟柳的衣袖,指节泛白。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烟柳的声音带着惊慌,却不显得突兀,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轻絮也蹲下身,扶着宜充媛的手臂,急声道:“娘娘!您撑住啊!”
宜充媛抬起头,目光虚弱地望向主位的方向,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陛下……臣妾,臣妾腹痛……”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身体猛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啊——”
满殿的热闹瞬间凝固。
丝竹声戛然而止。
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酒杯,有人站起身来,有人用手帕掩住了嘴,目光中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与不安。
宫人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缜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面色微变,快步走下来,常喜紧跟在他身后。
“常喜,快,去请孟太医!”李缜的声音带着急切,一边蹲下身,扶住宜充媛的肩膀,语气沉而稳,“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
宜充媛喘着气,像是被痛意折磨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声音虚弱而断续:
“臣妾……臣妾不知……只是食了这道点心……”
她的目光落向自己案上那碟红豆糕,“臣妾食了这道点心之后……便觉得腹中不适……”
话音刚落,她又猛地蜷缩了一下,痛苦地呻吟出声。
烟柳发出一声惊呼:“娘娘!血——”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宜充媛身下的鹅黄色吉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在烛火映照下格外刺目。
“孩子……我的孩子……”宜充媛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涌了出来,她挣扎着抬起手,朝李缜的方向伸去,“陛下……我们的孩子……”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晕倒在烟柳怀中。
殿中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陈贤妃端坐于自己的座位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目光在宜充媛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她案上那碟红豆糕,若有所思。
张德妃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大皇子,伸手将他的肩膀揽了揽,低声道:“瑜儿,别怕。”
李怀瑜虽面色发白,却咬着唇没有出声,轻轻点了点头。
丽昭仪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面上先是惊讶,随即又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像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婉昭容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将四皇子李怀珂搂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地上的血迹。
裕修容站在自己的席位上,面上满是担忧,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目光在宜充媛与人群之间来回游移,像是被这变故惊得有些失措。
文美人面色骤变,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高隆的腹部,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赵琉毓已经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盯着地上的那片血迹沉默不语。
祥婕妤吓得后退半步,被萤扇扶住,脸上满是真实的惶恐。
谢书筠坐在主位上,目光沉静,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宜充媛,又看了一眼烟柳、轻絮,最后目光落在那碟红豆糕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缜没有多言,一把将宜充媛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他大步往侧殿走去,声音沉稳却带着急迫:“常喜,传孟太医到侧殿来!”
常喜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跑开。
烟柳和轻絮也连忙跟了上去,跑了几步,烟柳忽然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瞬,与站在角落里的丝桐遥遥地对上了。
那目光带着一种冷冽的警告,像是无声地说——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
丝桐站在婉昭容身后,面色发白,嘴唇微微翕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微微发抖。她垂下眼,不敢再看。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闹了。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沉默不语。
那碟红豆糕还摆在宜充媛的案上,几块糕点整齐地码在白瓷碟中,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谢书筠蹲下身,轻轻抱住不知何时跑到她腿边抱住她的澄儿,又摸了摸澈儿的头,低声道:“没事的,有娘亲在。”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碟红豆糕上,眼底幽深如潭。
第719章 豆糕疑案
侧殿内,灯火通明。
宜充媛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额上还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身下的衣裙已被血迹浸透,医女们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换洗,动作轻而快。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药膏和炭火的暖意,让人心头愈发沉重。
孟堂浔背着药箱匆匆赶来,鞋上还沾着外面未化的雪。
他一进侧殿便快步上前,跪在榻边,为宜充媛诊脉。
指尖搭上脉腕的瞬间,他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诊了半晌,他收回手,又翻了翻宜充媛的眼睑,面色越发凝重。
李缜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收紧。
孟堂浔站起身来,转身朝李缜躬身道:“陛下……宜充媛娘娘的脉象显示,她服用了大量的红花。药性猛烈,胎儿已经……保不住了。”
李缜没有说话,殿内的沉默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了下来。
烟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悲愤:
“陛下明鉴!我们娘娘向来身子康健,自怀了龙胎以来更是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如今参加上元晚宴,孩子却不明不白地没了,求陛下彻查!”
轻絮也随着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哽咽而坚定:
“娘娘入宫多年,好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夜盼着能平安生下来。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求陛下给娘娘一个公道!”
李缜的面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沉默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常喜。”
常喜连忙上前:“奴才在。”
“封锁麟德殿,不准任何人进出。”
李缜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查宜充媛今日入口之物,从御膳房到尚食局,从采买到烹制,再到端上案前,每一环、每一个人都不许放过。
尤其是出入过御膳房的宫女太监,还有接触过宜充媛膳食的所有人,一律先押起来。”
常喜躬身领命,声音发紧:“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退了出去。侧殿外很快传来低低的传令声和脚步声,侍卫们迅速分散开来,将麟德殿前后出口一一封锁。
李缜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宜充媛。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像一朵被风吹折的花。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请孟太医好好诊治,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孟堂浔连忙应道:“陛下放心,微臣定当竭力。”
李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侧殿。他的背影在烛火中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沉的怒意。
殿外,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神色各异。
见李缜出来,众人纷纷噤声,垂首行礼。
李缜没有看她们,只对常喜留下一句话:“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朕都要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极重的分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麟德殿内,烛火通明,却早已没了上元佳节的喜气。
妃嫔们或坐或站,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端着茶盏却一口未喝。
琉璃花灯还在头顶轻轻旋转,光影明明灭灭,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
丝桐站在婉昭容身后,面色发白,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却死死盯着殿门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常喜带着缇骑彻查尚食局和御膳房已经去了许久。
麟德殿内的嫔妃面面相觑,人人自危。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丝桐站在人群中,只觉得殿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下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常喜带着人回来了。身后几名缇骑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正是御膳房负责做红豆糕的秋兰。
丝桐猛地抬起头,心中一片复杂。
李缜坐在主位上,面色冷峻,不怒自威。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兰,又看向常喜,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
“说说吧,查出来什么了?是谁胆大包天,敢在上元佳节之时谋害皇嗣?”
常喜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奴才查了御膳房和尚食局。这红豆糕是秋兰所做,里面被掺了大量红花。孟太医已经验过,正是此物导致宜充媛娘娘落胎。”
孟堂浔在一旁点头:“正是。红花活血化瘀,孕妇服之轻则动胎,重则落胎。宜充媛娘娘所食红豆糕中,红花的用量极大,显然是有意为之。”
第720章 搜宫取证
秋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陛下冤枉啊!奴婢与宜充媛娘娘无冤无仇,怎么会害娘娘的皇嗣!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呐!奴婢刚入宫不过一年,怎么可能自寻死路……”
常喜皱了皱眉:“大胆!陛下面前还不承认?暴室的刑罚你怕是撑不住。拉下去用刑!”
两个如狼似虎的缇骑上前,拖住秋兰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秋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尖声喊道:“冤枉!奴婢冤枉啊——!”
她被拖到殿门口时,目光正好扫过站在婉昭容身后的丝桐。
秋兰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拼命喊道:“奴婢想起来了!奴婢想起来了!”
常喜摆了摆手,示意缇骑停下。
秋兰连滚带爬地跪回殿中,指着丝桐的方向,声音又急又颤:
“是她!是那位姑姑!她来过御膳房!在食材附近停了好久!当时奴婢还觉得奇怪呢,但也没敢多问!”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在了丝桐身上。
丝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说出口。
她下意识地看了婉昭容一眼,又看了锦瑟一眼,殿中安静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从席位中走出来,跪到殿前,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陛下,奴婢今日确实去了御膳房,不过是为四皇子殿下取山药米糕的。”
婉昭容从席位上走出来,面色平静,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陛下,丝桐说的不错。珂儿肠胃弱,臣妾怕晚宴菜色过于油腻,便让丝桐去御膳房取些山药米糕来备着。
陛下请看,山药米糕此刻正在臣妾的案上,确实只是取了一碟米糕便回来了。”
李缜目光微动,看向婉昭容的席位。那碟山药米糕正搁在案角,似乎还动过,看着确实只是寻常备着的一碟吃食。
小宫女秋兰急了,几乎是喊出来的:“不可能!奴婢记得很清楚!她在那边的食材筐附近站了好久,绝对不是只拿了米糕就走!奴婢不敢撒谎!”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缜的目光在秋兰和婉昭容主仆之间来回扫过,面色沉凝,没有立刻说话。
正在此时,侧殿的烟柳快步跑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娘娘醒了,哭着要见您呢!小殿下无辜,求陛下不要放过可疑之人!求陛下为娘娘和皇嗣做主!”
李缜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了一眼烟柳,又看了一眼婉昭容和丝桐,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婉昭容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
“婉昭容,你的大宫女有嫌疑。你可敢让常喜去搜一搜大吉殿?”
婉昭容没有丝毫犹豫,挺直了背脊,目光坦然而坚定:“臣妾心怀坦荡,愿意自证清白。陛下尽管派人去搜,臣妾问心无愧。”
丝桐跪在殿中,听到“搜宫”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只死死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金砖地面。
李缜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紧张。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常喜,声音冷了几分:“常喜,带人去搜大吉殿。一处都不许放过。”
常喜应声:“是,奴才遵旨。”他转身带着缇骑快步出了麟德殿,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缜看了丝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随烟柳往侧殿走去。
李缜和常喜离开后,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端着茶盏发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人交头接耳低语,却都刻意压着声音。
烛火透过彩绘的纱面洒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丝桐苍白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丝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攥着袖口的指节泛着青白,在烛光下一清二楚。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落在丝桐微微发抖的背影上,眉心微蹙。
她侧头看向赵琉毓——赵琉毓正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面色还算平静,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揉搓着袖口。
谢书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赵琉毓的朱阑轩就在大吉殿侧殿,李缜下旨搜宫,若从婉昭容宫中搜出什么来,旁的还罢,若是落胎药这样要命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她头上?
两殿相邻,若是有人存心栽赃,顺手塞些什么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琉毓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谢书筠微微点了点头,又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没事,别担心。
可她的手依旧攥着袖口没有松开,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惴惴不安,谢书筠看得分明。
第721章 噬主红花
侧殿内,烛火昏黄。
宜充媛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泪痕未干。
见李缜进来,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声音嘶哑而凄切:“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的孩儿……孩儿没了……”
她说着,眼泪簌簌落下,沾湿了枕巾。
李缜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不好受。
他握住宜充媛的手,声音低沉而温和:“宛月,不要激动,保重身子要紧。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宜充媛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
“是谁……是谁害了臣妾的孩子?陛下,他都五个月大了,就这样硬生生地把他从臣妾身上夺走……臣妾心痛如绞。若不能得到一个公道,臣妾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缜握紧她的手,语气沉了几分:“说什么死了活了的。你放心,若真有人害你,朕断会为你做主。”
宜充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多谢陛下……”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光,又迅速被泪意覆盖。
李缜没有看到那一丝冷意,只当她悲痛过度,又安慰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榻上的宜充媛慢慢收住了眼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的手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用力,却没有再落下一滴泪。
李缜从侧殿回来了。他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坐回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在丝桐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婉昭容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婉昭容站殿中,面色也有些不稳。
她看着李缜的目光,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宫中会搜出什么来,但她知道,丝桐今日的异样,她不是没有察觉。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常喜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红瓶,瓶身不过一寸来高,却鲜艳得刺目。
他走到李缜面前,躬身道:“陛下,奴才在大吉殿柜子暗格里搜到了这个。”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只红瓶上,几个妃嫔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婉昭容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她从未见过那只瓶子。
丝桐跪在地上,看到那只红瓶时,面色骤然惨白如纸,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连看都不敢再看婉昭容一眼。
李缜面沉如水,声音冷了几分:“这是何物?”
孟太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声音带着几分震惊:
“陛下,这是浓缩红花液,药性极烈。只要几滴混入饮食,便足以让孕妇落胎。”
殿中一片哗然。妃嫔们交头接耳,有人掩口惊呼,有人面露惊惧,有人默默后退了几步,像是怕那瓶子里的东西会沾到自己身上。
婉昭容猛地冲上前,看着那只红瓶,声音急促而真切:“这是何物?臣妾从未见过!”
她转向李缜,语气恳切而带着几分慌乱,“陛下,臣妾不知道此物为何会出现在臣妾宫中,臣妾真的不知道!”
李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丝桐身上,声音带着沉沉的威压:“丝桐,你说说吧。怎么回事?”
丝桐浑身一颤,像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她的脑海里翻涌着烟柳对她的威胁——妹妹的性命。
她沉默着,殿中死一般地安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李缜的声音再沉了几分,带着天子特有的威仪:“说!”
丝桐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破碎:“陛下恕罪……是……是娘娘……”
她顿了顿,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喉咙,“是娘娘让奴婢用红花液害宜充媛的……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便再也不肯抬起来。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婉昭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丝桐,像是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怔怔地望着那个她相伴多年、视如亲人的宫女。
锦瑟原本照看着四皇子,闻言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抓住丝桐的衣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胡说什么呢丝桐!你疯了吗?!娘娘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
丝桐被她揪着衣领,却不挣扎也不反驳,满脸泪水,嘴角翕动了几下,却只能发出呜咽一般的悲声。
一旁的李怀珂被这场面吓得大哭起来,声音尖锐而惊恐,打破了殿中的压抑。
婉昭容听到儿子的哭声,猛地回过神来,她快步冲到李怀珂面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却努力放柔:
“珂儿不哭,珂儿不哭,娘在呢,娘在呢……”
四皇子伏在她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不见。
祺婕妤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哭泣,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要冲上前去,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咬着唇,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指甲掐进了掌心,却一声也没有发出。
第722章 以命换主
李缜看着婉昭容抱着四皇子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难受。
他曾看好过韩予熙,甚至想过她会是宫中为数不多能安分守己走到最后的人。
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她最信任的宫女都认了罪,他还要如何替她开脱?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疲惫:“婉昭容,你还有何话说?”
婉昭容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依旧坚定:“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李缜看着她,目光复杂:“人证物证俱在,你的大宫女都认了罪,你还要强撑吗?”
婉昭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却依旧不肯低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害宜充媛!”
李缜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再睁开时,目光已冷了几分:“来人,把婉昭容拉下去,押入暴室。”
两个缇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婉昭容的胳膊。
婉昭容拼命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不要!不要!我的珂儿还小——不要带走我——!”
她奋力伸手想要抱住李怀珂,却被缇骑强硬地拉向殿外。
李怀珂哭着喊“娘!娘!”,伸出小手想要抓住母亲,却被常喜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婉昭容的身影越来越远。
婉昭容的发髻散乱了,吉服也皱了,脸上满是泪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丝桐身上,张了张嘴,像是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丝桐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看着婉昭容被拖走的背影,听着四皇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脑海里闪过这些年婉昭容对她的好——从一个小小的宝林,一路走到昭容,她从未苛待过她,也从未疑心过她。
丝桐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她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此事为奴婢一人所为,与婉昭容娘娘无关!求陛下明察!”
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丝桐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殿柱,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额角涌出的鲜血缓缓淌开,洇湿了金砖地面。
谢书筠第一个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捂住澄儿和澈儿的眼睛,将两个孩子往怀里带了带,脸色发白。
冬青也连忙侧身挡在两个孩子面前,生怕他们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赵琉毓也上前一步,挡在谢书筠母子身前,神色紧绷。
陈贤妃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德妃侧过身,挡住了大皇子的视线,低声道:“别看。”李怀瑜被母亲遮住了眼睛,却还是闻到了隐约的血腥气。
清充容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目光微微闪烁,攥着帕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丽昭仪捂着嘴,脸色发白,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
婉昭容在殿门口停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跪坐下去,整个人软软地倒向一侧,晕倒在地。
锦瑟跪在地上,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个曾经一起走过多年的人,像一片落叶一样,安静地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祺婕妤的目光始终落在四皇子身上。
孩子被常喜抱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小手还在朝婉昭容被拖走的方向伸着,嘴里喊着“娘”。
她攥紧了帕子,将那一声声的哭声咽进心里,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面色苍白。
殿中乱作一团。
李缜看着眼前这一切,面色沉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冷意:
“婉昭容指使宫女戕害皇嗣,押入掖庭暴室,待查清后另行处置。都散了吧。”
他顿了顿,又转向常喜,“常喜,去大吉殿找到珂儿的乳母,先把珂儿带回甘露殿安顿。”
常喜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妃嫔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退去。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敢回头看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赵琉毓走到谢书筠身边,低声道:“走吧,我先送你和孩子们回去。”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谢书筠注意到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谢书筠点了点头,抱着被捂住眼睛的澄儿和澈儿,跟着赵琉毓快步走出了麟德殿。
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末的寒意,吹散了殿内的暖气,也吹散了那一丝萦绕不去的血腥气息。
澄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问:“娘亲,怎么了?”
谢书筠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轻柔而稳:“没事,回去睡觉了。”
澈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母亲的肩头,小脸埋在狐毛斗篷里,看不清表情。
她们的身后,麟德殿的灯火依旧通明。
琉璃花灯还在头顶轻轻旋转,烛火透过彩绘的纱面洒下来,照在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
第723章 殿前求情
长安殿内,烛火温温地亮着。
谢书筠回到殿中时,澄儿和澈儿都困得睁不开眼了。
乳母们将两个孩子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抱去内室安置。
冬青跟去照看着,谢书筠这才在妆台前坐下来,由冬葵和紫苏服侍着卸妆、洗漱。
紫苏将最后一支簪子放入妆奁,抬头看了镜中的谢书筠一眼,低声道:“娘娘,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谢书筠正在摘耳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玉坠子取下,放在妆台上。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疑点颇多。本宫觉得婉昭容不像戕害皇嗣之人。”
她顿了顿,“可她那个大宫女丝桐的反应,却不得不让人疑心。”
冬葵站在谢书筠身后,伸手替她轻轻按揉着肩颈,低声道:“娘娘也别多想了。索性此事与娘娘无关,折腾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谢书筠在镜中看了冬葵一眼,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倦意,她轻叹了一声,“可惜了四皇子……才四岁,从小跟在婉昭容身边,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娘。
如今婉昭容被关进暴室,孩子被带去甘露殿,怕是吓得不轻。”
紫苏站在一旁,轻轻接了一句:“好在祺婕妤还在。四皇子毕竟是她生的,若是陛下开恩,让她养回自己身边,倒也不算太差的结局。”
谢书筠点了点头:“是啊。还好他还有生母在。”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镜中自己微微带着倦色的面容,长叹了一口气,“本宫如今虽是贵妃,可在这宫里,终究有许多事是管不了的。谁能想到,好好一个上元夜,会闹成这般局面。”
冬葵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些,劝道:“娘娘,多思无益。今日之事自有陛下去查,您也折腾了一整天了,早些歇息吧。”
谢书筠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将妆台上最后一只珍珠耳坠放进匣子里,转身进了内室。
殿外,夜色沉沉。长安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只在廊下留了几盏守夜的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一夜尚未散尽的余韵。
翌日,宣政殿。
朝议已近尾声,殿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垂首静立,有人悄悄交换眼神,却都没有出声。
李缜端坐在御座之上,一身明黄朝服,面色平静,只是眼下那一层淡淡的乌青,在晨光中格外分明。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四皇子的哭声、丝桐撞柱的血色、婉昭容被拖走时的绝望,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旋,挥之不去。
常喜立于御前,见殿中无人再出班奏事,便依照惯例向前一步,声音清亮:“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光禄卿杨晋从文官队列中出班,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陛下,臣有本要奏。”
李缜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杨晋抬起头,面色恳切而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
“宜充媛娘娘昨夜于上元夜宴之上被人陷害小产,皇嗣无辜夭折,臣痛彻心扉。
求陛下彻查此事,为宜充媛娘娘主持公道,也为那未出世的孩子讨一个说法。”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又很快归于安静。
李缜看着杨晋逐渐变白的鬓发和微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杨爱卿放心,此事朕已命人彻查,定会还宜充媛一个公道。”
杨晋谢恩退回班中,面色依旧沉沉的,没有多言。
他刚退下,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工部尚书韩仲卿鬓边也染了不少霜色,身形瘦削,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在殿中跪下,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字清晰:“陛下,臣亦有本要奏。”
李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仲卿伏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与哀求:
“臣女韩氏,入宫多年,侍奉陛下,从来循规蹈矩。昨夜之事,臣已知晓。
臣并非要为她开脱,只求陛下念在老臣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的份上,彻查此案,若婉昭容确有罪责,求陛下网开一面,饶她一命。”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恳请陛下明察。”
宣政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年长的官员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目光在韩仲卿微躬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又各自移开了。
有人想起韩仲卿这些年在工部兢兢业业的模样,心中不免感慨——他两鬓的斑白和微微佝偻的背脊,像是这一夜之间又添了几分老态。
李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杨晋和韩仲卿之间缓缓扫过。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韩仲卿,心里也清楚,这位老臣一生清正,从不肯为私事求情,今日能当众下跪,已是走投无路。
“韩爱卿,起来吧。”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温和,“朕知道了。此事朕必定秉公办理,不枉不纵。”
韩仲卿伏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谢陛下。”
他站起身来,退回班中。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李缜的目光收回,扫过满殿臣工,声音沉了几分:“退朝吧。”
众人齐齐行礼,鱼贯退出宣政殿。晨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那些离去的背影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殿中只剩下李缜一人,他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常喜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回甘露殿歇一歇吧。”
李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往宣政殿外走去。
他走过长长的廊道时,恰好看见宫墙边的一株腊梅正悄悄地开了几朵,金黄的花瓣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倔强地舒展着。
他站了片刻,看了几息,又继续往前走去。
第724章 婉落寒月
承庆殿内,已是午后。
李缜独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明黄绢帛,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他望着那绢帛上尚未写完的字,眉头紧锁,眼底的乌青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深重。
他搁下笔,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这空荡荡的殿宇倾诉:
“杨晋和韩仲卿,皆是寒门出身,亦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早朝时那两个老人跪在殿中的模样——
一个鬓发斑白,红着眼眶为女儿讨公道;一个身形瘦削,伏在地上求他留女儿一命。
他们都是陪着他走过那些艰难岁月的人,在大世家把持朝堂的时代,是他们一步一步支撑着他的改革和抱负。
“当年世家大族势大,他们也为朕的宏图大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如今,韩昭容和宜充媛的事,朕真是左右为难。”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未写完的旨意上,声音低了下去:
“谋害皇嗣,本应赐死。但韩爱卿……言辞恳切,求朕留下爱女的性命。朕又怎么忍心拂了他的意?何况,对于韩予熙……”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他想起韩予熙初入宫时的样子,温婉安静,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
她陪着他度过了不少寂寂长夜,从来不曾给他添过麻烦。就算她真的做了错事,他也终归是不忍心的。
他重新提起笔,笔尖落在绢帛上,终于写下了最后几行字。
“韩昭容谋害皇嗣,罪无可赦,念其养育四皇子有功,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寒月轩,了此残生。”
他搁下笔,将绢帛卷起,递给常喜:“传旨六宫。”
常喜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蓬莱殿内,陈贤妃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秋澄低声将旨意禀报完,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韩予熙是死是活,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已经落下无用的棋子。
观风殿内,张德妃正在陪大皇子李怀瑜温书,听了消息,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落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只低低说了一句:“养了这些年,终究还是落了这样的下场。”语气里有几分感慨,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集仙殿内,裕修容正坐在窗前饮茶,听了银雪的禀报,她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意不深不浅:
“韩予熙也算是走到头了。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初绽的腊梅上,像是透过那几朵花在看更远的地方。
流云轩内,明充仪正抱着六皇子喂奶,荣婕妤坐在一旁绣东西,听到消息,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明充仪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襁褓中熟睡的煦儿,低声道:
“婉昭容这个人,我虽与她往来不多,却总觉得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荣婕妤放下绣绷,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谁又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呢?”
飞霜殿内,丽昭仪正在挑拣新送来的首饰,听到消息后嗤笑了一声,把一支赤金簪随手丢回妆奁:
“韩予熙那个软性子,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竟敢害人落胎?也不知是被人当了刀使,还是真有这胆子。”
她嘴上说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昭容又少了一个,她的路又宽了一寸。
大吉殿内,清充容正在教大公主李令鸾写字,听到秋澄来禀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看阿鸾描红。
阿鸾抬头问了一句“四弟弟怎么办”,清充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陛下会安排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垂在阿鸾的笔尖上,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长安殿内,谢书筠正在看澄儿和澈儿搭积木,紫苏将旨意念完,她便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两个孩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寒月轩冷,但愿她能熬得住。”紫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朱阑轩内,赵琉毓正在院中练箭。宫女祥安跑来说完消息,她手中的箭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搭上弓弦,“咻”地一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她把弓放下,望着远处的天空,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宫里,好人坏人,谁又分得清呢。”祥安不敢接话,只默默地递上了一块帕子。
第725章 尘埃落定
掖庭暴室深处,韩昭容坐在角落里,发髻散乱,吉服皱巴巴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没有再哭了。
门被打开时,她没有抬头。传旨的太监将圣旨念完,她依旧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光,声音沙哑而平静:“寒月轩……也好。总比死在这里强。”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押解的嬷嬷往外走。
经过廊下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像是想再看一眼什么。可身后只有长长的甬道和沉默的墙壁,什么也没有。
她转回头,没有再停,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谢书筠住过的冷宫深处。
廊下的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动了她散乱的发丝和皱巴巴的衣角。
咸亨殿内,暖意融融。
宜充媛半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昨夜好了些。
窗外已是午后,几缕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盖着的锦被上,也落在那张还带着几分憔悴的脸上。
烟柳站在榻边,将承庆殿传来的旨意一字不漏地禀报完毕,便垂手退到一旁,不再出声。
宜充媛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花纹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像是在慢慢消化那个结果。
“打入冷宫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怅然的复杂情绪,“也好。本宫也不是非得要她的性命。”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目光微微有些迷离:
“本宫只是嫉妒罢了。明明一同入宫,被誉为‘双姝’,她的路却比本宫好走多了。
她早早就晋为九嫔,又得了四皇子抚养。而本宫……”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本宫却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九嫔,到头来,连个孩子都留不住。”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很快便没入鬓发中。
她静静地看着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跟自己多年的不甘心和解。
烟柳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偶尔有炭火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
片刻后,宜充媛抬起眼,看了烟柳一眼,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如今四皇子没了母亲,陛下会不会把他交给本宫抚养?”
烟柳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道:“这个……倒不好说。毕竟四皇子还有个生母在。
祺婕妤虽然位分不高,可到底是亲生的骨肉。若陛下念及母子天性,把四皇子还给祺婕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宜充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目光微微沉了沉。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烟柳:“对了,丝桐的妹妹,怎么样了?”
烟柳神色微动,低声道:“还在奴婢手上。奴婢安排她住在城外一处僻静的院子里,有人看着,暂时不会走漏风声。”
宜充媛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烟柳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我们的计划能成功,还要多亏了你啊,烟柳。”
烟柳垂首道:“奴婢不敢居功。”
宜充媛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烟柳,你跟本宫说说,当初是怎么找到丝桐妹妹的。”
烟柳沉默了一瞬,像是不太想提起这段过往,却还是如实道来:
“奴婢与丝桐本是同乡。当年家乡遭了洪灾,奴婢和丝桐,还有她的妹妹一同逃了出来。
后来奴婢和丝桐一同进宫做了宫女,也知道她妹妹被养在了一户农家。
进宫后,奴婢分来侍奉娘娘,而她去了婉昭容处,各为其主。那时候起,我们便再没有联络过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说来……也是奴婢对不住她。以她妹妹的性命相要挟,逼她做那样的事。”
她说罢,跪了下来,额头低垂:“娘娘,丝桐已经去了。求娘娘发发慈悲,放了她妹妹吧。让她与未婚夫成婚,好好过日子。”
宜充媛低头看了她片刻,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衡量什么。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行。韩予熙已经打入冷宫,不能翻身了。留着丝桐的妹妹也无妨。你安排人把她放了,给她些银两,叫她走吧。”
烟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娘娘。”
她站起身来,眼眶微红,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宜充媛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烟柳退到一旁,轻手轻脚地将榻边的炭火拢了拢,又掖了掖被角。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炭火细微的声响。
咸亨殿外,天光正一点点暗下去,暮色顺着宫墙爬上来,将这一日的喧嚣和暗涌,一并吞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726章 稚子寻母
甘露殿内,烛火通明。
夜色已深,殿外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沉闷而悠远。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末的寒意隔绝在外。
李缜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传召妃嫔侍寝,只是靠在椅背上,轻轻揉着眉心。
殿角的软榻上,四皇子李怀珂被乳母抱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已经换了寝衣,小小的身体裹在柔软的锦缎里,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老虎——那是婉昭容亲手缝的。
他低着头,小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布老虎的耳朵,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幼鸟。
李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软榻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珂儿,怎么还不睡?”
李怀珂抬起头,看着李缜。他的眼睛清澈而干净。
他看了父亲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和困惑:“爹……娘呢?娘去哪儿了?”
李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怀珂的鼻尖红了,眼眶里慢慢蓄起了泪水。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布老虎,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压抑的颤抖:“珂儿已经一天都没有见到娘了……”
话没说完,一滴泪便落了下来,落在布老虎的耳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泪。
李缜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伸手将儿子从乳母怀中接过来,抱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少有的温柔:“珂儿不哭,爹在呢。”
李怀珂被他抱着,终于忍不住了,小手攥着李缜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哭了出来:“爹……我要娘……我要娘……”
那哭声带着稚气的委屈和不解,砸在甘露殿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的宫人们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出声。乳母站在一旁,也悄悄抹了抹眼角。
李缜将儿子抱到膝上,让他坐稳,然后低下头,与他平视。
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珂儿,你娘做了错事,不能……再陪着你了。”
他看着李怀珂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中也是一阵说不出的沉重,“爹会为你再找一位母亲。她会好好待你的,好不好?”
李怀珂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倔强:“不要!就要娘!就要娘!”
李缜没有再劝,只是将他重新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再说话。
孩子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一两声细碎的哽咽。
乳母上前,小心地将哭累了的四皇子接过去,抱到内室去安顿。
李怀珂趴在乳母肩头,眼睛还湿漉漉的,小手却依旧攥着那只布老虎的耳朵,不肯松开。
李缜目送着乳母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面,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将他的面容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常喜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没有出声。李缜忽然开口道:“常喜,你说……珂儿将来该怎么办?”
常喜一愣,随即躬身道:“奴才不敢妄议四殿下的去处。”
李缜看了他一眼:“恕你无罪。说吧。”
常喜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老奴斗胆说一句,四殿下毕竟还有生母在呢。虽说祺小主如今只是婕妤,但宫里也有低位嫔妃扶养皇嗣的先例。
若祺婕妤能扶养好四殿下,假以时日封为九嫔,也就合了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四殿下刚失了养母,心情激荡,怕也只有亲生母亲,才能安抚住他了。”
李缜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量什么。
良久,他缓缓道:“你说得也有道理。祺婕妤这些年倒也安分,给她这个恩赐,也不是不行。”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几分,“朕……再考虑一下吧。”
常喜没有再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殿内快要燃尽的烛火换了一支新的。
烛光重新明亮起来,将李缜的面容映得清晰了几分。
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想明白。可那怀抱儿子时残余的温暖,还停留在他掌心里,久久没有散去。
第727章 慈母谋前路
蓬莱殿内,烛火温暖。
陈贤妃换了一身素色寝衣,斜靠在榻上看书。
她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落在书页上,似是读到了有趣的地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秋澄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温好的安神茶,却没有递上去,只是低眉站着,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
“娘娘,如今婉昭容没了,四皇子这个现成的皇子……”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贤妃的脸色,“您看,要不要……”
陈贤妃没有抬眼,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你的意思,是让本宫主动去收养四皇子?”
秋澄连忙点头:“是啊娘娘。与其等着文美人那一胎,不如先将这个现成的皇子养在身边。四殿下年纪尚小,正是认人的时候,若是养在娘娘膝下,将来也是一份依靠。”
陈贤妃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翻着书页,像是在考量这话的分量。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侍立在另一侧的雪映,语气带着几分考量的意味:“你说呢?”
雪映沉吟了一瞬,面色慎重:“奴婢认为不可。”
陈贤妃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雪映向前半步,声音平稳而清晰:
“四皇子的生母尚在。祺婕妤虽然位分不高,可到底是亲生母亲,外家又是忠武大将军府,根基不浅。
若是娘娘将四皇子养在身边,眼下固然是多了个皇子,可将来四皇子长大了,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外家又是谁,怕是容易与养母离心。
更何况,四皇子已经有过一个养母了,经历了一番变故,正是心里最敏感的时候。
若娘娘此时将他收归膝下,他未必会真心把娘娘当作母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一个养不熟的孩子,反倒是个麻烦。奴婢以为,不如不沾。”
陈贤妃听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带着赞许,也带着几分洞悉的冷意。
她合上手中的书卷,搁在膝上,看向秋澄:“雪映说得不错。”
秋澄微微一怔。
陈贤妃继续道:“四皇子尚在襁褓之时,本宫尚且没有在意。如今他都已经有了一个养母,本宫又岂会要这个烫手山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再说了,文美人那胎不久就要生了。到底是自己从头养起的孩子,才靠得住。”
秋澄低下头,面色微赧:“娘娘睿智,是奴婢想得简单了。”
陈贤妃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嘴角那一丝笑意却没有散去。
窗外夜色沉沉,寒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冰凌微微作响。
茗雪阁内,烛火将熄未熄。
已是深夜,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祺婕妤却依旧没有睡意,她半靠在榻上,手中捧着玉杏递过来的那盏参茶,却一口也没有喝。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她眼前氤氲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这宫中的一切。
玉杏站在一旁,见她神色怔怔的,忍不住轻声劝道:“小主,时辰不早了,早些歇了吧。”
祺婕妤摇了摇头,将参茶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焦灼:“韩予熙倒了,我的珂儿无人照拂……叫我如何安寝。”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像是要把那股说不出的担心都攥进掌心。
她的珂儿才四岁,从小就跟着婉昭容长大,如今骤然失了依靠,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
她一想到四皇子孤零零地待在甘露殿的模样,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玉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几分笃定的鼓励:“小主,您是四殿下的生身母亲,何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把四殿下交由您来扶养?”
祺婕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了下去:
“可是……本小主只是婕妤,没有资格抚养皇嗣啊。宫里的规矩,九嫔以上才有资格将皇子养在身边。本小主距离九嫔,还差着一步呢。”
玉杏沉默了一瞬,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主,您忘了?清充容当初还是宝林的时候,就已经在抚养大公主了。那时候她的位分比您还低呢。只要陛下点头,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祺婕妤微微一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她缓缓握紧了拳头,像是在暗暗积蓄着力量。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带着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决意,“清充容能做到的,本小主未必不能。
无论给哪位娘娘抚养,都比不上本小主与珂儿的骨肉亲情。为了珂儿……本小主也一定要去争一争。”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渐渐变得坚定。窗外的风吹动檐角的冰凌,发出清脆的轻响。
玉杏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小主,明日一早下朝后,奴婢便陪您去承庆殿面见陛下。”
祺婕妤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甘露殿的方向,像是隔着重重宫墙,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在夜里哭泣的身影。
珂儿,娘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第728章 慈恩赐子
第二日,承庆殿。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片清冷的光影。
李缜下朝后便回到了承庆殿,刚换下朝服,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茶,常喜便从殿外进来,躬身禀道:“陛下,祺婕妤在殿外求见。”
李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而来,昨夜想了一整夜的事,今早果然就有人来敲门了。
他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宣。”
祺婕妤带着玉杏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没有多余的珠翠,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简。
她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嫔妾参见陛下。”
李缜看着她,抬手虚扶了一下:“平身吧。”
祺婕妤站起身来,却没有退到一旁,而是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又重新跪了下去。玉杏也跟着跪下,垂首不语。
“陛下,”祺婕妤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却依旧清晰,“嫔妾今日来,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李缜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祺婕妤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渐渐带上了几分哽咽:
“求陛下,将四殿下交由嫔妾抚养。嫔妾自知位分低微,没有资格抚养皇嗣,但求陛下怜悯嫔妾做母亲的心情。
四殿下自幼由婉昭容娘娘抚养,嫔妾谨遵陛下旨意,未敢打扰,只是偶尔远远探视。
如今婉昭容娘娘因错入冷宫,四殿下离不得母亲……求陛下给嫔妾一个机会,让嫔妾陪伴在珂儿身边。”
她说完,伏在地上,没有再抬头。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李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祺婕妤微微一怔,却没有立刻起身。李缜又加了一句:“朕让你起来说话。”
祺婕妤这才慢慢直起身来,抬起头看着李缜,眼眶微红,却没有落下泪来。
李缜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和:“朕也考虑了这一层。珂儿年幼,骤然离开母亲,心绪不平。你是他的生母,由你来抚养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顿了顿,“朕希望你能好好劝解他,让他慢慢适应。毕竟……你是他的生母。”
祺婕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声音微微发颤:“陛下的意思是……”
李缜看着她,点了点头:“珂儿就由你接回去抚养吧。”
祺婕妤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热,眼泪便涌了出来。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感激:“谢陛下恩赐……谢谢陛下……”
李缜从座位上走下来,弯腰将她扶起。祺婕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李缜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轻了:“琼南,人都有行差踏错的时候。索性,你当年之失没有酿成大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看许多年前的影子,“朕记得你年轻时肆意明媚的模样。不要困于往事了,好好抚养你的儿子吧。”
祺婕妤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真心的笑容,像是那被岁月尘封多年的光,终于透出了一丝缝隙。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轻松:“谢谢陛下。嫔妾记住了。”
李缜松开手,又嘱咐了一句:“珂儿如今在甘露殿,你去接他吧。他自幼与婉……韩庶人亲近,一时恐怕难以适应。不要着急,慢慢来。”
祺婕妤点了点头,郑重道:“嫔妾晓得。嫔妾会耐心待他,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李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祺婕妤行了一礼,带着玉杏退出了承庆殿。
殿外的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站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第一次觉得这宫里的空气没有那么冷。
她转过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去晚了,儿子就会消失一样。玉杏跟在后面,快步小跑着才跟得上她的步子。
祺婕妤一边走,一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要去接她的儿子了——那个她只能远远看着、偷偷想着的孩子,从今以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抱在怀里了。
第729章 柔情抚儿
甘露殿,清晨。
李怀珂起床后被乳母领着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小袍子,坐在小案前吃早膳。
案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米粥、一小碟切得细碎的菜心,还有两块松软的桂花糕。
乳母半蹲在案边,手里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着,珂儿却恹恹的,没什么胃口。
他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案沿,像是提不起半分精神。
“殿下,再吃一口吧。”乳母轻声央着,将粥勺凑到他嘴边。珂儿看了那粥一眼,勉强张开嘴,含了一小口,慢吞吞地咽下去,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乳母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难受,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继续小声哄着,又喂了两口。
殿外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乳母循声看去,只见祺婕妤站在帘边,正向这边望着。
她没有穿花哨的衣裳,只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银簪,神色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期盼。
乳母连忙起身行礼:“祺小主安好。”
珂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娘娘。
他认得她,虽然不常见,但偶尔会在御花园里远远地看到,她总是看着他笑,却不靠近。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开口:“祺娘娘好。”
祺婕妤听到这一声,眼眶微微一热,却没有失态。
她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来,蹲下身与珂儿平视,声音尽量放得轻柔:“珂儿在吃早饭呀?”
珂儿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祺婕妤沉默了一瞬,想着该怎么开口。她伸出手,轻轻将珂儿嘴角沾的一点米粒擦去,动作极轻极柔。
“珂儿,”她轻声说,“祺娘娘要跟你说一件事。”
珂儿眨着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
祺婕妤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其实,我是你的亲娘。婉昭容是你的养母,是她从小把你养大。而我……因为身份低微,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她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珂儿的头发。
珂儿看着她,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像是没完全听懂。
他不讨厌被这样亲近,只是有点不明白——祺娘娘一直只是祺娘娘,怎么忽然就变成亲娘了?
祺婕妤见他这副神情,也不着急,只温柔地笑了笑:
“珂儿,或许你现在还不懂,等将来你长大就明白了。如今你原来的娘亲犯了错,不能再陪着你了。以后,娘陪着你,跟娘回家,好不好?”
珂儿愣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的话。片刻后,忽然大声哭了出来:“你不是我娘!我要娘!我要我娘!”
祺婕妤见状没有生气,只是将他轻轻搂进怀里,一手拍着他的背,声音稳稳的:
“珂儿不哭,娘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不过娘会待你好,娘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珂儿伏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把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祺婕妤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祺婕妤低头看着他,见他哭累了,终于平静了一些,便开口道:“珂儿,跟娘回家,好不好?”
珂儿靠在她怀里,像是哭得没了力气,没有说好,也没有摇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祺婕妤的衣襟,没有松开。
祺婕妤感觉到那一点小小的力道,心头一颤,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抱起来,对乳母道:“你从小跟着珂儿,如今跟本小主回茗雪阁吧。”
乳母连忙行礼:“是,祺小主。”
祺婕妤抱着李怀珂,走出甘露殿。晨光落在两人身上,珂儿趴在她肩头,眼睛还红红的,却已经不再哭了。
祺婕妤抱着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宫道,朝茗雪阁的方向走去。
怀里那一点小小的、软软的分量,压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却暖得让人想哭。
走到半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珂儿——小家伙靠在她肩头,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了,小手却还攥着她的衣襟,没有松开。
祺婕妤没有惊动他,只是将手臂又收拢了些,把他抱得更稳当。
晨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正月里特有的料峭寒意,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失而复得的骨肉,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属于他们母子的家。
宫道两旁的残雪还未化尽,檐下结着细长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像是冬天快要走到尽头了。
第730章 锦夜绾权
岁月流转,转眼间便到了二月。
长安宫的春意来得迟,却终究还是来了。太液池的冰面已化了大半,剩下的薄冰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池畔的柳树抽出了第一抹嫩黄,细细的芽苞缀在枝条上,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颜色。
御花园里的梅花还在开着,花期将尽,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在风里落下一片细碎的红白,铺在青石阶前,像是踩过了一地碎锦。
宫人们换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夹棉的春衫,脚步也比冬日里轻快了些许。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连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谢书筠的贵妃晋位仪式定在了二月初九,恰巧是她的生辰。
宫中上下皆知谢贵妃深受陛下喜爱,对她的晋封仪式丝毫不敢懈怠。
尚食局提前半月便开始筹备宴席的菜色,反复试菜、调整,又在菜色中融入了吉祥的寓意。
尚服局更是早早赶制了贵妃的吉服——深青色的广袖礼服,衣料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质地厚重而垂顺,肩袖处绣着九行翟鸟纹,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领口与袖口以金线勾边,纹路细密而工整。
腰间的蔽膝绣着缠枝花卉纹,垂于膝前,走动时微微摆动。
一整套白玉组佩挂在腰间,行走时环佩轻响,清脆悦耳。
凤冠是按照贵妃规制打造的,以赤金为骨,镶着九树花钗,珠翠流苏,在光下璀璨生辉。
内务府还特意调了二十名宫人专门负责当日的仪仗与洒扫,不敢有一丝马虎。
二月初八晚,夜色刚刚落定,李缜便驾临了长安殿。
澄儿和澈儿都已经睡下了。
殿内烛火温温地亮着。谢书筠正坐在妆台前,由冬青替她梳理一头长发。
见李缜进来,她正要起身行礼,李缜已经几步走到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的眉眼,然后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几分懒懒的缱绻:
“阿筠,明日便是你的贵妃册封仪式了。怎么样,贵妃吉服试过了吗?还合身吗?”
谢书筠被他从背后搂着,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却也没有挣开,只是轻声回道:“合身的。陛下如此重视,尚服局那边不敢怠慢,前日还特意来量了一次。”
李缜“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他直起身,又弯下腰,在她耳畔低声道:
“阿筠,由你做朕的贵妃,朕很高兴。从明日起,全宫上下你是最大的。虽然还不是皇后,但谁也别想再给你脸色看了。”
谢书筠听着他这番话,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弯了弯嘴角,轻声应道:“谢谢陛下。臣妾感到很荣幸。”
李缜没有立刻接话,手却已经不太安分地从她腰间缓缓上移,带着些暧昧的意味。
谢书筠按住他的手,脸颊更烫了几分,低声道:“陛下……还没沐浴呢。”
李缜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那爱妃陪朕共浴,如何?”
谢书筠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看向一旁侍立的冬青。
冬青正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像是想笑又不敢笑。谢书筠瞪了她一眼,冬青连忙把脑袋压得更低了。
谢书筠拗不过李缜的纠缠,到底还是陪着他去了浴池。
水汽氤氲,暖意融融,两人在水中温存了许久,才披着寝衣回到内室。后来又折腾了好一阵,直到谢书筠筋疲力尽地枕在李缜的臂弯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云雨过后,谢书筠靠在李缜肩头,呼吸还有些不匀,烛火将两个人影投在帐幔上,温温软软的。
李缜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濡湿的鬓发,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落在脸侧的碎发,声音沉静而郑重:
“阿筠,以后这偌大的后宫,就由你来管理了。”
谢书筠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他。
李缜继续道:“朕知道,你的本意是想轻轻松松地过日子。可是做妻子的,都得管家。朕的家有点大,所以只能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温存的笃定,“若有什么事,你自己没法处理的,一定要告诉朕,朕会帮你。不要自己扛,好吗?”
谢书筠看着他,目光柔软了几分,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臣妾明白。臣妾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李缜笑了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早点休息吧。明日你的晋封仪式,还有生辰宴,都得早起呢。”
谢书筠“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将两个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帐幔上,温温的,成了这二月初春夜里最暖的一角。
窗外,夜风拂过池畔初绽的柳芽,摇碎了檐下一地清浅的月华。
第731章 凤仪落成
二月初九,天光未亮,长安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冬青和冬葵早早起了身,将殿内的烛火一盏盏点燃。铜镜被擦得锃亮,映出暖融融的烛光。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长发披散,身上已换好了内衬的中衣。
冬青站在她身后,用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每一缕都梳得顺滑服帖。
冬葵则将贵妃吉服小心翼翼地铺开在榻上,反复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检查了一遍凤冠上的珠翠是否牢固。
紫苏在一旁安排着宫人们打下手,又将几个小宫女分派好,嘱咐她们待会儿等五殿下和五公主醒了,要如何伺候、如何换装、如何喂早膳,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谢书筠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却很稳:“紫苏,本宫今日无暇看顾澄儿和澈儿。等孩子们醒了,你看着乳母们,替她们打扮好,午宴时带去麟德殿。”
紫苏连忙应道:“娘娘放心去吧。奴婢一定把两位小殿下安排妥当,中午准时参加娘娘的晋封宴和生辰宴,绝不会误了时辰。”
谢书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冬青将最后一支花钗插入她发髻中,又调整了一下凤冠的角度,退后一步端详片刻,才弯起嘴角道:“好了,娘娘今日真好看。”
谢书筠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而后站起身,由冬葵替她披上那件深青色的翟衣。
衣料垂顺而厚重,金线绣的翟鸟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蔽膝上的花卉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白玉组佩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尾凤冠的女子,恍惚间像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想起进宫那天早上,也是这样坐在菱花镜前,被打扮得端庄秀丽,那时的她与宫外的自己告别,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如今,她又穿上了吉服,同样的站在镜前。
深青翟衣,九尾凤冠,金册金宝。镜中的人眉眼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不安,目光沉静而笃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回避,也没有恍惚太久。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的光沉稳而坚定。
她准备好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多看,转身,迈步朝殿外走去。
长安殿外,仪仗已然列齐。十六名宫人分列两侧,手持长柄宫扇与拂尘,神色肃穆。
翟舆停在阶前,车身以朱漆髹饰,四角垂着明黄流苏,顶盖饰以金凤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谢书筠由冬青扶着,稳步登上翟舆,端坐于车中。
仪仗缓缓启动,沿着宫道向含元殿方向行去。
沿途的宫人纷纷驻足行礼,两侧的宫灯还亮着,红绸与金穗在风中轻轻飘动。
远处的含元殿已在晨曦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殿顶的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日光,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翟舆在含元殿前缓缓停稳。谢书筠由冬青搀扶着下车,踏上铺着红毡的台阶。
殿门大开,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然。乐工奏起《册妃乐》,钟磬和鸣,丝竹悠扬,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庄重而肃穆。
谢书筠迈步踏入殿中。深青色的翟衣拖曳在红毡上,行走间环佩轻响,在乐声中清晰可闻。
百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微微垂首,有人悄悄抬眼,却都安静无声。
李缜端坐于御座之上,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朝服,面容庄肃。谢书筠走到殿中央,在礼官指引下,面向御座,缓缓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第一跪,额头触地,指腹触及微凉的金砖。第二跪,背脊挺直,衣袖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第三跪,她俯下身时,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珠翠相撞,细碎如风铃。
每一叩都端正庄重,不急不缓,既是对这五年深宫岁月的一次确认,又是对这个新身份的一场接纳。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礼官低沉的唱礼声和乐声回荡。
礼官宣读册文,声线清朗,在殿中一字一句地传开:
“朕惟位隆椒掖,礼重坤仪。尔谢氏,毓秀名门,秉心柔顺。久侍宫闱,勤慎无违。是用册尔为贵妃,赐金册金宝。尔其敬承荣命,内助朕躬,永绥福禄。”
谢书筠俯首聆听,待册文念毕,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李缜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抹温和的光,像这初春时节悄然化开的薄冰。
李缜走下御座,亲手将金册与金宝授予她。
金册沉甸甸的,册面刻着细密的册文,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金宝为“贵妃之宝”印玺,四寸见方,底刻篆文,入手微凉。
谢书筠双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过金册的纹路,心中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地。
她奉册宝谢恩,再行三拜礼。这一次俯身时,眼角微微有些泛酸,却又稳稳地直起身来,没有失态。
皇帝赐宴麟德殿,文武百官同贺,晋封仪式正式宣告完成。
第732章 并蒂双玉
午正,麟德殿内,日光正好。
殿顶高阔,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进来,在汉白玉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殿中未曾点灯,琉璃瓦折射出的天光却将满殿照得亮堂而温润。
金砖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厚毡,两侧长案依次排开,银盘玉盏,珍馐满席。
空气中飘着酒香、花香和炭火的余温,教坊司的乐师在角落中低低地奏着喜庆的曲调,丝竹悠扬,和乐融融。
李缜坐于主位,一身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俊,气度雍容。他的目光不时落向身旁的谢书筠,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温和与满意。
谢书筠坐在他下首右侧,贵妃的席位。
她换下了翟衣,穿了一身品红色的吉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鸾鸟纹样,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长衣,走动时衣袂轻扬。
发髻上簪着那顶九尾凤冠,珠翠流苏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端丽而沉静。
她端坐着,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张扬,也不失贵妃的气度。
众妃按品级分坐两侧。陈贤妃坐于左侧首席,一身绛紫色织金吉服,头戴赤金凤钗,面容端庄,笑意得体,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目光偶尔掠过谢书筠,又很快收回。
张德妃坐于她下首,宝蓝色翟纹宫装,气度沉稳,大皇子李怀瑜坐在她身侧,十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锦袍,举止得体。
丽昭仪坐在张德妃对面,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妆容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
她端着酒杯,目光在谢书筠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明充仪穿了一身浅紫色的吉服,外罩一件银灰色斗篷,面色红润,产后恢复得很好。
六皇子李怀煦留在百福殿由乳母照看,没有抱来,她也乐得清闲,与身旁的荣婕妤低声说着话。
荣婕妤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面色含笑,正侧耳听着明充仪说话,偶尔点点头。
祺婕妤带着四皇子李怀珂坐在明充仪斜对面。
珂儿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小手攥着一块点心,却没有吃,只是低头看着。
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慢慢接受了亲生母亲,虽然还会偶尔问起“原来的娘”,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哭闹了。
祺婕妤今日穿了一件银灰色的吉服,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簪,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低头看一眼儿子,目光柔软而满足。
清充容带着大公主落座,大公主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小宫装,端端正正地坐着,已经九岁的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清充容今日穿了一件绯色吉服,面色平静,时不时低声与阿鸾说几句话。
裕修容坐在清充容对面,穿了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石步摇,唇角含笑,目光在满殿中缓缓扫过。
三公主李令萱坐在她身边,今年七岁,穿着一件紫色的襦裙,乖巧地依偎着母亲。
谨修媛、豫昭媛、祥婕妤、赵琉毓等也各按品级落座,殿中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紫苏带着乳母,抱着澄儿和澈儿从侧门进来。
澄儿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襦裙,领口镶着一圈白绒,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绸发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四处张望。
澈儿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腰系白玉带,安安静静地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脸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大人。
紫苏将两个孩子引到谢书筠身后的小案旁,乳母抱着他们坐定,澄儿便伸手去够案上的桂花糕,被乳母轻轻拦住。
下宴的席位上,谢淮年坐在前排,穿了一身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官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
谢景晏坐在父亲身后,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沉稳,目光落在妹妹端坐的侧影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宴席开席。
李缜举杯,目光转向谢书筠,声音清朗而温和:“今日是贵妃晋封的吉日,也是贵妃的生辰。双喜临门,朕心甚慰。”
他放下酒杯,从常喜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锦盒,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是一对羊脂白玉的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触手生温,毫无一丝瑕疵。
两块玉佩形制相同,雕着一对并蒂莲,花瓣薄如蝉翼,连花蕊的纹理都一丝不苟地刻画出来。
莲心处各嵌着一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深红的微光,像是藏了一小片晚霞在里面。
殿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人认得那玉的来历。
那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玉料,一共只得两块,因质地极纯、毫无杂色,被内务府视若珍宝,收在库中不曾动用。
谁也没想到,李缜悄无声息地让人将那两块玉取了出来,雕成了这样一对玉佩。
李缜将锦盒递到谢书筠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这一对玉佩,用的是去岁西域进贡的羊脂玉。朕让人雕了一对并蒂莲——你一块,朕一块。”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并蒂同心,岁岁长安。”
第733章 锦宴忧晨
殿中静了一瞬。妃嫔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住,目光落在那对玉佩上,有人垂眼,有人抿唇,有人悄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陈贤妃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得体。丽昭仪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放下。
裕修容垂下眼,像是没有看见,只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片刻后,众人纷纷举杯,齐声恭贺:“祝贵妃娘娘晋封之喜,生辰之乐!”贺声此起彼伏,殿中气氛一时更加热烈了几分。
谢书筠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伸手接过锦盒,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的玉面,声音带着几分柔软的笑意:
“谢陛下。并蒂同心,岁岁长安——臣妾记住了。”
谢淮年坐在下宴的席位上,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那一点微光,像春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谢景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拉平,像是怕被人看见。
妃嫔们也陆续呈上自己的贺礼。
陈贤妃送了一对赤金嵌宝的如意,说是寓意万事顺遂,吉祥如意。
张德妃送了一卷手抄的《女诫》,字迹工整,说是祝贵妃持家有方。
丽昭仪送了一对白玉镂空香囊,雕工精致,说是给贵妃添香。
明充仪送了一套紫檀木的茶具,素雅端庄,是她精心挑选的。
荣婕妤送了一幅双面绣的屏风,巴掌大小,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
清充容送了一对赤金缠丝手镯,面带微笑,说是祝贵妃福泽绵长。
裕修容送了一匹蜀锦,说是从蜀中新贡的料子,质地柔软,触手生温,给贵妃做衣裳正好。
谨修媛、豫昭媛等人也各有表示,或是摆件,或是香囊,或是绣品,虽不算贵重,却都合乎礼数。
赵琉毓送了一只巴掌大的玉雕小马,憨态可掬。她凑过来低声道:“这马雕得神气,像你。”
谢书筠接过玉马,笑着白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多问,将玉马小心地收了起来。
祥婕妤送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幅巴掌大的小画,画的是几枝疏淡的兰草,笔触清雅,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兰有幽香,贵而不骄。”
笔迹温润,一看便知是她亲手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给姐姐添个雅趣,愿姐姐往后日日清宁。”
觥筹交错间,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丝竹声轻快了几分,教坊司的舞姬从两侧鱼贯而入,裙裾翻飞,乐声悠扬。
澄儿已经趴在乳母肩头打瞌睡了,澈儿也靠在乳母怀里,眼睛半闭着,却还强撑着不肯合上。
谢书筠坐于上首,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对冰凉的玉佩,目光掠过满殿的灯火与人声,落在不远处父亲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又落回李缜温和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对玉佩又往袖中拢了拢,像是要把这一日的温度也都收进去,妥帖地藏好。
长安殿内,夜间,烛火温温地亮着。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玉簪却没有往发间插,目光有些发直。
紫苏正领着几个小宫女在偏殿里忙碌——搬凳子、摆案几、铺坐垫。
冬青从外面走进来,见谢书筠怔怔出神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娘娘,您怎么魂不守舍的?您怎么了?”
谢书筠这才回过神来,像是被惊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茫然:“本宫竟忘了还有晨省这回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都高了几分,“更可怕的是,她们都要来长安殿晨省?!”
紫苏看谢书筠这副好久没有露出的小女儿情态,不由放下了手中的坐垫,笑着走过来:
“自娘娘元正被晋封贵妃以来,一直到今天,宫中晨省便搁置着。如今娘娘有了贵妃册宝,又有了协理六宫之权,这晨省自然是要恢复的。”
谢书筠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晨省是祖制,本宫可以接受。可为什么要来长安殿啊?”
她望着那几只在偏殿里进进出出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抗拒,“我们长安殿原来偏安一隅,多么安宁。可现在却要开辟位置,让她们都过来……本宫总感觉难以接受。”
她的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李缜大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偏殿里正忙活的宫人们,又看了一眼谢书筠,挑眉问道:“阿筠这是做什么呢?”
谢书筠惊讶地站起身来:“陛下今日怎么过来了?”说着便要行礼。
第734章 含元晨省
李缜伸手拦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今日阿筠已经是贵妃之尊了。既是贵妃,自当宠冠六宫,朕得配合。”
谢书筠被他这一句说笑了,摇摇头道:“陛下又说笑。”随即又叹了口气,指了指偏殿的方向,“因为晨省的事,紫苏正收拾呢。”
李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蹙起眉头:
“你这长安殿虽不算小,可毕竟是寝宫,怎么能用作晨省?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你又养着澈儿和澄儿,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
他思索了一下,语气果断,“何不去含元殿晨省?”
谢书筠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一丝意外:“含元殿是皇后娘娘在位时的去处。臣妾只是贵妃,怕是不合规矩。”
李缜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贵妃又如何?宫里又没有皇后。含元殿地方宽敞,本来就是用作晨省的去处。谁敢有异议?”
他转向紫苏,“紫苏,别动了。长安殿不作晨省用。”
紫苏连忙应声:“是,陛下。”
谢书筠看着李缜那副说一不二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笑意:“多谢陛下。”
周围的宫人们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缜低头看着怀里的谢书筠,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放低了几分:
“傻话。我没能立你为皇后,就已经有些愧疚了。你是我心爱的女人,我不能让你难受。”
谢书筠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缜郎,你为了阿筠,也破例许多了。”
李缜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说——没事,应该的。
过了一会儿,李缜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去看看澈儿和澄儿睡了没有。若还醒着,朕今日还没跟他们说上话呢。”
谢书筠被他牵着往内室走,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身后,偏殿里的那些坐垫和案几,已经由紫苏领着人默默地撤了出去,长安殿又恢复了它原本的安静模样。
明日去含元殿晨省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各宫。
飞霜殿内,丽昭仪正端着养颜汤药盅,听了花颜的禀报,重重将药盅搁回案上,汤水险些溅出来。
“好个贵妃。”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酸意,“没有皇后之尊,却摆足了皇后的架子。陛下可真是偏心。”
花颜连忙上前,将药盅扶正,低声劝道:
“娘娘莫急。谢贵妃如此扎眼,必有人看不惯。陛下不是说了,谁能坐上皇后的位子还得看皇子们的造化。
日子还长,娘娘放宽心。如今娘娘已是九嫔之首,三皇子承欢膝下,未来可期。”
丽昭仪沉默了片刻,像是将那口气慢慢咽了回去,重新端起药盅,抿了一口,声音缓了几分:“好。本宫且看着,她谢书筠能得意到几时。”
观风殿内,烛火通明,张德妃正坐在窗下临帖,听了慧心的回话,笔尖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
“知道了。明日叫人早些备好车驾。”语气平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福殿内,明充仪正抱着六皇子逗弄,听到消息后笑了笑:“含元殿宽敞,倒比长安殿方便些。贵妃姐姐安排得妥当。”
朱阑轩内,赵琉毓正蹲在院子里擦她的弓,听完祥安的禀报,头也没抬,只笑了一声:
“好家伙,含元殿晨省,她可真是贵妃了。”
说完又继续擦她的弓弦,嘴角却弯着,“得,明日我也早去,给她撑撑场子。”
蓬莱殿内,烛火明灭不定。
秋澄将明日含元殿晨省的消息禀报完,便垂手退到一旁。
陈贤妃正靠在上首的引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听了消息后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秋澄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低声道:
“娘娘,贵妃娘娘面子也太大了。您协理六宫时晨省都在蓬莱殿,陛下可从未关心过是否方便。
如今她谢书筠不过刚接掌宫权,陛下便亲自开口让她去含元殿晨省——”
陈贤妃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且让她得意几天。”
她搁下书卷,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沉的算计:“本宫手头最要紧的,是文美人那胎。”
秋澄和雪映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第735章 凤座立威
陈贤妃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道:
“如今宫中九嫔之上,只剩本宫和宜充媛还无子嗣。
文美人虽有裕修容那个表姐,可江知妍膝下毕竟有三公主。即便她们二人愿意,陛下为了后宫平衡,也不会把孩子给江知妍抚养。”
她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如今看来,本宫最大的对手,倒成了刚刚小产的杨宛月。她刚刚失子,陛下为补偿她,难保不会把文美人那胎给她。”
陈贤妃冷笑了一声,“可若是她害得文美人难产而亡呢?陛下又怎会把孩子给一个毒妇?”
秋澄和雪映心头都是一凛。
陈贤妃的目光转向雪映,语气沉了几分:“雪映,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雪映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奴婢往咸亨殿的小厨房安排了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婢听说,宜充媛对文美人那胎确实重视。
她如今是咸亨殿的主位,文美人住在侧殿琴心斋,倒是方便了她嘘寒问暖、拉拢人心。
奴婢听说,她利用地理位置之便,经常去看望文美人,还送了不少补品,又让文美人用咸亨殿的小厨房,为的就是让文美人在陛下面前愿意把孩子给她。”
陈贤妃听了,冷哼了一声:“离得近确实有好处。可出了事,却更难摘清。”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等时候到了,我们的人把天花粉混进补汤里——那可是宜充媛的小厨房。
她用心歹毒,谋害妃嫔,待到她被打入冷宫,文美人一命呜呼……孩子,岂不是本宫的了?”
她转过身,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再亲热,又有什么用呢?”
雪映垂首道:“娘娘英明。”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晃动。
陈贤妃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正浓,檐角的冰凌在月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这个冬末最深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尽。
翌日,含元殿晨省。
天色刚亮,含元殿内已是衣香鬓影。
众妃按品级分坐两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端着茶盏静坐,有人悄悄打量着上首那张新添的椅子,目光闪动。
谢书筠作为执掌六宫的贵妃,她的座位位于上首,却没有在皇后曾经的尊位,而是在其下方低半格的位置另加了一把紫檀木椅,椅背不高,铺着深青色的锦垫,不僭越,也不失威仪。
陈贤妃坐于左侧首席,一身绛紫色吉服,面色端肃。
张德妃坐于右侧首席,宝蓝色翟纹宫装,气度沉稳。
两人同为妃位,今日也都来了,毕竟陛下金口玉言,含元殿晨省,没有谁该缺席。
其余妃嫔依次而坐,丽昭仪、裕修容、明充仪、清充容、祺婕妤、荣婕妤、赵琉毓、祥婕妤等人各按品级落座。
殿中安静而齐整,与往日陈贤妃主持晨省时并无不同,只是坐在上首的人换了。
谢书筠从殿后缓缓走出,一身品红色的贵妃吉服,外罩月白色薄纱长衣,发髻上簪着九尾凤冠,珠翠流苏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她在椅子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从容:“各位姐妹们都到齐了。”
众妃齐齐起身行礼:“嫔妾/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谢书筠抬手虚扶,待众人重新落座,她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本宫初次执掌后宫,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各位姐妹多多包涵。
有些事情,还要贤妃姐姐和德妃姐姐教给本宫,本宫年轻识浅,免不了要向两位姐姐请教。”
陈贤妃微微欠身:“贵妃妹妹过谦了。”张德妃也跟着点头:“妹妹客气了。”
谢书筠笑了笑,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
“众姐妹若有什么难处,也可来找本宫。但若有人恶意扰乱后宫安宁,本宫也不会轻饶。”
她顿了一下,分明笑着,眼底却带着一种沉静而稳当的威压,“还望众姐妹不要想着本宫资历尚浅,便可挑战本宫的底线。”
殿中安静了片刻。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攥了攥帕子,有人端茶盏的动作顿了一顿。
陈贤妃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拢了一下。丽昭仪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唇线却微微抿紧。
谢书筠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温和:“好了,天色不早了,众姐妹都散了吧。”
众妃陆续起身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谢书筠走在最后。她出了含元殿,一眼便看见赵琉毓和祥婕妤还等在阶前。晨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赵琉毓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谢书筠一眼,随即笑道:
“行啊你,阿筠。我本以为你性子不争不抢的,压不住场子呢。没想到你这么有气势,跟从前的皇后娘娘比也不逊色。”
祥婕妤在旁边连连点头,接话道:“贵妃姐姐还是比原先的皇后娘娘温和多了,没那么大架子。”
谢书筠看着她们俩,不由得笑了,方才在殿中端着的架子也松了下来: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我便不能有丝毫怯场。不然怎么管理这偌大的后宫,怎么令人信服啊?”
赵琉毓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我看你行。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找贵妃娘娘撑腰了。”
祥婕妤也笑嘻嘻地凑过来:“太好了,那以后我岂不是可以在宫中横着走了?”
谢书筠被她这话逗得笑了出来,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横着走的是螃蟹,你小心别被人捉去煮了。”
第736章 临产谋划
三人说说笑笑,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晨风拂过,带着早春清冽的气息,吹动她们衣角的流苏和鬓边的碎发。
祥婕妤走了几步,又加快了些:“快走快走,看我们澄儿澈儿去了!”
赵琉毓在后面笑着喊:“你那干娘当得比亲娘还上心。”
祥婕妤头也不回:“那是自然,谁让我是干娘呢!”
晨光落在三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身后的含元殿在日光下安静地立着,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像是一切都在悄悄重新开始。
琴心斋,午后。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文美人半靠在榻上,腹部高高隆起,月份已经极大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薄薄的鹅黄色褙子,面色平和,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裕修容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身绯红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步摇,含笑看着身旁的七岁女孩。
三公主李令萱站在榻边,正认真地看着文美人的肚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
“姨母,小弟弟就住在你肚子里吗?”她歪了歪头。
文美人温和地笑了笑:“是啊,三公主。”
李令萱“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文美人的肚子,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眼,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我可以摸一摸吗?”
文美人看了一眼裕修容,见她微微点头,便拉着李令萱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手刚放上去,腹中的胎儿便轻轻动了一下,李令萱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笑起来,却没有缩回手,而是多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手,像是心满意足了。
“他真的会动。”她转头对裕修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惊奇,像是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
裕修容含笑看着她:“萱儿,仔细别惊着弟弟。”李令萱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文美人的肚子,才往旁边站了站,没有再说话。
裕修容转头看了银雪一眼,银雪会意,向门外招了招手。
三个稳婆鱼贯而入,齐齐行礼。
裕修容道:“这三位是我为表妹寻来的稳婆,都是有经验的,也查过底细。表妹你月份大了,得早早备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文美人微微颔首:“多谢表姐。”
她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三公主,欲言又止。
裕修容会意,低头对李令萱道:“萱儿,跟着乳母出去玩一会儿吧,母妃与你姨母有些话要单独说。”
李令萱看了看裕修容,又看了看文美人,没有再问,只是乖乖应了一声:“知道了,母妃。”便转身跟着乳母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裕修容和文美人两人。文美人靠在引枕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表姐,眼看着我临盆在即,可这孩子……我们如何留下?”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主位的宜充媛时不时给我送些补品,嘘寒问暖,讨好之意溢于言表。她如今小产,膝下又无子嗣,我这孩子,怕是要给她抚养了。”
她抬起头,看着裕修容,目光带着几分恳切和焦急,“表姐,我们该怎么办?”
裕修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才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
“表妹放心,你说的这些,本宫也想到了。宜充媛在这宫中无甚根基,除掉她轻而易举。”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转深,“我们最大的阻碍,反而是陈贤妃。”
文美人微微一怔:“贤妃娘娘?我记得……她素来对抱养孩子并不热衷,从前也从未表露过这样的心思。”
裕修容冷笑了一声:“那是从前。如今陛下金口玉言——有了皇子,便有了后面角逐的资本。她陈疏影在这宫里熬了这些年,怎么会放过你这一胎的机会?”
文美人的面色微微发白,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裕修容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只有除掉陈疏影和杨宛月,这孩子,才能由我们自己来抚养。”
文美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将这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带着几分依赖:“表姐在宫中资历深,锦玉自愧不如,只能仰仗表姐了。我卢氏的希望,也全靠表姐了。”
裕修容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表妹放心。”
窗外,午后的阳光将琴心斋的窗棂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裕修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像是这世间的筹谋与波澜,都不过是杯盏间的一道余温。
第737章 集仙暗夜
咸亨殿内,午后。
宜充媛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件尚未缝完的小衣裳,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针脚细密,颜色素净。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是已经在想象着孩子穿上这衣裳的模样。
轻絮从外面进来,脚步轻稳,走到近前,低声道:“娘娘,裕修容带着三公主来看文美人了,刚进去不久。”
宜充媛手上的针线停住了。她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裕修容?她怎么会来琴心斋?”
她将手中的小衣裳放在膝上,目光若有所思,“本宫印象中,这位抚养了三公主的裕修容一向安静,不问世事,怎会无故来看望文美人?”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沉了几分,“眼瞅着文美人快生了,难不成她也看上了这一胎?她分明已经有了三公主,胃口这么大吗?”
轻絮连忙道:“娘娘无需多虑。据奴婢所知,裕修容与文美人是表姐妹,想必是表姐关心表妹,过来看望一番罢了。
宜充媛闻言,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重新拿起膝上的小衣裳,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衣裳,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文美人与本宫同处一宫,她的孩子交由本宫抚养,再好不过了。
与其把孩子交给心思深沉的陈贤妃,不如给近在咫尺的本宫。想必文美人也不蠢,知道该如何选择。”
轻絮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什么,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心地开口:“娘娘,恕奴婢直言——娘娘何不趁机……”
她比了一个极轻的、一晃而过的动作,眼神暗了暗,“一了百了。到时候孩子没了母亲,娘娘直接抱过来养,岂不是更干净利落?”
宜充媛手上的针线又停住了。她没有抬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醒的冷静:
“本宫在宫中根基不深,无得用之人。若是弄巧成拙,东窗事发,得不偿失。”
她抬起眼,看了轻絮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沉沉的掂量,“再说了,文美人那人也不是会争宠的主,为人寡淡,拿捏她还是容易的,何必冒那个险?”
轻絮垂首道:“娘娘说的是。”
宜充媛重新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针线穿过细棉布,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她脸上那一点算计和笃定,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缝了一会儿,又拿起衣裳抖了抖,端详片刻,像是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然后小心地叠好,放在一旁的针线篮里。
“日子还长,”她轻声说了一句,“不急。”
集仙殿内,烛火幽幽地亮着,光线微微晃动,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苗轻轻偏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裕修容坐在妆台前,已经卸了白日的珠翠与妆容。
她穿着一件素色寝衣,长发散落在肩头,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冷,与白日里那个温婉含笑、轻声细语的裕修容判若两人。
银屏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柄玉梳,却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裕修容从铜镜中看了银屏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冷静:“人盯住了吗?”
银屏微微倾身,低声道:“放心吧娘娘。奴婢派去的人一直留意着陈贤妃那边的动向。前几日那边终于动了,已经安插人手到了宜充媛的小厨房里面。”
裕修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凉凉的,像冬日檐角未化的薄冰:
“本宫就知道。陈疏影做过的手脚,可算不得少。众人只道贤妃贤德,却不知她才是真正的佛口蛇心。”
她顿了顿,从铜镜中看着自己冷淡的眉眼,声音更轻了几分,“从前,她动了手,倒省了本宫的事。可如今,她挡了本宫的路,那就留她不得了。”
银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裕修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咸亨殿那边,安排好了吗?”
银屏点头:“安排了。文美人身边的人是咱们的,已经让人破坏了连廊的台阶。届时宜充媛一定会派人修缮。只要她动了工,该露的破绽自然会露出来。”
裕修容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沉静的面容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文美人这胎,本宫势在必得。”
她说完,伸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
窗外的夜风又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明灭不定。
集仙殿内,烛火依旧燃着,将那一片沉沉的夜色,隔在了窗外。
第738章 萱落悲生
二月下旬,长安宫的春意渐渐浓了。
太液池畔的柳树垂下了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少女新梳的长发。
御花园里的杏花开了一片,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远看如同一片浮动的云霞,近看时花瓣薄如蝉翼,在春日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
几株早开的玉兰也绽了苞,白得像雪,立在枝头,端庄而安静。
风里已经有了融融的暖意,不再像正月里那样带着刺骨的寒。
琴心斋前的连廊上,三公主李令萱正由乳母陪着散步。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细小的兰草,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短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头发梳成两个垂鬟分髾髻,各系着一条浅紫色的发带,发梢垂到肩侧,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七岁的她身量已经抽长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少女的清秀,走起路来稳稳的,偶尔伸手去够廊边新发的柳条,不紧不慢的,像个小大人。
乳母跟在她身侧,慢慢陪着,时不时低声说一句“公主看那边,桃花开了”。
三公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殿内,却是另一番气氛。
文美人坐在榻前,身侧的小几上摆着两只青瓷碗。
一碗是浅褐色的保胎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另一碗是色泽更深、气味也更浓的补汤——那是加了天花粉的。
裕修容坐在她对面,一身绯红色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面上一如既往的温婉,只是眼底的光比平日沉了几分。
她看着那两碗药,声音平稳而清晰:
“表妹,你先喝下保胎药,再喝这碗补汤。然后走到连廊处滑倒——那里的台阶被我们抹了酥油。
到时候药效发作,你被迫发动,便坐实了宜充媛在台阶上动手脚、陈贤妃在你补汤里下天花粉的事。
你也不用担心,稳婆都是我们的人,江太医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如今已是足月,此刻发动也不会影响孩子健康。”
文美人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指尖微微收紧。
沉默了片刻,她端起那碗保胎药,一饮而尽,又端起那碗补汤,仰头喝了下去。
药液入喉时微苦,她皱了一下眉,搁下碗,站起身来。
她刚走出两步——
连廊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乳母尖锐的惊呼:“三公主!三公主!您没事吧——您别吓奴婢啊——”
裕修容和文美人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骤变。银屏已经快步冲了出去,裕修容紧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得几乎乱了分寸。
连廊的台阶下,三公主李令萱正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沾了灰尘,发带散落了一边,银丝绦上的玉环也脱了线,滚落在几步之外。
她的身体蜷在台阶底部,像是踩滑了,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慢慢地洇开来,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格外刺目。
乳母跪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发抖。
裕修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连呼吸都停了。
随即她冲上前去,跪倒在女儿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抱她,却又不敢动她,生怕碰碎了什么。
“萱儿……萱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破碎的慌乱。
李令萱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微微涣散,却似乎还认得眼前的人。
她的小手动了动,吃力地抬起来,裕修容立刻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眼泪夺眶而出,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母妃……”李令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萱儿……好疼……”
裕修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死死握着女儿的手,像是只要不松开,她就还能留在她身边。
那只小手在裕修容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失了力气。眼睫颤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了。胸口的起伏也停了。
裕修容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脸。七岁的女孩已经长开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小的、属于少女的轮廓,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
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应当是摔倒时还正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可后脑勺那片暗红色的血迹,正无声地提醒着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裕修容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周围的景象扭曲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跪在台阶下,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渐渐冷去的身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银屏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乳母已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琴心斋的殿内,文美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走到门口,却看到那一幕,她愣了一瞬,随即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她弯下腰,扶着门框,面色骤然惨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口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来人……”她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被腹部翻涌的剧痛打断,“快……快来人……”
裕修容依旧跪在台阶上,抱着女儿的身体,一动不动。银屏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声音嘶哑而急促:“传太医!快传太医——!禀报陛下——!”
琴心斋内,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在喊太医,有人在喊陛下,有人在扶文美人,有人在哭。
裕修容跪在连廊的台阶下,怀里抱着三公主小小的身体,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女儿淡紫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739章 产子惊天
咸亨殿内,宜充媛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
针线穿过细软的棉布,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针脚细密而规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的小篮子里已经叠放了好几件缝好的小衣裳,都是她这些时日慢慢做出来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宜充媛手中的针停住了,抬起头,眉头微蹙:“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乱?”
烟柳从殿外快步跑进来,面色发白,神色慌乱,大口喘着气。
她顾不上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急促:“娘娘,出……出大事了!”
宜充媛放下手中的绣活,站起身来:“难不成是文美人要生了?”
烟柳摇头,脸色更白了几分:“不止啊娘娘!是三公主——三公主薨了!”
宜充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变了几分调:“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烟柳也六神无主,声音发紧:“说是三公主在连廊上玩耍,不知怎么踩滑了,后脑勺磕上了台阶,没几分钟就断了气。
裕修容抱着三公主的尸身,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文美人那边刚刚也发作了,琴心斋已经乱成一团了!”
宜充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怔怔地站着,脑海中飞速闪过什么。
台阶……她记得前段时间才找人修过台阶,怎么会——
她猛地回过神来,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而稳:“稳住。本宫一定要稳住。”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烟柳道:
“走,咱们去琴心斋。文美人生产也是从鬼门关过一遭,得去看看。”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
宜充媛快步赶到琴心斋时,远远便看见了连廊台阶下那一幕——
三公主李令萱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淡紫色的裙摆铺展开来,发带散落在一旁,后脑勺下洇开一片暗红。
裕修容跪在女儿身边,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宜充媛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敢多看,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便移开了目光,快步走到裕修容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安抚:“裕姐姐……节哀呀。”
裕修容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宜充媛——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冰棱,又冷又利,恨不得将她抽筋扒骨。
宜充媛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再说出来。
她不敢与裕修容对视,只能匆匆转身,快步往琴心斋内室走去。
内室里,江太医和几个接生嬷嬷已经围在榻边,文美人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呼吸。
宜充媛走到内室门口,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云岫和月涧——文美人的两个大宫女,两人面色都发白,却还勉强撑着,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干净的棉布。
“情况如何?”宜充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云岫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江太医说胎位不正,怕是要费些功夫。”
宜充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退到一旁站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琴心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
三公主薨逝,文美人早产——这两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片刻便飞到了各宫各院。
妃嫔们陆续赶来,有人脚步匆匆,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远远看见连廊上那一幕便不忍再看,快步避开了视线,直接进了内室。
陈贤妃、张德妃、丽昭仪、清充容、荣婕妤、赵琉毓……凡是在宫中的,几乎都到了。
琴心斋外很快站满了人,却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衣料摩擦声。
李缜赶到时,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一眼便看见了躺在裕修容怀里的三公主,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女儿安静的小脸,看着她散落的发带和沾了灰尘的裙摆,看着她后脑勺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像他自己:“萱儿……”
裕修容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唤醒了似的,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声音沙哑而破碎:“陛下……萱儿……萱儿没了……”
话音未落,她便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整个人伏在女儿小小的身体上,哭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李缜上前一步,蹲下身,将她连同女儿一起拥进怀里。
他的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怕她也跟着一起碎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女儿,她平日里会乖乖地喊他“父皇”,会在他来集仙殿时跑到门口迎他,会拽着他的袖子说“父皇你下次带我去御花园看花”……
他才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心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胸口。
第740章 天花疑云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意,“萱儿好好的,怎么突然……”
裕修容崩溃地哭着,声音断断续续:“臣妾和文妹妹在屋内说话……萱儿和乳母在外边玩……等臣妾出来的时候……萱儿就躺在地上了……”
她抓住李缜的衣袖,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她说……母妃,我疼……然后就……就没了气息……”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整个人摇摇欲坠,“陛下……萱儿没了……臣妾也活不下去了……”
李缜紧紧拥着她,目光却落在那小小的、再也不会动了的身体上。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愤怒:“乳母呢?乳母何在?萱儿是怎么出事的?!”
乳母早已跪在一旁,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回陛下……奴婢和三公主边看风景边走路……三公主似是踩到了台阶上,脚下打了个滑,就跌倒了……奴婢没来得及拉住她……三公主的后脑便磕在了台阶上……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李缜的目光冷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几级台阶,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声音沉了几分:“常喜。”
常喜连忙上前:“奴才在。”
“去查。”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看那台阶是否有蹊跷。若有——”他顿了顿,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朕要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乳母,语气冷了几分:
“乳母看护不力,拉下去,关入掖庭暴室。若查清并非故意,杖责一百,轰出宫去。若有意谋害公主——”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杖毙。”
乳母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陛下饶命”,却还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拖走了。哭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连廊尽头。
琴心斋内,文美人的痛呼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稳婆急促的喊声和太医低沉的吩咐。
外间,裕修容伏在李缜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她的手上还沾着女儿后脑的血迹,却浑然不觉。
其余妃嫔站在不远处,有人低头抹泪,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春日的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在连廊上,照在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也照在裕修容那张被泪水和悲痛浸透了的脸上,这世间所有的悲欢,都在这一日被摊开在了日光底下,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谢书筠赶到琴心斋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一眼便看见了连廊台阶下的那一幕——三公主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淡紫色的裙摆铺散开来,血迹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格外刺目。
裕修容伏在李缜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全靠李缜的手臂撑着才没有瘫倒下去。
谢书筠的脚步停了一瞬。她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再也不会动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裕修容,心中也不是滋味。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移开目光,快步往琴心斋内室走去。
内室里,文美人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呼吸。
稳婆围在榻边,江太医站在帘外,面色凝重,手中的银针已经准备好了。
谢书筠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江太医,如何了?”
江太医见是贵妃来了,连忙躬身行礼,面色却依旧沉沉的:
“回禀贵妃娘娘,文美人这胎原本还算安稳,但……微臣方才诊脉时发现,文美人在生产前应是服用了天花粉。
此物药性猛烈,孕妇服之,轻则动胎早产,重则血崩难止。如今文美人产程艰难,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书筠的眉头紧紧蹙起:“天花粉?”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岫,语气沉了几分,“云岫,你家小主今日可曾服用过什么东西?”
云岫低垂着头,像是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回道:
“回贵妃娘娘,我家小主今日饮过一碗补汤,是咸亨殿小厨房做的。
因文美人与宜充媛娘娘同处一宫,宜充媛娘娘体恤小主月份大了,便时常让小厨房送些补汤过来。小主每日都会饮一碗。”
谢书筠听着,目光微沉。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对身后跟着的孙暮聿道:
“孙太医,你去跟着云岫,看看今日的补汤药渣还在不在。若有异常,立刻来报。”孙暮聿应了一声,跟着云岫出去了。
第741章 子落母陨
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痛呼,紧接着是稳婆急促的喊声:“用力啊小主!看到头了!用力!”
谢书筠没有再问,只站在外间,安静地等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喘息和稳婆的催促声,那声音又持续了许久,像是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内的紧张。
稳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生了!生了!是一位小皇子!”
谢书筠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却听见稳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好——小主出血了——止不住——快来人——”
产房内顿时又乱了起来。稳婆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江太医也快步冲了进去,隔着帘子指挥着止血的方子。
谢书筠的心一沉,没有进产房,转身快步出了琴心斋内室,往连廊那边走去。
连廊下,裕修容还在哭,声音已经沙哑了,整个人伏在李缜怀里,像是快要昏过去似的。
李缜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还搭在三公主小小的肩膀上,眼眶泛红,嘴角紧抿着,没有说一句话。
谢书筠快步走到李缜身边,声音压得低而急促:“陛下,文美人生了一位皇子。但她大出血,怕是不好了……”
裕修容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似的,猛地抬起头来。她哭道:“表妹……表妹她年纪轻轻就要去了吗……”
她抓住李缜的衣袖,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陛下,我失了女儿,又要失去表妹了……只可怜七皇子,那么小就失了生母……”
李缜听到“七皇子”三个字,像是从悲痛中被拉回了一丝理智。
他看着裕修容,又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知妍,朕差点忘了……你与文美人是表姐妹。”
裕修容伏在他怀中,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李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既然这样,七皇子失母,你又痛失爱女……就让七皇子认你为母亲吧。好好振作下去,好吗?”
裕修容像是被这句话接住了似的,哭得更厉害了,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紧紧攥着李缜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几分勉力的坚定:“好……为了表妹,为了七皇子……臣妾会努力活下去……好好照顾他……”
她伏在李缜胸前,眼泪还在流,眼底的神色却比方才复杂了许多——有悲,有痛,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层沉沉的、旁人看不分明的东西。
内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是云岫和月涧的声音,混着稳婆低低的叹息:“小主……小主……”
哭声从内室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谢书筠站在连廊下,听着那哭声,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将目光移开,落在不远处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上。
她知道,此刻在内室里,一场生产已经落定,一个生命才刚刚到来,另一个生命却已经悄然离去。
廊外春风还在吹,吹动檐角新绿的嫩叶,阳光温温地洒下来,映在每个人的肩头,不偏不倚。
裕修容伏在李缜怀中,那一声声低下去的哭腔里,分明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吐息——
像是那根绷了许久许久、重得像山一样的弦,终于松动了一寸。
尘埃落定,其他妃嫔纷纷回宫。
裕修容抱着三公主的尸身,带着刚刚出生的七皇子回了集仙殿。
她的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如纸,却走得极稳。
银屏跟在身后,怀中抱着裹在襁褓里的七皇子,那孩子刚刚哭过,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像是还不懂得人世间的悲欢。
琴心斋内,只剩下谢书筠和李缜,还有跪在榻边不停哭泣的云岫和月涧。
江太医和孙太医站在一旁,面色都不太好看。
榻上,文美人的身体已经被白布盖住,只露出几缕散落的发丝,安静地躺在那里。
李缜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中。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沉得像是压着什么:“孙太医,药渣里,确有天花粉?”
孙暮聿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微臣仔细查验过,确实有天花粉,且用量不小。”
李缜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慢慢酝酿。
片刻后,他开口道:“查。给朕查——是谁,胆敢谋害皇嗣。”
话音未落,常喜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李缜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陛下,奴才派缇骑查过了,连廊的台阶上被人抹了酥油。而据奴才查实,前段时间宜充媛曾派人动工修缮过那处台阶。”
李缜的眉头紧紧蹙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涌。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了几分:“搜查咸亨殿和琴心斋,把参与修缮的匠人都带过来。还有宜充媛,朕要听听她作何解释。”
常喜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廊下的新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书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目光从李缜紧蹙的眉间移到榻上那方白布上,又移开,落在了窗外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上。
第742章 月谪前斋
宜充媛从咸亨殿过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进到琴心斋,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李缜,还有站在一旁的谢书筠、跪在榻边哭泣的云岫和月涧,以及角落里的几位太医。
殿内的气氛沉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的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稳了稳心神,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李缜没有作声。
殿内安静了片刻,宜充媛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起身,只能悄悄抬眼瞄了一眼李缜的面色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比任何怒意都让人心慌。
李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沉:“朕听闻,你派人修缮了连廊的台阶?”
宜充媛心头一紧,连忙回道:“回陛下,前些日子那台阶坏了,臣妾派人维修了一下。”
“那为何抹了酥油?!”李缜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目光如刀般落在她身上。
宜充媛像是被那声音震了一下,急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急切:“臣妾不知!臣妾冤枉啊!”
李缜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掂量她话中的分量:
“文美人月份大了,若踩滑了台阶,难产而亡,孩子就顺理成章由你抚养了,是也不是?”
宜充媛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字清晰:
“不是的,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那个心思啊!
臣妾之前被人陷害流产,的确想抚养七皇子,臣妾不否认,可臣妾只是想好好待文妹妹,让她愿意将孩子交给臣妾。
臣妾多次看望文妹妹,让她用小厨房,给她送补汤,臣妾希望她能在陛下面前为臣妾美言几句……但臣妾从没有害她之心!”
李缜像是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不说,朕差点忘了。文美人的补汤里面掺了天花粉,也是你的手笔吧?”
宜充媛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随即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急:
“不是啊陛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臣妾真的没有——”
她的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常喜带着几名缇骑走了进来,身后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褐色的宫装,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常喜向李缜行了一礼,躬身道:“陛下,就是她,名叫春儿,在咸亨殿小厨房当值。奴才派人搜了她的住处,发现了藏着的天花粉。”
李缜的目光落在那小宫女身上,没有说话。
春儿被押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常喜低声道:“春儿,把你方才招认的话,再说一遍。”
春儿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奴婢承认……是宜充媛娘娘指使奴婢干的。说是……说是下了天花粉,可以让文美人难产而亡……到时候她就能收养七皇子了……”
宜充媛猛地转头看向她,声音尖锐而带着不可置信:“你休得胡言!本宫从未见过你!烟柳和轻絮可以作证!”
春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只是重复道:“奴婢不敢撒谎……确实是娘娘身边的轻絮姐姐把药交给奴婢的……”
李缜看着那个小宫女,又看了看跪在另一侧、面色惨白却依旧神色坚定的宜充媛,以及她身后同样跪着的烟柳和轻絮。
殿内安静了片刻,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眯了眯眼,像是在心里慢慢咀嚼着什么。
琴心斋内,气氛沉得像是凝了一层霜。
过了片刻,李缜抬眸,看向常喜,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天花粉一事存疑,把春儿押入暴室,好好审问,务必问出实话来。”
常喜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他一挥手,两个缇骑将春儿从地上拖起来,春儿哭喊着“陛下饶命”,被拖了出去,声音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殿外的日光里。
李缜的目光转向宜充媛。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却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宜充媛。”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落入水面,带着沉沉的凉意,
“你是咸亨殿的主位,明知文美人有孕在身,修缮台阶竟出了如此纰漏,还间接害了萱儿身亡。无论台阶上的酥油是谁动的手脚——你都难辞其咎。”
宜充媛抬起头,眼中含泪,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辩解,又像是知道辩解也无用了。
李缜没有等她开口,继续道:“咸亨殿你就别住了,搬回你的竹韵斋吧。”
宜充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缜,声音颤抖:“陛下……”
第743章 春水同悲
李缜没有看她,声音冷了几分:“宜充媛不堪主位之责,降为美人。即日起搬回竹韵斋,静思己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文美人诞下七皇子有功,以九嫔之礼安葬。”
宜充媛被李缜的话砸懵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着。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醒了过来,膝行上前,抓住李缜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陛下……臣妾知错了……求您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吧……臣妾真的知道错了……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求您不要把臣妾贬为美人啊……陛下……”
她哭得声音都变了调,“臣妾熬了这么多年……从采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求您了……陛下……”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了自己的衣角,侧过头,没有看她。
他朝常喜微微抬了抬下巴,常喜会意,示意两个宫女上前,将宜充媛从地上搀扶起来。
烟柳和轻絮也哭着上前,一边一个扶着杨宛月,将她往外带去。
“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求您——求您——”
杨宛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吹散了,落在琴心斋外的春光里,很快便听不见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缜的目光落在榻上那方白布上,停顿了很久。
云岫和月涧还跪在榻边,低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缜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谢书筠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
李缜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看着跟在身后一步之遥的谢书筠。
春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温温的。
“阿筠,”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陪朕走走吧。”
谢书筠看着他眼底那一层尚未完全褪去的红,心头微微一紧,也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臣妾遵旨。”
两人并肩走在九曲廊上。廊下的太液池水波光粼粼,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岸边的杨柳垂着嫩绿的长枝,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不知人间愁绪。
李缜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你是不是觉得,朕贬了杨宛月,有失公允?”
他没有等谢书筠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或许杨宛月确实是冤枉的。可萱儿没了。她身为一宫之主,没能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是错。
这深宫之中波谲云诡,文美人有孕,她咸亨殿的连廊便被抹了酥油。到底是谁干的,无从查证,可她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宫室,便是天大的罪过。”
他走到廊边一处可以驻足的地方,倚着栏杆,目光落在湖面上,“至于天花粉,那个小宫女认罪认得太快,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片刻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怜萱儿……都七岁了,却无辜被卷入此事,丢了性命。”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他扶着栏杆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着,看着湖面,任由那滴泪落下,又顺着指尖滑入水中。
谢书筠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缜那只攥紧的拳头,掌心温温地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是一句无声的安抚。
“陛下,”她的声音也放得很轻,“臣妾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三公主可怜,您慈父之心,定是痛彻心扉。一如之前澄儿和澈儿落水——若他们出了事,臣妾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活下去。”
李缜反握住她的指尖,声音沙哑:“阿筠……”
谢书筠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继续道:
“裕修容姐姐定是痛不欲生。可还有七殿下在。文妹妹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七殿下能够安然长大。您还没有给他取名字呢。”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三公主那样乖巧懂事,一定也不希望您和裕修容姐姐太难过。”
李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那些破碎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收拢回来。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比方才稳了一些:“萱儿是个好孩子……朕会振作的。朕还有大盛,还有你们,还有小七。”
李缜沉默了很久。池中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游走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映着天光和廊檐的倒影。
他转过头,看向谢书筠,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被风霜磨过的柔软,“在这深宫之中,想要平安,太难了。”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廊下的锦鲤又摆了一下尾巴,荡开一圈涟漪,很快便平息了。柳条拂过水面,像是春天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悲欢,轻轻抚过。
第744章 白幡换子
承庆殿的圣旨很快传遍了六宫。
七皇子赐名李怀琛。“琛”者,珍宝也。愿他如珠如宝,承蒙天佑,安然成长。由裕修容抚养,即日迁入集仙殿。三公主李令萱的葬礼,定于三日后举行。
集仙殿内,白幡低垂。
传旨太监的声音刚落,裕修容便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妾领旨。”
送走了传旨太监,她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道明黄绢帛,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背脊依旧挺直,眼底的光却涣散了。
灵堂设在集仙殿正厅。白绸垂挂,烛火通明。
三公主李令萱的棺木停放在正中,小小的棺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周围摆满了白菊和素烛。
裕修容穿着素服,守在棺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石像。她看着那小小的棺木,目光放空,像是透过木料看见了女儿安静的脸。
银屏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您要振作啊。如今我们心愿达成,七皇子交由您抚养了。”
裕修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银屏,眼中的泪光还在,声音却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哭腔:“本宫是想养个皇子,可没有想过用萱儿去换呐……”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素服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萱儿是从本宫身上掉下去的肉。长夜寂寂,是她陪在本宫身边,度过一个又一个深夜。本宫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识字明理,她是本宫的女儿,是本宫的亲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本宫设计……怎么就报应到萱儿头上了呢……”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银雪和银屏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将她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银雪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劝道:“娘娘,您要振作啊……三公主殿下也不希望您这么难过……”
她示意乳母将七皇子抱过来,又低声道,“娘娘您看,七殿下还等着您照顾呢。”
乳母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走近,轻轻弯下腰,让裕修容能看到孩子。
七皇子李怀琛正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小嘴微微张着,不哭不闹,他还不懂得这世上的悲欢离合。
裕修容泪眼朦胧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只维持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复杂而冷冽的底色。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怨意:“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本宫的女儿怎么会出事……”
她伸出手,却没有去抱他,只是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本宫费尽心思,找了接生嬷嬷,弄死了卢锦玉,终于把你夺了过来,也废了杨宛月。”
她的目光一点点锐利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泪光底下重新凝固成形。
她收回手,坐直了身体,声音也稳了几分:“事已至此,本宫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一定要让他夺得那个位置。”
银雪和银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垂下头,默默地将襁褓中的七皇子抱得近了些。
裕修容没有再去看那个孩子,目光重新落在三公主小小的棺木上,眼底的泪光还在,却已经不再涣散了,像是重新有了落处。
集仙殿的白烛还在无声地燃着,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滴在青砖地上,凝成一圈细碎的白。
蓬莱殿内,烛火明灭不定。
陈贤妃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她手中端着一盏茶,却一口未喝,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像是在强行按捺着什么。
秋澄和雪映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没想到啊,没想到……”陈贤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三公主竟然没了。原以为文美人这一胎本宫势在必得,可如今倒便宜了裕修容那个老好人,还是个皇子。”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雪映,目光锐利了几分:“那个小宫女,不会把本宫供出去吧?”
雪映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放心,断尾求生,向来是我们的手段。奴婢已经安排好了,那个宫女会在掖庭暴室里‘自尽’的。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陈贤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声音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层沉沉的余悸:
“那就好。孩子没了,我们可以继续等待时机。可若谋害文美人的事发了,那可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烛火摇曳的微光,将陈贤妃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秋澄和雪映各自低头,没有再说话。
第745章 案定谋起
承庆殿,夜间。
李缜坐在御案前,手中捏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偶尔有风穿过廊下的缝隙,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常喜从殿外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李缜身侧,躬身低声道:“陛下,掖庭暴室传来消息,那个宫女春儿,今夜里头,自己了断了。”
李缜的笔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抬起。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何死的?”
“吞了簪子。”常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生前一口咬死,就是宜充……就是宜美人指使的。缇骑在她住处搜到了几块银元宝,据说是宜美人给她的封口费。”
李缜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又归于平稳。
“死无对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杨宛月入宫这些年来,行事向来妥帖。若说她想养育琛儿,恐怕不假。可若说她害死了卢锦玉,她有那么大胆子吗?”
他顿了顿,“朕观她神态不似有伪。若只凭一个下等宫女的证词便拿了她,重刑之下,难保不会有冤狱。朕也无法向杨爱卿交代。
更何况,她刚刚小产失子,如今又降为美人,惩罚也够了。”
常喜垂首听着,没有接话。
李缜重新拿起御笔,在面前的奏折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语气平淡却带着决断:
“罢了。既然凶手已然伏诛,便就此结案吧。传朕旨意——宫女春儿,谋害皇嗣,罪无可赦。虽已自尽,仍需明正典刑,拖去城外乱葬岗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常喜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承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缜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日所有的沉郁,都随着那口气吐出了胸腔。
烛火在他身侧静静地燃着,明灭之间,将他眉间那一点复杂的神色照得忽隐忽现。
窗外夜色正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将光影投在窗纸上。
集仙殿内,白烛无声地燃着,烛泪一滴滴落在青砖地上,凝成细碎的白痕。
正厅中的灵堂已经布置妥帖,白绸垂挂,素花环绕,三公主李令萱的棺木安静地停放在正中,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棺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缓缓散开。
裕修容坐在棺旁的小杌子上,手中捏着一只小小的绣花荷包——淡紫色的缎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密,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那是李令萱平日里随身带着的,里面装着几颗她爱吃的松子糖。
裕修容将它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像是还能感受到女儿掌心的余温。
银屏从殿外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走到裕修容身边,低声道:
“娘娘,承庆殿传来消息,那个宫女春儿在暴室里自尽了,一口咬死就是宜美人指使的。陛下已经下令结案,着将春儿拖去城外乱葬岗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裕修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将那荷包放在棺沿上,站起身来。
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却依旧带着一层未散的阴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冷意:“死无对证。好一个死无对证。陈疏影的动作还真是快。”
她的目光落在棺木上,声音沉了几分,“这次竟然又让陈疏影逃过一劫。”
她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如今,本宫养育七皇子,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放任陈疏影那条毒蛇,难保不会有疏忽的时候。
陈疏影作恶多端,现在就缺一个口子——打开她蓬莱殿大防的口子。
只要她被抓住把柄,陛下的缇骑定能查出她曾经做过的事。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她。”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棺木上。
女儿安静地躺在里面,小小的面容被白绸遮住,看不见了。
裕修容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被悲痛淬过的坚定:“等着吧。本宫要创造这个机会。”
她说罢,重新在小杌子上坐下,伸手将那只淡紫色的荷包拿回来,轻轻握在掌心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棺前的青烟缓缓升起,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烟,还在和女儿说着什么不曾说出口的话。
夜风拂过,几片早樱的花瓣被风吹落,从半开的窗棂间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裕修容素白的衣角上,无声无息,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746章 素幡辞春
二月二十六,天色昏沉。
一大早,长安宫便笼在一层铅灰色的薄云之下。
春风依旧在吹,却比前几日冷了几分,太液池的水面泛着细碎的白光,新绿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也知道今日的沉重。
三公主李令萱的灵柩从集仙殿缓缓移出。
灵柩是朱漆小棺,棺盖覆着明黄色的锦缎,四角缀着素白流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仪仗以白幡开道,素色旌旗在风中轻展,旗面上以墨笔写着祭文。
宫人手持白烛与素花,分列两侧,步履无声。灵柩由八名内侍抬着,沿着宫道缓缓向宫门方向行去,经过之处,宫人们纷纷垂首肃立,无人敢高声言语。
李缜走在队伍前方。他穿着一身月色长袍,外罩一件本色素面氅衣,头戴素冠,未佩任何饰物。
他的面容清峻,眼底的乌青比前几日更重了些,嘴角紧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走路的步伐却比平日沉了许多。
裕修容走在灵柩侧后方。她穿着一身粗麻布孝服,衣料粗糙,素白无纹,腰间束着一根麻绳。
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白色绢花,面庞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眼眶红肿,显然哭了不止一两个夜晚。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具小小的棺木上,没有移开过。银雪和银屏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怕她随时会倒下去。
妃嫔们按品级列于队伍后方,皆着素衣,淡妆简饰。
谢书筠走在前列,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的素衣,外罩一件月白色薄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面容沉静。
她牵着澄儿和澈儿的手,两个小家伙都换了素净的衣裳,澄儿难得安静,乖乖地牵着母亲的手,澈儿依旧沉默地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看前方白幡飘动的方向。
谢书筠的目光落在裕修容消瘦的背影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陈贤妃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灰青色薄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德妃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翟纹宫装,神色端肃,大皇子李怀瑜跟在她身侧,也穿了一身素色袍子,面色严肃。
丽昭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吉服,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上脂粉未施,低着头,难得安静,不争不抢地跟在人群中。
明充仪抱着六皇子李怀煦,站在稍远的位置。孩子还小,裹在素色襁褓中,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荣婕妤站在她身旁,穿了一身藕荷色素衣,眼尾微红。
清充容牵着大公主李令鸾,站在人群中。
阿鸾穿了一身素白的小宫装,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丝绦,没有了往日的鲜艳装扮,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
她看了那具棺木一眼,又低下头去,攥着清充容的手指微微收紧。
祺婕妤牵着四皇子李怀珂,珂儿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棺木,又看了看母亲,小声问了一句什么,祺婕妤低头轻声回了一句,他便没有再问了。
赵琉毓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宫装,头上未簪任何首饰,眉目间带着一层沉沉的哀色。
祥婕妤穿着鹅黄色的素衣,眼眶微红,低着头,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灵柩沿宫道缓缓前行,经过含元殿、御花园,经过太液池畔那几株已经谢了大半的早樱树。
花瓣被风吹落,零零星星地落在棺木的白幡上,又顺着风飘落在地。
队伍在宫门处停了一停。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素色的旌旗被风拉得笔直,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挽歌。
乐工奏起哀乐,低沉的管弦声在灰白的晨光中缓缓升起,没有激昂的旋律,只有一声接一声的低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碾过。
司礼太监从队列中走出,立于灵柩前方,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悠长而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第三女令萱,幼秉慧质,性度端和。事亲以孝,待人至诚。不意夭折,遽失掌珠。朕心哀恸,痛彻五内。
追思往昔,音容宛在,竟成永诀。特追封为永嘉公主,愿明月不坠,春风不歇。钦此。”
他顿了顿,随即高声唱喏,声音在灰白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悠长而肃穆:
“永嘉公主灵柩——出——宫——”
灵柩被抬上了早已备好的丧车。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去。
白幡还在风中飘动,像是那只小手还在依依不舍地摆动着。
裕修容站在宫门口,看着丧车渐渐远去,始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辆越走越远的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终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握住了一缕穿指而过的凉风,然后垂落下来,眼泪也在那一瞬滑落。
李缜站在她身侧,他的目光落在远方那一点渐渐模糊的白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他素白衣袍的下摆,他微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是把情绪重新压回了深处。
他转身,对常喜低声道:“回宫吧。”声音平稳而克制,却没有看任何人。
妃嫔们陆续转身回宫,素色衣裙的队伍在宫道上缓缓散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渐渐无声无息地化开。
裕修容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银屏走上前,低声道:“娘娘,风大,回去吧。”她没有应,又站了片刻,才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还在吹,吹动她素白衣袍的下摆,吹动她鬓边那一朵白绢花。
早樱的花瓣还在飘落,零零星星地落在她走过的宫道上,像是这个春天在为那个小小的生命送别,一路铺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第747章 春意渐浓
三公主的葬礼结束后,长安宫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晨省照常,各宫各院重新有了走动。有子嗣的妃嫔忙着照看皇子公主,年轻些的则又开始了春日的争奇斗艳。
大公主李令鸾已经能帮着清充容料理一些简单的宫务了。
二公主李令瑶跟着谨修媛学女红,虽说绣得歪歪扭扭,但到底也拿得出手了。
大皇子李怀瑜每日清晨从观风殿出发,穿过御花园去崇文馆,步子比从前更快了些,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三皇子李怀瑄跟着丽昭仪,一如既往地调皮。
四皇子李怀珂已经渐渐习惯了茗雪阁的新生活,偶尔还会问一句“原来的娘”,但更多时候已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祺婕妤身边看图画册了。
五皇子澈儿与五公主澄儿则依旧活泼,在长安殿前的院子里追逐嬉笑。
六皇子煦儿已经会翻身了,明充仪每次看到他翻过去时都会高兴地鼓掌。
娴才人仍在文华殿苦练琴艺,她清楚自己在这宫中没有其他倚仗,只能靠才艺谋取一席之地,琴声便是她的立足之本。
卫宝林偶尔会来长安殿坐坐,带着新打的络子或绣样,不多话,也不惹事,渐渐也让人觉得不那么扎眼了。
秦御女依旧不声不响地住在兰幽斋里,每日或绣花或抄经,日子过得安静而无波澜。
吴御女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常借着春日好天气去御花园走动,遇上哪家嫔妃便攀谈几句,倒也与不少人混了个脸熟。
而那些沉寂下去的,也各自沉寂着。韩庶人还在冷宫寒月轩,像是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
宜美人搬回竹韵斋后闭门不出,偶尔有人路过,也只看见烟柳进出取饭,不见她本人露面。
转眼间到了三月下旬。
春光落在长安宫的每一个角落。
桃花已落尽,海棠正开到极盛,一树一树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头,风过时便落下一阵花雨,铺在青石径上,像是走在一匹柔软的花缎上。
太液池畔的柳枝已经长得很长了,垂入水中,随风轻轻摆荡。
几只白鹭从池面上掠过,翅膀扇起的微风让水面的倒影碎了一下,又慢慢聚拢回来。
御花园里的牡丹已经结了大大小小的花苞,再过些时日便会盛开。宫人们换上了薄春衫,脚步也比冬日里轻快了许多。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御花园东边那片开阔的草地上,祺婕妤正带着四皇子李怀珂放纸鸢。
从前在大吉殿,韩予熙稳重,也把四皇子养得端方,如今跟着祺婕妤生活,小小的人儿开朗了不少。
李怀珂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小袍子,手中举着一只小狗形状的纸鸢,那纸鸢做得精巧,耳朵和尾巴都用薄绢缝着,风吹过来时还会轻轻晃动。
他跑得不算快,步子却很稳,脸上带着难得的、毫无保留的笑意。
“娘!飞飞!”他举着纸鸢回头喊,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和急切。
祺婕妤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握着线轴,笑着应道:“珂儿拽着风筝跑,娘拽着线,就能飞起来了!”
李怀珂得了指令,立刻转身,迈开小短腿往前跑去。
那小狗纸鸢先是拖在地上,被风带了一下,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又落下去。
祺婕妤不急不躁,适时地松了一段线,又轻轻拽了一下。纸鸢终于借着一阵风,摇摇晃晃
地升了起来,尾巴上的彩绸在风中飘展着,像一只真的小狗在撒欢。
“飞了飞了!”李怀珂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又蹦又跳,笑得眉眼弯弯。
玉杏在一旁拍手:“小殿下真厉害!第一次放就能飞这么高!”
祺婕妤也笑了,眉眼间的神色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她看着儿子仰头望天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像是被填满了,什么陈年的怨与不甘都不重要了,只管一把线一把线地松开,放那纸鸢稳稳地飘在春风里。
御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宜美人正带着轻絮出来散心。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灰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上没有半点脂粉,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灰雾裹着,与这春日的明媚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扫着沿途的花木,却被远处那片草地上的笑声吸引了过去。
她看见了那只小狗纸鸢,看见了那个奔跑着的、穿着浅青色小袍子的孩子,看见了站在孩子身后、握着线轴、满脸笑意的祺婕妤。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传来的细微刺痛像是某种提醒,让她不至于在春光里失态。
她看着祺婕妤的笑脸,看着四皇子的欢快模样,只觉得那笑声像一根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心上。
“真是便宜钱琼南那个蠢货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她可真是运气好。多年前她信了本宫的话,下手害姜扶楹,企图陷害谢书筠,东窗事发,她被降位罚跪,本应该跌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冷笑了一声,“可她怎么那么命好?怀了四皇子,后来慢慢又爬到了婕妤。
如今,本小主的孩子没了,搬倒了韩予熙,她白白得了个儿子。本小主从九嫔降到了美人,她却在这里尽享天伦之乐。”
她的目光落在李怀珂欢快奔跑的身影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苍天何其不公。”
轻絮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接话。
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带着纸鸢上的彩绸和孩童清脆的笑声,拂过宜美人的衣角,像是春天在提醒她——该走了。
可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飞得越来越高的纸鸢,看着那个奔跑的孩子,沉默了很久,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她走得很慢,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身后的御花园里,那片笑声还在继续,这宫里永远不缺少热闹,也永远不缺少角落里那些被热闹落下的、沉默的影子。
第748章 满月筹谋
长安殿内,烛火温温地亮着。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由冬青替她卸下发髻上的珠翠。
冬青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手上的力道也轻飘飘的,有些心不在焉,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谢书筠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冬青,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冬青正在愣神,闻言一怔,抬头看向谢书筠:“啊?娘娘怎么知道……”
谢书筠笑了:“你的情绪都挂在脸上了,瞎子才看不出来。”
冬青尴尬地挠了挠头,手上的玉梳停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奴婢是觉得……陛下已经快一个月没来我们长安殿了。从前,我们长安殿哪里这么被冷落过。”
谢书筠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手从妆台上拿起一支玉簪,在指尖转了转,才不急不缓地开口:“也不止我们长安殿。陛下这段时间哪个宫也没有去,也没有召人侍寝。”
她顿了顿,将玉簪放回妆台上,声音温温的,“三公主刚走,陛下做父亲的,难免心中难过。他需要时间调整调整。更何况,女儿刚走,他若跟没事人似的,传出去也不像话。”
冬青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替谢书筠梳理长发,手上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像是在无声地表达不满。
谢书筠从镜中看见她那副模样,也没有再劝,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索性这段时间宫里还算安宁。过几天就是七皇子的满月宴了,等缓过这个劲儿,后宫恐怕没这么平静了。”
冬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谢书筠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也没有追问,只低低“嗯”了一声,继续梳头。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玉梳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偶尔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新发的嫩叶轻轻颤动。
三月二十二,夜。
集仙殿内,烛火温温地亮着,将帐幔映成一片柔和的橘色。
裕修容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色寝衣,半靠在床边,长发散落在肩头,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银雪正将最后一支簪子放入妆奁,又转身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衣物,动作不紧不慢,一切都井井有条。
裕修容闭着眼,像是歇息,又像是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清晰:“明日便是琛儿的满月宴了,都准备妥了吧?”
银雪转过身来,微微颔首:“放心吧,娘娘,一切都准备好了。请柬已经发给了高位有子的妃嫔们,陛下那边也传了话,明日会亲自过来参加仪式。
吃食也安排了小厨房制作,菜单来回核了三遍,保证体面稳妥,不会出什么差错。”
裕修容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帐顶的花纹上,语气淡淡的:
“不过是稚子的满月宴罢了,无功无过便好。襁褓里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来?该来的自然都会来。”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转了个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另一件事,安排妥当了吗?”
银屏从暗处上前一步,站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
“回娘娘,已经安排好了,只待明日。”
裕修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重新闭上眼睛,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笃定:“本宫很期待……明日。”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
银雪和银屏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各自无声地退了下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夜色将集仙殿拢在一片沉静之中,只有廊下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翌日,集仙殿。
天色刚亮,宫人们便开始忙活起来。洒扫庭除、铺陈桌案、摆放花枝,小厨房里热气腾腾,甜香四溢。
临近午时,殿内已经布置得妥帖齐整,红绸与素锦相间,虽不算铺张,却处处透着用心。
妃嫔们陆续到来。
豫昭媛来得最早。她穿着一身豆青色的春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温婉,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镯子,说是给七皇子添福添寿的。
裕修容笑着接了,两人寒暄了几句,豫昭媛便退到一旁坐下。
张德妃紧随其后,一身宝蓝色的褙子,气度沉稳,大皇子没有带来。她送了一对白玉平安扣,说是给孩子保平安的。
裕修容道了谢,请她入座。张德妃环顾了一圈殿内,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自有宫人奉上茶来。
明充仪也到了。她产后恢复得不错,面色红润,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簪,整个人透着几分为人母后特有的温润。
她送了一套银制的长命锁和手镯,做工精细。
裕修容接过贺礼,低头看了一眼那银锁,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笑着道了谢。
第749章 茶污换衣
谢书筠是带着澄儿和澈儿一起来的。
两个孩子都穿得齐齐整整,澄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进门便好奇地四处张望;
澈儿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锦袍,安安静静地牵着母亲的手,目光沉稳地打量着满室的客人。
谢书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长盒,里面是一对赤金嵌宝的如意锁,沉甸甸的,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她与裕修容寒暄了几句,将贺礼递上,又看了一眼乳母怀中抱着的七皇子,夸了几句“长得壮实”、“白白嫩嫩的”,便带着两个孩子退到一旁,与明充仪、豫昭媛站在了一处。
三个孩子的话题总是聊不完的。
明充仪说煦儿最近会翻身了,翻过去还不会翻回来,急得直哼哼;
豫昭媛说滢儿也闹着要学放风筝,昨日差点把线轴扔进太液池里。
谢书筠笑着说澄儿倒是会放风筝了,就是跑得太欢,好几次差点拽着她一起栽进花圃里。
三个大人说着说着都笑了,连带着澄儿和澈儿也跟着笑,虽然不明白大人在笑什么。
殿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高位有子的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含笑看着乳母怀中的七皇子,有人低头吃茶点。
宫中难得有这样轻松热闹的场面,连宫人们走动时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陈贤妃带着雪映和秋澄从宫门口走来,步伐从容。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面容端肃,身边的雪映捧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玉的如意锁。
她走到殿门前时,正要迈步跨过门槛,忽然从侧面的连廊里转出一个小宫女,手中端着一只茶盏,脚步急促,像是赶着去送茶。
那小宫女没有看路,直直撞上了秋澄,茶盏脱手,茶水泼了秋澄一身,衣裙上洇开一大片湿痕,茶叶还挂在衣料上,看着十分狼狈。
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告罪:“奴婢疏忽,请姑姑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又抬头看了陈贤妃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恳切,“娘娘恕罪,秋澄姑姑,奴婢那里还有两件新衣,尚未穿过,尺寸与姑姑相仿,不如姑姑随奴婢去更换一下,以免御前失仪……”她言辞恳切,像是真的急坏了。
秋澄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裙,眉头微蹙,随即转头看向陈贤妃。
陈贤妃的目光从小宫女身上掠过,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跟她去吧。”
秋澄点头,跟着那小宫女快步往集仙殿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连廊拐角。
人来人往的殿门口,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谁也没有过多留意,很快便被热闹的宾客声淹没了。
陈贤妃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面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她端着那副端庄从容的架子,朝主位上的裕修容走去,道贺声温婉而得体。
另一边,集仙殿深处,连廊尽头的一间小耳房前,小宫女推开了门,侧身让秋澄先进。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
一张窄榻,一方矮桌,墙角叠着几只木箱,桌上摆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和一把木梳,住在这里的人日子过得简单,却也不算潦草。
小宫女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展开来,是一件淡青色的春衫,料子算不上顶好,针脚却很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秋澄姑姑,这就是奴婢的住所了。奴婢是三等小宫女,这衣裳是给银屏姑姑做的,原想着讨她欢心,若是她能夸一句好,奴婢在集仙殿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小宫女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不好意思,“如今奴婢失手污了姑姑的衣裳,这衣裳便送给姑姑,权当赔罪了。”
秋澄接过衣裳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小宫女那张圆圆的、带着几分真诚的脸。
她没急着换,先问了句:“你倒机灵。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乖乖答道:“奴婢叫小蕊,今年十四了。”
“十四……”秋澄一边解开自己湿透的衣带,一边随口道,“还没及笄呢。你为何要入宫?宫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小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选择进宫呢……”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来,“让姑姑笑话了。”
秋澄没有接话,低头整理着衣襟。
小蕊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道:“对了姑姑,奴婢平日里在小厨房当差。今日小厨房给娘娘们备了燕窝,奴婢偷偷给自己留了两盅,还没动过呢。
今日与姑姑投缘,奴婢送姑姑一盅,就当给姑姑赔罪了。”
她说着,也不等秋澄推辞,便拉了她的手往外走:“姑姑随奴婢来,就在前面拐角的小厨房里,几步路的事。”
秋澄刚换好衣裳,还没来得及说“不必了”,便被她拉着出了门,穿过一条短短的廊道,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第750章 药隐燕盏
秋澄被她拉着走,虽觉得这丫头有些过于热络,但看她年纪小、笑容又真诚,也不好甩开,只跟着她,穿过廊道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小宫女和厨娘正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切菜的切菜,摆盘的摆盘,偶尔有人低声催促一句“那盅汤好了没”,便又埋头忙去了。
没有人多留意小蕊带进来的人是谁,只当是哪个宫里来的宫女,顺着忙乱的步子便过去了。
小蕊拉着秋澄径直走到摆放燕窝的长案旁。
案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几排白瓷小盅,每一盅上都贴着细长的红纸条,写着各宫娘娘的名号。
小蕊指着其中一盅,低声道:“这是给娘娘们准备的燕窝,这盅是给我们裕修容娘娘的。”
秋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小蕊又拉着秋澄往更里面走了两步,绕过一只半人高的储物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蹲下身来。
她拉开柜门,从里面端出两盅一模一样的燕窝,瓷盅还带着微微的温热,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她朝秋澄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秋澄姑姑,您快吃吧,别被她们发现了。”
说罢,便将其中一盅塞到秋澄手里,自己端起另一盅,揭开盖子,也不拿勺子,就着盅沿便喝了一大口。
秋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燕窝,又看了看小蕊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有些犹豫。
小蕊咕咚咽下一口,抬头见她没动,催促道:“姑姑您怎么还愣着呀?快吃呀,一会儿凉了就腥了。这可都是好材料,七殿下满月宴才舍得拿出来用的。”
秋澄被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又见她吃得那般坦然,心头的戒备也松了几分。
她揭开盖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燕窝炖得软糯,甜度刚好,确实比平日里的吃食精细许多。
小蕊见她吃了,像是放了心,又埋头喝了两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好吃,真好吃”。
秋澄看着她那副率真可爱的模样,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两人各自吃完,小蕊将空盅收进柜子里,又用一块布把柜门掩好,拍了拍手站起来。
她对秋澄笑了笑:“姑姑,奴婢还有活计没干完呢,您先去宴客厅吧。今日与您相识,奴婢很高兴。”
秋澄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和真诚的笑,也点了点头:“好,你去忙吧。”
她整了整衣襟,转身从小厨房出去,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小蕊已经重新走到案边,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一副忙碌的模样。
秋澄没有再多想,加快了脚步往宴客厅走去。今日满月宴,还有许多事要做,她不能离开太久。
春日的阳光照在廊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没有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刚换上的淡青色春衫的衣摆暗层里,夹着一层薄薄的药粉。
秋澄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小蕊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她站在小厨房的角落里,目光落在秋澄离去的方向,确认她不会再折返回来,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里是磨得极细的曼陀罗籽粉末,色泽灰白,几乎没有气味。
她用指尖捻了一小撮,极轻极稳地撒入裕修容那盅燕窝中,又用勺背轻轻搅了一下,燕窝表面恢复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将纸包重新藏入袖中,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到案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宴会厅内,人已基本到齐了。
妃嫔们按品级落座,案上已经摆好了各色点心与茶水。
裕修容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怀中抱着裹在锦缎襁褓里的七皇子。
孩子刚吃饱,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四处看,不哭不闹,倒是个省心的性子。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坐在右侧前排,澄儿偷偷伸手去够案上的桂花糕,澈儿则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落在裕修容怀中的七皇子身上,像是在好奇这个最小的弟弟。
陈贤妃坐在对面首席,秋澄已经回到她身侧,衣摆整整齐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微微侧头,低声对陈贤妃道:“娘娘,奴婢回来了。”陈贤妃没有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笑语盈盈,一派和乐。
常喜从殿外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问安。
李缜大步走进殿内,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温和,目光扫过满殿的妃嫔,在谢书筠身上停了一瞬,又与她对视了一眼,随即转向主位上的裕修容和七皇子。
他摆了摆手:“今日爱妃们不必拘谨,都是自家人,随意些。”众人谢恩落座。
李缜走到裕修容面前,低头看着襁褓中的七皇子。
孩子正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小小的手指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攥成了拳头。
李缜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琛儿长这么大了。你养得很好。”
裕修容微微垂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谢陛下夸赞。琛儿乖,不怎么闹人,倒省了臣妾许多心思。”
李缜示意常喜上前,常喜捧着一只紫檀木长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繁复的祥云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缜道:“这是朕赐给琛儿的,愿他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裕修容接过长命锁,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臣妾代琛儿谢陛下隆恩。”
第751章 盏倾惊宴
李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裕修容的肩膀,这是对她的安慰和认可。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未尽的温和:“你做得很好。”
裕修容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对已逝女儿的释怀,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承诺,以及那些在这一日终于落定的尘埃。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弯起嘴角,轻声回了一句:“谢陛下。”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主位落座。他抬手示意,声音清朗而温和:“满月宴开始吧。”
按照大唐礼制,皇子满月宴需行“剃胎发”之仪。
乳母将七皇子抱到铺着红绸的案上,由宫中专司此礼的女官手持金剪,在孩子的头顶与四角各剪下一小缕胎发,以红绳系好,收入锦囊中,意为“去胎气,纳祥瑞”。
整个过程七皇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乳母怀中,像是知道这一日是属于他的。
礼毕,李缜举杯,众妃同饮,满月宴正式开席。殿中丝竹声起,笑语盈盈。
乳母将七皇子抱回裕修容身边,裕修容低头看着孩子安睡的小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目光复杂而柔软。
谢书筠坐在席间,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殿的衣香鬓影,在陈贤妃端庄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落在了裕修容怀中那个安睡的小小身影上。
殿内烛火融融,人声和暖。
小厨房的菜一道道地端了上来。热腾腾的汤羹、精致的点心、荤素搭配的菜肴依次摆上各宫案头。
燕窝盅也混在宫人手中的托盘里,被端了上来,小蕊穿着一身干净的宫装,垂着头跟在队伍后面,动作利落地将裕修容面前那盅燕窝稳稳放下,揭开盖子,微微屈膝,便退开了。
退开时她的目光与银屏极快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银屏上前一步,俯身在裕修容耳边低声道:“娘娘用些吧,今日宴席上的燕窝炖得极好。”
裕修容端起那盅燕窝,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地咽了下去。
又舀了两勺,像是被那甜润的滋味安抚了眉宇间微蹙的褶皱,便将瓷盅轻轻放下,继续与旁侧的张德妃说话。
宴席继续,丝竹声轻快,殿中言笑晏晏。
陈贤妃正与身旁的丽昭仪说着什么,两人都带着得体的笑意。
谢书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的澄儿和澈儿,两个孩子正安静地吃着案上的点心,澄儿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桂花糕。
忽然,裕修容扶住桌沿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不自觉地揉向太阳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拢住她的心神。
她的面色先是微微泛白,随后浮上一层不自然的潮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瞳孔也渐渐有些涣散。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句完整的声音,身体晃了一下,手中的茶盏脱手滑落,在案沿磕了一下,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银屏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惶急:“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裕修容抓着银屏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却越来越低……
宴席上的笑谈声戛然而止。
坐在近处的几位妃嫔先是面面相觑,有人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有人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
陈贤妃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目光快速地在裕修容身上扫过,又移向案上那盅已经见底的燕窝,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银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传太医!快传太医!娘娘——娘娘您撑住啊——”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这张被暖意裹着的罗网里,满殿的丝竹声、觥筹声都像被推远了一层,又一层。
李缜放下酒杯,面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裕修容身边,俯身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涣散的目光,眉头紧紧拧起。
他朝身后沉声道:“快去传太医!另外,封锁集仙殿,没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着衣摆,有人悄悄攥紧了帕子,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又各自垂下了目光。
谢书筠与明充仪隔着一道案几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书筠将澄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又看了一眼澈儿,澈儿正安静地看着这边,没有惊慌,只是一双眼睛定定的,把眼前的一切都收进了眼底。
集仙殿的宫门被迅速关闭,侍卫持刀列于门侧。
殿内的烛火还在安静地燃着,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神色,明明暗暗,这出刚刚开场的戏,已经在这春日融融的午后,掀开了第一道帘幕。
第752章 宴毒隐锋
李缜弯腰抱起裕修容,动作利落却小心。
裕修容面色苍白,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目光虚浮,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
他大步往内室走去,路过前厅时脚步未停,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其他妃嫔在座位上等候。”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书筠身上,“贵妃,这里就由你看顾了。”
谢书筠起身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臣妾遵旨。”
李缜没有再多说,抱着裕修容转入了内室。
前厅内,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谢书筠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主位一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像是一根无声的定海针,将那些微微浮动的人声慢慢压了下去。
另一边,裕修容躺在榻上,面色先是苍白如纸,随即浮上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的瞳孔微微散大,目光像是聚不到一个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银屏和银雪跪在床前,面色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裕修容的面色,心口悬在半空——虽说是自己下的毒,可这毒到底有多霸道,她们心里也没有底,万一剂量出了偏差,万一孟太医来得晚了……
她们不敢深想,只死死咬着唇,忍着不敢落泪,怕一哭便露了破绽。
李缜站在榻边,面色沉凝,目光落在裕修容脸上没有移开。
孟堂浔背着药箱匆匆赶到,脚步又快又稳,进门时袍角带起一阵风,江太医和孙太医紧随其后。
孟堂浔进了内室见到李缜便要行礼,李缜一抬手:“免礼。快看裕修容如何了。”
孟堂浔不再多言,快步上前跪于榻侧,指尖搭上裕修容的脉腕,凝神诊了片刻,面色渐渐凝重。
他又翻看了裕修容的眼睑,又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这才收回手,转身向李缜躬身道:“回禀陛下,娘娘这是中了毒。”
李缜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何毒?可有解法?”
孟堂浔神色郑重:“是曼陀罗籽之毒。此物性烈,入腹后可使人口干目眩、心神恍惚,严重者幻视幻听、呼吸衰竭,甚至危及性命。
所幸娘娘服用的剂量不大,尚在可控范围内。
微臣先以甘草、绿豆煎汤催吐,再以清热解毒之剂配伍针灸,排出余毒,便无大碍了。”
李缜听完,面色稍缓,沉声道:“好。劳烦爱卿解毒。”
孟堂浔拱手:“臣分内之事。”他不再多言,转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药包,开始施针。
银针落下,裕修容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像是那只无形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的喉咙。
银雪和银屏对视一眼,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银雪随即跪倒在地,眼眶一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急切:
“陛下,求您为我们娘娘做主!七殿下的满月宴上,竟有歹人给娘娘下毒,此事天理难容!
若今日娘娘有个好歹,七皇子殿下岂不是又要失去母亲?”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求陛下严查,严惩此人!”
李缜看着她,语气沉而稳:“起来吧。朕会做主。”他转向榻上气息已经平稳了些的裕修容,“你们娘娘今日可曾食用了什么?”
银雪擦了擦眼角,垂首道:“回陛下,娘娘今日饮食一如往常,所食之物皆在桌案上,没有外人经手。”
李缜目光微沉,转头对候在外间的江太医和孙暮聿道:“江太医、孙太医,你二人去前厅,将裕修容桌案上的食物一一查验,务必找到毒源。”
两人齐齐躬身:“微臣遵旨。”他们退出内室,脚步声沉稳而迅速。
前厅内,妃嫔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又各自移开。
有人端起茶盏,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攥紧了帕子。
谢书筠站在主位一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她把这一室的安静和那几道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一一收进眼底。
殿内的烛火还在安静地燃着,映着每个人脸上或明或暗的神色,也将那碗已经空了大半的燕窝盅,照得清清楚楚。
陈贤妃端坐于自己的席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像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她的脑子里并没有闲着。
裕修容中毒了——是谁下的手?今日是七皇子满月宴,来的都是高位有子的妃嫔,谁会在这种场合动手?
风险太大了,若被查出,便是万劫不复。况且裕修容刚得了七皇子,与众人并无明显的仇怨,谁会挑这个时机……
她的思绪忽然停住了。
若裕修容出事,七皇子失去养母——受益者,是本宫。
第753章 集仙搜查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极轻极快地扎进了她的心头,让她原本平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进殿门前,秋澄被一个小宫女撞翻了茶水,跟着她去换了衣裳。
当时她只觉得是件小事,没有在意,如今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她猛地看向身边的秋澄,目光带着一丝极快的审视。
秋澄被她看得一愣,微微侧头,低声道:“娘娘?”
陈贤妃的动作虽然不大,却还是引来了附近几位妃嫔的注意。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谢书筠也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陈贤妃察觉到那些视线,稳了稳心神,随即微微弯起嘴角,朝谢书筠的方向点了点头,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与身旁的丽昭仪说了句什么,语气平稳,笑意得体。
她的指尖却在袖中狠狠掐进了掌心,指甲陷入皮肉,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刺痛。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心中飞速地转着——此刻若有任何动作,反倒解释不清。
此刻,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希望是她多想了。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在舌尖化开,又凉了下去。
江太医与孙暮聿配合默契,将裕修容桌案上的食物一道一道仔细探查。
汤羹、点心、酒水,逐一检视,最后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白瓷燕窝盅上。
孙暮聿以银针探入残羹,针尖取出时已微微变色。他又取出一小撮残渣置于掌心细看,又凑近闻了闻,与江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放下手中的器具,走到谢书筠面前。
“回禀贵妃娘娘,”孙暮聿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臣等已探查完毕,那曼陀罗籽毒,便在裕修容娘娘所用的燕窝之中。
此毒性烈,入腹后可致人神志恍惚、幻视幻听,严重者呼吸衰竭,危及性命。”
他说完之后,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位妃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案上那只尚未动过的燕窝盅,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有人将面前的瓷盅悄悄推远了些。
“我的燕窝……该不会也有问题吧?”
“这满月宴上的吃食,怎么会有毒……”
声音虽低,却如细浪般从一角卷向另一角。
秋澄站在陈贤妃身侧,原本低垂的目光在听到“燕窝”二字时猛地抬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她方才在小厨房里吃过的那盅燕窝,与裕修容桌上的,是同一批。
她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
谢书筠的目光扫过殿中浮动的人声,语气平稳却不失分量:
“大家莫慌。孙太医,你们再探一下诸位娘娘桌案上的燕窝可有异样,以免遗漏。”
孙暮聿应声,与江太医各带一名药童,开始从首席依次查验各宫案上的燕窝。
谢书筠又侧身对紫苏低声道:“去内室,将探查结果禀报陛下。”
紫苏应声快步向内室走去。
内室里,孟堂浔收了银针,又喂裕修容服下一剂解毒汤药。裕修容的面色虽仍苍白,唇色却比方才好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绵长。
孟堂浔起身向李缜躬身道:“回陛下,娘娘体内余毒已排了大半,性命无虞,只待这几日好生调养,慢慢恢复便可。”
李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榻上安睡的裕修容脸上,看了片刻,才收回来。
这时紫苏从外间进来,垂首行礼,将孙太医查验的结果低声禀报了一遍。李缜听完,面色沉了几分,转身便往外走。
他大步流星穿过帘幕,回到前厅,脚步带着一阵风。
妃嫔们见他出来,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襟危坐。
李缜站定,目光扫过满殿,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既然查出了毒源——常喜。”
常喜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派缇骑严查集仙殿小厨房来往人员。”李缜一字一句,声音冷而稳,“从采买到烹制,再到上菜,每一环、每一个人,都给朕查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朕倒要看看,皇子满月宴上,是谁这么大胆子,下毒害皇子之母。”
常喜带着缇骑快步离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正慢慢压下来,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第754章 心乱审蕊
陈贤妃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脑子里却像一团被人搅乱的丝线,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满月宴是裕修容办的,毒是下在裕修容的燕窝里的,查来查去,这把火怎么烧,都该烧在集仙殿自己头上。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此刻不能动,一动,便是破绽。
过了一段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
常喜带着几名缇骑走了进来,押着一个身形狼狈的小宫女。
小蕊的头发散了些,衣领被扯得歪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被缇骑一把推跪在殿中央。
秋澄站在陈贤妃身后,一眼便认出了她,眼睛猛地瞪大了——怎么会是她?
那个圆脸、热络、拉着她吃燕窝的小蕊,方才还笑得那般真诚的小蕊,竟然会是下毒之人?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手指攥紧了袖口,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众人纷纷看向殿中央。
小蕊跪在那里,十四岁的年纪,肩膀单薄得像是经不起风,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殿中那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渐渐紧张起来,呼吸急促,后背微微发抖。
李缜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开口问常喜:“就是这个小宫女下毒?”
常喜躬身回道:“回禀陛下,集仙殿小厨房的人纷纷说这个小宫女形迹可疑,宴席前后她屡次靠近燕窝摆放之处,且今日只有她一人进过存放燕窝的柜子。嫌疑最大。”
李缜的目光重新落到小蕊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抬头的威压:“抬起头来。”
小蕊咬着唇,大着胆子抬起头,一张圆圆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李缜看着她,语气缓了几分,却更叫人心里发冷:“下毒之人,可是你?”
小蕊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冤枉!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李缜眯了眯眼,像在打量她,又像在掂量她的话:“朕念你年龄不大。你若照实说,朕可以给你个痛快,让你免受折磨。”
小蕊被这话吓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依旧硬撑着摇头:“真的不是奴婢……奴婢没有下毒……”
李缜收回目光,朝常喜摆了摆手。
常喜会意,转身对着殿外一挥手:“来人,拉下去,在院子里用刑,直到她招供。”
两名缇骑上前将小蕊从地上拖起来。
小蕊拼命挣扎,哭喊着“冤枉”,却被一路拖出了殿门。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板子落下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小蕊尖利的哭叫,那声音起初还是带着词的,喊着“冤枉”……
后来便渐渐失了字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惨叫,在春日午后的庭院里回荡,穿过半开的殿门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让人发紧。
殿内,妃嫔们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丽昭仪皱着眉,别开了目光。明充仪将怀中的六皇子搂紧了些。张德妃面色沉静,垂着眼没有动。
李缜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他的目光从陈贤妃身上掠过时,停了一瞬。
陈贤妃面上端着得体的沉静,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指尖还藏在袖中,掐着掌心。
秋澄站在她身后,听着外面那一声弱过一声的惨叫,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拉着她吃燕窝的圆脸小宫女,笑起来那么没心没肺,怎么会下毒呢?
可她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所有人的线,在这满月宴上绕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小蕊被拖到院中时,人还是清醒的。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咬着牙没有立刻喊出声,心里反复默念着银屏交代过的话——
若是一开始就招认,陛下反而会起疑。你必须挺过几次刑罚,然后装作忍受不了再把秋澄供出来。这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我们功亏一篑。
第一板落下,她疼得弓起身子。第二板、第三板,她开始哭喊“冤枉”,声音又尖又哑,在院墙间来回撞着。
汗水和泪水一起从脸上淌下来,浸湿了衣领,又渗进背上的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常喜站在廊下,看着她挨了十几板子,才缓缓开口:“说不说?”
小蕊气若游丝,嘴唇哆嗦着:“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第755章 指血攀诬
常喜皱了皱眉,朝旁边的嬷嬷挥了挥手。
两个老嬷嬷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副指夹,套在小蕊的手指上。
那指夹以细绳相连,收紧时能将十指牢牢箍住,骨头缝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
老嬷嬷手法极巧,不紧不慢地收着绳子,每收一分,小蕊的惨叫便高一分,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
“说不说?”常喜又问了一次。
小蕊的手指已经肿得发紫,指节处隐隐泛着青黑。
她哭着拼命摇头,又撑了片刻,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奴婢说!奴婢说!不要再用刑了……奴婢真的受不了了……”
常喜抬手,老嬷嬷们松开绳扣,退到一旁。
小蕊瘫软在地,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人从地上架起来,拖回了殿内。
她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缝里渗着血丝,指甲盖下是一片暗紫。
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混着汗水和灰尘,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是方才那个圆脸小宫女了。
李缜看着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说吧。”
小蕊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而破碎:“陛下恕罪……奴婢也是听命行事……”
李缜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是谁指使你下毒?”
小蕊犹犹豫豫,嘴唇翕动着,像是还在挣扎。
李缜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她身上,一摆手,旁边的缇骑立刻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小蕊急了,拼命挣脱,尖声喊道:“奴婢说!奴婢说!是秋澄!是秋澄姑姑!”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贤妃的方向,落在了她身后的秋澄身上。
秋澄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那个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
小蕊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一直哭。
陈贤妃端坐在席上,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端肃沉静的神情,可端茶盏的手指却微微僵住了。
谢书筠坐在主位一侧,听见那个名字时眉心动了一下,目光在小蕊和秋澄之间缓缓移过,没有立刻出声。
李缜的目光也移了过来,落在了陈贤妃身上,又落在她身后那个面色惨白的大宫女身上,沉默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秋澄率先从陈贤妃身后走出来,快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委屈:
“陛下明鉴!奴婢是蓬莱殿的大宫女,与这个小宫女素无过多交集,怎会指使她下毒?她所言,纯属诬陷!”
她伏在地上,背脊微微发抖,语气里满是被人冤枉的急迫。
一旁的陈贤妃端坐着没有动,面色依旧沉稳,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比方才白了几分。
小蕊听到秋澄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她抬起头,肿得发紫的手指撑在地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却硬撑着跪直了身子,含泪看向秋澄,声音沙哑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怨气:
“秋澄姑姑,奴婢为了您和贤妃娘娘受了那么多苦,您竟过河拆桥,那奴婢也没有什么好替你们掩饰的了!”
她猛地转向李缜,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陛下明鉴!奴婢本是集仙殿小厨房的宫女,是秋澄姑姑私下找到奴婢,说如今宫中高位无子嫔妃只有贤妃娘娘。
之前贤妃娘娘派人往文美人的补汤里下了天花粉,要的就是去母留子,只可惜半路杀出来一个裕修容,贤妃娘娘心有不甘。
秋澄姑姑说,若是裕修容娘娘没了,七皇子殿下的抚养权,必归贤妃娘娘。”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奴婢听闻此言,十分惊惧,一开始也是不肯的。
但秋澄姑姑说,事成之后会把奴婢调到蓬莱殿做二等宫女,不必再做粗活,还答应给奴婢一大笔钱,接济奴婢在外的家人。奴婢这才冒险答应。”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殿上的李缜,“一切都是秋澄姑姑和贤妃娘娘的设计!奴婢给裕修容娘娘下毒的药粉,此刻正在秋澄姑姑的衣袖之中!”
说完,她伏跪在地,哭着道:“陛下,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如今什么都说了,求陛下饶恕奴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谨修媛攥紧了帕子,张德妃和豫昭媛对视一眼。
谢书筠坐在主位一侧,目光落在殿中央的秋澄身上,又移到陈贤妃脸上。
陈贤妃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走到殿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屈辱,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臣妾未曾做过,您要因为一个小宫女的栽赃陷害,而疑心臣妾吗?”
李缜面无表情,面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幕。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蕊,又看了看站在殿中的陈贤妃,目光沉了沉,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来人呐,搜身。”
第756章 毒证昭然
常喜一挥手,两个嬷嬷立刻上前。秋澄的脸色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却被人高马大的嬷嬷一把按住。
她挣扎着,声音尖锐而急切:“陛下!这件衣服是小蕊拿给奴婢的!是她在陷害奴婢!是她——”
嬷嬷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衣袖。
指尖在袖口处停了一下,随即从袖中的暗层里抽出一只薄薄的纸包。
纸包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嬷嬷将它呈到御前,孙暮聿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低声对李缜道:
“陛下,是曼陀罗籽粉末,与裕修容娘娘所中之毒一致。”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妃嫔们的目光落在陈贤妃和秋澄身上,带着震惊、审视,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退,像是怕沾上什么;有人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抚平了。
陈贤妃站在原地,面色依旧端着,只是那端着的神色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秋澄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处的急切:
“陛下,事情不是这样的!这衣服——这衣服是小蕊拿给奴婢的!
今日奴婢随贤妃娘娘一同来到七殿下的满月宴,还未进殿,便迎面被这个小宫女撞到,茶水泼了奴婢一身。
这是奴婢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她声称不想让奴婢殿前失仪,便主动让奴婢随她去住所更衣,奴婢便随她去了。
这衣服就是在她那里换的。奴婢相信,一定有人看到了奴婢被泼茶水的那一幕。”
她说完,目光急切地在殿中扫过,像是想找到什么人替她作证。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小声说“好像确实看到秋澄在殿门口被泼了茶”,声音不大,却让陈贤妃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小蕊却并没有慌,她跪在地上,肿得发紫的手指撑着地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弯了一个极冷的弧度:
“秋澄姑姑,您说得不错,奴婢确实把茶水泼到了您身上。可这都是您教给奴婢那么做的。”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您说要借着换衣服这个契机,让奴婢带您去小厨房,找到给裕修容娘娘下毒的机会。
您确实也找到了,把毒下到了裕修容娘娘的燕窝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厨房的姐妹们可都看到您出现在了小厨房里。
她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泪,“不只是奴婢一个人下毒,您想把罪责都推到奴婢身上,没那么容易!”
秋澄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盯着小蕊,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她猛地冲上前去,扬起手,重重扇了小蕊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小蕊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倒在金砖地上,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趴在那里低声哭了起来。
常喜快步上前,厉声道:“大胆!陛下面前还敢放肆!来人呐,把她给拿下!”
两个缇骑上前,一左一右将秋澄从地上架起来,反拧住她的手臂。
秋澄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奴婢冤枉”,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李缜没有看秋澄,目光却落在陈贤妃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天花粉,还有曼陀罗籽——都是你的手笔,贤妃?”
陈贤妃站在殿中,面色依旧端着,只是李缜的目光落下来的那一瞬,她眼底有过一瞬极快的波动——像是平静的镜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纹。
那波动极短,短到她立刻就拢了回来,却还是被李缜捕捉在了眼底。
她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的从容:“陛下明鉴。臣妾清清白白,此事都是诬陷。”
李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而稳:“好。既然这样——来人呐,给朕搜查蓬莱殿。把陈贤妃还有她的婢女押入掖庭暴室,等候处置。”
陈贤妃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缜,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急促:
“陛下,您要查臣妾?把臣妾押入掖庭暴室?可知屈打成招——”
李缜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从你的大宫女身上搜出了毒粉,证据确凿。朕肯调查,已经给足你面子了。押下去。”
第757章 寒灯碎影
陈贤妃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往殿外拖去。
她的发髻在挣扎中微微散乱,面上那层端了半日的从容终于裂开了缝,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急切:
“陛下!您就这么不相信臣妾吗?陛下——陛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殿外的风一点点卷走了。
秋澄和雪映也被人从两侧押住,秋澄还在哭喊“冤枉”,雪映却咬着唇没有出声,只低着头,跟在陈贤妃身后被带了出去。
李缜的目光落回跪在殿中央的小蕊身上。
她的手指肿得紫亮,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丝,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兽。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一同关押,等候处置。”
小蕊哭着伏下身去,声音又哑又颤:“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常喜一挥手,两名缇骑上前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小蕊的哭喊声一路拖出了殿门,渐渐也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妃嫔们还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案上的菜早已凉透,燕窝盅空着搁在一边,烛火还在安静地燃。
李缜的目光扫过满殿,在那些或惊或疑或沉默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倦意:
“好好的满月宴闹成这个样子。都散了吧。”
众妃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殿中,又匆匆收回目光。
谢书筠正要起身送一送,李缜侧过头来,看着她道:“贵妃,你留下来善后吧。”
谢书筠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臣妾遵旨。”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外走。常喜连忙跟上,身后的殿门在两人离开后缓缓合上,将满殿的余波都拢在了里面。
谢书筠站在殿中,环顾了一圈。
裕修容还在内室由孟太医照看着,七皇子已由乳母抱去安静处歇息。
谢书筠收回目光,对紫苏道:
“去,请几位太医将裕修容娘娘的药方写好,再清点一下今日宴上的所有餐具与膳食,封存待查。另派人去蓬莱殿,等陛下的人到了再进去,不要擅自翻动。”
紫苏应声去了。
谢书筠又转头对冬葵道:“冬葵,你领着乳母,带澄儿和澈儿先回长安殿。”
冬葵应声,领着乳母和两个孩子出了殿门。
殿外的春光已经偏西了,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已经凉透的杯盏上,落在小蕊方才跪过的那一小片金砖上,也落在谢书筠平平静静的面容上。
她站在满殿的余波中央,不慌不忙地收着这一地的残局,这座宫墙里,有人离开,有人进来,而她始终都在这里。
掖庭暴室,最深处的那间房间。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贤妃被两个嬷嬷推进去,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站稳。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包着厚棉布和软革的墙壁,地上铺着陈旧的稻草,墙角一只布套着的恭桶,屋顶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
她认得这个地方。
当年王清珞就是被关在这里。她还记得自己站在蓬莱殿的高处,听秋澄禀报皇后在暴室里的情形时,心里那一点不动声色的快意。
如今,她自己也被关了进来。铁门在外面锁上,嬷嬷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甬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贤妃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稻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蹭在她华贵的绛紫色衣袍上,留下一道道草屑。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子里像被人搅乱的丝线,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本宫输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恍惚,“怎么可能……本宫不信。”
她抬起头,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喃喃自语道:
“本宫在这宫中纵横多年,从潜邸到如今,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王清珞倒了,张可如不足为惧,谢书筠不过是个后来居上的……
可如今,本宫竟然折在了一个小宫女身上?”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不可能。”她的声音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这不可能。一定还有转机。”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地说服自己。
她想起李缜方才看她的眼神,平静,冷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已经定了罪的卷宗。
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有人算好了每一步,只等着她踩进来。
毒粉是从秋澄袖中搜出来的,小蕊的指认一字一句都咬得死死的,她甚至来不及把秋澄推出去做替死鬼……
她想起秋澄跪在地上哭喊,想起雪映被押走时低头不语的样子,想起那个叫小蕊的小宫女肿着手指伏在地上的模样。
“一定有转机。”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抬手想理一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指尖却触到了额上一层冰凉黏腻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指腹上还印着方才掐出的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陈贤妃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将她投在软包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她把手缓缓放回膝上,挺直了背脊,端端正正地坐着,还想维持那副贤妃的体面。
可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沁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任她怎么端坐,都压不住。
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挡也挡不住。
第758章 暗格藏奸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已是深夜,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地落着,声音轻而单调。
李缜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
他睡不着。
案上的折子看了半宿,一个字也没有批进去。他索性搁了笔,倚在引枕上,看着床头那盏跳动的烛火,思绪飘得很远。
陈疏影。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与王清珞同一年入府,如今也跟了他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记得她年轻时怀过的那一胎,是个成型的男胎,太医说脉象沉稳,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她那时候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缝了小衣裳,又抄了好几卷经书,说是为孩子积福。
后来那孩子没了。那事与郑听澜脱不了干系,可他那时候需要郑家的助力,郑家手里握着兵权,朝中又有一帮旧部。
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件事按了下去,只当是意外。
因为那个孩子,陈疏影伤了根本,再不能有孕。这件事,他心里是有愧的。
所以后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抬举她,给她协理六宫之权,甚至默许她压制王清珞。
她一向端庄稳重,做事有分寸,从不出大差错。可他也不能否认,她心思深重,并非没有野心。
那双温和沉静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其实看得见,只是不想去翻。
可今日,他在殿前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极短,极快,可他还是看见了。
裕修容若死,七皇子确实会归她抚养。她想养一个孩子,他能理解,若她开口,他可以给她。但她不能害人性命。
她跟着他这么多年,行事还算稳妥,并无大错。他可以念旧情,可以保她,可裕修容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她刚刚痛失爱女,又遭此大难,还躺在床上没有完全缓过来。
若他轻纵了陈贤妃,裕修容会怎么想?满宫上下又会怎么看?他闭了闭眼,掐了掐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烛火又跳了一下,暗了几分,像是也要睡去了。
罢了。他重新睁开眼,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慢慢对自己说,明日等常喜调查的结果出来了,再做打算吧。
他伸手将烛台往床头挪了挪,闭上了眼。
火苗在眼皮上投下微弱的暖光,像是那一线还没有理清的、属于旧情与公道的边界。
另一边,常喜带着缇骑连夜搜查蓬莱殿。
陈贤妃被押入暴室时身上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蓬莱殿更是毫无准备。
缇骑们进殿时,几个留守的小宫女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常喜一声令下,众人开始翻箱倒柜,将各个角落细细搜了一遍。
起初搜出的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几件旧衣、几样首饰、一些抄了一半的经卷。
可搜到陈贤妃寝殿内侧那只紫檀木妆奁时,常喜的手停住了。
妆奁的底层有一层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用深蓝色的布包着,看起来很不起眼。
常喜翻开第一页,脸色便变了。
那上面用极小的楷体写着一行行名字——某某,某司当值,某年某月调入;某某,某宫洒扫,某年某月收用。
一页一页翻过去,有宫内的,也有宫外的;有名字,有职位,有联络方式,甚至有银钱往来的记录。
常喜越看越心惊,手都有些发凉。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缇骑道:“继续搜,顺着这些线索,再仔细探查。有牵扯到宫外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缇骑们应声散开,常喜将那本册子收入袖中,带着人连夜出了蓬莱殿。
翌日,李缜下朝结束后回到承庆殿,刚在御案前坐下,常喜便快步进来,躬身将一本册子呈到御前。
“陛下,这是奴才昨夜在蓬莱殿搜出来的,一本联络簿。”常喜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便垂首退到一旁,不敢抬头看李缜的表情。
李缜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眉头一点一点拧紧,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用力。
一页,两页,三页,越往后翻,他的面色越沉,像是有一层寒霜正从眼底慢慢漫上来。
“好啊,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到极点的冷意,像是绷到极处的弦,“他陈家,可真是根深叶茂。”
他将册子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冷笑了一声,“几年前那场春闱舞弊,朕处理了王家和谢家。陈昀倒聪明,激流勇进,辞官回乡。
朕念他走得体面,便没有再追究。竟留了这么大一个祸患。”
他站起身来,拿着那本册子,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窗外新抽的柳枝上,那柳枝正随风轻轻摆着,嫩绿得刺眼。
片刻后,他转过身,将册子扔回案上,声音沉而果断:“给朕查。顺着这上面的线索,一条一条地查。宫中、宫外,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眯起,“看来在这宫中,还有许多朕不知道的事。”
常喜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他退出殿门时脚步又快又稳,身后传来李缜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十年了,朕竟一直当她是那个失了孩子、无处依靠的陈疏影。”
第759章 静澜各谋
长安殿内,谢书筠主持完晨省回来,刚在榻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紫苏便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娘娘,承庆殿那边有消息了。”紫苏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
谢书筠抬眼看了她一眼,将茶盏搁在案上:“说。”
紫苏道:“奴婢听闻,陛下下朝后生了很大的气,承庆殿的宫人都不敢近前伺候。
奴婢的人脉说,似乎是从蓬莱殿查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好像与宫中宫外都有联系,牵连甚广。陛下已经下令深挖严查了。”
谢书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面前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宫中宫外……这宫中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如今皇子越来越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七皇子的诞生,又引起了宫中格局的变动。陈贤妃若不惜代价要抚养他,倒也不无可能。”
她顿了顿,“四大家族,王氏谢氏都已落败,卢氏在陛下登基时便已受到重创。
只有陈氏断尾求生,应该还有势力。或许,这一次,陛下不会再留情了。陈氏……也要败落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呀。”
紫苏轻声道:“不管宫中如何,只要陛下待娘娘的心如旧,娘娘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冬青在一旁听了半天,也凑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满:
“对呀对呀娘娘!您也该去陛下跟前争争宠了!感觉陛下最近对您都冷淡了。
原以为您做了贵妃,好日子就来了,结果您是越来越忙,陛下对您感觉越来越公事公办了。是权力带来了隔阂吗?”
谢书筠看了冬青一眼,语气平静:“陛下最近心情不好。”
冬青不服气地瘪了瘪嘴:“正是这样,您才得出现啊!陛下心情不好,您去陪他说说话,不比旁人凑上去强?
您是贵妃,又与陛下两情相悦,旁人谁有您懂他?”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行了,我看看再说。”
她放下茶盏,转向紫苏:“澄儿和澈儿呢?”
紫苏回道:“乳母看着呢,在偏殿玩积木。五公主今儿早上还念叨着要找雪团儿,乳母说雪团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便跑去抱了。”
谢书筠弯了弯嘴角:“那就好,让他们玩吧。”
她又靠回引榻上,拿起手边一卷书,翻了翻,心思却明显不在书页上。
冬青还想再劝,被紫苏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便也收了声,只站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谢书筠的神色。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窗外春风吹动柳枝的沙沙声。
集仙殿内。
裕修容半躺在床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唇上也有了血色。
孟堂浔将手从她腕上收回,起身退后一步,躬身道:
“娘娘恢复得不错,体内余毒已清了大半。再服用几日药物,便无大碍了。只是这些时日仍需静养,不可劳神,饮食宜清淡。”
裕修容微微颔首:“有劳孟太医了。”她转头对银雪道,“去送送孟太医。”
银雪应声,引着孟堂浔往殿外走去。两人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娘娘凤体要紧”“微臣隔日再来请脉”之类的话,孟堂浔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银屏从殿外进来,走到榻边,面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低声道:
“恭喜娘娘,心腹大患已除。奴婢听闻,常喜公公从蓬莱殿搜出了陈贤妃在宫中的势力记载簿,上面记着她在宫内宫外的暗桩和联络方式。
陛下震怒,已经下旨详查,她陈家在宫中残存的势力,怕是也要被连根拔起了。”
裕修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而短,在唇边一掠便收了回去。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的花纹上,声音不高:
“她陈疏影在宫中多年,做了那么多手脚,怎么可能查不出东西。也不枉本宫以自身为饵,撕开了口子。”
她顿了顿,又问:“那个小蕊……”
银屏回道:“回娘娘,小蕊咬死了陈贤妃,将来会被处以极刑。她的母亲和弟弟,咱们的人已经派人送走安置了,给了银两和地契,够他们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裕修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还算忠心,也是个可怜人。年岁不大,没了父亲,不得不卖身进宫。她肯为了母亲和弟弟牺牲自己,本宫送她个造化,就当为萱儿积德了。”
银屏轻声道:“娘娘仁慈。”
裕修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株新抽了嫩芽的老槐树,停了好一会儿。
院中乳母正抱着七皇子慢慢走动,孩子裹在锦缎襁褓里,安静地晒着春日暖融融的日光。
裕修容看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眼,又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沉静而笃定:
“如今,陈疏影倒了,其他高位妃嫔都有子嗣扶养,不会轻易出手。本宫也有了琛儿。为了那个位置,本宫依旧得韬光养晦。等他们都大了,再好好斗上一斗。”
银屏垂首应道:“娘娘思虑周全。”
殿内安静下来。裕修容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脑子里将接下来的路一步步铺开。
窗外春光正好,七皇子被乳母抱着走过廊下,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咿呀声。
那声音轻轻落在安静的殿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又很快平了下去。
第760章 寒辱摧心
掖庭暴室最深处,那间专门关押天潢贵胄的特殊房间。
四面墙壁用厚棉布和软革包了一层,触手软塌塌的,没有任何棱角。
顶上那盏油灯还在燃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满室照得昏黄而压抑。
角落里的恭桶已经几日没有倒过,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稻草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闷在这间不透风的屋子里,沉沉地压着人的胸口。
陈贤妃靠在墙边,坐在那几层稻草铺就的粗布褥子上。
她的发髻早已散了,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头,几日没有梳理,发尾打了结,沾着稻草的碎屑。
那件被押来时穿的绛紫色褙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了,袖口蹭着墙上的灰,污渍斑驳。
她的面色灰败,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起了皮,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像是有好几日没有合过眼。
她闭着眼,眉头却一直蹙着。
没有消息,什么消息都没有。没有人来审她,没有人来问她,连常喜都没有再露过面。
一日三餐按时送来,粗面馒头和一碗清水,送饭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说一个字。
这种沉默比刑罚更磨人。
门开了。
一个老嬷嬷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随手从里面拿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搁在地上,又把那碗水往她面前一推,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喂一只关在笼中的鸡。
“吃吧。”
陈贤妃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老嬷嬷脸上。
她认得她,从前在掖庭见过几面,是掌刑的赵嬷嬷。
她撑着墙坐直了些,声音沙哑却依旧端着那副贤妃的口气:“站住。是谁让你送这些东西给本宫吃的?”
赵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呦,您还以为您是高高在上的贤妃娘娘呐?一个阶下囚,有的吃就不错了。”
陈贤妃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抬高了几分:“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贤妃!没定罪之前,你个老奴敢跟本宫这么说话?!”
赵嬷嬷哼了一声,往她面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贤妃呢。这几天里头,陛下查出了你这些年来在宫中做的坏事。不过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宫中上下都知道了。你以为你还能过几天?用不了多久,陛下赐死的旨意就会到了。”
陈贤妃猛地睁大了眼,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
赵嬷嬷又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抬起陈贤妃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来。
她眯着眼看她,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值钱的旧物:
“你还不知道呢吧?你的两个大宫女,全都受不了酷刑,自尽了。你宫中的宫女太监不少都招了供,你们陈家也要受牵连。还在这儿装清高。”
陈贤妃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你个贱奴!你敢侮辱本宫——”
赵嬷嬷眯了眯眼,扬起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她常年在暴室掌刑,手劲极大,这一掌打得又脆又狠。
陈贤妃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摔倒在稻草堆上,半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伏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半天没有动。
赵嬷嬷拍了拍手,俯视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侮辱?我还扇你呢。”
她直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倨傲和警告:
“没几天好活了,你最好老实点。不然咱们这掖庭暴室,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招数。”
说完,她转身出去,用力带上了门。门板合拢的闷响在屋里回荡了一声,随即一切又归于沉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陈贤妃趴在稻草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从眼角渗了出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慢慢抬起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像是这整座暴室都已经把她忘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将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赵嬷嬷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秋澄和雪映自尽了,宫人们都招了,陈家也要受牵连。
完了,全完了。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油灯的火苗又在跳,忽明忽暗地映着她蜷成一团的身影,在那面软包的墙壁上投下一团模糊而单薄的影子,久久没有散开。
第761章 朱批赐鸩
承庆殿内,常喜将一摞厚厚的卷宗轻轻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垂手不语。
卷宗用深褐色的布封着,一册一册叠起来,比前几日那本联络簿厚了数倍,是缇骑顺着蓬莱殿的线索一条一条挖出来的。
李缜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
常喜低声道:“陛下,这些是缇骑这些时日查到的,贤妃娘娘这些年所涉之事,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李缜没有说话,只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又一行,眉头一点一点拧紧。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你们都出去。”
常喜躬身应了一声,领着殿中侍立的宫人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合拢。
殿内只剩下李缜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拿起第二册,继续翻。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
韩予熙,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是陈贤妃的手笔。
他继续翻。九成宫的泉生,是双生子,是她推出来陷害谢书筠和谢家的。
再往后翻,静美人难产而亡,那年的稳婆是陈贤妃安插的人……
李缜合上卷宗,靠回椅背,闭上眼。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先是皇后王清珞,再是贤妃陈疏影。
他以为一个善妒,一个稳重,一个外露,一个内敛。
到头来,一个滥杀皇嗣,一个连人带子一并算计。这后宫里,还有谁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三月末的长安宫。太液池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池畔柳枝垂得长长,在风里轻轻摆着。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一片,远远望去像是落了一层薄雪。
有几个小太监抬着东西从宫道上走过,步子轻快,偶尔还说笑两声。
一切看起来平平静静,干干净净。可他如今看那一片春色,只觉得底下什么都有可能埋着。
高处不胜寒,原来是这样。他站得越高,能看见的越多,可越看,越觉得脚底下空。
那些枕边人,那些日夜相对的面孔,那些温婉端庄的笑。
哪一个不是他亲眼看着一步一步走进他心里来的,他真的认识她们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起谢书筠的模样。
她站在长安殿的廊下,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裳,荔枝眼弯着,像含着一汪温温的水。
那眼神干净,透亮,不藏半分虚的。
他见过她太多回的样子,可这一双荔枝眼里的光,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中,低低开口,声音散在寂静里,像问给窗外那一片安静的春色听:“谢书筠……我能信你吗?”
承庆殿传出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氏疏影,入侍宫闱十余载,朕待之以诚,委之以权。
然其心藏蛇蝎,行同鬼蜮。联络宫外,私植党羽,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擢发难数。
今废其贤妃位号,赐鸩酒自尽。
陈家助纣为虐,教女不严,纵其行恶,着即革去其父陈昀一切封号,陈氏一族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掖庭,家产抄没,永不得赦。钦此。”
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长安殿内,谢书筠正陪澄儿和澈儿在院子里看雪团儿追蝴蝶。紫苏快步走过来,低声将旨意念了一遍。
谢书筠听完,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跑过来扑进她怀里的澄儿的头,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认真看蚂蚁搬家的澈儿,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飞霜殿内,丽昭仪正对着镜子试戴新打的赤金步摇。
传旨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她侧耳听了几句,嘴角弯了一下,将步摇往发间正了正,对镜左右照了照,语气轻飘飘的:
“又一个。本宫早就说过,陈疏影那个人,面上装得贤惠,肚子里全是刀子。如今好了,刀子终于扎到自己身上了。”
花颜在一旁不敢接话,只是将妆奁里的首饰一件件收好,动作比平日轻了几分。
百福殿内,明充仪正抱着六皇子逗他翻身。荣婕妤坐在一旁绣东西,两人一起听完了旨意。
明充仪低着头,看着怀中六皇子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声音很轻:“没想到,她竟做了那么多坏事……”
荣婕妤放下绣绷,叹了口气:“这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下去。
旨意传来时,竹韵斋里的宜美人正对窗坐着,听完后只是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一口喝了下去,苦得皱紧了眉,却一声没吭。
第762章 鸩别春深
瑶光殿内,熹美人正坐在窗下描花样。青骢将旨意念完,她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一小团。
她搁下笔,看着那团墨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陈疏影当初拉我联手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她也没落着好。”
她将那张沾了墨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朱阑轩内,赵琉毓正在院中练箭。祥安跑来说完消息,她搭在弦上的箭停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指,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她收了弓,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原来当年韩姐姐的孩子……是她。”
掖庭最深处,油灯昏黄。
门被推开时,陈贤妃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缜。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后常喜手中那壶酒上,忽然就明白了。
她撑着墙慢慢坐直了些,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动作很慢,却透着从容。
常喜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绢帛,将旨意念了一遍。
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陈贤妃没有跪,只是靠在墙上听完,末了淡淡说了一句:“臣妾领旨。”
常喜将毒酒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密室里只剩下李缜和陈贤妃两人。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软包的墙壁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了几步的距离。
陈贤妃仰头看着李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光,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她道:“陛下还来见臣妾最后一面了。臣妾很荣幸啊。”
李缜看着她。她的脸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嘴角还留着前几日被赵嬷嬷扇过之后未消的青紫痕迹。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刺人。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为何……”
话没有说完,陈贤妃便接了话头,眼中含着泪,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了十年的硬气:“为何?什么为何?陛下想问臣妾什么呢?”
她撑着墙坐直了些,声音低了下去,“从我的孩子被害死,从陛下无动于衷开始,我的心就死了,我的良心也没了。
我恨。说实话,我是恨陛下的。
我恨你牺牲了我和孩子,我恨你滥情。我的孩子死了,我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你的孩子,一个一个接连落地——凭什么!”
李缜的眉头蹙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朕当初也是无奈,朕也很难受。所以朕对郑听澜也没有那么热络了。”
陈贤妃哼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霜打在枯叶上:“仅此而已。你可以有许多的女人和孩子,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李缜看着她,语气缓了些:“朕一直在补偿你。给你协理六宫的权力,甚至超过了德妃。”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陈贤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却依旧硬着,“张可如就没有协理六宫的魄力。
你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制衡王清珞罢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壶毒酒,伸出手,将酒壶拿起来。
她靠在墙上,将壶嘴凑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咳了一声,又抬头看向李缜,“我输了,我认。可我不后悔。成王败寇罢了。”
李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嘴角渗出一缕暗色的血,眉头紧紧拧着。他低低唤了一声:“疏影,你……”
陈贤妃看着他,眼中含泪,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松了些,像是终于把压了十年的话都说完了,人也轻了。
她轻声道:“现在叫我,又有什么用呢。”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靠在墙边,眼睛缓缓合上,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
酒壶从她手中滑落,滚了两圈,停在稻草堆的边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
李缜站在那间软包墙壁的密室中央,低头看着靠墙而坐的陈贤妃,看了很久。
终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推了出来。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将这间密室和里面那个安静下去的身影,一同留在了昏黄的灯火里。
四月,长安宫入了春深处。
太液池的水面映着澄澈的天光,泛着粼粼的碎金。
池畔的柳絮已经飞尽了,柳枝垂得长长,在风中轻轻摆着,绿得浓而润。
御花园里的海棠谢了,桃花也落了,一树一树的牡丹却正开得热闹,姚黄魏紫,层层叠叠的花瓣压弯了枝头,大朵大朵地缀着,像是谁用最艳的锦缎裁出来的。
宫道两侧的槐树抽了满枝新叶,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片早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轻轻落回地面。
各宫各院的窗子都敞开了,宫人们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衫,走动间衣袂带风。
御膳房那边飘来的不再是炖汤的醇厚味道,而是新蒸的槐花糕和薄荷凉糕的清甜。
廊下的燕子筑了巢,偶尔探出几只雏燕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地等着喂食。
整座宫城像是从漫长的蛰伏里醒了过来,一寸一寸地舒展着,带着四月特有的、润润的暖意。
可这暖意,似乎照不进含元殿。
第763章 宴启春阑
晨省时辰未到,妃嫔们已经陆续落座。
殿中比往日安静了许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说笑。
茶盏搁在案上,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便显得格外清晰。
陈贤妃的席位空着,坐垫平整如新,有人偷偷往那处瞥上两眼,可随后便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谢书筠坐在上首,身着品红色的贵妃吉服,发髻上簪着九尾凤冠,面容沉静。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在那些安安静静的面孔上停了一停,没有急着开口。
谨修媛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绞着。
她看了看左右,见无人出声,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酸意:
“唉,眼瞅着这宫中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明明是四月天,可本宫怎么觉得,这宫里的氛围如同寒冬腊月呢?德妃姐姐,豫姐姐,你们觉得呢?”
张德妃端坐着,闻言面色不变,只淡淡回了一句:“本宫觉得,只要在这宫中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无论是哪个季节,都能泰然处之。”
谨修媛嗤笑一声,帕子在指间绕了一圈,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书筠那边飘了飘:
“是啊,贵妃娘娘才是屹立不倒呢。年纪轻轻,已是后宫真正的主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就是可惜,陛下现在是哪个姐妹都瞧不上眼了。连贵妃娘娘那儿,都成了冷灶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妃嫔悄悄抬了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赵琉毓坐在靠后的位置,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祥婕妤在底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豫昭媛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书筠没有接她的话茬,也没有动怒。她等殿中的安静落稳了,才开口,语气温和而平稳,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水:“谨姐姐说笑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谨修媛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所有人,“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众姐妹亦是陛下的人。侍奉好陛下,才是我们的本分。近日多事之秋,陛下无心来后宫,也是人之常情。”
她将手轻轻搭在扶手上,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四月花开,本宫决意办一个赏花宴,届时邀请诸位姐妹共赏,也邀请陛下过来。这宫里,也该热闹热闹了。”
她看向那些年轻的、位分不高的妃嫔们,微微弯了弯嘴角,“有才艺的年轻妹妹们,也可准备准备。这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不是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轻声应“是”。
谨修媛抿了抿唇,将帕子收回袖中,没有再说什么。
张德妃微微颔首,像是认可。豫昭媛也点了点头。丽昭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闪了闪,低头喝茶。
谢书筠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晨省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殿外的日光正亮,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谢书筠最后起身,走出殿门时,看了一眼阶前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牡丹,深红浅粉,大朵大朵地擎着,像是要把这一春的颜色都占尽了。
她站了一瞬,收回目光,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满殿的余音都留在了门内。
刚出了含元殿的宫道,远远便看见赵琉毓站在廊下,一身绯红色的骑装,双手抱臂,靠着廊柱。
谢书筠走近了几步,有些惊讶:“阿蛮,你怎么还没走?”
赵琉毓转过身来,朝她扬了扬下巴:“自然是等你啊。”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吹得廊边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赵琉毓侧过头,盯着谢书筠的脸瞧了又瞧,上上下下地打量。
谢书筠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怎么了,阿蛮,你怎么这样瞧着我?”
赵琉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不像啊。不像。”
谢书筠一头雾水:“什么不像?”
赵琉毓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认真道:“不像你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谢阿筠了。”
谢书筠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赵琉毓继续道:“你从前不是最讨厌这些应酬?怎么主动办起了赏花宴,还话里话外透露着让妃嫔争宠的意思。
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你从前只想缩在长安殿里当一条咸鱼,连晨省都恨不得躲了,如今倒好,操持起满宫的事来了,还操心陛下宠不宠幸谁。”
谢书筠沉默了一阵。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叶子落了几片,斑斑驳驳地铺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很平稳:“这几个月来,宫中沉寂了许久,发生了太多的事。
陛下也许久没有驾临后宫了。我身为贵妃,掌管后宫,也有责任劝陛下宠幸后妃。这宫中,也不能一直这样冷下去。”
赵琉毓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忍:
“阿筠,我觉得你成为贵妃后,反而不如以前开心自在了。以前的你,只想偷懒躲闲,如今竟也操心起宫中的事了。”
第764章 卸簪问宴
谢书筠抬起头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在其位,谋其政。我既坐了这个位子,便要承担这份责任。自从掌管了后宫,我才明白,许多事情都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落点,“其实我早就明白的。只是真的坐了这个位置,才真的能够体会,什么叫身不由己。”
赵琉毓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握着谢书筠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些:“阿筠,我不想你不快乐。如果一定要委曲求全,那还不如不当这个贵妃。”
谢书筠笑了。那笑容不深,却也不是勉强的笑。
她伸手覆上赵琉毓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和了几分:“放心吧,阿蛮。我也没有不快乐。我只是变得成熟稳重了。人都是会成长的,不是吗?”
她拉住赵琉毓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出一段路,她才又开口,语气轻了几分:“好了,我们回去吧。澄儿和澈儿还等着我呢。昨儿澄儿还说,要给你看她新画的小兔子,歪七扭八的,非说是雪团儿的模样。”
赵琉毓被她拉着往前走,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鼻酸:“得,那我得好好瞧瞧。雪团儿要是知道自己被画成那样,准得气得三天不吃饭。”
两人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四月的阳光落下来,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一个走得利落,一个走得沉稳,一前一后,影子交叠了一小截,又被风吹散了。
长安殿内,暮色渐浓。
谢书筠摆好了晚膳,桌上几道菜冒着热气,清蒸鲈鱼、蟹黄豆腐、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盅炖了一下午的鸽子汤。
澄儿和澈儿已经坐在小案前,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小银勺,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澄儿伸着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被乳母轻轻拦住了:“五公主,先吃饭,吃完再吃糕。”
谢书筠刚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殿外便传来小顺子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随即放下,起身往门口迎去。
帘子掀开,李缜大步走了进来,谢书筠正要行礼,他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阿筠免礼。”
谢书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李缜笑了笑,目光越过她,落在小案前那两个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孩子身上:“朕过来看看你和澄儿澈儿。”
他走到小案前蹲下身,澄儿立刻丢下勺子,伸出两只小胖手扑过去:“父皇!”
澈儿虽然没有扑上去,但小脸上的神情明显亮了一下,也放下勺子,安安静静地走过来,仰着脸看李缜。
李缜一手揽住澄儿,另一只手摸了摸澈儿的头,故意板起脸问:“有没有想父皇啊?”
澄儿大声道:“想!澄儿天天都想!”澈儿在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把他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
李缜笑了,在澄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轻轻捏了捏澈儿的小脸,两只手一伸,把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抱了起来。
澄儿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澈儿被抱起来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地趴在父亲肩头,小脸蹭了蹭他的衣领。
谢书筠站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用饭。李缜坐在谢书筠身侧,时不时给两个孩子夹菜。
澄儿吃相还是老样子,勺子舀起来一半洒一半,李缜看不下去,干脆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喂她。
澈儿自己吃得很稳当,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父亲,又低下头继续吃。
谢书筠看着李缜一手给澄儿擦嘴、一手给澈儿夹菜的忙乱模样,忍不住低头抿着嘴笑了。
晚饭结束,乳母将两个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抱去内室安置。
澄儿趴在乳母肩头还嘟囔着“父皇明天还来吗”,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长安殿内室,灯火调暗了几分。
李缜洗漱完,穿着一身素色寝衣,靠在榻边。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拆发髻,一支一支地取下簪钗。
李缜看了她片刻,忽然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将最后一支白玉簪从她发间抽出。
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披落下来,谢书筠在镜中看了他一眼。
李缜将簪子放在妆台上,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朕听人说,你今日在晨省的时候说要办赏花宴?”
谢书筠愣了一下,随即道:“是啊。臣妾还没来得及禀告陛下。”
第765章 锦帐重盟
两个人都沉默了。谢书筠用手拢了拢散开的长发,李缜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她的侧脸,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
发髻拆完了,谢书筠正要起身,李缜忽然开口:“阿筠,朕怎么觉得,你跟朕变得生分了?”
谢书筠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从镜中看着他。
李缜的目光在镜中与她的目光交汇,声音有些低沉:“是因为这段时日朕冷落了你和孩子们吗?朕最近……没什么兴致。”
谢书筠垂下眼,轻声道:“臣妾怎敢怨陛下。”
话音未落,李缜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妆台前横抱起来。谢书筠一惊,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缜抱着她走到榻边,轻轻将她放倒在锦被上,俯身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筠,朕想你了。让朕好好抱抱你。”
谢书筠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
李缜的动作却更重了几分,声音低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意:“阿筠,为什么把我推出去?为什么不唤我缜郎?”
谢书筠一愣,在喘息间断断续续道:“陛下……?”
李缜声音闷闷的:“今日晨省,你让她们争宠,我都知道了。怎么,阿筠已经不想要我了吗?”
谢书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带了哭腔:“缜郎……”
李缜这才缓了些,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阿筠,告诉我,你的心事是什么?我们之间分明已经没有了阻碍,为什么却生疏至此了?是因为皇后和贤妃吗?”
谢书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环住李缜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明明我已经拥有很多了,可我还是觉得,这宫中的日子好难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一个倒下的,就会是我……”
李缜心头一紧,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声音沉稳:
“不会的。不会的。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心底善良,待人真诚。有你掌管后宫,以后的日子会很安稳的。”
谢书筠抽泣着摇头:“我怕。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会失察,有失公允。我也怕,我会迷失本心,变得不像我自己。
皇后和贤妃她们之前一定也不是这样的,是后宫改变了她们,是权力吞噬了她们……”
李缜捧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吻掉她脸上的泪痕,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睫,吻她湿润的脸颊。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你不会的,阿筠。你心底有光,不会走到那一步。是朕不好,前段时间冷落了你,才叫你胡思乱想。”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以后有我在,遇事可以跟我商量,别闷在心里,好吗?”
谢书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抬手回抱住他,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缜郎。”
李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自责:
“我们阿筠还小,让你承担这么重的担子,实在是有点难为你了。什么时候办赏花宴?我给你去撑场子。”
谢书筠靠在他肩头,忽然娇嗔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还带着没干的泪:
“我话都说出去了,让妹妹们表演节目。可我现在反悔了,我不想让缜郎看到她们。我想缜郎的眼里只有我。”
李缜低下头看着她,见她眼角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却偏偏弯着嘴角笑出那副不讲理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笑了一声,俯身覆了上去,声音落在她耳畔,带着几分沙哑的纵容:“只有你。那,爱妃,让朕再爱你一次吧。”
灯火在帐外轻轻跳了一下,熄了一盏,剩下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帐幔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明明暗暗。
殿外四月的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又静了下去。
掖庭深处,一间堆放旧物的杂物房后面,三个穿着宫女服色的人蹲在昏暗的角落里。
头顶的油灯快燃尽了,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在墙角忽明忽暗。
四周堆着淘汰下来的旧箱笼和落满灰尘的器物,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的霉味。
这个地方少有人来,掖庭的管事嬷嬷们也不爱往这处走动,倒成了说几句私话的去处。
第766章 芳丛隐诉
年长些的宫女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又低又紧:“绫佩,明日就靠你和阿荞了。”
叫绫佩的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稳的韧劲。
她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放心。这些时日,我们一直在找时机面圣,可一直没寻到机会。
明日召开赏花宴,陛下会亲临,到时候人员繁杂,是个绝佳的机会。”
年长些的宫女有些激动,肩膀微微发着颤,伸手一把攥住绫佩的手腕。
那手掌心冰凉,力道却紧,像是攒了太多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人正是韩予熙的大宫女锦瑟——她当初被带走时还穿着体面的宫装,如今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添了几道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发红。
“我就知道,娘娘是冤枉的。还好老爷没有放弃。”锦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又强压下去,“娘娘还在冷宫受苦,你们一定要成功。”
阿荞蹲在最边上,年纪最小,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张小脸瘦得下巴尖尖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咬字清楚:“我姐姐都是因为我才为人所制,害了昭容娘娘。哪怕有风险,民妇也愿意出面作证。”
锦瑟转头看着她,眼眶里蓄满的泪水闪了一下,却还是忍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阿荞的头顶,声音沙哑却郑重:
“多谢你了,阿荞。老爷身为朝廷命官,不好干预后宫的事,只能通过你们把冤情传给陛下,求陛下为娘娘昭雪。”
她收回手,看看阿荞,又看看绫佩,一字一顿:“阿荞,绫佩妹妹,拜托了。”
绫佩重重点了一下头,阿荞也嗯了一声。
三个人在昏暗的角落里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油灯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只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三个人影先后从杂物房后面闪出来,各往两个方向散开,脚步又轻又快,很快便融进了掖庭深处那片沉沉暮色里。
四月,御花园里正是好时节。
牡丹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一丛一丛地簇拥着,大朵大朵的花盘沉甸甸地压着枝头,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到内由浅入深,边缘微微卷起,在日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风过时,花枝轻颤,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在叶面上碎成细密的水光,又滴入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花丛间辟出了一条蜿蜒的石子小径,两旁摆着从太液池边移来的垂柳盆栽,柳丝垂得长长,几乎要拂到人的肩头。
小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设了宴席。
座次已经排好,上首空着一把紫檀木椅,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是李缜的位置。
左侧首席是谢书筠的,右侧首席是张德妃的,其余妃嫔按位分依次向后排开,案几之间留了宽敞的过道,方便走动和观花。
案上摆着各式瓜果茶点。水晶盘里盛着刚切好的蜜瓜和樱桃,红白相间,水灵灵的还带着井水湃过的凉意。
几碟子细点做得小巧精致,有牡丹花瓣形状的酥饼,有压成团花模样的绿豆糕,有裹了糖霜的松子糖。
茶壶里沏的是今春新贡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倒进白瓷盏里,几片嫩绿的茶叶在盏底舒展开来,像几尾刚从溪水中捞起的小鱼。
另有几壶用春日头茬的槐花蜜兑的温水,是备给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喝的。
案角还插着几枝剪下来的牡丹,粉白嫣红,衬着青瓷花瓶,把满桌的吃食都映得鲜亮了几分。
赵琉毓来得最早。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色的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腰间照旧束着革带,脚蹬一双方便行走的小靴。
她走进草地时,宴席还没布置完,几个小宫女正端着果盘来回穿梭。她绕开她们,走到谢书筠身边,正看见谢书筠低头核对案上的座签。
“贵妃娘娘忙什么呢?”赵琉毓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那些座签,“还亲自写啊?让人代笔不就行了。”
谢书筠头也没抬:“代笔写错了位分,到时候谁坐在谁前头,又是一场官司。我写一遍,心里有数。”
赵琉毓啧了一声,把袖子往上又撸了撸,伸手从旁边案上拈了一块牡丹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行,你忙你的,我去看看澄儿和澈儿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祥婕妤便牵着澄儿和澈儿从石子小径那头走了过来。
澄儿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头上扎了两个小圆髻,系着鹅黄的发带,跑起来的时候发带飘在身后,像两只扑腾的小蝴蝶。
澈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里系了一条素色的丝绦,走得稳稳的,一手牵着祥婕妤,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雪团儿跟在两个孩子脚边,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着,时不时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花草。
第767章 春园合宴
“贵妃姐姐!”祥婕妤远远便喊了一声,拉着两个孩子快步走过来,“澄儿澈儿非要给你看他们带来的东西,我拦都拦不住。”
澄儿已经松开祥婕妤的手,跑过来扑进谢书筠怀里,仰着脸,两只小手捧着什么:“娘亲!你看!澈儿给我画的!”
谢书筠低头一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耳朵画得比身子还长,眼睛是两个小黑点,憨态可掬。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兔”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纸角洇开一小团。
“画得真好。”谢书筠笑着摸了摸澄儿的头,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祥婕妤身边的澈儿,澈儿对上母亲的目光,抿了抿嘴,没有上前,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明充仪和荣婕妤也到了。
明充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春衫,手里抱着六皇子,孩子已经醒着,被明充仪裹在一件薄锦襁褓里,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荣婕妤跟在她身侧,替她提着裙摆,两人一路说笑着走过来,在左侧稍后的位置落了座。
其余妃嫔也陆续到了。
豫昭媛牵着四公主李令滢,滢儿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小裙子,头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乖乖地跟在母亲身边。
丽昭仪带着三皇子李怀瑄,瑄儿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一进草地便往花丛那边跑,被丽昭仪一把拽住,低声训了两句,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母亲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清充容带着大公主李令鸾,阿鸾穿着绯红色的小宫装,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
祺婕妤牵着四皇子李怀珂,珂儿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袍子,被母亲牵着手,乖乖地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廊下开得正好的牡丹,又低下头去。
裕修容抱着七皇子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面色沉静,在右侧靠前的位置坐下,乳母在旁边守着七皇子的摇篮。
谢书筠坐在左侧首席,一身品红色的薄纱长衫,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丝绦,垂着白玉组佩。
发髻上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清雅端庄。
张德妃坐在右侧首席,宝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气度沉稳,正端着茶盏慢慢抿着,偶尔侧头与大皇子低声说几句什么。
满园花影,茶香果甜,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小宫女们端着果盘和茶壶在席间轻快地穿梭,彩衣与花色交映,裙裾拂过垂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将满园的牡丹、嫩柳、彩衣和笑语都收进一片温润的金色里,这一春最好的光景,都被拢在了这一方草地上。
李缜大步走来时,满园的日光似乎都偏了几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圆领常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云龙,腰束一条白玉带,头上只戴了一顶轻便的翼善冠。
春日的光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连日来少见的松快。
他步子迈得大而稳,袍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道旁垂落的柳丝。
妃嫔们纷纷起身相迎,衣料窸窣,环佩叮咚。
谢书筠站在左侧首席前,微微屈膝,李缜的目光越过众人,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大步走到上首的紫檀木椅前,转身坐定,抬手虚扶:“都平身落座吧。”
众妃谢恩,各自归座。
李缜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园的花影与人影,在谢书筠身上落了定。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草地:“贵妃这赏花宴办得雅致。牡丹开得正好,茶点也备得用心。当赏。”
他侧头对常喜道:“传朕旨意,赏贵妃东珠十颗,云锦四匹,另赐御膳房新制的牡丹花酥两匣。”
常喜应声记下。谢书筠起身微微欠身,笑着谢恩:“谢陛下夸赞,臣妾不过尽了本分。”
其余妃嫔面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意,举杯的举杯,端茶的端茶。
丽昭仪垂下眼,把玩着面前的茶盏,嘴角那点弧度不咸不淡。
谨修媛端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在谢书筠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裕修容抱着七皇子,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李缜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又松了几分:
“这些日子宫里发生了不少事,诸位爱妃都辛苦了。如今春深,牡丹开得好,你们也该松快松快了,不用一直紧绷着。”
这话一出,座间便有了些细微的动静。几个年轻妃嫔交换了眼神,手指在袖中悄悄收紧。
第768章 春宴冷暖
娴才人坐在靠后的位置,闻言垂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衣料柔软,外罩一件浅青色的半臂,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丝绦,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
整个人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像一株刚抽了花苞的白兰,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致。
她站起身来,走到席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润而柔和:
“嫔妾不才。今日准备了琴曲,想献给陛下,还有诸位娘娘,为这赏花宴增添些意趣。不知陛下是否应允。”
李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准。”
素执将焦尾琴案搬到草地中央,焚了一炉淡淡的檀香。
娴才人跪坐在琴案后,双手搭上琴弦,指尖轻轻一拨。
第一个音起,满园的喧哗便低了下去。
她弹的是一首《阳春白雪》,曲调明快清朗,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琴音如春日溪水解冻,淙淙流淌,又似枝头新雀试啼,脆生生地落在每一片花瓣上。
高音处清越嘹亮,低音处温润绵长,一高一低应和着,满园的牡丹与垂柳仿佛都被这琴声洗过一遍,颜色鲜亮了几分。
几只原本在花丛间穿梭的蝴蝶停在了花瓣上,翅膀一动不动。
一曲终了,余音在花树间缓缓散开,久久不绝。
李缜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爱妃琴艺冠绝。赏。”
他示意常喜,常喜便捧出一对赤金缠丝手镯,递到娴才人面前。
娴才人起身谢恩,双手接过,眼睫抬起来时亮晶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李缜的方向飘了一眼。
他在看她。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指尖微微发颤,等着他再说点什么——让她留下侍宴,或者晚上传召。
可她等了片刻,李缜已经收回目光,端起了茶盏,与身旁的张德妃说起话来。
再没有下文了。
娴才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被她妥帖地收了回去。
她再次屈膝谢恩,抱着那对赤金手镯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坐下时,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了那只手镯,指节泛白。
周围的妃嫔有的投来打量的目光,有人含笑,有人淡然。
她低下头,把镯子轻轻放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里。
她垂下眼,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好歹陛下注意到她了。慢慢来吧。
一曲终了,赏花宴的气氛便松快了起来。
方才还端端正正坐在席位上的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在花丛间缓步赏花,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伴着茶盏轻碰的脆响和果碟挪动的细碎声。
更多的妃嫔往李缜那边凑了过去,借着敬茶的机会,借着回话的机会,借着说笑的机会,想让他多看一眼。
娴才人已经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可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李缜的方向飘。
丽昭仪端着茶盏走过去,不知说了什么,李缜笑了一下。丽昭仪也笑了,顺势在旁边站定,没有立刻走开。
谨修媛见状,也起身走了过去,在另一侧站定,寻了个由头插进话来。李缜不咸不淡地应着,目光偶尔越过人群,往左侧首席的方向扫一眼。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替澄儿擦嘴角的糕屑。
澈儿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赵琉毓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枝牡丹,正拿着逗澄儿去够,澄儿踮着脚尖蹦跶着伸手,咯咯笑个不停。
满园的热闹,像是一层暖融融的光,照在每一张脸上。
唯独宜美人坐的那一处,像是光没有照到。
她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褙子,料子不算差,却颜色暗淡,衬得她面色也有些发黄。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耳上坠着两只小小的银坠子,再没有别的首饰。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茶汤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轻絮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您振作起来呀。高兴些吧。”
宜美人没有动。
轻絮往四周看了看,又凑近了些,轻声道:“您现在虽然只是美人,可并非没有晋升的机会。您看那牡丹,开得多美呀。如今春深,日子长着呢,说不定——”
“曾经比本小主位分低的人,都凌驾本小主之上了。”宜美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她说着,目光慢慢抬起来,越过满园的牡丹和来往的身影,落在草地上另一处席位的方向。
祺婕妤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四皇子李怀珂。
珂儿正仰着脸,伸着小手去够母亲鬓边那支微微颤动的玉簪,祺婕妤低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不知跟他说了什么,珂儿也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
她伸手替儿子把歪掉的衣领理好,又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动作自然而温柔。
宜美人看着这一幕,目光定定的。
轻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能又低声唤了一句:“小主……”
宜美人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这满园的热闹里,谁也不会听见:“苍天真是不公。”
轻絮站在她身后,没有再说话。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带着牡丹的甜香和茶点的暖意,拂过宜美人灰扑扑的衣角,又轻轻吹走了。
满园的笑语和花香,与她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玻璃,她能看见,能听见,却怎么也走不进去。
第769章 花前陈冤
李缜移步来到牡丹花前,谢书筠带着几位妃嫔陪同在侧。
姚黄魏紫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花盘压着枝头,日光落在花瓣上,泛起丝绒般的光泽。
几个小宫女端着茶点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地往花丛间的案几上摆。
变故来得极快。
两个端着茶点的宫女将手中的碟盏往案上一搁,随即快步上前,几乎是同时跪倒在李缜身前。
动作之快,让周围的妃嫔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跪下便开口,声音又急又亮:“陛下,奴婢有冤情要陈!”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也跟着跪在身旁,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紫苏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便道:“来人呐,还不快拿下,保护陛下!”
两个小太监急忙上前,一左一右将那两名宫女制住,一只手反拧胳膊,另一只手便要去堵嘴。
周围的妃嫔这才如梦初醒,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掩口惊呼,有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让了让。
满园的喧哗像被一刀截断,只剩牡丹花枝在风中轻轻晃动。
李缜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没有说话。
谢书筠见状,上前一步,屈膝道:“陛下恕罪。是臣妾失职,让陛下受惊了。”
李缜没有出声。
谢书筠直起身,走到那两名宫女面前,示意两个小太监先松开捂嘴的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贵妃该有的威仪:“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
年长些的宫女抬起头,正是绫佩。
她跪得笔直,声音急切而恳切:“贵妃娘娘容禀!陛下容禀!奴婢有冤情要陈,是有关曾经的婉昭容娘娘。”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
婉昭容——那个貌美温婉的女人,害宜美人流产而被夺了封号、打入冷宫的女人。
这个名字在这宫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提起了,此刻从一个小宫女嘴里说出来,落在牡丹花前的空地上,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坐在席上的宜美人猛地抬起了头。
她原本只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直到听见“婉昭容”三个字,整个人才真正警惕起来。
她扶着案几站起身,快步从席位间走过来,步子又急又乱,轻絮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跟着。
宜美人走到李缜身侧,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怒意:
“陛下,这个宫女说是要为曾经的婉昭容,也就是如今的韩庶人申冤。
可当初,就是韩庶人指使她的大宫女丝桐,在嫔妾的饮食中下了红花,才害得嫔妾失了孩子。
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如今又冒出来个不知名的宫女说这种话,是存心让嫔妾不痛快吗?”
她说着,眼中含泪,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踉跄了两步,一手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
轻絮急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发急:“小主,小主您身子不好,不要激动啊!”
绫佩闻言更急了,抬起头,额角几乎要磕在地上:“陛下!奴婢有证据!求陛下给奴婢一个陈情的机会!”
阿荞跪在她身旁,始终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周围的妃嫔一时面面相觑。
有人看向宜美人,有人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有人悄悄去看李缜的神色。
祺婕妤抱着四皇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珂儿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小小地扭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满园的风还在吹,牡丹还在开,茶点还摆在案上,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动那些碟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缜身上,等着他开口。
李缜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些人。
绫佩跪得笔直,目光坚定,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头全无畏惧。
宜美人站在一旁,眼中含泪,胸口起伏未平,脸上还挂着方才被气出的红晕。
祺婕妤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怀里抱着四皇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面色发白。
珂儿被她搂着,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大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倘若确有冤情……
李缜在心中默默思量。珂儿刚接受了祺婕妤这个生身母亲,如今母子二人相处融洽,孩子也渐渐开朗了些。
若此事翻过来,祺婕妤该如何自处?珂儿又该如何自处?他才三岁,刚认了娘,难道要让他再经历一次“娘不是娘”的变故?
可韩予熙在冷宫里。
那个温婉安静的女人,当初他赐她寒月轩的时候,她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说。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旨,安安静静地被带走了。若她真是冤枉的……他难道要放任她在冷宫待一辈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了决定。
“此事已有定论,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宜美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攥着帕子的手指松开了。
祺婕妤的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抱着珂儿的手臂不再那么僵硬,低头在儿子发顶轻轻贴了一下。
第770章 冤雪初融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步,拖着绫佩和阿荞就要往外走。
绫佩见要功亏一篑,泪流满面,挣扎着回头,声音带着哭腔和一股豁出去的决然:
“陛下!婉昭容娘娘真的是冤枉的!她还在冷宫受苦!您真的不愿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阿荞被拖了两步,也顾不得许多了,嘶声喊道:“陛下!我是丝桐的亲妹妹!”
御花园静了片刻。
李缜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荞身上,那个瘦弱的女人跪在地上,被两个太监架着胳膊,衣衫凌乱,满脸是泪,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他,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真相一股脑倒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放开她。”
两个小太监松了手,退到一旁。
阿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楚:“民妇……民妇冒着生命危险,不惜进宫,就是要说清楚当初的事。
民妇是丝桐的亲妹妹。自小民妇与姐姐的家乡遭了灾,便辗转来到了长安。
姐姐为了养活民妇,便进宫做了宫女,把民妇寄养在一户农户家里。
原本姐姐是婉昭容娘娘的大宫女,自她进宫便跟了婉昭容娘娘。主子器重,在这宫中也算是顺风顺水。
直到年初的时候,民妇即将成亲,姐姐也是欢喜极了,为民妇准备陪嫁。婉昭容娘娘也极为体恤,给了民妇不少陪嫁。”
她缓了一口气,继续道,“原来一切都很好。可有一天,民妇被人绑架了。那人威胁姐姐,让她陷害婉昭容娘娘。民妇被关了半个多月才放了出来。
原本民妇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只当宫里有事,姐姐抽不开身也是有的。直到前段时间,民妇才得知,姐姐没了,婉昭容娘娘也被陷害打入了冷宫。”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姐姐既然宁可死也不想伤害婉昭容娘娘,她定是极为痛苦纠结。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民妇……”
阿荞忍不住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继续道:
“民妇只是乡野村妇,怎么会和宫中的人有所牵扯?而唯一知道民妇住所的人,除了民妇与姐姐之外,就只有宜美人身边的烟柳,她与我姐妹二人是同乡。”
她转过头,看向宜美人的方向,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所以,这一切都是宜美人在自导自演,为的就是陷害婉昭容娘娘!”
宜美人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你……你胡说!本宫不认识你!什么同乡,你血口喷人!”
轻絮站在她身后,面色比宜美人还要白上几分,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荞转回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顿:
“民妇要说的,句句属实。求陛下主持公道。民妇私自入宫,只要陛下能够还婉昭容娘娘清白,也算是不辜负我姐姐的在天之灵。民妇愿受任何惩罚。”
说罢,她伏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本就是一个小村妇,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说了这一番话,已经是在强撑了。
满园寂静。
牡丹还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的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所有人都站着没有动,目光在阿荞、宜美人和李缜之间来回游移。
李缜站在花前,低头看着伏在地上那个瘦弱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常喜。”
常喜上前一步:“奴才在。”
“将宜美人、轻絮一并带走。”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另派人去竹韵斋,将烟柳也一并押入掖庭暴室,分开审问。
此案要细细地查,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句都不许漏。”
常喜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派人去办。”
宜美人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轻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厉害。常喜一挥手,几名缇骑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扶起,半拖半架地往外带去。
李缜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荞,那个瘦弱的身影还在微微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抵在青砖上,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至于你,私自入宫的罪行,等此事查清后,再行处置。”
他顿了顿,转向谢书筠,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贵妃,你派人安置一下这个丝桐的妹妹。”
谢书筠微微屈膝:“臣妾遵旨。”
阿荞伏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而破碎:“谢……谢陛下……谢贵妃娘娘……”
李缜最后看了一眼祺婕妤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怀里的四皇子已经被乳母接了过去,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他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开了御花园。身后,满园的牡丹还在开着,可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赏花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沉默。
第771章 春宴余波
谢书筠站在牡丹花前,目送李缜的身影消失在石子小径尽头,才收回目光,转向满园神色各异的妃嫔们。
她整了整衣袖,语气从容而温和:“没想到这赏花宴竟以这样的方式草草结束了。”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众姐妹如有闲情雅致的,可以继续赏花,吃吃茶点。本宫还有要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她朝紫苏微微颔首。紫苏会意,上前一步,将仍跪在地上的阿荞轻轻扶起,又示意两个小宫女将绫佩也一并带过来。
阿荞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紫苏半搀半扶着她,低声说了句“娘子先随我来”,便引着两人沿小径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谢书筠最后向张德妃点了点头,算是交代,便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穿过牡丹花丛,裙裾拂过垂落的柳丝,很快就消失在石子小径的拐角处。
剩下的人一时面面相觑。
张德妃最先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她对身旁的慧心道:“收拾一下,回宫吧。”慧心应声,领着宫女们将张德妃的东西归拢起来。
大皇子李怀瑜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还在方才阿荞跪过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赵琉毓站在原地,看了看谢书筠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满园沉默的妃嫔们,啧了一声,到底没有跟上去。
她走到祥婕妤身边,伸手把澈儿从乳母怀里接过来,低声道:“走吧,我们一起送澄儿澈儿回长安殿。”
祥婕妤点点头,抱起澄儿,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道那边走去。雪团儿跟在她们脚边,尾巴不再翘着了,安安静静地小跑着。
其余妃嫔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满园的牡丹还在开,姚黄魏紫,大朵大朵地压着枝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案上的茶点早已凉透,几碟牡丹花酥还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人再动过。
小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碟盏,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草地上来往的人渐渐稀了,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安静的金。
长安殿内,暮色渐浓。
紫苏将绫佩和阿荞安置在偏殿的一间小耳房里,铺好了被褥,又让玉露端来热水和干净衣裳。
阿荞一路受惊不小,进了屋子便缩在榻角,抱着膝盖不说话。绫佩坐在她旁边,低声安慰着。紫苏嘱咐了守门的小宫女几句,便回到前厅向谢书筠回话。
“娘娘,人已经安置好了。热水和吃食都送过去了,衣裳也备了一套干净的。阿荞姑娘受了不少惊吓,情绪还不太稳,绫佩在陪着她。”
谢书筠点了点头:“好,让她们先歇着。明日再说。”
紫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欲言又止。
谢书筠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紫苏,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紫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奴婢不知,陛下如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复位婉昭容?”
谢书筠靠在引枕上,语气平静:“如果阿荞说的都是真的,那婉姐姐便是受人陷害,定会复位。”
紫苏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可如今四皇子已经给了祺婕妤。难不成还还回去?四皇子岂不是有了两个娘?
祺婕妤的母家是武将,婉昭容的父亲又是尚书大人,两边都有根基,都会全力扶持,那我们殿下……”
“紫苏。”
谢书筠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停下来的分量。
她看着紫苏的眼睛,语气温和却笃定:“你想太多了。未来的事,现在说还太早。我们能做的,是顾好自己。旁人的事,不去掺和。”
紫苏张了张嘴,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垂下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喧闹。
澄儿清脆的笑声先飘了进来,紧接着是赵琉毓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和祥婕妤温温柔柔的应答。
谢书筠从榻上起身,走到门口,便看见赵琉毓一手牵着澄儿,祥婕妤牵着澈儿,三个人有说有笑地沿着宫道走过来。
雪团儿跟在澄儿脚边,尾巴又翘了起来,走得神气活现。
谢书筠站在门槛边,看着孩子们朝她跑来,弯起嘴角。
澄儿松开赵琉毓的手,一头扑进她怀里,仰着脸喊“娘亲”。
澈儿也松开了祥婕妤的手,虽不像妹妹那样扑上去,却也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安安静静地站定,仰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沉静的亲昵。
第772章 暮窗望子
谢书筠一手揽着澄儿,一手摸了摸澈儿的头顶,抬头对赵琉毓和祥婕妤道:“你们俩也进来坐坐吧。折腾了一下午,喝口茶再走。”
赵琉毓摆了摆手,笑道:“不坐了。我送完孩子就回去了,院里还晾着箭靶呢,今晚怕是要下雨,得收。”
祥婕妤也道:“我该回去了,萤扇还在等我。”
谢书筠没有多留,朝她们点了点头:“那改日再来。”
赵琉毓和祥婕妤各自去了。谢书筠牵着两个孩子回了殿内,冬青已经端了热好的牛乳和几碟点心出来。
澄儿爬到榻上,端起小碗便喝了一大口,嘴边沾了一圈奶沫。澈儿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谢书筠坐在孩子们中间,一手搭在澄儿背上轻轻拍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长安殿里灯火温温地亮着,孩子们喝奶吃糕的细碎声响和雪团儿跳上榻时发出的那声轻软的“喵”,把方才前厅里那一场沉重的对话,都远远地隔开了。
茗雪阁内,暮色沉沉。
祺婕妤带着四皇子和乳母刚踏进宫门,玉杏便迎了上来。
她面色紧绷,快步走到祺婕妤身侧,压低声音道:“小主,奴婢听说陛下把宜美人和她身边的大宫女关入了掖庭暴室,这是要给婉昭容翻案吗?”
祺婕妤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头对乳母微微抬了抬下巴。
乳母会意,牵着珂儿的小手往偏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弯腰哄着他:“殿下,咱们去里头玩积木,前儿您搭的小房子还没搭完呢。”
珂儿乖乖地跟着乳母走了,小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那道小小的身影拐进偏殿后,祺婕妤的步子才慢慢往内室挪。
她走到座椅前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虚空中某一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而低弱:
“是。原婉昭容的大宫女,丝桐的亲妹妹进宫来了。指证是宜美人自导自演,假装流产,陷害婉昭容。情真意切,不像是假的。”
玉杏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若婉昭容是冤枉的,那定会复位。那我们殿下……”
祺婕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偏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子,落在偏殿的方向。
暮色里,能看见偏殿的烛火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她看得见珂儿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小小的一团,晃来晃去,大概是又在跟乳母搭积木。
“若是珂儿一直没在我的身侧,也便罢了”,祺婕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眼睛还望着那扇窗,“我就远远地望着他,知道他好好的,便也知足了。
可这几个月珂儿回到我身边,我们母子尽享天伦之乐,珂儿对我也愈发亲近……如今再让我与他分离,这不是剜我的心吗?”
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无声地落进衣领里。
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叫我如何活?”
玉杏站在她身侧,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里也堵得厉害。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得什么话都轻。
她顺着祺婕妤的目光望向偏殿那扇亮着的窗,珂儿小小的影子还在里面晃着,偶尔停下来,大概是搭好了一块积木,隔着窗子都仿佛能听见他高兴地拍手的声音。
玉杏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小主莫急。一定有办法的。”
祺婕妤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那扇窗,望着那个小小的、欢快的影子,攥着帕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白。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将偏殿那团暖黄的光衬得格外亮,像是这偌大宫城里,唯一还肯落在她身边的一点温度。
立政殿内,烛火通明。
已是深夜,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缜合上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常喜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走上前来,轻轻放在御案角上。
李缜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放下,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掖庭暴室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常喜垂手站在一旁,略一沉吟,将情况一一回明:
“回陛下,宜美人身边的烟柳招了。她承认是她指使人绑架了丝桐的妹妹,拿她妹妹的性命去要挟丝桐,逼丝桐去陷害婉昭容娘娘。
但烟柳咬死了一条,说这都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与宜美人无关。”
李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773章 堂前泣冤
常喜继续道:“轻絮不肯招认,那些婆子用了刑,如今人已经奄奄一息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至于宜小主……她身子骨弱,婆子们问话时,晕了过去,未曾招认。”
李缜沉默了一会儿。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参茶升起的袅袅热气上,他把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冷意:
“这么说来,真的是杨宛月在自导自演了。她竟敢用腹中的孩子陷害韩予熙。她竟敢拿朕的孩子,作筏子。”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出来时,语气已经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上几本折子吹得翻了页。常喜被这动静惊得后退半步,连忙低下头去。
李缜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他大步往殿外走去,声音冷而决断:“摆驾掖庭暴室。朕倒要亲自问问她,她怎么敢的。”
常喜连忙应声,小跑着跟了上去。殿外值夜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掌灯,一行人脚步急促地穿过宫道,往掖庭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两旁的灯笼东摇西晃,光影明明灭灭,落在李缜紧绷的侧脸上,一片一片地晃过,又飞快地退到身后。
掖庭暴室深处。
这间屋子四面是光秃秃的夯土墙,墙面上渗着水渍,摸一把便是满手的潮气。
角落里扔着一堆发黑的干草,草上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污痕。
屋顶低矮,一盏油灯挂在门边,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宜美人蜷在墙角。
她只是美人位分,掖庭宫人自然不必忌惮,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料上横着几道鞭痕,布料被抽破了,翻出底下红肿的皮肉。
那是掖庭特制的鞭子,鞭身用细麻绳绞成,抽在皮肉上不留宽口子,疼却比寻常鞭子深上数倍。
她双膝的衣料已经被磨穿了,露出血肉模糊的一片,碎瓷片的残渣还嵌在伤口里,周围红肿得发亮。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血丝。发髻散了,长发乱蓬蓬地披着,沾着干草屑和汗渍,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塌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每起伏一下,鞭痕处便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掖庭管事太监王有德听闻陛下要亲临,惊得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
他撂下杯子便往外跑,一面招呼手下人把审讯的正堂收拾出来,一面派人去把宜美人从牢房里提出来。
正堂里原本堆着些刑具和杂物,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搬开,摆上一张桌案、一把椅子,又在堂下放了块粗毡垫子。
王有德亲自端了盏灯搁在案角,退到门边弓着腰候着。
李缜大步进来时,面色沉得像结了冰。他在案后坐下,常喜立在身侧。王有德刚要开口请安,李缜摆了摆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宜美人被人带进来时,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
她之前跪了太久,膝盖又有伤,两个婆子一松手,她便整个人扑跪在堂下的粗毡垫上。
膝盖磕在硬地上,她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两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
她始终没有抬头,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在外面。
身上的白中衣鞭痕交错,针眼密密麻麻,肩膀微微发着抖,整个人缩在那件单薄的中衣里,像一朵残花。
李缜看着堂下这个曾经被他宠爱过的女人,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在空旷的堂中:
“宜美人。朕问你,你为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为了陷害婉昭容,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你何以至此?!”
宜美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堂上的李缜。
那张脸上泪痕交错,颧骨上还留着青紫的掌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出乎意料地亮,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执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而破碎:“嫔妾没有……虎毒尚且不食子……若孩儿能够平安降生,嫔妾怎么可能害死他!”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嫔妾真的没有……”
李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一阵,眉头紧紧拧着:“你的婢女已经招认了。你再抵抗也无济于事。老实招认,朕可以留你一命。”
宜美人的手指在粗毡垫上慢慢收紧,掐进掌心里,她整个人伏在地上没有出声。
第774章 寒轩探故
沉默在堂中漫开。李缜等了一阵,见她始终不肯开口,面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袍角带起一阵风:“若你不思悔改,那朕就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嘶哑而急促的喊声:“陛下——别走!”
李缜的脚步停住了。
宜美人抬着头,朝他离去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又急又软:
“嫔妾说……嫔妾什么都说……嫔妾好疼……陛下能不能给嫔妾治伤,放嫔妾回宫,把嫔妾的婢女也放了,不要再用刑了……”
李缜回过头,看着她。她伏在毡垫上,仰着脸看他,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那一双眼睛还紧紧追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了:“朕允你。”
他转向常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派人送宜美人和她的婢女回宫,禁足安置。传太医过去医治。”
常喜躬身应下。宜美人伏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陛下……”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一软,伏在毡垫上晕了过去。
李缜的眉头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都抬起来了一些,随即又收住了,垂在身侧。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对常喜道:“对了,去冷宫接济韩庶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沉:“若是陷害,是朕对不住她。去瞧瞧,她……还好吗。”
常喜应了声。李缜没有再说什么,抬步往门外走去。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案角的灯苗晃了一下,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的影子。
寒月轩,深宫之中最荒凉、最阴森的角落。
这里远离六宫的繁华与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这是一座被彻底遗忘的院落。
宫墙上的青苔厚厚铺了一层,枯死的藤蔓密密匝匝地缠着。
朱漆大门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底部朽烂了一大片,半扇门歪斜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门楣上那块匾额还在,只是字迹已经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
院子里的杂草没过了头顶,密密匝匝地在晚风里摇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荒草间散落着倾倒的石凳、断裂的石桌。
那口枯井的井口被草叶半掩着,黑洞洞的深处什么也看不清,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从底下慢慢渗上来,混在风里,若隐若现。
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残存的瓦片摇摇欲坠,从破洞里能看见黑黢黢的椽条横七竖八地搭着。
月光漏下来,照出满地碎瓦、烂木和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的蛛网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在穿堂风中微微晃荡。
偏殿的情况稍好,至少头顶还有大半的瓦。
可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草腥味和湿土的寒气。
里面那张破板床断了一条腿,底下用几块砖头歪歪斜斜地垫着,床板上铺着薄薄一层暗褐色的碎稻草,一条辨不清颜色的破棉絮堆在上面,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墙角一只豁了口的瓦罐里存着半罐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扑扑的膜。
韩予熙坐在那张床上。
她蜷着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只手搭在膝上。
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她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衫,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锁骨上方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许久没有梳过,打了结,纠缠在一起,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像一堆被风吹乱的枯草。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没有焦点,也不转动,那双眼曾经温婉柔和、带笑含情,如今只剩一潭死水,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刚进来的时候她还数过,数到十几便乱了,后来便不再数了。
每日有小宫女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饭,凉的多热的少,有时候是剩的,有时候是馊的,她吃到嘴里也不觉得有什么滋味,只是为了活下去,一口一口地咽。
没有人跟她说话。送饭的小宫女从不多留一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放下碗便走,脚步又快又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有时候她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自己都觉得陌生。
院子里那几株没人管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小小的,在草丛里安静地撑着。
她偶尔会抬起头,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望出去,看见那一点颜色,看很久,又低下头去。
曾经温婉柔美的面容,如今只剩一具干枯的壳。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盼。
只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
风从破了的窗子灌进来,吹动她鬓边几缕散乱的碎发,也吹动那条发硬的旧棉被角,一下,又一下。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和这间冷宫融为一体,成了这满目荒凉里,最静的一处。
第775章 寒月将明
常喜得了李缜照看韩庶人的吩咐,不敢耽搁。
他回到甘露殿后,立刻从手底下挑了两个机灵的宫女。
一个叫菊影,十七八岁,做事沉稳,手脚麻利;另一个叫荷衣,年纪小些,十五六岁,性子温顺,话不多。
常喜将两人叫到跟前,压低了声音:
“你们给咱家听着,冷宫那位,可能就快复位了。咱家给你们一场机缘,好好照顾那位,以后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菊影和荷衣对视一眼,连忙屈膝应道:“多谢常公公提点,奴婢们一定尽心。”
常喜点了点头,又命人备了干净的被褥、几件换洗衣裳,以及一食盒热饭热菜。
一切妥当后,他带着两个宫女,一行人往寒月轩去了。
到了寒月轩门前,常喜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姓廖,圆脸细眼,脸颊上两团常年不见日光的虚白,鬓边簪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铜簪,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翘着,看着和气,眼底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常喜道:“开门。这位韩庶人,咱家得了陛下的口谕,照看里头那位。”
廖嬷嬷将门拉开些,却没有立刻让开,而是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常公公,老奴听闻,上一位姓刁的嬷嬷,当初因为得罪了如今的贵妃娘娘,被处置了。
还请常公公给老奴点指示,老奴不想步上一位的后尘。陛下这意思是……”
常喜哼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倒聪明。这位以后地位也低不了,你应该明白了吧。”
廖嬷嬷立刻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连声道:“谢谢常公公提点,谢谢常公公提点。”
她侧身让开了门,恭恭敬敬地引着常喜和两个宫女往院子走。
常喜示意菊影和荷衣进去,将食盒和被褥送进去,又对廖嬷嬷道:“日后这两位宫女便留在这里伺候韩庶人。你这边,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廖嬷嬷连连点头:“常公公放心,老奴省得。”
常喜没有多留,叮嘱了两句便离开了。
廖嬷嬷站在院中,目送常喜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过身来,望着偏殿那扇破旧的窗户,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在寒月轩待过的废妃都还能复起啊,这地方,倒成了块宝地了。”
她转头看向菊影和荷衣,脸上的笑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客客气气地对着两个宫女道:“两位姑娘,往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与老奴。”
菊影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廖嬷嬷,我们知道了。”
说罢,她和荷衣提着食盒和包袱往偏殿走去。廖嬷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嘴角撇了撇,转身回了值守房。
偏殿的门虚掩着,菊影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韩予熙还坐在那张破板床上,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
听到门响,她的眼睫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菊影脸上,又移到荷衣身上,最后落在她们手中那些干净的被褥和食盒上,像是不太明白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菊影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韩庶人,奴婢们是常喜公公派来照顾您的。奴婢叫菊影,那位是荷衣。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们就行。”
韩予熙看着她,没有反应。那双眼睛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又像是听进去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菊影等了一阵,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了些:“庶人?”
韩予熙的眼睫又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许久没有说过话,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
她看着菊影,目光里慢慢浮起一层警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醒过来。
“为……什么?”
三个字,沙哑,破碎。
她的声音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片互相摩擦,干裂而低沉,尾音几乎听不见。
菊影和荷衣听到这三个字,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起一层欣喜。荷衣放下手中的包袱,也凑过来,双双对着韩予熙行了一礼,动作整齐而郑重。
菊影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庶人,您的案子有转机了。具体细节奴婢们不清楚,但是常喜公公说,可能不久之后,您就可以复位了。”
第776章 沉冤泣晓
韩予熙的嘴唇动了一下。
“复位。”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看着指甲缝里那些洗不净的黑泥,看着这间破败的、漏风的、散发着霉味的屋子。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窗棂,望向院子里那些齐腰深的野草,望向更远处的宫墙。
上元节那天的画面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她脑中那层厚厚的、灰蒙蒙的迷雾。
丝桐撞向柱子时额角迸出的血。珂儿伸着小手哭喊“娘”的声音。两个缇骑架着她往殿外拖时,满殿人各异的脸色。
她的灵魂像是被困在了那一日,被那天的哭声和血堵住了。
这几个月她活得像一具木偶,吃饭、喝水、睡觉,都是这具身体自己在做,她的魂魄不知飘到了哪里。
“我……我是冤枉的。”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而尖锐,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炸开的力量。
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开了闸门,从那双干涸了许久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滑下去,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害她!我没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整个人像一盏快要枯尽的灯,经不起这样大的情绪起伏。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嘴唇的颜色一点点褪去,目光开始涣散,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倒下去。
菊影和荷衣见状急忙上前。菊影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荷衣在旁边托住她的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将她稳住。
“庶人!庶人您别激动!”菊影的声音急切而轻柔,“您的冤情一定可以昭雪!您别激动,护好自己的身子!您等了这么久,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
荷衣也连忙跟着安抚:“庶人,您先缓缓,慢慢喘气,跟着奴婢,吸气——呼气——”
韩予熙在两人的搀扶下慢慢靠回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但呼吸渐渐平复了些。
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安静下来。
菊影见她情绪稳了些,对荷衣使了个眼色。
荷衣起身去食盒里端出一碗热粥,粥是常喜特意让人熬的,米粒煮得稀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
菊影接过粥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韩予熙嘴边:“庶人,先吃些易克化的东西,您身子太虚了。”
韩予熙睁开眼,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菊影的脸。
她张了张嘴,慢慢把粥咽了下去。菊影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还在流,但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涣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底一点一点地聚拢。
菊影一边喂她,一边轻声道:“庶人,在您复位之前,奴婢和荷衣都会在这里照料您。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韩予熙咽下最后一口粥,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看着菊影,又看了看荷衣,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稳了几分:“谢谢你们。”
菊影和荷衣对视一笑,眼眶都有些发热。
菊影将粥碗放到一旁,又拿起帕子替韩予熙擦了擦嘴角和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而稳。
韩予熙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线天光上,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干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是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被人添了一勺油,火苗颤了颤,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翌日,含元殿晨省。
天色刚亮,殿中已坐满了人。四月的晨光从半开的殿门里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温润的金色。
众妃嫔按位分落座,茶盏搁在案上,偶尔有人端起来抿一口,又轻轻放下。
张德妃坐在右侧首席,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面色沉稳,手中捏着一串碧玉佛珠,慢慢捻着。
豫昭媛坐在她下首,一身豆青色的春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殿中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裕修容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齐,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丽昭仪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步摇,妆容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张扬。
清充容一身绯色褙子,端端正正地坐着。明充仪和荣婕妤坐在一起,两人都穿着素净的春衫,低声说着话。
第777章 晨省诫心
赵琉毓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身绯红色的骑装,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像是在出神。
祥婕妤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抬头往殿门口看一眼。
谨修媛坐在丽昭仪下首,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簪,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中,在祺婕妤的方向停了一瞬,开口时带着一股不咸不淡的笑意:
“昨日可真是热闹啊。这花没赏多久,倒是赏出了一桩大案。宜美人胆大包天,竟敢拿皇嗣陷害婉……韩庶人。平日里看着她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也是包藏祸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祺婕妤,嘴角弯了一下,“这要是韩庶人复位了,那祺婕妤,你那四皇子,怕不是又要还回去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妃嫔的目光悄悄往祺婕妤的方向飘了飘
祺婕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面色平静。
可她的手在案下用力抓了抓帕子,指节泛白,指腹捏得变了形。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盏没有动过的茶。
丽昭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祺婕妤身上一扫而过,又收了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韩予熙当年在宫中也是受宠的,位分一直不低,又养着四皇子。
若她真的复位,四皇子回到她身边,那四皇子便有了九嫔的娘和尚书府的外家,根基不比旁人差。
再加上韩予熙在陛下心里还有份量,这对她和她的三皇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赵琉毓坐在后面,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婉姐姐,她,她真的是冤枉的……
谢书筠从殿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品红色的贵妃吉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发髻上簪着九尾凤冠,珠翠流苏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她在上首坐定,众妃齐齐起身行礼,张德妃也站起身来,行了个平礼。
谢书筠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而从容:“众姐妹不必客气,都坐吧。”
众妃重新落座,殿内安静下来。
谢书筠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在那几道微微绷紧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语气平稳,不带什么起伏:
“昨日赏花宴出了一些事,众姐妹也都看见了。本宫听闻,昨日夜间,陛下亲临掖庭暴室,审问宜美人。宜美人已经招认了。”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谢书筠继续道:“陛下将宜美人押回了竹韵斋,等待处置。”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过,“由此可见,若是陷害,即便时间过了再久,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所以本宫也提醒众姐妹,莫要心存侥幸心理。若真干了什么事,没人发现也就罢了,若是被人揪出来,恐怕下场不会多好。想必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殿中一片安静,没有人接话。
丽昭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谨修媛抿了抿嘴唇,将帕子收进了袖中。祺婕妤低着头,攥着帕子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却依旧没有抬头。
谢书筠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日后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事,修身养性,才是长久之道。”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行了,今日晨省便到这吧。都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殿外的日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
祺婕妤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又细又长。
众人散去后,赵琉毓等在含元殿外的廊下。
晨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将她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映得格外醒目。
她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见谢书筠出来,她直起身子,迎上前去。
谢书筠一眼看见她,弯了弯嘴角:“阿蛮,你在等我啊。”
赵琉毓点点头,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前走。
四月的晨风暖融融的,吹得廊边的槐树叶子沙沙响,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
走出一段路,赵琉毓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沉:“阿筠,你说,若宜美人还有婉姐姐,她们会怎样。”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走了一步,又一步,才缓缓道:
“不好说。这取决于陛下的心思。若婉姐姐害宜美人流产一事是陷害,那她至少会复位。而宜美人,利用皇嗣害人,罪也不轻。”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思量,“但昨日陛下又把她从掖庭暴室中押回了竹韵斋,还派了太医过去。这么一看,陛下又有从轻发落之意。”
第778章 竹斋醒谋
赵琉毓的眉头皱了起来,脚步也快了半分:“凭什么?婉姐姐都被打入冷宫了,宜美人还能被放出来。陛下偏心。”
谢书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提醒:“阿蛮,小心祸从口出。”
赵琉毓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这不没别人吗。”
谢书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呀,这么多年了,还这般口无遮拦。”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不疾不徐地续了下去,“或许事情另有隐情。你还记不记得,刚进宫的时候,婉姐姐和宜美人是最受宠的。”
赵琉毓挠了挠头,想了想:“有吗?我怎么记得一直是你最受宠。”
谢书筠轻轻笑了一下:“我那时候最不受宠了。”
赵琉毓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像……你是沉寂了一段时间。你是故意的吧。”
谢书筠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这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说,陛下对婉姐姐,对宜美人,也是有情分的。
陛下这个人很念旧情,一旦走进过他的心里,他都会留三分情。所以,事关她们二人,陛下或许也难以抉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说,她们的父亲也都是重臣,也要顾虑一二。最终什么结果,的确不好说。”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宫道,语气淡了几分:“不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都是看客罢了。”
赵琉毓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踩过一块松动的青砖,又抬起来。
走出一段路,她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也是。什么婉姐姐,宜美人,早与我没有关系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又松快了些,拉了拉谢书筠的袖子,“走吧,我们回长安殿,看看两个小家伙做什么呢。澄儿昨儿说要把给雪团儿画的画给你看,说不定今天又画了一张新的。”
谢书筠被她拉着往前走,步子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两人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日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身后的含元殿在晨光中渐渐远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琉璃瓦顶,在四月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竹韵斋内,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是一片暖融融的金。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混着几分未散干净的血腥气。外间隐约传来两声低低的呻吟,又很快弱了下去。
宜美人躺在床上,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水……”
守在床边的二等宫女晓雾立刻起身,从桌上端了温水过来,用小银勺舀了一勺,凑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地润着。
宜美人的嘴唇干裂起了厚皮,水沾上去便洇开一圈深色。她咽了两口,眼睫颤了几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光聚拢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晓雾?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烟柳、轻絮呢?她们还好吗?”
晓雾将水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低声回道:
“小主放心,轻絮姐姐和烟柳姐姐都送回来了。她们伤得比较重,太医来看过了,用了药,性命无碍。有奴婢们守着照看,小主不用担心。”
宜美人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手臂上的鞭痕也像被重新撕开了一样,一阵一阵地跳着痛。
她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晓雾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上托了托,又在她腰后垫了一只软枕。
宜美人靠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袖口露出的手臂上缠着细白的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淡淡的血色。
膝盖上敷了药,用棉布包着,隐约还能看见底下青紫肿胀的轮廓。
她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扯出来,比哭还难看。
“这次,本小主怕是栽了。”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想到韩予熙都进了冷宫,还有一个为她奔走的爹。都怪当初本小主心慈手软,放了丝桐的妹妹一把,这才落到这步田地。”
她顿了顿,看着落在床帐上某一点,那里有一小块洗得发黄的旧渍,她看着那块渍,思绪飘远,“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了。陛下,不会放过我的。”
晓雾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润唇用的小帕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宜美人沉默了一阵,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如今本小主能做的,就是尽量获得陛下的怜惜。”
她抬起手,看着手上的鞭痕,目光停了片刻,又慢慢放下,“本小主没有想过伤害皇嗣。本小主也是个可怜的母亲。”
她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胸口微微起伏着。
晓雾站在一旁,将那条帕子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垂手退到一旁,没有再出声。
竹韵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第779章 掌落问心
午后,承庆殿。
李缜合上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歇了片刻,忽然开口:“常喜,宜美人,还有韩庶人,都如何了。”
常喜从角落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宜美人那边,看守的侍卫说宜美人中午醒过一阵,喝了水,又睡了,应该没有大碍。
韩庶人那边,奴才派了两个机灵的宫女去照顾,带了吃食和被褥。
听回报,韩庶人一开始精神不大好,木木的,后面慢慢又恢复了不少。就是身子消瘦得厉害,在那种地方几个月……”
常喜瞟了一眼李缜的脸色,没有往后说。
李缜沉默了一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筠当初在冷宫,朕也派了人照顾,还变得憔悴了。更何况……”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低了几分,“是朕对不住她。”
他站起身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常喜连忙退到一旁。
李缜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他迈步出了承庆殿,沿着宫道往竹韵斋的方向走去。
常喜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出声打扰。
四月的午后,日光正暖,宫道两旁的槐树抽了满枝新叶,绿得发亮。
李缜走得快,步子又稳又沉,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一路上的宫人纷纷驻足行礼,他视若无睹,径直往前走。
竹韵斋内,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砖上,暖融融的一片。
宜美人靠在软枕上,半睡半醒,面色苍白,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外间忽然传来侍卫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晓雾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连忙朝门口迎去,跪地行礼。
李缜没有看她,大步走进内室,步子又快又沉,衣角带起一阵冷风。他在宜美人床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面色阴沉,没有说话。
晓雾跪在门边,急得朝床边低唤:“小主,小主醒醒,陛下来了!”
宜美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聚拢的那一瞬,她看见了李缜。
他站在她的床榻边上,面无表情,嘴角紧抿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冷又沉。
她惊了一下,下意识撑起身子,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痛呼:“陛下……”
她忍着痛想要坐起来行礼,膝盖刚一动,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看向李缜,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缜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免礼”,也没有叫她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忍着疼把腿挪下床沿,想要跪到地上。膝盖还没碰到地砖,李缜终于开口了:“你就在床上跪着吧。”
宜美人道了声“谢陛下”,将身子挪回床上,双膝并拢,忍着钻心的痛,勉强跪直了身子。纱布底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意,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李缜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浇下来:“说吧。你自愿招供,朕才给了你养伤的机会。”
宜美人眼眶含泪,伏低了身子,声音沙哑而发颤:“嫔妾知错。陷害婉昭容的事,嫔妾承认。可嫔妾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自己的孩子……”
李缜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她继续道,声音断断续续:“是太医说,嫔妾的孩子保不住了。嫔妾这才……”
“你的孩子保不住了,所以你利用他/她,陷害韩予熙?”李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毒妇!”
话音未落,他扬起手,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宜美人被打得整个人栽到床上,半张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她伏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道:“嫔妾知道错了……嫔妾真的知道错了……”
李缜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掌还隐隐发麻。
他盯着她伏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宜美人哭着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双曾经柔婉的眼睛此刻又红又肿,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嫔妾与婉昭容一同入宫。她一进宫便是才人,嫔妾只是一个最低的采女。
她最先赢得陛下的宠爱,可嫔妾也不差,逐渐与她平分秋色。可她的晋升之路那么顺利,没有孩子也成了九嫔,后来还成了四皇子的养母。”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急,“可嫔妾呢?嫔妾从采女之位一点一点往上爬,好不容易到了九嫔,可以抚养自己的孩子了,却许久怀不上。
终于嫔妾有孕了,可太医却告诉嫔妾,嫔妾保不住他!”
她的哭声陡然拔高,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待嫔妾?这不公平!”
李缜站在原地,听着她把这些话说完,面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伏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所以你就陷害无辜的韩予熙?”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她何其冤枉。因为你的不甘心,被朕打入冷宫。若不是丝桐的亲妹妹进宫,朕还被蒙在鼓里。她还能在冷宫里活多久!”
宜美人的哭声低了下去。她伏在床上,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对不起……陛下……嫔妾知错了……”
第780章 恩威两诏
“你该说对不起的是她,不是朕”,李缜看着她,目光冷而沉。
“至于你,宜美人。你不是觉得自己一步一步升到九嫔非常不容易吗?那朕就罚你——褫夺封号,降为采女,永世不得晋升。”
杨宛月整个人塌了下去。
她伏在床上,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片刻后,她猛地往前扑,抱住李缜的腿,仰着一张肿了半边、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求陛下开恩!不要!不要这样对嫔妾!嫔妾知错了,嫔妾真的知错了!求陛下……”
李缜低头看着她,目光冷硬如铁:
“朕看在你父亲的份上,看在你入宫多年侍奉朕的份上,已经法外开恩了。不然,你的下半生是要在冷宫度过的。你好自为之吧。”
杨宛月哭得浑身发抖,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声音含混而绝望:
“陛下不如把嫔妾打入冷宫吧!一辈子作为宫中的最低位采女,仰人鼻息地活着,嫔妾宁愿入冷宫!求陛下……”
李缜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扯开。
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气。她被他扯得跌回床上,哭声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他站直身子,低头看着她,声音冷硬:“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你陷害无辜的韩予熙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她会难过痛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是朕对你的惩罚。你必须受着,好好地受着。你若敢自戕,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转身,迈步往外走去。脚步又快又稳,衣角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杨宛月伏在床上,半张脸肿着,嘴角挂着血丝,眼泪糊了满脸。
她抬起头,朝着他离去的方向伸出手,她的声音又哑又碎,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陛下……别走……嫔妾知道错了……陛下……”
门外传来侍卫归位时的甲胄碰撞声,一声短促的脆响之后,竹韵斋重新安静下来。
晓雾跪在门边,始终没有起身,肩膀微微发着抖。
院子里那几棵竹子被风吹动,新发的叶子沙沙响着。
杨宛月伏在床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一声接着一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承庆殿内,李缜坐在御案前,提笔蘸墨,笔锋落在明黄绢帛上,一字一句写得极慢,极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杨氏宛月,本系微末,蒙朕恩泽,渐登九嫔。不思感念天恩,反生嫉恨之心。
昔年韩氏予熙,温婉秉性,与世无争。杨氏以腹中皇嗣为饵,诬其戕害,致韩氏蒙冤受屈,幽闭冷宫。其心可诛,其行可恨。
今查实其罪,着褫夺封号,降为采女,禁足三月,永世不得晋升。钦此。”
他搁下笔,又取过一道空白绢帛,重新蘸墨,笔锋落得更缓了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氏予熙,系出名门,性资温慧。昔年入侍宫闱,克尽厥职。遭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朕心甚悯。
今冤情昭雪,着即从冷宫接回大吉殿,晋位淑妃,以慰其心,以彰其冤。晋封仪式,另行择日举行。钦此。”
他放下笔,将两道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盖上玉玺。他搁下玉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阿妧受苦了。理应补偿。晋位为妃。可,珂儿怎么办?祺婕妤那边……
他闭了闭眼,脑中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小小的、懵懵懂懂的脸。
珂儿刚认了祺婕妤,母子二人处得正好。若此时将珂儿送回韩予熙身边,那孩子又要再经历一次“娘不是娘”的变故。
可若不送回去,韩予熙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孩子。
他摇了摇头,睁开眼。
阿妧身子骨还弱,也得休养几个月。珂儿就先不动了,过段时间再说。
他站起身来,将两道圣旨递给常喜:
“传旨六宫。韩淑妃那边,让你派去的那两个宫女继续伺候着,再拨几个得力的人过去,好好照料。杨采女那边,让太医看着点,朕不想取她的性命。”
常喜双手接过圣旨,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他退了出去。李缜站在御案前,沉默了片刻,抬步往殿外走去。他出了承庆殿,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
四月的午后,日光暖融融的,照在他肩上。宫道两旁的槐树已经绿得浓了,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春天还在慢慢地、安稳地往前走。
第781章 锦帐交心
长安殿内,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铜漏滴答的轻响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夏守忠守在殿门口,远远看见李缜沿着宫道大步走来,连忙直起身子,张了张嘴正要通传,李缜抬手挥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出声。
夏守忠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到一旁。李缜放轻了步子,跨进殿门。
冬葵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慌忙站起身来。
李缜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免礼退下。冬葵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内室的门带上。
李缜走进内室,站在床边。
谢书筠正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蜷在胸前,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寝衣,衣料柔软,贴合着肩颈的线条,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瘦削的锁骨。
头发散在枕上,乌黑如墨,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莹润。
眉眼舒展着,平日里那双荔枝眼此刻合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午后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点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安静而柔软。
李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轻轻地托了一下,松动了些。
他在床沿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坐着。铜漏一滴一滴地响着,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过了一阵,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捋了捋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动作很轻。
谢书筠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目光聚拢的那一瞬,她看见了李缜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手指还搁在她发间。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说着便要撑起身来行礼。李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了回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朕不想让她们打扰你。躺着别动了。”
谢书筠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没有坚持起身。她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张床来,拍了拍身侧的空位:“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上来睡会儿吗?”
李缜没有推辞,解了外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上了床。
谢书筠替他拉了拉被子,两人并头躺着。李缜侧过身,伸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李缜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阿筠,朕又处置了两个妃嫔。”
谢书筠靠在他胸前,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妧,也就是韩予熙,她是冤枉的。是杨宛月在自导自演。是朕对不住她。”他顿了顿,“朕晋升她为妃,作为补偿。你不会生气吧?”
谢书筠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午睡初醒的微微沙哑:
“陛下是天下之主,做什么都是应当的,臣妾怎么会生气。若婉姐姐当真冤枉,是应该安抚补偿一下。”
李缜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一阵,他才继续道:
“还有杨宛月。朕没有取她性命,也没有把她打入冷宫,只是把她降为了采女,永世不得晋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她也算可怜。孩子没了,不是她的本意。
她这么多年来侍奉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还是心软了。让她作为最低位的采女一生,这惩罚也足够了。”
谢书筠没有出声。她靠在他怀里,眼睛望着帐顶,在心里慢慢琢磨着。
算是网开一面。
可对杨宛月那样在乎名利、从采女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来说,从天上坠下来的滋味,只怕生不如死。
但好歹比丢了性命,或被打入冷宫强。
李缜见她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郑重的意味:
“阿筠,如今朕心里爱的只有你。可宫里的其他妃嫔,她们也曾为朕生儿育女,一辈子困在这皇城之中。
朕既然要了她们,便要对她们负责。朕不能对她们漠不关心。你能理解朕吗?”
谢书筠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坦荡,像是在向她交底。
她看了他片刻,随即弯起嘴角,轻声道:“臣妾理解的。宫里的姐妹们也都不容易。”
李缜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松快的笑意:“阿筠你真好。”
他说着,手便不太老实起来,从她背上慢慢滑到腰间,又往下探了探。
谢书筠被他弄得有些发痒,缩了缩身子,低声道:“陛下,这大白天的……”
李缜将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朕好久没与你亲热了。”
谢书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再推他。
两人在被窝里闹腾了一阵,锦被翻来覆去,帐钩轻轻晃着,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些交叠的影子上,又慢慢移开了。
闹过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书筠靠在他臂弯里,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
李缜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被这四月的午后和怀里温热的重量,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长安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铜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落在帐幔上,暖融融的。
第782章 冷心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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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六宫闻诏
丽昭仪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把他抱起来,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糕屑,没好气道:“你打得过谁?老实吃你的糕。”
她把瑄儿放在腿上,转头看向窗外,胸口仍起伏着。
淑妃。正一品,比她这个昭仪还高出一截。韩予熙在冷宫里待了几个月,出来反倒升了妃。
凭什么?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瑄儿见母妃不说话,趴在她腿上,把桂花糕举到她嘴边:“母妃吃,吃了就不气了。”
丽昭仪低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咬了一小口,脸色缓了些。
朱阑轩。
赵琉毓正在院中练箭。祥安跑出来将旨意念了一遍,她搭在弦上的手一松,箭矢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她收了弓,把箭壶往肩上一挎,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婉姐姐……不,该叫淑妃娘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弓往架子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集仙殿。
裕修容正在偏殿给七皇子喂奶。孩子满月之后长得快,小脸圆了不少,吃奶的力气也大了。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银屏将旨意念完,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等七皇子吃饱了,她将孩子交给乳母抱去拍嗝,才慢慢开口:“韩予熙复位了,升了淑妃。”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受了冤枉,陛下补偿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
她看了一眼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海棠上,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红挂在枝头,“四皇子那边,陛下没有旨意?”
银屏摇头:“没有。只说了让淑妃先养身子,四皇子的事一个字没提。”
裕修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竹韵斋内。
杨宛月跪在床前的地上,膝盖疼得钻心,她咬着牙,把身子伏低,额头抵着地面。
传旨太监的声音在头顶一字一句地响着,听到“褫夺封号,降为采女,永世不得晋升”时,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圣旨念完,杨宛月额头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沙哑而破碎:“嫔妾……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将圣旨搁在矮几上,看了她一眼,没有多留,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晓雾急忙上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慢慢从地上搀起来。
杨宛月的膝盖已经打不了弯了,站了一下又软下去,晓雾半扶半抱,才把她挪回床上。
她躺在枕上,一动不动,半张脸还肿着,嘴角的伤结了痂,手臂上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盯着帐顶,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帐幔盯出一个洞来。采女。最低等的采女。永世不得晋升。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被选入宫的时候。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绿衫,站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觉得这宫里到处都是光。
后来她从采女一步一步往上走,才人、美人、婕妤、充媛。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每一步她都走过来了。如今一夜之间,她被打回了原点。不,比原点还不如。原点还有盼头,而她,永世不得晋升。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晓雾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将手中的帕子拧了又拧。
掖庭的日头照不进高墙,院子里终日阴着一层灰蒙蒙的潮气。
四月的天,宫里各处都暖了,唯独这里还沁着寒意,风从墙根底下钻过来,带着一股沤烂的湿土味。
锦瑟拿着一把秃了半边的扫帚,佝着身子,一下一下地扫着前院的落叶。
她的动作很慢,扫帚划过青砖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宫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比从前削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
几个月的粗活把她曾经端端正正的发髻磨成了胡乱挽着的疙瘩,碎发毛躁躁地贴在脸颊上,扫一会儿便要抬手拢一拢。
她把落叶扫成一小堆,正要弯腰去收拾,听见院门口两个扫地的嬷嬷正凑在一处嘀咕。
“……韩淑妃,听说了吗?”
“可不是嘛,从冷宫接出来,直接就封了妃。这宫里的事啊,谁说得准。”
锦瑟的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落地。
她直起身来,快步走到那两个嬷嬷面前,声音发紧,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嬷嬷,您是说,从前的韩庶人,韩予熙……晋升为淑妃了吗?”
两个嬷嬷转头看她。年长些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认得她是新来的粗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是又怎么样?跟你一个掖庭贱婢有什么关系?还不快去干活,仔细你的皮。”
她拽着另一个嬷嬷走了,留下锦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锦瑟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的,嬷嬷那些难听的话一个字也没钻进去。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淑妃。娘娘被封了淑妃。
第784章 掖庭春信
几个月前她被没入掖庭的时候,还穿着大吉殿里最后那件体体面面的宫装。
再后来她被拖来了这里,日复一日地扫地、擦灰、倒恭桶,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
上次与绫佩和阿荞偷偷碰面,她把自己攒的一点点银子和一封写满了旧事的信塞给她们,看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掖庭深处。
那之后便没了消息。她不敢打听,怕打听了反而招祸,只能一日日地等。等得越久,心就越凉。她以为,是失败了。
没想到。
锦瑟慢慢蹲下身,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湿痕。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掖庭里哭是会挨打的。
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只好把脸埋进膝盖里,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娘娘……太好了……太好了……”
院子里那两个嬷嬷已经走远了,前院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月的风从墙头翻进来,在她身边打了个旋,又出去了。
锦瑟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她捡起地上的扫帚,继续扫那些落叶,扫着扫着,嘴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
长安殿内,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地砖上。
谢书筠站在李缜身后,替他系好衣带,又将外袍的领口理了理平。
李缜低头看着她熟练地替他整理衣襟,忽然开口:“阿筠,朕突然想到,之前那个丝桐的妹妹,还有一个宫女,她们在何处?”
谢书筠手上动作没停,一面将他的腰带扣好,一面道:“臣妾让紫苏把她们暂时安置在了长安殿。陛下要见她们吗?”
李缜点了点头:“那个丝桐的妹妹毕竟不是宫中人,还是得妥善处置,送她出宫。”
谢书筠应了一声,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紫苏道:“紫苏,丝桐的妹妹还有那个宫女在哪儿呢?带她们过来面圣。”
紫苏应声去了。李缜和谢书筠移步正厅,李缜在上首坐了,谢书筠在侧首落座。不多时,紫苏领着阿荞和绫佩走了进来。
两人在堂前跪下,齐齐行礼:“民妇/奴婢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李缜抬了抬手:“平身吧。”
两人站起身来,垂手立着。李缜看了看她们,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阿荞低着头,声音还有些紧:“民妇杜荞。”
绫佩也跟着道:“奴婢绫佩。”
李缜看着阿荞,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杜氏,你私自入宫,按宫规本该罚你。但念你揭发重案,功过相抵,朕便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他顿了顿,“朕送你出宫,好好过日子去吧。”
阿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里头晃了晃,到底没有落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发颤:“谢陛下恩典。”
李缜又转向绫佩:“绫佩,你既是宫中的宫女,立了大功。想必淑妃会让你在她宫中任职。你等候差遣,到时候去大吉殿便是。”
绫佩躬身行礼,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谢陛下。”
李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谢书筠跟着起身,送他到正厅门口。
李缜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低声道:“朕先回承庆殿了。你安置好她们便是。”说罢便沿着宫道走远了。
谢书筠站在门槛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转过身来。
阿荞还跪在地上,绫佩站在一旁扶着她。
谢书筠走过去,弯下腰将阿荞轻轻拉起来,温声道:“起来吧,都过去了。好好回家去。”
阿荞抬起头,看着谢书筠那张温和沉静的脸,哽咽着道:“多谢贵妃娘娘这些时日的照拂。”
谢书筠笑了笑,转头吩咐紫苏:“去备些盘缠和干粮,再给她拿两身换洗的衣裳。送她出宫。”
紫苏应声去了。谢书筠又对绫佩道:“你也先去歇着,等大吉殿那边收拾好了,自然有人来接你过去。”
绫佩屈膝道:“是,多谢贵妃娘娘。”
茗雪阁内,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
四皇子李怀珂坐在厚毯上,面前堆着一小堆木头积木。
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袍子,盘着两条小短腿,正低着头认真地往一块积木上垒另一块,小眉头微微蹙着,一副专注的模样。
祺婕妤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看着儿子搭积木,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第785章 牵衣问母
玉杏从外面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祺婕妤身边,弯下腰低声道:
“小主,承庆殿那边传出了圣旨。韩庶人……从冷宫接回了大吉殿,晋了淑妃。宜美人被褫夺了封号,降为采女,永世不得晋升。”
祺婕妤的手停住了。她愣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淑妃……她成了淑妃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玉杏,声音紧了起来:“珂儿呢?有关于珂儿的圣旨吗?”
玉杏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并未听说。圣旨上只说将韩庶人晋位淑妃,四皇子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祺婕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声音越来越急:
“可本小主连九嫔都不是,又拿什么与她争?她一定会要珂儿的,我没有本事护住我的珂儿……”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一红,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膝上的帕子上。
坐在厚毯上的李怀珂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看见母亲在哭,小手把积木往地上一放,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祺婕妤面前,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亲,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祺婕妤低头看见儿子那张圆圆的小脸,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弯下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搂着,眼泪落在他的小肩膀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珂儿,我的孩子……娘舍不得你……”
李怀珂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脑袋从她肩窝里钻出来,伸着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娘亲不哭,珂儿乖。”
祺婕妤松开了一些,双手捧着他的小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那软乎乎的婴儿肥,声音沙哑而发颤:“珂儿,娘问你,你还记得从前那个娘亲吗?”
李怀珂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珂儿记得。那个娘亲很温柔,会陪珂儿玩积木,还给珂儿吃松子糖。珂儿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祺婕妤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珂儿想她吗?”
李怀珂看了看祺婕妤的脸色,小手揪着她衣襟上的盘扣,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祺婕妤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站起身来,将珂儿放在地上,转身走到窗边,脚步又慢又沉。
她扶着窗框,望着院子里那棵刚发了新叶的槐树,声音低低的,像是对玉杏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韩予熙那个娘当得挺称职的。她把珂儿养到这么大,在珂儿心里,她才是正牌的娘亲吧。我才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玉杏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轻声劝道:“小主,您别这样。您是四殿下的生身母亲,这是谁也改不了的。”
祺婕妤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浮起来又落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罢了。或许我与珂儿,母子缘浅吧。”
小小的李怀珂站在屋子中间,仰着脸,看看祺婕妤的背影,又看看玉杏红着的眼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和不安。
祺婕妤转过身来,蹲下身,与珂儿平视。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哀伤,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声音放得极轻:
“珂儿,你那个娘亲很快就会来找你了。你跟着她,好好过日子吧。”
李怀珂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小眉头皱了起来。他仰着脸问:“那娘亲你呢?”
祺婕妤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以后,我们怕是很难再见了。”
李怀珂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想了片刻,忽然扑上去,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祺婕妤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裙摆里,闷闷地说:“珂儿不要!珂儿要娘亲!”
祺婕妤再也忍不住了。她弯下腰,将珂儿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眼泪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声音哽咽着,一声一声地哄着:
“珂儿,娘的好孩子,不哭,不哭。娘想想办法,娘想办法去见你好不好?”
李怀珂趴在她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应了一声“好”。母子俩就这样抱着,在窗边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日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碎碎的影,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786章 含元隐澜
四月下旬,长安宫已是一片浓绿。
太液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池畔的柳枝垂得长长的,风一吹便在水面上划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粉白嫣红,大朵大朵地压着枝头,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在风中轻轻颤动。
槐树也开了花,一串串淡黄的小花缀在叶间,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粒,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宫人们换上了轻薄的夏衫,走动间衣袂带风,廊下的燕巢里,雏燕已经能探出脑袋张望了。
日光一日长过一日,到了午后,晒得地砖都有些发烫。
整座宫城暖融融的,到处都是春末夏初那种慵懒而饱满的气息。
含元殿内,晨省时辰未到,众妃嫔已经陆续落座。
丽昭仪正端着茶盏,跟身旁的谨修媛低声说着什么。
谨修媛一面听一面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可不是嘛,御花园里那几株芍药开得比往年都好,本宫昨儿去逛了逛,摘了两枝插瓶,倒比尚服局送来的花样子还好看。”
丽昭仪撇了撇嘴:“你那算什么,本宫院里那株牡丹,今年开了一十八朵,朵朵都有碗口大,改日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明充仪坐在另一侧,正与荣婕妤凑在一处说六皇子的事:“煦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夜里总是闹,乳母哄了半宿才睡。”
荣婕妤道:“怕是天热了,你让乳母睡前给他少穿些。”
正说着,殿门口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韩淑妃从殿外走了进来,这是韩予熙封妃后第一次到含元殿晨省。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垂顺而厚重,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兰草纹样,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
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丝绦,垂着一枚白玉组佩,行走间环佩轻响,清清脆脆的。
发髻梳得端端正正,正中簪了一支白玉凤凰展翅簪,两侧缀着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耳上坠着同色的玉坠子。
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颧骨也还比常人高些,可那份消瘦反倒衬出一种别样的清冷,像是大病初愈的美人,从骨子里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
她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走着,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妃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各自收了回去,低头喝茶的喝茶,整袖子的整袖子。
韩淑妃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先向张德妃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德妃姐姐。”
张德妃坐在右侧首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淑妃妹妹。”
韩淑妃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谨修媛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看向韩淑妃的方向,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咸不淡的笑意:
“呦,淑妃娘娘封妃之后就是不一样啊。昨日晋封仪式,也很是气派呢,不比贵妃晋封仪式差。”
韩淑妃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谨修媛谬赞了。”
谨修媛却不肯就此收住。她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诶”了一声:
“本宫突然想起来,这四皇子还是祺婕妤养着呢吧?陛下这意思,是不用淑妃娘娘养孩子了?
也是,从冷宫出来之后,身子骨还没恢复吧。养孩子可是个体力活,娘娘可得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这话一出,殿中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几个妃嫔的目光在韩淑妃和祺婕妤之间来回扫过,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悄悄往后靠了靠。
韩淑妃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可袖中的另一只手却慢慢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祺婕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闻言猛地抬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韩淑妃,正好与韩淑妃的目光对上。
两人隔着几个座位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祺婕妤的手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
殿中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
正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谢书筠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品红色的贵妃吉服,发髻上簪着九尾凤冠,珠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面容沉静,目光平和。
她走到上首坐定,目光扫过殿中,在张德妃和韩淑妃身上各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示意。张德妃点头回礼,韩淑妃也微微欠身。
谢书筠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语气不疾不徐地开口:“众姐妹都到了。”
她顿了顿,像是没有注意到方才那点尴尬似的,继续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快端午了。众姐妹都好好准备过节,少说些有的没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谨修媛身上,停了一瞬。谨修媛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盏低下头去。
谢书筠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殿外的日光正亮,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
四月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将这一日的余音都收进了叮叮当当的轻响里,又慢慢散了。
第787章 奉汤求子
大吉殿内,晨省回来之后,韩淑妃坐在上首,面色阴沉,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锦瑟上前一步,看着她那张沉下来的脸,低声问:“娘娘,您面色怎么那么难看?这是怎么了?”
她转头看向绫佩。如今大吉殿里,锦瑟和绫佩是大宫女,菊影和荷衣是二等宫女。今日是绫佩陪着韩淑妃去晨省的,锦瑟留在殿里张罗了些杂事。
绫佩朝锦瑟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一旁。
绫佩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因为四殿下的事。谨修媛当着满殿人的面,拿四殿下刺咱们娘娘,说四殿下还在祺婕妤那儿养着,问娘娘是不是身子骨还没养好,养不了孩子。娘娘当时没说什么,可心里能不着急吗?”
锦瑟的眉头皱了起来。
菊影端了一盏热茶过来,轻轻搁在韩淑妃手边。荷衣站在她身后,替她将晨省穿的吉服换下来,搭上一件家常的月白褙子。
韩淑妃由着她摆弄,一动不动,面色始终沉着。
锦瑟走上前,在韩淑妃面前蹲下身,仰着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这段时间过去,您身子恢复了许多。如今唯一的心病,就是四殿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如……咱们去求求陛下,让他把四殿下给您。”
韩淑妃低头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
她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慢道:“他若真有心,便不用本宫去求。”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到底,还是没把本宫当一回事。”
锦瑟张了张嘴:“陛下日理万机,兴许是忘了……”
“罢了。”韩淑妃打断她,语气淡淡的,“逢场作戏罢了。若不是为了珂儿,本宫才不想去见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锦瑟没有再劝,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绫佩和菊影荷衣也各自垂手站着,谁也没有出声。
韩淑妃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株刚移栽过来的海棠树上。
海棠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只剩几片深红的花蒂,叶子倒是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眼底的神色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又被她按了回去。
下午,承庆殿。
李缜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朱笔,面前的折子摊开了三四本,都是关于春汛的奏报。
他正看得入神,常喜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进来,走到御案边,低声道:“陛下,淑妃娘娘求见。”
李缜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阿妧来了?”随即放下朱笔,语气里多了几分松快,“宣。”
常喜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韩淑妃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宫装,衣料柔软,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兰草纹,腰间系着素色的丝绦,垂着一枚白玉环佩。
发髻挽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支白玉簪,几朵珍珠珠花点缀其间,整个人清清爽爽的,通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却自有一种端方沉静的气度。
她走到殿中,盈盈下拜,动作娉娉袅袅,姿态从容:“臣妾见过陛下。”
李缜从御案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几步迎到她面前:“阿妧,今日你怎么有空过来?”
韩淑妃直起身来,微微笑了笑,笑意浮在嘴角,没有落进眼底:“臣妾许久未与陛下独处了。”
她侧头示意了一下,锦瑟从她身后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汤盅,盖子揭开,一股温润的香气飘了出来。
韩淑妃接过汤盅,双手递到李缜面前,声音温温的:“臣妾做了一道汤品。陛下日夜操劳,合该好好养养身子。”
李缜接过汤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阿妧,你瘦了。不过通身的气度,更胜从前了。”
韩淑妃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语气淡淡的:“陛下谬赞了。”
李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他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少见的真诚与歉疚:“是朕对不住你。从前,是朕错怪了你。朕……”
“陛下。”韩淑妃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李缜脸上,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继续说下去的笃定,“过去的事,便过去吧。臣妾不想再提了。”
李缜的话堵在喉咙口,顿了一下,到底咽了回去。他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好,不提了。”
他将汤盅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转身走到御案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片刻后,他转回来,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阿妧,你今日来,是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韩淑妃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臣妾近日身子已经养好了。可以继续抚养珂儿了。”
李缜端茶的手停住了。
第788章 珠还合浦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缜沉默着,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韩淑妃看着他这副权衡利弊的模样,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尖泛白,过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意:
“陛下?您难道不想把珂儿交由臣妾抚养了?臣妾养了他那么多年,您承诺过的,让珂儿认臣妾做母亲。
如今,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臣妾被打入冷宫几个月,难道孩子就不给臣妾了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高了几分,眼眶里蓄满了泪。
李缜见她激动,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低又缓:“阿妧,你别激动。朕不是这个意思。”
韩淑妃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仰着头看他,声音带着哭腔和一股压抑许久的委屈:“那陛下是什么意思?珂儿是臣妾的命。臣妾不能没有他。”
李缜扶着她,走到一旁的杌子上坐下。他抚过她的背,帮她顺气,语气耐心而温和:
“别激动,别激动。朕没有说不给你。只是珂儿在祺婕妤那里住了几个月,朕怕骤然挪动,孩子不适应。”
韩淑妃稳了稳心神,眼泪还在流,却不像方才那样激动了。
她抬手擦了擦脸颊,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陛下,臣妾求您。让珂儿回到臣妾身边吧。”
李缜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和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常喜道:“常喜,去茗雪阁,传祺婕妤和四皇子。”
常喜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茗雪阁内,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照着。
祺婕妤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块细软的锦缎,正低头绣着一件小衣裳。
衣料是浅青色的,她打算在领口绣一圈细密的竹叶纹,已经绣了大半,竹叶一片片连缀着,针脚工整。
四皇子李怀珂坐在她脚边的厚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正用小手指着上面的图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含桃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脚步急促,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她顾不上站稳,便急声道:“小主!不好了!”
祺婕妤抬起头,手中的针停住了。
含桃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慌张:“奴婢听说,韩淑妃今日去承庆殿了。她……她会不会是去要四殿下……”
祺婕妤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冒出来,落在绣了大半的竹叶上,洇开一小团。
她看着那点红,恍惚了一下,连疼都没觉得。
“终究还是躲不过。”她轻声道。
李怀珂听到动静,从厚毯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仰着脸问:“娘,怎么了?”
祺婕妤将受伤的手指拢进掌心,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弯了弯嘴角:“没事,珂儿。娘不小心扎了一下。”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口谕——传祺婕妤、四皇子,承庆殿见驾!”
祺婕妤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嘴里含糊一声:“这么快。”又转头对传旨太监道,“容本小主和四殿下换件衣裳。”
传旨太监点了点头,退到门外等着。
祺婕妤牵着珂儿进了内室,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宝蓝色小袍子,又替自己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
她蹲下身,替珂儿把腰间的带子系好,手指在那小小的腰带上停了停,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走吧。”她牵起珂儿的手,出了茗雪阁。
承庆殿内,韩淑妃站在御案一侧,李缜坐在上首。祺婕妤带着乳母抱着四皇子走进来,在殿中站定,屈膝行礼:“嫔妾见过陛下,见过淑妃娘娘。”
韩淑妃的目光早已越过她,落在乳母怀中的李怀珂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几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珂儿!我的珂儿!好久不见了,还认得娘吗?”
李怀珂被乳母抱着,愣愣地看着她。
那张脸是熟悉的,那个声音也是熟悉的,可他几个月没有见过她了,记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模模糊糊的。他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出声。
韩淑妃的心里酸了一下,她伸手将珂儿从乳母怀里接过来,紧紧抱进怀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想死娘了……娘天天都想你……”
珂儿伏在她肩头,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那张小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小小的、腼腆的笑。小手从她肩后绕过来,轻轻攥住了她衣领上的一颗盘扣。
祺婕妤远远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蜷着。她看着韩淑妃怀中的珂儿,看着那只攥住韩淑妃衣领的小手,目光黯了黯,垂下了眼。
李缜看了看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祺婕妤,你……这段时间抚养珂儿,辛苦了。”
第789章 恩许两全
祺婕妤抬起头,看向李缜,脸上浮起一个笑:“陛下说笑了。珂儿是嫔妾的亲生骨肉,能够照顾他,嫔妾高兴还来不及。”
殿中安静了一瞬。李缜看着她那张笑着的脸,张了张嘴,有些话反倒说不出来了。
韩淑妃抱着珂儿亲昵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李缜和祺婕妤,语气平稳而从容:
“陛下,祺妹妹,如今本宫已经大好了。珂儿,本宫就带回宫中继续抚养了。”
她低头对怀中的珂儿道,声音放得又软又柔:“珂儿,跟娘一块儿回家,好吗?”
珂儿抬起头,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回家?”
“对,就是从前珂儿生活的地方。”韩淑妃笑着解释。
李怀珂歪着头想了想,片刻后,点了点头:“嗯。”
韩淑妃这才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可珂儿趴在她肩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看祺婕妤。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珂儿还能再见到娘亲吗?”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韩淑妃脸上的笑容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将珂儿的脑袋轻轻转回来,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珂儿说什么胡话呢。娘亲不就在这儿呢吗?”
珂儿摇了摇头,认真道:“是那个娘亲。”他伸手指了指祺婕妤的方向。
祺婕妤站在殿中,远远望着珂儿,珂儿也望着她。母子二人隔着一整个大殿对视着。
祺婕妤的眼眶慢慢红了,那层强撑着的笑一点点碎了。
她上前一步,跪在了殿中,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陛下,嫔妾想问陛下求一个恩典。”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发颤:
“求陛下能让嫔妾时不时去看看四殿下,能接四殿下回茗雪阁小住一段时间。陛下也看到了,母子连心,四殿下与嫔妾已经有了感情,实难割舍。”
她抬起头,转向韩淑妃,眼中含泪:“求淑妃娘娘能够同意。”
韩淑妃抱着珂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她心里咬着牙,面上却端着得体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珂儿,珂儿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和不安。
李缜看了看韩淑妃,开口问:“淑妃,你说呢?”
韩淑妃在心里把那句话嚼碎了,又咽回去。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如果珂儿想去,那臣妾自然不会拦着。”
李缜点了点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祺婕妤,声音沉稳而温和:“那好。珂儿还是由淑妃抚养。祺婕妤可以偶尔接回去小住。”
他顿了顿,看了看韩淑妃,又看了看祺婕妤,“珂儿有你们两个爱护,是他的福气。”
祺婕妤伏在地上,眼泪落了下来,嘴角却弯着。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又沙又颤:“谢陛下恩典!谢谢淑妃娘娘!”
韩淑妃站在一旁,抱着珂儿,面上挂着得体的笑。那笑意浅浅地浮在脸上,没有往下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珂儿,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祺婕妤,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紧。
四月底,御花园里日光正好。
太液池畔的柳枝垂得长长的,在风里轻轻摆荡,池面上浮着几片新落的槐花,白生生的,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芍药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有些卷了,可月季正接上来,一丛一丛地开着,红的黄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
宫道两旁的艾草已经挂上了,青绿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蔫,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混在暖融融的风里,飘得满园都是。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走在石子小径上,赵琉毓和祥婕妤一左一右跟在旁边,后头还跟着乳母、冬青、冬葵、祥月和萤扇几个。
雪团儿走在澄儿脚边,毛茸茸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几步便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花草,又颠颠地跟上去。
澄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衫裙,跑在前面,两只小短腿迈得飞快,辫子上的丝带被风吹得飘起来。
澈儿跟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步子比妹妹稳当些,可也透着股撒欢儿的劲头,小脸红扑扑的。
“哥哥!哥哥!花花!”澄儿指着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回头冲澈儿喊。
澈儿跑过去,蹲在花丛前,认真看了看,伸出小手想摸,又缩回来,转头看谢书筠。
谢书筠笑着点点头:“闻闻可以,别摘。”
澈儿便凑过去,小鼻子贴着一朵粉色的月季嗅了嗅,然后转头对澄儿说:“香的。”
澄儿也学他的样子,撅着小屁股凑上去闻,闻完了咯咯笑起来:“香!娘亲闻闻!”
她又跑回谢书筠身边,拽着她的裙子要她弯腰闻花。
第790章 御园话愁
赵琉毓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转头对谢书筠道:
“阿筠,眼瞅着要端午了。这是你这个贵妃娘娘接管后宫之后第一次办的重大宴会,怎么样,最近忙吗?”
谢书筠直起身来,把澄儿弄散了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千头万绪。打理后宫并不容易呀。”
赵琉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种宴会最容易出乱子了。这是你第一次主持,还是要谨慎一些好。”
祥婕妤在旁边接话道:“敏姐姐说的是。贵妃姐姐,你要小心啊,省得有些人说东道西的。”
谢书筠笑了一下,看着她们俩:“你们两个竟也操上这种心了,真是成长了。”她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放心,我会派人各方面都多加留意的。”
三人说着话,又往前走了一段。澄儿和澈儿跑累了,被乳母抱起来,一人手里攥着一块方才冬青给的小点心,吃得满脸碎屑。
雪团儿也走累了,跳上一旁的石凳,团成一团歇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祥婕妤抬头往远处望了一眼,忽然道:“诶,那不是祺婕妤吗?”她伸手往大吉殿的方向指了指,“她怎么从敏姐姐你宫室的方向过来了。”
赵琉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淑妃娘娘宫殿的方向。自从四皇子被接回了大吉殿,祺婕妤去求见了几次,都被淑妃娘娘以身子不适拒绝了。
之后她便日日到大吉殿附近转悠,想碰碰运气。可淑妃娘娘除了外出晨省之外,就一直闭门不出,也不带着四皇子出来放风。恐怕就是在躲着祺婕妤呢。”
祥婕妤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啊……那祺婕妤岂不是很惨。自己的亲生骨肉,连见都见不着。”
谢书筠的目光也落在远处那个慢慢走着的月白色身影上。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在这宫中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淑妃的所作所为,倒也可以理解。
四皇子并非她所出,可四皇子从出生便养在她膝下。如今却冒出来一个生母,她一定会有危机感,定然不愿意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跟他的亲生母亲过多接触。但祺婕妤也着实可怜。”
她轻轻摇了摇头,“唉,都是一笔烂账啊。”
赵琉毓低头看了看被乳母抱着的澄儿和澈儿,伸手轻轻捏了捏澄儿的小脸蛋,忽然感慨似的说了一句:“还是我们澄儿澈儿好。有一个亲娘,两个干娘。”
祥婕妤听了,也笑了,凑过去逗澈儿:“对呀,干娘在这儿呢。澈儿,叫干娘。”
澈儿正专心致志地啃点心,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干娘。”
祥婕妤眉开眼笑,掏了帕子给他擦嘴。赵琉毓也不甘落后,把澄儿从乳母怀里接过来,举高高转了一圈,澄儿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她头上那支赤金簪。
三个人又说说笑笑的,沿着石子小径继续往前走。
远处的祺婕妤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谢书筠收回目光,没有再提方才的事,只伸手从赵琉毓怀里接过笑得打嗝的澄儿,又招呼乳母抱好澈儿,一行人慢慢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雪团儿从石凳上跳下来,颠颠地跟在后头,尾巴翘得高高的。
端午节前夕,宫中各处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太液池畔预备着龙舟的鼓乐,御膳房日夜赶制着各式粽子,廊下挂起了新采的艾草和菖蒲,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糯米和粽叶的甜气。
宫人们脚步匆匆,各殿各院都在为明日的节宴做准备。
大吉殿内,却比别处安静许多。
李怀珂坐在窗下的厚毯上,面前摆着一堆从前玩惯了的积木,可他一块也没有碰。
他盘着小短腿,两只手托着下巴,小眉头微微蹙着,一双眼睛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海棠,半天没有动。
韩淑妃坐在榻上,正由锦瑟伺候着试戴明日端午要用的钗环。
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儿子,见他蔫蔫的,便放下手中的珠花,转头问:“珂儿,怎么了?”
李怀珂转过头来,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和期盼:“娘,珂儿想出去玩。”
韩淑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珂儿从前不是好动的性子,在冷宫出来之前,她记忆里的珂儿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讲故事,或者自己翻画册,从不闹着要往外跑。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珂儿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里头盛满了祈求,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雀。
第791章 花径惊逢
韩淑妃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好吧,带你出去。”
她示意乳母给珂儿换衣服,自己站起身来走到一旁。锦瑟替她理了理衣摆,她压低声音问:“今日祺婕妤没在宫外吧?”
锦瑟会意,低声道:“奴婢打听了,祺婕妤守了几日,今日不在。”
韩淑妃点了点头,面色缓了缓。她看着乳母领着换好衣裳的珂儿走过来,小袍子穿得整整齐齐,小靴子也蹬好了,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珂儿,我们走。”
御花园里,祺婕妤正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面色有些憔悴,眼下带着青痕。玉杏跟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时不时看她一眼。
“小主,我们回去吧。”玉杏轻声劝道,“韩淑妃闭门不出,恐怕就是在防着您呢。您在这里转悠,也见不着四殿下。”
祺婕妤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步子很慢。
走出一段路,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涩:
“才短短十几日,本小主的心像是被剜掉了一块儿似的。从前还不觉得,如今骤然没有了珂儿,才惊觉,这宫里的日子那么难熬。”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满园开得正盛的芍药和月季。
忽然,她脚步一顿。
隐约有人在笑,咯咯的,清脆的,带着小童特有的奶声。
那声音穿过面前一丛开得密密匝匝的月季,从花木后面传过来。
祺婕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几乎是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拨开花丛。
月季的枝条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她浑然不觉。
花丛后面,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李怀珂正追着一只蝴蝶跑。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跑得不太稳,小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软软的闷响,脸上笑得眉眼弯弯。
韩淑妃站在几步之外,正含笑看着他。
珂儿跑着跑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祺婕妤脸上,那双眼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亮了起来。他转身就朝她跑过来,嘴里激动地喊着:“娘亲!娘亲!”
祺婕妤也跑上前去。她蹲下身,一把将珂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珂儿的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蹭来蹭去。
祺婕妤揉着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珂儿,几日不见,想娘亲了吗?”
珂儿在她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一颠一颠的。
韩淑妃站在几步之外,远远看着这一幕,面沉如水。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端住了那份得体的平静。
她缓步走上前,走到近前才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起伏:“祺妹妹也在啊。”
祺婕妤的动作僵了一下。她将珂儿从怀里放下来,站起身来,屈膝行礼:“嫔妾见过淑妃娘娘。”
韩淑妃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珂儿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珂儿,还不快来娘这边。”
珂儿抬起头,看了看祺婕妤。祺婕妤低头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珂儿犹豫了一瞬,转身慢慢走到了韩淑妃身边。
韩淑妃伸手拉住他的小手,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然后抬起头,对祺婕妤道:“祺妹妹请便。我们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她拉着珂儿转身便走。珂儿被她拽着,小短腿跟得有些急,回头看了一眼祺婕妤,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韩淑妃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珂儿被那眼神吓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亦步亦趋地跟着母亲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祺婕妤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回头去,小小的身影跟着韩淑妃拐过花径的转角,终于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花木后面。
玉杏走上前,站在祺婕妤身边,轻声道:“小主,我们也回去吧。”
祺婕妤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花径转角,站了很久。
风从花丛间穿过来,带起一阵月季的甜香。片刻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御花园里的芍药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开得热热闹闹的,可祺婕妤走在满园的花色里,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空落落的。
第792章 掌落心摧
大吉殿内,韩淑妃拉着珂儿的手走进殿门,步子又快又沉,面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宫人们见她这副模样,一个个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出。乳母跟在后头,连脚步都放轻了。
韩淑妃走到正殿中央,松开珂儿的手,扫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宫人们,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你们都下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了出去。乳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珂儿,到底没敢多嘴,也跟着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锦瑟和绫佩,以及站在原地的李怀珂。
李怀珂仰着脸,看着韩淑妃,小手攥着衣角。
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娘亲的脸变得好陌生,阴沉沉的,眼睛里像是压着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他不安地挪了挪小脚,往后退了半步。
韩淑妃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冷硬:“珂儿,你说,谁是你的娘亲!”
李怀珂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泪,却不敢哭出来。
韩淑妃的面目一点一点地狰狞起来。她向前逼了一步,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认别人当娘?一口一个娘亲,叫得亲热啊!”
李怀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抽泣着,伸出小手,拉了拉韩淑妃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娘……”
韩淑妃的脑海里翻涌着方才御花园里的画面——珂儿从花丛后面跑向祺婕妤,嘴里喊着“娘亲”,那股欢天喜地的劲头。
她想起这些日子珂儿时不时提起“那个娘亲”的模样,想起祺婕妤跪在承庆殿上求恩典时珂儿眼里的期待。
她养了他那么多年,从襁褓里抱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她被打入冷宫几个月,好不容易沉冤昭雪,他竟然管别人叫娘。
怒火像一盆油浇上去,腾地烧了起来。那火烧得她心口发烫,脑子里嗡嗡作响,满是被背叛的感觉。
她一把抱起李怀珂,将他放到榻上,动作又快又急。
珂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将他翻了个身,拉起他的小袍子,露出底下光溜溜的小屁股。她扬起手,一巴掌打了下去。
“啪!”
李怀珂疼得哭了出来。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韩淑妃的巴掌一下一下地落下去,每一下都带着她这些天的委屈和怨气,“本宫养了你这么多年!才短短几个月,你就认了别人当娘了吗!啊?你把本宫当什么了!”
锦瑟和绫佩跪了下来,一左一右地求情:“娘娘!娘娘息怒啊!四殿下还小,禁不住打的!娘娘!”
李怀珂哭得浑身发抖,小身子在榻上扭来扭去,嘴里喊着:“疼……疼……娘……救命啊……”
韩淑妃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巴掌还在往下落,一下,又一下,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直到她自己的手心也火辣辣地疼起来,才慢慢停了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着珂儿的小屁股。那两团肉已经红肿泛紫,有些地方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
珂儿还在抽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声已经哑了。
韩淑妃愣愣地看着那片紫红,脑子里那股火烧完了,只剩下一地灰烬。
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涩,酸楚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话。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眼泪滑了下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珂儿哭了好一会儿,抽泣着转过头来。他看见韩淑妃在哭,愣了一瞬。
他小小的心里,还不太明白娘亲为什么那么生气,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打完了又哭。
可他看到她脸上的泪,还是本能地伸出手,小小地拉了拉她的袖口,抽抽噎噎地说:“娘……不哭……珂儿听话……”
韩淑妃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她弯下腰,将珂儿轻轻抱进怀里,避开他被打伤的地方,搂着他的背。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贴着他的耳朵:“对不起,珂儿。娘不该这样对你。”
她将他抱紧了些,哽咽着道,“娘太害怕了。你答应娘,不要跟祺婕妤见面了,好吗?否则,娘怕娘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害你。”
珂儿伏在她怀里,哭得没了力气,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心里想了想那个在御花园里抱着他揉他脸蛋的娘亲,觉得有些伤心。
可他不敢说,只是把脸埋进韩淑妃的颈窝里,闷闷地不出声了。
第793章 衾暖药凉
长安殿内,夜间。
谢书筠把澄儿和澈儿哄睡着,澄儿睡前还攥着她的手指嘟囔了一句“爹爹”。
她轻轻抽出手指,替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旁边窝在澄儿脚边打呼噜的雪团儿,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寝衣,松松地系着带子,长发散在肩头,坐在窗下的榻上翻着一卷书。
灯火温温地亮着,殿里安静得很。
外头传来小顺子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谢书筠放下书卷起身,刚走到门边,李缜已经大步跨了进来。她屈膝行礼:“陛下。”
李缜伸手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阿筠免礼。”
谢书筠直起身来,弯了弯嘴角:“陛下来了。”她侧身让了让,又顺手接过他解下来的外袍,搭在臂弯里。
李缜嗯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目光往内室方向看了一眼:“澄儿澈儿呢?最近乖吗?”
“刚睡了。”谢书筠将外袍挂好,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笑道,“都很乖。今日澄儿还吵着要见爹爹呢,可惜太晚了,哄了半天才肯闭眼。”
李缜脸上浮起一层温软的笑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歉疚:“最近政务繁忙,是朕疏忽了。马上就好点了,朕一定多过来陪陪我们儿子女儿。”
谢书筠替他解着中衣的系带,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温温和和的:“陛下日理万机,还是国事要紧。”
李缜低头看着她替他宽衣的模样,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停。
洗漱过后,两人靠在一处,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上去。谢书筠仰起脸承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帐幔放下来,灯火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翻来覆去地动了一会儿,才渐渐静下去。
李缜将她拢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头发。
谢书筠靠在他胸口,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潮红,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明日就是端午了。”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几分餍足后的低沉,“一切都没问题吧。”
谢书筠闭着眼,轻声道:“陛下放心。明日太液池畔的祓禊之礼、射粉团、观龙舟、投粽祭屈原,还有麟德殿的五毒宴,臣妾都亲自检查过了。
各项赏赐的份例、宴席的座次、龙舟竞渡的次序,也都一一核过,明日不会有问题的。”
李缜点了点头,语气里却多了一层郑重:
“那就好。阿筠,明日是你作为贵妃第一次举办大型宴会,朕就怕有人捣乱,有损你的名声。以后再立威就难了。”
谢书筠睁开眼,抬头看着他,目光软软的,带着几分笑意。她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谢陛下如此为臣妾着想。”
李缜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正想说句什么找补回来,谢书筠已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陛下耳朵红了。陛下怎么如此纯情。”
李缜转回头,佯怒道:“阿筠,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打趣朕了。”
谢书筠笑了一声,一点也不怕他,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道:“缜郎,人家说的是实话,你怎么还恼了。”
李缜被她这一声“缜郎”叫得耳根更烫了,索性一翻身将她按住,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戳破了面子的恼意,又混着藏不住的笑意:“好啊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给我过来。”
谢书筠被他按在身下,笑得直往后缩,嘴里还在讨饶:“陛下,臣妾错了。缜郎,饶了我吧——”
帐幔内闹成一团,笑声和求饶声混在一处,又被翻涌的锦被和落下来的帐角遮了大半。
外间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将这一室的动静都拢在了暖融融的光晕里。
大吉殿内,夜已深了。
殿中只留了一盏床头的油灯,火苗温温地跳着,将帐幔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四皇子李怀珂趴在床上,小脑袋歪在枕头上,两只小手攥着身下的褥子,小屁股露在外面,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那些青紫交叠的伤痕比白日里更清楚了,有些地方已经转成了深紫色,边缘泛着黄,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韩淑妃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膏,正一点一点地往那些伤痕上抹。
她的动作很轻,可药膏沾到破皮的地方时,珂儿的身子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小屁股往回缩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嘴里轻轻“嘶”了一声。
韩淑妃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儿子那副下意识躲闪的模样,看着他小小的身体在药膏触到伤处时条件反射般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把药膏涂完,动作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涂完了,她将棉布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没有立刻走开。
她坐在床边,看着珂儿趴在枕头上的侧脸。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湿漉漉的,大概方才哭过,又忍住了。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794章 稚子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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